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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之弄死剧情君 下+番外——醉又何妨

 第87章:梦中的师兄(七)

 
祁宇脸上也带着微笑,让人看不出真实的情绪, 他一眼也未看躺在地上的易钲, 而是凑近宁予辰,低声道:“大师兄这样, 真是厚此薄彼了。”
 
宁予辰用扇子抵住唇角,歪着头微笑道:“每个人心中,都总会分出个亲疏远近。我喜欢这孩子,就是要对他好,你奈我何?”
 
祁宇目光闪动,语气中带了几分黯然:“大师兄……在生我的气吗?”
 
宁予辰:“……”
 
心软的感觉再次涌上,每当面对这样的祁宇时, 他都好像有些缺乏抵抗力。
 
宁予辰忍不住叹了口气,祁宇却误会了他的意思, 以为宁予辰真的是在用苏长崎和自己赌气,心里面反倒松快了一些, 脸上却露出一个不太赞同的表情:“师兄, 你我之间的事情,何必牵扯到外人……”
 
“我不是外人!”
 
苏长崎的五感远远要比其他人灵敏, 刚刚见到祁宇和宁予辰言辞暧昧,举止亲密,心里已经老大的不痛快, 现在见祁宇蹬鼻子上脸,还敢说自己是外人了,再也忍无可忍, 爬起来站到宁予辰身旁,开口反驳。
 
他比祁宇小三岁,这个时候个子还要矮一些,然而那样坚定的语气,那种带着可以不顾一切的热情的眼神,却是祁宇从来没有过的。
 
祁宇看着他愣了愣,宁予辰却把手搭在苏长崎的肩膀上,道:“你听听,长崎都听不下去了。”
 
“长崎住我的院子,听我的话,我教他练剑,他为我分忧,我们相处的亲密无间,怎么能算是外人。再反观你呢?你做过什么?”
 
宁予辰以手指轻点额头,做出努力思考的样子,觉得有了苏长崎这个吉祥物加持,祁宇对自己的影响似乎也没那么强烈了:“唉,祁师弟啊,别老掰扯那些陈年旧事,还是听师兄告诉你一个道理,人的忍耐都是有限度的,胃口吊多了总有腻的一天,”
 
他蓦地一笑,微微倾身,用极低的声音在祁宇的耳畔道:“别以为我非你不可。”
 
宁予辰举手投足间可以说是风情万种,但原主的举止和他本身的气质结合起来,却显得艳而不浮,魅惑优雅。
 
祁宇一时失神,宁予辰已经刷地一声展开折扇:“长崎,跟我回去。”
 
祁宇下意识地想解释,上前道:“大师兄!”
 
宁予辰脚步微顿,似乎想给他一个机会,然而祁宇犹豫了一下,看着周围众多的师弟,终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眼睁睁地看着宁予辰以扇抵唇轻轻一笑,拽着苏长崎扬长而去。
 
他一定很失望吧?
 
祁宇突然莫名其妙冒出这么一个念头,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两个人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他微微一震,突然拨步追了上去。
 
“祁师兄,等一等!这里的事情……”
 
祁宇头也不回,扬声道:“等我回去再说!”
 
被他甩在身后的弟子摸不着头脑,喃喃自语:“大师兄走了,祁师兄也走了,什么事啊都这么急?”
 
一高一矮的两个人走在路上,绕过一片竹林,后面有溪水蜿蜒而过,宁予辰停下脚步:“先洗洗脸吧。”
 
光天化日之下,领着这么一个满脸是血的人一起走,实在是有碍观瞻,就算不是矫情又臭美的原主,他也有点忍受不了。
 
苏长崎乖乖地洗脸,宁予辰忽然问道:“刚才罚你,怪我吗?”
 
苏长崎连忙摇头:“我知道师兄是为了我好……”
 
宁予辰看上去像是责罚了他,实际上这样做是在平息其他弟子心中的不满,自己出头做了恶人,免得让苏长崎成为众矢之的。
 
苏长崎说完这句话,欲言又止,偷偷看了宁予辰一眼,还是继续低头洗脸,直到把身上的谁都弄干净之后,他才期期艾艾地道:“师兄……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欢祁师兄?”
 
“哦?”
 
宁予辰摇着折扇笑了笑:“何以见得?”
 
