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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之弄死剧情君 中——醉又何妨

 第37章:第三世界 旧日皇宫(一)

 
“呃……这是什么地方?临时办公室停电了吗?”
 
宁予辰睁开眼睛的时候, 只觉得周围一片漆黑, 自己似乎躺在一个十分狭小的空间里, 他用手撑起上身试图坐起,没想到身子刚刚直起来一点,额头就重重撞在了什么东西上面, 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3022吞吞吐吐地说:“不是临时办公室,这次直接到了下一个世界……工作人员目前所处的地点城外老槐树下的一口棺材里。我现在开启了宿主身体保护功能, 你感觉不到任何痛苦,此功能将在遇到世界原住民时自动关闭, 请工作人员做好心理准备。”
 
“……”
 
宁予辰觉得呼吸有点困难,一边艰难地抬起手来揉了揉撞肿了一块的额头, 一边道:“别以为你把语气放的正经就能糊弄我了——上上个世界,被打成筛子,上个世界,被丧尸咬成了骨头渣子,这个世界更棒, 一醒了就在棺材里……我是过年的时候忘了给局里的上级送红包了吗?”
 
3022试图安抚他:“别这样,你这个世界的角色还不错, 是正面的。”
 
“?这倒让人意外了,我不是专业炮灰一万年吗?”宁予辰道:“而且有这么一个开端,我已经不大想知道这个世界的剧情了。”
 
他不想知道也没办法,3022可以强行安利:“这一次的任务有点特殊,你也是临时被安排到这个世界的。在这里,你本是大颖朝安洋侯宁戈息的次子, 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比你大半个月,名字叫做宁征。你们二人当中原本你才是嫡子,但安洋侯夫人冯氏在生你的时候因为难产而死,你则因为先天不足,从小被送到山中学习武艺。你爹偏宠妾侍,在冯氏死后不到三个月就将宁征的生母孙姨娘扶了正,因此他也算得上是嫡出了。”
 
宁予辰道:“听这身世,如果遵守套路的话,的确不像是炮灰。”
 
3022:“说了这次不是炮灰……是这样的,当今皇上林湛与其亲生弟弟岳王林渲从小相恋,林湛对林渲一往情深,只是原本这段恋情就不符合伦常,再加上两个人都贵为皇子,所以还是因为夺位逐渐离心。最后林湛登上皇位,林渲试图谋逆失败,林湛一怒之下宣布将他钉在棺材里活埋。但宁家一向是林渲这一头的支持者,你这个宁家的二公子不但常在深山少有人识,偏偏还和岳王林渲长的一模一样,于是你父亲大义灭亲,写信将你骗了回来,在行刑之前用你替换了林渲……”
 
宁予辰立刻明白过来:“哦,原来是这样,所以我现在就是刚刚代替林渲被钉在了棺材里,那么一会谁会来救我?”
 
3022受到了惊吓:“你怎么知道一会会有人来救你?”
 
宁予辰道:“这很明显吧亲,要不是有人来救我,我直接闷死在棺材里,以后的任务还做不做?”
 
“……”
 
3022道:“……这就是这次任务的不同之处,原本的剧情是原主被当朝天子的另外一个兄弟魏王林澄救了出来,林澄恢复了他宁家二公子的身份,并设计让林湛看见了这个人,林湛心中对林渲又爱又恨,余情未了,看见和旧爱长相一模一样的人,立刻把他当做了替身,宠爱有加。原主同林澄是旧识,原本心仪于他,他希望原主能够配合自己谋害皇上,对方也就答应了。但原主在与皇上相处的过程中爱上了对方,反而帮助皇上铲除了林澄,自己也因此牺牲。”
 
宁予辰听的津津有味:“这个有意思,爱恨情仇的,还是四角恋。”
 
3022似乎在翻看剧本,突然间不说话了。
 
宁予辰一愣,试探道:“喂喂喂?”
 
“其实……咱们局里的待遇还是挺不错的,特别是年终奖。虽然不在前线,但以你这个军衔来说,给的也十分丰厚。”3022叹了口气道:“所以等你今年休假的时候,不要太苦着自己了,多买点脑白金补一补吧。”
 
“……等等。”云里雾里的宁予辰终于找到了重点:“其实我刚才是真的感动了一下的,不过现在突然觉得有些不对……那个,同志,你的本意不是要关心我吧?你讽刺我傻?”
 
3022道:“我真的是好意——这是你经历过的世界啊宁上将,你居然还听的津津有味,最近记性不大好?”
 
宁予辰“啊”了一声,依旧有些茫然,3022道:“这还是你刚开始上岗时执行的任务,客服也不是我。算了你要是想不起来还是听我说吧,或许过一会见了原世界人物之后就会渐渐找到记忆。”
 
宁予辰拍了拍脑袋,也对自己最近每况愈下的智力水平感到担忧,懊恼道:“好吧。那我之前做这个任务的时候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3022道:“原本你身上有师父送的一枚灵符,是可以在棺材里撑一段时间的,但不知道是世界出了漏洞还是你的运气太差,还没有等到获救就没命了,影响了后面的一系列事态发展,导致这个世界的走向出现了较大偏差。你的原客服也是因为没有及时提醒这一次的失误而被换走的。我之前并不知道这个情况,是刚刚发现这个世界的世界值越来越低,就连忙临时把你调到这里来填补漏洞。”
 
其实两个人都不了解,这个世界会发生这样的状况,还真的与宁予辰有关,不过并不能说是他的责任。而是因为他刚刚开始穿越的时候,黑色的“宿命”注射过量,在药效的作用下简直是衰神附体,倒霉过了头,这才会还没来得及执行任务就被活生生闷死在了棺材里。
 
而这一段记忆的暂时丧失,也是因为人体特有的自我保护机能,使他有选择性地忘记了太过痛苦的往事。
 
3022道:“概括一下,现在你要做的事就是被林澄挖出来,对他虚以委蛇,然后入宫,跟皇上搞对象,并且帮助皇上对付林澄,以保证林湛皇位的稳固为最终目的——这次你当好人,最后还是可以留个全尸的,还不错吧?”
 
宁予辰道:“……好极了,谢谢你,看来我也就这点追求了。”
 
他停顿了一下,又摸着下颏道:“不过我也发现了两个规律。”
 
3022道:“什么?”
 
宁予辰精辟总结:“我一直就没妈,而且我爸不是死就是渣。还有,每次你都安排我喜欢男的。这到底是巧合还是故意的啊?”
 
他刚说完这句话,忽然听见头顶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听起来像是挖土的声音,没过多久,宁予辰感觉到棺材微晃,想着应该是已经被人挪了出来,为了避免自己没死反倒先把挖坟的吓死几个,他连忙闭上眼睛装晕。
 
忽然之间一阵新鲜的空气涌入,反倒引起胸口的一阵阵闷痛,潮湿的泥土气息夹杂着檀香味飘了过来,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那洒在脸上的阳光,自己的身体被一个人抱了起来,温热的手指按上他的手腕,片刻之后惊喜道:“那灵符当真是天下至宝,人果然还活着!”
 
跟着那个声音道:“放一把火,把这里烧了吧。”
 
这是宁予辰真的失去知觉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素月分辉,华光朗照,婆娑树影映在庭前,宛若波光水色。
 
窗棂子上刻有古意盎然的檀木雕花,银制香炉里心字香静静焚着,大红的灯笼挂在廊下,随风轻荡。
 
这真的已经是一个与上一世截然不同的世界了,比起丧尸围绕,此处的环境显然要安逸了不少。
 
宁予辰突然有点想知道,卫锦现在怎么样了。
 
“公子,喝药了。”
 
宁予辰靠在窗前的软榻上,原本在出神地望着窗外的景色,听见推门而入的小厮说话,这才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即使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了,那小厮还是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这位公子的五官眉目本就精致非凡,如诗如画,再添上些微微拧眉的忧郁之色,更是教人只管看着就心生赞叹。银色的月光从侧面遍洒全身,仿佛他整个人都会发光似的。
 
这个好看的人连声音也是十分清越:“不喝。”
 
小厮脸色发红,连忙将药碗递了上去。
 
宁予辰:“……”
 
小厮看见他无语的目光,这才反应过来宁予辰刚才到底说了什么,连忙又把碗收回去放在桌上,定了定神劝道:“公子,你这一次伤了元气,不喝药是……”
 
连续几天,每次都要絮叨这么一套,实在是比3022还要烦人,宁予辰随手拿起桌上的药碗,“啪”地一声掼在地上。
 
汤汁四溅,他也跟着肝疼了一下——这碗可是实打实的翡翠制成,要是能带走,还不知道要抵他多少个月的工资。
 
然而有的时候,不装逼是不能引出大boss的。
 
“叫你主子来见我。”他脸上不动声色,淡淡开口。
 
于是傍晚时分,那个传说中图谋不轨的魏王林澄独自走进了这间小院。
 
他身形挺秀,容貌温雅,唇角带笑,看起来风度翩翩,一面自己打帘子进门,一面不动声色地看了宁予辰一眼,掩下眼底波澜,笑道:“听说我们宁二公子今天发脾气了?”
 
宁予辰循声望过去,随即目露惊讶之色:“师兄,竟然是你?”
 
林澄是皇子,当然不能像他一样常年居住在深山中,但每年总要抽出两个月的时间在宁予辰的师父那里学习武艺,所以两个人早就是旧识,林澄入门比宁予辰早了一年,因此算是他的师兄。
 
宁予辰知道自己目前的人设还是暗恋林澄,惊讶过后脸上立刻带了些许喜悦的笑意,接着又好像想到了什么,起身就要行礼:“我倒忘了,应该是见过殿下才对。”
 
林澄上前一步,眼疾手快地把还没有完全起身的宁予辰按了回去:“你这小子,都叫了师兄还这样多礼作什么?我刚刚才听说你这几天不但不肯吃药,而且也是水米未进,瞧瞧都瘦成什么样了。快躺下。”
 
宁予辰的动作磨磨蹭蹭,原本就没想真的给他行礼,听对方这样一说,立刻就势靠了回去,笑道:“师兄说的也是。”
 
林澄:“……”
 
太没有诚意了吧。
 
然而一向高高在上的他,却奇迹一般没有因为师弟这样随意的举动而感到不快,反倒看着他那副小模样有些心痒痒,笑着拍了拍宁予辰的肩膀,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放柔了:“为什么不吃饭?这是在和师兄闹脾气吗?”
 
宁予辰没有避开,内心却嗤笑一声——林澄这是真当他傻,只可惜他现在已经不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宁二公子了。这里可是魏王府,他又是林澄亲自带着人给救回来的,只怕晚上几点睡早上几点起对方都知道的清清楚楚,又怎么会到现在才知道他不吃不喝的事情?无非是想晾自己几天以便之后的行事更加顺利吧。
 
以为自己算无遗策,什么事都可以按照预想的情况发展吗?惯的他!
 
他扬起唇角:“这也不能怪我。师兄你把我救出来之后,既不露面,又不让我出去,每天就派那么个话痨似的小子絮絮叨叨来劝我喝药,弄得我到现在连到底发生了什么都没弄清楚,只好出此下策了。说真的,要早知道是你,我还何苦如此,绝食是真的不好受啊。”
 
林澄哈哈大笑,发现一段日子不见,师弟倒是比之前有趣了许多,他击了击掌,门外立刻有人将早就备下的清粥和小菜端了进来,林澄亲手接了过去,挥退来人,坐在床沿上舀了一勺粥,竟是打算亲自喂他。
 
宁予辰吃了一口,眼眶有些发红:“师兄,还是我自己来罢。”
 
林澄笑着打趣:“怎么,这就不好意思了?跟师兄还这么客气。”
 
“不是。”宁予辰痛苦道:“你以前没干过这事吧?下次记着喂别人吃东西之前要先吹一吹,忒烫。”
 
林澄:“……”
 
宁予辰叹了口气,把碗接过来放在一边,道:“师兄,你也不用拐弯抹角了,有话直接说吧。我到底是为什么会被装进棺材里,你又为什么会知道应该去那里救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林澄道:“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棺材里?”
 
宁予辰道:“前一阵我父亲写信说他身体不适,要我回家侍疾,我回去之后不过一觉醒来的功夫,就已经被埋了。那棺盖太沉,又被钉死,用了很多方法也不能出去,要不是你,恐怕我就真的要假死变真死了。”
 
随着宁予辰的话,林澄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那原本莹润的指尖此时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口子——那是在棺木中挣扎的时候造成的伤痕,想起打开棺盖后上面沾染的血迹,他竟然感到了一些心疼。
 
但只是一瞬间,林澄立刻又想起了自己的计划,顿了顿,还是狠下心来道:“予辰,以你的聪明,难道还想不明白吗?能够在侯府里做出这一切的,当然只可能是你的父亲,安洋侯宁戈息。”
 
他这句话一出口,房间里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宁予辰沉默了片刻之后,突然笑了起来:“怎么会这样?父亲不会是以为我睡死了吧……”
 
“予辰!”林澄不等他说完,突然一把攥住了宁予辰的手,打断他的话:“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此言一出,宁予辰挑起眉,霍然抬头同他对视,这一刻竟然是眸光凌厉,笑意全收,让林澄都忍不住一愣,下面的话就没有说出口来。
 
宁予辰神情冰冷,一字字道:“不管你要说什么,下面的话我都不想听。”
 
他这一刻气势逼人,宛如一把名剑终于出鞘,华光耀眼,林澄头一次被人这样逼视,惊怔过后,心中一热。
 
他把这种情绪归结于喜悦——毕竟没有人能够经历过活埋的痛苦之后心中还没有一点的怨恨,宁予辰一开始的表现本来还让林澄有些担心自己这个性格温吞、为人老实的师弟不会相信他的话,可此时此刻,对方越是失态,就越恰恰表明了他其实已经对真相心中有数,刚才所做的那些不过都是强颜欢笑粉饰太平而已。
 
看来经历过一场生死,宁予辰的性格也改变了一些,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更加有利于自己行事了,真是可喜可贺。
 
至于那点极轻微的心跳加速和一闪而过的怜惜愧疚,则被林澄有意识地忽略了。
 
他按住宁予辰的肩膀,强硬地违背了对方的意愿,把话说了下去:“有些事,你以为闭目塞听就可以不去面对了?”林澄冷笑一声:“简直是愚不可及!”
 
宁予辰反手一拧,试图甩开林澄的手,却没有成功,怒道:“闭嘴!你他妈把嘴闭上!”
 
林澄却偏偏要说:“宁予辰,你看清楚!我是你师兄。是我从棺材中把你挖了出来,是我帮你捡回了一条命!皇上亲口下令活埋你,你的父亲抛弃了你,现在这个世间,你最亲近的人只有我了!你只能听我的话,只有我不会害你!”
 
两人僵持了一会,宁予辰眯了眯眼睛,目光缓缓落到林澄的脸上,其中冷意一闪而过,随即又很快垂下眼睫。
 
林澄感觉到宁予辰绷得紧紧的肩膀垮了下来,于是松开了手。宁予辰没了支撑,重重地把脊背向后一靠倚在床头上,他微微偏过头,抬起一只手挡住眼睛,看不清楚神情,可是片刻之后,泪水就顺着指缝大颗大颗地流了下来。
 
林澄下意识地抬了抬手,似乎要为他擦干眼泪。然而只是一瞬间,他又握紧了拳头将手收回来,逼迫自己用最冷酷的口气对宁予辰道:“男子汉大丈夫,怎能如此懦弱!你现在在这里哭有什么用?想想把你害成这样的都有谁,皇上、安洋侯,一个说话间就能将你打入万劫不复,另一个则丝毫不顾父子之情算计于你,你现在落得这个地步——吃了这么大的苦头不说,身子还落下了病根,日后能不能痊愈都说不好,他们却一个在金銮殿上安然而坐,另一个儿女绕膝,共享天伦,宁予辰,我只问你,你甘心吗?”
 
宁予辰以手掩面,静默不语。
 
林澄强行将他的手拽了下来,喝道:“宁予辰,说话!”
 
宁予辰缓缓抬起眼来看他,他的眼泪干了,双目却有些红肿,黑色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两个小小的林澄。
 
林澄心中一滞,顿时失语。
 
宁予辰却开口了,嗓音虽然有些沙哑,吐字倒还算清晰:“你待如何?”
 
林澄定了定神,缓缓道:“我待如何,端看君意。”
 
第38章:旧日皇宫(二)
 
他放开宁予辰, 将自己的手收回袖子里, 攥成了两个拳头, 语气却放的更加平稳:“你是我师弟。师父一生之中只收过两名弟子,咱们的情谊自非其他人可比,你若是就想这么过下去, 我养你这一辈子也无所谓,你只要不见外人, 不入朝为官,平平安安了却余生还是……”
 
“不!”宁予辰一拳砸在床柱上, 猝然道:“我不甘心!我要报仇!”
 
林澄终于等到了他说这句话,扯了扯嘴角, 却没有笑出来,只道:“好,有志气,你要报仇,我帮你。”
 
宁予辰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澄负着手信步走到窗前, 似乎在欣赏外面的夜色,实际上则是有些狼狈地避开了宁予辰的注视, 淡淡道:“你可知道你父亲为何要谋害你,皇上又为何下令活埋你?”
 
宁予辰道:“我无意中触犯过什么皇家的忌讳吗?”
 
林澄嗤笑一声,带着几分讥嘲道:“师弟啊,你真是傻得可怜,今日若不是阴差阳错地被我挖出来,简直连死都死得糊里糊涂——你什么错都没有, 会落得这样的地步,只不过是代人受过罢了。”
 
宁予辰声音一紧:“谁?”
 
林澄回过头来,一字一顿地道:“岳王,林渲。”
 
他竟果真没有丝毫隐瞒,将皇上和王爷之间的爱恨情仇原原本本给宁予辰科普了一边,让他再次好好领略了一番“古代皇家凄美不伦之恋”的故事。
 
宁予辰:“……”
 
其实可以不用讲的这么细,有点听腻了。
 
尤其是在听的过程中还要配合做出震惊、气愤、迷茫等一系列配套表情,不但脸疼,而且真的很考验演技。
 
所以好不容易等林澄讲完了,宁予辰再也不想给这个话痨开口的机会,抢先冷冷道:“所以师兄的意思是,让我去林湛面前,当一个林渲的影子。”
 
跟聪明人讲话,总是让人愉快的,敏锐地感觉到宁予辰直呼了当今天子的名字,林澄展颜道:“是当林渲的影子还是让他逐渐成为你的影子,那就要看予辰你的本事了。皇上对林渲有情,与他相似的面貌便是你吸引皇上注意力的本钱。至于他被吸引之后该如何步步为营让他不能自拔,那是你需要谋划的——当然,我也会协助你,如有一日,林湛能够以你之喜为喜,以你之恶为恶,彼时天下便可尽在你掌中。”
 
林澄眼神炽热,越说越是激动,当“天下”二字从他口中道来的时候,那心思已经昭然若揭。
 
宁予辰耐心地看着对方,表情却渐渐冷了下来,直到林澄把该说的都说完了,他这才轻言细语地道:“好规划,好筹谋。只是……若天下到了我手中,师兄却要什么?”
 
这句话轻轻入耳,林澄的神色倏忽凌厉,猛地瞪向宁予辰。
 
宁予辰神色淡淡,仿佛已经从刚才绝望痛苦的情绪中彻底冷静了下来,虽然人还倚在床上,却在林澄充满压力的注视之下丝毫不觉畏惧,反倒微微一笑道:“师兄应该了解我的为人。我生性懒散好静,那些名利功业雄心壮志,于你眼中重若千钧,而对于我来说不过是清风浮云罢了。你说得对,此仇我非报不可,但其他的,我是不会和师兄争抢的。”
 
林澄看着宁予辰,突然有一种奇怪的错觉,仿佛自己这个天潢贵胄到了他的面前,一下子变得不值钱了,两个人之间,宁予辰才是高高在上的那一个。而刚才的种种,只不过是他心情好时陪着自己演的一场大戏,实际上在对方内心深处,是对自己这样在红尘中苦苦挣扎的凡俗之人十分轻视的。
 
不、不可能,这一定是错觉……宁予辰是自己亲手挖出来的,差一点就连命都没有了。他不会有闲心去花费本钱开这样一个无用的玩笑。
 
林澄收敛心神,试探道:“你的意思是……”
 
宁予辰道:“师兄把该说的都说了,我也不想拐弯抹角的。你要皇位,我要报仇,正好各取所需,我们之间的关系不是你协助我或者我听令于你,而是合作。”
 
他这话说的的确十分不客气,见林澄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又不慌不忙地补充道:“不管怎么说,我这条命是师兄救的,予辰不敢或忘。这件事情我一定会全力以赴,既望自己能够大仇得报,也盼着师兄可以得偿所愿。说这些只是想要告诉师兄,你要的东西我不会抢,也希望你能够以诚报我,有事多多通气,不要再让我不明不白地枉死一回。”
 
撕开了温情的面纱,他把话说的这样清楚明白,虽然刚开始让林澄面子上有些过不去,但很快就意识到了宁予辰越是这样说,反而越代表着他的确是诚心诚意要求合作,这样一来没了后顾之忧,也就更加能够信任对方了。
 
更何况宁予辰性格单纯,被父亲欺骗之后一定极受打击,现在可以说是惊弓之鸟,林澄知道这个师弟一直心仪自己,而越是如此,此时此刻越有可能害怕背叛,给他一颗定心丸倒也不错。
 
林澄脸色几变,想明白了这件事之后,终于展颜笑道:“这话可就见外了。总之你我合作,当然是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我又怎么会担心呢?”
 
他伸手拍了拍宁予辰的肩膀,温然道:“不过这事情还急不得,你先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别的交给师兄,予辰就静候佳音罢。”
 
宁予辰笑了笑道:“如此,就多谢师兄了。”
 
林澄走后,大概是想给宁予辰安静一下的时间,伺候的人一时也没有回来,宁予辰自己拿过一块浸了冷水的湿帕子,盖在自己的眼睛上,轻轻舒了口气。
 
3022道:“你刚才……是真的哭了?心情不好吗?”
 
“开什么玩笑,当然是装的。”
 
宁予辰闭着眼睛,声音还带着些许淡淡的鼻音:“在我们穿越局,没点说哭就哭的本事,谁敢出来揽活。”
 
“那你……”
 
“我只是……”宁予辰停了停,还是笑叹了一声把话说完:“如你之前所说,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东西。那个林澄的确是个王八蛋,我上辈子在这个世界里会被活埋,就是他向安洋侯暗示的。只不过他打的算盘本来是先激起我对皇家的仇恨,将我逼得无路可走众叛亲离,这样才可以老老实实地为他所用,没想到功亏一篑,上次赶的不及时,还没挖出来我就已经死了。”
 
虽然他的口气很轻松,和以往没有什么大的区别,但毕竟相处了这么多的世界,3022还是敏锐地感觉到宁予辰的情绪绝对不想他表现出来的这样平稳,于是破天荒地安慰道:“幸好这个世界的任务本来就是让你帮助皇上来对付他,虽然林澄日后将会修订一本《大熙法典》流于后世,所以在法典修订成功之前,对他只能囚禁而不能剥夺性命,但你还是有机会出气的。”
 
宁予辰笑道:“说的也是。谢了。”
 
眼睛上盖着的湿帕子冰凉冰凉的,暂时屏蔽了视觉之后,其他感官就变得格外灵敏,宁予辰甚至能够感觉到那带着凉意的水汽慢慢浸润自己的皮肤,消去眼部的红肿,又一点点地下行、下行,一直冷到了心里。
 
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和那时候被活活钉在棺材里的感觉一样,而未知的黑暗,往往最能够激发人们的不安。
 
宁予辰想到,那还是自己刚刚开始执行穿越任务的时候,对一切流程并不熟悉,也还没有死习惯,他意识清醒,身体无力,能够感觉到自己被人放到棺材里,能够感觉到那棺盖被一锤一锤钉死的时候,木板传来的颤动,亦能够感觉到空气正在渐渐变得稀薄,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流逝……
 
谢天谢地,这种死法真的是不想再感受第二回了。
 
宁予辰吁了口气,猛地将盖住眼睛的帕子扯了下来,晨曦顿时洒了一脸。
 
天亮了。
 
高木春风,陌上花繁,宫中一向暖意融融,就连春天都要比外面来得早一些,柳树梢头已有浅绿氤氲浮动,空气中阳光与新鲜泥土的气息交织,细细的鸟鸣从一旁婉转传来。
 
每年的立春之日,皇上与皇后春祭之后都有赐宴赏花的习俗,而今年更特别一些,还要再加上五年举办一次的群英会——这也正是林澄所指的机会。
 
大颖朝林氏皇族是外戚夺位而来,而非以戎马立天下,因此自开国以来一直重文轻武,好美恶丑,直到林湛上位,意识到国家积弱之势已太过严重,这才开始大兴尚武之风,并且为了打破门阀限制选拔人才,更是提出每隔五年都要举办一次群英会,召集天下武功高强者前来较艺,再从胜者中选出身家清白者当做门客,有一些特别出众的人才甚至还可以成为侍卫。
 
而对于宁予辰来说,这显然是引起皇上注意的一条捷径,他虽然如今落下了病根,但毕竟自小习武,天资出众,想要在群英会上出头并不算难。
 
只是听闻皇上自岳王死后一直郁郁寡欢,身体抱恙,也不知道这一回的群英会,他来是不来。
 
对此,宁予辰只觉得,人是他一定要杀,杀完了他自己又不高兴,这人简直有病,难受也是自找的。
 
因为各地选拔上来的武人毕竟身份低微,所以为了安全起见,这群英会当然不能在宫中举办,为此,京郊的校场上特意圈出一块空地作为赛场,正对着场地处巍巍搭着一座观礼台,正中是明黄色的御座,两边则依序设有各皇亲及大臣之位。
 
虽说不知道皇上来不来,但该留的位置总还是要有的。
 
校场南侧则排列着数百张椅子板凳,以供到场的各位武人安坐。
 
这样的安排倒是给宁予辰提供了方便,不然就冲着他长了这么一张和“死人”林渲一模一样的脸,要是真的进宫的话,恐怕还没到地方就要被黑狗血给淹死了。好在周围来自各地的武人没有认识他的,不时有人多看两眼,也不过是因为觉得这个青年长的太过好看而已。
 
宁予辰没有了后顾之忧,怡然坐在椅子上任人打量,谁看他他就冲谁笑,最后弄得一群粗豪汉子都面红耳赤地转过头去,再也不敢强势围观了。
 
时辰已经不早了,皇上还没有来,于是负责群英会的林澄先是领着众人向那空荡荡的明黄座椅叩拜,礼毕后,他大声向南侧武人道:“今日座间,个个都是英雄好汉,本王便请诸位一显身手,也好为国选拔人才。”
 
他说罢后,场地边上的侍卫一敲手中铜锣:“第一场,安阳徐维信对江苏郑海晨。”
 
……
 
宁予辰看了几眼就兴致缺缺地转过头去——场子中间你来我往,倒是打的热闹,只不过观礼台上的人各自指指点点,谈笑风生,就像是站在街边看猴一样,根本没把这些卖命比武的人当成一回事。那也怪不得出场的人功夫看起来都不怎么样了,想必真正有本事的侠客高人也不屑凑这个热闹,要不是因为任务,宁予辰自己也不愿意往这里凑。
 
他正想着,场上的两个人已经分出胜负,看台上一阵喧哗,更有一个人大声道:“好!”
 
那个人说着,竟然拿出一个金元宝扔在了场上:“赢了的那个小子,这是本少爷赏你的!”
 
宁予辰:“……”
 
这傻逼哪里来的?
 
他这里离达官贵人所坐的看台距离不近,看不清楚那个说话人的脸,只是觉得对方的声音有些耳熟,想了想,见自己的座位外侧正好有一个站岗的侍卫,于是装作无聊搭讪的样子,笑吟吟地道:“哎,这位大哥,你站岗累不累啊?要不要来我这坐会,我替你看着?”
 
那侍卫长这么大没听见别人同自己这样说话,不由一愣,回过头去,却见说话的人剑眉星目,如蕴春风,唇角微微翘着,似乎不笑亦是含情,艳丽中不失英气,实在是一位不可多得的美男子。
 
他没有想到这帮草莽中竟还有这样的人物,虽是男子,但也胜过万千粉黛,大颖朝本来就重视外在形象,如此一来脸上顿时有些发红,结结巴巴地道:“不不不不累。多、多谢公子。”
 
其实按说如他这般年轻就到了这个品级的侍卫,一般都是世家子弟,身份比这帮江湖草莽不知道高了多少,可是说也奇怪,只要看见宁予辰这张脸,就很容易让人觉得这个世上简直没有人忍心怠慢他。再加上他的模样实在与想象中“魁梧彪悍”的武林高手相去甚远,因此对方竟然称呼了他一句“公子”,那就是相当客气了。
 
宁予辰洒然一笑——就知道这侍卫肯定不能坐,要是肯坐的话他还不让了呢。
 
不过通过这句似乎有点傻的搭讪,他已经摸透了这个侍卫为人不凶,还有点嫩,应该是新来没多久,于是放心大胆地打探起来:“侍卫大哥,你看,我刚来,也没见过什么世面,想冒昧问一下——刚才说话的那个官爷是什么人啊?我们比武的,只要赢了,他都给钱吗?”
 
“当然不是。”侍卫看着宁予辰俊美中尤带着几分青涩的面容,丝毫没有察觉出此人乃是千年狐狸熬成的精,认认真真地回答他:“这个人乃是安洋侯嫡长子宁征,他一向自矜家世,并非礼贤下士之人,刚才的举动只不过拿人取乐罢了,公子最好不要同他接近。”
 
这哥们忒实诚,还没等宁予辰打好腹稿一一套话,就把什么都说了,宁予辰愣了愣,收了几分笑意,郑重道:“我明白了,多谢大哥提醒。”
 
宁征——原来是他,看来自己是真的忘了不少,连血缘上的大哥都不记得了。
 
宁予辰想到“嫡长子”三个字,微笑着摇了摇头,忽然听见校场外面一阵喧哗,紧接着一人急匆匆奔进来,大声禀道:“王爷!圣上驾到,马上便要入内了!”
 
林澄一愣,不动声色地向宁予辰的方向看了一眼,带着众人下座,上前迎驾。
 
宁予辰远远地混在人群中叩拜,看见一身明黄色龙袍的林湛从龙辇上走了下来。
 
他上一世死的冤,连皇上的面都没见过就直接被埋了,这回一看,发现这人长得人模狗样的,容貌英挺,身材高挑,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的年纪,气场却很强。
 
宁予辰端详片刻,突然觉得这人有点像卫锦。
 
不是说长相,而是那种冷淡又高傲的气质,带给人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
 
只不过宁予辰想一想就知道不可能,自己这也算是回到了过去,估计在这个世界是碰不见卫锦了。虽然心中莫名有些遗憾,但他真心觉得人家小伙子每次投胎都会遇到他执行任务也算是倒霉催的,碰不着也好。要不总可着这么一个人坑,宁予辰觉得自己的良心也要过不去了。
 
林湛见众人都在行礼,摆了摆手淡淡道:“朕只是一时兴起来此一观,诸位继续罢。”
 
他语调漠然,姿态游离,自带一种半死不活的仙气。说完这话也不再理会其他,只是自顾自负手向台上走去。
 
林湛转身落座之后,比武又开始进行起来,他双目直视前方,看起来似乎是十分专注地观战,实际上却是双目放空,心思早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每每想到那个人在棺材中活活闷死,又被大火烧的尸骨无存,他就心如刀绞,只觉得那种痛彻心扉的苦楚几乎要令他发狂。他曾无数次试着用被褥蒙住自己的口鼻,模仿窒息的感受,然而越感受,就越是痛苦。
 
事实上如果不是……心中尚有不甘,他真的觉得自己一刻也活不下去了。
 
正在这时,一声唱和打断了林湛的思路,清晰地在他的耳边响起:“第二十六场,安洋侯府宁予辰对广南张文偣。”
 
宁予辰?宁予辰!
 
那个名字透过鼓膜一直传进了林湛的脑子里,回旋,炸开,一时之间几乎炸的他魂飞魄散。
 
失而复得的惊喜,不敢置信的犹疑,期盼恐惧思念埋怨……这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反倒让他在这个瞬间连自己应该做什么都忘记了,愣愣地看着两个年轻人一前一后地向着自己的方向走过来。
 
第39章:旧日皇宫(三)
 
宁予辰听到自己的名字之后起身, 随着另一人踏上前去对着观礼台跪拜。他看起来目不斜视, 神色恭谨, 实际上已经不动声色的将周围种种尽收眼底。
 
说实话,虽然这一次是来求关注的,但他心里面可对这个爱好搞基的破皇上没什么好感——要不是林湛琢磨出来那么一个把人活埋的幺蛾子, 宁予辰觉得像自己这么乐观向上的好青年,也不至于留下那么大的心理阴影, 连东西都记不清楚了。
 
只不过就连他也没想到,自己这边膝盖还没有弯下来, 皇上竟突然噌地从龙椅上站起,大步顺着木阶走了下来。
 
他这一动, 随侍群臣尽皆讶然,目瞪口呆地看着皇上走向两位准备动手的武人,一把抓住其中一人的手腕,将他拽到了自己面前。
 
原本比了二十多场,人人都看累了, 谁也没有特别关注这次上来的是圆是扁,直到林湛这么一拽, 众人的目光随之向着宁予辰看过去,立刻有人惊呼道:“天哪!这、这不是岳王吗?他不是已经过世了吗?!”
 
然而这里最惊慌的其实应该是安洋侯府的人——宁予辰报名参加群英会,用的是真实身份,他们在此之前一直以为给别人做了替死鬼的儿子又这样活生生地出现在面前,实在太过惊悚。当刚刚报出“宁予辰”三个字的时候,宁征就已经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时候再看见能说会动的人,简直是用尽了平生的毅力才没有当场厥过去。
 
皇上突然发疯,谁都始料未及,正准备与宁予辰比试的张文偣吓得浑身发抖,腿一软跪在了地下。
 
林湛的身体也在不能自制的颤抖着,一时只觉得自己的心脏怦怦急跳,几乎要破胸而出,他看着眼前青年秀美的眉目,只觉得仿若瞬间穿破了重重光阴,回到了他与宁予辰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这种、这种莫名却又熟悉到让人发狂的感觉啊!
 
“你究竟是谁?!”林湛沉声问道。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冷静,只是话一出口才发现,那声音已经支离破碎。
 
虽然早就预料到林湛应该会激动,但是激动成这样还是超出了预料,宁予辰的大脑当机了片刻,这才反应过来目前是个什么情况——看来这是真的把自己当成林渲了啊。
 
宁予辰心思急转,迅速后退一步打算行礼,但是还未等他膝盖落地,已经被林湛一把拉住胳膊拽了起来。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倒抽了一口凉气。
 
宁予辰只好就着这个姿势半弯着腰回话道:“陛下,草民安洋侯次子宁予辰。”
 
他说话的时候总是一副温柔款款的样子,唇边带着三分笑意,又不会让人觉得失礼。林湛凝视着这张令自己日思夜想的面孔,不知不觉中已是热泪盈眶。他几乎语不成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反倒先失态地用袖子擦了下眼睛。
 
宁予辰:“……”
 
这是发现自己不是林渲之后失望的泪水吗?皇上有毛病吗?这个世界还是依旧不大正常吗?!
 
他心里面吐槽,脸上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疑惑表情,极轻地动了动自己被攥住的手腕:“陛下?”
 
小辰他在跟我说话呢!
 
林湛顿时觉得心头一松,仿佛几百个日日夜夜剜心沥血般的痛苦都消失无踪了。
 
他心中柔肠百结,又是喜悦,又是委屈,想拎起他的衣领问问对方去了哪里,又更想知道他受没受苦,恨不恨自己,但千头万绪,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半天才想起来这是在大庭广众的群英会上。
 
林湛的目光扫过一圈,惊愕的群臣不敢再看,纷纷低下头去,但林湛也因此找回了为数不多的理智,干咳一声放开了宁予辰的手,回忆了一下他刚才的话,道:“你是安洋侯次子?这群英会明明是为了江湖上有本事却无门路的平民所设,为何你会出现在这里?”
 
宁予辰本来已经觉得林湛的反应有些不对,但听他反问了一句自己的身份,显然是第一次听说,于是又打消了原主过去曾经和林湛认识的疑虑,按照礼节,掀衣下跪准备答话。
 
“你站着。”
 
宁予辰还没有跪下去,林湛再次眼疾手快地挡住了他的肩膀,阻止了他行礼:“就这样说吧。”
 
宁予辰只好拱了拱手,张口欲语,然而还没等他说话,已经有一个人高声道:“予辰!”
 
宁予辰话音一收,一时之间,所有的目光都向着那个说话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年纪四十上下的男子越众而出,相貌清雅,隐隐与宁予辰有两分相似,他大步走过来一脸惊喜地道:“予辰,真的是你回来了?!”
 
宁予辰:“……”
 
那人正是安洋侯宁戈息,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又连忙向林湛跪地请罪:“皇上恕罪,是臣一时忘形,御前失仪了——予辰自打出生以来身子便不好,不在我身边长大,微臣也不知道这孩子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乍一见到有些惊喜。”
 
宁予辰:“……”
 
戏挺多呀。
 
其实宁戈息也知道自己这样实在是太莽撞了,在说法上面也有很多漏洞,可是没有办法,他实在是拿不准宁予辰到底为什么没死,又是怎么混到这地方来的,生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情急之下,也只能铤而走险。
 
只不过他人跪下去了,却也没有想到,刚才两度阻止了儿子下跪的皇上这时候对自己的行礼视而不见,任他在料峭的春寒中跪在冰凉的地面上,半天没有说话。
 
围观群众:“……”
 
好像明白了什么,原来皇上不是今天突发奇想不喜欢别人跪他吗?原来皇上只是不愿意让那个长的和岳王一模一样的宁二公子跪他吗?这里面的套路……很深啊。
 
林湛可不是傻子,当然能够看出宁戈息刚才的表演略突兀,略做作,他本来就不是什么脾气温和之人,对别人可没有那么好的脾气和耐心,有心想不让他起来,又怕宁予辰难做,顿了顿还是道:“今日你们父子重逢,那是好事,安洋侯起来罢。”
 
宁予辰微微一笑,将宁戈息扶了起来,热情洋溢地道:“父亲,能见到您儿子也甚是喜悦。只是父亲是不是近来身子不大妥当?眼睛花吗?耳朵聋吗?还是腿瘸了?不然为什么司仪官已经报上儿子的名字半天了,您老人家才想起来出来相认——唉,真是让我好生担心。父亲,您若是有病,可千万别瞒着啊!”
 
他这番话口气恭敬中不失亲昵,表情欣喜中满是关怀,只是那内容怎么听怎么不对味,不是大骂胜似大骂,宁戈息没想到这个小王八蛋这么大胆子,自己又不敢当着皇上的面反驳,只憋的满脸铁青。
 
林湛假装抬手摸鼻子,好不容易才掩去了唇边压不下的笑意,这时,宁予辰回身拱手道:“陛下。”
 
他也不是磨磨唧唧的迂腐之人,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林湛既然两次阻拦他下跪,那便是不喜欢宁予辰跪他,因此宁予辰也就没有坚持全了这个礼数,而仅是以拱手代替。
 
林湛看向他,脸色立刻柔和下来,让近距离围观的宁戈息心中惊疑,只听皇上温和道:“你说。”
 
宁予辰道:“草民要向陛下请罪。方才陛下您说——这群英会是为了江湖上有本事却无门路的平民所设,然而草民身为世家子弟,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也实在是因为走投无路,想要谋个职位而已。却不知这是违反规定的,还请陛下责罚。”
 
他知道林澄一向韬光养晦,之前在表面上,这大颖朝朝堂中的势力分别把持在林湛和林渲二人手中,如今林湛胜出,安洋侯府作为过去岳王林渲的支持者,地位十分危险。虽说或是因为林湛对林渲余情难了,或是因为尚且有些忌惮安洋侯府的势力,没有跟他们算账,但内心深处却也绝对没有什么好感。宁予辰正是把这些看的明明白白,这才敢公然上眼药。
 
林湛眼中掠过笑意,口气平平地问道:“哦,你堂堂侯府公子,又怎么说的上‘走投无路’四个字?”
 
宁予辰道:“陛下明鉴……”
 
“予辰,圣驾面前,你这是在胡言乱语什么东西?还不赶紧住口!”
 
宁戈息猛然开口再次打断了他,冷汗顺着额角流了下来,他也不知道擦,在皇上看不见的角度用一种阴冷的目光威胁一般地看着宁予辰,口气却放的很慈爱:“你这孩子遇到什么事不能回家来,找爹和哥哥帮忙,哪里就至于走投无路了?”
 
宁予辰温文的微笑中带着惊讶之色:“就在上个月月初,我回家了啊。”
 
宁戈息只觉得自己在那一瞬间心脏都停止了跳动,以为宁予辰要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圣驾面前,不顾一切地将自己利用亲子把谋逆的岳王李代桃僵之事抖搂出来。他已经不想听到宁予辰后面的话了,哪怕引起皇上的怀疑也顾不上,这个时候必须要不计任何代价地让宁予辰闭嘴!
 
然而宁戈息的手刚悄悄抬起,就被宁予辰一把握住了,他年轻时也是久经沙场,这时候却惊愕地发现,自己竟然被外表文弱的儿子不动声色地制住,一下也动弹不得。
 
宁予辰的面部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亲热地攥着他的手,继续说道:“只不过我回家的时候,门房并没有让我进门,他说安洋侯府只有宁征宁大少爷一位公子,其他的人听都没听说过,让我这样‘山里来的穷小子’不要乱攀亲戚,不然就要把我送到衙门去。父亲你不知道吗?”
 
他并没有闹个鱼死网破的打算!
 
宁戈息的第一反应是松了一口气,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宁予辰现在说的也不是什么好话。然而为了把之前那件事遮掩下去,他却不得不捏着鼻子把这件事认下来。
 
“安洋侯,可有此事?”宁戈息沉默的时间太久,已经听见皇上不耐烦地发问了,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林湛的口气似乎含着某种意料之外的恼怒。
 
“……是。”宁戈息无话可说,只好苦笑道:“是臣治家不严,亏待了予辰。”
 
宁予辰笑了笑,松开了他,故作惶恐地道:“父亲言重了。”
 
宁戈息亏待嫡妻次子的事不少人都知道,只不过他的正室逝世多年,小儿子又不知道被送到哪个山旮旯里面去了,因此如今也已经很少有人再去提及这件事。这回八卦猛料卷土重来,在场的中老年男子顿时都跟风一样唾弃起他来——仿佛这样就能显得自己对待糟糠之妻多么忠诚热情似的。
 
“想当初程大人在世的时候,他那个独生爱女可是如珠如宝,是京都有名的美人。最后抵不过安洋侯世子再三求娶,这才嫁到了他们府上,却没想到他去世不到两年,闺女就生生被妾侍给逼死了,连外孙在府里都没了立足之地。这安洋侯平时一副假正经的样子,呸,说到底也是个喜新厌旧的东西。”
 
“他们家那个宁征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子弟,到底是贱婢所出,从根上就是卑贱之人。居然还有脸面打着‘嫡长子’的旗号招摇过市?我今天见了宁予辰,倒还觉得宁家算是真正有后了。”
 
“可是……他长的未免也和岳王太过相像了罢?还有皇上的态度……怎么那么古怪?”
 
人群窃窃私语终于结束了。
 
林湛刚见到宁予辰,恨不得跟他多说几句话,根本就不耐烦有别人在边上,他不再理会碍眼的宁戈息,尽量放缓严肃惯了的声调向宁予辰道:“所以你到这里来,也是想当宫里的侍卫?”
 
宁予辰心道,我是想勾搭你。
 
他半垂着头,恭谨而又圆滑地回答道:“回陛下的话,能报效皇家,一直都是草民的心愿。”
 
虽然明知道他是在扯淡,但这个十分“宁予辰”式的回答让林湛的心情莫名好了起来,他甚至弯起唇角,公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抛弃了自己的棺材脸,露出了一个不甚明显的笑意:“原来如此,那朕现在就封你为御前四品带刀侍卫,好不好?”
 
四下哗然。
 
宁予辰:“……”
 
他现在已经有点弄不明白皇上对他的态度是什么意思了,要说对他青眼有加罢,这一举一动都是等于把他一个毫无根底的人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要说这是想坑他……人家堂堂天子,整人用得着这么迂回吗?
 
他暗暗问道:“ 3022,我和这皇帝,我们以前认识的?”
 
3022耿直地回答:“没有啊,按理说你们以前跟本就没有见过。”
 
宁予辰:“……亲哥,你的‘理’指的是剧情吗?那算了,当我没有问过。老实说现在想起‘剧情’两个字我的内心不是感到很安乐。”
 
第40章:旧日皇宫(四)
 
宁予辰不算太冤, 他起初的感受终于获得了广大人民群众的共鸣——大家一致认为皇上这是真的疯了。
 
而且更加可怕的是, 林湛似乎没有发一会疯就结束的打算, 他甚至邀请宁予辰立刻随他进宫去,到侍卫统领那里报道。
 
皇上请你去他家里玩,你去吗?
 
这应该是道送分题。
 
但皇上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可怕, 其实宁予辰原本是还想试图挣扎一下,把属于自己的这一场武比完, 只不过在他将要开口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一种很难用语言形容的痛苦。
 
不是疼, 也不好说是身体的哪个部位,一定要说的话, 就是在那一瞬间,他似乎感觉到了自己心脏的麻痹,几乎令人窒息的紧缩,不断紧缩,又一直传导到了四肢百骸, 似乎连血液也在这种高压之下跟着沸腾起来。
 
宁予辰总是上扬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他甚至觉得自己只要一张嘴, 就会有血从口腔中狂涌出来。他的喉咙动了几下,努力咽下口中的血腥,维持住表面上的浑若无事,半天才缓过一口气来。
 
3022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怎么回事?”
 
“没什么。”宁予辰轻描淡写地道:“这具身体应该是先前窒息久了,落下点毛病,估计没多少日子好活——看来我这次的任务, 还是有时限的。”
 
好在他目前似乎还没到病入膏肓的地步,这股难受劲来得快去得也快,待到了他跟着林湛进了御书房之后,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但林湛还是一眼看出了宁予辰的不对:“怎么脸色这么苍白?你不舒服吗?”
 
宁予辰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对方的手,微微躬身道:“多谢陛下关心,臣无碍。”
 
林湛听着他的口气,忍不住叹了口气,柔声道:“你真的不认识我了吗?”
 
他这句话让宁予辰十分吃惊,忍不住悄悄抬起头来,眼角的余光瞥了林湛一眼,恰好捕捉到他的嘴唇微动,又不出声地说了另外一句话。
 
大概是这句话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地方让他十分犹豫,因此在林湛的唇齿间滚了一圈,却没有发出声音来。但不巧的是,宁予辰过去在军中的时候就受过特殊训练,虽说那时候的记忆没有留下,但技能却好像植进了骨子里一样,条件反射地就可以使用——他清楚地读出了林湛的唇语要说的应该是:“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所以说还是把自己当成林渲的替身了吧?经历过林澄的刺激,宁予辰已经把之前属于他上一世的那些事情回想的七七八八,深山老林中那点乏善可陈的过往,并没有任何迹象显示出他跟面前这个人有任何的交集。
 
宁予辰谨慎地思考着应该如何回答皇上这句话,慢慢道:“陛下……”
 
林湛眼中流露出的一点光彩在他说出这俩个字的时候倏地黯淡下来,微微一顿,却不愿意再为难他:“我叫林湛,江水湛蓝的湛。”
 
宁予辰顿住了自己的话头。
 
林湛冲他微微笑了笑:“以后你便知道我的名字了,下次可别忘了。”
 
平时他那张冷脸永远是板着的,看起来活像刚刚注射过一打肉毒杆菌,但每当面对宁予辰的时候,神色中总会无意识地流露出淡淡的笑意和温和,并且从来没有自称过“朕”。
 
这是几个意思?
 
宁予辰脑子乱成一锅粥,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觉得别说现在身体有病,他就算是有命在这个世界待长了,弄不好也会未老先秃。
 
好在目前来看,林湛并没有留下他长谈的打算,他把宁予辰带回来的目的,似乎真的是仅仅为了做这样一个自我介绍,说罢之后看了看天色道:“时候也不早了,你去侍卫统领邱毅那里同他见一面吧——不必紧张,我之前已经派人同他说过你的事情了。”
 
宁予辰:“……是。”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怎么有种爸爸送我去幼儿园的即视感。
 
他犹豫了一下,行礼道:“臣告退。”
 
林湛点了点头,看着宁予辰低头躬身倒退了几步,这才慢慢转过身去离开,虽然知道来日方长,可他心里面还是又不舍得起来了,突然道:“等一下。”
 
宁予辰一愣驻足,道:“陛下?”
 
林湛上前几步,给宁予辰整了整衣领,而后又端详了一下,表情认真。
 
宁予辰:“……”
 
林爸爸拍了拍他的后背,和声道:“去吧。”
 
——等放学了爸爸就来接你,不要和小朋友打架。
 
宁予辰帮他补全了台词,默默告退。
 
只不过拜林爸爸所赐,宁予辰从一介草民瞬间被提拔为四品御前侍卫,简直可以说是一步登天,放眼古今,也就只有石老爷子《三侠五义》里面的展昭受过同等待遇——就是人家展昭,好歹也是一代大侠,正经八百地在金銮殿上露了一手,而宁予辰仅仅是刷了个脸而已。
 
这样招摇的升官方式,他就是想不和小朋友打架,可能也不大现实。
 
对于宁予辰这样的空降兵,其实不说同僚,便是作为直属上级的侍卫统领邱毅的心中都不大自在,只不过皇上人还没有回宫,就已经派遣内侍先行过来交代他,一定要好好照顾宁家二公子,对于宁予辰的重视可见一斑。连带着邱毅也不敢怠慢,一听说宁予辰到了,立刻迎了出去。
 
他负责禁宫之内的守卫安全,因此并没有随同皇上前往校场,也就很不巧的同这位“长相与死去的岳王一模一样”的年轻人缘铿一面,这时走出房门,远远只见一个身穿白衣的高挑男子跟在领路太监的身后,向着自己的方向走来。
 
随着他脚步渐近,邱毅也看清楚了这个人的样貌,心中一阵茫然。
 
倒不是因为他长得真的和岳王林渲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件事邱毅刚才已经听打听完八卦回来分享的同僚叨叨过好几回了。而是他觉得宁予辰和林渲很不一样。
 
不是长相,这人玉面朱唇,五官精致张扬,眉目尽显风流,和记忆中没有区别,只不过不同于林渲身上所带的那种忧郁和狠辣相融合的病态美感,宁予辰的气质却是明朗而清新的,让人一见到他,很容易想到初春里树梢上的第一抹翠色。
 
邱毅突然有些不解,他不大明白连自己都能一眼看出两个人的不同来,为什么皇上会为了这个人失态到如此地步呢?不太像……对林渲余情未了啊。
 
宁予辰走上前来,邱毅正想着自己应该如何不失上司身份而又传达出善意的与之交谈,他已经笑如春风地拱了拱手:“下官宁予辰见过邱大人。”
 
他说完这句话后顿了顿,看一眼邱毅身后微敞的房门,恍然道:“是下官道路不熟来的迟了,第一次见面就累大人久等,实在不好意思。没耽误您什么事情吧?”
 
邱毅万万没想到这个独得圣宠的年轻人居然这么会说话,若是换了一个人他还或许觉得对方巧言令色,偏偏宁予辰不光是用语恰切,神情口气也十分自然,没有半分谄媚畏缩之态,让人听起来舒服极了。
 
邱毅忍不住道:“第一次见面,你就这么肯定是我?”
 
宁予辰微笑道:“来见邱大人之前,我曾经问过赵公公您的样貌,以免相见不识失了礼数。器宇轩昂,目正神清,刘公公果然说的没错。”
 
这个人不但会说话,而且做事十分妥帖。邱毅唇边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转向一旁为宁予辰领路的中年太监笑道:“那我可要多谢公公夸奖了。”
 
“咱家说话,可远远没有宁公子那样讨人喜欢。”赵公公笑着回答了一句,显然在这短短的一路上,他也对宁予辰颇有好感:“陛下嘱咐咱家引路,一定要亲自把宁公子送到邱大人这里才好,下面的事就有劳邱大人了,咱家还要回去复命,不便多留。”
 
赵全是皇上的贴身内侍,御前第一得用之人,皇上既然把他都派过来,其用意不言而喻,邱毅会意道:“公公放心就是。”
 
第一次与上司见面,大家都表示很开心,然而邱毅虽然对于这个小青年讨人喜欢的性格很欣赏,但同时他也明白宁予辰是个关系户,看看对方那副骨头架子一样的小身板,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暗示道:“宁侍卫,你如今来了这里,论理是应当同各位同僚一起换班执勤,但若是有什么身体方面的特殊情况,我这里倒也可以适当照顾一二,不知道你……?”
 
他在官场混了多年,“见人只说三分话”,好在宁予辰同样也是个人精,一听就明白了对方是怕他累病了累死了不好和皇上交代,想让他顶着个头衔当个吉祥物,于是一脸感激道:“邱大人真是关心下属,不过请您放心,我从小身强体壮,力大无比,既然来了,当然要出一份力。”
 
邱毅:“……”
 
他不动声色地瞄了宁予辰一眼,终于感到这个就有点扯淡了,不过一时倒也没有想到什么好的说法来劝自己的下属渎职,因此顿了顿,还是微笑颔首,做欣慰状。
 
邱毅这个侍卫统领公务十分繁忙,和宁予辰说了几句话的功夫,门外已经来了好几拨期期艾艾的通禀者,宁予辰察言观色,起身告辞,出门离去。
 
“前面那小子,站住!”
 
只是他刚刚走出去没有多远,就被几名身后走来的侍卫拦住了道路。
 
宁予辰本来还想通过今天的见面给上司和同僚们都留下一个深刻美好的印象的,但是看着来人气势汹汹的样子,他很快意识到刷脸已经不能应付这种程度的危机了,于是笑意微收,停住了脚步。
 
“你就是今天那个新来的?”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站在宁予辰面前挡住了一大片阳光:“果然长了一张人见人爱的脸蛋,怪不得可以一步登天呢。”
 
宁予辰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道:“哦,这位大哥,你喜欢我吗?”
 
“什,什么乱七八糟的!”那个人本来是存心找茬,居然被宁予辰这句话说的脸红了一下:“你疯了吧!”
 
宁予辰一边的嘴角挑起,笑的有些痞:“你自己说我‘人见人爱’,这时候却又说自己不喜欢我,莫非你不是人?”
 
他的态度太嚣张,不但把面前的男子气了个脸红脖子粗,连身后的几个人都急了,七嘴八舌地叫嚣起来:“这家伙就会花言巧语,也配和咱们站在一起?真是太不公平了!黄大哥,咱们快教训他!”
 
宁予辰一听“黄”这个姓氏就反应过来,这个人应该是礼部尚书黄浩真之子黄展,御前侍卫一职历来都是由勋贵子弟担任,其实论理说大家都是关系户,这帮人居然也好意思找碴找的这么理直气壮。
 
宁予辰惊讶道:“哎,这有什么不公平的,各凭本事嘛。你们靠功夫,我靠脸,没毛病呀。”
 
“……”这人自己都不要点脸,还怎么骂他?
 
他们的表情让宁予辰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摇了摇头,不再和这些人做无聊的纠缠——毕竟作为一个只是需要完成任务的穿越者来说,无论吃软饭还是抱大腿,对他只是一种达成目标的手段而已,根本就牵扯不到所谓的尊严或人格问题,因此毫无压力。
 
宁予辰下意识地想双手抄兜——这是他最喜欢的装逼姿势,结果却插了个空,他的脸上丝毫没显露出来自己那一瞬间的尴尬,自然而然把手负到身后,潇洒道:“没话说了吗?没有那我可就走了。”
 
他说完之后,不等对方说话,抬脚就走。
 
两个人快要擦肩而过的时候,黄展反应过来,大喝一声:“站住,让你走了吗?”
 
他在说话的同时,已经横向伸出了一条胳膊,挡在宁予辰的胸前。
 
宁予辰俊俏的面庞上浮现出一丝狡黠的笑意,脚步不停,眼看就要撞上对方手臂的时候,他忽地抬起手来,五指张开,直接在黄磊的脸上一按,向前掼了出去。
 
宁予辰的手臂修长清瘦,力气却是大的出奇,这样一用劲,直接就把黄磊整个人搡到了他身后的一个大树上。后脑勺撞上树干,发出“咚”的一声响,黄磊头昏目眩,顺着树干滑坐到地上,眼前全是金星。
 
宁予辰收回手,笑吟吟地继续大步向外走,他突然露这一手,把旁边的人都看呆了,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又有两个跟黄展交好的侍卫大怒,从宁予辰身后冲了上来,抡拳头就打。
 
宁予辰一边往前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轻轻在左边那人肘下拂过,跟着右脚尖轻轻一抬,原本左边要打到他脸上的拳头莫名其妙地拐了个弯,狠狠捶到了同伴脸上,而右边那名侍卫只觉得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脸上虽然挨了一拳,连鼻血都被打了出来,身体的重心却依旧不稳,张牙舞爪地摔了下去,把同伴扑到了地上。
 
宁予辰“啧”了一声,摇头笑道:“大白天的,二位大哥真是……劲爆火辣啊。”
 
他说完风凉话之后径直扬长而去,再也没有停留。
 
身后的其他人赶上来,顾不得再追宁予辰,连忙赶着先把几名同僚扶起来,被扑倒的那个人甚至连到底发生了什么都没弄明白,一边艰难起身一边骂道:“他娘的!这小子是不是有妖术?”
 
第41章:旧日皇宫(五)
 
宁予辰出了宫, 心情很好地翻身上马, 他放松缰绳让马儿自己走了一会, 终于想好了自己要去的地方,于是打马向皇宫东侧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想起了刚才那几个人惊诧的表情,忍不住再次弯了弯嘴角, 只是还没等笑容彻底浮上面颊,身后已经有一个人扬声叫道:“宁侍卫!”
 
称呼虽然生疏, 可声音倒是熟悉异常,宁予辰不用回头就已经知道了来的人是谁, 他没有半分犹豫地翻身下马,脸色恭谨, 神情中似乎还带了两分不易察觉的紧张,躬身行礼道:“下官见过魏王殿下。”
 
马蹄哒哒的声音响起,很快,林澄已经走到了宁予辰的面前,他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的师弟。在这皇宫不远的地方, 他的表现也同样好像两个人并不熟悉一样,淡淡笑道:“起来罢, 宁侍卫可算是一步登天了。你这是要往哪里去?”
 
宁予辰道:“殿下说笑了,不过是皇上抬爱,下官自己也还是要勤恳当差才行。方才下官已奉皇上之命去了邱大人那里报道,现在正打算回家探望父亲。”
 
他这话看起来平平无奇,实际上是在告诉林澄,皇上虽然一时表现出了对自己青眼有加, 但是目前还没有看出来对方有“那方面”的意思,他的侍卫身份也并不是幌子,需要踏踏实实干活。总而言之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林澄顿了顿,似笑非笑地垂下眼睫,居高临下地看着宁予辰道:“难得皇上有个看重的人,好好惜福罢。”
 
宁予辰淡淡道:“是。”
 
“哦,对了。”眼看林澄转身要走。宁予辰也打算离开,不料对方突然又兜了个圈子绕回来,像是极不经心的那样压低了声音向宁予辰道:“这宫中,太子殿下一向受皇上疼宠,你若是有心,可要好好护着本王这个侄子的安危。”
 
他口中说的太子殿下,并非林湛的亲子,而是因为皇上多年以来迷恋岳王,不近六宫,因此并无子嗣,他为了堵住大臣之口,就从早夭的长兄那里过继了一名叫做林徵的侄子,封为太子。这孩子五岁进宫,今年大约应该有十一了。
 
林澄终于按捺不住了,想先从自己这个小侄子身上下手了吗?这未免也有些太……
 
饶是宁予辰这样的人物,也忍不住愣了一下,抬眼看向林澄,四目对视,林澄漆黑的眸子中蓦地闪过一丝杀意,随之微微一笑,打马而去。
 
3022突然开口道:“林澄多疑,其实如果能够取得他的信任,先设计杀了林徽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只要能把自己摘干净了就没有问题。反正只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小孩,以你的头脑,借刀杀人也不是什么难事。”
 
宁予辰面无表情地道:“我的聪明才智不是用在杀人放火上面的。再说杀了他,不会影响以后的世界走向吗?”
 
3022简单地道:“你不杀他,他也是短命之相——这孩子25岁还没有登上皇位的时候就死于溺水,只不过是个小人物,无足轻重。”
 
宁予辰沉着脸:“即使不是本地的原住民,但到底属于人类范畴,我目前还和他们是同一个物种的。老实说,你这样视人命如草芥,我有点怕。”
 
他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但是最近一段时间,过往生命中的一些零碎片段,就像是午夜偶然从窗缝中漏进来的花香,不时悄然入梦。
 
就在前几天的晚上,他刚刚梦到了过去的自己,只不过这个梦十分的曲折离奇,弄得宁予辰自己也不知道这究竟是真实发生过的往事,还是他那越来越不灵光的大脑生生臆造出来的。
 
首先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海蓝色的丝质窗帘没有完全拉拢,被溢进来的夏风吹得不住飞扬,夕阳的余晖洒在红木的地板上,也洒在他的身上,身后的巨大钢琴透出暗色的阴影。
 
宁予辰像是在从局外人的角度看待自己,同时却又能清晰地感觉出那阳光洒在身上的温度。他穿着白色短袖T恤和卡其色的粗布裤子,正盘膝坐在地上,在一个支起的画夹上写着一封没有开头署名的信,舒展的字迹流畅而清晰:“……穿越了这么多个世界,也时常会怀疑自己的存在价值——我到底只是在像别人按时上班一样执行任务的普通公务员,还是一条居无定所的丧家之犬?常常改换身边的环境和交往人群,我还能够回到自己的世界吗?我还能够适应自己的世界吗?一位前辈曾经说过,身为穿越局的一份子,那就不能再将你所遇到的任何人事当做现实来看待——可我却越来越对这种说法不能信服了。每一个人,每一个真正与我认识和交往过的同伴,都是真实地存在于我的心中的,我已无法忘记。”
 
“我深觉自己就像是一名不合时宜的逆旅,错误地走上了圆形的轨道,一直孜孜追寻尽头,却总是回到初始的位置。我以为指缝间遗漏下了大把大把的时光,最后才发现,内心的倦怠才是最沉重的行囊……”
 
后面的字在他眼前渐渐地模糊,旋转,整个世界一下子碎成了无数细小的色块,而很快,那色块之中又分明浮现出了一张字条的影像,像是对于他书信的答复。
 
这字条有些皱巴巴的,像是仓促之下从什么东西上面撕下来匆匆写就,不过上面的字迹虽然有些凌乱,却依旧优美凌厉。
 
话只有那样短短的一行——
 
“流云不定,但从未离开天空。”
 
回信的人,到底是谁呢?
 
眼前的场景浓雾一样散尽,宁予辰不自觉的攥了下拳头,珍而重之地按在胸口,就好像手心真的有过那样一张字条似的,而3022却再也没有开口打扰过他,他甩了甩头,一扬马鞭,整个人便随着那良驹的带动,风驰电掣一样向着安洋侯府驰去。
 
直到看见了安洋侯府的大门,宁予辰一勒缰绳翻身下马,仿佛换了个人一般,他脸上的沉郁之色在下马的瞬间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意气风发,大摇大摆地走上前,叩响了侯府的大门。
 
这个时候正是饭点,侯府的主子们都在家里,门房吃饱喝足之后昏昏欲睡,听见敲门声极不耐烦,将大门旁边的角门打开,拖着长腔懒洋洋地问道:“谁啊?”
 
没有人回答他,斜刺里却突然伸出一只手在门沿上一架,跟着握住了门房的手腕,一个身姿挺拔的青年硬生生从那道门缝里挤了进来,随意一脚轻轻踢上角门,笑吟吟道:“你家二爷。”
 
他的手指清瘦修长,看起来合该是题字拨弦的,只是在人家手腕上一攥,却轻而易举地让门房半边身子都失去了力气。那门房手腕发麻,本能地想大叫,一抬头却见面前的青年剑眉入鬓,凤眼含笑,五官生的张扬精致,气质却是如同春风拂面,实在是个俊美非凡的人物,一时失神,喃喃道:“你、你怎么?”
 
宁予辰“嗤”地一笑,门房这才反应过来,提气道:“不对,我家从来都没有二爷!你到底是什么东西?!竟敢擅闯侯府?”
 
宁予辰懒洋洋道:“啧,这眼神。我是个人,不是东西,你家有没有二爷要问侯爷,你知道个屁。”
 
他声音悦耳,连骂脏话似乎都带着韵律一样动听,说完之后也不再搭理门房,直接拽着他的胳膊把他塞回了门后的小屋,拿起桌子上剩下的半块馒头塞进他的嘴里,随手将屋门从外面别上,轻松笑道:“今天我很忙,下次再聊吧亲。”
 
宁予辰不紧不慢地进了院子,也不忙着进门,只站在原地打量着这座世袭数代的安洋侯府,待他的目光扫过府第南侧的时候,微微一顿,随即又很快地移开了。
 
他面无表情地站着,并没有躲人的意思,又穿了一身白衣,戳在院子里简直像个鬼,由于没有听到门房的示警,半晌才有吃完午饭匆匆路过的护院发现府中竟然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人,当场吓出一身冷汗来,想也不想地大声喝道:“什么人?!快、快来人啊!”
 
他这么一喊,不过片刻,就踢踢踏踏地跑来了一群护院,各持棍棒赶了出来,却发现只有一个文秀贵气的青年而已,正在发愣,后面的正院里已经匆匆走出来一人,劈头盖脸地骂道:“瞎叫唤什么?大白天的撞邪了么?”
 