苏长崎没有听见他否认,心里难过,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你看似处处同他作对,实际上很关心他。我看得出来,师兄你……常常不经意地去看祁师兄。”因为他也在常常去看师兄。
 
那当然了,祁宇是这个世界的中心人物,不看他看谁。不多注意他,怎么琢磨完成任务的事。
 
宁予辰不置可否地笑笑,想说点什么,可是苏长崎的话还没有说完:“那晚我睡在隔壁,听到你在梦中喊了他的名字,你说……‘祁宇,是不是你’。”
 
他这句话一说,小溪边的宁予辰,刚刚追到竹林里的祁宇,同时一怔。
 
宁予辰回想了一下,想不出自己当时到底梦到了什么,心中有些异样,说不上是哪里不对,总归就是觉得这个世界让他不那么得劲。他分了一半心思考,转眼看见苏长崎还在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似乎非得要个答案才行,于是漫不经心地搪塞他:“你现在还小着几岁,不知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滋味,你要求得一个人,不光要有韧性,还得注意方法和技巧。死皮赖脸死缠烂打没毛病,可所谓欲擒故纵,也是妙计之一。既然处处顺他心意他不珍惜,那么我也就只能嘴上吓唬吓唬他了……唉,总之下次再有什么事,我也还是不能不管。这么世界上没谁都行,唯独不能少了他……咳,没什么。”
 
宁予辰不着四六,越扯越远,突然反应过来差点说漏嘴,连忙收口。
 
苏长崎怔怔听着,心头痛楚如被刀割,声音里忍不住带了艳羡和向往:“你待祁师兄真好。”
 
宁予辰持扇保持微笑,静静地叹了口气。
 
到底梦见了什么玩意,想不起来的感觉让人好暴躁。
 
“洗完脸了?走吧。”
 
祁宇静静地站在树林里,听着两个人渐渐远去的脚步,终归还是没有走出去。
 
他从小经历家族巨变,心性凉薄,远胜常人,唯有面对这位性情古怪的大师兄,明明每每存有利用之心,但还是不由自主被拨乱心弦。
 
然而想到刚才听见的对话,祁宇的表情终于渐渐幽冷起来。
 
“苏长崎。”
 
三个字,带着玩味从齿缝中迸出。
 
回去的路上,苏长崎的脸色一直冷峻异常,看上去十分困扰的样子,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冷不防头上挨了一扇子:“在想什么?”
 
宁予辰那一下打得不轻,苏长崎面对他倒是好脾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我在思索师兄刚才说的话。”
 
宁予辰回想了一下前情,才反应过来这小子正在思考自己胡扯的那点“恋爱攻略”,失笑道:“哦,那我倒要听听,你是有点什么高见?眉头皱得这么紧,看来是不太赞成啊。”
 
“不,不是。”
 
苏长崎连忙道:“师兄说的话……肯定都是对的。但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我无法那样对待我的意中人,我喜欢他,就顾不上想别的了,我没办法对他说出不好听的话,我怕他难过。我也怕我自己心疼。”
 
苏长崎说的煞有介事,宁予辰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呦,看不出来啊。你这么小的年纪,居然就已经有了意中人了?”
 
苏长崎心头砰砰疾跳,既盼着他问,又不愿他问:“……是。”
 
可是宁予辰却并没有追问他的意中人是谁,只感叹了一句:“没想到你还是个情圣……唉,果然比我强多了。”
 
苏长崎心中酸涩,握紧了拳头,没有言语。
 
宁予辰回去之后,发现一个弟子正等在自己的院子门口,手里还捧着一个盒子,他走上前去:“郑师弟?”
 
那人看见他面露喜色,连忙迎上来:“大师兄,你回来了,这是这个月新摘的武夷山大红袍,祁师兄命我送来。”
 
祁宇总是在这些小事上格外细心,每每让你感觉他似乎关怀备至,留恋着这种温情的时候,他却又表现出一副有苦衷的样子,拒人于千里之外。
 
宁予辰接过盒子:“我知道了,多谢郑师弟。”
 
那人连道不敢,接着又道:“师兄,师尊出关了,令你和祁师兄明日一早过去一起用膳。”
 
他眼中有羡慕:“师尊最先见的,果然还是两位师兄。”
 
宁予辰笑了笑,随口扯了几句打发走那个弟子,心里默问:“3022,奉一真人是不是活不了多长时间了?”
 