这人正是宁征,一开始那名咋咋呼呼的护院怕他责罚,连忙为自己辩解:“大爷,是这里有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小子,莫名其妙就进府了,站在那里也不说话,小的实在吓了一跳,这才……”
 
在他说话的同时,几个把宁予辰包围在中间的护院移开了一些,露出他的身影,宁征瞪大眼睛,待看清了眼前的人是谁之后,先是一惊,而后大怒:“宁予辰,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自己滚过来了!”
 
宁予辰很有礼貌:“大哥。”
 
宁征怒道:“呸,谁是你大哥!”
 
宁予辰很自觉地向正院走,一边走一边笑道:“这话说的。虽说你不过是个舞姬所出的庶子,但大家都是父亲的儿子,我是不会嫌弃大哥的,你也不要自卑呀。”
 
宁征差点被他气死,见他越来越近,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道:“你不是应该死了吗?你怎么还没死!”
 
冷不防宁予辰正好与他擦肩而过,伸手搭住宁征的肩膀,那冰凉的触感激的他浑身一颤,宁予辰压着嗓子,在他耳边轻声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死呀?”
 
宁征浑身一个激灵,只觉得一股森寒之意顺着脊梁骨一直涌到头皮,整个人生生在这阳春三月僵成了一根冰棍,脑海中剩下的唯一念头就是自己一定要离宁予辰这个妖孽远一点,却又莫名不敢挣脱他的手。
 
宁予辰哈哈大笑,松手放开他,径直向里面去了。
 
他笑容满面地进了正院中的饭堂,一张八仙桌摆在屋子的正中央,三张圆凳放在桌边,其中一个凳子是空着的,应该属于刚才匆匆出门查看的宁征,宁戈息和一个中年美妇侧对着门口而坐,正在用膳。
 
听到脚步声,宁戈息还没抬头便已顺口道:“回来了?快坐下吃饭。”
 
宁予辰笑吟吟:“好的父亲。”
 
宁戈息这才觉得不对,猛地抬头,怒道:“怎么是你?”
 
宁予辰坐在了宁征的位置,笑道:“大哥看见我太开心了,激动过头,现在估计回房间休息去了,我怕父亲一个人吃饭没意思,来陪你。”
 
宁戈息旁边那个中年美妇脸色难看,立刻匆匆起身出门,连宁予辰拐着弯骂她不是人都没顾得上计较——她已经听宁戈息转述了在校场上遇到宁予辰的事情,也觉得这事实在是邪乎,非常担心自己的儿子一不留神,已经被宰了。
 
宁戈息没有拦她,沉默了一会,招手让人给宁予辰换上了新的碗筷,开门见山地道:“你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啊。”宁予辰夹了颗花生米丢到嘴里,含含糊糊地道:“皇上没给分宅子,我没地方住,在外面住客栈没人伺候,再说也太费银子了。我一想,反正父亲有钱,花我的不如花你的,就来了。哎,长的最好看那个丫头,这酒还有吗?烦劳再给我来一壶。”
 
怒色在宁戈息在脸上一闪,很快又强行压了下去——他已经听明白了宁予辰这一番话的意思:“你是我宁戈息的儿子,一笔写不出来两个宁字,既然回来了,便是同侯府一荣俱荣,一辱共辱——有我在的一日,自然会养你一日,你明白吧?”
 
侯府的景色极美,宁予辰看看窗外竞相盛放的碧桃,觉得认了个有钱的爸爸心情很好:“当然。”
 
只不过他虽然成功地在侯府里赖到了住处,却不是经常都能住在里面的,现在他已经是侍卫队中的一员,又拒绝了邱毅的照顾,自然需要按时入宫当值,也正因为如此,林澄才会暗示他想办法除掉太子。
 
但宁予辰没有想到的是,自己为了让这个小兔崽子多活两年,还同3022发生了争执,然而林徵这个十一岁的太子殿下,却一点也不可爱。
 
他当值的地点是长明宫外。这里曾经是前朝贵妃张氏还为成为太后的住所,直到林湛登基,他的母亲封了太后,为表敬意就再也没有安排宠妃居住过,宫宇倒是打扫的一尘不染。站在玉阶前,还可以闻到不远处园子里早开的杏花传来阵阵芬芳。
 
他值的是前半夜的班,宫殿幽静,四下惟独宁予辰一人,竟然连个和他一起的守卫都没有,有点让人怀疑是不是前两天出手太重,把一起当值的侍卫都给吓跑了。
 
宁予辰已经换了侍卫统一的服装,虽然同样是制服,这东西可做的比他过去穿越成高中生时所穿的校服好看多了——衣服是绛红色束腰窄袍,宽袖仅到小臂,内衬收口的黑色镶边箭袖,巴掌宽的腰带显得人腰细腿长,格外风流。宁予辰扶刀站在满园杏花边上,春日风大,拂落点点花瓣,又扬起他的衣袂翩翩,当真是花光人面交相映,浑似画中人。
 
他凝神眺望远处的连绵宫宇,丝毫没有在乎自己正站在大风口上,正想着要不要找个机会暗示一下林湛多加注意一下太子近来的安全问题,就听见附近有什么东西向自己砸了过来。
 
宁予辰本能地一侧身,那东西就落到了地上,似乎还蠕动了几下。
 
……活的?
 
他一抻袍子半蹲了下去,发现那竟然是一只巴掌大的小绒狗,只不过经过刚才那么一摔,现在已经奄奄一息了,正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宁予辰皱起眉头,手指灵巧地在小狗身上的一层皮毛下面找准了合适的位置,透入些许内力,轻轻按捏,这缓解了小狗的疼痛,却不能挽救它的生命。他只觉得脑海中有某种旧日的情绪一闪而过,惋惜地叹了口气,顺着绒毛轻柔地抚摸着它的身体,同时半抬起头向不远处望去。
 
一名十一二岁的少年正绕过栏杆,疾步向着玉阶下面奔过来,他身上的衣服做工十分精致,虽是便服,但在这宫中很少能出现这个岁数的孩子,宁予辰只瞥了一眼,已经猜到了来人的身份。
 
他本来就蹲着,这时就势单膝点地,一只手搭在膝盖上,低头行了一个半礼:“叩见太子殿下。”
 
那少年本来跑的着急忙慌的,没想到这玉阶底下竟然还藏着一个人,立刻生生来了个急刹车,才没有撞到宁予辰的身上,脸上倒是因为自己的失态被人看去而带出了几分恼羞成怒来,呵斥道:“你鬼鬼祟祟躲到这里干甚么?想吓死孤吗?!”
 
宁予辰看了这熊孩子一眼,淡淡道:“臣御前侍卫宁予辰,今日在此处当值。之前未见太子殿下经过,是以一时大意,还望殿下恕罪。”
 
林徵看清了他与岳王相同的容貌,眸中掠过一丝震惊一丝惊艳,然而跟着听到后面这句话,立刻顾不得这些了,又跳脚道:“你什么意思?你讽刺我?”
 
啧,怨不得说古代的孩子早熟,这十一二岁的年纪放到现代也就是个六年级,他倒是中二病提前了,恨不能一句话炸三次毛。
 
宁予辰百分之百的肯定,林徵肯定是趁着上一班侍卫疏忽的时候偷偷溜到这里来的,长明宫这座宫殿无人居住,对于小孩子来说却又不算太恐怖,正好适合祸害倒霉催的小狗。林徵偷渡成功,说不定还挺沾沾自喜的,结果没想到出来时被宁予辰撞个正着,觉得自尊心很受伤,当然要急。
 
第42章:旧日皇宫(六)
 
宁予辰微微一笑, 没有接他的话茬, 反而道:“这只小狗是殿下的?”
 
林徵脸色一僵, 眼睛瞟过宁予辰安抚小狗时轻柔的动作,忽然间好像明白了什么,挺起胸, 外强中干地道:“那又如何?”
 
宁予辰好像突然变成了一根大棒槌,直通通地道:“它要死了。”
 
林徵愣了愣, 他到底还小,反应过来之后立刻急了, 顾不得再跟宁予辰较劲,扑过来凑到他的身边, 急道:“这东西怎么这么容易死,摔一下就不行了。你快给它治治啊!”
 
宁予辰道:“治不活了。”他小心翼翼地托住小狗的头,将它抱起来,向林徵的方向递了递,道:“殿下, 你要和它道个别吗?”
 
不知道为什么,这团毛绒绒的、虚弱的小生命在宁予辰的手中, 突然让林徵有种不敢面对的感觉,他条件反射般地向后躲了躲,生硬道:“不要,拿开!”
 
大概是被他的呵斥声吓到了,小狗微微一颤,喉咙里发出了低低的叫声。
 
林徵紧紧抿上了嘴, 又忍不住看了它一眼。
 
宁予辰轻声道:“殿下,请你看看它的眼睛。”
 
他的话就像是有某种魔力似的,林徵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下移,看进了小狗漆黑的眼睛里。
 
宁予辰轻声叹息:“你看,其实它也很渴望能够活下来……”
 
宫中死的人太多了——太监、宫女、甚至尊贵如皇妃、皇子,几乎隔三差五的总会有一条人命无缘无故地消失,左右是没有关系的人,林徵从来没有十分在意过。既然连人命都顾不得,当然也就更加没有像这样,纡尊降贵地蹲下来,去凝视一只小动物濒死的眼神。
 
他第一次发现,狗那双总是湿漉漉的眼睛里,居然也会承载着那么多复杂的感情——强烈的生的渴望,对于死亡的畏惧,对于伤害的痛苦……不舍,迷茫,懵懂与无辜交织,让他幼小的内心,在那一瞬间感到了巨大的酸楚。
 
那双眼睛一点一点变得黯淡,失去光彩,小狗死了。
 
林徵怔然良久,一时间竟然觉得怅然若失,他反手一抹,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竟然已经泪流满面,顿时羞愤不已,别过头去狠狠用袖子擦脸。
 
宁予辰却意外地没有多说什么,只道:“殿下,其实随便抹杀一条无辜的生命,并不好玩。”
 
林徵愣了愣,他的脾气一向有些急躁,这个时候觉得自己应该为了宁予辰这样一个小小的侍卫竟然敢蹬鼻子上脸的说教而感到愤怒,然而当他看到对方那张俊美无伦的面庞时,还没等发火,辩解却已经脱口而出:“其实……我不是有意要摔它的,是郑师傅说小狗趴在栏杆上哆哆嗦嗦的样子很有趣,他把小狗放上去好几次都没有事,又让我来试试……我本来没想松手,他笑我胆小……”
 
郑师傅?是谁?太子的教习老师?他会是林澄派来故意要教歪太子的人吗?现在又跑哪去了?宁予辰心里面一时转过了好几个念头,脸上却不动声色,就好象根本不在乎这个人似的,淡淡道:“殿下大了,是独当一面的男子汉。有的事是不是好玩应该有你自己的判断力,不是吗?”
 
“你把嘴给我闭上!”
 
林徵听见那句“独当一面的男子汉”,心中先是一热,跟着却又发现对方的语气中竟然带着对自己的丝丝不满,顿时又恼怒起来——他当然知道,这件事无论郑师傅怎样说了,自己都是不可能完全将责任推卸出去的,只是在这个刚刚相识不久的侍卫面前,一下子被揭开了小心思,竟然使他格外在意起来,连“孤”的自称都忘了:“谁要你管我的事?谁给你的胆子这样说我?一条狗算什么?我父王母妃都死了,皇叔把我一个人接到宫里,在很多人心目中,我怕是连狗都不如!我欺负不了别人还欺负不了狗吗?你个小侍卫又算什么,信不信我下令把你也给杀了!”
 
“如果……天空是黑暗的,那就摸黑生存;如果发出声音是危险的,那就保持沉默;如果自觉无力发光的,那就蜷伏于墙角……”
 
林徵愕然道:“你在说什么?”
 
“……但不要习惯了黑暗就为黑暗辩护;不要为自己的苟且而得意;不要嘲讽那些比自己更勇敢热情的人们。”
 
宁予辰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说完了最后一句话:“我们可以卑微如尘土,不可扭曲如蛆虫。”
 
这段宣言在此时此刻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竟然是意外的应景,宁予辰觉得自己不光是想要给面前这个又熊又中二的小太子来灌一碗鸡汤,而在他轻声念诵起这番话的时候,似乎内心深处也有一些什么东西忽然破茧了一般。
 
我们可以卑微,但不能屈服。
 
依稀之间,也好像是谁,曾经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地说出过这样一句话。
 
林徵沉默下来,十一岁,对于皇家的男子来说已经不属于一个少不更事的年纪,他其实是可以隐约领会宁予辰的意思的,心中受到了些许触动。他觉得这个好看的侍卫跟身边那些人都不一样,有点想亲近,又有点抹不开面子,半晌才闷闷地道:“你一个小侍卫,敢这样教训孤,真的不怕死吗?”
 
宁予辰弯了弯眼睛,坦诚地道:“那是因为臣已经发现殿下其实是个心地纯良之人。如果殿下刚才跑过来的时候一脸兴奋,大声呼喝,那么我会跪下来向你行礼,并且还要称赞殿下的玩法新鲜有趣。”
 
林徵的三观再次受到颠覆,已经有些分不清楚这人究竟是好是坏,震惊地瞪大眼睛,道:“你……”
 
“林徵!”冷不防一个人从另一头转了出来。
 
这个世上敢直呼太子殿下名讳的除了当今皇上再无他人,林徵身体一个哆嗦,呐呐道:“皇叔……”
 
宁予辰则条件反射地行礼:“叩见陛……”
 
说到一半,又被拦住了。
 
林湛托着他的手臂将他拎起来,脸上冷冷淡淡的,语气却温柔的近乎暧昧:“若是下次再忘了,便要罚你了。”
 
宁予辰:“……”
 
这年头,太懂礼貌也是错。
 
林湛道:“林徵,东宫里的人找你已经快要找疯了,你却在这里胡闹,还以为自己是五六岁的顽童吗?还不给朕回去。”
 
他扶在宁予辰手臂上的手一直没有放开,虽然在同林徵说话,但视线却一直没有离开宁予辰的面庞,那双又黑又深的眸子里似乎盛满了今夜的星光,亮的耀眼。
 
林湛的口气算不上严厉,但他一向不苟言笑惯了,林徵不敢违抗,连忙答应一声,收敛了刚才那副欠揍的德行,乖巧地退下。
 
只是他到底敏锐地感觉到了气氛有些不对,在走出几步之后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从另一个角度发现林湛背在身后的那一只手攥的紧紧的,借着明朗的月光甚至可以看到那手背上暴起的青筋——他像是在苦苦压抑着什么就要呼之欲出的东西。
 
林徵从来没有见过皇叔这个样子过,心中有些惊愕,然而到底不敢停留,踟躇片刻,还是心有不甘地离开了。
 
林徵走后,林湛放开宁予辰,将右臂上搭着的一件披风取下来抖开,十分熟练地披在了宁予辰的身上,像是自言自语一样嘀咕了一句:“还是总不知道多穿些衣裳。”
 
他拿的这件披风花纹精致,颜色素淡,没有丝毫皇家的标识,一看就是特意给宁予辰送的,宁予辰不自在地躲了一下,干笑道:“臣惶恐。”
 
林湛正在认真给他系着领口处的带子,手下微微加了点力气:“别乱动。”
 
他抬眼看着宁予辰,唇角扬起,声音中也含了几分笑意:“你惶恐,你这人居然还会惶恐吗?没看出来。”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再客客套套的可就有点矫情了,宁予辰沉默了一下,觉得自己今天非得把林湛这是什么毛病给弄明白了不可,不然这种神经病的状态很容易一个传染俩,于是斟酌了一下,开口问道:“皇上这是把我当成岳王了吗?昔日之事臣曾经有所耳闻,但其实我虽然可能长的和他有点像,却并不是……”
 
“没有什么一往情深。”林湛一点也不想背这个锅,然而又不大好解释,表情有点懊恼:“在我的心目中,也从来没有把你当成过任何人,我根本就没见过林渲。”
 
宁予辰:“……”
 
要说没见过,那可就有点睁着眼睛说瞎话了,这叫人还怎么接?
 
他体贴地等待了两分钟,给林湛留出下面说话的空间,但对方欲言又止,表情纠结,最后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于是宁予辰善解人意地做出了让步:“我明白了,那就多谢陛下送的衣服。天色不早了,外面风凉,陛下不如早点回寝宫休息?”
 
第43章:旧日皇宫(七)
 
又是这种宁予辰特有的“点到为止”——永远不会勉强别人做不愿意做的事, 说不愿意说的话, 却也不知道这种态度代表的是温柔还是冷漠。他脸上总是带着这种春风一样的笑容, 看上去像是脾气很好,偏偏内里的脾气又带着股该死的倔强,打定的主意, 不想说的事,谁也别想能让这家伙让步半点。
 
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心里面究竟装了些什么东西?这世上,有没有人能让他记住, 让他不舍得,让他放在心里?
 
林湛看着宁予辰的脸, 心中涌上一阵气闷,冷声道:“你怎么不再去端一盘子绿头牌过来给我挑?”
 
宁予辰惊讶道:“这个归我管?那不是内务府总管的事吗?”
 
林湛:“……”
 
想拂袖而去,又舍不得,想说点什么,但刚才猝不及防听见宁予辰那一番话, 心思又乱成了一锅粥,他思考了一下, 仓促之中瞥见了小狗的尸体,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多留一会的借口:“不着急,咱们先把这小东西葬了吧。”
 
宁予辰愣了愣,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皇上好象还真是一个人过来的,微一犹豫,点点头。
 
两个人进了杏园, 宁予辰解下腰间的佩刀,正打算挖坑,刀就已经被林湛自然而然地接了过去:“这刀柄露在外面半天了,拿起来怕是有些冻手,你别动,让我来。”
 
他蹲下身来,毫不顾忌明黄色的衣摆沾染了泥土:“太子从小父母双亡,生性有些敏感,你最后跟他说的那些话,怕是要让这孩子琢磨好几天了。”
 
宁予辰表情复杂地看着一国之君亲自挖坑,觉得对方如此的接地气,他也实在客气不起来了,也跟着一拎衣摆蹲在旁边,把小狗轻轻放了进去:“原来陛下刚刚已经听见我和太子殿下说话了。这话说的没错呀,没有必要为既定的事实做无谓的牺牲吧?我觉得那很傻。”
 
林湛一边添土,一边好像笑了笑,没说话。
 
宁予辰又道:“不过陛下既然听见了我们说话,我倒觉得那个黄师傅很有问题,这种人实在不宜留在太子殿下的身边。”
 
林湛早就到了长明宫外面,两个人的对话从头到尾听的一清二楚,其实他倒是有点羡慕林徵,能让宁予辰那么真心实意地教育上一顿。
 
林湛把土添平,站起身来,仔细将手中佩刀上沾的泥土擦干净,这才递给了宁予辰:“我知道了。以前没有注意过这个人,我会把他换掉。”
 
就算不是亲生的,但教功夫的师傅竟然没有被皇上注意过,这也实在是有点说不通,宁予辰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我们可以卑微如泥土,不可扭曲如蛆虫’——这句话我也听见了。”
 
林湛沉默了一下,觉得自己鼓了半天的勇气再不用出来就要衰竭了,他压抑着心里面的紧张,尽量把语气放的平稳,绣着龙纹的靴子还是忍不住在地上蹭了蹭:“这句话是你从什么地方听来的?”
 
他说的是“从什么地方听来的”,而不是“怎么想出来的”,宁予辰可不是傻瓜,心中一下子升起了某种警惕:“的确是偶然听人说起来过,就无意中记下了,不知陛下何出此言?”
 
林湛不动声色地吐出了一口气,缓缓道:“那个人,是叫季业吧?”
 
一点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给人留出来,季业两个字一下子砸入脑海,连带着3022的系统信号都发出了类似于接触不良的“嘶拉”声,宁予辰猛地抬头盯住对方,脸上的笑容消失无踪,在脑海里传来的一片嗡鸣声中,他倏地伸手,一把扣住了林湛的脉门。
 
林湛不躲不闪,坦然让他掌握了自己的要害,被宁予辰用力搡在了身后的一棵大树上,树干被他的后背重重撞击,顿时摇晃起来,满枝的花瓣簌簌落下,洒了二人一身,天地间顿时清香扑鼻。
 
宁予辰知道林湛武功不弱,这才不敢掉以轻心,一出手就是全力以赴,没想到他这样不加反抗,下手倒是有些重了。他抿了抿嘴,却没有表露出来,反而沉声道:“你不属于这里。你究竟是什么人?向我示好的目的是什么?!真正的林湛在哪里?说!”
 
这是林湛头一次看见他真正沉下脸来的样子,那张漂亮的脸孔也在这个时刻显露出平日里完全不会出现的肃然和危险,然而他的心里的紧张却奇迹一般地消失了,反而因为感觉到了一个真正的“宁予辰”而油然而生一种诡异的幸福。
 
两个人身量相仿,但当宁予辰逼视过来的时候,无端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林湛身处劣势,反倒放松地弯了弯眼角。
 
他的手慢慢顺着宁予辰的手腕摸上去,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言细语地道:“我是谁——孟致安、卫锦、林湛,随便你叫吧。”
 
这……怎么可能会发生这样的状况!
 
之前林湛的种种行为都做得十分明显,但宁予辰之所以没有往这个方面去想,不是因为他太迟钝,而是穿越局的手册上明明白白地写过“每一个世界中和工作人员有过接触的原住人物绝对不会觉醒自我意识”——这么多年都没有出现过差错,在他们这些人眼中简直就是真理!
 
这个林湛到底是何方妖孽?基因变异吗?还是说他有什么颠覆全人类的阴谋诡计——不是在开玩笑,中二病高发的年代,这种先例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自己一个人肯定是控制不了局面的,必须请求外援……该死的,和总部的信号到底通了没有?!
 
可是……他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他之前,是不是也在和我演戏?
 
这个念头在宁予辰心目中一闪而过,还没等细细体味那点不是滋味,就被他迅速挥散了:“3022,出现紧急情况,你在吗?3022?我靠!”
 
系统一片死寂,连3022都失联了。
 
“你别急,我没有恶意。”
 
林湛虽然不知道内情,但也能看出来宁予辰表情不对,连忙开口:“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来到这里,我刚刚变成林湛只有一个多月。”
 
“……你的意思是,你穿越来的?”
 
宁予辰算了算时间:“你来的时候正好是林渲被处死的时候?”
 
林湛表情一黯,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准确地说,应该是他被埋葬的乱坟岗刚刚失火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来到了这里,由卫锦变成了林湛。我那时候不知道林渲是谁,结果这时候属下上报说乱坟岗起火了,我才看见了岳王的画像——我并没有见过他的真人,当时还以为那是你,又听说是被活活钉进了棺材里……”
 
林湛深吸一口气,直到现在回想起当时看见画像那一刻的感受还在心有余悸。
 
这么说来,林湛的穿越时间应该和自己算是前后脚,可是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实在让人想不明白。
 
宁予辰狐疑地看了林湛一眼,觉得他似乎不是在说谎,于是慢慢地放开了对他的辖制,然而他的表情仍然十分严肃,盯着林湛问道:“你说你是由卫锦穿越过来,取代了那个原本喜欢岳王的皇上林湛,那么你为什么会知道孟致安?那一世的记忆你不会还是卫锦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吧?”
 
如果真是那样,那自己可就真的傻逼了。宁予辰立刻脑补出了一副自己卖力演戏,卫锦面无表情围观,内心深处却是满脸“我什么都知道”的笑容的场景,顿时酸爽的肝都打颤,恨不能立刻杀人灭口。
 
好在老天还给宁予辰留了一条活路,林湛摇了摇头:“那时候你开车……把丧尸都引走了,我知道以后,心里真是……后来我就去杀丧尸,闯进了一片丧尸潮中之后,引爆了随身带着的炸弹,临死之前,突然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林湛抬起头来,深深地注视着宁予辰,借由这个人活生生站在面前的影像来驱散回忆给自己带来的痛苦:“我能告诉你的全都说了。那么小辰,你到底是什么人?”
 
宁予辰没有说话——他一时还没想好这个谎要怎么撒,是粗犷一点好呢,还是婉约一点更妥当?
 
只是他这招如今不大管用了,纠缠了三辈子,林湛已经看明白了眼前这个貌似纯良的货到底是个什么德性,知道不放大招是不用想从他那里听到什么实在话的,所以不等宁予辰回答,自己先道:“你和我不一样,这三世以来,你没有换过名字,也没有改过相貌,说明你的穿越应该不是意外,而是有目的的。我发现不管在哪一个世界,你的性格总会有一个很大的转变,那么其实那个转变之后的宁予辰才是真正的你吧?如果真的这样计算的话,其实你再每一个世界所停留的日子都不是很长,前后的行为也偶尔会有一点点矛盾,那么是不是可以猜测,其实你是在完成什么任务,每当任务结束的时候,你都可以用死亡来脱离?”
 
第44章:旧日皇宫(八)
 
没想到林湛居然能分析到这个地步, 以前倒真的是小瞧他了。宁予辰之前在梦中的书信里面就已经隐晦的提及过, 穿越了一个又一个的世界, 要在这个过程中保持清醒的头脑真的不容易,即使意志力坚定如同宁予辰,也不能避免在内心的最深处生出一种凌驾于各个世界生物之上的优越感和错觉。
 
然而这个时候, 侃侃而谈的林湛突然让他发现,自己需要以平等的眼光来看待对方了。
 
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愤怒、惊慌或是质问除了让自己显得狼狈以外不会再有其它的作用,宁予辰的表情反而沉静下来, 淡淡笑了笑:“你很聪明。但如果我是你,不会选择摊牌, 而是会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一点一点来试探出来真相。你应该明白,我可什么都不会说。”
 
对方终于说了句真心话,林湛却觉得心里有些苦涩:“我们的方式不一样,是因为在你心目中, 一切大概都是任务和目标,就像一场虚拟的通关游戏, 而在我的心目中,你——却是我最爱的人。我不愿意试探你。”
 
宁予辰唇边的笑容僵住了,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自己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林湛过分殷勤的态度,以及他还是卫锦时,那先后两次的表白,公事公办的脑子终于慢半拍转过弯来, 感觉到了气氛中隐隐的暧昧。
 
话多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沉默寡言的反而滔滔不绝,林湛道:“我一开始在校场见到了你,也不知道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怕你没有过去的记忆,因此才没敢直言。直到刚才听见你说了季业的那一番话……”
 
宁予辰:“……”
 
难得多管闲事教育一下熊孩子,他也是欠的,好想打自己。
 
“林湛,咱们谈一谈吧。”
 
宁予辰终于慢慢开口:“你很聪明,既然把什么都猜中了,我也不想隐瞒。你说的没错,我做的所有事全部都是为了完成某个任务。在这个过程中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心里也一直感觉到愧疚。很高兴今天能光明正大地跟你说上一句对不起,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尽量忘记之前的事情,当然作为补偿,我会在这个世界帮助你……”
 
“可是你曾经说过你喜欢我!”
 
林湛不想再听宁予辰官方的口气,打断了他的话。
 
宁予辰轻飘飘地说:“那是骗你的。”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寂静的夜晚一下子被打碎了。这句话一出口,两个人同时沉默下来。一些散碎的往事滑过面前,宁予辰表情冷峻,就好像,就好像当初因为死在孟致安面前产生的愧疚,被卫锦表白时的震动,将安眠药下到啤酒罐中的犹豫……以及离开时的不舍和那不舍之后的反复思量,都从未在他的内心出现过一样。
 
他说:“皇帝陛下,我在这个世界上的任务不但不会对你产生任何伤害,而且还可以帮助你巩固政权。如果你愿意与我合作,大家都会轻松很多,请你好好考虑一下吧。”
 
说完之后,他转身就要离开。
 
只是转身的动作刚刚做了一半,宁予辰就被人一把从身后扯住了。他像是早有预料一样,头也不回地向后挥掌,打开了对方的胳膊。只是林湛今天注定要给他过多的惊喜,不但在智商上显示出了高水平,武力值同样也不逞多让。
 
他一只手被宁予辰拍开,却好像根本不怕疼一样,得寸进尺的双臂齐出,将宁予辰拦腰抱住,与此同时,宁予辰的一下肘击恰好打在了他的肋骨上,林湛无声地皱了一下眉,钢铁战士一样反身将他抵在了刚才那个老杏树上,双手扳住了他的手腕,生动的诠释了风水轮流转五个大字。
 
宁予辰发现自己竟然挣不开他,下意识地闭了下眼,淡淡道:“真让我意外。”
 
林湛敏捷地闪身,躲过他抬腿撞过来的一膝盖,反而用自己的腿顶住了宁予辰的腿,完全压制住他一切的动作,目光复杂:“因为我已经明白了,对待你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可以掉以轻心。”
 
宁予辰烦躁道:“那么你到底想怎么样?说到底之前是我坑了你,你要实在气不过,想睡我或者想揍我都可以,完事两清,没第二回,把握机会。”
 
林湛深深地注视着宁予辰的脸,宁予辰说话的时候却躲开了他的目光,良久,林湛眼中的笑意消失,慢慢低下头,吻了吻宁予辰的嘴唇。
 
纠缠了三辈子,生生死死,刻骨铭心,这竟然是他们最亲密的接触。
 
林湛挪开嘴唇,凑近他的耳边低低道:“怎么办?你乱说的,我却当真了。”
 
刚才还英雄的不得了,放话说“睡我或者杀我都可以”的宁予辰,却好像一下子被这个点到为止的亲吻给吓呆了,整个人僵成了一块木头,半天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湛一只手将他的手腕并拢攥着,将自己的掌心贴在宁予辰的胸口,轻声道:“你心跳的为什么这么快?”
 
他不是一个会开玩笑的人,说这话的口气也没有半分调侃之意,然而宁予辰这么一个脸皮之厚堪当铜墙铁壁的人,却瞬间感到了有生以来头一次的羞愤难当。他的性格外柔内刚,平时装怂都是戏多,如今被别人以这种讨厌的姿势压制住,居高临下地剖析内心,心头怒火一阵阵上涌。再加上腿又被林湛用膝盖死死顶着,挣了两下没有挣开,顿时急了,破口怒骂道:“你他妈放开!”
 
林湛咬牙道:“不放。你告诉我,你前两世的死亡是不是根本就不是意外?你的任务就是找死吗?这一世你还会这样做吗?是你自愿还是有人强迫你?”
 
宁予辰气急败坏:“你他妈小时候海尔兄弟看多了?哪来这么多问题!我找死我开心!关你什么事!”
 
林湛放缓了声音,稳稳道:“小辰,你别这样,你看着我——我没有恶意,我只是不想你有事。你告诉我究竟怎么做才可以帮你,如果你可以摆脱这样的命运,我做什么都行。不要皇位,不要性命,什么都可以。”
 
简直匪夷所思!根本无法理解这种莫名其妙的感情,他是有毛病吗?
 
宁予辰奋力一挥,林湛终于放开了他,他却也不走了,怒道:“林湛,你是傻子吗?到现在你还不明白——我就是干这行的,专门演戏,骗人!没有人逼我!我为了达成任务什么都干得出来,我骗了你无数回,你还他妈管我死活干什么?!每个世界你原本不是都挺讨厌我的吗?怎么就变成了这幅样子?!”
 
他一向举止倜傥,少有动容的时候,今天算是失态到底了。但宁予辰心里面依然憋着一口气,说什么也想不明白这个林湛到底是何方妖孽,就因为他每个世界都长偏了,不知道添了多少事,到头来还弄得自己本本分分干坏事心里都这么难受!
 
宁予辰冷笑道:“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少在这里装可怜!你以为……你以为我会在乎你怎么说怎么想?不可能!告诉你林湛,我之前做的事都是为了坑你,我天生就不是个好东西,我已经坏到底了!”
 
他越说越激动,也不知道是难过还是愤怒:“我就是不明白,你吃饱了撑的吗?你到底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宁予辰说到这里,语音突然戛然而止,倏忽抬眸,恰好对上了林湛深深的目光。
 
在这一刻,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当林湛还是孟致安的时候,也曾经质问过宁予辰“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那个时候,宁予辰没有回答。
 
突如其来的伤感仿佛无声的落樱,梦开始的地方,经年不败的心花寂寞芬芳。
 
宁予辰的表情渐渐沉静下来,叹气道:“对不起。”
 
林湛道:“你在害怕吗?”
 
宁予辰皱了皱眉,抬头看他,表情有些不明所以,看上去倒是比刚才冷静了很多,林湛很直接地道:“其实很多时候,当你不得不去做某件事情,我都能感觉到你很难过。你不接受我,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不敢”两个字让宁予辰冷笑了一声,但林湛静静看着他,目光如同无声的春雨,温和缠绵,反倒使他后面的话无以为继,连之前那一声讥讽的笑也显得苍白起来。
 
林湛觑着他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再一次轻轻拢住了他的手腕,然而宁予辰却好像忘记了挣脱,保持着这个姿势靠在树上。
 
他平常无论在什么条件下,面对的是什么人,都能够找到让自己最舒服的姿势,整个人懒洋洋地窝在那里,让旁边的人看了都能想象出那种惬意,然而此时此刻,林湛看见他的样子,却觉得宁予辰一定是很累了。
 
这种疲惫几乎掩饰不住,于是无遮无拦地冲出来,狠狠在他的心上打了一拳,心疼无法控制。
 
第45章:旧日皇宫(九)
 
林湛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宁予辰的手腕, 感受着他细细的脉搏, 生命的律动使他稍微安心, 继续说了下去:“你常常会穿梭在不同的世界里,你会认识很多人,我相信肯定也会有很多人喜欢你, 别人对你的‘好’来的太轻易,我原以为在你的心中, 这些东西应该都已经颇为廉价了……”
 
林湛说到这里的时候,不由沉默了一下——他很难让自己不去在乎宁予辰曾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经历过无数人事繁杂这个事实, 但却也无能为力:“但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的。即使经历过那么多的事情, 可你对待每一个人都很认真、很尊重,在你的眼睛里,我看不到属于一个游离于世界之外的人特有的……轻视。正因为认真,你才会每一步都走的那么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的心会沦陷。你怕你离开一个世界之后我会忘不了你, 你也怕你自己会舍不得走。”
 
不敢轻易动心,不是因为无情, 而是因为太过重情。
 
宁予辰的嗓子有点发紧,然而他干咳了一声,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林湛看着他,目光中有期待,宁予辰垂下眼睛,轻轻挣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这一次对方犹豫一下,还是带着点留恋放开了。
 
肌肤接触的地方突然暴露在春夜的冷风里,顿时感到一种寒意,宁予辰活动了一下手腕,淡淡道:“你刚才说的其实不大对——你不知道,我无论到了哪个世界都是当炮灰的料,没有人喜欢我,除了你……品位独特。”
 
他扯动唇角笑了笑,始终没看对方的脸,推开林湛径直大步离开了:“三更已过,我下班了,改日再聊。皇上,再不回寝宫,你家太监会着急的。”
 
宁予辰负责的是前半夜的守卫,长明宫因为是无主的宫殿,平日里人迹罕至,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意安排,这个偏殿门外更是只有宁予辰一个人当值,他跟林湛爱恨情仇的在杏园里面折腾了大半夜,其实已经算是擅离职守,好在有皇上作陪也不用担心,与下一岗的侍卫做了交接之后,就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值房睡觉。
 
只是在林湛摊牌之后,宁予辰要是还能睡得着觉,那可真成个傻子了,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只觉得越躺越是精神,试着去联系3022,也一点回音都得不到,烦躁之下,把被子大力掀到一边,自己翻身坐了起来。
 
孰料刚刚坐起来,就听到窗棂子那里传来“吱呀”一声幽幽响动,宁予辰剑眉微拧,眼疾手快地抓起床头上的一把剪刀,就像掷飞镖一样朝那里扔了出去。
 
窗子被彻底打开,一只手探出,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接住了宁予辰的“暗器”,紧接着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跳了进来,默默关上了窗子。
 
宁予辰借着微弱的光线辨明了对方的相貌,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道:“……林湛?你来干嘛?!你这样不打个招呼很容易被我一个不小心杀了知道吗?”
 
林湛没有回答,走到他身边,轻轻把剪子放到了原来的位置,柔声道:“睡不着吗?”
 
宁予辰自己的老底刚刚被对方揭的渣也不剩,心里正是别扭的时候,看见林湛觉得格外碍眼,又有几分自己也不愿意承认的心虚,闷声道:“谁说的!本来睡的挺好,又被你吵醒了。”
 
宁予辰说着往床上直挺挺一躺,闭着眼睛道:“现在我要继续睡觉,你想散步遛弯,还是换个地方吧。”
 
他的外袍连同林湛送过来的披风已经脱了下来放在一边,此时只穿了一件白色云锦暗纹的里衣,这么枕着自己的胳膊躺着,不但显得身姿秀颀,更加露出了修长脖颈和深深锁骨。林湛苦笑了一下,微微移开目光,心道好歹也是刚表白过的,这人对自己倒是放心,也不知道是不是缺心眼。
 
然而他当真是贼心有余贼胆有限,慢吞吞将宁予辰掀到一边的被子拉过来给他盖上,被角一直掖到了下颏,感觉到对方虽然表面上装的像大尾巴狼一样不动声色,身体却不由自主僵硬了,于是识趣地走到旁边的小桌边坐下。
 
林湛走到一边去了,宁予辰心里立刻松了一口气,简直想伸手擦把额角的冷汗,结果见他坐在那里半天也没有挪窝的打算,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湛表情无辜,道:“我是趁值夜的侍卫和宫女太监都没有注意的时候偷偷跑出来的,还有一个多时辰就要天亮了,要是再回去惊动了他们,实在尴尬,在你这里凑合半晚上不行吗?我保证绝对不打搅你。”
 
宁予辰没想到他还是偷着出来的,怪不得身边一个跟班的也没有,简直哭笑不得。他到现在为止总算是能把这三个名字面貌都不相同的人联系起来了——这种表面上一本正经内里死皮赖脸的劲实在是太像了!
 
宁予辰想到这里,心里又是一堵,但又实在拿他没办法,索性翻了个身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眼不见心为净:“你是皇上你最大,随你便!”
 
宁予辰一向心大,口口声声叫着皇上,竟然真的放任林湛在旁边坐冷板凳,自己稳稳当当地躺在那里,没有半点打算挪地方的想法,林湛看着他的背影,不出声地笑了笑,将头慢慢靠在身后的墙上,目光没有离开,却觉得这是他自从到了这个世界以来,心中最宁静平和的一个夜晚。
 
他已经被宁予辰给死怕了,只有听到对方的呼吸声,才能够从那个患得患失的噩梦中逃离出来。
 
宁予辰躺了一会,房间里多了一个人,原本应该更加睡不着才对,可也不知道是怎么的,他躺着躺着,眼皮有些发沉,竟也真的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林湛已经不见了踪影,宁予辰吁了口气,出宫回府。
 
不管怎么说,任务还是要完成的,好在这一次也不需要做什么对林湛不利的事情,难度倒是应该不算太大,只不过3022到现在也没有音讯,弄得宁予辰心里面更加奇怪,也不知道姓林的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不但能够穿越时空保存记忆,而且他一出现,连系统都要退避三舍了。
 
春风中花香浮动,还带着一些清晨露水的气息。他一边沉思,一边打马经过闹市,朝阳的晨曦映在脸上,在整张面孔上打出柔和的光晕,不知不觉已经吸引了半条街的目光。
 
宁予辰自己毫无所觉,只是走了不一会,他忽然觉得一股熟悉的麻痹感从心口升了上来,紧接着全身涌起针扎一般的剧痛,又好像无数把一刀一点一点刮着骨髓,四肢百骸都好像一下子不受控制了,胸口的血液翻搅着上涌,口腔里充满了腥气,眼前也是一阵阵的发黑。
 
当初死里逃生留下的后遗症,在这个时候又不合时宜地发作了。
 
宁予辰心里掠过一丝异样,然而巨大的痛苦已经让他没有时间多想,手心都掐出了血才算维持住了表面的若无其事,凭着感觉摸索着扶住马背,慢慢翻身下马。
 
下马这个简单的动作只需要耗费一点力气,然而他还是忍不住膝盖一软,险些跪在地下。
 
还没等他扶住身边的马,已经有一个人匆匆扶住了他,急声问道:“公子?公子你没事吧?”
 
宁予辰顿了一下拂开对方的手,清了清嗓子,道:“不过是崴了一下脚,没有大碍,多谢。”
 
除了声音稍微有些沙哑,他的神情语气无不平稳。
 
那人却道:“在下在前面开了一家酒楼,看公子你脸色不好,不如随我进去歇一歇?”
 
这病发作的快去的也快,宁予辰这时候已经稍稍缓过来了一点,最起码他可以看清东西了。
 
面前是个长相十分普通的中年男子,他所指的酒楼就在不远处,牌匾上题着“风正”两个大字。
 
宁予辰一下子就明白了这到底是谁的产业,他垂下眼睛淡淡一笑,轻声道:“好啊。”
 
酒楼老板亲自扶着他,又唤来小厮为他牵马,一路拖拖拉拉地上了二楼,进了一处雅间。
 
两个人刚刚进去,已经有另一双手急急伸过来架住了宁予辰的肩膀,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焦虑:“从我府上出去才几天,你怎么又病成了这样?”
 
那个酒楼老板连忙放开宁予辰,不敢再触碰他,而是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道:“属下见过王爷。”
 
刚才还逞着强连下马都不肯要人搀扶的宁予辰好像一下子没了骨头,把全部的身体重量全都靠在了林澄身上,一面咳嗽一面勉强道:“师兄,我……咳咳、没、没什么大碍……咳咳、老毛病了,一会就好。”
 
林澄心中一痛,连忙道:“我先扶你坐下。”
 
酒楼老板识趣地退了下去,他刚刚从外面关上门,宁予辰便一口血喷了出来,也不知道是有意无意,鲜血溅了林澄一脸。
 
林澄:“……”
 
短暂的怔愣之后,他竟然没有多说什么,反倒自己抻袖子抹去了脸上的血,回手端了一杯热茶,一手搂着宁予辰的腰,一手将茶送到了他的唇边,柔声道:“你先漱漱口。然后把药吃了——我令人新配置了一种药,对你的病十分有效。”
 
宁予辰无声地抿去了唇边的一抹笑意,就着林澄的手漱去了满嘴血气,跟着不做过多犹豫,将他递过来的一枚碧色药丸咽了下去。
 
见对方肯吃药,林澄的脸色好看了一些,那药效果然不同凡响,不过一会的功夫,宁予辰的不适就被立竿见影地压了下去,除了身体上仍然有些虚弱,方才的痛苦就像是一场噩梦一样,消失殆尽。
 
他坐在椅子上面,仰头去看林澄,眼底俱是敬慕感激:“还是师兄法子多。我看了几个大夫,本来都说这病没办法治呢。”
 
林澄看着宁予辰苍白的脸和亮晶晶的眼睛,身子不由微微一晃,他的眼神中带着心疼,本来要说些什么,结果听见了这两句话,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连忙又道:“你自己去找人瞧过病?那大夫可不可信?……予辰,你知道,你这个病却是不好让外人知晓的,容易引起皇上怀疑……”
 
第46章:旧日皇宫(十)
 
宁予辰没心没肺地挥了挥手, 丝毫没有因为他的话而心生芥蒂的模样:“师兄放心, 绝对可靠。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我的身份, 也没有见过我真实的相貌。”
 
林澄沉默了一下,本来心中应该松一口气,然而看着自己的计划一步步施行, 他却没有感受到半分喜意。看着宁予辰的脸,林澄逐渐意识到, 如果说之前他对这个自幼相识的师弟仅仅是普通的同门情分以及知道对方暗地里对自己心存爱慕而萌生的一种微妙情绪以外就再没有其他感情,那么现在, 他已经不可抑制的被宁予辰吸引了,居然会对他的病痛感到心疼, 会因为他而开始犹豫、徘徊、举棋不定。
 
好像一切的失控,都源于当初揭开棺盖的那个瞬间。
 
然而感情本来就是世上最无用的东西,这点不忍跟从小的志向比起来更是一文不值,林澄很快就把一切情绪压了下去,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瓶子递给了宁予辰, 轻声道:“这药配制不易,到现在也就炼出了这么几丸, 你……你要是实在难受了就吃一粒,等日后有了新药,我再令人给你送来。”
 
宁予辰笑着把药瓶接了过来,轻轻向上一抛复又接住,随手塞进怀里:“好的,多谢师兄。”
 
林澄这哪是好心给他送药, 如果宁予辰没猜错的话,这药物中定有致人成瘾的成分,用它来抑制病情无异于饮鸩止渴。林澄根本就是不能对他完全放心,想要借此作为防止宁予辰生出异心时的一个保障。
 
只不过目前为止他可还是林澄的“暗恋者”,理当对这一切毫不知情,因此宁予辰保持着愉快的样子,双眼注视着对方,认真倾听林澄的每一句话,仿佛他的一举一动在自己的心目中都如同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
 
果然,假装喜欢一个人比真的去爱一个人要简单的多了。
 
然而感觉到轻松的实际上只有宁予辰自己而已,林澄在他的注视之下,觉得越来越不能控制住自己把对方拥入怀中的愿望,最后只能狼狈地移开目光,匆匆结束了这一次的谈话:“……总之想想你现在吃的这些苦,千万不要被宁戈息和林湛对你一时的好给收买了。予辰,不用担心,不管你想怎样报复他们,师兄都会想办法帮你……好了,今天你本来就不舒服,也别在外面耽搁太久,快回去吧。”
 
宁予辰站起身来,却不忙着走,反而上前一步握住了林澄的手,真挚地看着他。窗外的日光映在他清澈的眼睛里,仿佛里面盛满了星光。
 
林澄一颤,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反握住对方,脱口道:“予辰。”
 
宁予辰清俊的面庞上带着暖洋洋的笑容,诚恳道:“师兄,我从小在山里长大,打从记事开始,最亲的人便是你和师父……现在师父他老人家已经去世,师兄就是我最亲、最重要的人……”
 
他说到这里似乎又有些赧然,垂眸一笑,才续道:“咱们兄弟两个要永远这样在一起,相互扶持。”
 
林湛心中一暖,与此同时,却感到自己更加内疚和痛苦了,他再也忍耐不住,手上用力,就势把宁予辰拽进了怀里,狠狠地拥住他,轻声在他耳边道:“好,我答应你。”
 
宁予辰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他作为一个成功的大忽悠,把原本想算计自己的林澄搅的心烦意乱,而后心情舒畅地出了酒楼,跑到旁边小巷子里的地摊上,一边跟卖馄饨的大爷聊天,一边吃了顿物美价廉的早点,足足磨蹭到了巳时方才晃晃悠悠回到了府里。
 
他回府的时候,宁戈息和宁征都不在,宁予辰乐得清净,穿过花园向着自己的房间走去,路过凉亭时却冷不防被人叫住了:“予辰。”
 
宁予辰回过头来,发现凉亭里站着的竟然是宁征的生母孙氏。她自从宁予辰来到府里之后就同他从来没有过任何交流,这个时候倒是笑得一脸温和,正在冲他招手。她身边还坐着一个盛装华服的美貌女子,不到二十来岁的年纪,做已婚妇人打扮。容貌虽然生的美艳异常,眉眼间却有一种凌厉之色,看上去不是很容易亲近,见到他的时候不闪不避,目光直直在宁予辰脸上打量片刻,闪过了一丝惊异之色。
 
宁予辰走上前去,向两个人各行一礼:“孙姨娘好,这位夫人好。”
 
于氏现在早已经是正正经经的安洋侯夫人,宁予辰却仍然以“姨娘”相称,明摆着就是找茬,她的眉头微微一蹙,但很快恢复了笑容,反倒是那个女子冷笑一声:“安洋侯夫人,这就是府上那个从小在山里头长大的二公子了?”
 
于氏还没有说话,宁予辰已经笑道:“差不多吧。”
 
对方道:“你堂堂侯府二公子,向我行礼做什么?”
 
宁予辰眉眼弯弯:“见了美人忍不住就想折腰。若是夫人见怪,那予辰在此赔礼了。”
 
那个女子目光锐利地看了他一会,忽然站起身来,快步走到宁予辰面前。宁予辰在男子当中已经算是高挑个头,她起身之后竟然也只比对方矮了半个头,走过来之后抬手一把捏住了宁予辰的下颏,冷声道:“花言巧语,油嘴滑舌,你就是靠了这个和一张与死人一样的脸得到皇上青眼的吗?”
 
她说话毫无顾忌,连本来在一边笑听着的孙氏也不由得脸上变色,宁予辰却丝毫没有恼怒之情,含笑的目光落在对方脸上,再慢悠悠下移,忽然抬手攥住了那个女子的手。
 
那个女子长到这么大,从来没有人敢在她的面前唐突放肆,手背陡然接触到男人的掌心,脸上一红,勃然大怒之下正要呵斥,却觉得右手一麻,宁予辰强行把她手拉到自己眼前端详了片刻,赞道:“你的手,很美。”
 
对方怔然,他却放手后退了一步,微笑着再次向二人各自颔首,转身扬长而去。
 
宁予辰转过身来,已经敛去了吊儿郎当的神情,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表情变得玩味起来。
 
方才的凉亭一个照面,他就已经猜出了那个美貌女子的身份——当今皇上同父异母的亲姐姐,端柔长公主。
 
大颖朝的男女大防虽然不是很严,但也不是随随便便一个已婚女子都能跑到侯府里面来捏男人下巴的。宁予辰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便敏锐的发觉孙氏虽然身为主人,却是那个女子坐,而她只是站在一边,同时看向自己的目光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由此,宁予辰基本能够推测出那个女子不但身份高贵,而且来者不善。
 
直至对方公然评价他的相貌,具体身份更是不需要怀疑了——若非皇室中人,敢影射皇上和岳王的私情,那除非是失心疯了。
 
这位公主是先皇长女,性格强势,与现任皇帝的关系也不错,只可惜命不大好,年仅十七岁就守了寡,一直蹉跎到如今。宁予辰记得3022之前提起过,在林澄的造反中,这个端柔长公主也曾在其中掺和过一脚,可惜当时他被埋在土里,仓促之间没有多提具体细节,现在又拜林湛那个奇人所赐,根本就联系不上系统,因此她这么一个白富美为何会从事造反这样有理想有追求的事业也已经不大好考察,不过……最重要的可不在这里。
 
宁予辰边想边回了房间,只觉得下巴火辣辣的疼,他自己摸了摸,对着镜子一照,不由“嘶”了一声——一个尖尖的指甲痕迹印在下巴上,已经掉了一层皮,周围的皮肤也有些发青。
 
即便是如此,宁予辰也没有觉得生气——他很少跟女人生气。只是由衷地感慨这个公主倒真是条汉子,下手这么狠毒。不过若不是她突如其来的找茬,有的事情自己也确实是难以想到。
 
他摸摸下巴上的伤痕转过身来,随手从案上扯过一张纸,沉思片刻,写下了几个关键字——
 
“木屑”、“熏香”、“林渲”……“留恋”。
 
宁予辰这个人,眉目张扬俊美,气质风流多情,平时看上去太像个不学无术,只知道骗财骗色的王八蛋——显然他通常所扮演的基本上也都是这类的角色。但实际上,这个人从小书法绘画无一不通,三岁起就开始临摹褚遂良的帖子,造诣十分深厚,这也是他有权限穿越到古代社会的原因之一。
 
只不过如今两世几乎没有提笔,写起字来已经感到有些生涩,他放下毛笔之后自己拿起纸来端详了一下,皱起眉,接连把几个词重复写了好几遍才算满意。接着又沉思片刻之后微微一笑,在一边勾勒出一幅小小的仕女肖像来。
 
他画出的美人明眸善睐,巧笑嫣然,分毫不差的将端柔公主的模样速记下来。宁予辰看了一会,眼中掠过几分困惑,随手将纸团起来,丢到了身边的火盆里。
 
第47章:旧日皇宫(十一)
 
他把这几天的事情联系在一起, 已经有了些许想法, 现在只想等待一个天黑的机会好好探一探这座宁府, 可惜一连几日都要到皇宫中当值,根本腾不出空来。
 
只是,林澄的算计, 端柔公主的刁难和深藏秘密的宁府加起来,都没有一个林湛让他心烦。也不知道皇上是不是都这么闲, 每一次宁予辰当值的时候,林湛总能找到法子一个人过来看他, 宁予辰不理会,他就站在一边自说自话, 回忆两个人之间过去的事情,实在没有话说了就沉默地陪着他,一直等到宁予辰换岗休息,他就会自觉主动的跟到那间侍卫所住的值房里面去坐冷板凳,一坐就是半个晚上。
 
林湛是皇上, 又是任务目标,宁予辰赶不走也不好躲, 只能不理他。
 
他不笑的时候,脸色就会显得格外的疏离和冷淡,不过林湛没有气馁,其实他很希望宁予辰能够像现在这样,不想笑就不要勉强自己去笑。
 
虽然有的时候……看见他这么不欢迎自己,心里还是难免很难过。
 
夕阳的余晖洒下来, 温暖明亮,却照不进两个人的心里。他们一个沉默,一个温柔,仿佛近在咫尺,心却远隔天涯。
 
在一片冰冷的灿烂当中,宁予辰终于打断了他:“林湛。”
 
他有一点点别扭,因为总觉得对方不应该叫这个名字,当然也不是孟致安、卫锦……有两个字总是要到了嘴边,然而就是想不起来。
 
这是自从那个晚上以来,宁予辰头一次主动和他说话,林湛一下子收口,带着点不能置信看了过来,冷冰冰的脸上露出一点类似于惊喜的神色。
 
宁予辰原本已经要说话了,然而看见对方的表情,心中掠过陌生的酸痛,顿了一下,这话就没有说出来。
 
林湛屏息凝神地看着他,不敢出声催促。
 
宁予辰背在身后的左手捏成了一个拳头,手背上的青筋几乎都要暴起来了,他道:“林湛,你应该明白什么叫做‘人各有情,不能相强’,不可能的事情你一定要去求,只会让谁的心里面都不好受……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
 
宁予辰没有说重话,他的口气甚至很诚恳,然而恰恰是这种“发自内心”最为伤人,林湛的目光一下子黯淡下去。
 
宁予辰的呼吸有些急促,咬着牙偏过头。
 
只过了片刻,林湛很平静地解下了身上的披风,为宁予辰披在了身上:“夜来风紧,你注意身子。我不会再过来了,放心。”
 
林湛一挪开脚步,身周的风顿时就急了起来,原来他一直不动声色地站在风口。
 
而宁予辰一动不动,直到对方的脚步消失。
 
他僵立了一会,确定林湛是真的走远了,忽然快步走到玉阶后面的角落里,一下子跪在了地上,脸色发青。
 
林湛的披风滑落在地上,他也无暇顾及,哆嗦着手从怀里摸出林澄给的那一瓶药,几次想要打开盖子,最终却又狠狠一咬牙,重新把药瓶收了回去。
 
这几回病发的症状一次要比一次厉害,林澄的药虽然真的对抑制症状有奇效,但其中某些药物成分对身体伤害极大,这也是毋庸置疑的。本来只要够时间完成任务,宁予辰也不会在乎自己活的长不长,可是想起了林湛当初提起以为自己真的死了时的那副表情,他突然想尽可能在这个世界里留的久一点。
 
明明知道身上就带着能够缓解这种非人痛苦的药物却要忍着不吃,这种感觉无异于对着白面戒毒,要不是有着超乎常人的意志力,是绝对难以做到的。宁予辰的后背紧紧抵在墙上,心口疼的几乎要缓不过起来,忍不住用拳头狠狠砸了一下地面。
 
他觉得自己现在面对林湛的状态就像是这样,只躲在一片不见光的墙角里,不想去看,也不想去接触。
 
也是因为感觉到疼痛了吗?
 
其实没有多长时间,但对于宁予辰来说简直像是过了半个世纪,好不容易等到那种痛苦自然消退,他扶着墙慢慢站直了身体,用袖子抹了把汗,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站岗。
 
相处了这么久,他对林湛的性格也有所了解,知道这个人的自尊心很重,平时也是高高在上惯了,自己说了这么几句话,虽不算重,但字字锥心,大概已经足够他老死不相往来了。可是一向善于揣摩人心的宁予辰,这一次猜的却并不对。
 
他曾经接受过专门控制梦境的训练——所谓的梦都是人类在睡眠是过于活跃的思维形成的,这门训练就是使人学会在梦到自己不愉快、不想见的事情时第一时间意识到那是梦境并努力清醒。
 
数日没有独自入睡过,这个晚上他果然又梦到了一些过去的事情,强迫自己从不愿看到的场景中清醒过来,昏昏沉沉之际心生疲惫,却听见隐隐约约的听见一阵乐声。
 
不是熟悉的笛箫一类乐器,听起来倒像是叶子吹出来的,声音少了几分绵长,却多了些许清亮,原本悲伤的曲音里就透出了希望。
 
一个修长的人影映在窗纱上,仿佛与梦中的某个场景重叠,记忆中的碎片再次浮现上来,有愉悦的笑容,有感动的泪水,真实还是虚幻,却让人有些分不清楚。
 
宁予辰再次闭上了眼睛,假装听不见,看不到。
 
午夜时分最是容易让人恍惚,所以些情绪,天亮之后就应该努力忘记。
 
第二天终于到了休沐的日子,宁予辰出了宫门之后走到市集上,顿时感到一股烟火红尘的气息扑面而来,道路两旁的摊贩鳞次栉比,叫卖声、笑闹声此起彼伏,再被倾泻而下的日光当头一浇,顿时一个激灵。
 
“他娘的,我这是中了什么魔障?”
 
宁予辰坐在木制的长凳上,泄愤般地吞下了一个三鲜馅的小馄饨,咬牙切齿如同吃人:“老子以前可从来不是这么伤春悲秋的人。怎么感觉自从3022消失了之后,我的脑残症是越来越厉害了?”
 
自从上一次见到了端柔长公主,他已经惦记了好几天夜探侯府的事情,这一次总算有了机会,在房间里静静等到夜半,换了身衣服后顺着后窗户便跳了出来。
 
他在这个府邸中就像个客居的外人一样,众人避之唯恐不及,自然也没有什么亲信侍从,倒是方便了行动,宁予辰白天已经不知道踩了多少回的点,轻车熟路地顺着一棵大树跃上了旁边的屋顶,几个起落之后翻身跳下,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前院。
 
春风一阵紧似一阵,把围墙旁边的树木吹的簌簌乱晃,在地面上投下了张牙舞爪的影子,四下寂静,所有的主人都已经安歇,唯有门房的小屋里透出薄弱的灯光。宁予辰蹑手蹑脚地走近了几步,听见里面传出了隐隐的鼾声。
 
他微微一笑,转过头来径直向正对着门房的小屋走去。
 
宁府的院落造型乍一看没什么特别,但宁予辰刚刚来到此处的时候,特意吓住了门房令他不敢声张,自己站在院子里面打量了好半天,就是因为直觉上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具体却又说不上来。直到前几天,他忽然了悟——这座安洋侯府的平面图,若是去掉了南面角落里的小屋,那就是一个标准的官帽形状。
 
虽然不知道这间多出来的小屋子是哪位高人设计,几乎与周围的院落融为一体,如果不仔细观察看不出来半点突兀,然而大概是修建的时间到底靠后,不但大门上彩漆的颜色要更加鲜艳一些,就连所用的木料都有些不一样。
 
宁予辰走到门前,借着月光仔细查看,发现门、柱果然均是用槐木制成,与端柔公主指甲缝中的木屑是一样的。
 
当初端柔长公主过来捏宁予辰的下巴,他就因为对方的指甲上居然会沾了木屑而感到有些惊讶,宁予辰可不觉得堂堂一国公主会有什么机会上树挠门,乃至于如此。
 
他先不忙进去,而是绕着小屋转了一圈,确定了里面既没有光亮,也没有呼吸声,这才绕到一处窗户的旁边,伸手轻轻一推。
 
没有推动。他便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拿出一枚细细的小铁丝,前端掰弯,探到窗缝中一勾一撬,已经把窗子打开了一些,静悄悄向里面望去。
 
月华无孔不入,也偷偷顺着这条缝隙跑到了屋子里面,为他照亮了一片小小的空间,宁予辰心里面也有些好奇,屏着呼吸向里面看,却骤然见到一双死灰般的眼睛在直勾勾瞪着自己。
 
那双眼睛睁的极大,简直有种目眦欲裂的感觉,眼白有些发黄,中间布满了血丝,灰黑色的眼珠中间是已经发散的瞳仁,反射着冷冷的月光,说不出的恐怖诡异。
 
在这样的深夜,一间莫名其妙的小黑屋里,有双充满了死气的眼睛这样瞪着你……
 
第48章:旧日皇宫(十二)
 
好在宁予辰见过世面, 上上辈子连带着牌位睡觉的媳妇都娶过了, 当然不会像电视剧里那种咋咋呼呼的小傻瓜一样尖叫出来。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跟着很快反应过来,左右看看,毫不犹豫地轻轻推开窗户跳了进去。
 
宁予辰进去之后, 立刻胆大包天地反身关窗,月光消失, 周围就是一片漆黑,不过即使什么都看不见, 他也能够通过自己的脑补功能想象出身后那哥们幽幽的眼神。
 
宁予辰被自己过于丰富的想象力瘆的有点发毛,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来晃着了, 火光幽幽亮起,这一下他看得真切,眼前躺着的竟然只是一个布偶人!
 
布偶人的身边则用血绘出了一圈圈古怪的花纹,看起来像是某种阵法,血迹已经干涸很久了, 有些发黑,宁予辰的双脚恰好落在这些花纹中间, 没有直接踩在上面。
 
他注意脚下,小心翼翼地接近了布偶人,发现这东西真人大小,瞧上去大约要比自己还高了一些,四肢躯干和眉目五官做的均是极为粗糙,像一个地摊上批发来的烂布娃娃, 唯有一双眼睛十分特别。
 
宁予辰蹲下身来,举着火折子仔细看去,发现那竟然是不知道从哪个人身上活生生挖出来的眼珠子,愣是被安到了这个布偶的眼眶里面。
 
虽然还不明白具体是个什么情况,他的心中也已经升起一股凉意,恰好这时外面的猫头鹰挑事一样叫了两声,成功把恐怖气氛推到了高朝,更是带的人身上也一阵一阵的发冷。
 
他忍不住喃喃地道:“我的个天,这都是些什么玩意,我不会走错片场了吧?”
 
宁予辰话是这样讲,实际手上的动作十分仔细,耐着性子一点点将这个布偶人上上下下地检查了一遍,果然又在这东西的心口附近发现了一些不太明显的粉末。
 
他用手指捻起一点粉末,凑到眼前分辨了一会,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这他娘的竟然是死人的骨灰!宁家是在搞什么邪教组织吗?
 
宁予辰一分钟也不想在这里多留下去了,他站起身来就要出去,然而在转身的那一刻,一贯的谨慎让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他一下子顿住了脚步。
 
这个角度来看,地上的布偶人两臂平伸,一腿笔直,一腿弯曲,脖子微微向左倾斜,造型颇为古怪,宁予辰不觉得在这么周密的层层阵法中还会是有人不小心碰了这东西没有摆正,显然是刻意被放成这样子的。事实上,他觉得这个姿势有一点眼熟。
 
宁予辰带着满肚子的疑惑进了这间小黑屋,最后又揣着更多的不明白离开了。
 
他穿越的目的一向就是为了不干好事的,偷鸡摸狗的本事一流,轻轻松松就将一切都伪装的像从来没人来过一样,出了屋子之后重新迎着半夜三更的冷风,蹑手蹑脚地回到了房间,直到躺在床上的一刹那,才从包围全身的温暖和柔软中找到了一些属于自己的安全感。
 
要是让他早知道,很多答案都将在下一个轮值中得到解释,宁予辰绝对不会牺牲他幸福的睡觉时间来彻夜琢磨这件事。
 
他休沐过后换了一轮班次,开始白日里当值,也不知道是因为之前自己的那一番话,还是光天化日之下不好出没,林湛并没有出现。看熟了的地方少个人在那里戳着,反倒让人觉得缺了点什么,宁予辰站了一会挺无聊,有些不习惯地整了整腰刀,百无聊赖地打量一边柱子上的花纹玩。
 
他之前站在这里的时候都是大半夜的,从来就没有具体看清过长明殿外玉阶旁的石柱子上都刻了些什么东西,这个时候才发现那上面不像自己想象中的那样刻了一些简单的祥瑞花纹,而是描绘出了一个十分宏大的场面。
 
看起来像是许多人一同俯身跪拜,应该是在祷告或者祭祀。
 
古代的雕刻艺术十分先进,最后方的树木、人们身上的华服、脸上狂热而又敬畏的表情……无不纤毫毕现,甚至就连那祭坛和祭坛上面的……
 
宁予辰霍然睁大了眼睛。
 
祭坛上面供奉的不知道是何方神明,看身形应该是个高挑男子,然而双手平举,一腿直立,一腿弯曲……这姿势正与他前一天晚上在宁家看到的布偶人一模一样!
 
怎么会?这绝对不可能是巧合。宁家、长明宫、端柔长公主……这一切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关系?那双生生被挖出来的眼珠子又是属于什么人?!
 
宁予辰直直盯着浮雕上那诡异的神像,看的久了,只觉得对方脸上那似扬非扬的薄唇似乎也是正在对自己做出一个略带讥讽的浅笑,虽然邪恶诡谲,却又像有魔性一般叫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宁予辰用尽全身的毅力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跟着将目光移向了柱子的底部——他知道,像这种场景的记录,一般在最后都应该有一些文字方面的东西用来标注的。
 
果然,在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有一行小字写着——
 
“宏正三十六年,仁太子薨,众臣于奉天台献祭安卡巴黎亚神。”
 
……安卡巴黎亚!
 
这五个字像是一道闪电划过脑海,照亮了漆黑一团的思绪,虽然时间十分短暂,但也足够宁予辰想通很多事情。
 
他仰头看着长长的玉阶,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忽然一抿唇,抬步就向着长明宫内狂奔而去。
 
虽然3022不在身边,无法像往常一样为他随时解答一些疑问,但不知道幸或不幸,因为这恰恰是处于宁予辰经历过的世界,而他的记忆也正在一步步复苏,于是很轻易地想起了安卡巴黎亚神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在这个世界里,那原本是西域的一种神明,传说中掌管着长寿与贪婪,因为同时兼有两种属性,亦正亦邪,所以向来不为中原所承认。直至前朝太祖赵旭从西域发迹,一路入关,这才将当地拜祭安卡巴黎亚的风俗带入中土,而假如想要获得这种神明的帮助,就需要严格按照程序来祭祀……
 
宁予辰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一边想一边飞快地跑入殿内,几个洒扫太监昏昏欲睡地靠在一边,他脚步一停,随即很快转身,手掌在旁边的窗台上一按,悄无声息地顺着半开的窗户跃进了殿内,一个人也没有惊动。
 
就在这个时候,后殿处隐隐传来了一声少年的惊呼,声音有些发闷,但……却分明属于林徵!
 
宁予辰眉峰一挑,顺着声音来源快步冲了过去,刚刚闯入后殿,便见到一个穿着花里胡哨的男子正向着林徵的脖子掐过去。
 
两个人距殿门不近,这样的距离,宁予辰就是飞过去也来不及了,眼看着林徵的脖子已经被掐住,他心里一沉,然而转眼却见到林徵在自己被掐住的同时,竟然一把揪住对方的头发,胡乱厮打起来。
 
大概是人的求生本能激发出了无限的力量,林徵情急之下力气出奇的大,混乱之中将对方束发的簪子扯了下来,乱发糊了一脸,为他赢得了片刻喘息的机会。
 
然而那个人的动作只是微微停顿,紧跟着就好像不需要眼睛去看一样,再次伸手,精准无误地探向林徵的咽喉。
 
极度的绝望惊恐之下,林徵的眼睛霍然睁大,却什么都看不清楚,从来没有任何一刻感觉自己离死亡如此之近。
 
然而就在下一刻,他突然被一只手猛地拽进了怀里,那个人用身体护着他就地一滚,脱离了攻击范围,紧跟着不给林徵任何反应的时间,他迅速从地上跳了起来,拽着林徵连连后退几步。
 
林徵死里逃生,心里面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怔怔道:“宁、宁予辰?”
 
他虽然位居东宫,然而父母早逝,皇叔林湛秉性冷漠,那个时候又一心扑在林渲身上,虽然立他为太子,却从来没有关心过他,在皇宫这种是非之地,自然也明里暗里受过很多委屈。生死一线间,林徵之所以奋力求生,就是认为自己是没有别人可以依靠的。
 
却没想到,竟然真的会有人在这种时刻冲出来——要知道,宁予辰以身体相护的动作虽然最大程度地保证了林徵的安全,对他自己而言却是十分冒险的举动。
 
林徵依然没有太缓过神来,看向将自己挡在身后的宁予辰,心中升起久违的感动。
 
冷不防宁予辰回手照着他的脑门就拍了一巴掌:“你这熊孩子,没事到处跑什么跑!你是不是把里面的血阵给踩乱了?”
 
林徵:“……”
 
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打过,震惊之下,脸上不由浮现出些许不敢置信的神情来,但跟着又听了这么一句话,一愣之下脱口道:“你怎么知道?”
 
宁予辰的手有些发痒,想揍这个熊孩子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只不过眼下实在不是时候,他冷静地把手里的佩刀抽了出来,盯着面前跃跃欲上的人影道:“那你完了,你把你皇叔放了出来,他恐怕要把你带走作伴呢。”
 
林徵方才生死一线,惊慌之下根本就没有看清楚,听见宁予辰的话才仔细看去,发现那一头乱发之下,对方的面容果然长得和宁予辰一模一样,除了一双眼睛空荡荡的没有了眼珠子以外,其余宛如双生,正是他那个传说中尸骨都化作了灰烬的岳王叔!
 
以他的长相来说,本来应该是个世间少有的美男子,然而此时此刻,林渲全身斑斑驳驳沾满了血迹,喉咙里不断发出粗重的喘息声,面部表情十分狰狞,看样子竟好像是神智全失,实在让人心生畏惧。
 
说也奇怪,林徵是他的嫡亲侄子,可林渲刚才六亲不认,不依不饶地想置他于死地,但此时宁予辰冲出来,对方反倒有些犹豫了一样,在原地踟躇徘徊,似乎想要接近二人,又极力抑制着这种想要接近的念头。
 
宁予辰借着这个时机,边同林徵说话,边飞快地扫了一眼后殿最深处,只见原本靠墙摆放的一尊佛像挪开了,里面是一道暗门,显然是林徵无意中触动了暗门,进去之后又破坏了什么东西,于是这个疑似的林渲就从里面跑了出来。
 
第49章:旧日皇宫(十三)
 
宁予辰的眼睛谨慎地盯着林渲, 防止他有什么突如其来的举动, 自己倒是犹豫了片刻, 低声对林徵道:“你试着往外闯,我挡着他。你去找皇……你去找侍卫统领邱毅,悄悄告诉他这里的事情, 他知道怎么办。”
 
其实他完全可以大喊一声引来援兵,但是林渲这件事真相未明, 涉及皇室秘辛,倘若真的有什么不该听的, 那么被宁予辰叫过来的人帮忙之后很可能被杀人灭口,反倒是邱毅手下掌管着专门处理这类事情的影卫, 交给他来办肯定更加合适。
 
林徵虽然平时中二,但到底身为太子,从小被当做储君培养,这点临危不乱的本事还是有的,稍一犹豫就明白了宁予辰所说的是最好的选择, 半句都没有废话,咬了咬嘴唇道:“好!”
 
宁予辰的神色没有流露出轻松, 握紧了手中的刀柄,微微侧了下身子,低喝道:“走。”
 
林徵转身就跑,而果然如宁予辰所料,在他行动的那一刻,林渲似乎也一下子着急起来, 一跃而起扑向林徵。
 
林徵惊呼一声,下意识做出抵抗的姿势,宁予辰反手一刀架住,顺便在他肩膀上一推:“走你的,有我呢。”
 
他的刀刃和林渲的手掌相交,发现对方好像已经不是血肉之躯了,闷响一声之后没有受伤流血,反倒从手上落下来很多碎屑一样的东西。
 
事情越来越诡怪离奇,宁予辰却眼睛也不眨一下,只是死命拦着林渲不让他出殿,奈何谁不要命谁最大,林渲不怕砍,宁予辰可实实在在是人肉做的,他的身上被林渲的指甲几次划过已经见血,却神奇般地避开了要害部位,只是受了一些轻伤。
 
宁予辰心中升起一个猜测,横刀一架,退开两步,试探着叫了一声:“大哥?”
 
林渲的动作一停,像是突然被人施了定身术,一只手正冲着宁予辰的天灵盖,却迟迟不曾落下,只是定在半空,姿势又可笑又诡异。
 
一样的相貌,宁家的小屋,邪恶与祝福参半的神明……宁予辰头脑飞快地运转,同时再次试探着上前,慢慢放低手里的刀,将语速放的极慢,道:“你原本姓赵……是不是?”
 
随着他的靠近,林渲的手动了动,似乎想要拍下去,动作却越来越僵硬,宁予辰有心验证自己的想法,竟然不躲不闪,站在原地看着林渲。他心中到底还是有些紧张,掌心微微泛起潮意。
 
门外忽然再一次传来巨大的响声,一个人一脚踹开大门,狂奔进来见到这幅场景,二话不说手起刀落,石头做成一样的林渲竟然被这刚猛无匹的一刀砍去了半条胳膊,浓黑的血液一下子溅了出来,宁予辰来不及思考其他,连忙道:“林湛,小心!”
 
来人正是林湛,他面带寒霜,拉住宁予辰向后疾退,林渲彻底被激怒,不依不饶地向着两个人扑过来。
 
宁予辰挡在林湛前面,举起刀来要招架,却冷不防被他一把搂住腰揽了回来扔到身后,自己架住了林渲这一下,跟着反手挥出。
 
宁予辰个头本来就高挑,两个大男人这样拉拉扯扯,还要被个不人不鬼的东西攻击,简直是别扭到了极点,他也不知道生死关头林湛这是发什么疯,挣了一下没有挣开,连风度都顾不上了,气急败坏道:“喂!”
 
仔细想想,自从身份暴露之后,仿佛他在林湛面前也没有过什么风度。
 
一片混乱中,林湛道:“别闹!”
 
就是这一分心,他手里的刀已经被林渲抢了过去,没头没脑地冲两人直劈下来。
 
宁予辰心脏骤缩,眼前忽然一黑,已经被林湛整个按进了怀里,那保护的姿态,就像刚才他自己对待林徵那么个小孩子一样。
 
那一瞬间,他的心里似乎转过了许多念头,又似乎一片空白,很快身边响起纷乱的脚步声,呵斥声,林湛的手劲放松,宁予辰飞快地起身,见到随之而来的邱毅带领着一帮玄衣蒙面之人已经上前将林渲团团围住。
 
他转过头来,发现林湛身上斑斑点点俱是血迹,也顾不得和他计较刚才突然抽风的事情,连忙道:“你怎么样?伤哪了?”
 
林湛挥退围上来请安的侍卫,脸色仍然不大好看,也不回答宁予辰的问题,反而压着嗓子冷冷道:“宁予辰,你又想干什么?在这里也活腻歪了是不是!”
 
宁予辰微怔过后蹙了下眉,扫了一眼周围之后又很快舒展:“瞎说什么。事关江山社稷,我有正事要办……你这不是也来了?”
 
林湛百折不挠,今日本来同样打算陪宁予辰站岗喝风,只是他日理万机,白天事务更加繁忙,一时脱不开身,却没想到只是耽搁了片刻就出了这么大的事。得到消息之后急匆匆冲过来,简直吓没了半条命,心中憋的怒火还没有消下去,看宁予辰还是这样轻描淡写的口气,更加恼怒,说起话来几乎咬牙切齿:“我来还不是为了你?事情若是与你无关,我管他谁封王称帝,管他是何处江山!我告诉你,从此以后你生我生,你死我死,你别再想把我撇出去。早在第一世你招惹我的时候就应该明白,这生生世世,我是都要纠缠到底了!”
 
这还是林湛头一次这样直白地显露出心中的焦灼不安,宁予辰一时无言,反倒是林湛素来对他珍之重之,已经成了习惯,这样严厉地说了几句之后,心中又有些愧意,缓了缓口气又道:“对不起,我并非怪你,可你知不知道我刚才有多担心……”
 
但他们两个纠缠三生,兜兜转转总能相遇,却始终没有在一起,这是天生的有缘无分,尚需修炼。果然,林湛只刚刚说了这么两句,果然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再次有人匆匆前来,打断了他的话。
 
林湛:“……”
 
这一次来的人是林澄,他匆匆入内,却没有带多少人手,衣饰颇有几分凌乱,倒显出了一些真心实意的焦急,进门之后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宁予辰和林湛身上各扫一圈,跪地行礼:“臣弟救驾来迟罪该万死,恭请皇上圣安!”
 
林湛有心一脚把他踹到门外头,却又不好当真这样做,只能硬是把没说完的话忍了回去,调整好了神色,淡淡道:“朕躬安,魏王起来罢。”
 
林澄见林湛要站起来,伸手欲扶,却被林湛仿若无意一般避开,一手撑着宁予辰的肩头站直了身子。
 
宁予辰下意识地一挣,林湛手上加了一点力道,虽然不重,但也足以提醒他想起什么,宁予辰动作顿了顿,不再反抗,“恭顺”地将林湛扶了起来。
 
一有外人来,他仿佛本能一样再次戴上了那无坚不摧的面具,自然而然进入状态,这一番做作落到林澄眼里,便好像他对林湛略有抵触,但又因为计划与身份的顾忌不得不屈从一般。
 
他心中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涩然移开目光。
 
林湛的手搭在宁予辰的肩膀上并不放开,看他一眼,出声道:“魏王。”
 
林澄垂目道:“是。”
 
林湛道:“门外何事大声喧哗?是你带来的人?”
 
林澄苦笑道:“回皇上的话,是端柔皇姐方才与我一同碰上了太子,听闻这里有个……很像岳王的人,定要进来看看。她一个女子,臣弟怕会有什么危险不便,因此派人将她拦在外面,大概是皇姐有些恼怒吧。”
 
林湛点了点头,似乎也不太在意这件事,恰好此时邱毅所领暗卫已经将林渲制伏,林湛便向那里走了过去,宁予辰也跟了两步,却被他一挡,放柔了声音道:“那边危险,你站在这里等我。”
 
林澄一震,不由看了他一眼。
 
宁予辰正有此意,便站住了脚步,待林湛离开之后,林澄果然压低嗓音问道:“予辰,你的伤没事吧?”
 
宁予辰看看自己斑斑点点的衣服,淡淡笑道:“师兄放心,不过是皮外伤而已。”
 
林澄微一犹豫,再度放低了声音:“你们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处?”
 
宁予辰原本有些怀疑林渲的尸身是过去那个原装的林湛为了复活心上人所布下的阵法,后来却越想越觉得不通,直到听了林澄这么一句话,顿时确定了此事到底是何人所为。他心里冷笑一声,表面上不动声色,无辜道:“我负责长明宫偏门的守卫,是听到太子殿下惊呼才进来的,却不知道皇上是怎样得知的消息。”
 
林澄想起方才林湛看着宁予辰的样子,眼神中似乎又是深情又是无奈,他看着这个兄弟二十余年,之前还从来没有见到他对谁流露出过这般神色,哪怕是林渲也不曾。
 
他道:“皇上是看重你……这是好事。”
 
语声低哑,却不知道是在和宁予辰说还是自言自语。
 
第50章:旧日皇宫(十四)
 
宁予辰听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 却一时没反应过来, 以为林澄是又起了疑心, 便道:“不管怎样,杀身之仇我都不会忘记。师兄,说真的, 其实我还是想跟你在一起。过去在山里的时候总琢磨着要出来,现在见的人和事多了, 我才发觉还是过去你我同门学艺的那段日子最让人留恋。”
 
他一心二用,一边应付林澄一边竖着耳朵听邱毅那头向林湛汇报, 听起来似乎林渲已经被打“死”了,心里面还想着死人究竟是怎么再死一回的。只不过素来口是心非惯了, 即使是这样心不在焉的情况下,口气和表情都能做的无比真挚。
 
宁予辰说完之后顾不得看林澄的表情,只见林湛似乎说了句什么,几个人就将林渲的尸体放在一张白布上裹住抬起来,看样子像是要从后门离开。
 
他连忙道:“等一下, 这是要去哪里?”
 
林湛为人素来冷峻,又贵为九五之尊, 更加是说一不二,作出的决定从来没有人敢置疑过,宁予辰这样一开口,殿内立刻静了一静,邱毅用一种看疯子一样的眼神震惊地望过来。
 
林湛却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反而解释道:“长明宫毕竟是母后居所, 不好安置污秽之物,所以打算先移出去。你想让我把他放到哪里?”
 
在围观群众灼灼的目光之下,宁予辰即使是城墙厚的脸皮,也终于有点不自在了,干咳一声道:“微臣惶恐。臣只是觉得这人来历不明,行为诡异,不知道是不是中了什么剧毒,私以为还是放在殿后不远处那座通风的凉亭里比较妥善。如有不当之处,还望陛下见谅。”
 
他的画风一下子变得如此恭敬,反倒让人不大习惯,林湛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丝毫不做犹豫:“好,就照你说的做。”
 
林湛说罢之后,又看了看宁予辰身上的几处伤口:“你的身上也受了伤,若是耽搁了只怕不好,太医已经去寝宫候着了,你也随我……朕回去处理一下伤口吧。”
 
即使是当着众人的面,林湛也一点都没有掩饰自己对于宁予辰格外柔和的态度,凝视他眼神更加满是深情,司马昭之心简直要路人皆知,更何况能在这宫里混的个个都是人精,立刻就自作聪明地领会了皇上这个“带回寝宫”的深意。
 
宁予辰个人不大愿意和林湛有过多接触,但也的确是有事情找他商量,听到这句话停顿了一下,正在想着怎么回答,就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衣袖被人牵动,他微微侧头,对上了身后林澄的眼神。
 
林澄在示意宁予辰顺从皇上的意思。因为只有一步步让林湛为他着迷,他们的计划才能够施行。
 
然而林澄这样汲汲营营,却根本不知道,宁予辰已经不是那个一心爱慕师兄的单纯少年,而林湛也更加不是原先那个雷霆一怒伏尸百万的君王了。三个人共唱一台大戏,倒是只有他这个阴谋的策划者最是真心实意。
 
宁予辰心中突然有些好笑,过去在无数个世界中穿梭,只有他自己是知情人也就罢了,而如今他和林湛各自揣着明白装糊涂,剩下一堆不明真相的原住民自以为明白,却偏生蒙在鼓里,这种感觉前所未有,实在有趣。
 
宁予辰想起自己之前那一世林澄的种种手段,只觉得这个人又是可怜又是可恨,恶劣地弯了弯唇角,忽然反过来一把抓住了他拉扯自己衣袖的手。
 
林澄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做小动作,本来就极为小心,忽然被宁予辰这样一抓,顿时吓了一跳,同时心中一颤,只觉得自己手上的皮肤仿佛被对方那原本并不算高的体温灼伤了一般。
 
他已经意识到,宁予辰这是在告诉自己,他不想去。
 
……是,他刚刚还在对自己说“想和师兄在一起”,自然不甘心就这样跟着皇上回去,成为一个别人的替代品,一个禁脔。林澄想到这里时,心中竟然涌上一丝喜意混杂着酸楚的情绪,他几乎要不管不顾地就这样拽住宁予辰,将他拉到自己的身边,再也不去理会其他的人和事。
 
可是不行,怎么可以放弃呢?小的时候明明自己也是天潢贵胄,也曾文韬武略被人称颂,却只因为母妃的出身不高,自己的年岁较小,就要同另一个兄弟俯首称臣,明明胸怀大志不得施展……如今他已经看到了成功的希望,又怎么能够为了心中的一点不忍放弃这一切!
 
林湛已经在催促了:“宁爱卿,走吧。”
 
林澄的面部线条十分冷硬,像是在暗暗地咬紧牙关,他抬起另一只手,将宁予辰攥住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宁予辰没有想到他竟然会这样做,倏然回过头来瞪大了眼睛,他的目光中,伤痛、留恋、挣扎、不敢置信……种种情绪交织,手指却越攥越紧,倔强的不肯放开。
 
林澄几乎要承受不了这样的眼神,他的心在颤抖,手也在颤抖,然而还是毫不犹豫地加大了力气,最后狠狠甩脱了宁予辰的手。
 
在宁予辰被甩开的那一个刹那,林澄觉得自己的心里也像是失去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他不敢再看自己的师弟。
 
待林澄回过神来之后,宁予辰已经随在了林湛身后,两个人在一群侍卫的簇拥之下向外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然而他终究还是遂了自己的心愿。
 
“我会补偿他的。”林澄悄悄告诉自己:“等我身登大宝,施展我的才华,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胆敢阻拦我的时候,我一定让他与我同享江山,以偿今日之耻。”
 
端柔长公主一直被林澄命人拦在殿外,她虽然贵为公主,但到底是女子,林澄这个重权在握的王爷下了命令,侍卫们并不敢违抗,因此一直任端柔长公主叱骂,就是不肯让开身子放她进去,直到看见圣驾,周围才陡然安静下来。
 
林湛负着手冷冷地扫了一圈,众侍卫噤若寒蝉,纷纷跪了一地,连端柔公主都忍不住低下头去,避开他的目光,林湛见她不再说话,这才道:“皇姐,你这是做什么?”
 
直到他开口说话,端柔公主才觉得身上那股逼得她几乎抬不起头来的无形压力骤然一松,感觉这个从小不太亲近的皇弟近些日子来威势渐重,倒像是比之前更有帝王之气了。她心中有事,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也顾不上细想,很快急急问道:“我、臣妾刚才听说林渲,不,是岳王突然出现了……”
 
她语无伦次,林湛倒是一下子听明白了这意思,淡淡道:“太子年幼,有时候说话不太清楚也是有的,皇姐怎么和小孩子一样糊涂起来。岳王早已经死了,今日殿内一个洒扫宫人突然发疯伤人,已经伏诛,并未出什么大事,皇姐不必忧心,请回吧。”
 
他言简意赅,几句话就编了个事发经过出来,在场的谁都知道纯属胡扯,可对方脸色冷冷淡淡,口气也冷冷淡淡,完全不像说瞎话的样子,自然也没人活腻歪了出来反驳,端柔公主神情恍惚,眼神游移,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说出话来。
 
宁予辰之所以会向林湛这样建议,便是想看看端柔公主对于这件事的反应,然而此时此刻看她完全不复那一天的骄傲从容,反而一脸哀戚,像是猝不及防被人揭开了什么经年的伤疤一样,十分惹人怜惜。他一向怜香惜玉,心中顿时生出同情,有些后悔起来,本来想再激她两句,这一来也就没说出口。
 
端柔公主接着便看到了被白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尸体,脸色一变,匆匆忙忙扑了过去。
 
抬尸体的侍卫吓了一跳,有些不知所措,林湛道:“拦住她。”立刻又有几个人领命将端柔公主挡了回来,混乱之中只听见“当啷”一声低响。
 
端柔公主挣了几下,却始终接触不到那块白布,触动心事,不知不觉已经是泪流满面,她向后踉跄了一下,本以为会跌倒在地,却忽然被一个人稳稳扶住了。
 
紧接着一块帕子递了过来,轻轻拭了拭她脸上的泪水,端柔公主回过头去,泪眼模糊中,一张熟悉的俊美容颜映入眼帘。
 
她喃喃道:“林渲……”
 
宁予辰扶她站稳之后,立刻守礼地放开自己的手,而后将手帕轻轻塞到端柔公主手里,柔声道:“公主,逝者已矣,这尸体当真并非岳王,陛下也是担心您的安危。还请公主保重。”
 
不、不,虽然长相相似,但他却不是林渲……端柔公主的脸上有悲恸之色一闪而过,又不愿意在宁予辰面前示弱。她用帕子掩住了脸,很快遮掩了自己的情绪,向旁边迈开一步,似乎想要同宁予辰保持一些距离,高傲道:“本宫知道了。”
 
宁予辰也不生气,垂下目光,微笑着一颔首。
 
第51章:旧日皇宫(十五)
 
端柔公主扫了他一眼, 复杂之色一闪而过, 眼神稍稍柔和了一些, 向林湛行礼道:“方才是端柔失仪了,请皇上恕罪。”
 
林湛在旁边酸溜溜地看着宁予辰和她一来一往,早就很是气闷, 只不过宁予辰的举动之中若有深意,他不知道对方的计划, 生怕自己帮了倒忙,只好忍着, 这时候才不动声色地将宁予辰拉回自己的身边,淡淡道:“皇姐爱弟心切, 情有可原,起来吧。”
 
端柔公主再度屈了屈膝,站直了身子,却没有离开,只是立在原地恭送圣驾。
 
宁予辰从她身上收回目光, 无声地叹了口气,任林湛把自己拉走了。
 
林渲似乎是对他格外手下留情, 宁予辰身上只不过被划了几道血口子,反倒是林湛的后背上被伤了血淋淋的一片,剪开衣服之后只见皮肉翻卷,比宁予辰想象的可要重的多了。
 
也难为他即使是这样还能面不改色那么长时间,只是宁予辰也十分不能理解,刚才那种形势, 林湛若是不出手,或者若是不一意拦着自己出手,以他的本事根本就不会受伤,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挺腹黑的一个人,有的时候怎么就爱干这种没有效率的事。
 
宁予辰的伤口处理的较快,向御医道了个谢之后,走近两步,去看林湛的伤。
 
即使因为要配合御医的姿势不得不偏过头去,林湛眼角的余光也从来没有离开过宁予辰,这时候见他神情关切,一张总带着些许玩世不恭的秀美面容难得多了几分忧虑之色,顿时觉得幸福无比,不自觉地浅笑道:“在想什么?”
 
宁予辰专心看着御医手底下的动作,听见林湛问他,心不在焉地回答道:“我在想,你是不是缺心眼啊。”
 
林湛:“……”
 
此言一出,旁边立刻响起一声轻笑,失态的宫女笑过之后才反应过来被挤兑的是皇上,被同伴轻轻拽了一下之后顿时花容失色,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起。
 
宁予辰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也反应过来不大妥当,然而看到林湛一时有几分呐呐的样子,旁边人又都见鬼一样盯着他们两个猛看,又觉得十分有趣,不由失笑。
 
他的脸上时时挂着微笑,然而如这般纵情肆意的时候却并不多见,这一展颜,便如同霞光骤起云破天舒,说不尽的灿烂明媚。林湛只觉得一股暖意流入心间,情意涌动再难抑制,脱口道:“小辰!”
 
宁予辰笑意未收,被他这样叫了一声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弯着唇角看过去,挑了挑眉意示询问,神态柔和。
 
他们相识的日子实在不能算短,但是能够这样愉快而坦然相处的时候真的少之又少,林湛受宠若惊,几乎觉得自己像是在梦中一样。
 
他自从那一日豁出去了一样把什么都说了出来,表面上一派淡定,实际上每每面对宁予辰的时候,一言一行都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冒犯了他,惹他厌烦,平时即使再渴望,也不敢光明正大地直视对方。如今能够见到宁予辰这样的笑容,却是林湛渴盼已久的,顿时再也移不开目光,转过头来注视着宁予辰,连眼睛都舍不得眨,只想把一切都刻进脑海,刻进心里,永生永世也不要忘记。
 
他的目光又专注又热烈,仿佛天上地下只剩了这么一个人一样,亮晶晶的眼瞳几乎要把整颗心都映了出来。宁予辰行程颠沛,经历无数,可除了眼前这个傻子,他几辈子也没有被人用这么痴汉的眼神凝望过,笑着笑着就有点笑不下去了。以手抵唇,干咳一声。
 
林湛有些恋恋不舍地移开目光,见御医埋着头立在自己身边,大约是生怕被皇上拉出去灭口,满脸的战战兢兢,连冷汗都吓出来了,便道:“伤口处理完了?”
 
御医抖了抖,应道:“是。”
 
林湛道:“宁侍卫的伤怎么样?”
 
御医没想到他先问了宁予辰,愣了一下忙道:“皇上放心,只是皮外伤,已经上了药,大约过几日就好了。”见林湛点了点头,他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只是您的伤要比宁大人的伤更重一些,这几日勿要沾水,更不可食鱼虾等发物。”
 
林湛点了点头:“你们都退下吧。”
 
他没有降罪任何一个人,周围宫人如蒙大赦,纷纷退下,宁予辰与林湛对视一眼,犹豫了一下,识趣地留在了房间里。
 
林湛下了床要拉他:“你受了伤,别总是站着,先过来坐下!”
 
宁予辰本来酝酿了一肚子的话,却没想到林湛上来就是这么一句,顿时把话又都憋了回去。他的性格本身是十分豁达潇洒的,不愿意和人拉拉扯扯,更何况双方还都是大男人,实在也没什么可扭捏的,于是痛痛快快往床边的椅子上一坐,反客为主道:“啊,多谢——后背都被人挠成筛子了,你也赶紧上床趴着吧。林湛,既然你没把自己当皇上,我也不跟你客气了,我有话要说。”
 
他无论在怎样的状况之下都有从容态度,即使命运摧折,任务阻碍,硬要让他做出许多违背自己心意的事情,却难掩气质天成,只是这样随随便便倚在座位上,也无端令人觉得芝兰玉树,风流倜傥。
 
就是唇边那熟悉的清浅笑意,引得林湛一步步沦陷,难以自控地追逐,不知不觉再回首时,已是三生。
 
林湛凝视着宁予辰,微微地笑了,柔声道:“其实我本来也有话要和你说,不过……你先来吧。”
 
对方眼中的款款情意几乎要化作实质,只要不瞎都看得出来,宁予辰终于忍不住叹息道:“林湛,你到底……唉!”
 
宁予辰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无奈地看了林湛一眼,林湛见他面有难色,也不忍心逼的太过,顿了顿,自己接着宁予辰刚才的话道:“我猜你是想告诉我,林澄有问题,对吗?”
 
他无论哪一世都是天之骄子一般的人物,虽然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并不算久,但眼下正值太平盛世,自己又勤奋睿智,因此坐上皇位以来将局势把控的极好,并未有人察觉异常。然而几世的记忆叠加在一起难免会感到混乱,有些地方林湛也不能完全记得准确,之所以会觉得林澄不对劲,还是凭着对宁予辰的了解,从他对待林澄那异于常人的态度上看出来的。
 
这话他终于有的接了!宁予辰暗松了口气,道:“不错,我估计你应该不知道,我们两个人本来是同门师兄弟,我因为相貌同岳王林渲一模一样,恰逢他被皇上降罪,于是我就被父亲安洋侯骗了回来……”
 
宁予辰原原本本将事情经过给林湛讲述了一遍,又道:“我原先以为只要防着林澄,收集他的罪证就可以了,现在却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刚才端柔长公主的态度你也见到了,有没有觉得……”
 
下面的话事关女子清誉,宁予辰不想乱说,犹豫了一下,林湛却没有太多的顾忌,十分直接地道:“她对林渲的关心已经超出了姐弟之情?我也有这样的感觉。”
 
这大哥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委婉,宁予辰失笑摇头。然而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拐弯抹角惯了,和林湛说话总会不由自主地轻松起来,索性也就直说了:“我是这样猜测的。刚才端柔公主同侍卫纠缠的时候,林渲的发簪自白布里掉了出来,端柔公主以为没有人注意,在与我说话的时候有意后退一步,将那枚发簪遮在了她的长裙下面。我猜她想留着这东西。”
 
林湛道:“他们是姐弟。”
 
宁予辰古怪地笑了笑,道:“未必。”
 
他仅仅说了这两个字,林湛却由此意识到了什么,他想起林渲对宁予辰莫名其妙的手下留情,以及两个人相似的面容,猜测道:“你的意思不会是,林渲其实是宁家的子孙吧?”
 
有个人分享自己当初被狗血淋了一头时的那种惊讶之情,这感觉还是极好的。宁予辰莞尔:“眼睛不用瞪的那么大。我之前不是也和你说过了,宁家有一个同长明宫遥相呼应的阵法。当时我刚发现,不知道那双眼睛是林渲的,还在奇怪这东西为什么要摆在宁家,但若是林渲原本是宁戈息的儿子,这就说得通了。一开始他把我送到深山中不见外人,估计也是不愿意旁人见到我的相貌,心生猜疑吧。”
 
宁予辰一边微笑一边讲述,红色的烛光映在他的脸上,纤长的睫毛根根分明,英俊之外更增柔美,林湛看的目不转睛,直到宁予辰随手拿过一张纸来,提笔在上面画了什么,他才移开目光望去。
 
宁予辰描画着讲述:“而且林渲那支发簪被你侄子揪下来过一次,我看的挺真切,印象中似乎曾经也有一枚和他一样的。不知道是不是什么信物,如果能找到就好了。”
 
他放下了笔,一抬头看见林湛,愣了愣:“怎么了?”
 
林湛原本瞧着宁予辰描出来的男式发簪,然而不知何时他的目光又已经定定落在了宁予辰的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听见宁予辰说话,才笑了笑道:“没什么。我就是觉得你的画和字都很好看。当初那副画给于佳父亲的《千山雪尽图》,我到现在还记得。”
 
他的话很平淡,但语气中有种无端的缠绵,让宁予辰越发不自在起来,半天才找到话说:“……啊,过奖。你的字应该也不错吧?不然要是批阅奏折的时候被看出破绽,还不早被拉出去烧了。”
 
林湛道:“我到这里几天之后,就已经逐渐接收了林湛的记忆,因此很多事做起来要方便许多。”
 
宁予辰道:“原来你有之前的记忆啊?那太好了,我正好有事要问。”
 
林湛点头,宁予辰道:“长明宫下面柱子上的浮雕你看到了吗?就是万人祭拜安卡巴黎亚的那一幅。”
 
林湛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眼底泛起笑意:“是,看到了。”
 
宁予辰本来不知道他在笑什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无论是过去的皇上,还是现在的林湛,都不是闲的没事去看柱子玩的人,他之所以会看到浮雕,多半是因为前一阵子一直陪自己站岗,自己不搭理他,林湛没事做的时候就去看了柱子上的花纹。
 
他干咳一声,摸了摸鼻子道:“我知道安卡巴黎亚神是前朝皇室十分敬仰的一种神明,可是却不大了解那幅场景为什么会被刻在长明宫外面,这是有什么深意吗?我觉得这和林渲的尸体被放置在长明宫暗室之中的缘由肯定有联系,可就是没想通。”
 
林湛倒还真的知道:“前朝覆灭之后,林氏建立大颖,直接住入了这座宫殿,并没有经过太大的修改,因此很多地方仍然保留了前朝遗风,唯独长明宫为新建。它过去曾经是前朝的奉天台,专门作为祭祀之用,太祖在奉天台旧址上盖了这座宫殿,又将之前的祭祀场面刻在了柱子上以示纪念。”
 
心中的猜想得到验证,宁予辰忍不住打了个响指,兴奋之余笑了起来:“这就说得通了,我说宁戈息怎么那么大的野心,敢冒着风险用自己的亲生儿子替换皇子,这宁家多半是前朝赵氏皇族遗孤的后裔!”
 
思路被宁予辰一点一点捋清,林湛定了定神,勉强把胸腔里一颗飘飘荡荡的粉红色桃心定下来,整理了一下事态经过:“也就是说,宁戈息本是前朝皇族后裔,因不甘心亡国,十多年前设计将亲子与皇子掉包,想不动声色地改朝换代,没想到林渲在宁家的支持之下也没能登基,反倒身败名裂。但宁戈息对此事并不死心,想要想办法复活林渲,而他之所以能够把林渲的尸体藏于长明宫中,多半是借助了爱慕林渲的端柔公主之力——那么是不是可以猜测,端柔公主同样是这件事的知情者……”
 
宁予辰把玩着手里的毛笔,笑而不语。
 
林湛说到这里,又觉得不对,摇头道:“可是哪里有用这种方式复活别人的,还要把眼珠子给挖出来,那岂不是醒了也要变成个瞎子?更何况我见宁戈息这个人心机深沉,应该不会天真到以为复活了林渲,他就有可能再次争夺皇位吧?说句难听的,林渲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我不认为宁戈息会……”
 
说到这里,语音戛然而止,反倒是宁予辰微笑着接了一句:“宁戈息的确不是一个会顾念父子之情的人,在他心目中,儿子大约和家养的猪差不多,都需要待价而沽。”
 
林湛说不出的心疼:“对不起。”
 
宁予辰道:“啊,你不用道歉,我只是借了宁戈息他儿子的躯壳而已,他又不是我真爹。不过你说的问题的确是关键,宁家不会无缘无故为了一个没用的人下这么大的本钱,那么林渲的复活到底是谁的意思、又能为什么人带来好处呢?单凭端柔公主这个女子一人之力,显然是不现实的。”
 
这是宁予辰头一次坦坦荡荡地在林湛面前讲起自己的来历,在听到第一句句话的时候,林湛几乎屏住了呼吸,虽然这个人就在他的面前,但是却让他总有一种随时会失去的不安全感,他迫切地希望宁予辰能够多讲讲有关于他自己的一切,让他能够多了解对方一点,分担他承受过的痛苦,分享他经历过的喜悦。
 
然而林湛却要失望了,宁予辰这句话只是一语带过,很快又扯开了话题。他的话让林湛有些发怔,不知道是不是在这个人的心里,所有任务中经历过的人物,都只不过是不相干的过客。
 
林湛顿了顿,还是强迫自己顺着宁予辰的思路想了下去,联系前因后果,立刻明白了什么:“林澄。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和林澄脱不了关系。宁家损失了一个岳王,看来已经暗暗转投到了林澄的阵营,安卡巴黎亚本来就有些邪气,我看林渲复活这件事多半也还有什么内情。”
 
宁予辰击了两下掌,笑道:“皇上虽然掌握的资料不多,猜的却很准,果然是英明神武,一代圣君。”
 
林湛失笑,明明知道宁予辰大半是在开玩笑,然而被他夸了两句,心里却还是觉得很高兴:“我没有你聪明,你会这么说,多半是已经心里有数了吧?”
 
宁予辰道:“那是因为我之前对于安卡巴黎亚神的祭祀之术了解的要比你多一些。林湛,你知道他为什么同时代表着‘长寿’和‘贪婪’两种含义吗?那是因为人们认为寿数天定,你祈求增加寿命本身就是一种僭越,因此有的时候祭祀他也可能不是为了祈福,更像是一种诅咒。”
 
他这么一说,林湛也有了些印象:“我知道了。你之前说在宁家房间里的布偶人身上发现骨灰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些不对。似乎的确是有这么一种说法,人死后将其尸体掏成一具空壳,内里填充其他特殊材料,而掏出的血肉焚成灰烬以白布包裹,分别放置在法阵中,这样便可以将那个人的魂与魄分离,永世不得超生。然而林澄没有必要这样煞费苦心去对付一个死人,所以说林渲之所以会变成这样,多半是一个祭品……林澄真正想诅咒的人不是他。那么会是谁?”
 
宁予辰无论说着什么样的事情都是温柔带笑,听到这里,慢悠悠地道:“那就要看看,他最想让谁死了。皇上啊,你猜,你之前的那位林湛,到底是为什么会英年早逝,然后被你取代了呢?”
 
他的声音本来十分清润悦耳,然而此时语气低柔,这句话一说,整个寝殿里立刻掠过一片鬼气森森。
 
宁予辰天生不知道什么叫做紧张害怕,谈了一会正事之后,早忘了之前同林湛的尴尬,玩心一起,顺口吓唬了他两句。只是这话说完,他立刻意识到林湛可不是以前那些听几句鬼故事就要尖叫的小妞,自己这个玩笑显然开的有点傻。
 
宁予辰便想把这个话题扯过去,看了林湛一眼,却顿时愣了一下,忍不住狂笑出来:“哈哈哈哈哈哈!林湛,你那是什么表情啊!”
 
林湛为了配合他,有意做出了惊恐的样子,然而身为一个合格的面瘫,演技没有修炼到家,他这个表情显然太过于浮夸了,形成了一种十分清奇的喜剧效果,让宁予辰只看了一眼就把持不住了。
 
他一向聪明,又怎么会意识不到这是林湛在绞尽脑汁地逗自己高兴?因此好笑之余又有几分感动,好不容易才把笑忍了回去,揉着发酸的鼻子道歉:“不好意思啊,我不是要笑话你,就是……”宁予辰说到这里又忍不住“噗嗤”一笑:“就是我实在觉得你以后千万不能去演艺圈发展。”
 
宁予辰眼泪都笑出来了,眼角微微湿润,被他不在意地随手揉了几下,就多了一抹晕红,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唇角弧度扬起。林湛被他这么一笑,牵动心底温柔,整个人几乎要融化了,只觉得这次现眼现的太值,哪里舍得怪他,只是在一边看着宁予辰一起笑。
 
宁予辰乐了一会,把刚才分析的事全都忘了个干净,一边揉眼睛一边道:“啊,我说到哪了?”
 
林湛慢了半拍也想起来正事还没有说完,迅速回忆了一下:“林澄多半是得到宁家支持之后,生怕宁戈息反悔,索性设计害死了林渲,而后又欺骗端柔公主,让她以为自己在想办法复活林渲,实际上则是在以他为祭品诅咒皇上,没想到我阴差阳错来到了这里……”
 
几乎所有的事情都与他脱不了干系,林澄这个人心机深沉,思之令人心惊,宁予辰脸上的笑意逐渐淡去,眸色深深:“更有甚者……”
 
后面的话他却没有再说下去,转而道:“不过既然现在咱们已经猜出了他的阴谋就好办了。林澄虽然没有被立为太子,但一向得先帝宠爱,在朝中追随者不少,要处置他非得名正言顺,把罪证都列出来不可,不过他现在还算信我,这件事并不难……总之你放心吧。”
 
第52章:旧日皇宫(十六)
 
林湛道:“小辰……”
 
宁予辰连忙又说:“我不是要帮你啊, 这就是我的任务。咱们是老熟人了, 不能拿这事蒙你, 这顺水人情你可不用领。”
 
林湛沉默了一会,问道:“所以说完成了任务之后,你就要走了, 是吗?”
 
刚才的欢乐已经荡然无存,空气中慢慢散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宁予辰觉得喉咙里有些发干,拿起旁边的茶杯喝了口水, 才道:“是啊。”
 
简单的两个字,说出来却显得十分干涩。
 
好在林湛没有接下去多说什么, 反而问道:“那个时候,你让林徵去叫人,为什么没有想到要通知我?”
 
宁予辰道:“你是皇……”
 
林湛像没听到他的话一样,自顾自地道:“这种涉及到皇家秘辛的事,即使是邱毅也做不了主。你明知道我喜欢你, 当时如果提前将事情告诉我,我就可以最大程度的帮你承担所有的任务, 你可以省不少的力气。小辰,按照你什么事都想追求‘最大效率’的想法,利用我,这才是最划算的选择,不是吗?”
 
宁予辰张了张嘴,素来伶牙俐齿的他再一次被林湛问的无话可说。
 
他平生擅长粉饰太平, 凡事你好我好大家好,最怕旁人同自己认真,偏生林湛就是这样一个顶认真的人,简直是他的大克星。他看似对宁予辰百依百顺,实际上认准了的事情半点也不肯让步,不管自己是躲避还是拒绝,对方的态度始终如一,也实在是让人无可奈何。
 
林湛忽然站起来,不顾身上的伤口,几步迈到宁予辰的面前,烛火的光芒在他眼底跃动。
 
宁予辰下意识地向后一躲,脊背靠在了椅子上,林湛的目光热切中带着小心翼翼,即使回避,也宛若实质一样落在他的身上。
 
林湛弯下腰,这个动作让他的后背剧痛,却也带来了几分清醒,注视着宁予辰俊秀的眉目,他深深地知道,面前这是自己的心上人,他们的距离不过咫尺之遥。
 
那熟悉的气息宛若藤蔓,轻易勾起心里所有的渴望,难以自控地想要拥抱对方,感受这一刻的真实,留下他,让他再也无法离开。
 
然而他也仅仅是抬起手来,用手掌轻轻盖住了宁予辰的眼睛。
 
周围的光线暗了下来,宁予辰的手指蜷了蜷,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反抗,然而紧接着林湛的声音已经在耳畔响起,让他无暇再想其他的事情:“我来回答吧。那是因为你觉得我说了喜欢你,你却不能给我回应,所以不想在我身上得一丝一毫的好处,宁可自己一个人去冒险……小辰,你这个人……你让我说什么好呢?”
 
林湛能够感觉到宁予辰的身体很僵硬,然而手心里的睫毛却微微地颤了颤,酥麻的感觉从手掌一直传递到了心里,他口气无奈,神情却很温柔:“现在就像那个时候一样,我捂住你的眼睛,帮你挡下林渲的攻击,只是想让你知道,即使你懒一点也没关系,做错事也没关系,无论怎么样,旁边都还有我呢。你……能不能相信我一回?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宁予辰一把攥住他的手从自己眼睛上拉下来,满脸匪夷所思:“就为了证明这种事,你需要下这么大的血本?刚才那种情况很危险啊,你知不知道,要是这一次你再死了,可不一定还有这个好运这么快就能投胎!”
 
“‘没关系’、‘不要紧’、‘无所谓的’……每一次遇到危险的时候,这些不都是你的态度吗?为什么今天反而着急起来了。”
 
林湛的眼中有几分酸楚:“那么你现在是不是可以稍微理解我当时的感受了?我每一次看见你受伤,就是这样的感觉……不,我要比你难过百倍千倍,因为你不爱我,但我爱你。”
 
这家伙居然还学会举一反三了,宁予辰心里这样想,却没有笑出来,其实他完全可以用开玩笑的口气,半真半假地告诉对方——“怎么会呢,我现在也很难过,因为我也爱你呀。”
 
然后就能够四两拨千斤,再一次圆滑的把这件事轻描淡写地揭过去。
 
但是他最终没能说出口,因为宁予辰发觉,这似乎已经不能算是一句玩笑话了。
 
他的心中纷纷扰扰,渐渐松开了自己的手,却被林湛一下子紧紧反握住。
 
紧跟着,他终于再也忍耐不住,一把将宁予辰搂进了怀里,好像要替他把一切的伤害都挡开。
 
宁予辰的表情有些茫然,然而这样的拥抱却带着某种熟悉的温度,让人想起月色中花朵的冷香,末世森林里心形的巧克力,血色与白骨中努力探头的青草……
 
不同的时间和空间,同样的人。
 
心里本来应该高兴的,可为什么,又有一种酸涩涌了上来?
 
他心中恍惚,像是在这一刻受到了什么蛊惑,慢慢抬起手来,放在了林湛的后背上。
 
“……”
 
宁予辰一下子把手缩了回来,对着烛光看了一眼:“我靠!林湛你快放开我,你伤口裂了,这血流的跟自来水似的,自己没有感觉吗……还行不行啊你?喂!赶紧的兄弟,挺住了,我给你叫太医去啊!”
 
林湛:“……”不争气。
 
他恋恋不舍地放开宁予辰,手指抬起,轻轻一抚他面颊,动作小心翼翼,还没等宁予辰闪避,就又很快地缩回去了:“不要紧,就是外伤而已,你早点休息,我令旁人去传太医就可以了。”
 
宁予辰愕然道:“我在这休息?”
 
林湛道:“这么晚了,夜寒露重,你不要回去了。我知道你肯定不愿意别人在跟前伺候,会让他们都退下的,我……我也不会再来打扰你。你留在我的寝宫,这样也可以麻痹林澄不是吗?”
 
他可能觉得自己想到了一个好的借口,最后一句话倒是说的底气最足,望着宁予辰的眼眸中尽是温柔专注。
 
宁予辰移开了目光,把视线落到地面上,笑了笑道:“好。”
 
林湛后背的口子疼的几乎要裂开了,然而在心上人面前还是装出了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身残志坚地为他关好了窗,又拨亮了灯芯。宁予辰看这人大有想要掖完被子再离开的趋势,失笑道:“多谢。不过我生活尚能自理,不敢再劳动圣驾了,你还是赶紧去处理伤口吧。”
 
林湛欲言又止,然而看了宁予辰一眼,还是微笑颔首,静静离开。
 
他自行去了偏殿,这一走,富丽堂皇的皇上寝殿便空无一人,宁予辰对着门口出了会神,屈指轻弹,烛火嗤地一声灭了,周围立刻陷入到了一片黑暗之中。
 
手上似乎还残留着林湛的触感,宁予辰无意识地搓了搓手指,仿佛有无数飞花掠影般的画面在漆黑中一闪而过,带来愉悦而怀念的情绪,却又转瞬不见。有那么一刻,他突然很希望自己是那个真正的侯府二公子,普普通通地生活在这个世界里,有人爱,有人恨,而不是一个……连自己曾经记忆都没有的,扮演者。
 
这个念头刚刚在心底生根发芽,还没有等长成大树开出花,便被一阵猝不及防的心悸打断,刮骨般地剧痛蔓延全身,宁予辰的手倏地紧握成拳,一动也不敢动地静待这一次的病发过去。
 
差点忘了,这具身体本来就寿数不长,无论是哪一个宁予辰,都是在这里留不下来的。
 
他发了一次病,这一晚上便也没有睡好,半睡半醒间做了整夜的噩梦,觉得自己似乎梦到了原来的很多事,梦里还有一个相貌模糊的人一直陪在身边,看不清他的样子,感觉上似乎和林湛、孟致安或者卫锦都不大像,唯有那双熟悉的眼睛,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多情而深邃,美过天上星辰。
 
宁予辰猛然惊醒,从床上坐了起来,转头看看天色也快要亮了,于是简单的梳洗了一下,打算出门探一探情况。
 
却没想到刚推开门就看见一个人冲着自己栽了过来,宁予辰顺手一扶,惊讶道:“林湛,你这是干嘛?”
 
林湛换了一身玉色的常服,更显得容颜俊朗,眼底仍然残余着些许朦胧睡意,鬓发却已经被清晨的露水打湿了些许——他正靠坐在门前小憩,没料到宁予辰会这么早开门,突然失了重心,才会差点摔了一跤。
 
林湛还没有完全清醒,已经凭着本能攥住了宁予辰的手腕,冲口道:“小辰,对不起!”
 
这是在做什么梦?宁予辰神色复杂,又叫了一声:“林湛?”
 
林湛仿佛这才回过神来:“小辰?”
 
他愣了一会,目光逐渐清明:“你起的这么早?不再多休息一会吗?”
 
宁予辰摇了摇头,只觉得林湛的手很凉:“你……不会在这里坐了一夜吧?”
 
第53章:旧日皇宫(十七)
 
林湛还真没有坐了一夜, 只是大半夜……而已。
 
他昨晚离开宁予辰之后又招来太医处理了伤口, 便将寝宫中伺候的人都打发到了最外围, 自己睡在了旁边的房间。林湛躺在床上,却辗转半宿也没能入眠,一直在反思之前的行为。
 
他几辈子的感情经历都耗在这么一个人身上, 对于怎样做才是对的实在没谱,思来想去, 生怕话说的多了将宁予辰吓跑,门外稍有一点动静都要张望一番, 最后放心不下,索性出门坐在自己寝殿的大门口, 等着宁予辰醒过来。
 
然而这话当然不能说,林湛道:“没有,刚来不久。”
 
宁予辰把他拉起来,沉吟片刻,没有说话。他的眉眼一向秀丽, 相对于男人来讲,几乎漂亮的有些张扬了, 因此总给人轻佻之感,然而此时神色沉静下来,看上去便柔和了许多,显得分外可爱。
 
宁予辰终于叹了口气,苦笑道:“有时候我常常觉得,我自己这一生中, 已经有太多的无可奈何,所以不大愿意给别人带来相同的感受。可是林湛啊,你实在是个意外。”
 
他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襟袖被春风吹的微微晃动,淡淡地将自己的任务和身份详细道来,之后总结道:“……总而言之就是这样,你看,我们是不被允许在任何一个世界停留的,更何况现在和总部的联系切断,系统也临时出了故障,一般这种情况下,我完成任务之后就会以死亡的方式脱离这个世界。咱们两个连未来都看不到,难道你真的要贪图这一时的圆满吗?”
 
林湛终于明白了一切始末,可是他又突然宁愿自己根本就什么都没有听懂。
 
到了现在这种地步,他自己早就无所谓了,不知道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他的,对宁予辰的心意在很早以前就已经无法控制,哪怕明明知道是在饮鸩止渴,明明知道这个时候越是接近,离别的时候越是悲伤,下一世不知道还能不能相见,但他还是想要和宁予辰在一起。
 
一天也好,一个小时也好,一分一秒的甜蜜都比没有强。
 
可小辰呢?小辰怎么办?这样一个人,如果到了以后的世界自己不能再找到他,却还要在他心上留下深深的痕迹,这岂不是太自私了吗?
 
“……我知道了。”
 
林湛轻柔地理了一下宁予辰颊侧的几缕发丝,目光静静地垂下:“是我考虑不周,以后不会再说那些让你为难的话。可是你我认识了这么久,总还算是朋友吧?小辰,请你让我帮你吧。最起码我现在是皇帝,能给你很多以前我给不了的。虽然知道你不在乎这些,但我希望能够尽量让你过的轻松点,哪怕只是一时半会呢……”
 
他凝视着对方,眼中有不易察觉的哀求,轻声说:“真的只是作为朋友。”
 
宁予辰心里叹气,脸上却忽地一笑,痛快地向林湛伸出了手:“好!以前的事不再提,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林湛也扯了扯嘴角,两个人击了一下掌。
 
“但我不会放手的。有些东西命运不会主动给我们,那么就要去争,或许有一天我也能跟你一起回到属于你的世界,那个时候,希望你不要再拒绝我。”
 
宁予辰的心中微微一动,表情却漫不经心:“哦,谢谢,那祝你好运。虽然我对这不报丝毫希望。”
 
他觉得既然已经和林湛把话说开了,就没有必要再遮遮掩掩,为了点感情的破事把两个人都弄的很尴尬,于是很快调整出了自然的态度:“之前不是没有同事身上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只不过他们都失败了。我倒是觉得,你好不容易当了个皇上,抓紧时间快活一段日子还是真的。”
 
林湛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小辰,你太清醒了。幸好我还会做梦。”
 
皇宫中的丝毫风吹草动都是群臣观望的目标,更何况从这一日开始,宁予辰就再也没有回过安洋侯府,因此不过几天的功夫,“宁家新回来的二公子成为皇上新宠”已经在京城里传的沸沸扬扬。
 
这几天皇上甚至连早朝都没有上,反倒是接连赏赐了安洋侯府许多东西,通过之前他对于宁予辰毫不避讳的态度,也让人可以意识到不管日后如何,最起码目前为止,宁予辰是十分得宠的。
 
林澄随手撕掉了手中的密报扔在案几上,一脚踢翻了身边的椅子。
 
旁边伺候的小厮连忙跪下,他怒道:“还不给本王滚出去!没有眼色的东西!”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这原本是应该值得兴奋的事,然而看到白纸上那些“宠幸”、“留宿”、“至天明未出”等字眼时,痛苦和嫉妒却在咬噬着他的心脏。
 
那原本应该是属于自己的……
 
现在唯一能让林澄感到安慰的,就是宁予辰虽然跟在林湛身边,但他这样做都是为了自己,他心里想的也是自己……无论是皇位还是人,林澄都志在必得。
 
然而在林澄自我安慰的时候,林湛和宁予辰把话说开之后,相处的倒是自然多了。
 
在御书房里,他们一人一张桌案,相对而坐,把伺候的人都遣开,一个在批阅奏章,一个在练字。
 
原本这里只有一张皇上的龙案,林湛便又令人多给宁予辰添了一张,只不过把人放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他却又什么都做不下去了,写几个字就忍不住偷偷偏过头去,看着宁予辰发呆。
 
一开始宁予辰还能装作不知道,然而那目光宛若实质,看的人脸上火辣辣的,几次三番之后,他终于忍不住把笔扔到旁边的笔架上,失笑道:“林湛!”
 
林湛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忘形了,揉了揉鼻子,心里也觉得有些好笑,索性走到宁予辰身边,探头向他桌子上看去:“在写什么?”
 
宁予辰笑道:“我画画呢。”
 
林湛已经看见他面前的白纸上勾勒出了一个男子的轮廓,长身玉立,风姿潇洒,只不过别人作画都是从上而下,宁予辰却只画了身子,还没有安头。
 
林湛看着那个人的服饰,又看了看自己的,又惊又喜地道:“你是在画我吗?你……小辰,谢谢你!”
 
宁予辰:“……”
 
他是在画林湛没错,只不过原本的打算是画完身子之后再放一个猪头在上面,因为正在回忆猪的模样,所以暂时还没有落笔,只不过他可没有想到林湛会为了自己的一幅画这么高兴,明明是一个小小的恶作剧而已,却突然让宁予辰觉得自己挺不是东西。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尽管他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是东西,但近来有林湛在一边衬托着,宁予辰简直想重新做人了。
 
“……是啊。”宁予辰重新拿起笔来,玉样的面颊上无意识的带了几分温柔而又认真的神情。
 
仔细勾勒出盘起的发髻,明亮的眼睛,挺直的鼻梁……他不怎么需要抬头去观察林湛,林湛却还是一动也不敢动,几乎是虔诚地看着心上人将自己的容貌画了下来。
 
宁予辰画得很快,放下笔后端详了一下,对自己十分满意,忍不住笑道:“真好看。”
 
林湛:“……^_^”
 
宁予辰道:“我的画技果然高超,不是那些凡夫俗子能比的上的。”
 
林湛:“……”
 
宁予辰看他一眼,笑出声来,又在旁边提了一行字,吹了吹将画递过去:“喏,送你。”
 
林湛接过去,发现这家伙又在旁边用簪花小楷提了一行字:“美人兮美人,不知为暮雨兮为朝云。”
 
林湛:“……”
 
#心上人突然调戏我,快要把持不住了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宁予辰可没接收到林湛的信号,他只是越来越发现林湛这个人实在好玩,和他在一起心情似乎都变得轻松了,笑吟吟地站起身来,广袖拂动间,几张白纸飘起,另一幅画露了出来。
 
那是一个现代装束的男人,军装长靴,身形挺直消瘦,五官轮廓极为分明,剑眉飞扬,眼眸漆黑,唇角微抿,年纪虽然不大,可看起来说不出的坚毅,整个人的气质就像是一柄蓄势待发的利剑,冷峻英拔,却又说不出的眼熟。
 
在林湛看到他的那一瞬间,顿时感觉灵魂深处被什么东西给击中了,这个男人如此的陌生却又如此的熟悉,冥冥中仿佛有什么在呼唤着他,那遥远如前世般的回响,带来一阵阵痛苦的心悸。
 
“这个人……是谁……”他不受控制一般地喃喃自语。
 
宁予辰没法回答这个问题,连续数天的噩梦让他终于渐渐看清了梦中之人的眉目,只不过这人究竟说了什么,和自己到底是什么关系,以前发生过什么事……仍旧如同雾里看花,难以辨别。
 
第54章:旧日皇宫(十八)
 
他捡起旁边的白纸放到桌子上, 恰好将那幅画盖住了, 轻描淡写地道:“我一个朋友, 你不认识的。”
 
他一开口,林湛一下子从那种恍惚如梦的感觉之中回过神来,反倒有些吃醋, 他压下语气里的不满,尽量若无其事地道:“那这个朋友和你关系还挺好的, 你的同事吗?”
 
宁予辰笑道:“问这么细干嘛?你看上他了……”
 
话还没有说完,门外已经传来了轻轻的敲击声, 皇上的贴身近侍郑全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陛下,还有一个时辰, 宴席就快要开始了。”
 
林湛和宁予辰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容易忘了时间,直到听见提醒才想起来,今日已是三月初三,皇宫中依例设有庆典, 他不但要出席,还要穿着最正规的衣服出席。
 
光是要穿好龙袍龙冕, 就足足花费了半个多时辰,宁予辰做过太子、摄政王、权相,却从来没有成功登上皇位,在一边看的兴致勃勃。
 
这身衣服看起来华贵,实际上可不是那么容易穿的,单单龙冕上垂下的东珠就足足有二百八十八颗, 整套衣服加起来就要好几十斤,这也就是林湛自幼习武,身板不错,要是换了体弱多病一点的,恐怕穿出去一次半条命就要没有了。
 
林湛穿戴好了之后回过头来看着已经换好侍卫服色的宁予辰,他的面容在宝珠光华的映衬下有几分模糊:“开宴之前还要在吉时祭神,程序繁琐,十分无聊,你先在这里歇一会,过一个时辰左右上了菜,我再令人带你从侧门进去,好不好?”
 
宁予辰低着头系上自己的刀:“那不行,我是你的侍卫,我得保护你。”
 
旁边下人众多,两个人有话不能直说,但林湛一下子就明白了,宁予辰的意思是怕林澄诅咒一事已经落空,之后会另有行动,担心自己会有危险。
 
他心中一暖,紧接着却又骤然一酸,不知道宁予辰这样做,是因为自己是林湛,还是因为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中心人物。
 
祭拜过后,众人按照身份纷纷落座,宁予辰刚刚站到林湛身后,就有无数道目光看过来,他却一点也不在乎,目视前方静立在原地,既不畏缩,也无张狂。
 
这侍卫服收腰广袖,英气中不失飘逸,更加衬得他目正神清,眉目风流,与抑郁体弱的岳王气质迥异,不少人但闻其名,却没有近距离见过真人,这时候连许多闺阁千金都纷纷侧目,没想到这个传说中以色侍君之人竟然是这般人物,一时都有些出神。
 
林湛一个人独自在席上,并未与任何后妃共坐,身边却还放着一张坐榻,他深冷的目光扫过群臣,众人纷纷低头,谁也不敢再偷看。
 
林澄跟着移开目光,心情十分复杂,而这个时候舞乐之声已经响起,宴会正式开始。
 
林湛回头拉住宁予辰的手:“你坐我旁边。”
 
宁予辰没想到他这么异想天开,他自己可能过不了多久就要走了,怎么样都无所谓,林湛却要在这里一直当皇帝,并不想给对方留下一个宠爱佞幸的千古骂名,连忙躲开,小声道:“别乱想了,这成什么样子!”
 
林湛本来一向对他百依百顺,这一次却十分固执,见宁予辰硬是不肯,竟然一下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扳着宁予辰的肩膀,不由分说把他按在了自己身边。
 
皇上一起身,吓得本来开始饮酒进食的群臣纷纷跟着避席跪下,却没想到林湛只是为了做这样一件事,顿时愣住了,寂静之中只听见“啪”地一声,林澄身前的酒壶不下心落在地上摔的粉碎。
 
宁予辰想起旁边还有一个林澄,立刻条件反射一样挣扎了一下,然后似乎很快意识到对方的身份,脸色微微扭曲,不甘和屈辱飞快地划过,咬着嘴唇坐在旁边,表情十分勉强,那副样子让所有长了眼睛的人都能感觉到他的抗拒,演技之精湛令人叹为观止。
 
林湛在底下偷偷捏了捏他的手,宁予辰回头瞥了一眼,发现林湛虽然表情冷峻,眼中却带有一丝恶作剧得逞的笑意,他差点笑场,用口型无声地说了“昏君”两个字。
 
林湛眼中笑意更浓,脸却依然板着。
 
殿上的舞乐已经停了,林湛道:“诸位爱卿请起,刚才是朕有些忘形。”
 
他的声音很冷,语气却很真挚,又说:“给魏王重新拿一壶酒过来。”
 
林澄面色惨白,起身谢恩,这个时候却又有一名臣子道:“陛下方才一定是觉得今日的歌舞不好,有些无趣。臣家中有一小女,年方十六,懂些歌舞,若是陛下不弃,不如让她献舞一支吧。”
 
林湛看了宁予辰一眼,见他没有说话,转头淡淡道:“可。”
 
林澄借着这个机会向宁予辰的方向望去,不知道是不是对方心有所感,也在这一刻同时回过头来,四目相对,林澄的眼中掠过一丝忧虑,神色挂怀,似乎在询问他最近过得好不好,刚才有没有事。
 
那是上一次他掰开宁予辰的手指之后,两个人头一次正视对方。
 
宁予辰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神色立刻就变了。原本因为林湛的行为有些冷淡的表情柔和下来,带了点欣喜,又有些心酸。
 
从上一次之后,他一直很后悔,觉得自己不大懂事,明明都想好了要报仇,也明明理解师兄的难处,怎么能任性地要求他将自己留下来呢?只不过心里面再怎么想,他也没有机会在当面见到林澄跟他表明心意,于是越发的愧疚,却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师兄还是在关心着自己。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的眼中又有了神采,仿佛再一次得到了无上的力量与勇气,端起一碗羹汤,接着吹开热气的动作轻轻地摇了摇头,以示自己无碍。
 
啊,白莲花少年的内心,是多么的善良和容易满足,好想和这样的人做朋友。愿白莲花占领世界!
 
宁予辰揣摩着原主的心态,借助多年的工作经验,与林澄进行了完美的互动,林澄的本意原本是趁着宁予辰动摇的时候稍稍对他示好,以便让这个单纯无知的小师弟更加死心塌地地办事。然而看见对方这样轻易地就忘记了自己对他的不好,轻易被自己一个简单的神情牵动喜怒,他突然觉得,泥足深陷的大概不止宁予辰自己。
 
圣母的光环永远具有普照万物的力量,虽然不知其为何物林澄却依旧很傻很天真的暗自愧疚着。
 
宁予辰和林澄“眉来眼去”之后完成了自己的演出,连忙回过头来——他知道刚才向皇上进言的是齐国公周信,其口中的幼女名叫周乐怡,据说舞技绝伦,在京城中颇有艳名。宁予辰一向对美人很感兴趣,一听可以近距离围观,当然不会错过这次机会。
 
林湛抿了抿嘴唇,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他身后的赵全连忙帮皇上将酒杯倒满,不由苦笑。这一个个的都瞎了眼睛说宁予辰是男宠,他可从来没见过这么没眼力见的男宠。便是贵为皇后娘娘,也不可能同席宴饮的时候连酒都不知道给陛下倒,自己反倒看美人看的兴致勃勃。
 
然而林湛竟好像当真没有丝毫不满,反倒拍了拍宁予辰的手背,给他夹了些菜道:“边看边吃,一会饭菜都凉了。”
 
这时候周乐怡已经开始翩翩起舞,宁予辰略感失望,收回目光应了一声,林湛道:“不喜欢吗?”
 
宁予辰笑道:“还可以,只不过没有传说中的那样神乎其神。我曾经见过有的男人扮做女人跳舞,那可要比她好看多了。”
 
林湛巴不得他多同自己说上几句话,一眼都不往下面看,“嗯”了一声。
 
宁予辰解释道:“是我一个女同事,有一次去了一个修真界出差,扮演的是舞姬,就曾经遇见过两个男扮女装的少年同她合舞,我听她回来讲述的时候还有些不信,特意偷偷跑进局里的资料室看了画面回放……唉,没想到竟然一点也不夸张,那才是风华绝代,倾国倾城。”
 
他为了看美人倒也是下了血本,林湛酸溜溜道:“男人跳舞居然有那么好?”
 