“对。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奉一真人就应该会交代后事了,你做好准备。”
 
宁予辰摸了摸下巴,原主不明白奉一真人对祁宇的愧疚,他却是一清二楚——祁宇的父母原本都是仙门弟子,虽然出身小门派,但人品端正,诚挚侠义,风评极佳,和昌玄门之间也并没有什么瓜葛。
 
第88章:梦中的师兄(八)
 
然而百年之前,自万魔之渊逃出了一团修炼成形的戾气, 好战弑杀, 仅仅三天之内就犯下了一百余条人命,引起了修仙界的震惊。昌玄门第七十三代掌教湘俰真人下山剿灭, 将这东西一剑劈成两团之后,却发现它和寻常魔物不同。
 
身为一团戾气,即使再怎么修炼,受创后也会不断地分散,如果随便斩杀,便会导致这戾气散及世间,激发人们心底的阴郁, 所以出手也不是,不出手也不是。
 
正犯难间, 恰好祁宇的父母此时路过,听闻此事之后毅然献身, 将戾气引渡到自己身上之后, 被湘俰真人斩杀。这件事情一直以来只有昌玄门历代掌教才知道内情,因此掌教之位落到祁宇的头上, 不光原主又惊又气,连祁宇自己都是不明所以。
 
更何况为了避免门派动荡,奉一真人绝对不会随随便便提前吐露自己的身体状况, 所以明天那场戏嘛……还是有的演了。
 
虽然得到了师尊的宣召,宁予辰第二天早上还是照例懒洋洋的起床,坐在铺了锦垫的椅子上, 任美貌侍女一点点帮自己梳顺头发,戴上玉冠。
 
美人的动作又轻又软,宁予辰刚刚起床,几乎又有些昏昏欲睡,朦朦胧胧间觉得有些不对劲,睁开眼睛一回头,发现身后站着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苏长崎,手里正拿着一件披风要往自己身上盖。
 
宁予辰按住他的手:“你什么时候来的?别盖了,要去见师尊了。”
 
突然的接触让苏长崎身子轻轻抖了一下,差点失态地将对方的手反扣在手心里。他慢慢地把衣服搭回到自己的手臂上,有点不甘心——在苏长崎心里,师兄睡觉的事可要比见什么师尊重要的多了。
 
宁予辰也没有检查一下苏长崎梳头发的手艺,站起身就往门外走,苏长崎道:“师兄,你要照照镜子吗?”
 
宁予辰:“……别,我怕瞎了我自己的眼。”
 
遵从原主的习惯,经过这么一番“盛装打扮”,他实在没什么勇气去照镜子。
 
苏长崎:“?”
 
宁予辰干咳一声道:“哦,我是说……这么普通的镜子,哪配照出我的脸。”
 
他不照,苏长崎也不当回事,反而对另外一个问题很感兴趣的样子:“师兄刚刚,是怎么察觉的站在身后的人变成了我的?”
 
宁予辰道:“我没有察觉是你啊。我就是知道肯定不是刚才那个丫头了,她身上有一股兰花的香气,应该是今年年初时香钰坊新出的香膏,我忽然觉得闻不见了嘛。”
 
苏长崎:“……”
 
真的好生气。
 
宁予辰到的时候,祁宇已经等在外面很久了,他的发丝被清晨的露水打湿了几分贴在脸上,显出了几分清新温润之气。他静静地立在昌玄派掌门奉一真人所住的院落外面,身姿挺拔如同松竹。
 
听到宁予辰走过来的脚步声,祁宇回过头来,倒先看见了跟在旁边的苏长崎。
 
苏长崎神色冷峻,淡淡道:“祁师兄。”
 
祁宇略一颔首,心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深深地看了宁予辰一眼,四目相对,他很快掩去了眼底波澜,低声道:“师兄,我一直在这里等你……咱们进去吧。”
 
宁予辰没说话,拍拍苏长崎的肩膀示意他等着,当先走了进去,祁宇跟在他的身后,两人间的气氛僵硬,古怪。
 
推开院门,顿时好像进入了另外一个空间,院子里种着大片大片的杜鹃花,红的像火,中间却并没有留出供人行走的道路,半空中氤氲着白色的云彩,一朵一朵地悠悠漂浮,不时撞在人的身上,又轻轻散开。
 