宁予辰思考了一会,诚实道:“其实倒也不是,主要是他们生得好。长成那样的,就算是跳大神,那也好看。”
 
他摸着下巴,神情悠远,简直把“身不能至,心向往之”八个大字写在了脸上。
 
即使心里面再喜欢他,林湛还是忍不住想瞪宁予辰一眼,然而目光落下,却见他唇角轻扬,眉宇舒展,无数灯影流过俊俏之极的的面庞。在这一瞬间,经历过无数不同世界的独特气质凸显无遗,冷漠与热情,黑暗与信仰,在他身上奇异而又和谐地融合,林湛的心跳突然就乱了。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不受控制地抚上了宁予辰的面颊,眼中的情意怎么遮也遮不住。
 
第55章:旧日皇宫(十九)
 
宁予辰的眼神很复杂, 不动声色地躲避了一下, 笑道:“你还说我呢, 自己怎么也不吃东西?”
 
林湛动作一僵,连忙收拾情绪,拿起筷子强笑道:“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些饿了。”
 
他刚刚说完这句话, 忽然听见旁边鼓乐之声一停,原来歌舞已经结束了。周乐怡娇喘微微, 香汗淋漓,期待地看向上座, 可惜美人这样卖力,无论是林湛还是宁予辰, 竟然谁也没有在意。
 
林湛平时一向话少:“跳得不错。”
 
周乐怡拜倒在他面前,一身舞衣显得身姿更加楚楚,抬眼笑道:“既然小女的舞蹈还入得了陛下的眼,想斗胆求陛下赏赐,不知道可不可以?”
 
周信似乎没想到自己的女儿会这样大胆, 吓了一跳,连忙喝道“胡闹!”跟着跪下道:“臣女一向不大懂事, 还请陛下看在她年幼的份上不要怪罪。”
 
林湛道:“国公不必如此,她跳得好,的确该赏。”
 
他的口气虽然很淡,但谁都知道皇上一向如此,周乐怡不大在意,反倒因为近距离看到对方俊朗英气的容颜而脸上一红, 娇羞道:“小女还擅长琴艺,既然如此,想与陛下合奏……”
 
林湛却没听她说什么,回头向宁予辰道:“小辰,你说赏她点什么好?”
 
周乐怡:“……”
 
宁予辰端着酒杯斜靠在座位上,目光在周乐怡脸上一转,明明只是轻描淡写的一个眼神,却让人有种他无限深情的错觉,微微笑道:“周小姐这样美貌,依臣之见,唯有前几日离国上供的柔光缎才配得上。”
 
林湛笑了笑:“你的眼光一向很好。”说罢淡淡对旁边的赵全道:“赏。”
 
所以说这到底算是谁赏的!
 
周乐怡尚且有些不甘心,周信却已经意识到这是皇上对周乐怡完全没有兴趣的表现,甚至还在隐隐强调了宁予辰在他心中的地位,下意识地朝着某个方向无奈一瞥,拉着女儿退下。
 
林徵坐在林湛的下首,静静看着这一切,心中的情绪有些复杂。
 
他自幼孤僻,性格颇有几分激烈,原本应该十分厌恶宁予辰这种人,然而偏生在他身上看不出来一丝谄媚之色,让林徵不由又想起了那一天晚上他温柔地抱着一只垂死小狗的样子。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话那样的话,但是好是歹,林徵还是分得出来的,更何况他还救过自己的命。
 
他隐隐听见后面有人说着什么“堂堂男子”、“佞宠”……回过头去,只见两名躲在角落的宫人正趁着群臣推杯换盏窃窃私语,立刻怒骂道:“不知死活的东西!这里也是你们能谈天说地的地方?还不给孤滚出去领罚!”
 
即使年幼那也是太子殿下,两名宫人不料林徵这样敏感,吓得面如土色,连忙狼狈退出。
 
“徵儿今天的火气倒是不小。”
 
林徵连忙回头,发现是端柔公主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连忙叫道:“皇姑母。”他跟这个性格张扬的姑姑关系不是十分亲密,此时有点尴尬,解释道:“刚才……”
 
端柔公主笑了笑,随手替林徵拿了一块点心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不过几个奴才,何必同他们置气,那天在长明宫外面姑母也有些慌了,也未顾得上问你受没受到什么惊吓。”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林徵松了口气,随手拿起点心道:“多谢姑母关心……”
 
“太子殿下。”
 
一个并不算热情的声音响起,却让林徵的心里面陡然升起喜悦,一直隐隐带有期盼的心落到了实处,他忘了自己还在和端柔公主说话,立刻转过头去,发现坐在皇上旁边的宁予辰正注视着自己,神色似乎有些不悦:“殿下出席这等宴会,服饰不整便是对皇上不敬,怎可大意?应该即刻避席更衣才是。”
 
林徵没想到他口气这样严厉,笑容一僵,下意识地顺着宁予辰的目光向自己身上看去,发现左侧的袖子上果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白色的中衣。
 
这的确是失仪了,林徵面露愧色,端柔公主已经怒道:“宁予辰,即便是太子服饰略有不整,你又算得上什么东西过来指手画脚?怎敢如此不敬!”
 
宁予辰什么都没说,微微一笑,起身行礼,算是因为自己打断了端柔公主的话而赔罪。
 
林湛拉宁予辰坐下,揽住他的肩膀,淡淡看了端柔公主一眼,对林徵道:“去换衣服吧。”
 
端柔公主无法忍受他顶着和林渲一模一样的脸,在皇上面前享受原本应该只属于林渲的宠爱,眼眶都有些红了,不依不饶道:“皇上!”
 
林湛皱起眉头,还没有说话,宁予辰已经起身道:“公主殿下既然对下臣如此不满,臣退席便是,还请陛下不要为难。”
 
端柔公主更加生气:“你还敢对本宫耍脾气?”
 
宁予辰微笑道:“不是,我是在对陛下耍脾气。”
 
说罢之后,他不再看其他人的反应,复行一礼,扬长而去。
 
端柔公主目瞪口呆,连生气都忘了,结结巴巴地对林湛道:“皇上、你、你看看他,他竟然这么嚣张!”
 
林湛的眼角带起笑意:“小辰一向如此,随他去吧。”
 
宁予辰出了殿门大步向外走,倒好像真的动怒了一样,没走多远就在拐弯处看见了林徵,于是扬声道:“太子殿下。”
 
林徵回头看见宁予辰,先是忍不住露出了一点喜色,又很快忍了回去,板着脸道:“你刚才不是对孤很不满吗,为什么又使眼色让孤遣走身边的随从?你到底想干什么?”
 
宁予辰行了一礼道:“刚才是臣言行无状,向太子殿下赔罪可好?”
 
林徵吓了一跳,连忙拉他:“我、我可没说过要怪你,谁让你赔罪了……你快起来啊。”
 
宁予辰借着他拉扯自己的动作飞快地在林徵耳畔道:“点心中有毒。”
 
林徵的动作一下子僵住了,不可置信地看向宁予辰。
 
宁予辰握住他的手慢慢地站起来,看起来就像是被林徵拉起一样,然而林徵却能够感觉到对方温热的手心在向自己不断传递着力量,让他奇异一般压下了震惊复杂的心绪,低声道:“怎么回事?”
 
宁予辰压低声音,语气却不紧不慢,不给人丝毫紧张压迫的感觉:“我不想告诉太子殿下发生了什么具体的事情。因为别人做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要学会保护自己。”
 
林徵极低极低地道:“是……她?她想让我死?”
 
宁予辰微笑道:“殿下,皇上还在等你,快去更衣吧。”
 
林徵深深看了他一眼,咬着嘴唇点了点头,然而他刚刚转身,就听见“砰”地一声,一回头,却是宁予辰跪在了地上。
 
林徵大惊失色,连忙跑回去一把扶住他,酝酿已久的称呼脱口而出:“宁大哥?宁大哥你怎么了?!”
 
宁予辰很快推开他重新站起身来,笑道:“刚才喝多了,有点晕,没事。”
 
林徵半信半疑,但是的却能感觉到他呼吸间酒香清冽:“我先送你回去。”
 
宁予辰不经意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顿了一会才失笑道:“你堂堂太子殿下,送我做什么?我自己找人就行,你快去吧。”
 
他说完之后不再等林徵回答,转身很快就离开了。
 
林徵却总是觉得不对,宁予辰这幅样子哪里像是醉酒,反而像有什么病症突然发作,然而最近是多事之秋,的确不好追问,他暗暗打算等过了这几天,一定要问个明白。
 
这一天的宴会一直举行到很晚,林湛回到寝宫的时候,发现宁予辰已经睡下了。通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他已经知道宁予辰睡眠极浅,一不小心就会被惊醒,立刻有些后悔打搅了他,只不过门都进了,只好尽量放轻脚步。
 
林湛本来想转身出去,却又觉得有些不对——要是往常这个样子,宁予辰怕是早就醒了,然而现在他不但没有反应,就连呼吸都很轻。
 
林湛走到他身边摸了摸他的额头,轻声道:“小辰?”
 
他连喊了两声,宁予辰才醒过来,一抬眼看见是林湛,就打算坐起来:“回来了。”
 
林湛轻柔地按住他的肩膀:“小辰,你怎么了?”
 
宁予辰道:“做了一个噩梦,明明听见你过来,就是有点醒不来。”
 
林湛半信半疑,但摸着他的额头的确没有发热,于是制止了宁予辰起身的动作:“很晚了,你躺着吧,我这就走。”
 
宁予辰摇了摇头:“今天……”
 
林湛立刻知道了他要说什么:“我知道了,那块点心我已经明邓太医检查过了,的确有毒。林澄多半是见你迟迟不对徵儿下手,于是授意端柔这样做。”
 
第56章:旧日皇宫(二十)
 
林湛坐在床头, 隔着被子拍了拍他:“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有我在呢, 何必伤神。同林澄交好的十二个名将领中,已有七名被我策反,三名死于暗杀, 他的势力正在逐步瓦解,已经不足为惧了。”
 
宁予辰一愣, 他知道林湛经营多年,在先帝时就一直韬光养晦, 势力不小,没想到林湛办事这么利落, 锁定目标之后就在短短的时间内让对方栽了大跟头还一无所知,感慨道:“林湛,没想到你也是个狠人啊。”
 
林湛无意识地把玩着宁予辰枕头旁边的一根男式发簪,低声道:“我倒是很希望自己能够再心狠一点。”
 
宁予辰道:“嗯,你说什么?”
 
“没什么。”林湛笑了笑:“快睡吧, 晚安。”
 
他的语调依然温柔,全然没有人前的冷峻之色, 手却渐渐地在身后攥紧了。
 
眼看一切的事情都要解决,宁予辰真的会再一次毫无留恋地离开吗?即使这一次明白他的死亡只是一种离开的方式,但每当想起,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却没有丝毫的减少。
 
因为无论是林湛还是宁予辰,都无法保证他们下一世还会不会再见面。三千世界无穷尽,人类渺小的如同宇宙中的尘埃, 能够相遇已经是太过侥幸,除此之外,不确定的几率实在太大了,难以安放住稳稳的爱情。
 
每一天,他的理智都在告诉自己,泥足深陷的只有一个人就够了,一时的沉沦可能会带来永世的寂寞和思念。林湛自己受够了那种痛苦,他舍不得将宁予辰拉下水,因此想要尽量减少自己在他生命中留下的痕迹。然而人性的本能又让他无法做到完全远离,无法停止追逐和爱,于是进退维谷。
 
想不顾一切地把他留下,这种念头如此强烈,快要……压不下去了。
 
身为一个炮灰的专业扮演者,一定要有顽强的生命力,宁予辰头一天发病,第二日一早便又是一条好汉,梳洗过后就活蹦乱跳起来。
 
林湛接连数日没有上朝,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勤奋起来,早早就离开了,只是留下了赵全来给宁予辰吩咐。
 
宁予辰跟他已经混熟了。笑吟吟地道:“老赵,我想知道什么地方是从泽安殿出宫的必经之路。”
 
从泽安殿出宫的必经之路就是主干道了,还没有等来端柔公主,下了朝的大臣们就已经陆陆续续地向外面走了过来,看见宁予辰的时候,脸上都不由得露出了惊异之色,或好奇或嫌恶的眼神向他打量过来。
 
宁予辰没有让赵全陪同,早就等的没意思极了,好不容易看见几个能陪他打发时间的人,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见到人家看他,立刻笑容满面地迎了上去,逐个打起了招呼。
 
他同很多人都只是昨晚殿上的一面之缘,然而却能够准确无误地叫出对方的官位和姓名。没有人能抗拒俊美青年热情洋溢的笑脸,更何况谁都知道了他是皇上的身边之人,也难免想从他的身上多大探到一些消息,当下不管心里面怎么想,表面上都摆出一副亲热的样子聊了起来。
 
宁予辰几句话的功夫就哄得人家和他称兄道弟,热热闹闹说了老半天的话,心里面热乎乎的,看着他告辞而去还有些意犹未尽,直到分开了走出老远才反应过来,这小子嘴里没说出来半分有用的,反倒是自家的破事被套了个底掉。
 
宁予辰看着端柔公主从泽安宫走出来,连忙从后面赶了上去,当年端柔公主的母妃同婕妤王氏有怨,早逝之后王婕妤便迁怒了当时只有三岁的小公主,一直百般苛责,三年后晋升贵妃更是设计将端柔公主逐至上京,直到十六岁才得以回到宫中。在她三岁到六岁这段时间里,若不是一位对她母妃忠心耿耿的老宫人照料,只怕早就死于非命了。
 
因此端柔公主经常入宫探望这位坚持留在泽安殿洒扫的宫女,而在这个时候,大概也是她被容易触动柔软心肠的时机。
 
宁予辰装作偶遇的样子行了一礼,微笑道:“见过公主。”
 
端柔公主脚步一顿,没想到是他,脸上立刻不加掩饰地浮现出些许厌恶之色,皱眉道:“谁要见你?快让开。”
 
宁予辰道:“我只是看公主面色苍白,眼下发黑,有些担心你的身体。怎么样,是不是昨晚没有睡好?只不过就是不知道——没有睡好的原因是愧疚还是懊恼了。”
 
端柔公主听到“愧疚”两个字,眉心不由一跳:“你疯疯癫癫的,到底在胡言乱语什么!”
 
宁予辰轻叹道:“公主,婆罗香的确是一种不错的毒药,无色无味,服用者十二个时辰后毫无痛苦的死亡……这名字也挺好听的,我很喜欢。只是你不该将它下在蜂蜜糕上,这两种东西相遇,会隐隐浮出碧色,公主怕是没有注意到吧?”
 
端柔公主像见了鬼一样瞪着他,宁予辰不再说话,体贴地给她留出些许反应的时间,眼中既没有恶意,也没有轻视,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这副模样再一次让端柔公主生出隐约的心动,然而这种莫名其妙的感情很快被她压了下去,情绪却在对方的注视下渐渐冷静下来,心中反倒因为不用继续这件自己本来就不甚情愿的事情而松了一口气:“你知道就知道吧,反正如今皇上宠信于你,你想到他面前说点什么都可以,但如果想从本宫这里得到什么就没有必要开口了。本宫身为林氏血脉,难道还会怕死?”
 
宁予辰注视着她因为凌厉的表情而愈发冷艳的眉目,轻轻叹道:“卿本佳人……”
 
他摇了摇头,恢复了平和的微笑:“公主误会了。我并没有立场指责于你,也不想询问什么,只是……太子殿下年幼失怙,亲人不多,心里面应该是很在意你这位姑母的。”
 
端柔公主的身子微微一颤,宁予辰倒好像当真没有别的事情要说了,略一欠身就要离开,提步间却有一样东西从他宽大的衣袖里掉了出来。
 
两个人同时下意识地向地面看过去,宁予辰不在意地把那根男式发簪捡了起来,却冷不丁被端柔公主一把握住了手掌。
 
两个人肌肤相接,这一回宁予辰是真的有点尴尬了,他不动声色地微微偏头,避开扑面而来的女子香气,脸上疑惑道:“公主?”
 
“你这个是哪里来的?!”端柔公主却对两个人过于亲密的动作没有半分察觉,她急切地抓紧了宁予辰的手,几乎语无伦次:“不、不可能,你怎么会也有这个东西……他那簪子明明在我手里……跟那一天的一模一样,我绝对不可能看错!”
 
宁予辰好不容易从记忆中整理出来的往事得到印证,眼中却没有什么喜悦之意,他静静看了端柔公主一会,手背被对方尖锐的指甲划出了血痕也并没有挣脱,反而低声道:“公主识得这簪子吗?”
 
端柔公主用一种无法言喻的眼神凝视他的面庞,好像在重新认识这个人,良久,她从怀里拿出了一根一模一样的簪子。
 
宁予辰缓缓接了过来,他原本想继续用玩笑的口吻讲述一切,然而此时此刻面对着对方的眼神,却让他也有些笑不出来了:“我这簪子时宁家祖传之物,本来是一对,但不知道为什么到了我这一代就只剩下了一根,其材质十分独特,是不能轻易被仿造的,因此连庶出的长兄宁征都没有。”
 
端柔公主的手在发抖,但宁予辰的话还没有说完:“我……我十五岁路过上京的时候,遇到一名粉衣戴面纱的女子被山匪围堵,那时候手里正好拿着这东西,于是顺手将这簪子弹出去,穿透了一个人的手掌。事后那个女子曾经冲我讨要,但因为此物只能赠与子孙,我……”
 
“你给我闭嘴,你这个巧言令色之徒!你一定是骗子!你骗了皇上不说,还妄想让我也上当,不可能!”
 
宁予辰没有说话,端柔公主一拳捶在他肩上,没有什么力道,自己反而泪流满面。
 
她想起当年上京一遇,自己就此对相救的俊美少年念念不忘,所以才会大着胆子向陌生男子讨要信物,被拒绝之后也没有生气,反而一直在想方设法地多方探查此人身份,没想到回到宫中之后,却赫然发现那竟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
 
整整七年光阴!她出嫁、守寡,过得一点也不幸福,看着那个人与皇上的爱恨纠葛,自己却碍于伦理纲常从来不敢把这份情愫说出口,直到林渲被赐死,才不顾一切求到了另一个素来狡诈的弟弟头上……而到头来,竟然什么都是一场空!
 
第57章:旧日皇宫(二十一)
 
宁予辰没有阻止她哭, 而是像上一次一样, 用手绢轻轻为端柔公主擦了擦眼泪, 低声道:“公主,对不起。”
 
原来他才是当年那个快意打马的潇洒少年,可是当自己知道这一切的时候, 七年的渴望在这一瞬间蒸腾而出,取而代之的是无限的心酸。
 
她过于在意爱情本身, 反倒错失了重点,以为自己情深多年, 到头来却连心上人的样子都没能认出,想想实在可笑。
 
端柔公主不知道自己此时对宁予辰究竟是一种什么感觉, 然而之前她不够勇敢,已经体会过那种愤恨不甘的感觉,不愿意再一次眼睁睁地看着宁予辰成为皇上的禁脔,自己却又无能为力。
 
她轻声道:“你想离开皇宫吗?”
 
宁予辰没想到她不关心别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在问这个, 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多谢,但我在这里觉得很好, 皇上……对我也很好。”
 
他不愿意听见端柔公主说出更多关心自己的话来,不等她回答,自己把话接了下去:“公主,时间有限,予辰长话短说——我今天来这里,是为了告诉你, 不能再相信林澄了……”
 
宁予辰毫不隐瞒,原原本本将林澄的阴谋讲了一遍,末了又道:“公主你因为想要央求他复活林渲而被要挟,倘若太子有事,你的举动又被查出,毫无疑问会成为林澄的替罪羊……就算这种后果你已经打算承担,可却也想不到他从来就没有打算复活林渲。林澄这个人性格阴狠,六亲不认,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还请公主三思。”
 
最震惊的事情已经听说过了,后面这些反倒不足以让人多么惊讶,端柔公主定了定神:“所以说,林渲没有半点复活的可能,他从头到尾都在骗我,是吗?”
 
宁予辰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其实按照他的推测,林澄所做的事情远远不止这些,但宁予辰已经不打算告诉端柔公主了。
 
端柔公主紧紧盯着他的脸:“你想要我做什么?”
 
宁予辰直截了当地道:“指证林澄意图毒害太子,我可保证公主无恙。”
 
虽然之前林澄也跟他说过类似的话,但一个侍卫的指证自然没有长公主有分量,端柔公主微一犹豫,宁予辰放缓了语气,又补充道:“但若是你不愿意,这话就当予辰没有说过,只希望日后公主远离林澄,保重自己就好。”
 
端柔公主忽然笑了笑,叹息道:“你的心明明比寒铁还要坚硬冷酷,却偏偏总是待人如此温柔体贴。从前是这样,现在依然如此,可笑我竟没能认出你。有的时候,我倒真的希望你能够坏一点,只因为这样的温柔才是最伤人的东西。”
 
她慢慢转过身去,已经恢复了端庄的姿态:“你说的事,本宫答应了。”
 
宁予辰在原地静静地站了一会,像是在目送端柔公主远去的背影,然而他黑沉沉的瞳孔中,却什么都没有倒映出来。
 
“哟,早上好,你下班了?”
 
宁予辰回到寝殿的时候,发现林湛已经在了,于是笑着跟他开了句玩笑,神情轻快。旁边的赵全眼睛都不眨一下,显然已经习惯了宁予辰会时不时地说一些自己听不大明白的话了。
 
林湛原本有些不放心,宁予辰却又坚持不让人跟着,于是从回来开始就一直坐在正对着门的椅子上,静静望着大门等人回来,直到宁予辰推门而入,殿内宛若静止的时间一下子流动起来,气氛变得轻松,林湛目光中掠过喜悦,连忙起身给他端了杯茶。
 
宁予辰走到桌边将茶水一饮而尽,笑道:“多谢。今天说话说得多,我还真是渴了。”
 
林湛没有说话,只含笑看他喝水,赵全见皇上有继续倒茶的打算,连忙上前道:“陛下,还是让奴才来吧。”
 
林湛摇了摇头:“你下去吧。”
 
宁予辰随手把茶盅往桌子上一放,笑道:“就是的老赵,你放心吧,我帮你伺候皇上,保证妥帖。”
 
赵全:“……”到底是谁伺候谁?!
 
林湛却显然有点想多了,听到“伺候”两个字时,脸上微微一红,怕宁予辰看到,连忙偏了偏头。
 
然而宁天真显然没有想那么多,见赵全出去了,自己倒了杯水就要喝。
 
林闷骚连忙转过头来挡了他一下:“你小心烫。”
 
他刚才递给宁予辰的那杯水是特意晾到了温度正好,壶里的水却还是滚烫,宁予辰差点就灌下去了,被林湛一挡才反应过来,略一错愕之后举起杯子来吹了吹,慢慢喝了一口。
 
还是挺烫的,烫的他心脏发热。
 
宁予辰垂了下眼,将杯子放下:“我这边已经一切准备妥当。两天后就是端柔公主的寿宴,皇上,你想好怎么庆祝了吗?”
 
林湛却一眼瞥见了他手上被女人护甲划出来的血痕,同时敏锐地捕捉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脂粉香气,他眯了下眼,微微撇开头,半晌才“嗯”了一声,语气淡漠:“手背上的伤疼吗?我给你找点药来包扎一下。”
 
宁予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没心没肺地笑道:“没事,姑娘家不小心划的,没有多大的劲。”
 
他看林湛的脸色不大好看,觉得他可能是为了两日后的事情烦心,为了调节气氛,又开玩笑道:“再说了,人家都说‘美人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被美人挠两下是难得的雅事,怎么可以包起来,哈哈哈。”
 
林湛:“……”
 
宁予辰:“……”为什么越逗他脸色越难看?闷骚的心事真不好猜。
 
人人皆知端柔公主虽然是皇上长姊,但最近因为皇上新宠之事屡屡出言不逊,因此她的寿宴发出请帖之后,大多数官员都不敢贸然答应,而是多呈观望态度,生怕一不小心站错了队,陷入皇室纷争当中去。
 
然而这个时候却有消息传出来,说皇上在当日将亲临公主府贺寿,经权威人士鉴定,此消息百分之百可靠——因为是宁予辰在同大臣们闲聊的时候亲口说的。
 
因此当日宴席上的宾客出奇的多,林湛带着宁予辰坐在上座,端柔公主陪在一边谈笑风生,看起来容光焕发,心情甚佳。
 
林澄却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坐在自己下首的大将军薛敌——薛敌此人勇武善战,性格耿直,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他曾经在驸马生前的时候与其有过冲突,冲突过后第三天驸马却因为酗酒过度而暴毙。端柔公主因此一直迁怒薛敌,大有老死不相往来之势,却不知道为什么今日的寿宴竟然会把他也给邀请过来了。
 
旁边的很多人显然也与他有着相同的疑问,不时有人频频注目薛敌,端柔公主见状,忽然笑容满面地开口道:“宁予辰,本宫记得你是四品带刀侍卫,没错吧?”
 
宁予辰道:“公主好记性。”
 
端柔公主眼珠一转:“当初本宫没有去过演武场,但你既然能在那里被皇上相中,而后一步登天,想来是武术方面颇有造诣了。薛大将军骁勇善战,也一向长于此道,不如今日趁着热闹,你们比一比吧?”
 
她此言一出,周围众人也立刻恍然大悟,暗暗感叹公主就是公主,整人的办法一个接着一个。她说话一语双关,连讥带讽,显然是在骂宁予辰媚上邀宠,没有真本事,而让他和薛敌比武不但是给宁予辰找了麻烦,同时也是对薛敌的一种为难——堂堂大将军去打一个男宠本来已经十分跌份了,再看看皇上对这个心肝宝贝那副爱重异常的样子,若是伤到了宁予辰一点,只怕龙颜大怒,薛敌还会有性命危险。
 
好在宁予辰比较有自知之明,听了这句话之后笑了笑道:“公主说笑了。我本事低微,怎么敢和大将军较量?能够封了官位不过是皇上抬爱,予辰可是万万不敢献丑的。”
 
这个人虽然没有本事,却也坦率的可爱,倒让人有些喜欢他起来,林湛更是莞尔,伸手搂住宁予辰的肩膀,为他夹了些菜:“大将军固然英武,小辰也有小辰的好,皇姐,你的生辰说这些打打杀杀的事做什么,还是看歌舞吧。”
 
这人又不打招呼就随便给自己加戏,宁予辰瞟了林湛一眼,见对方依然表情冷峻,这动作倒像是无心的,也就没说什么。
 
他却没有察觉到林湛搭在自己肩膀上的一条手臂十分僵硬,只不过是鼓足了勇气才厚着脸皮没有移开而已。
 
如果不打着麻痹别人的幌子,他连这样简单接触的机会都不会有,又怎么能不珍惜呢?少说也得搂一个时辰才行!
 
饮至酣时,众人纷纷上前敬酒,先敬天子,再敬公主,林湛无论面对的人是谁,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用酒杯沾了沾唇作为示意,直到宁戈息带着宁征上来敬酒,行礼道:“愿陛下福寿绵长,愿大熙和睦兴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58章:旧日皇宫(二十二)
 
林湛抬了抬眼, 将宁戈息手里的酒杯接过来, 递到宁予辰面前:“你在深宫之中常常想家, 这是你父兄带过来的酒,不如喝一杯吧。”
 
这世上哪有儿子喝父亲敬的酒的道理?谁都知道他对待这个小儿子十分凉薄,皇上这是要为宁予辰出头, 宁戈息脸上有怒气闪过,却又不好发作, 只好盯着宁予辰。
 
宁予辰接过酒杯后笑了笑:“父亲,大哥, 好久不见,二位可好吗?”
 
在林湛的注视下, 宁戈息勉强做出高兴的样子:“很好。”
 
宁予辰道:“我很久没见到大哥了,大哥长得可是越来越好看了,这样乍一看起来,竟和父亲生的不大像。”
 
宁予辰边说边用手肘杵了杵林湛:“陛下,依我看, 大哥倒长的和您有五分相似呢。”
 
他一开始评论宁征样貌的时候,口气十分轻浮, 听到后一句,更是让人觉得他多半是疯了,宁征城府不深,满脸通红,恼怒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
 
宁戈息却立刻警惕起来,他的眼神顿时犀利, 趁着林湛不注意,偷偷向宁予辰看过去,却见他侧头把玩着酒杯,神情闲适,像是仅仅随口一说。
 
林湛微笑道:“你说像,那就像吧。”
 
宁予辰的口吻就好像在随便聊天一样:“前几日陛下去上朝,我在宫里坐着无聊,就去翻阅了一些典籍,无意中发现当年岳王的生母文才人是在承庆八年入宫,以能歌而得幸,后来生下岳王林渲的当天就难产而死。而就在五天之前,安洋侯府的庶长子宁征也恰好出世……”
 
他一开始说到“岳王”两个字时群臣无不色变,就连林澄也是脸色一凛,当初皇上为了岳王发疯的样子还历历在目,没人敢在他的面前公然提起此人,想不到宁予辰一个替身,竟然不知轻重到了这样的地步,本来在心中暗暗埋怨,听到后面却大吃一惊。
 
宁戈息怒道:“闭嘴,你这个逆子!你究竟在胡言乱语什么?!”
 
宁予辰霍然起身,猝不及防地一探手,粗暴地拽住宁征的衣领,把他扯到自己的面前按在桌子上,杯盘碎了一地,他也不理会:“陛下,予辰怀疑宁征才是太宗之子,陛下亲弟,斗胆请求陛下滴血验亲。”
 
宁戈息道:“陛下莫要听他妖言惑众,怎可损伤龙体……”
 
林湛淡淡道:“验。”
 
宁戈息的话被他打断,脸色发白,心绪急转之下忽然足尖一点,转身就向着旁边的窗户扑了过去。
 
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他的反应已经代表了一切。
 
然而还没等外面的侍卫追击,窗户旁边的薛敌已经出手,拦住了宁戈息,与此同时,邱毅领着一队人马冲进了公主府。
 
林澄大声喝道:“这是要做什么?不经传召随意入内,你想逼宫吗?来人!”
 
宴席一片死寂。
 
林湛淡淡地道:“邱毅。”
 
邱毅道:“回禀圣上,魏王林澄毒害太子未遂,其所率护城卫谋反,意欲闯入东宫,现已经尽数落败。”
 
林澄惊慌到了极点反而笑出声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本王闲着没事谋害太子做什么?护城卫又是发了疯才会白天里大张旗鼓地擅闯东宫,血口喷人也不能如此荒谬吧?”
 
端柔公主缓缓道:“你以复活岳王作为代价,迫本宫给太子的糕点中下毒。本宫不肯,并说要去告诉皇上,你听见了自然会狗急跳墙,却没想到皇上早有布置,这有什么荒谬的?”
 
她这句话堪堪入耳就如同平地惊雷,林澄一时之间如坠冰窟,脸色发青,竟然说不出话来。
 
宁戈息被薛敌用刀架住,脑子转动极快,连忙道:“陛下!臣知道魏王的很多罪状,臣愿意将功赎罪,还求陛下开恩啊!”
 
宁予辰歪头看着宁戈息狼狈的样子,微笑着拿起刚刚他敬过来的那杯酒,抬手饮了一口。
 
林澄并没有功夫注意宁予辰,因为邱毅和手下已经将他团团围住。
 
到了这种地步,林澄反而冷静下来,猛然抡起了旁边的凳子向着邱毅砸过去。他自幼习武,即使落败也并非没有一搏之力,绝对不甘心束手就擒。
 
邱毅挥刀间,凳子被砍碎,就在这个时候,一道人影踩着桌子跃出来,在半空中翻了个身,稳稳挡在林澄面前,举刀一架,兵刃相击的声音响起来,邱毅感到臂膀发麻,手里的刀竟然生生被这个人给震飞了。
 
他当了侍卫统领已近十年,这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大惊失色之下顾不得看来人是谁,先挥手道:“放箭!”
 
却没想到皇上厉声喝道:“住手!”
 
弓箭手:“……”还没反应过来呢。
 
邱毅一愣,这才看清打飞他兵器的人居然是“娇滴滴”的宁予辰。这小子从一开始就一副散漫的样子,面对旁人的置疑谩骂既不恼怒反驳,也不出手证明自己,弄得人人都以为他是靠脸吃饭的窝囊废,方才那一手却是干净利落,气势凌人。
 
他竟然是个武学高手!
 
宁予辰挡在林澄前面,自己捏着刀刃,反手将兵器递给了他。
 
林澄握住刀柄,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熟悉背影,眼眶一时之间有些发热。
 
众叛亲离,功败垂成,而这个时刻,还肯站在他这一边的,只有予辰了。
 
宁予辰的身材高挑,肩膀却并不宽阔,背影显得有些单薄,然而却好像给他带来了无尚的安慰,林澄突然觉得,似乎不能拥有权势,也不是那么难熬了。
 
林湛不赞同地皱起眉头:“小辰!”
 
在他的示意下,没有人敢伤害宁予辰,宁予辰弯腰将邱毅落在地下的刀捡了起来,冲想要走过来的林湛摆了摆手,回头笑道:“师兄。”
 
心上的硬壳终于彻底碎裂,在这一瞬间仿佛被一阵阵的暖流包围。林澄看着他的笑脸,也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予辰,有你陪我,即便是死也没什么好怕的,今日你我兄弟还能并肩作战,我这一辈子也不算亏了!”
 
“危难时刻出手相助,唔,我这人设听起来的确是挺大义凛然的。”
 
宁予辰失笑,长刀在他手里转了个圈,将刀锋对准了林澄:“可节操这东西呢,我虽然不是没有,只不过大约真的是不多,还得节俭点,不能用在像你这种无关紧要之人的身上。所以师兄若是不愿意束手就擒,今日予辰就只是想公平地教会你识时务而已了。”
 
刀锋匹练般地划出,半空中银芒一闪,向林澄当头劈下,林澄因为他的话愣住,见到袭击才本能地出手招架。
 
宁予辰一刀掠过林澄的脖颈,被对方避开之后,他左手忽然出拳,重重一下打在了林澄的脸上,语气毫无波动:“现在宁戈息也在这里,咱们就实话实说吧,当初我会被设计代替林渲活活下葬,难道不是师兄的主意吗?”
 
林澄的头被打的重重偏了过去,一口血吐了出来,接连退后了好几步才站稳。他本来知道自己不应该承认,然而被宁予辰盯着,却忽然心生疲惫,哑声道:“你……怎么会知道?”
 
宁予辰刷刷两刀劈出,不理他的话:“你并非想要我的命,却是知道我身上有师父的灵符,可以拖延上一段时间,在我最绝望时救我出来,从而让我为你所用。你同宁家合作,却又提防宁家,想借我的手报复我的父亲,你因为端柔公主的请求救了林渲,实际上却又觉得他不好操纵将他害死,还假惺惺地说什么复活……”
 
他说到这里,不动声色地瞥了旁边一眼,见端柔公主已经在侍卫的保护下离开,这才放心。林渲是林澄所害这个猜测他当初就没有告诉端柔公主,便是怕对方太过难以承受。
 
宁予辰回过头来,飞身跃起,连环双踢,林澄向左一闪,宁予辰左腿踢空落地,右足足尖却随后顺势正中对方下颏,林澄摔倒,被他一脚踩在了胸口。
 
宁予辰收刀入鞘,摊了摊手:“就算刚才,你以为我要过来救你的时候,第一反应也不是和我撇清关系以免连累我,而是因为能拉着我一块完蛋而欣喜若狂。林澄,你这个人自私凉薄,卑鄙无耻,居然还以为我会全心全意地对你……说实话,我挺生气的,因为你侮辱了我的智商。”
 
林澄仰脸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容,上面不再是迷恋敬慕,甚至连厌恶都没有,只剩下一派满不在乎的淡漠。他终于不可抑制地露出了绝望的神情,嘴唇微颤,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一种冷意渗入骨髓,遍及全身。
 
他刚刚明白了自己的感情,就已经不配拥有了。
 
宁予辰收回腿,俯身将他拎了起来:“刚才你没有尽全力,拿起你的刀,不服的话还可以继续。”
 
他握住林澄衣领的手忽然被另一只修长的手覆住,回头一看,林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霸道而不失温柔地将宁予辰扯开了,只是他的手却不知为何有些发抖。
 
宁予辰:“呃,我用的时间太久了吗?”
 
林澄看着两个人不经意流露出来的亲昵,喃喃道:“你们……”
 
“我们可一直就是一伙的。”
 
宁予辰眨了眨眼睛:“若不是我,谁又能模仿出你的亲笔书信,调动护城卫呢?”
 
林澄还没有说话,宁予辰身边的林湛却突然冲了出去,一拳挥向林澄。他从听见宁予辰说出事情的真正始末时就开始忍耐,终于无法再克制自己的怒气——虽然知道宁予辰并非林澄真正的师弟,可他受的那些罪却是切切实实的,当初一开始听说的时候,对方即便只是一语带过,也足以让林湛心如刀绞,每每想起都会心疼的无以复加,更何况现在那个罪魁祸首就这样出现在了眼前。
 
他简直恨不得打死林澄才好。
 
林澄同样满心愤恨,一改面对宁予辰的节节败退,毫不示弱地挥拳迎上。
 
他从小就嫉妒这个人,嫉妒他出身高贵,嫉妒他能够得到父皇青睐,嫉妒他坐上了那个自己盼望了很久的位置。然而那也仅仅是嫉妒而已,林澄相信,只要能够隐忍下去,谋定而后动,总有一天会把一切都抢回来。
 
直至今日,他看见宁予辰转过头,对着林湛露出毫无保留的欣悦笑容时,那嫉妒才终于变成了仇恨。他这一生步步为营,头一次知道失控的感觉。
 
皇上和亲王很快毫无形象地扭打成一团,没来得及逃跑的大臣们都惊呆了。
 
宁予辰:“……”
 
怎么就突然打起来了呢?就算揍不应该也是揍他吗?
 
他好像和这些人永远不是一个画风,感觉自己有点像被P进来的。
 
林湛的武功宁予辰是知道的,眼看林澄已经要落败,他这条命还得留着编纂《大熙法典》才行,侍卫们不敢触碰皇上龙体,宁予辰只好亲自挽袖子上阵,一把抱住林湛的腰,硬是将他扯开了:“喂,别打了!”
 
呆滞的侍卫们这才反应过来,上前把林澄绑了起来,林湛却突然转身,一把将宁予辰搂进了怀里。
 
第59章:旧日皇宫(二十三)
 
长信殿。
 
林湛坐在上座, 倾听邱毅奏报查抄魏王府以及安洋侯府的事宜, 以往总是有人陪伴的身影, 今日却显得格外孤单。
 
“……魏王林澄削去王爵,被幽禁在永乐寺。”
 
邱毅小心地看了林湛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道:“陛下, 安洋侯府二公子宁予辰私自离宫,需不需要臣将他抓……请回来?”
 
林湛没有说话, 在林澄认罪的当晚宁予辰就立刻不告而别了,虽然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但实在没有想到来的竟然这么快,想到此处, 他的心微微一痛。
 
这个世界上的人都有劣根性,一般来说,知道有一个人会全心全意为自己付出,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抛弃自己,无论是否真心喜欢, 都难免会对那个人产生依赖之情,这几乎是谁都无法避免的。然而即便是如此, 宁予辰和林湛相处了这么久,居然丝毫没有半分留恋,还是这样潇潇洒洒地一走了之。
 
留君不住……
 
“不必了,你请不动他,退下吧。”
 
横亘在他们之间最大的难题依旧没有解决,到底应该如何抉择依然是一种痛苦的挣扎, 他的灵魂早就已经随之而去,身体却依然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皇叔。”
 
略带稚嫩的声音打断了林湛的思绪,这个时候他倒想和别人说说话来缓解内心几乎失控的情绪。没有责备林徵不经传召擅自入内,林湛招了招手,把他叫到自己的身边,摸了摸林徵的头发。
 
皇叔一向性格冷漠,感情从来不喜欢外露,林徵本来就因为被毒杀的事情心里委屈,立刻因他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而眼眶发红,又把泪水忍了回去。
 
林湛并不安慰他:“你姑母见你了吗?”
 
林徵摇了摇头:“她说她有过害我之心,无颜见我。”
 
林湛淡淡地道:“那就不必再去。”
 
林徵道:“皇叔,我只是不明白,我只是想问、问……”
 
林湛见他说不清楚,也不追问,只说:“徵儿,你这一生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林徵愣了愣,一时间无数的想法流过心间,但又觉得都跟那个“最”字差了一点,他茫然道:“我不知道。”
 
林湛未置可否:“这个世上有人恨你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既然连自己想要的都没想清楚,又何必在无谓的事情上耗神。”
 
就比如他,到现在也没有想通,自己最想要的,是得到宁予辰这个人,还是宁愿远远离开,也要保他一世喜乐安稳。
 
他的样子冷冷淡淡,和宁予辰款款温柔的样子天差地别,然而这种口吻就是让人很容易觉得他们相似,林徵忍不住问道:“皇叔,宁大哥去哪了?”
 
林湛手指一紧,低声道:“出宫了。”
 
林徵心里本来还有事,听到之后大吃一惊,失声道:“出宫了?那、那他的身体怎么办?!”
 
林湛倏地一惊,一把握住林徵手腕:“你什么意思?他怎么了?”
 
——
 
“宁大哥,俺娘说了,让你今天晚上去俺们家吃饭哩!”
 
宁予辰早换下了侍卫服,穿了一身白色的锦衣,脸色要比衣服的颜色还白上三分,像是有病在身。只不过这个人看上去笑容满面,神采飞扬,又实在不像一个生病之人能有的精气神。
 
他双肘撑在柜台上,吊儿郎当地叼着一根狗尾巴草,闻言转过头去,笑眯眯地道:“小六子,你娘的病好了吗?”
 
“下地干活都不成问题。”来叫他的小伙子虎头虎脑的,穿着一身土黄色的粗布衣裳,憨厚地笑着:“哥,俺娘说了,要谢谢你给她治病还不收药钱,一定要你过去尝尝她的手艺。”
 
宁予辰道了声谢,用下巴点了点面前的一堆药材:“可惜活还没有做完,今天怕是不成了,改日吧。”
 
打发走恋恋不舍的小伙子,他拿起一柄银刀,嘴里哼着乱七八糟的小曲,开始切药材,结果没过一会,门就又开了。
 
宁予辰头也没抬,扬声道:“烦劳稍等一下,马上就来。”
 
没有人应他的话,脚步也并未停下,一直走到柜台的前面。宁予辰觉得有些不对,一抬头却看见常服打扮的林湛,顿时吃了一惊,手上一滑,那柄小银刀的刀锋就扎在了手指上,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林湛本来又气又急,这样一来一下子忘了,连忙捏住他的手指:“疼吗?让我看看。”
 
宁予辰没好气地抽回手,随便在旁边抓了点药粉洒在自己的伤口上:“还不是你吓的,你怎么会来这里?带了多少侍卫?”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林澄倒了,朝堂上的势力刚刚经过一番大清洗,不知道有多少人都在虎视眈眈,林湛这样微服出宫实在是太危险了。宁予辰原本以为他不会有空来寻找自己,没想到这么快就暴露了行踪。
 
林湛顾不上回答他,见宁予辰处理自己伤口的手法简单粗暴,又忍不住想要叹气:“连自己的身子都不知道注意,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会来这个小镇子上开医馆。一只手包扎不方便,让我来。”
 
宁予辰连忙道:“不用,不用。”
 
林湛却强行握住他的手,两个人拉扯间,手指上的药粉蹭掉了,露出了下面的伤口,林湛忽然发现,那伤口中流出的血液,竟然有些发黑,过了一会才恢复正常。
 
刚刚稍稍被压抑下去的担忧愤怒再一次涌了上来,再也忍耐不住:“你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到底得了什么病!”
 
宁予辰一愣,一下子明白了林湛为什么会来,他干咳一声抽回自己的手:“你不是知道吗?完成了任务我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什么病都不重要吧。”
 
林湛怒道:“那你为什么还不走?你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开医馆?你在留恋什么?宁予辰,承认你喜欢我很难吗?说句真心话很难吗?!”
 
林湛头一次冲宁予辰用这样的口气说话,可是他的眼睛中有痛楚,有眷念:“我本来想放你走的,可是即便是知道最后的结果是一定会分离,你又让我如何眼睁睁看着你病痛缠身却不闻不问?我本来以为我在你的生命中退出的越早,你才越容易忘记,可是你把心事埋得那样深,我竟不知道……”
 
宁予辰听了这么两句,一下就明白过来林湛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了:“林徵那个臭小子,我救了他两回,他倒反过来把我给坑了。”
 
他摇了摇头,打断林湛,平静地道:“我是个男人,我应该对自己的感情负责。实话告诉你吧林湛,在我们那里,为了避免工作人员经历了太多的世界感情失控,当我们对一个人的……对一个人的爱超出一定数值,那么在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所有的回忆都会被自然清空。我快死了,死了我就不会再记得你,可是留给你的是这辈子的孤单,甚至……还有以后的生生世世。林湛,我不能许你将来,又有什么资格贪图现在呢?你也别自讨苦吃了行不行?”
 
宁予辰终于明明白白地说出了自己的心底的所有顾虑,林湛眼中有泪,好一会才说:“我一直在担心你会忘不了我,想不到竟然是你先说出了这番话。”
 
他的态度摇摆不定,既想本能地靠近宁予辰,又怕给他带来困扰,自己都痛恨自己的优柔寡断,却没有想到一直以来的顾虑原来根本不存在,心里面一下子又是酸楚,又是庆幸。
 
他细心地在宁予辰的伤口上涂上伤药,又轻柔地包好:“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已经晚了。早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我就已经爱上了你。我爱你,你阻止不了,连我自己都阻止不了。你不想让我看着你死……离去,又不舍得离开这里,我不信你像你自己说的那样无情。”
 
宁予辰发现自己跟他越掰扯越掰扯不清,索性不说话了,他沉着脸转到柜台后面,自己开始切药材。
 
林湛并不催促宁予辰同自己走,也跟着走到他身边,道:“我帮你。”
 
宁予辰不理他。
 
林湛就自己动手,在一个抽屉里又翻出一柄小银刀,学着宁予辰的样子开始切药。
 
宁予辰看他一眼,转身去了后院,林湛连忙加快速度,切好了药之后,也跟着到了后院,看见地上有一堆木桩,就开始挽袖子帮宁予辰劈柴。他虽然在这一世是九五之尊,但因为有着卫锦在末世生存的经历,干起活来十分娴熟。
 
宁予辰坐在院子中的躺椅上,匪夷所思地看着他,没想到林湛这么无赖。
 
宁予辰道:“你不回去了?皇上不想当了?”
 
林湛一边劈柴一边道:“没有你在身边,什么都不想做,如果有人谋反,那就把皇位让给他吧。”
 
宁予辰发了一会呆,冷笑道:“你居然还敢威胁我?哼,我当年出来混江湖的时候,你还裹着尿布吃奶呢!”
 
林湛诚实地道:“有没有用总得试一试啊。”
 
宁予辰气得够呛,依旧不搭理林湛,林湛好像也不介意,过了一会,小六子的妹妹兰妮来医馆送饭,宁予辰阴沉的脸色这才好了一些,勉强笑道:“兰妹,劳烦你了。”
 
兰妮很喜欢这个大哥,笑眯眯地道:“不麻烦,宁大哥,俺娘的手艺可好了,你不肯过去吃饭,我就送过来一些。快趁热尝尝。”
 
宁予辰笑着道谢,兰妮一转头,却发现一个很英俊的年轻人正在旁边挑水,不由吃了一惊:“这是……”
 
林湛看了看宁予辰,也跟着对兰妮笑了笑,淡淡的笑容却很温柔:“我是他的家里人。做了一些错事惹你宁大哥生气了,现在正在赔礼道歉,想接他回家。”
 
小丫挺的太不要脸了!宁予辰气的想爆粗口,接触到兰妮的目光时,脸却红了。
 
大熙朝连皇上都带头搞基,男风自然十分盛行,兰妮显然也是很懂,一听林湛这么说,目光在两个人之间一转,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快活地道:“那太好了。这位大哥,宁大哥身体不好,在这里每天为乡亲们看诊还不收钱,很辛苦的,你要好好照顾他呀。”
 
林湛的喉咙有点发涩:“好。”
 
宁予辰起身赶人:“没见过你这么缺心眼的傻丫头,愿意白给你娘看病还要赶我走,不知好歹,去去去!”
 
兰妮一点也不怕他,一边向外走一边还嘴:“那个大哥还愿意白给你干活呢,你不是也不理他?你比我还要傻!”
 
宁予辰:“……”
 
他回了屋子,硬着心肠打开兰妮送来的饭吃了起来,打定主意要馋死林湛这个无赖。
 
无赖一点也不眼馋,自己去厨房翻了翻,找到了米和菜,开始做饭。
 
宁予辰简直要疯了,他冲到厨房冲着林湛喊:“这是我家的米!”
 
林湛一边生火一边道:“嗯,不过我既然要和你一起过日子,你家的米就是我家的米了。”
 
太不要脸了,宁予辰终于不知道怎么办了。
 
他看着林湛做好饭,泰然自若地吃了,吃的似乎还很香,居然一点也没有剩下。他刷了碗,连带着把宁予辰的餐具也洗干净,出门去还给了隔壁的兰妮,然后自然而然地回来铺床。
 
他这医馆买的仓促,虽然干净,但也简陋,卧室不大,里面只有一张床,宁予辰站在林湛身后看他铺床,觉得很想踹他屁股一脚,然而蓄谋了一下还是忍了,自认倒霉的抱起一件厚衣服出门,打算到前厅去凑合凑合,半夜找机会跑路。
 
结果房门还没有拉开,腰就被人一下子抱住了,天旋地转之间,他已经被林湛轻轻放在了床内侧,林湛甩掉了宁予辰的鞋,搂着他闭上眼睛:“不用担心,躺的开,睡觉吧。”
 
他看上去游刃有余,威严的很,实际上把人抱在怀里,紧张的手心都要冒出汗来。
 
宁予辰看着对方近在咫尺的脸:“你认真的?”
 
林湛侧了侧头,冷声道:“我从来没和你开过玩笑。”
 
宁予辰道:“可是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
 
这样窄的一张小床上,两个人的身体紧紧贴着,即使侧过了头,林湛已经可以感觉到对方温热的气息拂在脸上、耳边,酥酥麻麻的,弄的人很痒。
 
他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心乱如麻,半点也听不清楚宁予辰说了什么,突然一翻身将人半压住,低头吻上了他的唇。
 
宁予辰挣了一下,然而在这个时候,对方深深的眷恋与痛楚透过交融的唇齿清晰地传递过来,让他忽然间没有了力气。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欲望,却觉得十分陌生,一时间有些无措地攥紧了林湛的手腕,不知道应该推拒还是迎合,林湛却克制地停了下来。
 
他没有向下移动,却把嘴唇凑到了宁予辰的耳畔,若有若无地亲吻着,轻声道:“正因为在一起的时间是如此短暂,才应该好好珍惜,我们已经浪费了很多时间,你真的还要推开我吗?你说你怕我日后会伤心,可难道你不知道,我现在正在难过?”
 
情愫如丝,一根、一根地缠在心上,几次都没能斩断,终于织成了密密的网,叫人再也无法逃脱。
 
宁予辰身子一震,过了半晌,深深地叹了口气,仿佛这一声叹息中就已经道尽了心底缠绵。他放开林湛的手,林湛眼中的光芒逐渐黯淡,宁予辰却一下子,用力地搂住了他的后背,两个人相拥在一起,再无间隙,温暖顿时涌了上来。
 
爱是最奢侈的东西,明明要不起,却抵不过心头憧憬。
 
——
 
宁予辰觉得自己睡着的时候已经将近天明,没想到再睁开眼睛依旧是黎明时分,柔软舒适的床上只有他一个人,入眼却都是铺天盖地的红色——红色的被褥,红色的帐幔,掀开帘子,一对红烛即将燃尽,外面的桌子上趴着一个穿着喜服的青年。
 
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穿越了,那青年却一抬头,看见宁予辰时面露惊喜,几步走过来,在床前停住脚步:“小辰,你醒了?”
 
宁予辰不动声色地把手慢慢挪到身后揉了揉腰,带点咬牙切齿的笑意望着林湛:“你站那么远干什么?怕我揍你吗?”
 
林湛靠近了一些,觑着宁予辰的表情:“你还难受吗?是我不好。你……若打我我绝不还手。”
 
他的原意本来是想把宁予辰带回宫里照顾,结果没想到自己一时失控,太过逾越了,生怕宁予辰生气,因此竟然连床都不敢上,只趴在桌子上等着对方醒过来。
 
他表面上脸色平静,但其实愧疚忐忑都藏在心里,仔细看去,似乎还有点羞赧。
 
宁予辰明白过来,原本有的几分郁闷也发不出来了,他低头一笑,拍了拍床沿:“过来坐。”
 
林湛坐在他的身边,见宁予辰虽然笑着,可气色依旧不好,担心中又有自责,冷不防宁予辰在他的脸上捏了一把:“你之前那股无赖劲都哪去了?少在这里装可怜。”
 
林湛犹豫了一下,发现宁予辰是真的没生气,心中慢慢生出喜悦,攥着他的手凑到唇边亲了亲,然后就不肯放开了。
 
宁予辰:“……”
 
无赖劲果然还在。
 
他指了指林湛身上的喜服,又看看周围:“什么意思?”
 
林湛道:“朝中的事情我已经安排好了,这里是雪岭上的一处行宫,四季如冬,却有温泉可以疗养。这里除了咱们两个只有一些侍卫仆婢,很清静的……虽然你应该不会在乎,但我还是想布置一下。”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做才能留住你,我知道你终将离开,那就让我们尽可能地快快乐乐度过这段日子吧,把什么都做个遍。
 
宁予辰看着床头快要燃尽的花烛,有些明白过来,道:“我睡了多久?”
 
林湛顿了顿:“两天两夜。”
 
宁予辰眨了眨眼睛,笑着“嗯”了一声,林湛急忙道:“老人都说,这花烛能够燃到最后,两个人就一定能白头偕老……”
 
他一向嘴拙,能把宁予辰说动带回来已经是超常发挥,这话说的不合适,到一半就进行不下去了,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宁予辰像没听见一样,笑嘻嘻地道:“那咱们还差交杯酒呢。”
 
林湛喉咙里像堵了一块什么东西,没能说出话来,连忙匆匆起身,过了一会,端了两个小酒杯过来。
 
宁予辰接过来之后,发现里面的东西黑漆漆的,还散发出一种十分难以描述的味道。
 
宁予辰:“……”
 
林湛怕他不愿意,低声下气地解释道:“我已经让御医看过了,你现在的身体,若是喝酒的话会加重病发时的疼痛,这是你的药。”
 
宁予辰:“……”这货也是挺有创意的。
 
“原来这两杯都是我的?”宁予辰端起一杯一饮而尽,被苦的皱了下眉,跟着又去拿另外一个杯子,冷不防被林湛夹手拿过,也跟着一饮而尽。
 
他错愕道:“你……”
 
林湛喝了药之后却没有咽下去,而是侧身搂住宁予辰的肩膀,低头吻了下去。
 
两个人嘴里顿时都充斥着清苦的药香,然而苦涩之中,又有丝丝甜蜜蔓延开来。
 
良久,林湛才依依不舍地结束了这个吻,将他抱在怀里,低声道:“有什么苦,我同你一起吃。”
 
他心中柔情百转,这种话也说的大是缠绵,宁予辰心中一动,他平时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能够谈笑自若,然而此时此刻动了真情,却竟然找不到一句能够说出的话来。
 
林湛见他如此,反倒露出了一个笑容,紧紧将人抱了一下,又松了开来,轻声道:“我很高兴,我几辈子都没有像今天这样高兴过。”
 
两个人在山里住了下来,虽然从没有约定过,却仿佛有默契一样不再提以前的所有事情,读书,下棋,作画,吹箫。
 
第60章:旧日皇宫(完)
 
林湛继承了过去那个皇帝的记忆, 对于弹琴作画略通一二, 然而他却是头一次知道, 原来宁予辰竟然琴棋书画无一不通,他有时候兴起弹奏一曲,林湛就会在旁边静静倾听, 当看见宁予辰因为欢快的曲音而露出笑容,他的眼中也会不由自主地盛满笑意。
 
两个人一起读书, 也会常常讨论书中的内容,见解每每不谋而合, 如果说之前在一起,是凭着本能的、如同前世注定一样的吸引, 那么到了现在,他们才算认识到了真正的彼此,并因为这样的默契而感到甜蜜和惊讶。
 
但时光不会因为留恋而变得慢下来,终于有一天,当两个人亲吻的时候, 林湛突然感觉到一阵血气从唇齿间传了过来,宁予辰推开他, 倏地翻身坐起,还没来得及捂嘴,鲜血已经直喷了出来。
 
那鲜艳的血色溅在身上,像是要把双眼刺瞎,林湛一把扶住他,失声道:“小辰!”
 
宁予辰缓过一口气来, 随手擦了擦唇角,表情淡然的就像是喝茶之后抹去水渍:“没事,哪里都不疼,吐口血而已。”
 
他脸上的血被擦干净了,林湛的嘴里却都是血腥味,左侧的胸腔内传来刀割一样的疼痛。这已经不是宁予辰第一次病发了,如果不是自己执意挽留,他这个时候多半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在那里,他们两个可能再也没有机会重逢,但最起码小辰不用忍受这样的痛苦。
 
宁予辰苍白的脸色如同利剑,将他愚蠢的坚持斩得粉碎。
 
林湛不假借他人之手,默不作声地起身,拿来了干净的衣服和被褥,又取了水来让宁予辰漱口,而后他俯在床前,握着宁予辰的手,呆呆地看着他。
 
宁予辰不喜欢这样的气氛,侧头想了想,微笑道:“林湛,你给我拿把剪子。”
 
林湛木然起身将剪子递给他,宁予辰接过来,两个人指尖相触,林湛突然道:“你走吧。”
 
宁予辰一愣。
 
林湛心中伤痛,轻声道:“我不应该留你,让你受了这么多的罪。这段日子我很快乐,你到下一个世界去吧,你忘了我吧。”
 
宁予辰挑眉道:“怎么去?”
 
林湛:“……”
 
宁予辰笑眼弯弯,看上去很狡黠,把剪刀又递回去:“要不然你帮我一把?来,给你剪子,朝这扎。”
 
林湛能说出那番话来就已经是极限,又怎么会舍得伤他半分半毫?见到剪子的尖头明晃晃冲着宁予辰的胸口,想也不想地一把握住他的手,脱口道:“你怎么还是这样不小心?万一伤着怎么办!”
 
宁予辰道:“嘿,你明知道我只有死了才能走还让我走,还那样说话,这不就明摆着告诉我去死吗?我都要死的人了,扎一下能怎么着?”
 
宁予辰以前可没有这么无赖,这本事还是跟他学的,林湛又是心酸又是想笑,嘴角扯了扯,眼睛却已经红了,慢慢松开了手,摸了摸宁予辰的头发。
 
宁予辰转过剪子,在他头上剪了一缕头发下来,林湛不解其意,但还是老老实实地任他摆布。
 
宁予辰又剪了自己的头发,放在手里慢慢编着,闲聊一样地道:“我跟你说过吧,我到穿越局工作以前是当兵的。过去那些事原本想不起来了,结果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却总是做梦,梦里面好像回到了过去。”
 
林湛一直很想知道宁予辰的过去,不由被吸引了注意力,宁予辰笑了笑,继续道:“我曾经有一次打了败仗,之后又和大部队失散了,一个人被扔在了沙漠里,几天吃不到一点东西,更没有水喝,最后全身没了力气,只能一点一点地往外爬。”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会,依稀记得自己当时身上本来就有伤,体力不支,过了很多天也没能爬出去,却很幸运地遇到了一个同伴孤身闯到茫茫无际的沙漠里找他,最后一段路,是那个人把他背出去的。
 
甚至当时伏在对方背上时,那异常熟悉而又安心的感觉都在梦中被记得清清楚楚,偏生就是想不起那个名字,想不起那张脸。
 
林湛听到这些经历心疼万分,脱口道:“都是我不好。”
 
宁予辰失笑道:“关你什么事?我自己倒霉催的而已。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咱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这点小病对于我来说什么都不算。”
 
他把手里的编好的东西抖了抖,递给林湛:“死亡,真的要比生存简单很多,可我这个人就是喜欢迎难而上。你也说了,这段日子咱们都很开心,那么为什么不让我多开心一阵呢?”
 
林湛心中五味陈杂,接过那东西一看,发现宁予辰竟然手巧的把两个人的头发编成了一个同心结。
 
“交丝结龙凤,镂彩结云霞;一寸同心缕,百年长命花。”
 
宁予辰按着林湛的手,将那同心结合在掌中:“我走了之后好好活着,下辈子就拿着这个过来找我吧。”
 
从那以后,两个人再也没有提过生死的事情,宁予辰发病的时候,林湛就在一边握他的手陪伴,柔声对他说话来分散他的注意力,而只要他的身体没有问题,他们就会想法子来找一些有意思的事情做。
 
松枝上的雪花,林子里的野兔,冻成镜子一样的冰湖,凌霜绽放的寒梅……桩桩件件,都让人那么快乐。
 
林湛尽量把所有的时间都挪出来陪伴宁予辰,只有当宫中有大臣过来禀报事情的时候,才会离开一会。
 
而这一天当他又去处理政事的时候,久无外客的行宫有一个人悄悄来访。
 
客人来的时候,宁予辰正披着一件狐裘负手眺望远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微笑着道:“公主好像把山下的春天都带过来了。”
 
端柔公主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宫装,在一片白茫茫中,看起来的确让人心情舒畅。
 
她却没有半分受到恭维的喜悦,看了宁予辰消瘦的面庞一眼,像被烫到了一样飞快地扭过头去,清了清嗓子才道:“杜太医说的都是真的吗?”
 
宁予辰恍然道:“过去就听说驸马爷曾经对杜太医有过救命之恩,我也没有放在心上。看来今天公主托人带信说要单独见我,是从他那里问到了我的病情,来和我告别的。”
 
端柔公主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哽咽道:“所以他说的都是真的?!”
 
宁予辰走到她跟前,摇了摇头递上手帕:“这已经是我第三次为公主擦眼泪了,怎么总是不小心把你给惹哭了……是啊,他说我这病顶多还能撑上三五天,就有幸能见见传说中的阎王长什么样子。”
 
可杜太医还说了,宁予辰病到了这个地步,身体已经十分虚弱,她以为会看到一个靠在病榻上的人,却没有想到,他除了看上去消瘦了很多,竟然没有表现出丝毫不妥。
 
当年初见的时候,谁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端柔公主心头发酸,又有些没来由的愤怒,推开宁予辰的手,将已经攥的温热的小瓷瓶递了过去。
 
宁予辰看着这个风格有些眼熟的小瓶子:“这是……”
 
端柔公主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让一丝一毫狼狈的悲伤再次流露:“这是林澄托人给我的,听说对你的病有奇效。他让我告诉你,‘这药是府中配制先前那种丹药的大夫费了三个月的时间炼成,希望你能够相信师兄一回’,药和话我给你带到,能不能相信他,还需要你自己斟酌。”
 
宁予辰若有所思地把玩着那个瓶子:“多谢你。师兄他还好吗?”
 
端柔公主冷着脸道:“好,起码不是要死了。他的《大熙法典》已经基本完成,也算是有一份功劳在。”
 
这姑娘生气的样子十分可爱,宁予辰笑着收下了药,又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看起来差不多的小瓷瓶递过去:“好。那也劳烦公主帮我把这个还给他好吗?就说……王爷昔日盛情厚意,予辰不道谢了。”
 
端柔公主皱了皱眉,还是将瓶子接过来:“皇上不让需外人在山上久留,我走了。”
 
她还没有转身,宁予辰温柔的嗓音又低低传来:“公主,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端柔公主的脚步一顿,宁予辰已道:“其实薛畏薛大将军这些年来没有娶妻,是因他一直钟情于你。当初他和驸马交恶,也是因为撞见驸马出入青楼而为公主不平。”
 
端柔公主转身,眼中已经含泪:“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宁予辰道:“没什么。我就是希望你以后能好好过日子。”
 
他总是体贴的要命,又可恨的要命,端柔公主实在忍不住了,推了宁予辰一把,怒道:“少给本宫来这套没用的!我告诉你,明年的春天你若是不能下山来陪本宫赏花,本宫就差人挖了你宁家的祖坟。”
 
她说完之后,恶狠狠用手帕抹了一把脸,头也不回地走了。
 
宁予辰差点被她推的背过气去,捂住胸口咳嗽两声,苦笑道:“好厉害呀。”
 
他慢慢地转过身来,想走回房间里,抬头看见林湛已经不知何时站到了身后,静静地看着自己,宁予辰微笑起来,道:“什么时候来的,跟个鬼一样。”
 
林湛道:“本来就不想走,是你说要和她单独聊天,我才回避的。”
 
说到“单独”两个字的时候,他压了压,以免自己的口气表现出很嫉妒。
 
在林湛的眼中,就算是小辰跟别人相谈甚欢,还冲着别人笑的很开心,这都不是小辰的错,要怪只能怪来的人讨厌。他从来都舍不得怪他。
 
宁予辰自己没什么嫉妒心,对于别人吃醋这种感情也不大敏感,只是道:“哦,那我们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折返,只是站在几乎没过脚面的厚厚积雪中,每一次落脚都有被陷进去的感觉,难免让人步履维艰,林湛心疼宁予辰走的辛苦,却知道他不愿意被别人当成脆弱的病人,因此忍住了上前搀扶的想法,转身在宁予辰前面一步一步地慢慢往回走。
 
松软的雪花被踩出脚印后变得实了起来,走起路来要轻松很多,林湛在前面踩出一条小道,宁予辰含着笑意跟在他身后,一步步踏着林湛的脚印前行,两个人,却只有一行脚印,一直延伸出老远老远。
 
林湛一边走一边道:“是,我都听见了,那药……你想吃吗?”
 