宁予辰目不斜视,直接从大片的花朵之中踩了过去,与他身体接触到的美景顿时散去,恢复成本真的样子——原来那只是幻术。
 
正对着院子的房门大敞,似乎正在迎客,一名老者席地而坐,身下是竹子编成的凉席,面前摆着一方矮几,几上放了茶水点心。听到进门的声音,他抬起头来,笑看着宁予辰和后面的祁宇。
 
宁予辰脱下鞋子,不客气地走过去坐到对面:“师尊已经很久没有见别人了,最近闭关悟到了什么世间造化吗?”
 
奉一真人笑得很慈祥,显然对大徒弟的失礼丝毫不以为意:“你这孩子从小被惯坏了,一段日子见不到师尊总要撒娇,当着你师弟的面,也不稳重点……看看,这里有雕胡糕,碎玉今早刚刚做好的。”
 
宁予辰晃着头哼小曲,伸手去拿点心,假装听不到前面的话,祁宇倒是笑了笑,规规矩矩地冲奉一真人行过了礼,坐在宁予辰的身边。
 
宁予辰不动声色地向外挪了挪身子,祁宇立刻调整坐姿,重新向他靠近了一些。
 
奉一真人把两个弟子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却也没有说什么,微笑着给两人各斟了一杯茶,宁予辰伸手拿过来,用袖子掩着一口喝了,祁宇却起身,行礼,这才双手接过。
 
奉一真人道:“今天我准备了四个杯子,有一个还没有主人。辰儿,听说你代为师做主,新收了一个弟子?你近来和他同吃同住,形影不离?”
 
祁宇听见师尊的口气到后面渐渐有些不对,心里担忧,连忙道:“师兄他其实……”
 
宁予辰满不在乎地打断了他:“是啊,师尊要不要看看?他长得很好看的!”
 
祁宇:“……”
 
奉一真人没有生气,反倒笑着摇了摇头:“你啊。”他慢慢地又斟上一杯茶:“叫过来吧。”
 
在他的面前,这话大概也就宁予辰敢说,也就宁予辰说了之后不会受到责罚,祁宇意识到自己的担心非常可笑,忍不住自嘲地扬了扬唇角——不管多么努力,怎样做出懂事的样子,在师尊眼里,他也还是赶不上大师兄一星半点。
 
苏长崎很快进来,先是看了宁予辰一眼,得到他的示意以后,这才向着奉一真人行礼,却没有说话,奉一真人和蔼道:“小伙子,你过来,让我看看你。”
 
苏长崎走过去,奉一真人发现果真如同宁予辰所说,他长得十分英俊,五官精致而秀气,然而搭配上冷峻硬挺的轮廓,却一点也显露不出阴柔之态,眼下虽然还犹带几分稚气,但假以时日,一定会是个十分出众的美男子。可是……
 
奉一真人脸色微变,看了宁予辰一眼,宁予辰放下茶杯,轻轻擦拭唇角,对着自己的师尊笑了笑。
 
奉一真人眸光锐利,刚才那名慈爱随和的老者仿佛一下子换了个人,显然已经发现了苏长崎的不妥之处。
 
宁予辰恍若未觉,自顾自把杯子里的残茶往桌面上一泼,水迅速流开。
 
祁宇连忙用布擦拭,宁予辰微笑着用折扇按住他的手,把布接了过来,慢慢拭干水渍,道:“师尊,茶水既然已经洒出来了,就该擦干净,桌子可以继续用。难道师尊还要因此毁了这张您最喜欢的梨木几吗?”
 
奉一真人神色莫测:“难道这茶水不是你洒的?”
 
宁予辰笑的无辜:“所以是我在擦啊。”
 
师徒两人对视,一个眸色深沉,一个浅笑盈盈,最后终于是当师父的做出了让步:“好吧,你已经长大了,自己做出的决定可莫要后悔。”
 
宁予辰擦干了桌子,慢条斯理地拿出手帕,擦拭自己的双手,笑容款款:“多谢师尊。”
 
他穿戴方面一向讲究,着了一件深蓝色的常服,手里拿的便也是同色系的手帕,愈发显得手指修长白皙,斯文中又不失力道。祁宇本来看着宁予辰,正在思考刚才师徒两人对话中的深意,却不知不觉被这双手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祁宇听见奉一真人对自己说:“宇儿怎么今天来了一直没有说话,我看你们的样子,是不是惹你师兄生气了?”
 