宁予辰道:“死马权当活马医,我想试试,毕竟现在我想不出林澄害我的理由。”
 
林湛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宁予辰此时的神情一定是舒展而含笑的,完全不像在议论生死大事。
 
他就像是桃花下的春水,乍看波光潋滟,然而满心欢喜地掬起一捧,却发现在料峭的春寒中,这水早已冰冷入骨。林湛不愿看见他现在憔悴的样子,却又不知道……宁予辰的模样,几日后他还能否有机会再见。
 
他终于道:“好吧,回去之后先让太医检查一下。”
 
宁予辰“嗯”一声,又刻意把口气放的轻快:“我要在晚上睡觉之前服药,如果有奇迹发生,第二天早上醒来之后,咱们去收集一些花蕊上的雪水酿酒。如果我没有再醒,你就把我随便挖个坑埋在这里然后赶紧下山去,不要逗留,也不要……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行不行?”
 
林湛在他前面头也不回地走着,步履沉稳,然而他的面颊上已经都是泪水,又很快被山风吹散。
 
宁予辰没有听见他答应,于是收了笑容,正色:“林湛,这件事你必须要答应我。”
 
林湛哽了一下,才淡淡道:“好。”
 
——
 
端柔公主拿着手里面的小瓶子下山,越想越难过,一边走,一边哭,到了山下,见一名伺候林澄的小厮正战战兢兢站在山脚下等消息,更是不耐烦,抬手将那个瓷瓶扔给他,转述了宁予辰的话,冷着脸道:“滚吧。”
 
端柔公主不知道宁予辰为什么要给林澄这个东西,林澄却是明白的。当初他令人配制这些药丸时不安好心,服下后虽然可以缓解疼痛,但只会使人成瘾,对于身体没有半点好处,林澄以为自己控制了宁予辰,却没想到宁予辰一直都知道。
 
他说他就不道谢了,是指自己救他与害他这两件事相抵,也不会再怨恨自己了吗?
 
他这几日也感染了风寒,一只手正由一名老者把脉,另一只手则摆弄着那个小瓶子,有些出神,忽然之间想到了什么,脸色大变。
 
那老者被他吓了一跳,连忙道:“王爷?”
 
林澄颤声道:“杜太医,这、这瓶子里面怎么还会有药!”
 
他颤颤巍巍打开瓶盖,里面的药丸一下子洒了出来,一、二、三、四、五……一共有七颗。
 
杜太医也吓了一跳,失声道:“这药当初我只配制了八枚啊,怎么会有人吃过一颗之后能够忍住不再服用呢?!”
 
林澄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他记得那一颗还是当初在酒楼里,他亲自递给宁予辰吃的,看来宁予辰从头到尾就没有相信过自己,只吃了那一次就不再服用。
 
但这不是重点,最重要的是……林澄茫茫然道:“杜太医,你配那药,一定是要服用过这八颗药之后才能起效,是不是?”
 
杜太医不忍心看他的表情:“老臣那本来就是以毒攻毒的方子,治病的药也是毒药,就算是不需要八枚全都吃光,可总也不能……”
 
林澄怔了片刻,突然转身从永乐寺中狂奔出去,看守他的侍卫纷纷上前阻拦,反倒被他抢了一匹马,夺门而出。
 
然而永乐寺到雪岭的路途,即便是骑马也要将近一天,他终于还是没有来得及赶过去。
 
——
 
“陛下,废王林澄闯山,意图祭拜宁公子的灵位。”
 
林湛慢慢地在雪地上走着,一辆马车跟在他的身后,他却并不乘坐,听见禀报之后头也不回,淡淡道:“由他去。”
 
那个人显然有点不解,赵全暗暗向他使了个眼色,他才连忙告退了。林湛并不理会两人,依旧向前走,大风扬起飞雪,他的衣裳格外单薄。
 
赵全一横心,跪在地上重重叩首,哽咽道:“陛下,这外面天寒地冻,若是……若是宁公子在此,也肯定不愿意看您如此自苦,求陛下上马车吧!”
 
林湛恍若未闻,只在他说出“宁公子”那三个字的时候缓缓地顿了下脚步,而后又坚定地向前行去,再也未回过一次头。
 
小辰让他离开,他不愿意违逆小辰的话,只是想尽量的,让自己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狂风卷地,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一行脚印渐渐远去,又很快被大雪覆盖。
 
泪眼模糊中,好像看到一个俊美张扬的青年,站在雪花纷飞的长街尽头,懒洋洋地冲着自己笑。
 
人生若只如初见……初见时,心花也无涯。
 
林湛也冲着他笑,可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一笑,泪水就如同决堤一般涌了出来。
 
他怎么会去寻死呢?这是最愚蠢的行为。因为身死之后不知道能不能再次相逢,却一定会让他忘记小辰,这段日子里林湛拥有了很多很多的快乐,这些快乐都积攒在回忆里,是他现在仅剩的东西。
 
暂时的别离并不是放弃,总有一天,他会找到办法,再一次来到那个人的身边,虽然经历了这么多的绝望痛苦,分分合合,但他还是愿意相信,只要不放手,就永远不会失去。
 
小辰,不知道你现在是否已经开始了新的旅程,保护好自己,我稍后就到。
 
——
 
林湛没有阻止林澄上去祭拜宁予辰,行宫中的侍卫得到吩咐之后,纷纷放行,林澄就像没看见他们一样,穿过重重宫宇,一直向后面跑去。
 
他不甘心,也不相信。
 
灵堂的门是敞开的,里面空空荡荡,然而林澄却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他突然明白了恨自己入骨的林湛为什么同意他上山,只因为未曾亲眼见到灵位的时候,他心中尚存一分希望,而在这一瞬间,那种真实而绝望的痛彻心扉,才深深地融入了骨髓。
 
他算计过他,辜负过他,当意识到自己爱他的时候,宁予辰已经喜欢上了别人,当明白即使不属于自己也想让他好好地活下去时,却是亲手送出的药丸成了那最后一道的催命符。
 
林澄没有再进门,反倒一步步地往后退,他一边后退,一边放声狂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转身,跌跌撞撞地向着山下跑。
 
就在快要到山脚的时候,林澄忽然一凛,飞快地侧身闪开,一支利箭擦着他的面颊划过。
 
不远的地方,林徵正冷冷地看着他,手里拿着弓箭,他的目光不像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反倒带着一种成人式的仇恨。
 
林澄狂笑着说:“你想杀我?”
 
林徵一挥手,潜伏在四周的弓箭手纷纷搭箭,对准了林澄,他冷漠地回答自己的叔父:“有恩不报,枉自为人。他救过我的命。”
 
不等林澄说话,乱箭已经射出,他本能地挥掌去挡,却怎么也挡不过来,很快就被扎成了刺猬。
 
林徵伪装出来的镇定终于崩溃,他不敢再看面前血肉模糊的身体,眼中渐渐泛出泪光。
 
有人在躬身请示:“殿下,他还没有死透,需要继续吗?”
 
林徵摆了摆手,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所有的人纷纷撤离,把林澄一个人留在了冰天雪地里。
 
空气渐渐安静,眼前逐渐模糊,他费尽力气向前爬了一段,却已经不能支撑到山下。
 
人间四月,芳菲已尽,他终于还是没能触碰到春天。
 
第61章:总裁,霸道(一)
 
下午两点多正是容易犯困的时候, 更不用说是在无聊的理论课上,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洒在身上, 窗外传来细细的小鸟鸣叫,宁予辰不耐烦地把脸在胳膊上蹭了蹭,半梦半醒中觉得很吵。
 
又是教他们理论课那个“老秃子”在一遍一遍叨叨穿越注意事项了, 简直像紧箍咒一样,吵得他上课睡觉都睡不踏实。
 
“……穿越局的工作人员在完成任务之后, 不允许在异世界逗留……工作人员不得与穿越局其他工作人员、穿越世界原住民产生感情……以上注意事项也是为了保护各位的精神健康,希望同学们加强注意……宁予辰, 你怎么又上课睡觉!”
 
我靠,这声音才是最可怕的魔咒!
 
宁予辰一个激灵, 迅速从睡眠状态中清醒,条件反射一样站起来,口齿清晰地道:“老师,我没睡觉,您刚才讲到了‘穿越注意事项第三百八十六条’!”
 
然而说完这句话以后, 周围一片寂静,没有老师气急败坏的呵斥, 没有同事们一瞬间善意的大笑,空空荡荡的临时办公室里面,只有他一个人。
 
这明明是熟悉而安全的环境,然而一阵突如其来的空虚和寂寞却涌了上来,仿佛在这一瞬间,他失去了什么对自己很重要的东西。
 
不过仔细想一想, 他全身上下除了一身衣服更无长物,似乎也没什么可以丢的东西,估计就是出来的太久了,产生了错觉。
 
宁予辰嘀咕道:“都是老秃子把我吓的,简直有心理阴影。”
 
他说完话后停了一会,却没有人接茬,奇怪道:“3022,你搭理搭理我呀。”
 
安静。
 
“3022,亲爱的?宝贝?么么哒?”
 
宁予辰皱了皱眉,明明记得在上一个世界这货还在指导自己如何扮演一名强抢民女、恶毒好色的反面男配,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一下子就没声了。他起身走到桌边,打开了抽屉,里面赫然是一台巴掌大的微型计算机。
 
宁予辰在登录名的地方输入了“3022”四个数字,同时将密码写成了自己名字的拼音。
 
查询结果很快出来了,3022由不明原因导致系统故障,需要维修,而下一个世界他只能先依靠这台非智能的应急装备来完成任务了。
 
宁予辰叹了口气,觉得3022这家伙虽然有点嘴欠,而且和他三观不大合,但是毕竟搭档了这么多年,是他与真实生活唯一的联系,这时候消失了还让人略思念。
 
而不知道是否也是由于3022的消失,新安排的世界任务难度并不大,是一个“虐渣攻,找真爱”老套路。
 
这是一个现代的世界,在这里,宁予辰是京城宁家的幺子,上面还有一个叫做宁有思的大哥。他的父母虽然早就过世了,但和兄长的感情很好,加上家世显赫,即使从小到大不学无术,混的也照样风生水起,是出了名就会仗势欺人的混蛋,和一帮狐朋狗友干了不少缺德事。直到有一天,他认识了一名叫做单洛安的小明星,从此沿着缺心眼的道路一去不回头。
 
单洛安自从17岁由歌手出道起已经5年了,一直处于半红不紫的二流水平,直到倒霉催的宁二少在一家酒吧里喝多了跟他看对眼之后,便开始出钱力捧,有了这么一个人傻钱多的金主当靠山,单洛安迅速蹿红。
 
宁予辰一开始也认为善良单纯、柔弱不屈的单洛安是自己的真爱,为了同心上人光明正大的在一起,很是同家里抗争过一段时间。只是不久之后,大概哪位神仙被宁二少发的狗粮硌了牙,恼怒之下当头从天上泼出一盆狗血——宁予辰发现单洛安竟然是自己父亲的私生子。
 
一向跋扈的他立刻出离愤怒,觉得蒙受了奇耻大辱,以各种手段来打压对方,不往死里整誓不罢休。在单洛安面临走投无路的时候,这个世界的中心人物秦氏少董秦舒出现了……
 
虽然两个人的相识只是俗套的吃错药走错房间,但经过了一系列生死离合之后,秦舒认识到单洛安才是他的真爱,这个时候秉持着“有人抢的才是最好”的不作不死原则,前渣攻宁予辰跳出来屡屡同秦舒作对,却每一次都成为了双方感情发展的催化剂,宁氏财阀也在秦舒的打压之下每况愈下,终于在商战之中落败。
 
最终,秦舒买下大部分宁氏股份作为送给单洛安的礼物,帮助他成为了宁家真正的主人,而宁予辰则因为心有不甘,驱车去撞两人,反倒把自己给撞进了监狱。
 
屏幕上幽幽的蓝光映在宁予辰勾起的唇角上,很快又熄灭了,宁予辰按动侧面的按钮,计算机立刻变成了一块外形普通的手表,被他戴在手上,同时,传输开始。
 
渣攻嘛,渣攻最好办了。简单的讲,一是渣,二要作,渣完了作够了再表现一下悔恨不已痛不欲生就可以圆满完成任务了,宁予辰觉得自己很快就能再回到这间办公室。
 
希望那个时候3022已经回来了。
 
万千光点迅速变幻,很快眼前的场景很快改换了模样,新月冷冷,街道安宁,新的世界已经来到。
 
宁予辰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白T恤站在街头,头上还反戴着一顶鸭舌帽,空气中已经有了初夏的熏然暖意,远处的中心广场处隐隐传来广场舞大妈们的欢歌笑语。
 
宁予辰低头用手表查了查时间点,发现这是自己为了能够同真爱单洛安在一起,愤而离家出走之后的第十四天,花光了钱,被旅馆赶了出来。
 
在这里的如果真是那位娇生惯养的宁家小少爷,恐怕就要不知所措了,然而宁予辰对付这种状况轻车熟路左右张望一圈,很快就抬脚向着隔了一条街道的中心广场走去。
 
那里地势开阔,通风良好,又不像公园里那样蚊虫众多,可以先欣赏一会义务表演,再躺在长椅上盖着月光睡上一觉,想想实在是个美好的夜晚。
 
夜风拂过裸露的小臂,能够感觉到隐约的温柔,宁予辰沿着马路笔直地向前走,眼前的街灯一盏盏串联成璀璨的长龙,耳边逐渐有吉他的声音传来。
 
很少有人能把吉他的声音弹奏出古韵来,然而拨弦声细细地响着,没有人应声唱和,只是听着,就觉得仿佛倒退了千年光阴,宁予辰忍不住驻足转过头来。
 
弹吉他的是个和他年纪相仿的青年,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发现宁予辰站在那里之后,眼底掠过一丝厌恶,就把目光移开了。
 
然而宁予辰却破天荒地没有注意对方的眼神,反倒愣了愣。
 
说实话,这个人的长相十分耀眼,他整张脸的五官搭配堪称完美,漂亮的甚至有些阴柔了,然而冷淡的神情和坚毅的线条又给他增添了一种禁欲的英气,整个人带着一种干净而清澈的气息,像一朵夜色中开放的剑兰。
 
宁予辰穿越了这么多的世界,绝对算得上见多识广,更何况他自己的长相已经算是难得一见的俊美,所以对方的容貌虽然出众,却不足以让他晃神,他惊讶的是对方眉梢眼角那种令人熟悉的味道。
 
只是这样一个照面,就感觉到异常的亲切,像一个在雪地里跋涉了很久的旅客突然远远看到了家中窗纸上透出的温馨灯火,说不出的安稳与踏实。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先是吉他声,再是长相,这人真是熟悉中透着陌生,诡异里还有一丝丝的亲切。宁予辰后背发凉,觉得他实在有点邪门,偷偷瞟了一眼地面,见到对方被路灯斜斜映出的影子才松了一口气。
 
冰山一样的帅哥不搭理他,宁予辰却忍不住道:“打扰一下,请问你弹的这是个什么曲子?呃,还挺好听的。”
 
听到他说话,那个人猛然重新抬起头来,脸上似乎飞快地闪过了一丝类似于震惊的神情,宁予辰被他直直地盯着,只觉得对方目光灼灼,那漆黑的瞳仁之中似乎有无数复杂的情愫在涌动,他莫名其妙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道:“怎么了?”
 
好像大梦方醒,片刻的失态之后,对方很快恢复了正常的神色,揉了揉额角放下吉他:“以前听一个朋友弹过,没有名字。”
 
他看着宁予辰,口气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你喜欢的话,我就再弹一遍。”
 
宁予辰没想到这人看上去不近人情,说起话来倒是随和,然而看看旁边的琴盒里总共也没有几块钱,估计是生意不好,也就不敢耽误人家,笑了笑,把抄在牛仔裤兜里的双手翻出来摊给他看,掌心中只有两个一元钱的钢镚:“帅哥,我比你还穷,今天恐怕捧不了场了,你看,我连吃晚饭的钱都不够。”
 
他们两个只是刚刚见面,说话间似乎就有说不出的熟稔,那个人坐在琴凳上,怀里抱着吉他,侧头着了他一会,月光倒映在对方的眼底,仿佛有星星在闪烁。
 
宁予辰几乎有一种错觉——虽然他安静地坐在那里,没有动作,没有表情,但就是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刻骨的幸福,仿佛在这里吹着冷风说说话就是最令人开心的事了。
 
他听见对方问自己:“你还没有吃晚饭吗?”
 
宁予辰觉得自己可能是平日自恋太多产生幻觉,因为他竟然从那口气中感到了关心和心疼,让人觉得莫名尴尬。
 
“我……”
 
喇叭声突然传来,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路边,车上走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相貌英俊,看起来很精神,他没有看那个弹吉他的青年,径直走到宁予辰身边,微微冲着他弯下腰来,低声道:“二少,回家吧!”
 
非人工智能的临时装备有一个很大的弊端,就是在工作人员见到这个世界的熟人时不会发出提醒,但宁予辰已经了解过基本的文件资料,听见这句话立刻反应过来这人一定是他大哥的保镖兼司机,周晗。
 
想起自己是因为跟哥哥赌气才会离家出走,他的脸色沉了下去,春风般的温柔面庞就显得格外不近人情。宁予辰抬手摘下自己的帽子,漫不经心地道:“阿晗,如果是来替他做说客,那你还是回去吧——别再让我说第二遍。”
 
在他和周晗说话的时候,吉他青年趁机微微侧过头来,在对方看不见的角度凝视着他的侧脸,宁予辰的头发很黑,在路灯的光线下镀上了一层橘色的光晕,大概是因为刚刚摘下帽子的缘故,有几缕发丝毛茸茸地立着,看得人心里痒痒的,很想摸一摸。
 
他的眼睛忽然也有些微微地发热。
 
周晗从小和宁予辰一起长大,深知这个小少爷的脾气,也不在意他的态度,只是笑了笑:“他病了。”
 
宁予辰神情一凝,剑一般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他闭了闭眼睛,终于还是叹了口气转过身来,淡淡道:“走吧!”
 
回过头来想道别,却恰好和刚才那人深邃的目光撞上,宁予辰愣了一下,才道:“呃,再见,我先走了。”
 
周晗这才跟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表情也有些意外。
 
那个人却并不理会周晗,只是向宁予辰点了点头,轻声道:“再见。”
 
直到上了车之后,周晗才反应过来,忍了忍没忍住:“二少,想不到您和秦舒今天居然没有打架……”
 
不单是没有打架,而且还相处的非常之和谐,简直颠覆三观了好吗?
 
宁予辰:“……谁?”
 
周晗奇怪道:“秦舒,秦氏少董啊。二少你们不是从小就认识的吗?”
 
第62章:总裁,霸道(二)
 
宁予辰:“……”
 
复杂的心情无以言表。
 
秦舒一动不动地坐着, 目送着黑色的轿车渐行渐远, 逐渐消失在了月色里。
 
他低下头来, 看着自己白皙的掌心,里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抓住。
 
“宁予辰。”
 
他无声地念出这三个字, 感觉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划过,鲜血温热地充满了胸腔, 然而在那一片血肉模糊的痛苦中,又慢慢开出一朵花来。
 
路越来越幽静, 黑色的轿车顺着盘山路渐渐开上去,车道两旁的路灯排列的非常整齐。这是一片建在半山腰上的别墅群。
 
宁予辰下了车, 远远地便看见一幢深褐色的三层小楼中透出隐约的灯火,在夜色中岑寂而又温暖。
 
山风轻扬,月光自得其乐。
 
宁予辰进了家门,发现大厅里灯火通明,却只有宁有思一个人穿着睡衣坐在那里, 显然是在等他。这个大哥的面部线条十分硬朗帅气,看上去大约三十出头, 非常符合传说当初霸道总裁的形象。
 
周晗点了个头就出去了,宁予辰目不斜视,径直坐下,宁有思见了他,倒是一副很高兴的样子,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亲自倒了杯水递过来:“先喝点水。”
 
“嗯。”
 
宁有思端详了弟弟片刻,又道:“你瘦了不少,要注意身体。”
 
宁予辰现在的人设是正在赌气的小王子,于是淡淡地道:“你还知道什么叫注意身体?要是真知道的话,我也不会坐在这里了。”
 
宁有思被他噎了一下也不生气,反倒笑了起来,柔声道:“还在跟哥哥生气?你这半个月来不但不回家,连公司都不肯去,倒把我吓了一跳,好在阿晗找到了你。这是耍什么小孩子脾气呢?”
 
宁予辰挑起一边的眉峰,上下打量他一番:“阿晗不是说你病了?我却看你哪里都很好。”他把茶盅往桌子上一放,起身道:“我回去了。”
 
宁有思一怔:“回去?回哪里去?”
 
宁予辰懒洋洋地道:“何必明知故问。”
 
宁有思的眉头皱了起来,再也维持不住好脾气了:“好好的家你不呆,爸妈留下的公司你不去,偏偏要去大街上当二流子,宁予辰,你脑袋没事吧?”
 
“对,还是这样像你。”宁予辰一脸嘲讽:“你刚刚那副和蔼可亲的样子就像是换了一张脸,我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面对着一脸中二晚期的弟弟,宁有思的忍耐力终于到达了极限,勃然大怒道:“你少跟我阴阳怪气的,我可是你亲大哥!就为了那么一个唱歌的小艺人,一个、一个不男不女的东西,我看你是昏了头了!”
 
宁予辰抬手就把杯子拽到了地上,跳起来就嚷:“不许你说洛安的坏话!”
 
宁有思怒不可遏,一把拎住弟弟的领子,咬牙切齿地道:“好,不愿意听这些,那你想听什么?如果我告诉你,他就是当年跟妈妈示威的那个女人的儿子,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你他妈就满意了?!”
 
宁予辰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不能置信地瞪大眼睛,同时内心的成就感无以言表——宁有思果然是中国好哥哥,这么一激就善解人意地把什么都给说出来了,以后只需要当好一个知道真相后心存报复的渣攻就可以了。
 
宁有思看到弟弟震惊的表情,也有些后悔,生怕给他的刺激太大,放开了宁予辰的领子,宁予辰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喃喃道:“怎么可能……”
 
宁有思低咳一声,道:“是真的。”
 
宁予辰愣了一会,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一下子抬起头来,他握住宁有思的手,语气中已经带了点哀求:“洛安他不知道这件事吧?他肯定不知道,是不是啊大哥?”
 
宁有思狠了狠心,反问道:“你觉得呢?你四岁那年,他妈妈可是带着他来咱们家里闹过,就算他当时是个小孩,总不能连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都记不住吧?”
 
突如其来的震惊过后,取而代之的是急速上涌的愤怒,宁予辰一拳捶在桌子上,冷冷地道:“单、洛、安。”
 
宁有思道:“以前我不想告诉你真相,但也总是劝你别信他,可你小子这暴脾气,一定容不得别人说他半句不是,现在脑袋清醒了没有?小弟,你倒是仔细想想,他倒是每天都一副温柔小意的样子,但实际上除了从你这里哄好处,他又做过什么?上次你为了帮他找资源,发着高烧带他去有郭导参加的酒会,结果他一聊就是大半夜,有没有一点真心在乎过你的身体?现在又和另一个小明星打得火热……”
 
宁予辰深深闭上了眼睛,有些疲惫地靠在沙发上。
 
宁有思道:“总之,他是不是宁家的人,其实不重要,一个玩意罢了,我压根也没把他当回事。但你不能对他动真心,我宁有思的弟弟,是应该让别人捧着的。”
 
“……我知道了,哥。”良久的沉默后,宁予辰终于哑声开口:“你让我静一静,明早我会跟你去公司的。”
 
推动情节圆满完成,宁有思离开之后,宁予辰立刻捂住了自己的手,呲着牙无声地在沙发上打了个滚——自作孽不可活,刚才他演的太投入,不小心捶在被自己打碎的玻璃碴子上了。
 
第二天早上,他揣摩了一个不喜欢上班纨绔少爷的内心世界,蔫哒哒地起床,忧郁地吃早饭,悲伤地换上了很久不穿的正装,最后生无可恋地跟着哥哥去了公司上班。
 
华宇是宁氏的家族企业,当然不用宁予辰这个从小就游手好闲的小少爷做什么,宁有思似乎也只是觉得把弟弟看在眼皮底下总比他去泡男人强,因此只是送了一摞公司的基本资料过来,并没有给他安排什么事情。
 
宁予辰整整一天没有回复单洛安的任何信息,更加没有去公司找他共进午餐,这对于一直以来围着对方鞍前马后的他来说已经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了。一直到了晚饭,宁有思去见几个大客户,宁予辰才好像终于忍不住了,拿起桌上的车钥匙,从办公室里冲了出去。
 
单洛安一天没联系上他,倒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这个小少爷平时太过任性,总是前前后后围着自己赚,弄得人人都以为他是被包养的。这对于一向自尊心很强,认为两个人是“平等恋爱”的单洛安来说,真的不是什么愉快的误会。因此偶尔有一天宁予辰不来碍眼,他还是挺高兴的。
 
他刚刚在公司录制完唱片,和自己的搭档乔静一起向外走,两个人外形相配,谈起话来也很有的聊,并且即将在新拍的一部电视剧中出演对手戏,因此无论是从炒作需要还是个人喜好上来说,单洛安都十分喜欢和她相处。
 
“怎么,宁二少今天没来接你?居然打算请我吃晚饭了。”乔静和单洛安一个公司已经一年多了,他和宁予辰的关系在圈子里从来都不是秘密,因此问的也很坦然。
 
单洛安却有些不大喜欢这个话题,他微笑带过:“他那个人,其实对唱歌这种东西并不感兴趣,前几天大概是一时兴起吧,或许今天觉得无聊就没有来。不提了。怎么,美女可以赏这个脸吗?”
 
乔静笑道:“我也想,但晚上已经有约了,还是改日吧。唉,你可是真的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单洛安愣了愣:“什么?”
 
乔静道:“这个宁二少爷的确是一点艺术细胞都没有,这连我都看出来了,所以说他之前每天都来这里,实际上就是为了能多看你一会啊。”
 
那是自然,对于宁予辰的心意,他自问还是十分有把握的,单洛安笑了笑,还没说话,一辆银白色的跑车已经停在了二人面前。
 
乔静也认识宁予辰的车:“这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宁予辰下车的时候面色阴沉,单洛安却没有看他脸色的习惯,笑着迎上去,介绍道:“予辰,你来了?这是乔静。”
 
宁予辰没想到他身边还有人,微微一顿,向乔静一笑,随口道:“你好。”
 
他只不过是礼貌性的打个招呼,然而相貌实在太好,这样带了点淡淡的笑容就已经足够分外夺目了,即使身处俊男美女数不胜数的娱乐圈,乔静还是忍不住呼吸停滞了一下。
 
宁予辰转向单洛安,说话十分简短:“上车。”
 
他说完之后就自己径直回到了车里坐下,随手点了一根烟,单洛安本来还等着宁予辰给自己开车门,谁知道被晾在了车门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平日里对自己鞍前马后的人似乎有点情绪不对头。
 
宁予辰从小娇生惯养的长大,除了对单洛安,在别人面前都是一副说一不二的少爷脾气,今天想必是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吃了亏才会一脸晦气。单洛安没兴趣问那些大少爷之间无聊的破事,只是对弥漫了满车的烟味十分厌烦,于是打开了自己一侧的窗户。
 
宁予辰揣摩了半天如何才能当上一个好的渣攻,正愁没有地方找茬,这一下算是瞌睡有人送枕头,立刻发作道:“你干什么?想冻死我啊?关上!”
 
单洛安一愣,被嚷的那一瞬间还有些转不过弯来,自打认识以来,宁予辰还从来没有这么大声地同他说过话。再说现在明明是夏天,就算是热带鱼也不至于吹点风就能冻死,宁予辰简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明摆着没事找事。
 
但不管怎么说,在一起这么久,他还是很清楚宁予辰的暴脾气的,心里虽然不太痛快,倒也没有傻到和他顶着干,顺从地关上了窗户,解释道:“我只是觉得刚才的烟味有点呛……”
 
宁予辰随手弹了弹烟灰,冷冷道:“呛死你了吗?呛不死就忍着!当初有一次你生病,喝那中药味熏的我都快上不来气了,我多说一句了没有?你倒是娇气。”
 
单洛安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但眼神中分明有些委屈,却隐忍地抿住了嘴唇,表情又是坚强又是可怜,如果原主看见了恐怕就要冲上去赔礼道歉以头抢地了,然而宁予辰现在可是新鲜出炉的渣攻,不吃这套。
 
“你哑巴了?老子花钱跟你玩买的是高兴,你哭丧着脸干什么?”
 
单洛安看着他:“予辰,你到底是怎么了,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话,你告诉我好不好?我可以帮你分担。”
 
他心里对这个不学无术却偏偏能任性妄为的纨绔子弟厌烦到了极点,但目的没有达成之前,还不可以离开他的身边,只好尽量顺着宁予辰说话。
 
反正等宁予辰冷静下来,一定会后悔的。
 
宁予辰并没有这么痛快告诉单洛安真相的打算,要知道,很多电视剧都是这样。主人公明明能很轻易说明白的原因,却偏不开口偏不开口,最后一定要弄出一堆阴差阳错的误会,搞得双方痛不欲生才行,实乃作死要义中的经典策略。再说两个人本来是兄弟这件事实在太过难以启齿,以宁小少爷骄傲的脾气,也是不会轻易说出口的,这样做同样符合人设。
 
他一边把着方向盘,脸上一边露出了讥讽的神色:“我很好,只不过今天和王少聊天的时候,他给我讲了一些道理,实在让人深以为然,你不妨也听听——那就是,玩意就是玩意,你可以宠,但是也不能宠的过分,让他们忘乎所以,不记得自己的身份。”
 
单洛安一直觉得他和宁予辰之间是平等的关系,一向瞧不起身边那些围着金主讨好的艺人。这时三观猝不及防遭到颠覆,脸上全是愕然,语气也沉了下去:“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说了几句人话而已,你听不懂吗?”
 
宁予辰熟练地将车停在了一家西餐厅的门口,讥笑道:“怎么,你不会觉得现在拥有的这一切都是靠自己打拼出来的吧?真以为你唱的那几句不知所谓的歌,就是什么……荡涤心灵的艺术了?”
 
没想到他打开嘲讽技能之后嘴巴这么毒,单洛安自尊心受到伤害,却还真的找不到话来辩解,深深地看了宁予辰一眼,遮住脸上的怨恨之色,一言不发地推门下车。
 
今天应该已经算是渣够本了,大家也都很配合自己,宁予辰十分满意,冷笑一声,总结陈词:“行啊,算你厉害。你走吧,今天你敢走出这辆车,以后就别想再在我这里得到一丝半点的好处。”
 
单洛安的手本来已经把车门推开了,听宁予辰这样说,顿了顿,竟然又坐回了副驾驶座。
 
宁予辰:“……”
 
单洛安深深呼吸,放低了姿态道:“予辰,你今天是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事心情不好吗?如果是那样的话还是别再生气了,走吧,我陪你吃饭去。”
 
宁予辰:“……”
 
简介里把单洛安说的清高纯洁,就像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怎么这都可以忍?能屈能伸,怪不得人家能成为主角受,自己却只配当炮灰呢。
 
眼看今天演完这一波就可以下班了,都怪自己嘴欠!宁予辰骑虎难下,郁闷地扫了单洛安一眼,什么也没说,刚要推门下车,电话却响了。
 
宁予辰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发现上面来电显示的是个陌生的号码,他纳闷地接起来:“喂?”
 
“小辰,我是秦舒,你在哪呢?”
 
宁予辰:“……”
 
原来是昨天那个见鬼的秦舒,这个时候他怎么又认识自己了?还有,不是关系不好吗,叫这么亲热干嘛?
 
许多阴谋论瞬间转过,宁予辰的口气很热情:“哦,秦舒呀,哈哈,我现在正要和洛安一起吃饭呢。怎么啦?”
 
听见“洛安”两个字,电话那边的秦舒不由皱了皱眉头。昨天晚上见面的时候,小辰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谁,那个样子绝对不是装出来的,这就表明现在的这个应该是属于他自己的宁予辰。按理说……不应该喜欢单洛安啊。
 
或者说,又是因为任务?
 
那也不行。
 
秦舒深吸了口气,仗着宁予辰没有记忆继续忽悠:“昨天不是明明约好了今晚在御华楼见吗?我可等了你半天,怎么这么快就忘了,太不够意思了吧。”
 
宁予辰一头雾水,不过也觉得挺抱歉的,连忙装作刚想起来的样子:“哎呀,是有这么回事,看我这脑子,对不起对不起……那个,要不然我现在带着洛安过去找你吧?”
 
这样也好,让秦舒和单洛安多见一见可以加深感情。
 
第63章:总裁,霸道(三)
 
秦舒连忙道:“大夏天的这么热, 你们就别折腾了, 还是我过去吧。对了, 你们先点餐就好,不要等我。”
 
唔,这还没见面呢, 一听单洛安三个字就变的这么体贴。宁予辰笑了一声,看了看面前的招牌, 一面下车一面道:“好,那辛苦了, 时光恋人餐厅,你来吧。”
 
挂掉电话之后, 宁予辰特意看了看通话记录,发现自己这个手机是新换的。这么一来,要说为什么两人关系这么好,他却连秦舒的电话号码都没存过,倒也讲得通。
 
他回头看了一眼单洛安, 淡淡道:“一会秦舒也要来,别给我丢人。”
 
单洛安也见过秦舒几面, 低着头答应了一声,宁予辰顿了顿,还是有点不把准,又道:“你觉得我和秦舒的关系,怎么样?”
 
这问题没头没脑的,单洛安有点把不准宁予辰的意思。他不大清楚他们那些大少爷间的关系, 平时的确听说过秦舒和宁予辰经常有些小摩擦,但宁予辰根本没在他面前主动提起,他也懒得搭理那些破事。不过刚才听宁予辰讲电话,秦舒在那边说了什么也差不多都听见了,又觉得两个人关系好像还挺不错。
 
单洛安这时候被问的一脸懵逼,又不敢在宁予辰气头上说错什么,只好小心翼翼地斟酌了一下:“朋友之间,平时有点摩擦也是正常的,你和秦董的关系,我看也挺好啊。”
 
宁予辰了然地点了个头——原来他和秦舒的关系挺好的,那看来后面就应该是为了单洛安而决裂了。
 
时光恋人餐厅地处繁华,这个时间要去那里恐怕堵车都要比吃饭的时间长,挂了宁予辰的电话之后,秦舒索性没有开车,直接冲了出去,在大街上一路小跑,不到十五分钟就进了门。
 
虽然宁予辰没说自己的具体座位,秦舒却十分了解他的习惯,选的桌子一定是二楼,靠窗,要是没有订到合适的座位,他宁可不吃这顿饭。
 
他上了楼,此时正是晚饭的时间,整个餐厅几乎座无虚席,然而秦舒还是一眼就找到了和单洛安面对面坐着的宁予辰。
 
此时他身后的窗子外面是万千繁华灯火,身边是人来人往。偏生置身于这么一幅热闹的场景之下,宁予辰的样子,仍是一副游离于世界之外的漫不经心。
 
仿佛三千过眼繁华,都染不及心头半缕苍白。
 
上一世的记忆不期然又涌了上来,秦舒突然之间有点心慌,他上前几步走到宁予辰面前按住他的肩膀,微微俯身,低声叫了一句:“小辰。”
 
手下温暖,心里发涩,隔着这么多个思念的日日夜夜,他终于再次触碰到了他。
 
宁予辰显然被吓了一跳,一扭头,秦舒的侧脸近在咫尺,脱口道:“不是吧,你飞过来的?”
 
秦舒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早就编好的瞎话说起来十分流畅:“你还说这个?宁二少啊,前两天咱们打赌,假装在街头弹吉他卖艺,看谁演得像,输的那个人第二天晚上要在御华楼请吃饭,昨天我完成了任务,你却被你大哥抓回去了,今天让我饿着肚子等了那么久,这是故意赖账吗?”
 
宁予辰:“……”
 
原来是这样?这俩人真无聊。
 
他笑着站起身来,风度翩翩地帮秦舒拉开椅子:“说得对!这事都怪我,嗐,我这也是……跟洛安闹了两句什么都忘了。今天这顿我请,想点什么千万别客气。”
 
秦舒不想让单洛安和他面对面地坐着,眉头微皱道:“你去里面,我要和你并排坐。”
 
宁予辰无可无不可,微微一笑挪了下身子坐进去,秦舒这才看了单洛安一眼,冷淡地冲他点了点头。
 
单洛安带了几分紧张笑了笑,笑容中是真心实意的高兴:“秦董,好久不见。”
 
宁予辰:看对眼了。
 
秦舒:?之前见过的?
 
秦舒带着前世的记忆出生在了这个世界上,一见到过去那个宁予辰就立刻分辨出他绝对不是自己的爱人。原主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因此等待的二十多个年头里,秦舒并没有刻意同他拉近关系,却不动声色地把他身边亲近的人都调查的清清楚楚。他当然认识单洛安,但也只是通过一堆纸质的资料认识的,看对方的样子,倒像是跟自己很熟。
 
他平时在公司里西装革履,身边又隔着秘书保镖,因此单洛安虽然远远见过几次,却并没有真正看清楚这个人的模样。但今天晚上怕宁予辰等急了,秦舒是活生生跑过来的,特意穿了一身休闲装,看起来就像个大学生一样,他才突然发现这个人正是自己出道前打过工的一家饭店里的常客。
 
那个时候,他端盘子时不慎将菜汤洒在了秦舒同伴身上,那个人不依不饶地要揍他,却被秦舒拦住了。
 
单洛安一直记得这件事,而秦舒今天穿的这身衣服,和那一次也是差不多的,更加勾起了他的回忆。
 
可是见秦舒的样子不像是对自己有印象,单洛安有些失落,想着大约多说几句就能让秦舒想起一些什么,于是又没话找话地道:“平时你这么忙,没想到竟然有时间来跟我们吃饭。”
 
宁予辰闲闲扫了他一眼,单洛安被他看的一个激灵,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秦舒却淡淡地道:“不是我跟你们,是你跟我们。”
 
单洛安一愣,宁予辰已经不阴不阳地道:“二位真是一见如故,不过有什么话吃完了再说吧,怎么谈得这么高兴,投缘到都不知道饿了吗?”
 
谁都知道宁小少爷的脾气上来,一向说翻脸就翻脸,从来不顾忌别人的感受,刚才还笑吟吟的,这个时候就开始话里有话地挤兑人了,气氛顿时僵硬下来。
 
单洛安一向被宁予辰捧着,刚才忍了那么半天的气,本来心里面就不痛快,这时候见宁予辰当着秦舒的面还在削他的面子,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也有些忍不住了。
 
他也不说话反驳,只是倔强地咬住嘴唇低下头去,看起来单薄却坚强,纯洁又无辜。
 
宁予辰差点笑场,握拳掩了掩唇角还想说什么,搭在桌子上的手却突然被人拍了下,秦舒的声音带着纵容:“好了,都是我不对,别生气了。来看看菜单,喜欢吃什么?”
 
宁予辰:“……”
 
不是啊,你就得惹我生气啊。道歉干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秦舒的手在他的手背上放了半天才拿下来,似乎还蹭了蹭,这哪里叫“拍”,根本就是“摸”。
 
宁予辰狐疑地抬头,恰好看见单洛安带着感激看了秦舒一眼,这才纳过闷来,秦舒是在给单洛安解围呢,看来刚才是他太敏感。
 
年轻人啊,搞个对象套路真多。宁予辰“哼”了一声算作勉强先给秦舒一个面子,接过菜单。
 
他没看见秦舒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似乎想要留住余温。
 
宁予辰点了几道菜,全都是辣味的。他知道单洛安是歌手,为了保护嗓子不能吃刺激性的食物,还有意要这样做,就是想给秦舒一个机会,却没想到秦舒一声都没有反对,等宁予辰点完了,直接合上菜单递给了服务生。
 
秦舒转头向宁予辰道:“你今天没有拿红酒上来吗?”
 
宁予辰晚饭的时候一向习惯喝两杯红酒,最喜欢的牌子是欧颂,因为这种酒外面的餐厅很难买到,所以他的车里一般都是放着一支的。
 
宁予辰有点意外秦舒对自己的了解:“在后备箱里,今天的确忘了拿上来……”
 
单洛安立刻起身,伸手去拿桌子上的钥匙道:“我去。”
 
秦舒十分不满他这种把自己当做宁予辰自家人的态度,还没等宁予辰说话,已经接口道:“那怎么好意思,你歇歇,一会我去就行了。”
 
单洛安感动地看了秦舒一眼,含笑道:“我不累。”
 
秦舒:“……”
 
宁予辰目光在两个人之间一转,觉得感情发展很迅速:“不用了,随便在这里点一瓶应景吧。”
 
他们仨凑到一块,一个自作多情,一个不明真相,还有一个揣着明白装糊涂,有意搅和,成功把剧情弄了个乱七八糟,偏偏各自还都感到心满意足。
 
菜很快就上齐了,秦舒坐在宁予辰的旁边,不时给他夹一点菜,或者侧头交谈,只觉得自己惶恐了二十多年的心终于尘埃落定了。
 
只是刚吃了一会,他的手机突然响了,秦舒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出门去接电话,只留下刚刚发生过不快的人大眼瞪小眼,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闷尴尬。
 
单洛安看宁予辰似乎没有刚才那样暴躁了,一时也因为见到了秦舒而感觉有些心虚,于是撑起笑容亲自给他倒了一杯红酒:“怎么样?该消消气了吧?”
 
宁予辰讥讽地笑了笑,侧头把玩着酒杯,杯子里色泽鲜艳的红色液体隔着水晶在他白皙修长的指间晃动,看上去说不出地动人,连单洛安都有片刻失神。
 
很快他听见对方问自己:“今天跟你一起出来的那个女的就是你的新拍档?你们两个最近的绯闻很热啊。”
 
还以为什么大事,原来他这样作天作地地发了一通脾气,就是因为吃醋。单洛安松了一口气,语气却没有刚才那样小心了:“不过是为了工作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不要总是疑神疑鬼,予辰,你没有工作过,不知道很多事情不可以这么任性……”
 
宁予辰打断他:“说来说去,你就是要表达其实你不喜欢那个女人,是吧?那你喜欢谁?我吗?可为什么……咱们在一起这么久,你总是不肯和我亲近呢?”
 
宁予辰这话说的应该是在正常不过,却让单洛安脸色一僵,比刚才还要感到更加的屈辱——明明都流的都是宁家的血,然而他想要得到属于自己那一份的东西,还要靠讨好这个什么都不会的废柴弟弟。平时宁予辰对他百依百顺也就罢了,今天这是吃错了什么药,难道还发了疯,想要求自己陪睡不成?
 
单洛安攥紧手里的筷子:“你想怎么样?”
 
宁予辰的目光有意无意在餐厅临街的窗户那里转过,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微笑着点了点自己的嘴唇:“现在,亲我一下,让我高兴。”
 
单洛安压着嗓子:“这是公众场合,你不要闹,万一被人认出我来怎么办?”
 
宁予辰微笑不改,眼底的神情却已经冷了下来,也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他扮演跋扈的小少爷已经惟妙惟肖,然而一个人的气质却是遮掩不住的,只是这样简简单单的神情,就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种不可抗拒的威势来,竟然让一直以来在心里暗暗看不起他的单洛安有些畏惧。
 
单洛安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扫视了一圈四周,慢慢站起身来。
 
他的神色有些屈辱,宁予辰却似笑非笑:“你动作这么慢,看到的人只会更多。”
 
他现在还不能失去宁予辰的扶持!单洛安一咬牙,下定决心向宁予辰凑了过去,随着两个人之间距离的拉近,那张精致无伦的面庞就一点点放大在他的眼前,即使是这样也看不出来半点瑕疵。
 
单洛安的神情逐渐迷醉,心中竟有些许期待起来,身子却猛地被人粗暴地扯开。
 
他踉跄几步,险些被桌上砸下的酒瓶子溅了一身红酒,愕然回头,发现来的人是秦舒。
 
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宁予辰抿去唇边的一抹笑意,要不是看见了秦舒回来,他也用不着这么装腔作势地欺负单洛安,总算是煞费苦心地给对方创造了一个英雄救美的机会。
 
真不枉自己看了那么多“霸道总裁爱上我”的段子,知道霸道总裁们一般心里头都有病,温柔的不喜欢,家世好的不喜欢,大多就待见这样为生活所迫屈服,还有点小脾气的愚蠢少年。
 
快点趁着这个机会带走吧带走吧。
 
只是还没有等他开口,秦舒倒已经率先开始质问了:“宁予辰,你干什么?!”
 
“……”
 
宁予辰默默地把到了嘴边的那句“秦舒,你干什么”咽了回去:“秦舒,这话应该我来问你吧?我告诉你我可忍你半天了!你们两个眉来眼去的干什么?当我瞎啊?当面给人戴绿帽子,欺人太甚!”
 
单洛安“含羞带怯”地看了秦舒一眼,急道:“你别胡说!”
 
宁予辰冷笑道:“说的不对?说的不对为什么别人愿意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接吻他也管?秦舒,你是居委会大妈啊?戴红袖箍了吗?”
 
几辈子过去了,这小子挤兑人的功夫倒是越来越厉害,秦舒一开始看到两人亲近的惊怒褪去,逐渐恢复了理智,心念一动,故意皱起眉头:“小辰,你最近对我的态度怎么越来越差了?现在看到你胡闹,我连管一管都不行了吗?”
 
宁予辰费解地看了他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的样子,无论是按剧情上说还是按两个人的性格来想,秦舒和宁予辰都不是那种能玩到一块去的人,更何况……他总觉得秦舒对自己的态度未免太好了,都被骂成这样了,他居然不生气,还是男人吗?
 
难道是资料又出现了偏差?……嗯,自己为什么要加个“又”字?
 
感觉急需一盒脑残片啊。
 
宁予辰心里想的杂七杂八,反应却很快,立刻道:“以咱们的关系,别的事当然无所谓,但是你要跟我抢人,那可不够地道。”
 
他说着像叫狗一样冲着单洛安招了招手,充分表现出一名渣攻“我对你不好也不许别人对你好”的职业素养,俗称无理取闹。
 
宁予辰扬着下巴道:“还傻站在那里干什么?不会想去勾搭咱们秦董吧?还不给我过来。”
 
这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单洛安脸上的怨气,宁予辰心道小莲花你可别怪我,我这么对你都是为了让你家老攻更心疼你呀!
 
看单洛安没动弹,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大步上前,就要把他给拉回来。
 
他和秦舒擦肩而过的时候,秦舒并没有让路,宁予辰一脸不耐烦地用肩膀撞了他一下,秦舒顺从地退后一步,垂在身边的手却一把攥住了宁予辰的手腕。
 
肌肤相触,宁予辰一怔,随后怒道:“放开!”
 
秦舒本来就是想拦他一下,说两句话,结果没想到把人拉住了之后,自己就舍不得放手了。
 
第64章:总裁,霸道(四)
 
上一世他早早离开, 这一世他又迟迟不来, 前前后后加起来, 一共五十多年思念与等待的光阴。想了太久,盼了太久,直到此时此刻, 还有些怀疑是在梦中。
 
两个人呼吸可闻,他深深地凝视着宁予辰的面庞, 一时忘言。
 
宁予辰挣了一下没挣开,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旁边的闪光灯连闪, 立刻反应过来这个西餐厅里有记者。单洛安是歌手,他和秦舒更都是这个城市里有名的世家出来的, 全都是公众人物,今天这事闹出去,估计要上头条。
 
上头条可以的,希望那些记者有料可以写。宁予辰挥拳头就向着秦舒的脸打过去:“让你放开我没听见啊!”
 
他打都打出去了,却没想到对方不知道在发什么呆, 竟然没有闪开,反倒是宁予辰莫名下不去手, 紧急一闪,指骨擦着对方的脸划了过去,留下一道红痕。
 
秦舒这才反应过来,放开了宁予辰,脸上的表情三分无奈七分温柔,却没有一点生气的情绪, 而站在他身后的单洛安看着为自己挺身而出的修长背影,一时失神。
 
如宁予辰所料,三个人这张照片第二天就以一种十分艺术的呈现方式见了报。
 
头版的套红大字,什么“冲冠一怒为蓝颜,盛成总裁和宁氏二少因著名歌手单洛安大打出手”的字眼都出来了,宁予辰一边看一边笑,冷不防一只手伸过来,拿起报纸就扔到了他的脑袋上。
 
“笑笑笑,你小子上了头条很得意是吧?”
 
敢做出这种事还不会被挫骨扬灰的也就只有大哥了,宁有思一脸恨铁不成钢:“跟你说了多少回了,那个单洛安不是个好东西。他和你在一起就是为了利用你,他关心过你的身体吗?他知道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吗?他……”
 
“哈哈哈哈哈哈!”宁予辰实在忍不住了,把报纸从自己的脑袋上拿下来,拍着宁有思的肩膀道:“大哥,你很懂啊。”
 
宁有思:“……”
 
其实在这个世界里,同宁予辰一样,宁有思也不是什么被命运青睐的重要人物,但他是个很好的哥哥——过不了多久,他就要因为身体状况住院昏迷,等醒来的时候就会发现弟弟已经被人家给玩死了,悲怒交加之下为宁予辰报仇,和世界的中心人物作对,最后也没有个好下场。
 
宁予辰的眼中闪过叹息,正色道:“哥你放心吧,我真的已经对单洛安死心了,别听报纸瞎说。你也知道,我和秦舒的关系一直就不好,碰上了哪有不打架的?”
 
宁有思将信将疑,但听弟弟说的的确有道理,也就重重地在他头上糊了一巴掌,放过了这个话题。
 
宁予辰心里反倒更不踏实了,他又试探了宁有思一次,说明自己和秦舒的关系的确是如资料所言十分不和,那么之前秦舒的奇怪态度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琢磨了一下没想明白,但最近运气还不错,很快就又有了接触秦舒的机会。
 
宁予辰特意给秦舒留了趁虚而入的机会,几天都没搭理单洛安,而单洛安借着头条火了一阵子,不知道是暂时用不着他还是心里面也憋着气,总之同样没有主动联系他。宁予辰每天按时去公司里自己的专属办公室吃饭、睡觉、打游戏,直到有一天下班的时候,刚要上车就被人拦住了。
 
宁有思这天不在公司,特意让周晗帮他盯着不省心的弟弟,周晗一见宁予辰被人一胳膊圈住脖子扯了过去,立刻如临大敌地走下车来。
 
宁予辰冲他摆了摆手,睨了一眼赖在自己肩膀上的人,翘起唇角:“徐天乐,好久不见啊。”
 
徐天乐是宁予辰的狐朋狗友之一,都是S市二代圈子里的人,和秦舒同样也熟,听见宁予辰这样说嘿嘿一笑:“宁二少爷你最近没出来鬼混,当然跟我好久不见,怎么样,今天晚上在锦绣订了个包厢,哥几个唱歌去啊?”
 
宁予辰扯开他的手,似笑非笑:“徐哥,我可记着你是个破锣嗓子,轻易不开腔。怎么着,今天这是泡妞失败受了什么刺激,想要报复人类吗?”
 
“啧,你小子说话真毒,只要你徐哥出马,哪有泡不着的妞。”
 
徐天乐压低声音:“听说你和秦舒上个星期为了你那心肝宝贝干了一架,早就跟你说过,那单洛安可不是个好东西……”
 
宁予辰的脸色难看起来,徐天乐立刻投降:“哎呦,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不过那秦舒现在可不一样了,听说接管了公司以后,那混的可是风生水起的,你跟他彻底闹掰没好处。今天也把他叫上了,算我和老赵的局,你和他要是能把话说开了那也好,怎么样?”
 
宁予辰有点惊讶:“秦舒真去?”
 
“人家都到了!”
 
徐天乐一向够意思,这也是真心实意地为自己打算,宁予辰顿了顿,表情松动下来,跟周晗说了一声就上了徐天乐的车。
 
锦绣在这个城市最繁华的地段,是一家很有名的会馆,没多远就到了,宁予辰和徐天乐都是熟客,锁好车之后连领路都不用,就熟门熟路走向了订好的包厢。长廊里的灯光几乎要把人闪瞎,震耳欲聋的嚎叫穿透墙壁传了进来,简直是一副群魔乱舞的景象,宁予辰的兴致反倒提了上来——他一向喜欢热闹,哪怕这热闹只是浮华地虚悬在表面呢。
 
宁予辰到的晚,进门的时候已经开始了一会了,底下横七竖八堆的都是酒瓶子,喝的半醉的一群人看见他都开始尖叫着起哄。宁予辰嗤笑一声,随手扯松了领口,漫不经心解开领带,丢到旁边最近的一个人的脸上,目光扫过,并没有看到秦舒。
 
“宁二,哥们想死你了,快过来坐,点歌!”
 
宁予辰坐在点歌机旁边,徐天乐已经问了:“秦舒呢?”
 
不知道是谁醉醺醺地回答:“出去接电话了。”
 
宁予辰挑了挑眉,看着面前的点歌机思考应该选什么才好,身旁的人一直在起哄,他随手翻了几个推荐页面,突然被一首歌吸引住了目光。
 
陈小春的《相依为命》,以前曾经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听过的。
 
见宁予辰选定了这首歌,另一个叫赵磊的二代立刻笑嘻嘻地帮他置顶:“好久没听你唱歌了,心里还怪想的。”
 
宁予辰“哈哈”一笑,直接拿起整瓶啤酒,在他杯子上碰了碰,仰头干了半瓶,起身将话筒接了过去。
 
前奏响起,屏幕亮起,宁予辰开始唱歌,周围的喧闹逐渐安静下来。
 
他握着话筒唱了两句,一开始还带着点漫不经心地模样,渐渐地则慢慢认真了起来。
 
“……不敢早死要来陪住你
 
我已试够离别并不很凄美
 
我还如何撇下你
 
难道有人离去是想显出好光阴有限
 
让我学会为你
 
贪生怕死……”
 
他的音色比平时说话显得稍微低沉一些,带点慵懒的尾音,粤语歌词却唱的很清晰,曲调中包含着都市繁华与烟火红尘的味道,偏偏一字一句都无限深情,刚刚要推门而入的秦舒手指一顿,忽然间怔在了原地。
 
歌声如同潮水,带着回澜拍岸的记忆,席卷而来:
 
“……见尽了风涌云起
 
还怎么舍得放下你
 
证明爱人又爱己
 
何以要那么悲壮才美丽……”
 
泪意几乎立刻就漫到了眼底,但是男儿有泪不轻弹,他们永远不能像女孩子那样,想哭的时候就抱着心爱的人痛痛快快地发泄一场。秦舒眼中的泪光没有流出,却被包厢中不断闪烁的灯光映的璀璨。
 
证明……爱人又爱己,何以,要那么悲壮才美丽……
 
宁予辰似乎感觉到有人在注视自己,一边唱一边侧头向门口看过来,两个人在黑暗中对视,谁也看不出对方眼底的情绪,然而秦舒的眼神那么认真,认真的几乎让人不明所以也要感到沉溺。
 
一曲结束,安静的包厢中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赵磊一把搂过宁予辰的肩膀,大笑道:“行啊你,唱的真棒,简直要把我给听哭了!”
 
他说话一向夸张,宁予辰哈哈大笑,给了赵磊一肘子,仿佛一下子从另一个世界中醒了过来,刚才的情绪简直太不真实。
 
偷偷看了一眼秦舒的位置,发觉他已经落座,正在同旁边的人讲话,依旧是那张冷冰冰的死人脸。
 
宁予辰笑嘻嘻地移开目光,伸长腿踢了踢对面的徐天乐:“别装纯,今天来不可能就是为了唱歌吧?别的节目呢?都上啊。”
 
徐天乐还没说话,他旁边的一个人已经醉醺醺地笑了起来:“还是宁少上道。快快快,叫过来。”
 
徐天乐:“……”
 
第65章:总裁,霸道(五)
 
他偷偷瞥了秦舒一眼, 发现他的脸色果然变得难看起来, 不由对宁予辰感到十分的恨铁不成钢, 脸上挂着干笑,心中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他的确实还安排了‘别的’,但是根本没打算这么早就把人叫过来。
 
谁都知道秦舒是这个圈子里难得的正经人, 能答应来唱歌已经让人感到很意外了。更何况他对待宁予辰的态度也一直很奇怪,明明两个人脾气不投, 家里也没什么关系,他偏偏总要管着宁予辰, 不让抽烟,不让喝酒, 不让睡女人,更不让睡男人……仿佛牟足了劲要培养个健康标兵出来,为此宁予辰简直对他恨之入骨,好在后来因为看上了单洛安,胡搞的时候也就少了。
 
单洛安不让宁予辰碰, 秦舒也就不再管他们两个,就好像在他心目中, 宁予辰精神恋爱可以,肉体享受就不行,徐天乐本来是为了缓和他俩的关系,真的不想在秦舒面前上这份眼药。
 
只不过他想不想是一回事,宁予辰自己还有剧情没走呢,一个劲地催:“喂, 快点啊,你要是再这么没劲,我还不如回家陪我大哥去呢。”
 
徐天乐不停向他使眼色,眼睛都快眨成了闪光灯,发现宁予辰仍旧对自己视而不见,简直咬牙切齿:“宁二,你……”
 
“叫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秦舒忽然走了过来,坐在徐乐天的身边,正好和宁予辰对面:“正好今天我也想放松放松。”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来,搂着宁予辰肩膀的赵磊莫名觉得有点不自在,讪讪把手拿开,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像在面对学校里的教导主任。
 
宁予辰依旧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领口微敞,举起啤酒瓶子和秦舒碰了碰,挑唇道:“秦董。今天的你,最招我的喜欢。”
 
秦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于是徐少煞费苦心安排的节目提前亮相,推开包厢门走进来的全都是目前娱乐圈里数得上的后起之秀,有人已经忍不住吹起了口哨:“咱们徐少这个手笔可是不小啊。”
 
宁予辰笑了笑,已经明白接下来应该发生什么——他已经看见那天和单洛安在一起的小姑娘走了进来,名字似乎应该是叫乔静。其实单洛安今天应该也会到场,只不过作为一个人设表面上是“好单纯好不做作”的白莲花,他肯定会姗姗来迟,而且脸上的表情要高傲中有几分惹人怜惜的惶恐,不安外又要用微弱的逞强来稍稍遮掩……当霸道总裁看见他的身影,一定会一击必杀的!
 
都是套路啊……
 
宁予辰不得不再次感叹。
 
那么他要做的更简单:强迫并不情愿的乔静陪自己喝酒,激怒单洛安并因此和他发生争执,给秦舒一个英雄救美的机会,以自己的渣,去衬托他的光辉形象。
 
宁予辰见乔静似乎是第一次来这种场合,脸上的表情还有点不知所措,立刻招了招手,扬声道:“哎哎哎,那位小姐,过来坐。”
 
本来已经要搂住乔静肩膀的赵磊伸手一推:“难得宁二也能主动看上一个,让给你。”
 
宁予辰向乔静勾了勾手指,让自己的笑容变得恶劣:“过来。”
 
是他!乔静眼前一亮。
 
今晚他们听说公司少东要找几个人过去陪酒,立刻就意识到肯定是什么富二代的聚会需要撑场子。虽说这事情有些让人为难,但其实利用好了绝对是个一步登天的机会,因此一咬牙还是过来了。
 
乔静毕竟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心中忐忑,却没想到居然还可以见到熟人!
 
虽说宁二少也只跟她见过几面而已,可是这个人一点都不像传说中的那样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他那么帅,那么酷,痞痞笑起来的样子简直要把人的心脏都给融化了!
 
妈的,陪他,就算是倒找钱老娘也干了!
 
乔静脸上的惊喜丝毫不加掩饰,欢欢喜喜来到宁予辰身边坐下,端起酒来直接递到他唇边,声音里不自觉带了撒娇的意味:“二少,没想到您还记得我呀?想的起来我叫什么名字吗?”
 
宁予辰:“……”
 
他就是只披着老虎皮的小狐狸,装装样子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别人一来真的就害怕了,干笑着就着乔静的手喝了口酒,心里默默地泪流满面。
 
这也太打脸了,她为什么不讨厌我呀……
 
刚刚打算进门的单洛安从门缝中看到了这一幕,面色惨白地后退一步,嘴唇颤抖了几下,忽然间转身就走。
 
他恨死宁予辰了,他从来没有那样讨厌过一个人!
 
倒不是因为单洛安多么喜欢乔静,但他和乔静近来一直被媒体奉为歌坛上的金童玉女,又要一起进军电视剧,合作也有一阵子了。单洛安一直有意与对方做出一些暧昧举止博得热度,可是在乔静眼中,从来没有对他出现过什么同事以外的感情,却能在只见过宁予辰短短几面的情况下就这样满脸迷醉。
 
那么个不知人间疾苦的混账东西,偏偏什么都有。最令人难以忍受的是,他明明觉得自己已经把宁予辰控制的俯首帖耳,他却一下子不听话了!
 
要是放在从前,宁予辰怎么会允许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人那么亲密地靠在他的身边!
 
……不,不对,为什么偏偏是乔静?
 
单洛安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什么,脚步缓慢下来。
 
按理说即使宁予辰对他的态度变得厌倦,也不应该这么快,那么,或许他其实是因为自己近来和乔静的绯闻而……吃醋?
 
单洛安越想越觉得对,唇边闪过一丝冷笑。
 
如果真的还在乎自己,那么宁予辰采用这种办法来增进感情可就是愚蠢之极了。单洛安并没有如他所愿主动上去求和的打算,这种脾气恶劣的大少爷,就不能给他脸。既然他想闹别扭,那就继续吊着吧,最后倒看是谁先沉不住气,是谁更不能离开谁!
 
他又走了几步,被人拦住:“怎么不进去?”
 
单洛安不满道:“你只告诉我秦舒在这里,可没提宁予辰也在。”
 
对方道:“难道你不想借机跟宁二少复合?真的看上秦董了?”
 
单洛安微笑道:“不,帮我做一件事。我两个都想要。”
 
宁予辰觉得自己可能是当了这么多年的炮灰形成了职业病——他好像有点贱。
 
别人要是对他喊打喊杀一脸鄙夷,那么就是生活平安万事如意。但是像现在的乔静这样……让他的内心真的很不安乐,连最喜欢的美人都没有时间欣赏。尤其是对面还坐着一个奇葩。
 
秦舒没有叫任何人来陪,别人醉生梦死,他正襟危坐,在一群妖艳贱货中显得格外单纯不做作,简直叫人牙疼。
 
然而最坑爹的还不在这里。
 
乔静喂宁予辰喝了一杯酒,刚刚放下空杯子,秦舒立刻在杯子里面倒满了果汁。
 
宁予辰:“……”
 
乔静:“……”
 
秦舒道:“锦绣的果汁不错。”
 
宁予辰呵呵,他还真有点怕对方下毒:“谢谢啊,还是不用了。”
 
乔静努力微笑:“二少,不如我给你剥个橙子吃吧。”
 
宁予辰瞟了一眼门口,发现还是没有单洛安的身影,感觉好急,可还是要保持微笑:“好啊,求之不得。人家说‘纤手破新橙’……”
 
秦舒变魔术似的拿了一个果盘过来,里面是剥好的橙子,不但切成一块一块的,上面还扎了牙签:“吃吧。”
 
“……”
 
乔静终于坐不下去了,起身勉强笑道:“二少,我出去一下。”
 
宁予辰:“……”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身边的人都被秦舒的气场挤兑的退避三舍,目前这个角落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徐天乐转开目光,在自己手里搂着的小姑娘脸上夸张地亲了一下,打定主意要视而不见:宁二这个臭小子,不听他徐哥的话,现在傻眼了吧?该!就应该让姓秦的好好治治他!
 
乔静都走了,这出戏还怎么演?宁予辰看着画风格外清奇的秦舒,从沙发上坐起来,忍不住摇头叹气:“你到底来干嘛?”
 
秦舒深深地看着他,唇角带出温柔笑意:“我来,当然是为了喜欢的人。”
 
宁予辰:“……啊?”
 
这演的是哪一出?
 
正在他摸不着头脑的时候,身后的房门一响,单洛安走了进来。
 
宁予辰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个世界上所有事情的发展都有它自己的轨迹,轻易破坏不得。就如同一样东西循着抛物线的轨迹落下,即使半空中有外力阻挠,那东西最终也还是会落到地面上是一个道理。
 
乔静虽然走了,但事情还是可以继续发展下去的嘛!
 
单洛安似乎不知道宁予辰在这里,进门之后一眼望见他正在看着自己,立刻“不知所措”地停下脚步。
 
第66章:总裁,霸道(六)
 
这进门的时机实在太过于恰到好处, 宁予辰一看见他敢来这种场合, 眼睛里好像要喷火。再联系起来秦舒那句话, 明白了“喜欢的人”所指是谁,一怒之下“噌”地一声就站了起来:“姓秦的,你什么意思, 妈的跟我示威是吧?!”
 
秦舒:“……”终于轮到他心塞了。
 
宁予辰大步走到门口,一把拽住单洛安的胳膊, 生拉硬拽地把他扯到两个人中间,狠狠往沙发上一甩:“行啊, 既然你非要跟我抢人,反正我也玩腻歪了, 没想到秦董这么喜欢捡别人剩下的破烂,给你!”
 
他俩果然是和平相处不到十分钟就要别起来,众人连忙就要上去劝架,宁予辰却转身就往外走:“徐天乐!把房卡给我,不玩了, 老子要睡觉!”
 
在这里的除了秦舒上岗比较早以外,其余的都是二代, 上头有父母兄长管着,自然谁也不敢玩到大半夜再醉醺醺地回家,因此徐天乐早就给每个人都订好了房间。宁予辰拿着自己的房卡开了门,洗了个澡就睡下了。
 
好不容易帮秦舒制造了机会,拜托可一定要把握好呀!
 
今天该办的事都算是完成了,酒意上头, 宁予辰很快就睡着了。迷迷糊糊中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听到了一些窸窸窣窣的声响。
 
这声音虽然极细微,但宁予辰几乎是片刻之间就清醒了过来,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心点,别把他吵醒了。”
 
这是单洛安的声音。
 
“刚才听人说秦董那边已经喝的差不多了,很快就会回房间,你要是再磨磨蹭蹭的,可就来不及了!”
 
看来单洛安还带了个帮手,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很低,但还是能听清楚,这是真把自己当死人了吗?还有……他们这是想干什么?
 
宁予辰突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怎么听着这对话的意思,像是要把自己抬到秦舒的床上去啊哈哈哈哈哈,怎么可能!
 
剧情里可没有这一块,宁予辰不好轻举妄动,只能在感到有人把一块湿手帕捂在自己脸上的时候屏住了呼吸,很快手帕拿开,他被人捆的像粽子一样抬到旁边的房间,放到了……衣橱里。
 
宁予辰:“……”
 
他虽然瘦,可是他个子高啊,蜷着腿好难受,想上床……
 
单洛安急匆匆地关了下橱子门,没关上,于是用力将宁予辰向里面推了推,跟着狠狠一拍!
 
宁予辰:“……”你妹!这仇结大了!
 
房间里的灯也没有开,橱子门关上之后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宁予辰基本上可以确定这就是秦舒的房间,凝神细听,感觉单洛安似乎是自己躺在了床上。
 
他突然觉得有点恍惚,好像在某个时间点,自己也曾经这样缩在一个橱子里面……不,不过那一次……似乎还有一个人……
 
虽然手帕上的一点迷药对于他来说不算什么大事,但是脑子还是有点迷糊,半天才反应过来这究竟是个什么新鲜的套路。
 
听刚才单洛安说话的意思,显然是还没有足够的时间跟秦舒“沟通感情”,中途就来了别人同秦舒喝酒,于是单洛安就来床上等他,到此为止没毛病。
 
……不过就算要恶整自己,迷倒了关起来也就行了,还多此一举地绑起来堵上嘴算怎么回事?
 
宁予辰思考了一下。从迷药的分量中推断,单洛安不是真的想把自己搞晕,而是希望他在橱子里呆一会药效就能过去,这样恰好可以赶上单洛安和秦舒的床戏。
 
无论是单洛安还是宁予辰自己都十分清楚,原主是真的非常、非常喜欢单洛安的,以他外表冲动实际单纯的性格来说,看见单洛安迫于生活“忍辱负重”地和秦舒在一起,非但不会怨恨,反而会反思自己这一段时间的无理取闹,并因此对单洛安产生愧疚,从而更爱他。
 
宁予辰微微吁了口气,虽然对剧情来说这样再好不过,但他的心中升起了罕见的不满。
 
他居然会觉得原主很可怜,单洛安很无耻……这样明确的情绪,本来不应该出现在在穿越局经过培训的工作人员身上。
 
正想着,门已经开了,几声沉重的脚步响起,人还没完全走到屋子里面,浓重的酒气已经传了进来。
 
“砰”地一声,似乎有人在半道上摔了一跤,宁予辰眯着眼睛透过橱子门的缝隙往外看,却什么都看不清楚,也有点不能确定进来的是不是秦舒了,毕竟在自己的印象里,他可不是个面对酒精毫无自控力的人。
 
单洛安:“……”
 
他当然能看清来的人就是秦舒,但是他很为难。
 
原本的计划是脱了衣服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摆出一个心如死灰的造型,等秦舒过来的时候在象征性的反抗几下。这样成为被动的一方,才能使秦舒和宁予辰都对自己心生愧疚。
 
可是人醉成这样,他要是再“心如死灰”地躺在这里,除非是得了高位截瘫。
 
单洛安只好披了件衣服从上床坐起来,打算把地上的秦舒扶起……可是扶起来之后他要是还烂醉如泥怎么办?算算时间,宁予辰这时候应该也醒过来了,自己就是想向他展示出“迫不得已”的感觉,总不能故意去勾引秦舒吧?
 
单洛安终于感到好像有点搬着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犹豫了一下,咬咬牙,还是觉得先把人扶起来再作打算。只不过刚刚一动,秦舒又自己从地上爬起来了,摇摇晃晃冲着床走过来。
 
单洛安吓得连忙又躺下了,暗暗祈祷宁予辰没看见。
 
宁予辰恰好从橱子的缝隙里看了个全场,要不是嘴巴还被堵着,就要笑出声来了。
 
秦舒走了两步碰到了床,歪歪斜斜地一倒就侧躺在了上面,后背冲着单洛安,既没有碰到他,也没有发现他的存在,大有就这样睡到天亮的架势。
 
床上的单洛安和橱子里的宁予辰都表示很着急。
 
秦董啊,裤子都脱了能不能不要给我们看这个?
 
宁予辰一向自问是个好脾气有耐心的人,然而这次也有点忍不住了,看单洛安一边要防着自己,一边还要想办法把秦舒弄清醒,简直替他累得慌,恨不得立刻跳出去几巴掌抽醒秦舒,也免得自己这次又是被绑又是关小黑屋的都成了白费。
 
明明扮演一个人人喊打的炮灰是一件高尚而又严肃的事情,为什么他现在觉得自己就像个拉皮条的?
 
眼睛适应了黑暗,已经可以清晰地辨认出个人的轮廓,单洛安推了推秦舒的肩膀,轻声道:“秦董?”
 
宁予辰身子微微前倾,见秦舒攥住了单洛安的手,他刚刚松一口气,忽然听见秦舒含含糊糊地道:“我很想你……”
 
宁予辰一愣,他的距离看不清楚,单洛安却是分明见到一滴泪水静静顺着眼角滑落下来,很快没到了枕头里。
 
秦舒道:“小辰……”
 
他在说什么?“小陈”,或者是……“晓晨”?宁予辰脑子飞快地检索剧本,没有发现主要人物中有什么跟这个读音沾边的,难道是他没来之前秦舒的什么老情人?
 
人一般遇到这种事情都很难往自己的身上联想,单洛安却第一时间想到了一种可能。这个念头一闪过他的脑海,顿时仿佛腊九寒冬被泼了一盆冰水,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这冰凉的愤恨中,又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不甘心涌了上来,他忽然不管不顾地低下头去,试图亲吻秦舒的嘴唇。
 
紧跟着“砰”地一声,两个人嘴唇还没有相碰,单洛安已经被秦舒从床上甩了下来,秦舒醉的不轻,这一下没轻没重的,他的头重重撞在了桌子腿上,一时眼冒金星,差点晕过去。
 
秦舒也跟着从床上坐起来,歪着头打量单洛安,很疑惑的样子。
 
和性格不同,他的相貌中一点都没有那种属于上位者的霸气,反而精致的几乎有些阴柔了。只不过因为自身的冷峻气场,使别人在看到他的时候唯独感觉到冷漠,而很容易忽视了这个男人本身的模样。
 
喝醉了酒的他难得有些孩子气,眉眼冷冽而干净,看起来就像一个无辜而普通的邻家少年,慢慢地道:“你不是小辰啊?”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站起身来:“不对,你不是小辰,我得和小辰在一起……你不应该在这里,你出去!”
 
单洛安咬着牙道:“秦舒!”
 
喝醉的人最认死理,秦舒拽着他的胳膊,生生把单洛安拉到了门口,就要往外推。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狼狈之中,单洛安也顾不得别的了,仓促之中拼命挣扎:“你先让我把衣服穿上,把衣服穿上我会自己走!”
 
秦舒不听,保持着冷漠脸把单洛安扔了出去,重重关门。与此同时,又是“砰”地一声,宁予辰从橱子里面以自由落体的方式降落。
 
第67章:总裁,霸道(七)
 
秦舒:“……”
 
好晕, 反应不过来。
 
宁予辰原本被捆的结结实实, 看到这个神转折实在激动,一下子从橱子里面掉了出来。他像变魔术一样肩膀一缩,双手用力, 整个人瞬间从绳子里面挣扎了出来,把嘴里堵着的布扔到地下,推开秦舒就要出门。
 
秦舒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小辰?”
 
宁予辰着急道:“啊, 原来你一直是在叫我吗?你这个败家玩意, 没事喊我干嘛, 快让开, 老子去把你媳妇捡回来。”
 
秦舒双臂张开挡在门前,警觉道:“你别走。”
 
宁予辰:“……”
 
他不再废话,直接上手,然而连门把都没有摸到, 就被秦舒一把抓住了:“你为什么又要走?为什么我每次都留不住你?”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就像要哭了一样:“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
 
宁予辰莫名其妙:“你搞什么?”
 
秦舒却猛地吼道:“宁予辰, 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宁予辰一直以为秦舒喝高了把自己认成了什么人, 根本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直到这一嗓子嚷出来,口齿清晰, 像是带着说不尽地伤心似的, 让他的心中也跟着一颤,莫名其妙的苦涩升上来,让人的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宁予辰忍不住用一只手按住了胸口, 脸上的表情惊疑不定:“你在说什么啊?”
 
秦舒好像吓了一跳似的放开他,又冲过来用手轻轻拍他的后背:“对不起,对不起,我是气到你了吗?你别生气,你别生病……”他说着说着好像又难过起来,低声重复那点车轱辘话:“我对不起你……我原来对你不好。可是我不是那样想的,我心里面、我心里……”
 
……他到底是什么毛病,不会是故意装出来玩我吧?
 
宁予辰努力忽视内心的悸动,挑高了眉,带着审视向秦舒看去,秦舒迎着他的目光,忽然福至心灵,喃喃道:“我爱你。”
 
很简单的三个字,却好像是这个世界上最能够击中人心的三个字,秦舒说出来之后,两个人好像都被吓到了。宁予辰呆呆地看着他,他也怔怔地看着宁予辰。
 
秦舒突然一下子把宁予辰扯到了自己怀里,他的吻雨点一般地落下来,宁予辰挣了几下,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挣扎变成了回应。他能感觉得秦舒的气息,能感觉到秦舒的体温,他觉得自己从前并不认识这个人,却又好像熟悉他的灵魂。
 
两个人拥抱在一起。
 
他觉得自己这一生,从来没有过如此的清醒,却也从来没有过如此的疯狂。
 
他们两个情之所至,彻底把倒霉的单洛安给忘了。
 
赤裸地站在门口的时候,单洛安的内心几乎是崩溃的。他已经没有时间去咒骂那对不知所谓的狗男男了,现在最后悔的事就是,上床之前为什么要把衣服脱的那么干净!
 
一阵夏风刮过,在开着中央空调的楼道里显得格外萧瑟。
 
幸好一帮纨绔子弟从来都是不浪到半夜不睡觉的人,这个时候已经是凌晨,楼道里面空无一人。单洛安左右看了看,小心翼翼地贴着墙向自己的房间走去,走了两步,他忽然顿住了。
 
没有房卡……
 
连房卡都锁在了秦舒的房间里面啊!难道要他这样光着屁股去前台找人开门吗?!
 
单洛安越想越着急,越着急越是没主意,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宛如天籁的声音传来:“单、单洛安?你在干什么啊?!”
 
这是乔静的声音,幸亏她虽然惊讶,但也把音量压得很低,没有咋咋呼呼地大叫出来。单洛安回头一看,脸上的表情又是惊喜又是尴尬,连忙蹲下身来,也顾不得解释自己不是暴露狂,急急忙忙地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算了那不重要,你能不能立刻去帮我找一套衣服过来?”
 
乔静刚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脸色已经变了,语无伦次地道:“来不及了!我把手机给你,一会你自己给宁少打电话吧,现在快先藏起来!”
 
宁少还在橱子里面绑着呢!一想到这笔糊涂账,单洛安更加心烦,当然不肯轻易放过这个救星,连忙拉住她道:“等一下,我……”
 
乔静急死了,推了他一下,只来得及低声道:“快藏起来……”身后就有一个人压着嗓子道:“那个人是不是?”
 
乔静脸色一变,慌忙向着身后的楼梯拐角跑了过去,原本她这样是藏不住的,但恰好原地还有一个不明状况的单洛安蹲在那里。
 
来的人,是记者。
 
他们本来是顺着数名明星们深夜陪酒的蛛丝马迹摸过来的,等了大半夜才发现一个疑似乔静的女子从会所出来,立刻兴奋地凑了上去。但乔静很快机灵地意识到了不对,连忙回到会所里,却没想到还是有两个神通广大的记者溜进来了。
 
这俩人算是运气不错,无意中捞着了一条大新闻。
 
歌坛实力唱将半夜裸奔为哪般?想也是个大头条啊!跟这比起来,乔静半夜出入会所算什么,她爱去哪去哪吧。
 
记者们对着单洛安按动了快门……
 
我这是在哪啊?
 
秦舒睁开眼睛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不真实。
 
布置豪华的酒店套房,暧昧的空气,满地凌乱的衣服……还有,睡在枕边的人。
 
他侧头看了一眼还在睡觉的宁予辰,一动也不动地躺在床上瞪了天花板好一会,狠狠地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下。
 
疼。
 
昨晚的事情终于渐渐回想起来了,秦舒猛地转过头去,宁予辰的面庞近在咫尺,呼吸轻轻地吹在他的耳畔。
 
透过沙质窗帘的阳光很柔和,轻轻地落在对方俊美无伦的面颊上,将玉色的皮肤镀了一层微微的红晕。虽然知道这一切的平和安宁都只不过是暂时的假象,秦舒的表情还是不可抑制地柔和起来。
 
宁予辰枕着他的一条胳膊,半长的头发蹭在裸露的肌肤上,有一点痒,很容易让人想起那种毛茸茸的小兽。秦舒屏住呼吸,忍不住伸手用食指关节在他的脸上轻轻蹭了一下。
 
宁予辰无意识地动了动,秦舒的动作立刻僵住,见对方没有醒过来,这才将自己的手凑到唇边亲了亲,眼睛立刻弯了起来,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电话铃声响了,秦舒吓了一跳,手足无措之下,第一反应不是接电话,反而立刻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装睡。
 
宁予辰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来,在枕头旁边摸了摸,半闭着眼睛接通电话:“喂?”
 
沉默。
 
宁予辰皱了皱眉就要挂,忽然一个迟迟疑疑地声音响起来:“宁少您好,我是秦董的秘书……”
 
给大公司的老板当秘书,当然要有认出别人声音的能力,然而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接的是秦舒的电话!
 
宁予辰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表情扭曲了一下,秦舒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偷偷看他,宁予辰并没有察觉。他对着那头时口气已经恢复了春风般的温暖,不带半分尴尬:“啊,我知道了,你找秦舒是吧,等一下啊。”
 
再次诡异的沉默片刻。对方道:“……是,麻烦宁少了。”
 
宁予辰毫不温柔地推秦舒的肩膀:“起来!起来!你家秘书找你!”
 
他这副狼心狗肺的德性,大有穿上裤子就不认人的架势,秦舒不动声色地向床内侧蹭了蹭,将宁予辰的上衣压在胳膊下面,这才放心地接起了电话:“我是秦舒。”
 
忐忑不安的秘书终于真正地松了一口气,开始汇报:“秦董,今天早上我接到好几家报社和娱乐周刊的电话,说是拍到著名歌手单洛安……赤裸地从您的房间中出来……您看这事?”
 
可想而知当宁予辰接起电话的时候,那可怜的秘书内心深处是多么的惊悚——半夜三更、三个人、一间房、不穿衣服……只要稍微发挥一点想象力,就会觉得这幅画面很可怕。
 
尤其是自家老板怎么会扯进这种事情里面来啊!
 
宁予辰并没有注意到秦舒企图留住自己的“计谋”,他坐在一堆凌乱的被子中间烦躁地胡撸了一把头发,把一头半长不长的黑毛揉的乱蓬蓬的,沉浸在懊恼的心情之中不能自拔。
 
他从来没发现自己居然这么好色,简、简直是色令智昏!
 
我居然把自己男朋友未来的男朋友给睡了?这叫什么事啊!
 
尤其是比较亏的还是自己……妈的腰要断了好吗?!
 
脑子正是一片混乱,忽然听见电话那头传过来关键词“单洛安”,宁予辰立刻竖起了耳朵。
 
他原本觉得单洛安既然能在这里明目张胆地绑了自己,那么和这处会所的老板肯定是有交情,该摆平的肯定能摆平,因此也没有多么担心,但现在听起来,似乎还不是那么回事。
 
秦舒神色平淡地听完汇报,未置可否,只道:“我过一会再给你打回去。”
 
他刚挂了电话就被宁予辰按住了肩膀,对方温润的掌心覆在他的肌肤上,在那一瞬间,秦舒的心跳险些失控,转过头,只见宁予辰光着个膀子急切地看着自己:“单洛安昨天出去的时候被记者拍到了?具体情况怎么样?我刚才没听清楚,严重吗?已经上报了?”
 
秦舒:“……”
 
一方面是美人在侧,一方面美人却在心心念念惦记着别的男人,真是完美地达到了虐身又虐心的效果,让人分外煎熬。
 
在秦舒的注视下,宁予辰却没有半点不自在——反正睡都睡了,还怕看吗?哪那么矫情。
 
秦舒喉咙发干,咳嗽了两声,费力地把目光移开,淡淡道:“没关系,这件事情我会处理。”
 
其实他真的很想……
 
秦舒这个人长得就靠谱,也不是那种胡乱许诺的人,那么把事情交给他肯定是没什么问题了。宁予辰心中一松,这才有功夫从刚刚睡醒的混乱中慢慢捋清自己的思路,一些刻意想忘记的画面反倒愈发在头脑中挥之不去,怦然心动之中,也不知道是在警告自己还是秦舒,他喃喃地道:“没事、没事……不过就是一次酒后乱性……”
 
第68章:总裁,霸道(八)
 
“不是。”
 
宁予辰一愣, 转头看见秦舒认真的表情, 下面的话一下子噎在了喉咙里,竟然有些说不出来了。
 
他的眉眼五官原本就生的偏于艳丽,只不过平时的举止英气逼人, 所以给人的感觉还不大明显,然而这时候刚刚睡醒不久,即使神情戒备, 也被眉梢眼角的慵倦冲淡, 整个人宛若桃花暖玉, 美艳芬芳。
 
秦舒呼吸一滞, 下面的话没说出来,不由自主地身子前倾。宁予辰眼看他一下凑过来,立刻觉得头皮发麻,但是床上就这么大点的地方, 要躲开也未免显得自己太怂了, 他硬挺着没动, 眼睁睁瞧着对方凑近自己, 右手不自觉地捏成了拳头, 紧张地抿了抿唇角。
 
秦舒的目光落在他的唇上,微微发暗, 却终究克制住了不管不顾亲上去的念头, 终于停止了靠近。此时此刻,两个人几乎已经呼吸相接,他甚至可以看清对方略微有些卷翘的睫毛。
 
秦舒伸出手来, 用拇指轻轻抚过宁予辰有些发红的眼角,叹息道:“我没有酒后乱性,我又怎么会认不出来哪个人才是你……昨天晚上都是我不好,对不起,我会负责的。”
 
昨晚他的确是醉了,不过也没严重到那种完全神志不清的程度,本来是想借着喝酒的机会完成一些布置,却没想到看见宁予辰,五分的醉意变成了十分,什么理智都没有了。
 
宁予辰简直匪夷所思,想不通秦舒是怎么对他这么个大男人说出这样的话来的,又好气又好笑:“你当我女人?谁要你负责,你有毛病啊……”
 
秦舒的话还没有说完:“但是我不后悔。”
 
宁予辰:“……”
 
这些话信息量太大,又勾起了宁予辰对于昨晚秦舒那些语无伦次表白的回忆,他忍不住道:“不好意思,咱们以前……这个,我实在是没什么印象……”
 
他的头发刚才被自己揉乱了,显得蓬松而柔软,让一向圆滑而精致的青年难得显出了几分平时不会出现的稚气,即使是刚刚睡醒之后并没有整理仪表,只随随便便地坐在床上,也好看的让人移不开眼去。
 
秦舒的眼神有些迷离,心中先是有着微微的悸动,而后又因为宁予辰脸上的茫然之色而感到了一阵痛楚,他放柔了声音:“咱们很早就认识了……放心吧,总有一天,你会把那些都想起来的……”
 
宁予辰愣了愣,随后意识到他所指的可能是原主的过去。
 
那么推测一下,也就是说原主很可能在他来之前就因为什么事情失忆了,而这件事只有秦舒知道,所以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那天晚上自己没有认出来弹吉他的人就是他,秦舒却一点也不觉得惊讶。
 
对,应该就是如此,这样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然而想明白了之后,宁予辰的心里却涌上了一股巨大的失落,甚至还隐隐有点蛮不讲理的愤怒——还说什么“没有酒后乱性”,这妥妥的就是酒后乱性!连人都分不清楚!
 
他已经不是原来那个真正的宁家小少爷了,当然什么都不会想起来。
 
刚才有些柔软的心肠重新变硬,宁予辰淡淡地道:“秦董在说什么,我可听不懂。只不过一次意外而已,既然咱们两个都是大男人,这种事也没什么可计较的,忘了吧。”
 
秦舒没想到他是这样的反应,愣了愣,没想明白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连忙道:“你是在为了昨天晚上的事生气吗,我……”
 
“别废话了!反正我不会记得,闭嘴!”
 
宁予辰黑着脸从秦舒胳膊底下扯过皱巴巴的衣服,一把套上,跟着毫不避讳地掀开被子,穿上长裤,头也不回地疾步而去。
 
惊天动地的关门声“砰”地一声传来,这个人就是这样,平日里彬彬有礼,待人接物都游刃有余,一旦真的恼火起来却是不管不顾的,丝毫不怕把整个楼道的人都震出来围观。
 
秦舒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手指抚过身边尤带余温的被褥:“真傻。”
 
宁予辰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昨晚仓促地被单洛安弄出来,床上的被子还凌乱地散落着,他走进卫生间,一脚把门踢上,靠在门板上重重喘了几口气,这才在这幽闭而安静的空间中获得了一种安全感。
 
他并不害怕秦舒追出来,可是他害怕自己,他惶恐于正在逐渐失控的内心。
 
对面就是镜子,镜子里的人长着一张毫无瑕疵的脸,但此时眼圈发黑,神情疲惫,一副纵欲过度的窝囊样子。
 
宁予辰拧开水龙头,把头伸过去,凉水从头顶上铺天盖地地浇下来,头脑渐渐恢复冷静。
 
他起身去洗了个澡,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变魔术一样掏出一副平光镜带上,遮住了发黑的眼圈,飞快地把自己全身上下武装上一层单薄的体面,然而这一天却好像所有的事情都要接踵而来,电话的铃声突然响起,宁予辰刚刚划开屏幕接听,对方的声音已经惊慌地传了过来:“不好了!二少爷,请您快来医院,大少爷刚才……”
 
虽然知道宁有思这一次是有惊无险,但同大哥相处了这些日子,宁予辰还是难免着急,一路赶到医院,又是缴费又是签字,期间还代替宁有思接了无数次公司打来的电话,等到把什么都折腾完了再一抬头,发现日影已经西斜。
 
周晗从电梯里走下来,将刚刚买来的饭递给宁予辰,宁予辰放到一边,揉着额角,简短道:“今天的报纸?”
 
周晗很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感觉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小魔王今天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大一样。
 
他将厚厚的一摞报纸递过去,里面各式各样都有,跟着欲言又止地看了宁予辰一眼。
 
宁予辰并没有注意他的眼神,将报纸接过来,飞快地翻了一下,发现今天最重要的两条新闻就是宁氏掌舵人宁有思突发脑溢血昏迷以及著名歌手单洛安的“裸奔门”事件。
 
谁都知道宁有思少年撑起家业,将唯一的弟弟宠的无法无天,他一倒下,宁家就再也没个像样的人能站出来了,从早上发布新闻到现在,华宇的好几支股票已经跌停。
 
宁予辰淡淡笑了笑,又去看另外的新闻,一下子就不淡定了。
 
不是吧?!昨天晚上也没看清楚,单洛安居然弄的这么惨?
 
只不过新闻里别的事情倒是说的语焉不详,把他和秦舒摘的干干净净,全都是在炮轰单洛安不知洁身自好,被“某富商”包养,又遭金主嫌弃。
 
他一下子想起了什么,转头向周晗道:“手机。”
 
周晗已经知道宁予辰要做什么,把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上面打开的网页上已经将单洛安的裸照刷了出来。
 
报纸上还有些顾忌,网上这可是纯属无码高清啊!
 
宁予辰:“……”
 
秦舒在搞什么?
 
宁予辰攥着周晗的手机发了两分钟的呆,忽然问道:“我自己的电话呢?”
 
周晗道:“二少,您的手机没有电了。”
 
宁予辰瞥了他一眼:“你不想让单洛安找到我?他是不是已经来了?不会被你们拦到楼下了吧?”
 
周晗:“……!”
 
竟然料事如神!
 
宁予辰叹了口气,又有些想笑,他摆了摆手道:“叫他上来吧,你总不能永远拦着他。我想听听他到底会说些什么。”
 
周晗想反对,可这一刻的宁予辰看起来竟然像是容不得别人忤逆的。他欲言又止,终于还是低了低头:“是。”
 
单洛安上来的时候,被帽子、墨镜和口罩捂的严严实实,想必是一夜爆红之后,他能遮遮掩掩地跑到医院来而不被跟踪也是挺不容易的。周晗冷冷看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离开,医院长长的走廊里只剩下宁予辰和他两个人,偶尔有医护人员行色匆匆地经过。
 
单洛安顿了顿,正要说话,就一眼看见了宁予辰放在身边座位上的报纸,最不敢也不愿意面对的事就这样赤裸裸摆在了眼前,头脑中顿时“轰”地一声响,难堪与惊慌同时涌上心头,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就没有说出口。
 
宁予辰双腿交叠,手臂抱在胸前,微微仰着头看向单洛安,医院里的塑料椅子被他一靠,都几乎显得华贵起来。
 
他眉眼干净,神情安稳,看起来就像是专门诠释时光如画的摆拍模特,使站在面前的单洛安心情愈发复杂。
 
自卑,且,嫉恨。
 
宁予辰道:“你来找我做什么?”
 
单洛安脱口道:“你明明知道了,还来问我?!”
 
宁予辰淡淡道:“洛安,我想听你回答我,你来找我做什么?”
 
他这是什么意思?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不紧不慢地磨洋工!是故意想让自己着急,想让自己哀求他,想羞辱自己吗?
第69章:总裁,霸道(九)
 
单洛安一咬牙, 低声道:“予辰, 我知道你在生气,昨天晚上的事是我不对,但我只是在和你赌气!我是因为在乎你……我以为只有让你吃醋, 你才会意识到我的重要性……我爱你啊予辰,这件事你不能不帮我!它会毁了我你知道吗?你……”
 
宁予辰侧头睨着他,忽然懒洋洋一挑唇, 向单洛安勾了勾手指。
 
搜肠刮肚地想理由, 说了这么半天, 宁予辰却始终是一副看戏的表情, 单洛安也有些说不下去了。犹豫了一下,低下头照着宁予辰的意思上前两步。
 
“啊。”
 
他低低惊呼一声——是宁予辰突然捏住了单洛安的下巴,把他的头抬了起来。对方的手指冰凉冰凉的,让他感觉很不舒服, 又不敢挣开。
 
“你既然能在医院找到我, 不会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吧?”
 
单洛安愣了愣, 丝毫没有反应过来宁予辰在说些什么东西。
 
宁予辰定定地看着他, 眼神中有失望:“我哥哥在重症监护室里生死未卜, 我没有能力取信公众,宁氏公司股票大跌, 桩桩件件都是烦心事, 其实我的心情很不好,所以刚才看见你来了,我本来很高兴。”
 
单洛安愕然, 心中一动,顿时反应过来他刚才是心急了,懊恼之情立刻涌了上来。
 
宁予辰的口气平平淡淡,里面却藏着深深的疲惫:“但你根本就不关心这些,你在乎的只有你自己。洛安,你表现的这么明显,真的让我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你从来就没爱过我。”
 
他深吸一口气,轻声自语道:“为什么一定要逼着我把对你的感情都耗光呢?”
 
糟糕,这一次真的是失策!没想到宁予辰对他的感情这么深,刚才要是假装关心一下他,说不定宁予辰就主动出手帮他把事情摆平了!
 
单洛安又是后悔又是着急,连忙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可以解释……”
 
宁予辰一抬手,淡淡道:“不必。”
 
他站起身来,个子比单洛安高了半个头:“我不会再管你了,去找你新傍上的金主吧。”
 
单洛安在后边叫他,宁予辰没有理会,他只管抄着兜往前走,自然有人主动过来按照他的意愿把一切都处理好。
 
但心情并没有因为单洛安的离开而变得更好一些,因为他知道,原主是真的喜欢单洛安的。
 
就因为真的爱上了单洛安,所以不能够依照这个世界的原本走向那样抛弃他、冷待他,所以才会被世界意识抹杀,换成自己来到这里,完成应该做的事情。
 
即使以前他再不是东西,即使他对不起所有的人,但他也绝对没有半点对不起单洛安的地方。
 
只是他所为自己爱情付出的一切,却没有人再知道了。
 
此时已经夜色深深,宁有思的病情稳定下来,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宁予辰还要顾着公司的事,留了几个人,便从医院走了出来。
 
他看着周晗将车开过来,却并没有坐上去的意思:“今天忙了一天,你们都早点回家休息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周晗不放心:“二少……”
 
宁予辰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抹略带讥讽的笑意:“连股市大盘都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在别人眼里就是个不学无术的废物,难道谁还会有兴趣打我的主意吗?你走就行。车也开走。”
 
周晗看出来他的心情是真的不好,不敢多说,只好带着人离开了。
 
宁予辰一个人站在黑漆漆的夜色里,半天没有动弹,藏在雾气之下的稀薄月光为他投下淡淡的影子,宁予辰低头去看,抬脚踩自己影子的脑袋,却怎么也猜不着,他就一路追着踩,不知不觉已经走出了老远。
 
对,就是这样一个人也能玩得很开心,每个人的心情只能由自己决定,为什么要让别人来操控呢?宁予辰一边走一边哼歌,偶尔还跳起来够一下旁边大树上面的叶子,就像一个精力过度旺盛的高中生。
 
……或者更像个神经病?但是何必要管别人怎么看呢。
 
他路过那天秦舒弹吉他的地方时,还是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那个地方空荡荡的,并没有人。
 
秦舒那天坐在这里,穿了一身休闲装,看起来跟大学生也没什么两样,谁能想得到他会是一个大公司的总裁呢?
 
宁予辰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刚才哼的那支小曲就是秦舒之前用吉他弹奏的小调,老脸顿时有些挂不住,干咳一声,若无其事地抄着兜走了,只不过嘴里的歌词变成了——“你好毒你好毒你好毒毒毒毒毒……”
 
歌声停下,宁予辰猛地回头,身后漆黑的街道上空无一人,他警觉地眯起眼睛,想了想,不动声色地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之后,忽然迅速转身,飞起一脚将地下的一个啤酒罐子向着路边踢去,易拉罐带起的风声寂静中分外刺耳,宁予辰道:“法治社会玩什么无间道,滚出来!”
 
一个人从路边走出,啤酒罐子精准地飞向他的头部,那个人微微侧头,抬手一把接住。
 
宁予辰:“……”
 
秦舒面无表情地站在夜色之中,同样也是牛仔裤白T恤,看起来倒好像和宁予辰穿了情侣装似的,眉眼在漆黑的背景下格外分明,冷峻与温柔分明的糅合在一起。
 
他扬手将罐子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嘴唇动了动,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继续看着宁予辰,一副很紧张的样子——虽然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他的手正在无意识地抓着自己的裤子。
 
宁予辰也如临大敌地看着他,最后发现秦舒好像什么幺蛾子都不打算出,他犹豫了一会,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转过身去,自言自语:“我刚才什么都没看见,我要回家了。”
 
见宁予辰不打算搭理自己,秦舒也就不开口,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而且由暗着跟变成了明着跟。宁予辰走得慢,他就走得慢,宁予辰走得快,他也跟着加快脚步,就像传说中掌握绝世轻功的高人,无论对方怎么走,都能始终保持着两步远的距离。
 
宁予辰被他跟的毛骨悚然,无比后悔刚才自己扔那一时手欠,居然砸出来一个大活人。他知道秦舒嘴笨,本来想着无论他过来跟自己说什么都可以毫不留情地怼回去,结果人家什么都不说,路这么宽,总不能打断他的腿不让他走吧?
 
穿过这条有点幽静的步行街,前面有些喧嚣起来,这个时间虽然已经不早,但夜市还没有撤摊。宁予辰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人群,磨蹭着停下了脚步,打算和秦舒在拥挤的人流中“失散”。
 
可惜秦舒没有如他所愿,只是忠实地站在宁予辰身边,跟着一起浏览街道两旁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宁予辰摆弄东西,他就专注地盯着宁予辰看。两个大帅哥本来在人群中就醒目,再加上举止这么怪异,很快就成了目光的焦点,秦舒也不知道是不在乎还是没注意,依旧我行我素。
 
“你喜欢吗?”
 
宁予辰一向自诩脸皮厚,现在也算是碰上了对手,被围观的心神不宁,直到秦舒询问才反应过来,发现自己手里摆弄着一只塑料小猪。
 
他放下猪,茫然地看了秦舒一眼,感到很绝望。
 
秦舒见宁予辰不说话,就把摊子上的猪一种拿了一只,叫来摊主结账。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刚刚在旁边和人聊天聊得红光满面,乐呵呵地过来找钱,随口搭讪:“小伙子买这么多,回家给儿子玩吗?”
 
虽然这个小伙子看着不像当了父亲的人,但现在的年轻人早恋的太多,大叔觉得自己这么问没毛病。
 
宁予辰冷冷地道:“不,他是给他爸爸买的。”
 
秦舒:“……”
 
于是宁予辰继续往家走,秦舒拎着一兜子猪跟在他的后面,两个人一直走到了宁家别墅的门口,都没有再交流过。秦舒将那一袋猪递过去,眼巴巴地看着宁予辰。
 
宁予辰只觉得匪夷所思,先不说秦舒上他这里来献殷勤压根就是找错了人,就算他不是女的,不用什么包包豪车大钻戒,也没拿一袋玩具猪当礼的吧?还是这其中有什么深刻的反讽意义?说他长得很像弱智儿童?
 
心里默默吐槽,但宁予辰竟然鬼使神差地将那个袋子接了过来,他转身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见秦舒还站在原地,忍不住道:“我要回去了,你也快回家吧。”
 
秦舒本来是不放心,只打算送宁予辰回家,没想到他居然会搭理自己,简直是意外之喜,连忙道:“好。你也早点休息,不担心你哥哥的事,我和这方面的几位专家有一些私交,已经派人联系他们了……”
 
第70章:总裁,霸道(十)
 
宁予辰倒没想着他还会这样做, 蓦地想起来自己刚才跟单洛安说的话, 心里面五味陈杂。他本来生性潇洒,最不喜欢磨磨唧唧的事情,结果也不知道怎么搞的, 居然把日子过成了一个大写的纠结,拒绝人家不听,解释又没法解释。
 
怎么偏偏就是这个人呢?
 
如果他不是秦舒, 如果自己不是宁予辰……
 
宁予辰轻叹:“秦舒, 谢谢你。”
 
他的神色柔和下来, 在路灯下面更有种君子如玉的味道, 秦舒想了想,上前一步,亲了下宁予辰的额头。
 
宁予辰:“……”
 
认识秦舒之前,他从来没把“得寸进尺”这个成语理解的如此透彻。
 
秦舒面无表情, 尽量想让自己显得从容一点, 脸却不能控制的红了, 宁予辰觉得脑门发烫, 好像不是被亲了一下, 而是被咬了一块肉下来。他坚强地顶住秦舒的目光,转身回家。
 
秦舒站在原地, 看着宁予辰家里的灯光亮起来, 明明应该放心,却一直没有舍得移动脚步。
 
其实不知所措的又何止宁予辰而已。
 
秦舒自己虽然看上去十分坚定,但也常常会感到茫然。爱与恨从来都如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思念和对于失去的恐惧往往最容易让人失控,化作不甘与怨愤伤害自己最爱的人,然而他绝对不能这样做。
 
上一个世界的任性已经让秦舒察觉了宁予辰穿越的规律,也让他不再敢轻举妄动,舍不得看着小辰为了自己为难。他既然不能强行与命运抗争,将宁予辰留下来,那么这一次的计划,就绝对不能再出差错。
 
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秦舒的目光变得坚定,转身离开。
 
楼上没有开灯的书房里,抱臂站在窗前的宁予辰舒了一口气,缓缓拉上了窗帘,映在他五官上的月光也渐渐掩去,终于变成了一片黑暗。
 
远处黑暗的角落中,带着鸭舌帽的单洛安看看宁家的大门,又看看离开的秦舒,犹豫了一下,朝着秦舒的背影追了过去。
 
他看出宁予辰对自己应该是余情未了,在医院里说那番话的意思只是被伤了心而已,或许多央求他一下对方就会心软,却没想到会是秦舒送他回来。单洛安看见两个人的举动,顿时心中百般滋味,连刚刚听到宁有思昏迷时那种幸灾乐祸的喜悦都没有了。
 
他本来觉得终于能让宁予辰这个不知人间疾苦的败家子尝尝走投无路、举目无亲的滋味了——周围都是不信任的目光,再也不是那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失去了附加的东西后他什么都不是,还他妈不如自己一个私生子。
 
可是却没有想到,即使到了这种时候,还是有人陪在他的身边!
 
他妈的,凭什么!明明自己比他过得更辛苦,更努力,也更配得上这一切啊!
 
更何况现在随着宁氏的股价暴跌,资产也在迅速地缩水,眼看已经风雨飘摇,但如果能打动秦舒的话,自己的未来肯定会大不一样。
 
单洛安一边快步走着,一边思索自己的说辞,却没想到他眼看着秦舒刚刚拐过一条胡同,跟上去的时候人就没了。他一愣,连忙转身又要往外面跑,突然一个踉跄,被什么东西绊了个跟头。
 
他回过头,秦舒正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棵大树下面,双手抄兜,仰头望着浓密的枝叶,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下颏上线条的弧度冷峻而优美。
 
单洛安:“……”
 
装酷也不能抹杀掉他刚刚绊了自己的事实!
 
秦舒很不想搭理他,但因为还有事要做,也只能委屈一下自己了,淡淡道:“跟着我干什么?”
 
他的口气没什么异样,但根本没拿正眼去看单洛安,肢体语言充分表现出不屑一顾,立刻让单洛安忍不住想起,昨晚的事情眼前这个男人正是罪魁祸首:“要不是秦董,我今天也用不着这么狼狈了,你不打算对我说什么吗?”
 
秦舒反问道:“假如有人不经允许在你的床上放了讨厌的东西,你不扔?”
 
单洛安:“……”
 
秦舒冷冰冰地道:“如果你跟着我只是为了说这些,那我走了。”
 
他说完之后转身就走。这种人软硬都不吃,简直是专治各种不服,单洛安本来被宁予辰惯出了一身的小脾气,这会也只能乖乖收敛,忍气吞声地上前拉住秦舒,秦舒立刻甩开他的手,很嫌弃的样子。
 
单洛安咬着牙:“……不,我是有东西要给你看。”
 
他递上一个文件袋,里面是亲子鉴定和股份持有证书的两张复印件。秦舒抽出来扫了一眼,丝毫没有惊讶之色:“你想告诉我,你也是宁家的孩子,并持有宁氏百分之十的股份?告诉我这个干什么?”
 
单洛安冷不防问道:“秦董,其实你真正喜欢的人是予辰吧?”
 
他处心积虑地试探,其实人家一点隐瞒的意思都没有,秦舒眼睛也不眨,毫不犹豫地道:“是。”
 
这个字他说的如此快,却又如此郑重,仿佛刻入骨髓一般地天经地义。
 
单洛安心里发酸,勉强掩饰住不平:“那么他愿意跟你在一起吗?我刚才看予辰对你的态度,似乎不怎么样啊。”
 
秦舒双眼微微眯起,目光危险。
 
单洛安不敢东拉西扯:“他是宁家的小少爷,即使现在遇到了一点小麻烦,可也不是说搞就能搞上手的。但如果没有了外在身份,我相信以秦董的本事,想得到一个人还是手到擒来的事情——秦董愿不愿意跟我合作?”
 
秦舒没有否定前面的话,冷笑一声松开了手,两张纸就轻飘飘落在了地上:“你凭什么要求跟我合作?就是那点见不得光的身份和百分之十的股份吗?”
 
单洛安弯腰捡起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秦董可别小看宁氏,如果没有我那些股份,你恐怕还吞不下去。”
 
秦舒道:“吞并宁氏?我可不感兴趣。想要的难道不是你吗?”
 
单洛安一惊,秦舒道:“你那点智商还不够跟我兜圈子,想要什么直接说。”
 
单洛安一咬牙:“我只需要一笔资金来周转。”
 
眼下宁氏的股价暴跌,他本身就持有股份,趁着这个机会大量收购社会上的散股,绝对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但单洛安却没有足够的金钱来支持。几句对话下来,他已经意识到了秦舒的性格十分强硬,绝对不允许别人提出过分的要求,那么权衡一下,当然是趁机成为宁氏的最大股东更重要。
 
至于自己娱乐圈的那些事,本来也不过是一个达到目的的跳板,等到日后有钱有权,那点小绯闻根本就不算什么,又何必求着别人去帮忙解决呢?
 
只不过他可没想过,自己这样等于是把宁予辰给便宜卖了。
 
秦舒道:“你倒是个人物。”
 
没有在意他话里面的嘲讽之意,单洛安知道这应该就算是答应了,大松了一口气,心中却还是有些不甘。
 
和当初同宁予辰虚以委蛇不同,这个不苟言笑、冷漠俊美的男人对他有种莫名的吸引力,总让他觉得对方似乎本应该是属于自己的东西。于是半开玩笑地又试探了一句:“秦董怎么都不多看我一眼?我有什么地方不如他吗?我对秦董可也是一番心意啊。”
 
秦舒终于施舍他了一个正眼,神色轻蔑,淡淡道:“跟他比,你不配。”
 
他的话少,从来没有宁予辰那样字字如刀的本事,然而那眼神和口气就足以让人感到极度的屈辱,怒意上升,单洛安脱口而出:“那有什么用?宁予辰只把你当情敌,他最喜欢的人还是我!”
 
这句话刚刚出口,脖颈上一阵剧痛传来,同时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的广告牌上,发出巨大的响声,秦舒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
 
单洛安没想到他一个公子哥似的人,力气竟然大的出奇,自己怎么挣扎都挣扎不动,肺部的空气急速减少,让他感觉到异常的恐惧。
 
和动作相反,秦舒的表情很沉静,语音清冷地向他问道:“你想死?”
 
单洛安一边咳嗽一边摇头,疯狂地去捶秦舒的手,好不容易才说出了一句话:“你、你杀了我……宁予辰一定会恨死你的……”
 
危机意识已经让他明确地感觉到,这个人说要杀了自己不是单纯的恐吓,不知道是家族势力太大还是从小的教育方式有问题,秦舒似乎根本就没有法律和道德层面的考虑。
 
他表面上看着比谁都理智,内里却是个疯子!
 
不过好在他这句话终于起了作用,秦舒眼神微闪,慢慢地放开了手。
 
单洛安脖子上留下发紫的手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腿一软,直接靠着牌子滑坐在了地上。他只看到秦舒在宁予辰面前的温柔深情,哪里知道这个人疯起来居然这么可怕!
 
第71章:总裁,霸道(十一)
 
秦舒会放开他, 当然不是傻到会认为宁予辰真的有那么在乎单洛安, 只不过杀了他倒是真的会坏宁予辰的事。他微微沉吟片刻,抓住单洛安的一条胳膊,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单洛安吓得身体一缩, 还是被他强行拎起,然而秦舒却没有再次对付他,反倒说了很让他意外的一句话:“今天的事, 不许告诉小辰。”
 
单洛安一愣, 还没等说话, 秦舒又已经淡淡吐出了两个字:“恒泰。”
 
秦舒并没有骗他。三天之后, 恒泰集团的股份每股价格竟然足足比购入的时候涨了十五块七,由于提前得知了内部消息,购买了大量股份的单洛安可以说是赚的盆满钵满,然而比起激动来说, 更多的情绪是后悔——他因为不敢完全信任秦舒, 只拿出了百分之五十的资产去购买恒泰, 而且抛售的过早。
 
但幸好, 秦舒似乎预估到了这种结果, 很快第二条信息就传了过来,仍旧是只有两个字, “连洋”。
 
然而与此同时, 宁有思依旧昏迷不醒,宁氏毫无起色。宁予辰刚刚关掉电脑,就听见有人敲门:“请进。”
 
进来的是办公室秘书, 脸上的表情小心翼翼的,宁予辰侧头看了她一眼,反倒笑了笑:“是要说什么不好的消息吗?放心,我的心脏足够坚强,而且没有向美丽的女士发火的习惯。”
 
都到了这种时候,他这副样子反倒更加叫人觉得是在强颜欢笑,这几日公司里面人人自危,传言不断,都是在议论往后的出路,一副人心将散的样子。秘书看着宁予辰略显憔悴的侧影,眼眶一下子也有点发红,有些不忍心,却还是不得不开口:“公司的股票……又跌了二十几个点下去。”
 
宁予辰笑着道:“我已经知道了。”
 
对方倒没想到他知道得这么快,愣了愣才又道:“华宇目前的形势不容乐观,但很奇怪的是,最近正有人不断收购我们在社会上的一些散股……”
 
这件事宁予辰也早就知道了,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食指在桌子上敲了敲,微笑着打断了她:“小曲,你要说的不是这个。那帮老东西有什么话,你就照实告诉我吧。放心,这里是三楼,我不会傻到跳下去的。”
 
曲秘书犹豫了一下,艰难地道:“公司的两名大股东说……他们有权利保证自己的权益,如果您还不能想出办法来扭转现在这种局面的话,那么……他们将考虑把手中持有的股票也低价转让。”
 
“好的。”宁予辰道:“我知道了,多谢。”
 
曲秘书几乎不忍心看他的脸色,只觉得对方越是平静,自己越是难受——作为公司的老员工,她可是亲眼见证了宁予辰原来是个多么飞扬跋扈的小少爷,家中突然出事,短短几天就要被强迫着扛起重任,掩饰所有的负面情绪,这种感觉一定十分难受。让她想想就觉得心疼。
 
她忍不住给对方出主意:“以目前秦氏在金融界的地位,我们如果能争取到秦舒那边的同业拆借担保……”
 
说到这里,她又停住了,谁都知道华宇现在就像一条落水狗,人人都恨不得过来踩上两脚,商业上的事情,又哪有什么火中送炭的呢?更何况众所周知,宁予辰和秦舒的关系可一直都不好。
 
真是个愚蠢而异想天开的办法。
 
宁予辰眼中却有暖意,并没有嘲笑对方无意中的天真,柔声道:“好的,谢谢你。不用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看着对方的眼睛,曲秘书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她出去之后,宁予辰的脸色就沉了下来——他实在没想到单洛安这么笨。
 
他一直使用临时装备检测着两个人物的通讯来往,虽然秦舒果然出手相助了单洛安,目前的剧情还算对的上号,但单洛安却显然并没有经商的头脑。这样看来,他要是不做点什么挽救措施,指着单洛安成为股东以后再来指手画脚,那华宇可真就玩完了。
 
什么玩意,不光要想办法把公司给他,还要想办法把公司弄得有了起色以后再给他!
 
宁予辰很烦躁,当然,他就是为了单洛安的愚蠢而生气,和秦舒是不是帮了单洛安的忙根本就没关系!
 
即使心里面的事情纷纷扰扰的压了一堆,急躁的恨不得立刻都出去全部处理妥当,宁予辰的身体却还是稳稳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弹,反而拿过身边的一本字帖,一笔一划地练起字来。
 
一个小时之后,他看了一眼手表,收起字帖,脸色已经平和下来,起身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出了这间过去属于他哥哥的总裁办公室。
 
一路下楼,碰到的人不再敬畏地跟他打招呼,反而用一种轻蔑不屑、却又并不光明的眼光打量着他,宁予辰并不在意,大步穿过扑面而来的窃窃私语,开车出门。
 
这个季节的上午八九点钟正是热的时候,宁予辰一下车,火辣辣的阳光劈头盖脸照了下来,依稀旁边似乎有闪光灯跟着一闪,宁予辰就像没看见一样,进了属于秦舒的公司。
 
一楼大厅里冷气开的很足,旁边摆满了绿油油的植物,仿佛一下子换了个世界似的,前台小姐彬彬有礼:“先生您好,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吗?”
 
宁予辰微笑道:“我想找一下秦董,不过没有预约,不知道这样可以吗?”
 
倒不是他没有礼貌,而是按照商场上的规矩,公事公办,要谈正事就不能讲交情,华宇试图联系过秦舒,电话从秦氏的总机拨入,一直接到秘书室,一层一层打进去,最后却被筛选掉了。
 
毕竟华宇大厦将倾,而有事求助秦舒的人实在太多。
 
前台小姐为难地犹豫了一下,本来想拒绝,结果一抬头恰好迎上了宁予辰的微笑,顿时有些晃神,那拒绝的话就没有说出口。
 
对方的笑容让她觉得太美好,于是到了嘴边的话就改成了:“这样吧,麻烦先生您稍等一下,我给董事长助理打一个电话。”
 
宁予辰诚恳地道:“谢谢你,我叫宁予辰,是华宇目前的负责人。”
 
前台的脸红了一下,也有些惊讶他的年轻,匆匆拨了电话,说了两句之后把电话挂了:“请稍等。”
 
下楼的是秦舒的秘书潘峰,他本来无意再见华宇的人,却没有想到宁予辰亲自来了,想到那一天给老板打电话的时候就是这个人接听的,犹豫了一下,还是不敢怠慢。
 
“宁先生,您好。”
 
前段日子他还是二少,现在就升格成先生了,想起躺在医院里的宁有思,宁予辰淡淡一笑,冲对方点了点头。
 
潘峰跟着秦舒的日子久了,办事一向雷厉风行,并没有过多的客套,直截了当地道:“我可以带您上去,只不过秦董现在正在开会,您只能在会客室里面等他。”
 
宁予辰上前和他握了握手:“好,十分感谢。”
 
潘峰引着他进了会客厅之后就离开了,宁予辰的目的本来也不是和秦舒长谈,因此一点也不着急,不过他倒也没想到,这一等就等到了午饭时间,却还没有见到人。
 
潘峰不知道去哪里忙了,对面的几个职员已经打开了自己从家里带来的便当,没人到会客室里接待他,宁予辰倒一点也不觉得尴尬。他可不想像个小可怜一样饿着肚子眼巴巴等秦舒回来,看了看时间,索性也打电话点餐:“您好,请问现在都有什么种类的外卖?”
 
宁予辰听了对方的回答,顺口点餐:“……哦哦,好的谢谢,那就来一份肉酱意面吧。”
 
他说完之后,莫名觉得印象中谁外卖也总爱点这个,好像是秦舒,又好像不是,于是鬼使神差地再次开口:“不好意思,还是来两份吧。嗯,再加一杯蓝莓奶茶,有劳。”
 
宁予辰把另一份面放到对面的桌子上,自己吃过了饭之后继续窝在沙发里等,大有在这里安营扎寨的意思。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靠在沙发上几乎有些昏昏欲睡了,突然觉得不对,猛地抬头,发现秦舒正站在门口,深深地看着自己,也不知道来了多长时间。
 
宁予辰起身,伸手,动作一气呵成,表情自然的如同在什么酒会上接待来宾:“秦董来了,您好。”
 
他的手悬在半空,五指修长完美。秦舒的目光缓缓划过宁予辰的脸,落到了桌子上的两份外卖上面,午后的阳光把他的五官映的很明亮,但那眼底不知道为什么,却像是突然蒙上一层泪意。
 
宁予辰见秦舒没有跟自己握手的意思,耸耸肩,刚刚要把手收回来,却又被对方蓦地抓住,他带了几分愕然扬眉,已经被秦舒一把拽过去,紧紧搂进怀里。
 
第72章:总裁,霸道(十二)
 
他的力气那样大, 全身却有些微微的发抖, 将脸埋在宁予辰的肩膀上,似乎生怕他会凭空消失一样。
 
他的声音就响在宁予辰的耳边,那么轻, 却又说的咬牙切齿:“你别想再跟我装糊涂!以为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就可以没事了?你是我的人,生生世世都是我的,就算我只能活一天……不, 就算我死了, 化成灰, 化成烟, 我也不许你离开我!”
 
秦舒把手按在宁予辰的后背上,缓缓收紧,沉默了一会,终于从刚才因为那份外卖而失控的情绪中找回了理智, 语气缓慢下来:“有的时候我就想, 真恨不得时时刻刻把你带在身边。假如你能变小就好了, 我可以把你揣进怀里, 放进兜里, 只让你见到我一个人,做什么要都听我的话……宁予辰, 你说这样好不好?”
 
秦舒还想问他, 想说:“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我?”
 
可是前一世的记忆噩梦一般涌入脑海,又让他把到了嘴边的真相硬生生忍了回去——万事尚未具备,这一次可不能再心急了, 他输不起。
 
秦舒说了几句话,宁予辰却既不挣扎,又不回答,他觉得不大对劲,抬起头来一看,心里顿时就慌了。
 
宁予辰的脸上竟然有泪。
 
秦舒失声道:“你哭什么?”
 
他满腔郁愤化为乌有,慌乱道:“你别哭,都是我不好,我不逼你了。小辰……”
 
宁予辰没有说话,甚至还笑了笑,但唇角上翘的同时,已有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下来。秦舒语无伦次地安慰了两句,突然低下头来,捧起他的脸,用唇一点点吻去宁予辰的泪痕。
 
脸颊扬起,眼泪似乎也重新倒流了回去,把整颗心腌的又酸又苦,但这酸痛与苦涩,又给人一种身在此世之中的真实。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就是莫名其妙觉得心中酸涩,心脏荒芜在胸膛之中,已经被忘记太久了。原来其实他也是有心的。
 
从前的时候,也哭,也笑,每一个人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一定要学会运用这两样武器,然而此时此刻,宁予辰似乎才意识到,一个人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眼泪是什么样子。
 
但是……大概心和节操是一对克星,有了真心往往容易让人抛弃自己的节操,于是宁予辰又一回莫名其妙地没能拒绝秦舒,两个人再次滚到了一起。
 
……果然是一人饮酒醉,两人倒地睡,顺口溜诚不欺我。
 
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自己躺在宽大的沙发上,身上盖着秦舒的西服外套。秦舒一动不动跪在沙发旁边,一手撑在额头上,一手握着他的手。
 
宁予辰本来以为他也睡着了,结果往对方脸上一看,却发现秦舒的眼睛瞪的溜圆,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好像生怕他突然白日飞升,消失不见。
 
见宁予辰醒了,他的眼睛立刻亮起来,很温柔地在对方脸上亲了亲,柔声道:“你醒了……还难受吗?”
 
夏日的阳光浓烈,即使到了西下的时候也是亮的耀眼,透过落地窗洒了秦舒一肩一背,房间里面的冷气却开的很足,寂静的室内有一种冰冷的灿烂。
 
而这冰冷与灿烂却分外的和谐。
 
无声之中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流转,对视的时候,两个人都想起了上一次酒醉醒来之后的不快,秦舒的手一颤,反倒攥的更紧了。
 
宁予辰可以感觉到秦舒温柔面容之下的忐忑,他似乎明白在自己这里是得不到什么好脸色的,或者说也习惯了这一点,但还是不肯放手,还是要一次次地凑上来。
 
真是个二傻子啊。宁予辰想,他到底是哪里来的勇气呢?
 
他终于有些相信秦舒喜欢的真的是自己了,因为那种心灵与心灵的的碰撞掺不得假。至于这喜欢是从何而来的,他已经不想深究——他自己每一回面对秦舒时的失控,本身也是一件很不好解释的事情。
 
如果上一次还可以说是意外,这一次呢,又算什么?
 
敢作敢当,无论是对是错,他做了就要承担责任,两个人共同的意乱情迷,怎么可能因为秦舒的内疚就全部推到他的身上去呢?
 
宁予辰看着秦舒小心翼翼的样子,静静笑了笑,这个笑容没有他平时那样神采飞扬,却多了一些缱绻的味道。
 
只是笑过之后,又难免有点心酸,他抬手摸了摸秦舒的脸:“秦舒,给我点时间,很多事情我现在没法想明白,所以……抱歉,暂时没办法回应你。”
 
秦舒头一次被他主动接近,头一次在宁予辰嘴里听见这么真心实意的话,一时手足无措,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他心中狂跳,手按在宁予辰的手背上握了一会,终于找到了真实感,立刻不管不顾地将宁予辰的手拿下来按在胸口,再一次低头吻了下去。
 
宁予辰开始没有拒绝,过了一会意识到事态不对,攥着秦舒的手腕强行把他探入自己衣服下摆的手扯了出来:“喂,你别蹬鼻子上脸啊。”
 
秦舒想到宁予辰从上午就过来了,到了现在一定很累,也有点责怪自己,把头埋在沙发上平静了一会,哑着声音笑了起来:“对不起,我太高兴了。”
 
宁予辰看着他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笑,从沙发上坐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我要走了。”
 
秦舒连忙道:“我送你。”
 
宁予辰狡黠地笑了笑:“你当然要送我,就算你不肯,我也能找到让你跟着我一起走出大门的办法。不然我来干嘛?”
 
秦舒已经意识到了他的来意,有些歉疚:“我不知道你来,不然不会让你等这么久的。”
 
宁予辰摆了摆手:“你有一个负责任的好秘书。如果他为了随随便便的一点小事就打扰你开会,那么我只能说这个人的办事能力十分有限了……”
 
他说着话,看见秦舒把桌子上的意面和奶茶拎了起来,顺口道:“这东西都凉透了,已经不能吃了吧?你扔了不就行了。”
 
秦舒道:“我带回去热一热再吃。”
 
这是宁予辰给他准备的饭,他说什么也舍不得扔掉。
 
宁予辰看了看那已经黏成一坨的肉酱面,没有说话,同秦舒并肩走了出去,心里盘算剧情,想着应该怎么做才能降低任务的进度,稍微把计划拖一拖,找到一个万全之策,既能切断秦舒和单洛安原本的姻缘,又能够保证这个世界的基本走向不会出问题。
 
大不了对单洛安好一点。宁予辰想,名给他,利也给他,男人我自己留着行不行?
 
一出门便有一群记者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华宇究竟应该何去何从,对金融界有着很大的影响,因此一直是记者们关注的焦点。这一次宁予辰大大咧咧来到秦氏,刚进门就被记者们盯上了,本来预计以秦舒素来的性格,多半连人都不会见,却没有想到宁予辰一进去就这么久没有出来,一帮人顶着高温苦苦守了大半天,简直以为他是偷着跑了。现在终于看见两个正主居然一起出来,立刻精神一振。
 
秦舒笑吟吟地看了宁予辰一眼,丝毫没有被算计的不快,反倒抬手挡住拼命挤上来的记者,护着宁予辰向外走。
 
很快有保镖涌上来挡开记者,但依旧有很多人不死心地问着问题:“宁先生,请问您今天来到秦氏,是打算向秦先生求援挽救华宇吗?”
 
“秦先生,请问您是否有意为华宇进行担保?有知情人士透露您与宁先生的私教甚笃,之前的大打出手另有深意,对此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宁先生,请留步,请问令兄的突然发病是否同您有关……”
 
“……”
 
记者们询问的问题两个人都没有理会,只是神态自若地向大门口走去,秦舒丝毫没有掩饰自己对宁予辰的态度,亲自替他打开大门,宁予辰有些意外地回头,四目相对,秦舒扶着门冲他微微笑了笑,除了手里拎着的外卖实在有些有碍观瞻,其余一切无不风度翩翩,十分完美。
 
银色的灯光再次闪成一片,宁予辰笑了笑,转身出了门。
 
对视的这一幕被相机忠实地记录了下来,成为第二天报纸上头版套红大字的配图。
 
“……宁予辰进入秦氏许久之后,两人并肩而出,举止亲密,打破了近来关系紧张的谣言。秦舒更是一反之前面对媒体时的冷漠态度,不但面带微笑,还亲自为宁予辰打开大门,显然之前相谈甚欢……华宇是否会得到秦氏的援手,从而借此机会力挽狂澜,重新翻身?后续报道将会继续追踪……”
 
电话铃声响起,宁予辰放下手里的报纸接起电话:“哪位?”
 
狂喜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宁少!今天一开市,华宇每股便已经涨到了二十四块八!咱们翻身有望了!”
 
第73章:总裁,霸道(十三)
 
比起对方的激动, 宁予辰的声音平静的近乎冷漠了:“我知道了, 也托赖各位近些日子的辛苦,这一次不过是借了秦氏的东风,公众由于对于秦舒的信任暂时提高了我们的公信力, 以后应该如何发展,还需要继续费心。”
 
他冷淡的嗓音像是一汪冰泉,顷刻让对方发热的头脑清醒下来——宁予辰这一招玩的漂亮, 自己没有付出任何代价去获得秦氏的援助, 而仅仅是通过记者们不尽不实的新闻就打出了一个漂亮的翻身仗, 实在令人不得不赞叹。他想起之前自己对于这个传说中的“败家子”诸多不敬, 顿时从后背冒了一股凉气上来,连忙期期艾艾地支吾了几句,匆匆挂断电话。
 
宁予辰施施然把手机往旁边的沙发上一扔,“哈”地笑了一声, 站起身来——他最近也忙得很, 晚上还要出席一场……蓄谋已久的拍卖。
 
他狐假虎威地借了一把秦舒的光, 不但华宇有了起色, 目前作为华宇大股东的单洛安也可以说是大赚了一笔, 然而由于炮灰和主角受天生的敌对性,在他的心目中, 自己赚钱还是其次, 坑宁予辰才是主要的。
 
在这个拍卖会上,单洛安将委托卖出一个白玉镯子。这样东西原本是宁家一代代祖传下来给儿媳妇的信物,然而到了宁予辰的父亲那里, 却被他私下送给了单洛安的母亲,直到后来宁予辰的父母去世,也没能把这样东西拿回来,对此,宁家的两个兄弟一直耿耿于怀。
 
而这一切单洛安当然也十分清楚,更加知道如果宁予辰看到这样东西居然在场上拍卖,一定会被激怒的失去理智,说什么也要给买下来,那么他就可以从华宇刚刚稍微有点起色的资产中再狠狠挖上一笔。
 
牺牲自己娱乐他人,这样吃亏的事,实在是除了炮灰的专门扮演者也没有人愿意去做了,所以宁予辰的任务就是,陪单洛安玩得高兴。
 
这件事情不涉及到秦舒,可以进行。宁予辰呼出一口气——虽然事实上,他的心里面隐隐也有点不甘。毕竟辛辛苦苦为他人作嫁衣裳的感觉实在不是那么美妙。
 
得快点想个主意啊。他琢磨着,我还想在脱离这个世界之前,多跟秦舒过几天好日子呢!
 