不问缘由,这话出口就是偏向宁予辰一边的,祁宇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有些难过的表情,摇头不语。
 
奉一真人道:“为师年事已高,你们师兄弟之间就应该互亲互爱,闹什么别扭。宇儿,你是师弟,该有孝悌之义。去给你大师兄磕三个头,请他原谅你,以后对你多加帮助照顾,并且立誓,以后都不能伤害你师兄。”
 
这话一入耳,宁予辰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顿变,猛地站起身来,大声道:“师尊!”
 
他从来举止优雅,风度从容,两个师弟都是头一回见到他如此失态,各自吓了一跳,仰头看着他。
 
奉一真人向他伸出手,道:“辰儿,你过来。”
 
修仙之人一向保养得宜,那双手却苍老枯瘦,宁予辰的目光落在上面,定定地看了一会,终于还是咬咬牙,一步步走了过去,提起衣摆,跪坐在奉一真人的身边。
 
第89章:梦中的师兄(九)
 
奉一真人抬手,轻轻抚过宁予辰的头发, 眼中有淡淡的温柔和追念:“当初为师捡到你的时候, 你那么小,那么软, 我抱在手里,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没想到后来也一天天把你养大了。昔日那个小婴儿,长成了这么风姿翩翩的一个少年,我心里很高兴。”
 
其实宁予辰打扮的这鬼副样子,绝对不可能符合长辈们的审美品位,然而奉一真人看他的眼神中全都是慈爱, 并没有勉强称赞的意思,是打心眼里的疼他:“你是一个好孩子。你我名为师徒, 胜似父子,我对你所盼, 唯有身体康泰, 平安快乐。你都做到了,师尊便很满意。”
 
宁予辰牙关咬的紧紧的, 面颊肌肉绷紧,以至于连那张阴柔的面庞都显出了些许刚毅之色。他猛地一闭眼睛,仰了下头, 半天才轻轻道:“可是师尊现在对我不光有所盼,也有所求了。”
 
这句话祁宇没听见,苏长崎却猛地看了宁予辰一眼, 神色中有些担忧。他听不懂两个人在说什么,却意识到了宁予辰语气中压抑的愤懑。
 
奉一真人叹了口气,只带了点无奈的表情看着他,没有多说什么。
 
他这样的态度反倒让宁予辰更生气了,重重一甩袖子起身,大声道:“不是说让祁宇给我磕头吗?来啊!”
 
奉一真人缓缓道:“宇儿。”
 
祁宇的心中也充满了愤怒和不解,过去失去父母,受人欺凌的往事都一幕幕浮上心间,一时几乎忽略了师尊和师兄异于平时的表现。他低下头,掩去眼底深处的阴森杀气,振了振衣袍慢慢跪下,双手加额,磕下头去。
 
宁予辰看着祁宇在自己面前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脸上的表情又是不平,又是难过,几乎已经不需要表演。
 
他是唯一一个由奉一真人从小带大的徒弟,师徒之情亲厚,对于他的身体状况比别的弟子都要了解。奉一真人最近身子一年不如一年,之所以屡屡闭关,也是这个原因。但目前通过这种仿佛交代后事的口气来判断,闭关并没有起到多大的作用。
 
他快死了。
 
奉一真人在众弟子的心目中就像是一座巍峨高山,永远都不会倒下,祁宇根本不会想到他大限将至,因此还以为师尊真的是在教训自己,给任性的师兄撑腰。然而宁予辰却明白,奉一真人这是在交代后事,要他以后照顾、辅佐祁宇。
 
修仙之人最讲因果轮回,誓言承诺,当着师尊面前说出的话,更是不能轻易更改。奉一真人这已经等于暗示了,日后昌玄门的掌教之位将会是祁宇的,而不是从小就被当做继承人培养的宁予辰,所以才会让祁宇给宁予辰磕头赔罪。
 