宁予辰最近一直站在风口浪尖上,可以说是炙手可热,他不但家世显赫,几经波折,对于这个看脸的世界,相貌也是无可挑剔,话题度甚至超过了一线明星,因此刚刚一进门,周围的记者们就开始涌上来拍个不停。宁予辰虽然对于各种问题都沉默微笑以对,但却好脾气地让记者们拍够了这才进场。
 
看着他进门的背影,一名女记者忍不住道:“这个宁少如果去混娱乐圈,也一定会红的发紫。”
 
宁予辰性格张扬,打扮也一向夸张,今天虽然是因为出席正式场合,破天荒地穿了一身纯黑的西装,但衣服的剪裁却没有那么中规中矩,反倒有些女性化了。上衣的下摆采取偏于裙装的设计,与他戴的深蓝色钻石耳钉遥相呼应。
 
这衣服如果被别人穿出来,只会显得不伦不类,但宁予辰的外形本来就是艳丽与英俊的结合,剪裁得体的衣服将原本就高挑的身材衬的更加挺拔修长,他的皮肤极白,配上黑色的衣服之后,有一种别样的纯粹冰冷,一侧的耳钉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整张俊美的面孔仿佛也会发光似的,既妩媚,又尖锐,柔与刚在这一刻展现的和谐无比。
 
另一名女记者听了同伴的话后,再一次向前望去,恰好看见宁予辰微笑着冲一名熟人点头,几乎要移不开目光。她忍不住放下摄像机,拿出自己的手机又照着宁予辰的背影拍了一张照片,赞叹道:“这身衣服设计的真好,但恐怕也只有宁少这样的人才可以驾驭的了。”
 
她这句话没有压低音量,恰好宁予辰跟人打完招呼,一抬头就听到了,立刻笑吟吟地转过身来,随着他的接近,旁边的相机再次响成一片。
 
万众瞩目之下,宁予辰悠悠地抻了抻自己的领口,含笑面对镜头:“华宇旗下新成立的‘CK王国’,高级定制服装,私人量身订做,穿出属于你的时尚,欢迎有意者前来预约啊。”
 
“……”
 
这家伙倒是很会把握时机,在这种场合之下公然为自己旗下公司做了一回活生生的代言,很多记者没有反应过来,直接帮着宁予辰来了一次现场直播的广告。
 
……伶牙俐齿如同记者,都实在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了。
 
正在这时,后面又是一阵喧哗,风化的众人纷纷解冻,转身向后看去,只见一个气质清冷的年轻男子也是一身黑色的西装,从后面走了进来。
 
秦舒本来满面漠然,一抬头看见宁予辰,立刻眉眼弯弯,直接走到他的身边:“我说这里怎么这么热闹,原来是你来了。”
 
宁予辰挑眉一笑,“听着……不太像夸奖。”
 
秦舒的目光扫过宁予辰的衣服,抬手为他扣上刚刚抻开的领口:“不是。你穿这身衣服很好看。”
 
他在媒体面前毫不避讳,专注地低头为宁予辰扣衣扣,两个人距离凑得极近,旁边是一帮抓拍的记者,倒是厚脸皮如同宁予辰都有些不自在了,目光微微转开不去看秦舒,咬着嘴唇一笑,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不好意思,抬手揉了揉鼻子。
 
秦舒扣好他的扣子,顺手摸了摸宁予辰的头发,注视着他微笑道:“这样就更好看了。”
 
宁予辰压低了声音:“呃……我先进去了,自从你来了之后,这闪光灯都快把我给晃瞎了……”
 
像这种拍卖会一般都是拉关系扩人脉的好时机,秦舒刚刚进场就直奔着宁予辰过来了,还没有和别人打招呼,听宁予辰这样说就点了点头,一拍他后背:“去吧。”
 
无论是这两个人的关系还是目前各自的话题度,都是写新闻的好材料,所以一时之间记者们都聚了过去,这倒是方便了单洛安带着一顶鸭舌帽,顺着旁边的过道悄悄坐到了属于自己的座位上。
 
拍卖会的邀请函来之不易,虽然他几经辗转弄到了手,位置也是在靠后的几排——当然以他现在的名声,就是让他坐到前面,他也不敢。
 
身边的助理低声感叹道:“宁少明明是商人出身,现在倒好像明星一样,可惜他没有这方面的意愿……”
 
单洛安最不爱听这样的话,冷笑了一声:“过了今天说不定就有了,毕竟街上的乞丐不会挑食。”
 
如果是那样才更有趣,到时候他将宁家握在手里,宁予辰反倒成为了一个任人摆布的小明星,命运对调的滋味,实在让人迫不及待。
 
只希望宁有思千万不要这么轻易就死在医院里,他还想看看这个血缘上面同父异母的大哥满脸愤怒的样子……
 
单洛安这样想着,忍不住抬头朝前面看了一眼,宁予辰和身边的人握了握手,正在一边寒暄一边落座,在这个角度可以看见他半边侧脸的轮廓,微微勾起的唇角好像会发光一样。
 
看到这样的一幕,即使是偏激如同单洛安,也不禁胸口一热,想起了以前两个人相处的时光。那个时候他大多数是在虚以委蛇,不过是哄哄这个单纯好骗的小少爷罢了,再加上心里清楚两个人是兄弟关系,因此很少有什么亲密的举动。
 
但这个时候,宁予辰不再只围着他打转了,越来越多的人发现的他的光彩,他的身影因为远去而显得陌生,因为陌生,又比以前多了一种奇妙的,让人想要征服的魅力。
 
在一起那么久,就算再怎么少得可怜,也总是有难得的温馨时刻的,这些场景在眼前一晃而过,单洛安舔了舔嘴唇,突然觉得以后其实也可以考虑一下继续跟宁予辰保持关系……当然,这一次,换成他做主导。
 
他想的出神,目光也就一直定在宁予辰的身上没有移动,冷不防有人从背后按住了单洛安的肩膀。
 
这种按人的方式有些奇怪,并不是表达友好那样轻轻落在肩头,而是用了一个“抓”的姿势,五指有力,带着掌控与压迫的味道。
 
单洛安肩膀剧痛,还没来得及回头,旁边的助理已经战战兢兢地叫了一句“秦董”。
 
单洛安顿时变色,那天晚上差点被掐死的恐惧一下子涌了上来,膨胀的内心如同瞬间被戳爆的气球,“噗”地一下烟消云散,只留一地难堪的残骸。
 
秦舒压低身子,身上红酒与古龙水混合成一种淡淡香气,十分动人心魄,但这跟他给人的压迫比起来不值一提,单洛安感觉到秦舒的接近,整个人都僵硬了,这一次却不是因为爱慕,而是害怕。
 
“单先生大概忘了自己的身份,宁予辰的事情,恐怕还由不得你做主。我打算把宁家从他的手里拿走,是为了让他只能来到我的身边,到那个时候,他失去了什么,我只会加倍地还给他……跟他比起来,你从始至终什么东西都算不上,所以最好还是聪明一点。”
 
秦舒面无表情,语气低柔:“你敢动他,我就敢杀了你。”
 
他终于把手拿开,单洛安后背的衣服已经湿了,在那一刻真真切切感到了危险,但眼看着秦舒要走,他连忙鼓起勇气扬声道:“秦董,现在你还是会帮我的,对吧?”
 
秦舒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他一眼,微微颔首,随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小宁,我看你和秦董现在的关系倒是很不错啊?”
 
拍卖会已经开始了十分钟,但坐在宁予辰身边的老头对他的兴趣显然要比台上的拍卖物高,一直围绕着秦舒试探个不停。
 
宁予辰是打太极的老手,微微一笑:“穆伯伯,我们两个的关系一直都不错。”
 
“……”
 
这才算是见识了什么叫睁着眼睛说瞎话,偏偏你还拿他没办法!
 
对方只能干笑:“哈哈哈,是吗?”
 
宁予辰认真地道:“不论我们做什么生意,都是努力为了建设社会主义而服务,只有团结才能谋发展,不光对于秦舒是这样,对于穆伯伯我也是这样的态度。什么时候您有意和宁家合作,尽管来找我,咱们也多亲近亲近。”
 
第74章:总裁,霸道(十四)
 
对不起,你可能看到了假的小说, 两天之后就正常了哦。
 
老Z犹豫了一下, 点头表示同意,下意识地把枪口向着宁予辰的方向偏了偏:“凭着跟姚家的交情, 宁少只要老老实实的,我也舍不得杀你。”
 
宁予辰上前一步,笑嘻嘻地道:“那是肯定的,我就算不怕你,可也怕死呀。”
 
他在开口说话的时候还是满面春风,突然间脸色倏地一变,毫无征兆地攥住了对方的手腕飞快向自己的方向一扭, 跟着迅速撞开孟致安,抬脚就踹。
 
宁予辰这一下出乎意料, 无论是老Z还是孟致安都没有反应过来,然而老Z毕竟是经过艰苦训练的专业杀手, 在被袭击的那一刻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叩响了扳机。
 
宁予辰胸口中弹, 偏离心脏,虽然没死, 但立刻疼出了一脑门子的冷汗。
 
反正他也不想活了,索性也不去管那么多,用力推着老Z朝着后面撞去, 两个人一起重重撞在墙上,跟着跌倒在地滚作一团,一片混乱中, 宁予辰什么也顾不上想,只知道紧紧抱着对方,防止他去袭击孟致安。
 
也不知道老Z是怎么当上杀手的,这枪法他妈次的,打了这么多下都没打死,疼死个人了,这么下去还能不能留全尸了。
 
他想,他可真是个敬业的人啊。
 
宁予辰一直背对着孟致安,一切发生的太快,他一开始动手的时候孟致安还没有看清楚,直到看到两人摔在了地上才大惊失色,连忙跟着冲了上去,一瞥眼看见旁边有一堆建筑废料,随手拿起一跟钢管,冲着老Z的脑门狠狠砸了下去。
 
然而已经晚了,射出几枚子弹只不过是分秒之中的事情,即使孟致安反应够迅速,宁予辰差不多快被打成筛子了。
 
这回,崩坏的世界终于没有再和宁予辰作对,老Z的最后一击终于瞄准了——孟致安情急之下抬手攥住了枪口,然而那枚子弹穿透他的手掌,击中了宁予辰的心脏。
 
这不是他第一次如此接近地感受死亡,可是弥留之际,宁予辰却似乎陷入到了一种奇怪的幻觉里。之前发生过的一切都忘记了,他依稀觉得自己似乎躺在一片雪地上,周围冷得要命,寒气几乎要浸透到骨子里,然而他的手臂和脊背却是暖的,像是有什么人把自己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冥冥中,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打在脸上,一个人声嘶力竭地在质问自己为什么,心里的感觉有些安慰,又有些不舍得……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来着?应该记得的啊……好像是,什么远?
 
现实与幻境奇异地融合,莫远和孟致安的脸模糊不清,耳边是不太和谐的二重唱,宁予辰的意识已经模糊,到底也没听清对方的问题,然而凭借着本能,他还是费力地回答了一句:“因、因为我……爱你……”
 
“我爱你……”
 
这个声音就像一句魔咒,挥之不去。明明已经脱离了险境,孟致安却觉得自己似乎也已经死去了一样,他耳鸣的厉害,觉得自己目前的状态可能不大听的懂人话,于是机械地握紧了面前医生的手臂,声音却已经透出了无法抑制的哽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有什么东西被甩到了他的身上,孟致安愣愣地转头,泪眼模糊中看不清面前之人的模样,女子的声音却清晰的几乎尖锐了:“他说——宁予辰死了!为了给你挡枪子,当场就没气了,你听得懂了吗,孟少?”
 
于佳眼睛里同样含满了泪水,可她却倔强地不想让这眼泪流出来:“为你挡枪是他自愿的,我不怪你。可是孟致安,既然你现在这么难过,为什么予辰活着的时候,没有对他好一点呢?他明明……为你做了那么多的事……”
 
孟致安大脑一片空白,茫然而机械地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于佳因为他这句话再次愤怒起来:“我是什么意思?你说我是什么意思!你别告诉我予辰喜欢你那么久你都不知道!以前姚家没败落的时候,你以为他一个大少爷是凭什么绕着圈的跟你献殷勤?你要是不信,再看看他那本日记!还有这个!”
 
孟致安看着于佳扔给他的两样东西,有一个是宁予辰的日记本,另一样却勾起了他已经有些模糊的回忆:“我的……钱包。”
 
于佳深吸一口气:“是,我记得有一次予辰无意中提起过,这是你扔掉的对吗?可你又知不知道,他早就悄悄捡了回来,一直放在自己的抽屉里。”
 
孟致安怔怔听着,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木然翻开之前于佳砸在他身上的日记本,刚看了两行就有点翻不下去了:“可是你们……”
 
于佳看见他痛苦的样子,忽然之间也有点心灰意懒——即使报复了孟致安又有什么用呢?宁予辰已经回不来了……
 
她退后几步坐在医院长廊的凳子上,眼泪终于簌簌流了出来:“我怀的是你二哥的孩子啊,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担着那么多的骂名和我结婚?吃软饭、养父刚刚去世就娶妻、抛弃前女友……人前人后那么多的人指责他,可是难道别人说了,你就一定要信吗?”
 
孟致安怔怔听着,于佳的声音逐渐模糊,周围的景物像潮水一样退却,恍惚又回到了那个华灯初上的晚上,宁予辰冲着他笑的一脸玩世不恭:“怕我让你以身相许啊?”
 
然而当时,自己并没有理睬他。
 
他们认识了很多年,却从来没有和平的相处过,也并没有留下什么美好的回忆,甚至最后一次正经八百地坐在同一张桌前的时候还在吵架,那是因为自己告诉了对方一个很不愉快的消息。
 
孟致安当时愤怒于他对于佳的宽容忍让,却从来没有想过,宁予辰竟然早就知道了一切,被蒙蔽的分明是自己才对。
 
许许多多的影像重合在一起,生命虽然消逝,记忆却无法磨灭。
 
其实爱一个人,真的很痛苦。
 
可是如果有来生,我……还是想继续爱你。
 
直到宁予辰坐在了临时办公室里,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心脏处似乎还留存着隐隐的疼痛。
 
半晌,他喃喃道:“这就算完了?”
 
“是,虽然这个世界的偏差不小,但对于你来说,任务已经完成的很好。”
 
3022声音中带着欣慰:“在那种情况下,你已经尽全力扭转了剧情,孟致安没有遇到生命危险,因为你的缘故,姚可薇也并未因此而受到太大的影响,而你也的确娶了于佳并在应该退场的地方死去……总体来说,除了感情线方面的偏差以外,其余的都还比较贴近,足够这个世界撑一阵子,等到下一个工作人员来继续修补了。”
 
孟致安的脸在宁予辰头脑中一闪而过,他按了按太阳穴:“我记得感情线很重要吧?孟致安和姚可薇整个都没发展过什么感情,这真的没问题吗?”
 
3022回答道:“虽说如此,孟致安的感情线却不完全是空白的,原剧情中宁予辰暗恋孟致安,直到最后你为了救他而死,这很符合人设,所以也不算完全失败。更重要的是姚可薇本身对于这个世界的贡献不大,所以这点失误还是不会造成太大影响的。”
 
宁予辰心里说不出的窝火,苦笑道:“这也可以?这不是欺骗人家的感情吗?什么乱七八糟的。”
 
黑色的“宿命”在穿越局里又有一个戏称叫做“圣母水”,指的是注射了它的人就会任劳任怨,没有异议,不过这个宁予辰的样子,可一点都跟圣母搭不上边,倒是别人遇见了他都会变成圣母。
 
3022犹豫了一下,正在想要不要把这个疑问说出口,宁予辰已经深呼吸了几下,尽力调整好自己的心态,道:“休息好了,走吧,去第二个世界。”
 
3022一愣道:“这么快?”
 
宁予辰点了点周围:“就这破地方,没吃的,没水,没床,你让我坐在这里喝风吃土吗?”
 
3022:“……我跟你说下情况,咱们就走。”
 
当时要是脑子清楚就好了!卫锦走着走着,突然脚步停下,懊恼地一拳捶在了墙上。
 
卫锦听到这个声音转过头来,脸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冰冷,他看了一眼刚刚才宁予辰房间里走出来的赵昆,目光在他手里拎着的垃圾袋上扫了一下,又很快挪开,淡淡道:“你闲的吗?管我干什么。”
 
赵昆带着点不明原因的不满,随手把手里的袋子朝旁边的垃圾桶里一扔,碎玻璃落地时发出清脆的碰撞:“宁予辰是你带回来的,那个时候我不同意,你还站在他的一边,既然如此你就对人家好一点啊,有什么话不能说开了。他脾气那么好都被你气的自己关在房间里面摔杯子,你看着就有意思了?小时候那些破事,你不用这么记仇吧?”
 
第75章:总裁,霸道(十五)
 
宁予辰的心情也很复杂,按照任务来说, 秦舒是等于给他添了麻烦,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一向以任务为重的他在这个时候, 内心深处竟然好像还有些隐隐的喜悦。
 
他踟蹰片刻,感觉到秦舒手心传来的温暖,终于将盒子真正拿在了手里:“秦董盛情却之不恭,多谢。”
 
秦舒看着他笑了笑,松开了手,什么也没说,又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倒是宁予辰礼貌地冲远处大声发问的记者们点了点头, 却同样没有回答任何问题,转身落座。
 
从始至终, 两个人谁也没去多看单洛安一眼,好像他的存在只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笑话。
 
单洛安浑浑噩噩地坐着, 丝毫没有半分感受到刚刚得到一个亿的喜悦, 四面八方或明或暗的目光看得他脸上火辣辣的,但即便如此, 他也不敢离开会场——要是这个时候离开肯定会太过显眼,记者们包围上来的话,只能让他更加狼狈。
 
如坐针毡一样等到散场, 单洛安坐着没动,他知道大批记者都会追随着秦舒和宁予辰一起出去,那个时候才会是自己脱身的良机。
 
这件事想起来多么难堪, 他被这两个人害成这样,却还不得不要借两个人的光。
 
但是秦舒却没有如单洛安所想快速离开会场,反倒不紧不慢地向外走,任凭记者将自己包围。
 
“秦先生……”
 
“秦先生……”
 
秦舒看宁予辰还没有走出来,又把头转了回来,拂开一名不小心被推搡到自己面前的记者,淡淡道:“不要挤。”
 
看见秦舒没有匆匆离开,脚步反倒配合着慢了下来,很有回答自己问题的意思,那名记者立刻激动了,站稳后立刻举起话筒问道:“秦先生,请问您为什么要把刚刚拍下来的流霞白玉镯送给宁先生呢?请问这其中是有什么寓意在吗?”
 
秦舒淡淡道:“物归原主而已。”
 
刚刚起身试图顺着侧门出去的单洛安陡然听到了这句话,脚步一僵,在那一瞬间心中升起了些许不祥的预感。
 
秦舒这话有内情!几个记者交换了一下眼神,把镜头都对准了秦舒:“请问秦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可以具体解释一下吗?”
 
秦舒有问必答,除去一张冷脸依旧万年不变,态度简直合作的不像他:“流霞白玉镯本来就是宁家祖传的东西,每一代都由宁家长媳保管。宁少的母亲已经去世,这样东西被他拿到手里,也是应当应分的。”
 
知道的事情越多,越是让人迷惑——既然是宁家的东西,那么凭着宁家的势力,又怎么会让它流落在外,最后还要靠宁少花巨资去竞拍呢?镯子的原主是谁?记者们当然不会放过这么有爆点的问题,立刻发问。
 
秦舒淡淡道:“他人隐私,恕我不能多言。”
 
可是你已经言了很多了好吗?!这样说一半留一半又算怎么回事啊!
 
“单先生!单先生请您等一下!”
 
秦舒和记者们的对话还没有进行完,身后已经传来会场工作人员的呼唤,“单先生”三个字立刻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一名穿着制服的男子几步赶上了马上就要从侧门悄悄离开会场的单洛安,彬彬有礼地道:“单先生,不好意思,您违反了我们会场的规定,需要交纳一定数额的罚款,可不可以麻烦您跟着我去办理一下?”
 
单洛安眼看着他这样一叫,把记者们都吸引了过来,心里恼火无比,态度也非常恶劣:“你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违反你们的规矩了?”
 
那个人犹豫了一下,看见单洛安一脸咄咄逼人,还是解释道:“刚才查实,那件流霞白玉镯原本是单先生您委托会场拍卖的,但是您后来又参与竞拍,这是不符合规定的。”
 
单洛安也明白这一点,他本来没打算亲自露面,刚才站出来也是为了刺激宁予辰,情急之下别无选择。好在这个拍卖场的规矩是罚款,发现卖家弄虚作假,罚没的款项一部分补偿给买主,另一部分补偿给拍卖场,但跟一个亿比起来,即使这样也没什么大关系。然而秦舒掺和了一下,单洛安倒把这件事给忘了,以至于此刻让旁边的人也听了个清楚。
 
原来那件流霞白玉镯竟然是单洛安拍卖的?他是在故意算计宁予辰吗?他又是怎么把这样东西弄到手的?
 
旁边又是一阵哗然,单洛安见势不妙,急忙对那名工作人员道:“好,我现在就去跟你交罚款,咱们快走。”
 
他狼狈不堪,直到会场的保安冲了过来这才得以脱身,走了几步回头看过去,只见秦舒仍然站在记者们的中间,不紧不慢地回答着问题。
 
“秦先生,请问您这样做是出于正义,为宁家打抱不平吗?”
 
秦舒觉得发问的记者可能脑袋有点问题,十分匪夷所思:“你会花一个亿来打抱不平吗?我想我的正义感还没有达到那样的程度。”
 
记者:“……”他就是想,也得先有啊。
 
同伴连忙接话救场:“那么请问您为什么要插手这件事情呢?”
 
秦舒沉默了一下,周围的快门声突然又响了起来,故事的另外一名主角终于最后从会场里面走了出来。
 
秦舒远远看了宁予辰一眼,见对方也正在向自己点头示意,冷漠的脸上倏地闪过一个笑容,轻声答道:“我爱他。”
 
全场大乱,众人哗然,发问的记者瞠目结舌,不知所措。
 
秦舒的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十分平常的事情:“但关于这件事,宁少一直没有表态,所以现在我还处于追求阶段,希望大家不要去打扰他。”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不大,眼睛却一直注视着宁予辰的方向,身边拉近的镜头映出他的特写,这是一张无论放大几倍来看都十分完美的脸,清晰的画面连眼底深情都表露无遗。
 
宁予辰抄着兜从后面晃晃悠悠地走过来,西装外套早就脱下来搭在肩膀上,里面的衬衣袖子也挽起了好大一截,满脸写着吊儿郎当,也不管记者还在旁边,一把用胳膊勒住秦舒的脖子:“唷,哥们,干什么站在这里磨磨蹭蹭,是在等我吗?在和记者同志说什么呢?”
 
知情群众:“……”
 
秦舒歪着头看他一眼,微微一笑:“回去看新闻就知道了。”
 
他拍了拍宁予辰的腰:“等你半天了,走吧。”
 
他们肩并肩地出了门,也没有上车,秦舒自己该说的已经说完了,不想让记者打扰宁予辰,吩咐保镖将他们都拦在了后面,两个人谁也没有带,沿着马路一直向前走。
 
自从上一次还算和谐的相处过后,已经又是好几天没有见面了,在人前还好,离开了别人单独相处,两个人都有些莫名的不自在,谁也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
 
宁予辰一边走一边踢着路上的小石头,秦舒也不阻止他,含着一点笑意将宁予辰手里拎着的衣服接过来,帮他拿着。
 
“在想什么?”宁予辰突然问,语气中带着笑意。
 
秦舒愣了一下,诚实地回答:“我在想,你今天穿这件衣服……很好看。”
 
宁予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突然伸手搂住了秦舒的脖子,按着他的头凑近自己。
 
他的脸贴近自己的侧面,呼吸交融,就像下一刻就要吻上来了似的,秦舒一时间如同被蛊惑,简直忘了自己是在大街上,差点就不管不顾地扑上去了。
 
宁予辰却好像并没有察觉秦舒幽深的目光,只是凑在他的耳边,微笑着轻轻道:“秦董,福尔摩斯·宁有合理的理由怀疑你……今天有心事啊。”
 
身体里的冲动瞬间熄灭,秦舒猛地抬头,宁予辰却已经把他松开了,若无其事地站直了身体看向前方:“哟,老情人来了。”
 
秦舒跟着抬头,发现单洛安站在路前,胸口不住起伏,显然是刚刚跑过来的,宁予辰的话语焉不详,这“老情人”三个字也不知道指的是他自己的老情人,还是秦舒的。
 
单洛安走过来,很直接地对秦舒道:“秦董,借一步说话。”
 
宁予辰在旁边装腔作势地叹了口气,自觉主动地后退两步。
 
秦舒淡淡地道:“我和你没有什么可说的。”
 
单洛安把声音压得极低,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我以为,我们是合作的关系。”
 
“我从来没有承认过。”秦舒终于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配跟我合作的人不多,更何况,单先生的诚意,我可一点也没有看到。”
 
单洛安顿时语塞。他满腔怒火,觉得自己好像是被秦舒耍了,不管不顾地跑过来质问他,结果对方这样一说,他才反应过来,其实自己也并没有真正想要按照秦舒的意思,仅仅是搞垮宁氏而已。
 
他的目的,还有宁予辰,这也是单洛安和秦舒之间,最大的矛盾冲突点。这么一想,其实擅自破坏游戏规则的是单洛安,因为他违背约定想要对宁予辰出手,才会激怒秦舒,毫不留情地在记者面前拆台。
 
秦舒道:“小辰,回家吧。”
 
宁予辰走过来,刚刚看了单洛安一眼,就被秦舒拉到了身边。
 
单洛安冷笑一声:“秦董放心,当着您的面,我哪里再敢对宁少做什么?只不过到底情人一场,想打个招呼而已。”
 
宁予辰主动上前,跟单洛安握了握手,笑吟吟地拍了他肩膀一下,凑近他耳边低声道:“你说情人?难道……不是兄弟吗?”
 
单洛安如遭雷击,宁予辰却已经放开了他的手,和秦舒走远了。
 
经过单洛安这么一打岔,两个人好像都把刚才那个有关于“心事”的话题给忘记了,宁予辰跟秦舒开玩笑:“秦董刚才说回家,不知道是回哪个家啊?”
 
他心情好的时候走路不太老实,胳膊一甩一甩的,不小心打在了秦舒的手上,把两个人都打得生疼,宁予辰刚说了一句“对不起”,秦舒已经把他的手攥在了掌心。
 
“小辰,可以跟我去一个地方吗?”
 
这一回,宁予辰是真的没有猜到秦舒要带他去哪,直到走进布置的十分有欧洲复古风格的别墅,他还有种做梦一样的感觉。
 
宁予辰甚至发现客厅的桌子上摆着一张自己和秦舒的合影,合影中他躺在沙发上睡觉,秦舒把他的头按在肩膀上看着镜头,一看就是趁着宁予辰睡着了的时候偷偷自拍的,也不知道这张照片摆了多久。
 
秦舒从身后抱住了宁予辰的腰,轻轻在他脸颊旁边亲了一下,声音里有点忐忑:“这房子你喜欢吗?”
 
宁予辰一只手还拿着照片,在秦舒的怀里转过头看他,眼神复杂:“房子要装修成这样,需要很久吧?”
 
秦舒没有正面回答问题,期期艾艾地看着他:“我想把这里当做我们的家,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咱们就一辈子……唔。”
 
话还没说完,就被宁予辰的嘴唇堵在了喉咙里,秦舒实在禁不起宁予辰半点主动,立刻双手捧住他的面颊,反客为主地亲吻起来。
 
两个人亲了一会,宁予辰又把秦舒推开了。
 
秦舒:“……”
 
怎么这么缺德!
 
宁予辰敲着额头,喃喃道:“我怎么感觉和做梦一样,哎,我说咱俩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是不是太快了?你等会,我先洗把脸冷静冷静。”
 
他刚刚转身推开卫生间的门,就被秦舒一把拽了回去,拖进了怀里。混乱中也不知道踢到了什么东西,宁予辰一个踉跄向地上栽去,秦舒抱着他转了个身,两个人一起摔在木质地板上。宁予辰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秦舒重新压在地上,重重吻了下去。
 
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功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身上的白衬衣都已经被秦舒扔到一边去了,赤裸的肌肤贴在地板上,不觉得凉,反而感到了一种木头特有的,舒缓的暖意。
 
同样温暖的还有秦舒按在身上的手……不,不是温暖,是很烫……
 
理智上觉得应该抗拒,感官上的刺激却吞没了一切。
 
宁予辰是在地板上睡着的,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床上,他睡起觉来总是喜欢把被子裹的像蚕蛹一样,秦舒就在旁边躺着,连人带被子把他搂在怀里。
 
他这几天想必也很累,这样的姿势都能睡着,而且还睡的很熟,连宁予辰醒了都没有发现。
 
宁予辰静静看了一会他的脸,想把秦舒弄醒,结果被抱的紧紧的,胳膊根本就伸不出来,他只好用额头撞了一下秦舒的下巴。
 
秦舒一下子惊醒了,睁开眼睛就看见宁予辰含笑的脸。他愣了几秒钟,又把眼睛闭上了。
 
宁予辰:“……”
 
跟着秦舒再次睁眼,发现宁予辰还在自己的怀里,他定定看了对方片刻,突然低头重重地在宁予辰脸上亲了一下:“我还以为是在做梦!”
 
宁予辰笑了,又有点心酸,从他怀里滚了出来,抖开被子盖到秦舒的身上:“空调温度开的这么低,你也不盖上点,想生病吗?”
 
他坐起身来,隐忍地皱了下眉,却什么都没有说,倒是锁骨上一个深紫色的牙印印在白皙的皮肤上,分外明显。
 
秦舒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又是心疼又是内疚:“对不起。”
 
宁予辰想起昨天的事,倒是笑了:“你这也是恨我恨得要生啖其肉了,我原来可不知道自己这么惹人生气。”
 
他看秦舒依旧看着自己那块伤口,于是伸手捏了下他的脸皮:“干嘛动不动就天天对不起对不起的,到底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
 
秦舒抚着他的手:“只要你一生气,我就觉得我是做错了。”
 
“搞什么,说的我好像很喜欢生气似的。我看上去很吓人吗?”
 
秦舒躺在床上注视着他,唇边慢慢泛起笑意,眼底神情却十分认真:“你不吓人,只是……我怕。”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格外能打动人心,宁予辰心中怦然,深深看进秦舒的眼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好弯着眼睛也笑了起来,唇红齿白的样子俊俏逼人。
 
他们两个其乐融融,但与此同时,单洛安却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恐慌。
 
“你他妈在胡说八道什么?!”
 
握着话筒的手在发抖,他失态地大吼:“不可能!”
 
“是真的!不信你上网查一查……之前那些股票、那些股票全部都跌停了!”
 
第76章:总裁,霸道(十六)
 
慌乱的声音从另一头传过来,几乎让单洛安眼前发黑:“怎么办?咱们欠下了那么多的钱!”
 
他扔掉电话, 跌跌撞撞地冲到电脑前面打出几个字, 随着页面不断跳出,他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这下子全完了!一开始秦舒给出单洛安购买股票的建议时, 他在心中有所提防,本来还保留了一部分资金,但随着每一次被秦舒预言过的股票都涨势极佳,单洛安渐渐也开始抵抗不过巨额收益带来的诱惑,不但把自己的钱全部投入,甚至还在外面借了高利贷!
 
现在他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了……不,不仅仅是如此, 他甚至还背负了庞大的债务!
 
怎么会这样?不应该是这样的啊!这一切明明应该是他为宁予辰准备的结局!
 
单洛安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几乎已经失去了思维的能力, 这个时候门铃响起,他没有理会, 但很快就有人用钥匙打开门冲了进来。
 
单洛安靠在沙发上, 对来人毫无反应,倒是那个人一下子冲到了他的面前:“你这是干什么?打起精神来, 事情还有希望!”
 
单洛安自嘲地笑了:“什么希望?抢银行?还是让我去跟宁予辰磕头求饶?没用了!现在做什么都晚了!”
 
这个能随意进出他家门的人是单洛安的表哥,当初也跟着他往股市里投入了一笔颇为可观的资金,焦急程度不下于单洛安:“我说的不是这个, 你对姑姑去世之前写过的那封信还有没有印象?那里面说……”
 
单洛安无精打采地道:“人都死了,留下的信能值什么?我根本没看。”
 
他表哥愣了一下,即使在这样的状况之下也忍不住有点心寒——单洛安一直因为私生子的身份痛恨自己的母亲, 母子关系从来不亲近,这他是知道的。但再怎么说也是血缘至亲,当初姑姑去世的时候,可没见他对大额的遗产这么冷漠。
 
不过现在的情况想不了那些有的没的了,他很快道:“你当时把信递给了我之后,我曾经简单读过,里面说宁家有一笔秘密的家族资金,只有历代的长子才有资格知道,只不过你父亲应该是只告诉了姑姑,却没有跟宁有思说……”
 
单洛安一下子精神起来,感到了一种绝处逢生的希望:“也就是说我妈知道那笔钱在哪里?”
 
“需要信物。据说宁家有一个祖传的镯子,姑姑在信里面说,那个镯子其实……喂,洛安,你干什么?”
 
单洛安一把攥住他的领子,想要大吼,却只能发出喃喃的声音:“你说镯子……”
 
宁予辰在生活中一向自律性很强,和秦舒说了一会话,眼看着已经快要九点了,顿时有点躺不住,推了推秦舒:“年轻人大白天躺床上成什么样子,多没朝气,快起来!”
 
他说完之后从旁边拉过衣服,发现已经变得皱巴巴的,再仔细一看,自己衬衣上居然连一颗扣子都没剩下了:“……”
 
秦舒也明白自己昨天有点过分,干咳一声,略带讨好地摸了摸宁予辰的手臂,从床上支起身子拉开旁边的衣柜,崭新的柜子里面竟然满满的都是衣服,各种季节一应俱全。
 
秦舒道:“右半边是你的,左半边是我的,你挑吧。”
 
宁予辰:“……”
 
擦,看着是个老实人,其实有预谋的吧。
 
宁予辰从秦舒身边探出头来,认真地看了看衣柜里的衣服,发现的确很符合自己一贯的着装风格。
 
对于他,秦舒似乎已经了解到一种出人意料的程度了。
 
这个“他”字是指自己,而不是那个原来的宁予辰。
 
宁予辰拉着衣服的手顿了顿,垂目静了片刻,再抬起眼来依旧带着懒洋洋的笑意。
 
上午纯净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折射进来,柔和地在宁予辰的脸上铺展,似乎是因为他的笑容太过美好,所以上天都愿意格外的厚待,那炎炎的烈日到了这个人的身上也要变得柔软,静静地镀出了一层金色的光芒——这是很容易让一个人显得稚气的颜色。
 
秦舒的心又重新不安分起来,只觉得万般情绪都化作了一种说不出的怜惜缠绵,他的手抚过宁予辰的脊背,感受着光滑而温热的触觉,跟着慢慢搂上他的腰,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再次吻了上去,强制而不失温柔。
 
宁予辰总是遭到秦舒的突然袭击,已经严重意识到了这个人和脸蛋极其不搭的节操,还没等秦舒的嘴唇完全接触到自己,抬手一支,准确无误地抵住对方的额头,将他向后推远了一些,警告道:“别没完啊,秦—董—”
 
秦舒不甘心地看了他一眼,还是乖乖点了头,看上去有些可怜巴巴的,宁予辰忍不住笑了笑,手上松劲放开他,却冷不防秦舒突然扑过来,重重在宁予辰的脸上亲了一下,跟着大笑起来。
 
宁予辰几乎愣住了,他从来没想到如同秦舒这样的人,竟然也会有这样肆意大笑的时候,那无忧无虑的畅快样子,仿佛一下子仍开了什么沉重的东西一样,整个人都有些和原来不一样了。
 
宁予辰忘了跟他算刚才的账,忍不住问道:“你今天心情很好?”
 
秦舒向后一仰躺在床上,还是攥着他一只手没有放开,带了几分感慨道:“我真是感觉太幸福了,醒过来的时候你居然还在我身边,没有生气,没有离开,好像咱们就能这样一直在一起了……我不是在做梦吧?或者说我已经死了,现在是在天堂?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千万不要醒过来。”
 
宁予辰听见“一直在一起”五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僵了僵,跟着就对上了秦舒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着,秦舒眼里全都是笑容承受不住的认真,宁予辰突然觉得,他这种眼神让自己感到很熟悉。
 
那是一个人,只有经历了真正的伤心,绝望,痛苦之后,才会拥有的眼神。
 
他不明白为什么秦舒会如此的没有安全感,忍不住问道:“秦舒,在你心里究竟是怎么看我的?你不会觉得……我像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吧?”
 
秦舒仰头看着天花板,轻叹道:“你啊,你就像美人如花隔云端,哪怕天天抱着,我也总担心会把你丢掉。”
 
宁予辰愣了一下,打了个哆嗦,抄起身边的枕头按在他的脸上:“别肉麻了!”
 
秦舒的笑声从枕头下面闷闷地传出来,他的心情大概真的很好。
 
宁予辰套上衣服干脆利落地下床,犹豫了一下,又拿起自己的旧衣服:“这里有没有电脑,给我用一下,还得看看股票……哦,对了,后起的人负责做饭啊,我饿死了。”
 
他的声音里含着戏谑,脸上却一点笑容都没有,秦舒一听他说饿了,连忙道:“电脑在书房里,是新的。我现在马上去做饭,你稍等一下,很快的。”
 
宁予辰已经出了房间,在大厅里吹了声愉快的口哨:“贤惠!”
 
他径直走到书房,果然看见桌子上面摆着一台笔记本,于是打开电源。厚重的窗帘将阳光挡的严丝合缝,使整个房间都阴沉沉的,宁予辰也没有拉开,只是借着电脑启动时发出的微弱光线,从自己的裤兜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U盘。
 
那是单洛安握手的时候给他的。
 
宁予辰把U盘握在掌心,透过门向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没看见秦舒的身影,只听得锅碗瓢盆的叮叮碰撞的声音传来,很有几分烟火红尘的味道。
 
宁予辰转过头来,将U盘插进了电脑里。
 
没有想象之中的神秘视频或者狗血资料,只是一排排mp3文件,单调地躺在列表里。
 
宁予辰调低音量,点了一下。
 
“……他是宁家的小少爷,即使现在遇到了一点小麻烦,可也不是说搞就能搞上手的,但如果没有了外在身份,我相信以秦董的本事,想得到一个人,还是手到擒来的事情——秦董愿不愿意跟我合作?”
 
“……我说过,华宇是破产还是到了你的手里我根本就无所谓,我要的只是宁予辰失去它。到时候宁有思不在了,他唯一可以依附的人,就只有我。”
 
“……秦董,你一定也不想让宁予辰知道咱们两个合起伙来算计宁氏的事吧?”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男子的声音喃喃低语。
 
宁予辰坐在宽大的皮椅中,一手托腮,静静听着两个人断断续续的对话。屏幕上的光线一时明一时暗,映得人脸上原本平和的表情也变得莫测起来了。
 
最后仍是秦舒的声音,带着他特有的淡漠:“如果你敢告诉他,我一定让你生不如死。”
 
“小辰,吃饭了。”
 
同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这一次却带着满满的温柔与愉快,灯光瞬间亮起,驱散了屋子里的阴霾。
 
第77章:总裁,霸道(十七)
 
宁予辰淡定地关闭页面,一双手已经从背后按住他的肩膀, 秦舒在他发顶落下轻吻, 黏黏糊糊地道:“干什么呢?也不开灯,小心你的眼睛。”
 
宁予辰自嘲地笑了笑:“我这眼睛瞎不瞎也没什么大的区别……别说啦, 吃饭去吧。让我见识见识大龄未婚男青年的手艺。”
 
秦舒的手艺真的挺不错的,只不过是顿早饭,就几乎要被他牟足了劲做出花来,宁予辰看了看桌子,上面有烤面包,煎蛋,牛奶, 水果沙拉和蔬菜沙拉各一份,煎饺应该是先把速冻水饺煮熟之后炸出来的, 一壶现打的豆浆放在水饺的旁边。
 
宁予辰:“……”
 
做个早饭都这么浮夸?不愧是霸道总裁。
 
秦舒忐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解读出这个表情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像个被首长检阅的新兵, 忍不住搓了搓手,解释道:“我不知道你更喜欢中式的早餐还是西式的, 就都做了一点,你尝尝?要是没有爱吃的我重新做也行。”
 
要不是怕宁予辰饿着,其实他还会熬粥的。
 
宁予辰刚刚有点出神, 听见秦舒说话才如梦方醒,拉开凳子坐下了。
 
他用筷子把煎成心形的荷包蛋夹起来咬了一口,一抬头, 发现秦舒还站在那里,深深地看着自己。
 
宁予辰只好说:“坐吧,吃啊。”
 
他顿了顿,又笑着说:“真的很好吃。”
 
秦舒慢慢坐下来,先喝了一口豆浆,有点凉了。
 
他吃的很慢。但不管吃的怎么慢,这顿饭还是要结束的。
 
宁予辰笑着说:“怎么,你自己做的饭,还怕有毒吗?”
 
秦舒说:“小辰,你刚才在电脑上看什么?”
 
宁予辰脸上的笑容一僵,没说话。
 
秦舒说:“你的筷子拿倒了。”
 
宁予辰低头,手里的筷子细的一头冲上,粗的一头上面沾着食物的残渣,看起来蹩脚而可笑。
 
他不再掩饰,把筷子放下,轻叹道:“单洛安给了我一个U盘。”
 
“……!”
 
这句话平平静静地入耳,又在大脑中炸开,秦舒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虽然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但他还是希望这一天能够来得晚一些,让那些美好的时光多多留存。
 
他和宁予辰的目的是根本对立的,宁予辰会出现这个世界只是为了完成任务走人,而他……却想长长久久地把这个人留下来。几世的分离已经耗尽了所有等待的想法,心里充斥着恐慌与迷茫,每一刻都在怀疑他要消失,每一次温存都要担心他会忘记,这种感觉实在是令人几乎发狂。
 
秦舒并不是不相信宁予辰能够愿意为他而付出——这个人外柔内刚,一旦认准的事情,出口的承诺,是绝对不会轻易改变的,但他会心疼宁予辰的为难。
 
不想让他在任务与自己的两难境地中挣扎,如果说破坏了他的任务真的会造成什么后果,希望一切都能由自己承担吧。
 
秦舒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眼前的空盘子上:“你听我说……”
 
“你还是先听我说。”宁予辰一抬手,打断了他的话:“我真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煞费苦心地算计单洛安,明明你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让他彻底完蛋吧?”
 
秦舒猛地抬头看向宁予辰,眼睛因为惊诧而微微瞪大,愈发显得黑白分明,五官俊美。
 
宁予辰抱着手往身后的椅子背上一靠,仰脸看着天花板沉吟了一会,这才道:“一开始我刚听到那些音频的时候,的确是惊讶了一下,但是仔细想想,这里面的漏洞很大。以你的实力,要对付我何须与单洛安合作,也就他这么自以为是,被你耍的团团转。我起初是不敢问你,后来又觉得你想说自然会说,不需我多言。”
 
难得从宁予辰嘴里听到“不敢”两个字,秦舒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哑着嗓子道:“所以你不觉得我是要害你……”
 
宁予辰笑了,摊了摊手:“对,但最重要的原因不是那个。秦舒,咱们两个的关系可要比我与单洛安之间的关系亲近多了,为什么我不相信你要信他,这没道理啊。”
 
秦舒看着他,鼻子有些发酸,却微笑了起来,他起身,从餐桌旁边的抽屉里面拿出了一个小盒子,宁予辰看了一眼,发现是他送给自己的那个镯子。昨天他嫌拿起来麻烦,就一直由秦舒装着。
 
秦舒把镯子拿了出来,摆在两个人的中间,近距离看着,更加显得流光溢彩,不可方物。
 
见宁予辰一直盯着,他柔声道:“很漂亮,是不是?”
 
宁予辰道:“漂亮死了,能不漂亮吗?一个亿呢我的哥!”
 
秦舒说:“你说对了,我就是针对单洛安。我一直在派人盯着他,在得知他向拍卖行委托了这镯子之后,又调查了这东西的来历。”
 
宁予辰:“?”
 
“你曾祖父的姑妈叫宁沁,曾经同我的高祖父秦时建是一对情侣,两人因为误会分手,宁沁保留下来的东西只有这枚镯子,后来送给了你的曾祖母,辗转传了两代。”
 
宁予辰道:“所以这原本是你们秦家的东西?”
 
秦舒温柔地看了看他:“是。因此我知道这镯子里有一个秘密。”
 
宁予辰一愣,秦舒轻轻拉过他的手,引着他在镯子内壁上摸了一圈。
 
里面有字。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生离死别,阴阳两隔,你的尸骨已经化作一抔黄土,独留我暂寄人间,身在魂销。
 
宁予辰收回手,舒了口气:“看来这是个悲伤的故事,那你就不用给我讲了。”
 
秦舒听话地略过这里没有提:“当年局势不稳定,钞票容易贬值,金银又不好保存,秦时建费尽周折兑换了一批宝石,就存放在荣祥行,这枚镯子就是取出这些宝石的信物。”
 
荣祥行这个地方宁予辰还真的听说过,表面是一家老字号的典当坊,实际上也兼为一些底蕴深厚的世家保管搬迁时不方便带走的财物,只要支付足够的金钱,可靠性绝对不用担心——民国时期,这个地方是在法租界里,战火绝对波及不到。
 
他只是觉得有些梦幻,喃喃道:“这可应该是属于单洛安的东西啊……”
 
秦舒不太喜欢听他提起单洛安的名字:“你怎么总是想着他……”
 
他嘀咕了一句,见宁予辰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顿了顿,还是毫无主见地把其余抱怨的话咽了回去,转而道:“他自己要卖,我花了大价钱去买,你情我愿的事情,没偷没抢,很公平。”
 
宁予辰莞尔,表情却有些若有所思——秦舒知道了这一切,还从单洛安手里将镯子买来送给自己,这让他突然有一种十分微妙的感觉。
 
似乎……秦舒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一步一步逼迫着单洛安走上原本属于自己的人生道路。
 
冥冥之中因果轮回,世界上的万事万物互相关联,不是所有人的命运都可以轻易改变的,但秦舒身为这个世界的中心人物,只要他想,真的可能做到这一点。
 
但是这种事也太过匪夷所思了,别说秦舒原本就是这个世界上的原住民,根本就不可能知道世界走向,就算他们这样带着未卜先知金手指的工作人员也没有人敢尝试过这样的方法啊。
 
他虽然在心里面企图说服自己否定这种可能性,但实际上潜意识里还是存疑。在这个世界里,他与秦舒的感情发生的莫名其妙,根本没有经过理智的思考就这样走到了一起,宁予辰没有后悔的想法,可是让他一下子否定自己一直以来认真对待的炮灰扮演工作,还是需要时间来思考的。
 
“你不缺钱,也不是那种见财起意的人,要说你一直算计单洛安就是为了这么些珠宝,我可不信。”
 
秦舒低声道:“我也不信……我这一生,怎么还可能为着什么别的东西呢?”
 
宁予辰没听明白:“嗯?”
 
秦舒闭紧了嘴,不说话了——他既不愿意欺骗宁予辰,也不想和他说出全部真相。
 
宁予辰瞪了他一眼,秦舒立刻又道:“对不起。”
 
宁予辰:“……”
 
这家伙就好像是个声控机器人,就知道“对不起”,倒让人有脾气也没地方发了。
 
宁予辰沉默了一会,把目光投向窗外,今天的风很大,扫过庭院的时候无数的花瓣落下来,就好像一场粉红色的急雨。
 
自在飞花轻似梦……人生,何尝不是也如一梦。
 
宁予辰其实不怎么生气,但隐约窥探到的真相让他害怕相信又不得不怀疑,他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面对着秦舒可怜巴巴的脸,实在让人无法思考。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偌大的房间就显得格外安静,秦舒忐忑不安,即使空调的温度已经开的够低,他的后背还是微微的有了些许汗意。
 
第78章:总裁,霸道(十八)
 
宁予辰不笑的时候,侧脸的轮廓非常冷峻, 他看了秦舒一眼, 摇摇头,拉开凳子, 起身大步向着客厅外面走去。
 
秦舒觉得宁予辰一定是生自己的气了,他那么好的脾气,能气成这样都怪自己太混蛋,手足无措地站起身来,有心想让他别走,犹豫了一下又不敢吭声,只好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
 
宁予辰:“……”
 
他叹了口气:“我没生气。你先离我远一点, 让我想点事行吗?”
 
他说的是大实话,秦舒听完之后却更害怕了, 他终于忍不住一把拉住宁予辰,把他拽到了自己的身边。
 
“小辰……”他的动作霸道, 口气却放的很软:“对不起, 都是我不好,你别离开我行吗……我不是不告诉你, 再等等,就再等一阵,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秦舒把宁予辰整个搂进了自己怀里面, 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全然没有了在人前高冷的样子:“你不能走。这次我绝对不会再放手了,说什么我都不放手了……”
 
第一次他放手, 以为宁予辰能和于佳结婚就是他们之间最合适的结局,结果他不得善终;第二次他表白心意被拒,却以为日子还长,最后两个人死前都没能再见上一面;第三次……心愿得偿,转瞬成空,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等待与思念。
 
这一回他机关算尽,无论如何都不能妥协,不能退缩。
 
如果说失败的代价就是失去宁予辰,那么秦舒绝对输不起。
 
宁予辰简直哭笑不得,两个人拉拉扯扯地往外走,一直到了车边秦舒都不肯放开他,他只好道:“我真没生气,我去趟公司。”
 
秦舒道:“我陪你去。”
 
宁予辰无话可说,甩开他直接坐上了驾驶座,跟着关上车门,这要是放在平时,他挺大一个人要走也就算了,只是秦舒这时候弄不清楚宁予辰说的是真话还是气话,绝对不可能放任他这样离开,情急之下拿手一挡,手背顿时被车门碾出了一道红印。
 
宁予辰吓了一跳,连忙打开车门:“我靠秦舒,你疯了吧,折了没?”
 
没折,但确实很疼,秦舒硬忍着没吭声,陪着笑:“我给你当司机好不好,把你送到公司门口我就走。”
 
宁予辰皱眉看了看秦舒的手,长叹一声,实在拿他没有办法,推开他下车,扬手将车钥匙往对方怀里一扔,自己换了副驾驶的位置。
 
秦舒如愿以偿给宁少爷当了司机,但也十分又自知之明的知道根本矛盾没有解决,因此不敢蹬鼻子上脸随便发言,两人一路沉默。
 
宁予辰闭目养神,心里抽丝剥茧地分析着秦舒跟他说过的话,刚刚觉得有了一点头绪,突然间车身猛烈地一晃,向前一冲而后停下,立刻又把他的思维晃成了浆糊。
 
宁予辰的胳膊被狠狠扯了一下,警觉地睁开眼睛:“怎么了?”
 
要不是刚才秦舒反应敏捷踩下刹车,两个人也要完蛋,他惊魂未定,一只手还抓在宁予辰胳膊上:“前面发生车祸。”
 
这个时候周围一片混乱,交警急急忙忙地狂奔过来,大声询问情况,后面的车一辆接一辆地堵在路口,秦舒忽然道:“被撞的那辆车好像和咱们的车型一样。”
 
宁予辰一个激灵,在这一瞬间生出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他迅速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向前方狂奔,没走几步就看见肇事司机已经被人从车里面弄了出来,宁予辰看了一眼立刻扑上去:“单洛安?!我的天,怎么真的是你啊?”
 
很快救护车也赶了过来,医护人员还以为宁予辰是伤者的家属,连忙道:“先生,请您不要激动,也不要碰他,这样会加重伤者的伤势。”
 
宁予辰急的快要上树,连忙扑上去问:“医生,请问他的伤怎么样?他会不会死啊?”
 
“这个我们还需要观察……”
 
秦舒快步走上来,按住宁予辰的肩膀,跟医生道了个歉:“对不起,他有点着急。”
 
宁予辰猛地回过头来瞪着秦舒,秦舒低声道:“咱们先……呃。”
 
宁予辰一把拽住他的领子,把秦舒拖到了自己面前,他的每一个字都好像是从牙缝里逼出来的:“秦舒,你到底是什么人,你究竟做了什么?”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呼吸可闻,宁予辰生气的样子非常好看,秦舒目光下移避开他的眼神,却又不小心落在了宁予辰的嘴唇上,喉结微微动了一下:“我没想到单洛安会开车过来撞人……”
 
宁予辰怒道:“装什么装?!秦舒你别当我看不出来,你对我的态度从一开始就有问题,你到底为什么接近我?就为了搞单洛安?”
 
秦舒道:“如果说是单纯为了单洛安,我表现出对他的兴趣才是最好的选择。我应该疏远你,一点也不让你察觉到其中的不对才是。”
 
宁予辰冷笑:“有话直说。所以你为什么不去喜欢单洛安,又为什么不离我远一点?”
 
秦舒看着他陌生的表情,忍不住叹了口气,涩然道:“因为假装喜欢一个人太难了,假装不喜欢一个人,也太难了。”
 
他这句话让宁予辰语塞了片刻,然而就在这时候,毫无预兆的,头顶上方忽然间有巨大的噪声传来。
 
他还没有来得及抬头去看,已经被人拦腰抱住,一把按在怀里。
 
“小心!”
 
这一切发生的明明那么快,却又好像在他的眼中变成了慢动作,头顶上落下的巨大广告牌一帧一帧地下落,眼看就要砸到了秦舒身上。
 
那一瞬间并没有焦急惊恐,也没有怒气一下子消散的感觉,只是凭着本能的,宁予辰狠狠一下子掀开秦舒,翻身压在了他的身上。
 
“砰”地一下,眼前顿时一黑,什么都看不到了。额角被划破,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漫过宁予辰的面颊,又滴在秦舒胸口上,秦舒似乎抱住了他在说着什么,宁予辰一个字也听不清,脑海中却一下子有什么东西在轰然炸裂,尘封的记忆猝不及防地蔓延开来,渐成燎原之势。
 
手指好像不小心碰到了什么东西,被宁予辰无意识地攥紧,血色逐渐晕染成一副副过往的场景,在眼前不断旋转。
 
春风满园,杏花落盏。
 
有人在他的耳边轻轻低语:“怎么办?你乱说的,我却当真了……”
 
阴谋与爱情的交锋,走与留的徘徊。
 
尘埃落定。他想要不顾一切,却偏偏处处掣肘,想要留下来,却又不得不离开。
 
房间里有中药的清苦气息,缠绵之外,更添凄凉。
 
“我这一生,已经不再渴望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我只想要你好好地活着!”
 
最后,似乎是他自己的声音:
 
“交丝结龙凤,镂彩结云霞……”
 
“一寸同心缕,百年长命花。”
 
宁予辰轻轻念出了最后两句,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酸涩之外,又有一股热流渐渐涌上。
 
怎么会忘了呢?怎么就能忘了呢?!穿梭在不同的时空当中,唯独这些回忆是他所能够携带的、永生不变的珍宝,应该早点想起来才是!
 
然而这个时候想什么都比较多余,脑袋越来越晕,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唯一剩下的的想法就是——呀呀个呸的,真他妈人算不如天算。以为把单洛安那一下子躲过去就万事大吉了,没想到报应在这里等着呢!
 
……医院里面的味道,很讨厌。
 
消毒水和鲜血的气息,时不时传来的哭号声,铺天盖地的白……坐在病床前看着宁予辰的时候,秦舒甚至有一种微妙的感觉,似乎在很久很久之前,他也曾经坐在医院里凝视着这个人,心中同样充斥着煎熬、无奈、刀绞般的疼痛……
 
他的手慢慢拂过宁予辰的眉眼,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额角上的伤,感觉那血色像是变成了一把火,正在灼烧着自己的灵魂。
 
外伤看起来可怕,实际上并不严重,只是他为什么还没醒过来,谁也不知道。
 
身上带血的衬衣还没来得及换掉,秦舒从衬衣口袋里面拿出了一枚小小的同心结,刚才宁予辰的鲜血恰好滴在这个位置,因此摸起来还带着粘稠的湿意。
 
他把同心结摆在宁予辰的枕头边上,终于忍不住低声道:“你干什么,吓死我了。”
 
秦舒抓着宁予辰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深深地埋下了头:“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来……小辰,我终于明白你之前的意思了,记得要比忘记更痛苦,你永远都要比我理智。”
 
他的神情疲倦,语气却十分平静:“爱一个人太难受了,可是我还是舍不得不爱你。我真的很累,你快醒过来安慰我。不然我就坐在这里,哪里也不去,烦死你。”
 
“无赖。”
 
秦舒霍然抬头,神情激动中夹杂着不敢置信:“小辰?”
 
宁予辰果然真真切切地睁着眼睛,正含笑看着他。
 
第79章:总裁,霸道(十九)
 
秦舒狂喜,放开了宁予辰的手站起来, 连呼叫铃都忘了按, 冲出病房:“医生,医生, 这里有人醒了!”
 
宁予辰:“……”
 
范进中举的时候可是狠狠挨了个嘴巴子才变正常的,得考虑一下秦舒需不需要这个业务。
 
宁予辰原本就没什么大事,结果被秦舒这样一咋呼,呼啦啦来了一大堆的人,还以为他是回光返照,把秦舒挤的没有地方站。
 
秦舒让开路,自觉地站到后面去, 擦肩而过的时候看见护士惊愕的眼神,他反手抹了一把脸, 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满面是泪。
 
这样受了一番惊吓之后,在得知宁予辰什么都想起来了的时候, 秦舒已经没有那么激动了。
 
宁予辰倒霉了这么长时间, 似乎终于时来运转了一回,一个广告牌从天上拍下来, 他除了额角上被划的那道小口子,就只有一点轻微的脑震荡了,刚醒过来就活蹦乱跳的要出院, 被秦舒无情镇压。
 
而且更加丧心病狂的是,他不但逼迫宁予辰住院观察几天,连自己都寸步不离地守在医院里, 这样照顾生意,宁予辰简直要怀疑医院里有他的股份。
 
“行,我是听媳妇话的好男人,你不让我出去我就不出去,那就在这医院里溜达溜达行不行?”
 
秦舒面前摆着一个碗,正在把削去了皮的苹果一块一块切到里面,头也不抬地问:“你要去看单洛安?他的情况我不是昨天就跟你说过了?”
 
宁予辰坐在病床上,一身病号服被他穿的玉树临风,像是什么潮流新款,可惜嬉皮笑脸的样子破坏了整副画面:“怎么,不行吗?吃醋啦?”
 
秦舒把手里的水果刀一扔,几步走到床前弯下身子,双手扶在宁予辰的腰上,和他额头对着额头,鼻尖贴着鼻尖,深深地看进宁予辰的眼睛:“是啊,我吃醋。”
 
仿佛隐忍着什么,他轻轻在宁予辰唇上亲了亲,放开他回去继续削水果,平静的语调和宁予辰形成了巨大反差,显得有点冷漠:“所以别在我面前提起别人的名字。现在你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好,我怕我忍不住。”
 
……什么忍不住?尤其是他拿着刀说这句话的样子,细思恐极啊。
 
宁予辰摇摇头:“干嘛这么没有安全感?我好不容易把什么都想起来了,你又不愿意和我说话……这一回可不是什么愚蠢的系统任务,我为了救你可是差点把命都搭上了,你还……”
 
“不用救!”
 
秦舒突然将手里的刀拍在桌上,抬头喊了一句,压抑了好几天的情绪骤然决堤:“你以为我会高兴吗?”
 
他欺身逼近,一把拽过宁予辰的手腕:“我叫你保护好你自己,你却偏偏一次次地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每一次都吓得我魂飞魄散……你有没有想过看到你这样,我也是会心疼的!”
 
秦舒目光幽冷,竟好像隐隐带着一层戾气:“我真恨不得杀了你算了,咱们两个死在一块算了!告诉你,我是你的男人,就算是不择手段,我也不会放开你。”
 
宁予辰看着他,秦舒双眼发红,咬牙切齿,虽说对方真的是一个标准的美男子,这幅样子也实在是太吓人了一些,但是他却一点也不觉得害怕。
 
因为即使气成了这样,秦舒攥着他的手依旧没敢用上太大的力道,仿佛本能一样小心翼翼,把他当做了一件易碎品。
 
宁予辰心中陡然一恸,嘴角却翘了起来,冲着秦舒一眨眼睛:“喔,对了。”
 
他用食指关节敲了敲脑袋,好像一下子想起了什么事情,秦舒立刻停口看过来。
 
“我现在是不是应该说那些白莲花女主的经典台词了?就是那句‘放手,你弄疼我了’。”
 
秦舒:“……”
 
虽然知道宁予辰在开玩笑,但他掐着嗓子学女人说话的样子还是很欠揍。
 
秦舒忍不住低头托起宁予辰的手腕看了看,虽然连和红印子都没有,他还是轻轻用拇指在上面摩挲了几下,表情终于柔和下来。
 
他的声音很无奈,却又透着无比的怜惜:“你呀,又跟我说这样的话,难道还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吗?你明明知道我爱你爱的快要发疯了,还总是吓唬我,有的时候我真的怀疑,在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过我的位置……”
 
宁予辰的笑容逐渐消失,反手紧紧握住了秦舒的手:“这次轮到我跟你说对不起。我当然也爱你,我……遇到你之前,一个人在无数个陌生的世界中游荡,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孤魂野鬼。秦舒,说真的,我觉得遇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
 
秦舒轻声道:“那咱们天生一对。没相遇之前,你是孤魂野鬼,我是行尸走肉,你就是我的魂魄。”
 
去他的任务剧情,三魂六魄都没有了,哪里还顾得上别的,只要他不想放手,就算是同整个世界为敌,也要把命运给拖回来!
 
我们前世种下因果,今生必要相逢。爱恨嗔痴,既然扯不断这些俗世之人必有的牵绊,又怎能妄想从横流的深情中一苇以航。
 
秦舒在床沿坐下,拿起旁边的同心结,献宝一样递给宁予辰:“我编的,和你那个像不像?”
 
宁予辰笑着端详:“手艺不错。”
 
秦舒头一次说起过去的事情:“我上一世广修佛寺,曾经请了不少能人异士,一名萨满对我说,有办法让我转世的时候记得这辈子的事,可惜别的身外之物就不能带走了。其实你那枚同心结,我一直到死都还留着。”
 
宁予辰这才知道两人此时能并肩坐在这里真的不是偶然:“那你要是碰不见我呢?”
 
秦舒道:“我会生生世世等着你,等不到就去找,总能找得到。”
 
宁予辰道:“也或许几百几千年都找不到。”
 
秦舒这一次却没有生气:“那也无妨,那我就时时刻刻想着你,念着你,你便好像总是在我的身边了。”
 
宁予辰看着他,一时语塞。
 
秦舒捏了捏他的鼻子:“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说什么丧气话啊。吓唬人吗?我可不想经历了这么久的光阴之后,我们唯一学会的面对,竟然依然只是遗忘。”
 
他们两个之间,曾经努力的相爱,努力的分离,如今隔过了那样那样长的光阴,终于再一次的相认。
 
这真是一件心酸又幸福的事情。
 
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那么珍贵,可是宁予辰觉得,这一瞬间,他就能记上一辈子。
 
迎着秦舒充满期待的目光,宁予辰终于开口:“单洛安……”
 
秦舒:“……”
 
好气。
 
他忍不住瞪了宁予辰一眼。
 
宁予辰讨好地捶了捶秦舒的肩膀,企图卖乖:“你这是干嘛呀,看看,说着说着话就生气,多不团结。我这……不是觉得不好意思吗,本来是过来帮他的,结果把人家给坑成了那样。”
 
秦舒没想到宁予辰会这样说,又好气又好笑:“你是演圣母演多了吗?为什么会觉得咱们对不住他?你不会觉得他到现在做的那些事都是我安排的吧?”
 
宁予辰用眼神表达了“难道不是”的观点——没有别的判断标准,只是秦舒这个人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一直很邪乎,跟会什么妖法似的,宁予辰打心眼里觉得他什么都干得出来,就算哪天把地球炸了,自己也不会太惊讶。
 
秦舒叹了口气,用手把宁予辰的眼睛盖上:“说了我会忍不住,怎么还是这样看我。”
 
宁予辰摇头叹气:“流氓。唉,明明是个流氓还端着一张正经人的脸,你这样最讨厌了。”
 
秦舒看了他一眼,难得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但在这种气氛之下,他这笑怎么看怎么意味深长,十分让人瘆得慌。宁予辰干咳一声,秦舒倒没有说别的,接着自己前面的话讲了下去:“我其实并没有任何想害单洛安的想法,我只不过是想保护你——你之前就跟我说过你那些任务,所以在这个世界发现了一个叫做‘宁予辰’的人之后,我就知道你多半是总有一天要取代他,就把他周围关系亲近的人全部调查了一遍,不是特意针对单洛安。”
 
宁予辰听了他这几句话,一下子就明白过来:“所以说你是在后来通过我的行为判断出,单洛安就是我这一次主要的任务目标了?”
 
秦舒微微笑着,握住宁予辰的手:“是。直到你来了,我发现你做的一切举动都是围绕着单洛安展开的,而且总是想撮合我们,就大致猜出了你这次的任务是什么。我当时没想太多,就觉得你说过我是这个世界的中心人物,那么这一次如果你的任务类似于‘保护我喜欢的人’,那我喜欢你行不行?是不是只要我喜欢的人是你,我只一心一意对你一个人好,这一回你就有可能留下来?现在看来,我赌对了。”
 
第80章:总裁,霸道(完)
 
“所以你对单洛安……”
 
秦舒理直气壮地道:“他跟你过不去,我当然不能容忍。再说到今天为止, 所有的事情都是他自己做的决定, 难道还是有人强迫他吗?他咎由自取。”
 
秦舒这话没毛病,宁予辰之前已经听说过了, 单洛安虽然开车撞人,但是大概命运宠儿的幸运尚存,他自己没受什么重伤,反倒是被撞的人伤的不轻——那个人能开的起秦舒跟同款的车,当然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家里有钱有势,平时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 这一回飞来横祸,吃了这么大的亏, 当然不肯善罢甘休……单洛安出了院之后,大概就要进警察局了。
 
但亲疏明显, 黑白分明, 他怎么会因为这样的事情反倒去责怪秦舒呢?
 
秦舒本来底气挺足,看宁予辰半天没说话, 心中倒是先有些忐忑:“你不要因此费神。都怪我之前没有跟你商量过,所有的事情都是我自作主张,要报应也报应在我身上……”
 
“不要想那么多。”宁予辰轻描淡写:“有什么后果咱们一起承担。”
 
秦舒却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露出喜色, 反而深深地看着他:“我最怕你说这样的话。我什么都不想让你承担,我恨不得为你挡去一切危险和伤害。快乐的时候我们一起度过,难过的日子请你忘了我。”
 
宁予辰知道, 他不擅长甜言蜜语,也不怎么会开玩笑,他的每一句话都发自肺腑。
 
然而大约正是这个缘由,才愈发地动人心魄。
 
宁予辰蓦地伸手,一把攥住秦舒的领带,扬着下巴咬牙笑道:“宝贝,不要把我想的那么不是东西好吗?”
 
秦舒没有反抗,安静地看着他,两人对视,宁予辰突然用力地把秦舒拽向自己,于此同时,秦舒猛地搂住他的肩,吻上了他的唇。
 
宁予辰和单洛安住的是一家医院,却因为秦舒的镇压,两个人之间还没有见过面,他也没想到自己会在出院的这一天碰见单洛安。
 
秦舒的手里大包小包,宁予辰倒是两手空空,他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一路都在抢秦舒提着的的东西,秦舒躲来躲去就是不肯给,两人打打闹闹地绕过一个拐角,脚步忽然同时一停。
 
迎面走来的单洛安也一下子顿住了脚步,身后还跟着两名警察,他脸上震惊的表情一闪即逝,很快变成了愤恨。
 
狭路相逢,每个人都有些猝不及防,不过最先打破沉默的永远都是宁予辰:“好久不见。伤好了吗?”
 
单洛安死死盯着他,眼睛里有血丝,没说话。
 
宁予辰一点也不在乎他的表情,先是冲着两名警察礼貌颔首,而后拍了拍单洛安的肩膀转身向一边走去:“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过来跟我聊聊?弄不好这就是咱们两个最后一次见面了啊。”
 
有些冰凉的掌心轻触肩头,单洛安条件反射地想甩开,宁予辰却已经转身从秦舒手里接过一个袋子,自顾自地先走了:“秦舒,警察同志你搞定好吗?我只要十分钟。”
 
单洛安不喜欢到了这个地步还什么都由宁予辰主导的感觉,但内心抗拒是抗拒,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挪动脚步,跟在了对方后面。
 
“你恨我吗?”两人走到窗前站定,宁予辰看着外面的风景,突然问。
 
单洛安冷笑,还没等回答,对方又补充了一句:“二哥。”
 
单洛安瞬间失声。宁予辰道:“上次我叫你的时候你应该就明白,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但其实我知道的时间并不久,那个时候我很震惊,也很恨你。”
 
单洛安没说话,但他一下子想起了宁予辰对待自己态度突然的转变。
 
宁予辰感受着原主的心情,像一个完美的替身演员,一字一句地对单洛安转述:“我一开始觉得这件事情太狗血了,太突然了,我接受不了,所以我十分的憎恨你……可是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之所以会那么恨你,可能是因为……我是真的爱过你。”
 
单洛安哑然,宁予辰将手里的袋子递给他,他怔怔接了过去。
 
里面有几张照片,全都是他小时候的样子,只不过画质很差,一看就是翻拍的。除此之外,还有颜色发旧的毛绒小狗,笔杆上缠着胶带的钢笔……一直到他的最新专辑。
 
这些东西按照本来的世界轨迹,原本就应该是原主收集的,宁予辰态度认真,一丝不苟地都照做了。
 
“但是后来我想通了。咱们两个是血亲,是手足,不管我们的母亲之间有何恩怨,但你我身上有一半的血液是一样的。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不能爱人一样爱你,还可以像个弟弟一样爱你。你想要的东西,我也没什么舍不得给的。”
 
单洛安从袋子里拿出的最后一份东西,是股权转让书。
 
他的手在发抖,抖得看不见上面的字。
 
宁予辰慢慢地握住单洛安的手腕,将东西拿了回来:“很高兴……我现在能够毫无顾忌的跟你说这件事。”他慢条斯理地将那张纸撕了个粉碎:“可惜你现在马上就要入狱,这东西也用不着了。”
 
单洛安茫然地看着他:“你……你在报复我?”
 
宁予辰没什么别的想说,转身离开,背对着他摆了摆手:“过去那个爱过你的宁予辰已经死了,单先生,失去了这么珍贵的东西,我觉得你并不需要我来报复。咱们后会无期。”
 
秦舒双腿交叠,抱臂靠在墙上,看见宁予辰一脸轻松地向他走过来,也不自觉地微笑起来,直起身子将他搂到自己身边:“说完了?”
 
“说完了。”
 
秦舒摒了一下呼吸,小心翼翼地道:“这回不走了?”
 
宁予辰眨了眨眼睛:“不走了。”
 
他接受了单洛安的戏份之后,留在这里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只要不触犯系统的规则,也就当然不会被强制离开。
 
秦舒抿了抿嘴唇,实在控制不住心里的喜悦,唇角慢慢地上扬,上扬,最后终于忍不住咧开嘴笑了出来。
 
两人肩并肩倚在墙上,宁予辰侧头看着他的傻样,也忍不住的想笑。
 
他煞有介事地向秦舒伸出了一只手:“聪明的秦先生,恭喜你计划成功,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成功钻了系统漏洞的人。作为你的男朋友,本人感到与有荣焉。”
 
秦舒握住他的手,指尖用力,把宁予辰拉进怀里。他的下巴抵住对方有点瘦削的肩膀,浅笑如风:“是啊。那么你这个优秀的工作人员,肯不肯为了我因私废公一回呢?”
 
“万分乐意。”
 
宁予辰停了停按住秦舒的肩膀推开他,郑重道:“这一次我陪你走完这个世界再回去。”
 
秦舒的笑容一僵,他觉得自己很贪心,白头到老对于很多人来说都是一件十分幸运的事,他却还想要生生世世。
 
宁予辰知道自己扫兴,可是有些事情不是装糊涂就可以解决的:“之前我穿越过很多的世界,每一次都是充当炮灰的角色。辗转在无数个空间之中,不停地扮演别人,作出不符合自己心意的举动。每个人在工作之前都接受过严格的培训,大多数情况之下我已经习惯了,直到遇见你之后,我才发现原来自己的人生还可以这样去过。”
 
他的声音很温柔,他的语气很平静,可秦舒就是觉得那一字一句都像是锋锐无比的刀刃,扎在自己的心上。
 
“小辰……咱们不要再做这些事情了,不做了行吗?”
 
宁予辰笑道:“你看你那是什么表情,我可不是要卖惨。我知道在你们眼中可能觉得我做这件事挺可笑的,但这的的确确就是我的工作。你知道,哪怕是在遥远的亚马逊平原,有任何一只弱小的蝴蝶扇动翅膀,都可能会导致密西西比河流域的一场风暴。更何况是一整个世界呢?时空上的漏洞多了,总得有人出来维护的。”
 
他犹豫了一下,又慢慢道:“我既然从事了这份工作,就热爱我的工作……系统强制我们离开,其实是对工作人员的一种保护。就像演员演过一场电影,如果他沉浸在那种情绪中出不来,把一个虚幻的世界当做真实,你大概也会觉得这个人不正常吧?”
 
“或许周围所有的一切都是虚幻的,但你是唯一的真实,这对于我来说就够了。我这一次能想出办法来,下一回就一定也能找到你。”
 
宁予辰笑了笑,他一向理智大于期冀,在这种情况下总是不大同意过于天真的想法:“不怕我又忘了你?”
 
秦舒道:“可是你这一次也还是想起我来了。我本来已经不抱什么希望,因为之前那个巫祝告诉过我,如果没有什么东西当做媒介,你的记忆是很难找回来的。”
 
宁予辰有点明白秦舒为什么对于同心结那么耿耿于怀了:“所以是因为那个时候我的血滴在了同心结上?……呃,不对啊,那明明是你后来编的啊……”
 
秦舒微笑着摇摇头,握住了他的手:“东西是不是原来那个又有什么要紧呢?就像秦时建送给宁沁的流霞白玉镯,它能代表爱情吗?不,其实它什么也不是。”
 
“真正的爱情。”秦舒攥着宁予辰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只在我们的心里。”
 
只要活着,就有心,只要有心,就不会忘记。所以,别担心,亲爱的,我们永远都能找到彼此。
 
第81章:梦中的师兄(一)
 
宁予辰刚刚回到临时办公室,就听见一个熟悉的电子音:“这一次的任务, 你用的时间好长啊。”
 
“啊, 达令!”
 
他夸张地冲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张开手臂:“你回来了?我都快想死你了!”
 
3022道:“演技有点浮夸。想哭就哭吧,我又不会嘲笑你——上两个世界的基本信息刚才我已经接收到了, 你俩的感情发展挺坎坷啊。”
 
宁予辰愣了愣,慢慢放下手臂,转身坐在了椅子上,他清了清嗓子,这才道:“我不哭。”
 
3022道:“为什么?其实你没必要忍着,反正这里就只有……”
 
宁予辰正好在这时候和它同时开口说话:“……这里也没有水洗脸,也没有纸擦鼻涕, 我这样一个俊美的男子,不太适合那种表情……”
 
3022:“……”
 
宁予辰接着叹息:“本来之前挺想你的, 见到你也挺高兴的,可是为什么见面说不到两句话, 我就开始觉得你好讨厌呢?”
 
3022:“……”好巧哦, 它也是!
 
他们两个一起相处了很久,虽然不是很投脾气, 但毕竟情谊还是有的。宁予辰听见3022不说话了,几乎立刻就能脑补出它到底在想什么,自己反倒笑了起来:“好吧, 我错了。欢迎回来,你的问题都解决了吗?”
 
3022似乎也无声地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一些:“没什么, 之前突然出现了系统紊乱,我就启动了紧急保护措施,把你一个人扔在半路上了,对不起。”
 
宁予辰道:“……别,你态度突然这么正经,我感觉好怕呀。”
 
“……”3022决定不理他,不然就算再说上一天一夜都扯不到点子上:“不过我发现这两个世界你的任务都完成的挺好,第三个世界你不是炮灰就不用说了。第四个世界你那么乱七八糟地胡串一通,居然也没跑偏,我还是头一次见。”
 
宁予辰笑起来:“当然啊,那可是秦舒独家设计的剧本。”
 
“秦舒”两个字一出口,他自己没怎么样,3022反倒又不说话了,好像是不知道说什么,生怕刺激到宁予辰似的,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道:“别难过。你们两个之间不是你先死的吗?”
 
宁予辰:“……”
 
3022:“……”
 
自己果然不会安慰人,果然应该保持沉默。
 
但是反正话已出口,就索性说完吧,3022绞尽脑汁想了一会,有条有理地道:“不过过去的事就别再想了,其实我觉得这样也好。你们的工作本来就和演电视剧没什么太大的区别,既然已经标出了‘全剧终’,哪还有演员待在舞台上不肯离开的道理。你现在大概觉得自己的感情很深,但可能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一部肥皂剧,等一会你都忘记了,就……”
 
宁予辰静静摇头,打断了它:“你不明白。或许在肥皂剧里这的确是狗血剧情,可是在真实生活中……这叫痛苦。”
 
3022哑然。
 
宁予辰道:“我没有强颜欢笑。当然,分别总不是一件叫人高兴的事情,但我有种预感,在下一个世界,我肯定还会见到他的,即使我把什么都给忘了。”
 
“米兰·昆德拉说过这样一句话,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
 
他一字一字慢慢重复:“‘永远不要认为我们可以逃避,我们的每一步都决定着最后的结局,我们的脚正在走向我们自己选定的终点’——没有什么的发生是无缘无故的,这大概就是命运最好的诠释。”
 
宁予辰叹了口气,目光深邃凝视远方,沉默之中,3022突然道:“完了!”
 
宁予辰:“……”
 
这么深沉的装逼套路,难道它不应该目瞪口呆,久久无言,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打量自己吗?
 
他没好气地道:“什么完了?”
 
3022口气愧疚:“刚想起来一个事,你之前当侍卫的那个世界是我随机选择的,并不是给炮灰准备的世界,所以不属于你的工作范畴……本来应该特殊申报才能给加班费,结果我忘了咱们和总部的联系已经切断,所以……你那一次应该是……白干了。”
 
宁予辰:“……你赔!”
 
3022干咳一声:“对不起,这事都怪我,下回给你选个高薪的世界。要不然作为补偿,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就知道这个小气鬼肯定不会赔钱,宁予辰板着脸,一只手托着腮帮子:“你随便讲讲,我姑且听听。”
 
这货最会蹬鼻子上脸,但3022比较理亏,只好捏着鼻子忍了,一五一十地道:“其实我刚刚知道你和秦舒之间的事情时,定位了一下他的精神波度,觉得他和你似乎是同一个世界来的。”
 
宁予辰把托腮的手放下,慢慢直起身子。
 
3022道:“我猜测这个人弄不好也是穿越局的工作人员,或许他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迷失了自我,或者系统出现故障,忘记了自己是外来人口,所以才会像原住民一样生活。而且按照前几世他的身份推测,这个人多半原本是人生赢家的扮演者。”
 
宁予辰道:“可是即使是这样,我们两个为什么总是会遇到一起?”
 
3022道:“如果工号相近,任务目标相似,这是很容易发生的事情。正如你所想,你们以后相遇的几率应该还是很大,但是要说下个世界他一定会出现,那谁也不敢保证。因为不同的世界时间流逝速度不同,很有可能在我们说话的同时,他已经自己转了好几个轮回了呢。”
 
宁予辰本来心里面就隐隐约约有过这种想法,只是当局者迷,他又不如系统对内情了解的详细,所以一直还是有点没谱,这一回才算是终于豁然开朗,觉得3022说的话十分之有道理。
 
3022道:“怎么样,我说的是不是很有道理?”
 
“切。”
 
宁予辰懒洋洋地伸直了一双长腿,换了个坐姿:“还以为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秘密,说来说去不就这么点事,我早就猜的差不多了。你觉得这就抵我的工资了?太坑了吧?”
 
“……”
 
3022道:“少来这套。你还有什么要求就提吧。”
 
宁予辰笑了一声,垂下眼睛:“你既然能检验到他的精神波动,那能不能让他忘了我?”
 
3022以为宁予辰这样装腔作势,肯定是想提一些比较难为人的要求,它本来已经准备好了一堆大道理,这时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宁予辰道:“让他带着记忆一世又一世的找我,好像有些太残忍了不是吗?反正以后还能见到人,只要见到了,不管记不记得,就总有办法在一起嘛。”
 
3022终于叹息了一声:“好吧。看来你是真的不打算放弃了?”
 
宁予辰打个响指,笑嘻嘻地道:“不抛弃,不放弃,好男人就是要从一而终。好了,不如说说下一个世界吧?”
 
3022知道宁予辰的性格,他不愿意多谈的事情,就是给这小子灌辣椒水上老虎凳都没有用,于是也就顺势转移了话题:“你说得对,在这里耽搁太久,咱们也该走了。”
 
宁予辰马上要去的是个仙侠世界,在那里他将取代昌玄门的首徒。此人天资卓绝,容貌俊美,很早就已经被定为下一任掌教,然而在外面的风评却不是很好,只因为他有两大缺点十分要命:一是好色,二是爱美。
 
宁予辰对此十分不能理解:“这算什么缺点?色我也好啊,美我也爱啊,说白了不就是颜控嘛,颜控怎么啦?真是的。”
 
“你别净扯没用的。”3022含含糊糊地道:“等去了就知道了,现在先听我把事情说完——这个世界的中心人物名叫祁宇,他是你的师弟,但实际上他之所以入昌玄门,是为了报仇。”
 
宁予辰道:“找谁报仇?找我吗?”
 
“祁宇小的时候父母被人杀害,传说之中便是昌玄门人所为,所以长大后拜入昌玄门下,想要调查真相。他虽然入门晚,但为人肯吃苦又有悟性,个性更是温和有礼,因此很快原主就喜欢上了他,祁宇表面上对原主若有情若无意,实际上从来没有一天忘记过自己的血海深仇,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利用他。”
 
“所以杀害他父母的人,到底是不是昌玄门?”
 
“可以说他的父母因昌玄门而死,这原本是不能外传的秘密。昌玄门掌教奉一真人早就已经知道了祁宇的身份,对这个弟子心中有愧,临死前将掌教之位传给了祁宇。原主不明真相,由此爱恨交织,利用自己以往的威信,处处与祁宇作对,最后被他用药迷惑心智,做成了只听命于他的药人,在祁宇与反派boss越织山顶峰决战的时候起到了保护祁宇的关键作用。这是大概,具体的你可以自己再看一看。”
 
宁予辰道:“这一次我的结局似乎还不错?”
 
3022道:“还不错?”它觉得十分之惨好嘛。
 
宁予辰拍了拍自己的心口:“原主喜欢祁宇,一直的愿望就是守护祁宇,只不过是咽不下心里那口气而已。现在被做成了药人,那么一直到他死,都可以算是得偿所愿,不违本心,世界上能有这个福气的人可不多。”
 
这论调倒是新鲜,谈过恋爱的宁予辰情圣到连3022都听不下去了:“祁宇那可是个人渣!”
 
宁予辰叹气道:“那么小个孩子父母双亡,也是挺可怜的,要报仇嘛,渣点难免。”
 
3022直楞楞地道:“你别急着同情,他未必就是秦舒,我先前也说了,只是有可能。”
 
宁予辰:“……”人艰不拆啊亲。
 
3022道:“另外还需要注意一个人。”
 
宁予辰道:“请讲。”
 
3022:“那个人叫做苏长崎,是这个世界里的反派boss……”
 
苏长崎原本出现在一户普通的农家里,因为是难产,生出来时已经奄奄一息,被家人抛弃在了田野中,魂魄将散的时候遇一只同样重伤将死的狐妖,动了同病相怜之心,以换血之术将其救活,又耗费自己的元神补齐了他散去的一魄,因此苏长崎可以说是半妖之体,成为了狐妖生命的延续。
 
狐妖死后,他被一打柴鳏夫捡回家去抚养,在苏长崎十一岁的时候,养父去世,他随后来到了昌玄门,却因为拜入的时候已经不算年幼了,没有成为入室弟子,而是留在外门学习粗浅功夫,操持杂役。
 
3022道:“这个世界之所以有难度,就是因为原主本身便是修仙之人,所以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违拗天道,无意中造成了很多漏洞,就不得不被取代了。”
 
宁予辰深吸口气,道:“他干什么了?”
 
“按照原剧情来说,捡走苏长崎的不过是一只普通的狐妖,但出现了一个bug之后,原本那只路过的狐妖并没能捡到他,一天之后,又有另一只狐妖路过,这才将苏长崎救起,而那只狐妖恰好是这一代的妖王。”
 
3022继续道:“所以说苏长崎继承的实际上是妖王的血脉,这要比一般的妖力强上十倍,可能一不小心,中心人物就会被他打败……”
 
宁予辰:“……哈?那第一只狐狸到底哪去了?”
 
3022道:“它还没有到达苏长崎的身边,就被原主抓走……做成了围脖。”
 
宁予辰:“……所以说你想要我怎么做?”
 
3022道:“这么说吧,修仙世界一向是高级世界,原主已经对剧情做出了一定程度的破坏,间接增加了反派boss的黑化值,那么你就要降低自身的黑化值,让这个世界达到一个平衡,以缓解中心人物压力。”
 
宁予辰道:“我明白了,所以这一次我应该在尽量不崩坏剧情的情况下,顺应祁宇的意思……少跟他作对?”
 
3022道:“你的口气不要这么嫌弃啊,这可是我特意帮你挑的高薪任务!干完这一票就把之前那个世界损失的工资都挣回来了,去吧,去吧,去吧。”
 
宁予辰:“……好吧。”
 
真想知道系统们到底能吃多少回扣,还是他家这只格外贪钱。
 
3022听他答应了,反而犹豫了一下:“那现在要走吗?走了之后上个世界的事情你可都要忘记了。”
 
宁予辰道:“等我三分钟。”
 
应急装备已经恢复成了起初那个微型计算机的模样,静静摆在桌面上,宁予辰凑过去,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目光十分深情。
 
3022道:“……你在干嘛?”
 
“嘶,别吵。”宁予辰头也不回地挥挥手:“我在跟它告别呢。刚刚失去你的那段日子里,我夜里常常失眠,是它一直不离不弃地陪伴着我,见证我冰凉的泪水……”
 
“不要再说了,您请。想告别多久都可以。”
 
宁予辰说话算话,成功地把3022恶心闭嘴之后,只跟他心爱的小电脑告别了三分钟,三分钟之后,他说:“走吧。”
 
3022道:“你关于秦舒的记忆要自动消除了,在你忘记的同时,我的资料也会被清空,也就是说这些事没有人再会记得了。”
 
宁予辰微笑:“好。”
 
虽然两个人都没了记忆,但他刚刚已经借着屏幕的反光给自己下了一个心理暗示——要在保证剧情的同时,尽量不去伤害这个世界的中心人物。
 
宁予辰有信心他们只要相见了就总能认出彼此,但为了避免一开始不了解情况,无意中伤害了对方,或者秦舒比他要率先恢复记忆,他还是做了这样一个防范措施。这一次大概就可以万无一失了。
 
只不过宁予辰万万没想到的是,3022这个坑爹货好不容易坦诚一回热心帮忙,还特么猜错了。
 
宁予辰还没有睁眼,便闻见一阵淡淡的香气,他穿越了无数个世界,可以说得上是见多识广,一下子就辨别出来这是十分珍贵的红螺香,闻起来有点类似于现代的“夏尔美”香水。
 
身下是金丝雕花的拔步床,淡紫色的帐子半边放了下来,另半边用金铸的弯月钩挽起,一个少年趴在那里,似乎睡着了。
 
这看上去简直像是一张女子的绣床……
 
宁予辰身子没敢动弹,胆战心惊地向旁边瞟了一眼,没见到有什么裸女睡在枕边,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这种艳福,也不是什么人都能享受的起的。
 
“不用担心,这就是你自己的床,之前你因为调戏苏长崎遭到反抗,被他给打晕了。现在趴在床边的就是这个世界的中心人物祁宇,你很喜欢他,祝你们相处愉快。”
 
“等等!”
 
宁予辰消化了一下传进脑子里的信息,立刻觉得有点不对:“你这个世界没有逻辑啊!苏长崎一个小杂役能把我打晕,还可以说是血统的影响。可是我既然喜欢祁宇,为什么还要去调戏苏长崎啊?”
 
3022:“逻辑这东西,我说有就有咯。”
 
宁予辰:“……”
 
其实它之前不是自我修复,是去系统升级了吧?
 
“我之前说过了你好色。对于宁予辰来说,只要长得好看,性别,身份,性格……是不是人,都不重要。虽然这种情况在原主看上祁宇之后改善了一阵,但祁宇一直对原主若即若离,伤心之下他只能变本加厉来麻痹自己,所以才会到处猎艳寻芳。”
 
宁予辰悟了:“哦,所以我要表现出来的那种感觉就是……爱,又很压抑,不想在他面前示弱,又忍不住对他心软……”
 
他总结了一下:“好说,不就是傲娇嘛。”
 
“对。”3022顿了顿,又道:“不过被调戏的的确不应该是苏长崎,原主犯的另外一个错误就是找错了人。现在苏长崎已经因为伤了你被关押起来了,他命中本来不该有这个劫难,想办法把他弄出来收入昌玄门吧。”
 
宁予辰:“……”
 
穿越之后第一件想做的事就是打自己一顿。
 
他一掀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床脚趴着的青年顿时惊醒,抬头看见宁予辰,立刻站起身来面露惊喜之色:“大师兄,你醒了。”
 
这演技,可以的。
 
祁宇明明根本不喜欢宁予辰,甚至在怀疑他跟自己父母的去世有关,现在却又还用得着他,因此才会做出这副姿态,让人越发欲罢不能,说到底只是装模作样罢了。
 
飙演技谁不会啊。
 
他轻飘飘地瞥了祁宇一眼,半真半假:“醒了。你之前很担心我?”
 
祁宇听了这话倒是愣了愣,仔细看了宁予辰一眼,这才微微一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身去了隔间,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3022趁机对宁予辰道:“你说话的时候稍微把口气放柔一点,这样很容易引起别人的怀疑啊。”
 
宁予辰:“为什么?”
 
3022道:“因为……你这次的人设……有点娘炮……”
 
“……”
 
宁予辰想起了自己那张艳丽的大床,猛地回过头来,身后就是一面一人多高的冰镜,清晰地映出了他的身影。
 
宁予辰:“……此乃何方妖孽?”
 
3022温柔地回答:“就是你啊。”
 
宁予辰:“……”
 
玉面朱唇,修眉俊目,他的五官和轮廓同原来没什么区别,只是那卷翘的睫毛和修长的眼线给整个人的容貌平添几分魔魅,一身紫红色的广袖长袍更是几乎将人闪瞎狗眼。
 
3022那“爱美”和“好色”两个词果然都很有内涵。
 
第82章:梦中的师兄(二)
 
祁宇很快就回来了,手上小心翼翼地端了一碗药:“大师兄醒了就好, 这次真是吓死我了, 请快把药喝了吧。”
 
宁予辰看了他一眼,伸出手, 祁宇顺势把药递了过去,然而对方的手却没接药碗,而是握上了他的手腕。
 
肌肤相触,祁宇微微一震,脱口道:“大师兄!”
 
宁予辰压低了声音,原本清澈的声线就混入了一丝低柔,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的问题:“你是不是很担心我?刚才我昏迷的时候, 你——一直守在这里?”
 
祁宇顿了顿,还是挣脱了他的手, 将药碗放在桌子上,轻声道:“师兄, 门中上下都很担心你, 我刚才不过是……”
 
他涩然一笑,注视着宁予辰, 眼中似有千言万语,终于还是欲言又止,转而道:“师兄还是速速服药, 早点好起来吧。”
 
宁予辰眼中掠过失望,拂袖就掀了药碗:“你给我滚出去!”
 
他的口气本来是很粗暴的,但刚出口就想到了作为一个娘炮, 自己不应该发出这么man的呐喊,于是声音紧急低了一个八度,听起来不像是责骂,反倒有点接近于……娇嗔。
 
宁予辰:“……”
 
演这个我真的不大擅长啊亲。
 
他这样动怒的时候剑眉微扬,目若朗星,别有一番凌厉阴柔的俊美,祁宇有些晃神,直到滚烫的药溅到了手上,这才反应过来,垂眸去看地上的药碗的碎片,脸上掠过一丝黯然之色。
 
他好脾气地重新端了一碗药过来,放在桌子上,迟疑了一会,这才道:“大师兄,那我先走了。”
 
宁予辰狐疑地打量他片刻,抬手虚点,关上了房门:“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把话说清楚,不然休想出这个门!”
 
3022道:“不不不,口气不对,你应该说——‘哼,你今天没有把话说清楚,就想出我这个门吗’?”
 
宁予辰:“……给我一点时间。”
 
祁宇叹了口气,终于在对方的“逼迫”之下,“不情不愿”地吐露了自己的心声:“师兄,我知道你素来喜爱美色,平时你情我愿也就罢了,但是今天那名外门的弟子也是无辜,你怎么能……他现在因为师兄你已经被关入牢中,我想斗胆请师兄……放了他吧。”
 
宁予辰:“有意思,他居然请我放了苏长崎。”
 
3022:“苏长崎打伤你的时候祁宇也看到了,他不知道苏长崎的身世,却觉得拉拢这个人以后一定有用,因此这是在想办法对他施恩。”
 
宁予辰笑了笑,祁宇这话说的声情并茂,情真意切,好像真是一个正人君子似的,只不过他到底年轻,还是心急了,怎么不想一想就算再怎么占理,可他师兄刚刚被打伤醒过来,脖子上还带着淤青,他就提出要放了打伤对方的罪魁祸首,很容易让人伤心呢……
 
作为一个资深演员,像这样的话宁予辰眨眨眼睛就可以不带重样地编个十七八套出来,保证能够不引起对方的疑虑又能达到目的,祁宇到底还是太嫩了。
 
良久的沉默之中,祁宇也意识到自己话中的不妥,连忙又道:“师兄……”
 
“不要再说了。”
 
宁予辰抬手按在他的胸口上,微微凑近,轻笑道:“滚出去。”
 
祁宇滚了,宁予辰却很忧郁:“我刚才接近祁宇的时候,觉得他体温不大正常。你说他会不会是发烧了啊?”
 
3022道:“你这个表情不会是在担心他吧?”
 
宁予辰道:“我……”
 
对付祁宇这种全身上下一直到骨头缝里都是戏的人,就要打起十二分的警惕,别说发烧,就算是缺了胳膊少了腿,说不定都是他故意做出来博取同情的苦肉计。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能够看穿对方的一切假意示好另有图谋,再想到他会生病的时候,宁予辰居然觉得自己心软了!
 
就好像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不要伤害祁宇似的。
 
“难道我是对他那张小脸蛋一见钟情,然后产生了怜香惜玉之心?”宁予辰暗自嘀咕:“演技不够颜值来凑?祁宇这犯规啊。”
 
然而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一个有理想有节操的工作人员,还是正事要紧,于是宁予辰决定先去把苏长崎给放出来。
 
事不宜迟,他想到这里就径直出了门,路上碰见两名师弟,见了他都是一脸惊讶之色:“大师兄,你的伤已经无碍了吗?”
 
宁予辰道:“那点小伤……”
 
3022干咳了一声,他面不改色,笑吟吟地接下去道:“对于我来说,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两名师弟立刻展颜:“这样就好。”
 
他们走了之后,3022道:“你这回演的很好,挺到位的。”
 
宁予辰道:“来到这个世界,我长知识了啊。”
 
3022:“?”
 
宁予辰笑吟吟:“身为一个演员的秘技之一:想变娘炮的话,把陈述句换成疑问句就行了。”
 
3022温柔地回答他:“其实这个人本来就不是很娘,你简单注意一下就行了。我又怎么舍得害你呢?”
 
宁予辰:“……你也演的很好,也挺到位的。”
 
他身为下一任门主的继承者,身份高贵,一个杂役居然敢打伤他,简直大逆不道,当然不可能受到什么温和的对待。宁予辰走进地牢的时候只觉得周围一片漆黑,空气中有隐隐的潮意和血腥气,让人十分不适。
 
看守地牢的弟子居然能在这种一点美感也没有的地方看到他,简直像大白天见了鬼,惊讶极了:“大师兄,你怎么来了?”
 
宁予辰从袖中掏出一条手帕,瞥见帕子上绣着的蝶恋花图纹,眼角跳了跳,还是保持着微笑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推过牢门的手。
 
他把自己娘的心如血滴,缓了一下,这才道:“我来看看今天打伤我的那个小美人。”
 
师兄好色那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口气放的暧昧一点,不需要解释就让人自有一番理解,那名弟子恍然大悟之后还是十分不放心:“师兄请让我跟着吧,那小子野的很,万一再伤了你怎么办。”
 
宁予辰抿唇笑了笑:“来吧。”
 
那人连忙提了一盏灯在宁予辰前面引路,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进去,一直走到最里面才停下了脚步,一个瘦小的身影缩在铁栏杆后面,一动不动,不知生死。
 
宁予辰心里一紧,上前两步直接把铁栏杆掰开,闯进牢里,伸手就去按苏长崎的肩膀:“喂,你死了么?”
 
在他的手接触到苏长崎肩膀的那一刹那,对方突然像蛰伏已久的野兽一样倏地跃起身来,挥拳打向宁予辰的面门。
 
风声劲急,苏长崎没有经过系统的训练,出拳的时候毫无章法,力道却很大,宁予辰敏捷地侧身一闪,握住他的拳头,只觉得自己半条手臂都麻了。
 
他手上用力一扭,将苏长崎的胳膊反制在身后,跟着按住他的肩膀,同时弯曲膝盖一顶,苏长崎整个人就正面着地,被宁予辰压得动弹不得。
 
他半边侧脸着地,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愤恨地扭着头瞪向宁予辰,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凌厉的目光在黑暗中格外可怖。
 
宁予辰想起苏长崎的真实身份,无声地吁了口气。
 
身后提着灯笼的弟子刚刚还扬言要保护大师兄,结果此时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发现人已经被制伏了,连忙匆匆地跑过来,火光顿时将这一片空间映亮了:“大师兄,你没事吧?”
 
宁予辰还没有回答他,苏长崎已经看清楚了他的脸,脸色顿变,一腔愤恨顿时变成了心疼后悔,脱口道:“怎么是你啊?”
 
宁予辰:“……?”
 
对方不但问题问的莫名其妙,语气也不属于那种愤怒地质问,而是小心翼翼中带着几分惊喜几分愧疚,这可与刚才而态度大相径庭。
 
宁予辰摸不着头脑,他带来的师弟也没搞明白状况,一脚踹向苏长崎的背部:“又耍什么花招?你给我老实点!打伤我们大师兄的帐咱还没算呢!”
 
宁予辰:“哎!”
 
他说的慢了点,没来得及阻拦住,眼睁睁看着苏长崎挨了一下,然而对方却像是没有感觉到疼痛一样,满面震惊:“你说什么?你说我打伤的人就是他?!”
 
宁予辰之前调戏这个小杂役的事做的有些猥琐,是趁着天黑偷偷摸到人家的房间里面去的,因此苏长崎不知道他长什么模样倒也正常。那弟子不以为意,嗤笑道:“现在知道怕了?”
 
苏长崎不理他,只急急看向宁予辰,顾不得自己还狼狈不堪地被人按在地上:“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应该打你,你的伤怎么样了?让我看看好不好?”
 
第83章:梦中的师兄(三)
 
宁予辰道:“他不该认识我吧?”
 
3022:“原主被抹杀的原因就是破坏过部分剧情,现在我也有点乱, 你先顺着他说吧, 以后保证事态的发展就可以了。”
 
宁予辰犹豫了一下,松开了手站起身来, 顺便提着苏长崎,把这个身材单薄的少年也揪了起来让他站稳,身后的弟子连忙道:“师兄小心。”
 
宁予辰摆了摆手,苏长崎也果然很给面子的没有再次进行攻击——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痴痴看着宁予辰那张俊美中带着几分妖魅的脸,眼眶渐渐地红了。
 
要怎么说,他从幼年有了记忆开始, 就常常会梦到一个年轻的男人,那人的相貌在梦中分明应该是看的清清楚楚, 但每回到了天亮一睁眼,却又被他忘得干净, 只记得对方应该是个风华俊彦的美男子。他时而西装革履, 时而广袖长袍,偶尔还是一身军装, 两个人有时唇枪舌剑,有时又会并肩作战,他们一起用餐, 抚琴,论剑……亲热……无论哪一副场景都让人刻骨铭心。
 
直到昨夜被关进了这牢房里面,放眼看去俱是黑暗, 他一梦而醒不知朝夕,却突然想起了那个人的容貌。
 
那感觉仿佛找到了遗失多年的珍宝,正是心悸之时,耳边忽然传来脚步与交谈声,苏长崎发出攻击,却万万没有料及梦中之人竟会再一次活生生出现在自己眼前。
 
这一个虽然容貌服饰上有些细微的不同,但气质仍然温润疏朗如同春风拂面,他是绝对不会弄错的。
 
他的目光太过灼热,简直烧的人脸皮疼,宁予辰不明所以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以为他歧视伪娘:“我……”
 
苏长崎突然上前一步,握住了他的手。
 
宁予辰没挣扎,另一只胳膊架开一边虎视眈眈的师弟:“别急。我听听他要说什么。”
 
苏长崎道:“你的脸色为什么这么苍白,是被我伤着了还没好全吗?我、我真是该死!你服药了吗?看大夫了吗?如果难受的话就先回去休息吧,是我犯了错,你打我杀我都是应该的,长崎绝对不会反抗。可你的身子……等你休息好了再过来处置我行不行?我不会逃跑的,不信的话你可以用镣铐将我锁起来。”
 
宁予辰:“……”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好在这个世界中,最后苏长崎也是和祁宇站在对立面的,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宁予辰倒没必要跟他作对。
 
他还记得原主可是对苏长崎有过意思的,于是目光流转,故意暧昧地瞟了一眼对方握着自己的手,这才挑唇而笑,轻叹道:“瞧你,要是早从了我,又哪会有这么多的枝节。好吧,既然你已知错,就随我来。”
 
“师兄!”
 
宁予辰向看守牢门的敌人摆了摆手:“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他说着当先向外面走去,顺手从袖子里拿出手帕抖开,优雅地拭了拭一侧面颊,抱怨道:“这里怎么这么多的土,讨厌。”
 
守门弟子:“……”刚才师兄说话的那一瞬间突然觉得他男人了一定是自己的错觉!
 
宁予辰:哈哈哈,我开始有点爱上这种矫情任性的感觉了!
 
3022:“……佩服你的敬业精神,可放飞自我的时候也不要飞得太高,怕你最后没法降落。”
 
宁予辰:“人家怎么会是那样的人呢~~~”
 
3022:“……”恶意卖萌辣耳朵!
 
宁予辰脸皮很厚,一路上顶着各色师弟们的暧昧目光将苏长崎领回了自己居住的小院,他坐在座位上一甩袖子,将门关紧,向站在门口的苏长崎招了招手,轻佻道:“过来,让我看看。”
 
苏长崎犹豫了一下,宁予辰抿唇道: “别怕,我不是对你心怀不轨……”
 
苏长崎连忙道:“没事!”
 
宁予辰:“……我有事。”
 
居然从中听到了期待的口气一定是我的错觉!
 
他看着苏长崎瘦瘦弱弱的模样,完全就是个还没长大的初中生,只觉得原主真叫不是人,自己刚才的想法也挺不是人,叹了口气向苏长崎招了招手:“过来。”
 
他懒洋洋地靠在华贵的座椅上,没骨头似的,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个修行之人,然而浑身上下却自有另一种优雅风流。他举止阴柔,但实际上没有丝毫懦弱猥琐之态,因此这阴柔中便又带有一种微妙的潇洒与阳刚之气,别有韵味。从苏长崎见到宁予辰一直到现在,那张精致的面孔上始终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仿佛什么都知道,又仿佛什么都不放在眼里,让人恨不得施尽千般手段讨好取悦,让他只在乎自己一个人。
 
苏长崎想到宁予辰刚才拿手帕擦脸的动作,觉得他应该很爱干净,自己浑身上下却又是灰又是泥,衣服还破破烂烂的,立刻自惭形秽,但也舍不得违背宁予辰的意愿,只好一边努力抻着身上皱巴巴的粗布衣服,一边挪了过去。
 
这年轻人长得清秀俊俏,配上这副小模样当真是可怜巴巴的,宁予辰拖长声音感慨了一句:“唉,真是我见犹怜呀……”
 
苏长崎愣了一下,已经被他一把拽了过去,宁予辰的手抓在他的袖子上,隔着衣服好像都能让人脸红心跳,他觉得自己好像被烫了一下,连忙缩手:“我、我身上……”
 
我身上脏,我怕弄脏你……
 
“别动。”宁予辰加大了力气:“说了不会对你做什么。”
 
见他秀致的眉峰微微蹙起,苏长崎就什么反对意见都不敢有了,宁予辰双指并拢搭在他的脖颈一侧,指尖发出一团银色的光芒,慢慢地感受对方体内涌动的能量。
 
之前狐妖留在他身上的妖力增长的的确很快。宁予辰试图设下禁制暂时将这股力量封印,却发现自己根本就做不到,只好退而求其次,掩盖住了苏长崎身上的气息,不让其他的弟子察觉有异。
 
他收回手,在苏长崎头上拍了拍:“你小子,可真够厉害的啊。”
 
苏长崎那张总是绷着的小脸在那一瞬间露出了受宠若惊的表情,他甚至没有听清楚对方在说什么,只是怔怔地盯着宁予辰,好像从来都不认识他似的。
 
在昌玄门当了几年外门弟子,以他的身份虽然没有资格太过于接近这位高高在上的大师兄,但关于他的传言也是不断耳闻。印象中宁予辰应该是一个行事肆意,任情任性,睚眦必报,同时又为了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不择手段的人,得罪了这种人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因此在宁予辰过来接近他的那一刻,苏长崎就已经报了必死的决心,这才会奋起反抗,那时候却没想到他竟然就会是自己的梦里人。
 
在认出了宁予辰的那一刻,苏长崎就已经明白,不管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对自己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他好他坏都由得他,他对自己要杀要剐也都由得他,要是杀了自己他会高兴那也值了,要是侥幸留得一命,以后说什么也不能再叫别人伤害他。
 
可是不想,宁予辰竟然这样对待自己,他……跟传闻中一点都不一样。
 
金乌西坠,玉兔东升,月光透窗而入,洒在对方的脸上,为那张原本艳丽逼人的面孔镀上了一层清华,宛若一朵暗夜下朦胧燃烧的海棠花,看起来倒是与梦中的样子更像了。
 
苏长崎看着宁予辰,记忆中那些场景就有一幕幕流过心间,那些耳鬓厮磨,那些缠绵亲密……
 
他想着想着,感觉同样沐浴在月光下的自己,似乎也进入了一个完全由美好遐想编织出来的境地一般,对方的肌肤白的透明,还有一双入鬓的剑眉,波光流丽的眼,他的鼻梁十分高挺,下面……下面是和月光同样颜色的嘴唇,唇形十分优美,几乎没有半点瑕疵,带给他一种不能抗拒的吸引力……
 
这个人身上的每一寸,都让他想要靠近,想要触碰……碰到了!
 
手背上突如其来的触觉让苏长崎浑身一震,一下子从自己的臆想中醒了过来,只觉得汗透重衣,他竭力维持住平静,发现宁予辰竟然把手覆上了自己的手背。
 
“以后,你就住在这里吧。”
 
苏长崎还有点没有从惊艳和惊吓交织的情绪中回过神来,呆呆地看着宁予辰,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宁予辰对于他的一切心理变化毫无察觉,还在卖力扮演自己“娇滴滴的花花公子”人设。他眼睛眯起,似看非看地瞥了苏长崎一眼,覆住了对方手背的手并没有拿开,语气中反而带着淡淡的暧昧:“这样容姿端丽,冷艳清秀的一个美人,我怎么忍心让你干那些低贱之事……师尊现在正在闭关,我代他老人家收徒,从今日起,你就是昌玄门的正式弟子了,一会我会令人把偏房布置出来给你住。明天早点起,跟大家学习剑道法术去吧。”
 
他嘴角微挑,最后拍了拍苏长崎的手:“记得,以后要管我叫师—兄—”
 
第84章:梦中的师兄(四)
 
苏长崎没有在意宁予辰语气中的轻佻,他只觉得对方离的这样近, 自己的心都快要融化了, 嘴唇动了动,却不敢再注视宁予辰的眼睛, 只是死死盯着地面,点了点头。
 
他的内心对眼前的青年无比渴望,奈何不善言辞,心里纵使涌动着万千情愫,也难以表达出来,忽然弯下腰来,用力一把抱住了坐在座位上的宁予辰, 双手紧紧箍住他的腰,将头埋在他肩上。
 
宁予辰愣了愣, 感到了一种无声的依赖,忍不住笑了起来, 也回手给了对方一个拥抱。
 
其实在面对苏长崎的时候, 他的心里也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宁予辰觉得自己很奇怪,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见到的两个人都会让他感到亲切, 但不同的是,对于祁宇,像是有什么人在强制着要求他不要伤害对方, 对于苏长崎,却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熟悉,喜爱, 信任。
 
最直接的证明就是,每当面对苏长崎,宁予辰都会不由自主地忘记装的娘一些,好像自己在他面前不需要任何的伪装,自然而然就流露出本来的性格。
 
……这个证据也不那么让人开心。
 
可是不管怎么说,出身不能选择,有狐妖血脉并不是苏长崎的错。难道自己真的要把这个孩子带大之后,再眼睁睁看着祁宇杀了他吗?
 
3022:“不用想那么多,你活不到那个时候。”
 
宁予辰:“……也是。”
 
总是还是先养大了再说吧,只有昌玄门的独门心法才能抑制住他体内的妖气。不然妖气失控,迟早爆体而亡。
 
“不要怕。”他的声音和若春风:“以后跟着我混,有我活的一天,就罩着你一天。”
 
苏长崎把脸埋在对方的肩头,无声地用口型道:“我也会保护你。”
 
宁予辰安置好了苏长崎,静了一会,才慢慢反应过来刚才的举动,自己莫名觉得心虚,干咳一声:“3022,你怎么不说话了?”
 
3022:“反派和反派会晤的场景,真是好感人啊,已经无话可说。”
 
宁予辰:“……怎么什么事情被你一说,听起来就这么膈应的慌呢?”
 
他说完之后又叹了口气:“你别挤兑我了,其实我现在很忧郁。”
 
3022:“……为什么?”
 
宁予辰道:“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是是英俊潇洒,风度翩翩,有人格,有理想,有节操,爱岗又敬业的新时代好青年……”
 
3022:“说重点!”
 
宁予辰自我标榜到一半,被它嚷了一句打断也不生气:“你看像我这么有自知之明的人,对自己这个定位还是很准确的吧?但是我今天才发现,到了这个世界之后我好像变花心了!苏长崎和祁宇,我都觉得我好喜欢!”
 
他那个“喜欢”当然在目前来看也就是个有好感的意思,3022也没有想歪:“喜欢苏长崎可以理解,你们毕竟同病相怜,喜欢祁宇……我就不能理解了。你欠虐?”
 
宁予辰惆怅道:“明明知道他那番装模作样都是假的,却总有种想要心软的感觉,太善良真的是种罪过……”
 
3022抓狂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宁予辰秒变正经:“让我去看看祁宇吧,刚才他在发烧,会不会烧出什么毛病来啊?原来可没有说过他这一次会生病啊。”
 
3022:“嗯,我看看……虽然目的不单纯,但你这一次说的倒也有些道理。按原本的剧情来说,原主只是晕了一会就醒过来了。但因为他被你取代,灵魂转换的过程缓慢了一些,祁宇才会因为等的久了而感染风寒……不过一点风寒而已,死不了人吧?!”
 
宁予辰立刻站起身来向外走:“人命关天,怎么可以想当然!把中心人物病死了可怎么办?3022,你工作态度太不严谨了,我得批评你。”
 
3022:“……”
 
到了这个世界之后,他花不花心没看出来,反正是更不要脸了。
 
像他们这种当炮灰的看起来倒霉,其实一般来说,需要的专业水准都要比人生赢家的扮演者强,当然工资和职位相对也要更高一些。因为人生赢家只负责爽就行了,而炮灰们在跟中心人物作对的时候,却要保证一个将对方打的半死又不能很死的度,这样才可以做到一方面给自己拉仇恨,另一方面还不影响世界的发展。因此宁予辰的担忧很有道理,3022表面上跟他斗嘴,实际也并没有阻止他。
 
天色不早,宁予辰来到了祁宇的房间外面的时候,见里面黑着灯,索性就推开虚掩着的房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祁宇果然双眼紧闭躺在床上,脸颊看上去有些发红。宁予辰观察了一会,摸了摸他的额头,感觉滚烫,看来病得还不轻,被自己这样碰了一下,祁宇也没有醒过来。
 
宁予辰:“你看看!”
 
3022:“有病就治呗,现在还死不了,你那么心疼干什么?”
 
宁予辰犹豫了一下,看见床上的祁宇烧的迷迷糊糊,估计爹妈来了都不认识,肯定更想不到自己这个师兄会过来,于是又捏了一个昏睡咒丢过去,这才起身走到一旁端了盆冷水,用湿毛巾给他擦了擦脸。
 
不过他以前坏事干得多,伺候人没什么经验,毛巾投的太湿了,刚刚覆在祁宇的脸上,几行冰冷的水珠就顺着脖颈灌进了他的领子里,把衣服打湿了一片。
 
宁予辰:“……”
 
3022:“你实际上是想弄死他吧?我不会允许的。”
 
宁予辰只好解开祁宇的领子,又拿手帕胡乱把水珠给他擦了几下,吐槽道:“我明明穿的是个大少爷,偏偏还得干这种伺候人的活。对待中心人物,又要虐他,还不能虐死,又要努力激发他一腔称霸天下的热血,还不能表露出自己那颗殷切而善良的心……我也很为难的好吗?”
 
3022:“你说炮灰修补者所拥有的任劳任怨的美好品质,在你身上我怎么就丝毫感觉不到呢?”
 
宁予辰安慰它:“别内疚,我不会怪你的,毕竟只有明亮的眼睛才会发现美好的品质。”
 
3022:“……”
 
两人斗嘴的时候,宁予辰已经把祁宇的衣服整理好,重新拧来毛巾为他擦好了脸,同时为祁宇注入了一些自己的灵力,帮助他好得快一点。
 
做完这一切,宁予辰拿开毛巾,又摸了摸对方的额头,打量着祁宇是死不了了,这才站起身来,收拾掉自己来过的痕迹,偷偷摸摸地离开了祁宇的房间。
 
听到房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祁宇一个翻身坐了起来。他对着虚无的空气发了一会愣,轻轻捂住自己的领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那个人的气息。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在生病的时候被别人这样照顾。
 
从小父母双亡,他虽然为了生活硬是给自己戴上一副温柔友善的面具,但内心深处实际上暗藏着无数仇恨,生活在昌玄门中,神经已经紧绷到了被害妄想症的程度,一听见外面有点什么风吹草动都会警惕起来,刚刚闭着眼睛不说话,就是觉得宁予辰一定不安好心,想看看他来干什么。
 
以有心算无心,宁予辰下的昏睡咒被他不动声色地破解。但当感到冰冷的水灌入领口的时候,祁宇:“……”
 
可很快,衣扣被人轻轻解开,熟悉的香气传来,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用帕子将水替他擦干净,震惊之下,祁宇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没有让自己失态。
 
他已经知道宁予辰将苏长崎放出来的事情了,心中也并没有觉得多么惊讶,从小到大,无论多么的生气和失望,宁予辰最终总会顺了自己的意思的。
 
然而他刚才的举动,倒的确是令人始料未及。
 
祁宇原本觉得自己的心上覆着一层如同钢铁的硬壳,无坚不摧,今日才发现,那似乎只是一层坚冰而已,遇到了温暖之后,同样会渐渐融化。
 
不不不!那可不行!大仇未报,真相不明,这昌玄门上上下下都有可能是敌人,怎么能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祁宇抚着自己领口衣料的手无意识收紧,极力忽视掉心中那一点异样的感觉,冷冷地将外衣脱下来甩在地上,翻身睡了。
 
宁予辰蹑手蹑脚地走出祁宇的院子,刚走没两步就顿住了脚,前方的大树下,苏长崎正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看着他。
 
宁予辰本来就有些心虚,吓的后退一步,这才看清来人是谁:“长崎,你怎么在这里?”
 
原主虽然生在古代,但却确确实实有一颗潮男的心,他衣橱里的衣服不仅以红、紫、黄、粉等鲜艳的色调为主,而且还净是撞色搭配,连想要件低调点的都没有,好在宁予辰有颜,又天生自带一种贵气,能把这种别人穿起来辣眼睛的风格驾驭的华丽优雅。
 
第85章:梦中的师兄(五)
 
苏长崎深深看着夜色之中一身大红,手中还持着折扇的青年, 没有回答他的话, 反而道:“师兄……很关心祁师兄。”
 
宁予辰愣了愣,发现这个有妖族之血的小子真是很不简单, 他既然知道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那便说明刚刚应该已经进过院子里了,但自己居然没有察觉!
 
压下惊诧,扇子前伸,挑起了苏长崎的下巴,宁予辰的声音里带着笑:“是又怎么,吃醋了?我难道不关心你吗?”
 
黑暗中的一抹红。他只是微微一笑, 就好像所有的潋滟月华都汇集于身。苏长崎能够听出来,宁予辰的话虽然是调侃, 却没有恶意,反而有种温暖甜郁的感觉, 和着扇子上的花香传来, 叫人昏昏欲醉。
 
苏长崎魂为之夺。
 
宁予辰收回扇子,顺便在他脸颊上轻轻拍了拍:“还是这么呆呆的, 也不知道喂什么才能让你机灵一些,走吧。”
 
他“刷”地一声展开扇子,一边摇着一边打头走了, 苏长崎连忙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两人谁也没有再提起有关祁宇的话题。
 
一直快要走到宁予辰的房间门口,他才停住了脚步, 见到苏长崎还跟在自己的身后,回头调笑:“怎么,你要过来陪睡吗?”
 
他以为这个生性沉默腼腆的少年肯定会被噎的满脸通红,却没想到对方听了这句话之后,唇边竟然轻轻挽起一丝笑意来,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宁予辰以为他根本就没有听见自己说话,一扬眉,扇子用力敲了敲掌心。
 
苏长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敛去唇边笑容,低声道:“不,我只是想送你回房间。那我……回去了。”
 
他知道宁予辰已经命人在旁边的一间厢房里给自己准备好了住处,然而这时还没有进去过。这么多年来,他和宁予辰每晚在梦中相遇,天亮之后所有的一切都消失无踪,无论怎样挽留都没能留下一点痕迹,早就让他觉得惶恐异常,一步也不想和宁予辰分开,生怕一觉醒来,这一切又都是一场梦。
 
他说着“回去了”,却难以移动脚步,反倒上前用手轻轻碰了碰宁予辰脖子上的淤青,一脸自责:“这是我之前弄的吗?现在还疼不疼?”
 
宁予辰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对方的面孔近在咫尺,幽深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脸上,却让人看不明白其中压抑的东西。
 
他用扇柄轻轻挑开苏长崎的手:“长崎,凡事不要想得太多,我既然收留了你,肯定就不会把你赶下山去,这么小心翼翼的干什么?”
 
扇子在掌中打了个转,被反手插回腰带间,宁予辰始终保持着优雅的笑容:“回去睡吧。”
 
苏长崎“嗯”了一声,目送着宁予辰回房关门,这才回到了自己的新房间,房间布置的很齐整,但吸引他注意力的,是桌子上摆着的一瓶野花。
 
不知名的花朵盛放在名贵的白玉瓶中,虽然色彩驳杂,一看就不是什么名品,但插放的十分艺术,看起来错落有致,也别有几分明媚动人的意趣,房间里有这么一抹亮色,使人的心情都好了起来。
 
这想也知道定不是收拾房间的下人放在这里的,苏长崎的手带着怜惜拂过娇柔的花瓣,几乎能想象宁予辰站在这里漫不经心插花的模样,肃然的唇角也忍不住抿起了一丝笑意。
 
“见过主人。”
 
一道突兀的声音在房间中响起,苏长崎的表情瞬间凝固。
 
修长的手指从花上收回,慢慢攥紧,直到手指关节几乎变得青白,他没有转身,声音平稳而冷漠:“我说过,不要这样叫我。”
 
在苏长崎的身后,空气中渐渐凝结出一个中年男子的虚影,对着苏长崎跪地行礼,而后仰起头来:“现在身上有妖王的血液和魂魄的,这世上唯有您一个人了。之前主人说您需要时间考虑一下要不要回去,我等也就没敢再多加打扰,而如今您为奸人所害,身陷……”
 
“闭嘴!”
 
苏长崎皱起眉头,神情不悦,猛然打断了他。
 
那个男子以为他是以此事为耻不愿让人多提,连忙收回后面的话,转而小心翼翼地劝道:“主人同这些人族相处的日子久了,难免会把他们当成同类,可是旁人却未必这样想。在昌玄门里您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弟子,到了狐族我们却全部都会尊您为王,而且接受了狐族的受封仪式,让守护灵狐承认的话,您的功力会有极大的提升,相比起来,这种地方又有什么好留恋的……万望主人三思!”
 
苏长崎听到他的话,却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背对着那男子,自己微微笑了笑。
 
对方见他不说话,还以为是沉默的拒绝,心中虽然焦急,但也无计可施,咬了咬牙又道:“既然主人现在不想做出决定,属下也愿意等您考虑清楚,可恨那个姓宁的卑鄙无耻,竟然对您……现在竟然还把您关在这里。不如属下先派人去暗杀他吧!以免他日后再找主人的麻烦!”
 
“你敢!”
 
他没想到苏长崎瞬间暴怒,一把拎住他的衣领从地上把他提了起来,原本只是一个虚影,在苏长崎的触碰之下却好像有了实体一样,窒息的感觉从咽喉处传来。
 
妖王的魂力远远凌驾于普通族之上,虽说对方身上尚有人族血统,也没有经过修炼,但那种单纯来自于血脉的压迫感还是不可小觑,这也是他们一意想要将苏长崎接回去的原因。然而此时此刻,命都要没了,也顾不上再想太多。
 
苏长崎一字一字地道:“估挈,你若敢动他一根指头,除非先杀了我!”
 
估挈几乎失去了思维能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挣扎着连连点头。
 
苏长崎松开手,他摔在地上,新鲜的空气一下子涌入口鼻,这才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一时间头脑中几乎炸出一朵烟花,连害怕都忘了,大惊道:“主人,那个宁予……那位宁公子他……”
 
苏长崎放开了他之后,本来心中怒意未消,然而余光却突然瞥见了桌上摆着的花束,心情竟奇迹一般地渐渐平和了下来:“他并未囚禁我。”
 
苏长崎轻声道:“在他身边,我心甘情愿。”
 
估挈:“……”
 
颠覆三观的认知。
 
苏长崎道:“你走吧。我再重复一遍,我很喜欢这里,不会离开的。”
 
他不再发脾气,那一瞬间的狠辣决绝却深深烙进了人的心里,叫人不敢有丝毫的违拗,更何况估挈已经从苏长崎淡然的口吻中听出了深藏的冷意,因此即使仍旧不太甘心,他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犹豫了一下,估挈将一本巴掌大的册子从衣袖中抽了出来,弓着身子小心翼翼放到了桌面上:“主人虽然不愿意练妖族的法术,但您体内的妖气或有一日会和灵力相冲,到时后果不堪设想。这书里面记录的要诀不仅能帮助主人调和内息,更能够提升功力……”
 
苏长崎道:“走。”
 
估挈剩下的话一噎,只好诺诺称是,老老实实地告退下去。
 
但若是他知道颠覆三观的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想必也就不会这么落寞了——昌玄门的弟子同样大跌眼镜。
 
这山上人人都知道,宁予辰人品上虽然多遭诟病,但修为能力确实都没得说,从小在师尊面前独得宠爱,性格也是跋扈张扬,睚眦必报。这次听说大师兄竟然会被一个外门弟子而打伤,大家都以为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却没想到第二天那个胆大包天的小子不但成了昌玄门的正是弟子,而且还搬进了宁予辰的院子。
 
简直是细思恐极。
 
其实宁予辰和苏长崎住在一起,倒不是为了别的,而是对方体内的妖族气息将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明显,如果不和他住在一起,别人迟早会发现不对。
 
但他自己这样想,总不能也向其他师弟们一个个这样去解释,好在过去原主肆意妄为惯了,也没有人敢去问他,可苏长崎那一头就不那么顺当了。
 
“苏师弟,今天的剑练得如何啊?”
 
一天的课业结束,还没来得及出门,他就被人叫住了。
 
苏长崎看了看眼前面带微笑同自己说话的师兄,记得他的名字应该是易钲,只是此人虽然看似可亲,眼中的不怀好意却非微笑能掩盖下去的,他虽然少言寡语,却非不谙世事,垂下眼帘点了点头,简短道:“尚可。”
 
说罢起身要走,冷不防一柄长剑拦在胸前。
 
易钲笑道:“苏师弟既然能得咱们大师兄青眼,肯定有什么不凡之处……你既然说尚可,那不如跟我过两招,也让师兄见识见识你的‘不凡’好不好?”
 
第86章:梦中的师兄(六)
 
苏长崎不说话,他十分清楚, 自己想留在这里, 就绝对不能让别人发现异常,一定要控制住情绪, 控制住身上的另外一种力量。因此即使知道易钲在找茬,也只是脚步略一停顿,拨开他的长剑,沉默着继续向外走。
 
易钲本来就觉得苏长崎一个小小的外门弟子,靠着色相一步登天十分可耻,简直觉得跟他站在一起都是一种侮辱,这时没想到这小子仗着有人撑腰还敢耍清高, 居然明目张胆地无视自己,顿时一股火气上涌, 探手向他后领抓去,喝道:“师兄说话也敢不理?真是反了你了!”
 
苏长崎猝不及防被他拖了回来, 照脸上就是一拳, 半边面颊一下子肿了起来,易钲这下出手极重, 几乎打得他眼前发黑,旁边有人发出惊叫,也有人嘲讽地笑出声来。
 
这种弟子之间的切磋, 宁予辰一般来说是从来不会到场的,做主的就成了祁宇,他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却并没有说话。
 
旁边一名弟子低声道:“祁师兄,你看……”
 
祁宇微微一笑,温和道:“先看着吧,毕竟易师弟想和苏师弟比试,虽然出手时力气大了一些,但也无可厚非。我也不能事事阻拦。”
 
苏长崎早在表明自己不去妖族的态度时就已经决定此生都要老老实实当一个普通人,他从小丧亲,被狐狸养大,来到山上之后本来就经常受到欺辱孤立,早就习惯了旁人这种态度。这时受辱虽然愤怒,但好歹还记着不能给宁予辰添麻烦,胸口狠狠起伏了一下,竟还是把这口气忍了下去。
 
易钲却不肯罢休,还在冷笑道:“装什么装,你以为我是大师兄吗?一见到个平头正脸的就昏了头脑……”
 
他这句话一出口,远处看热闹的祁宇脸色骤变,喝道:“易师弟,慎言!”
 
然而苏长崎已经霍然转头,怒道:“不许你这样说师兄。”
 
易钲其实心里对宁予辰很是敬重,一句话冲口而出也有点后悔,但要收回去又觉得面子上下不来,于是冷笑道:“我偏要说……”
 
一句话还没说完,苏长崎突然向他冲了过去,他虽然有通天妖力却不敢动用,在昌玄门只学了些粗浅功夫,恼怒之下抓住易钲,毫无章法地开始猛揍。
 
易钲原本的确是想激怒他,却没料到苏长崎居然一下子好像疯了一样乱打,大惊之下挨了不少拳头,这才瞅准机会一脚将苏长崎踢了出去。
 
易钲骂道:“疯子,真是疯子,你属狗的么?”
 
苏长崎不理他,被踢一脚摔在地上,鼻血顿时涌了出来,但这血光反倒激发了他骨子里的凶悍之气,随手一擦,把血抹了一脸,又低头向着易钲小腹猛撞过去。
 
易钲比苏长崎大了不少,个子也要足足高出两头来,这时候看着对方发疯,心里面也有点犯怵,后悔招惹了他,反手一推,按着他的脑袋推了出去,跟着一个扫荡腿将他绊倒,踩在苏长崎的背上,心虚道:“我我我我告诉你,现在我可赢了,我放你起来,你可不要没完没了。”
 
不用他放,苏长崎拼命挣扎,翻身跳了起来,全身又是血又是土,凄惨无比,却还是抡起拳头,狠命往他脑袋上捶了下去。
 
眼看闹得越来越不像话,祁宇向前走了两步,知道自己应该出面了,然而还是犹豫了片刻。
 
他的确是想依靠宁予辰的面子拉拢苏长崎,然而当宁予辰遂了他的心愿之后,祁宇看到这个少年,心里又有些说不出来的不自在。
 
宁予辰平时虽然风流,但除他以外,对什么人都从来不上心,因此他再怎么鬼混祁宇也都不大在乎,可是自从苏长崎出现之后,他整个人的态度都不大一样了。像这样允许一个人住在自己的院子里,还冒着被师尊斥责的风险收他为昌玄门弟子,在以前都是宁予辰绝对不会做得出来的事情。
 
他对苏长崎太好,好到让祁宇觉得……有某种东西正在逐渐脱离自己的控制。
 
可笑他前几天晚上刚刚因为宁予辰的态度有所触动,紧接着第二日就听说宁予辰对打伤他的杂役另眼相看,这简直是在赤裸裸地打脸。
 
难道在大师兄的眼里,自己就和苏长崎这么个打杂的一样,也是可以有兴趣了就撩拨几下,没兴趣就扔在一边的玩物吗?那可不行。
 
一件事情,他既然已经决定开始,那就容不得别人再说结束,而这个苏长崎……祁宇微笑,解围是一定要解的,但并非现在。
 
这个时候,旁边已经有不少弟子看不下去,开始劝说:“易师兄,算了,不要再打了,他年纪还小呢!”
 
“同门师兄弟切磋不过是正常,没必要拼命吧?”
 
易钲不知道听没听到,也不吭声,两个人扭打成一团,毫无形象可言,过了片刻又突然分开,众弟子松了口气,一个人小心翼翼地远远瞄了祁宇一眼,叹道:“可算是不打了。”
 
只是他结论下的早了,刚说完这句话,就看见易钲披头散发地绕着圈奔跑,一边跑一边大叫道:“好了好了,我不和你打了,你别追我啊!啊啊啊——这小子疯了,救命!救命!”
 
众人又是惊诧又是好笑,发现易钲满脸惊恐,右颊上已经撕下了一块皮,被苏长崎追的到处跑。
 
眼看闹得越来越不像话,祁宇终于不能再当没看见了,闪身拦在两人中间,伸手按住腰间佩剑,作势欲拔,呵斥道:“这成什么样子,苏师弟,住手!”
 
苏长崎充耳不闻,祁宇眉头紧皱,长剑便要出鞘。
 
就在此时,倏地又是一道人影飞身跃出,顺势一脚踢在祁宇剑柄上,硬生生把那柄拔到一半的长剑踢了回去。祁宇手腕巨震,来人已经将苏长崎搂到了身后,轻轻笑了笑:“这是在干嘛呢?祁师弟,嗯?”
 
苏长崎完全愣住,被宁予辰搂着,一时不知道作何言语,宁予辰见他不再发狂,收回手来抱着肩膀,似笑非笑看向祁宇。
 
祁宇惊讶过后,已经重新恢复了温文尔雅的样子,行礼道:“大师兄误会了,只不过是几个师弟切磋而已,年轻人火气大,一打起来就收不住了,我正要阻拦,您就来了。”
 
“是吗?”宁予辰展开扇子摇了摇,好整以暇地道:“真是好大的血腥味儿。”
 
祁宇眼神一暗,回头喝道:“易钲,还不滚过来给大师兄和苏师弟赔罪!”
 
易钲刚才已经被苏长崎那副要吃人的样子吓得腿软,这时正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听到祁宇呵斥,这才被人搀着凑到前面,跪倒在宁予辰面前:“大师兄,我错了。”
 
宁予辰用扇子遮住半张脸,嫌弃地看着他:“真是丑死我了。你错哪了?”
 
易钲看了祁宇一眼,支支吾吾地道:“都是我心胸狭窄,看见师兄青睐苏师弟,就心生嫉妒,故意挑衅,害的苏师弟……”
 
他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有点想哭——虽说挑衅的真的是他没错,可现在更惨一些的也是他啊!
 
宁予辰眯着狭长的眼睛,漫不经心地道:“祁师弟怎么看?”
 
祁宇笑道:“本来是他不对,委屈了苏师弟,都听凭师兄做主。”
 
宁予辰道:“苏长崎,你祁师兄说都是易钲不对,你怎么看?”
 
苏长崎犹豫了一下,觑着宁予辰的脸色:“不全怪……易师兄,我也有错。”
 
“错在何处?”
 
苏长崎低声道:“我不应该打人……”
 
宁予辰的声音猛地提高:“既然知道自己所为不妥,还藏在我背后做什么?!出去一起跪着!”
 
苏长崎没有半点违拗,连忙老老实实跪在易钲身边,低声道:“都是我不好,师兄,请你不要动怒。”
 
宁予辰要笑不笑,动作轻柔地整理自己的衣袖,叹息道:“唉,你们两个,一个出言轻狂,无事生非,一个咄咄逼人,行事极端,偏偏到了现在还不明白错在哪里,即使我舍不得,也不得不罚啊。”
 
他振袖一甩,易钲和苏长崎双双被震飞,摔倒在地。
 
他这样处理这件事十分公平,众弟子心悦诚服,都觉得大师兄英明,实在英明。唯独目光敏锐如同祁宇看出了不对。
 
宁予辰表面上大义凛然,说是要处罚苏长崎,实际上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他这一袖子甩出去用力不均,易钲是真的挨揍,苏长崎不过是被人轻轻推倒了而已!
 
苏长崎捂着胸口,愣愣地爬起来,看看旁边的易钲,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宁予辰转向祁宇:“但苏长崎是我做主收入门中的。祁师弟,你应当知道,我的人,即使做错了,也应该由我来罚……”他轻轻一笑,柔声问道:“记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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