按照原剧情,对于什么都不知道的原主来说,师尊将要离世这个事实固然让他痛苦,然而他更加不能理解的还是奉一真人对于祁宇的偏向。宁予辰就算再怎么心悦祁宇,但也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这个不公平的结果,这也是后来两个人分裂的最直接原因。
 
宁予辰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给自己磕头的祁宇,神情复杂。
 
祁宇忍辱负重了这么多年,原本也不在乎多这一回。做戏做全套,磕完了头,低声道:“祁宇行事无状,得罪了师兄,还请师兄原谅。我日后一定事事以师兄为先,如有违背……”
 
他说到这里,后面的毒誓还没出口,就被宁予辰不耐烦地打断:“废什么话,我答应了。”
 
他停了停,又并起双指,一字一顿地道:“今天当着师尊的面,我宁予辰发誓,日后不论怎样,都会全心全意帮扶祁宇,效力昌玄。”
 
勉强说完这番话之后,宁予辰冷哼一声,谁都不看,转身大步向房门外走去,苏长崎叫了声“师兄”,他也并不理会,苏长崎便连忙捡起他的鞋追了出去,连招呼也没跟另外二人打一个。
 
祁宇见宁予辰跑了出去,本来也下意识地跟着站了起来,然而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师尊还在面前,顿了顿还是重新坐下,向奉一真人道:“师尊,师兄一向是这个脾气。前几日的确是徒儿做错了事惹师兄生气。师尊您定要师兄原谅徒儿,他心中一定是不高兴的,如果师尊要责罚,便责罚我吧。”
 
奉一真人道:“那么我之前让你给你师兄磕头,你的心中又高兴不高兴呢?”
 
祁宇毫不犹豫地回答:“这是徒儿应该做的。”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师父听了这句话并没有露出多么欣慰的神情,反而轻轻叹息:“之前你立的誓言,被你师兄打断了。但心念已动,无论出口与否都已不再重要。你行事素来很有分寸,头脑也灵活,不像你师兄,是个一根筋的任性孩子,老是让人不放心。但宇儿你当知道,人生在世,最重要的不是这些。”
 
祁宇开始本来还在心中打着小算盘,这时候渐渐听了进去,脱口道:“那是什么?”
 
奉一真人慢慢道:“诚恳。”
 
他用手蘸了下茶水,在桌面上把这两个字端端正正写出来。
 
“你以为这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东西,却不曾明白,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人是傻子。你说的每一句话即使再动听,如若不是发自内心,旁人都会看出来的。久而久之,又有谁会信任你,追随你,愿意同你在一起?宇儿,此事若不想透,将是你一生当中最大的危机。你当知道,这个世上的任何东西,如果到手之后却不懂得珍惜,那永远也不会真正属于你。”
 
像沐浴在社会主义阳光下的青年们不愿意听革命家史一般,祁宇本来还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听到后面就对师尊的话失去了兴趣。但他并非任性的宁予辰,还是恭恭敬敬地应下了。
 
奉一真人看着他乖巧的样子,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眉宇间掠过一丝忧色。他的手看似不经意划过祁宇的佩剑,最后落在他肩头上轻轻一拍:“好了,你下去吧。”
 
“师兄!师兄!师兄……”
 
后面的声音阴魂不散,3022道:“演差不多就得了,我怕你把反派boss累死。”
 
“……”
 
宁予辰终于叹息一声,停步转身:“干什么!”
 
苏长崎跑上来,小心地将他的鞋放在宁予辰脚边:“师兄,这路上砂石不少,会把脚扎伤的。你先穿上鞋子吧。”
 
宁予辰倒没想到他追上来是为了这个,愣了一下,还是闷闷地拎起鞋坐在一边的石头上穿上了。
 
苏长崎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他的衣角,笨嘴拙舌地道:“师兄,你别不高兴了。”
 
宁予辰拍拍他的头:“刚拎完鞋的手别来拉我的衣服,去洗手。”
 
苏长崎:“……”
 
他心里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无可奈何地去洗干净了手才走回来,宁予辰道:“你出门的时候师尊怎么说?”
 
苏长崎道:“我没和他们说话。”
 
在他心里,不管是谁,惹师兄生气的都是敌人,这个立场万万要站稳。
 
宁予辰失笑:“孩子气。”
 
但即使觉得对方孩子气,宁予辰还是可以感到苏长崎无条件的亲近和偏向,在他面前也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又惋惜道:“唉,早知道你要拿东西,比起鞋来,我更想要那碟雕胡糕,碎玉的手艺很好,轻易根本就吃不到。”
 
李白曾言“跪进雕胡饭,月光明素盘”,宁予辰对这种东西还是很感兴趣的,可惜现代的雕胡早就变成了茭白,也就没机会了,鬼知道他当时发脾气的时候到底有多想吃。
 
苏长崎专注地看着他,仿佛宁予辰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十分重要似的,听过了,轻轻挑了挑唇。
 
小辰……他忽然很想叫一叫这个名字。简单的两个字在唇舌之间轻轻厮磨,无比温柔熨帖的感觉就一直蔓延到了心间,那样动人心神,却又那样熟稔,仿佛这个名字他已经叫了百世千世,也仿佛他已经找这个人找了好久好久。
 
以前听说的都是这人如何飞扬跋扈,肆意妄为,直到今天亲眼所见,才发现其实对于宁予辰来说,也是有很多的无能为力。虽然他并不明白宁予辰动怒的原因是什么,但仅仅是那时候转过头看到他蹙起眉峰的样子,就已经足够让人心疼不已。
 
苏长崎想起自己昨日和易钲的冲突,突然意识到,他实在太弱小了。为了能够陪伴在师兄的身边和自己那点可怜的、想要作为一个正常人的自尊,任性的拒绝妖族,然而那些在这个时候没有半点用处。他恨不得把整个世界捧到宁予辰面前,可是现在却让他皱眉了。
 
苏长崎若有所思地低声回答:“你放心,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帮你找来。”
 
第90章:梦中的师兄(十)
 
宁予辰最想要的无非是任务顺顺当当完成而已。就目前来看,似乎态势发展的还不错, 唯一让人有些闹心的就是阴魂不散祁宇了。
 
不知道是否从奉一真人的话里面受到了某种启发, 祁宇似乎决定从“和大师兄搞好关系”这一条做起,开始他身为一个主角的光辉道路, 每天几乎是晨昏定省,按时来宁予辰这里报道,把他弄得不胜其烦,最后整个门中上下没有一个人不知道二师兄天天追着大师兄跑,把大师兄追的东躲西藏。
 
“大、大师兄,二师兄又快要来了,你赶紧跑吧!”
 
这是易钲气喘吁吁进门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宁予辰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茶杯, 似笑非笑地睨着他,那双狭长而美丽的眼睛似乎流光溢彩, 教人一阵目眩。
 
易钲脑袋一晕,空白了片刻, 才想起之前的事, 腆着脸凑到宁予辰身边,陪笑道:“大师兄, 你不会还在生我的气吧?”
 
宁予辰笑了笑,轻言慢语地道:“易师弟别开玩笑了,当时被你按在地上打的是长崎又不是我,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易钲道:“那是那是,大师兄你最大度了。苏师弟那是我对不起他,回来一定会向他赔罪。”
 
宁予辰挑了挑他那修长秀气的眉, 但笑不语。
 
易钲从小就对师兄十分敬仰,他的脾气一向鲁莽直率,之前被人挑拨两句,想也不想就去找苏长崎的麻烦,也是因为心里有些嫉妒宁予辰对他的另眼相看,直到被宁予辰责罚之后心里一直惴惴不安,终于在发现祁宇又朝这边过来之后,有了借口到宁予辰面前买好,就急匆匆地过来了。
 
他知道自己师兄的性格,见宁予辰没有再说什么,估摸着这件事就算是过去了,立刻放松下来,嬉皮笑脸地道:“祁师兄眼见就要来了,大师兄你还不赶紧跑吗?”
 
易钲一边说,一边觉得渴,宁予辰杯子里的茶水还剩了点根,异香扑鼻,他知道那是祁宇专门为了宁予辰搜罗的好茶,一年也就那么几两,全部都送到这里来了。
 
易钲搓着手嘿嘿一笑,趁宁予辰没注意,飞快地提起茶壶往杯子里倒了点水,抬手就要灌。
 
只是他快宁予辰更快,手中扇柄“啪”地一声拍中了易钲的手,茶杯落下,被他扇子一展,恰好稳稳当当接住,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杯中的一滴水都没有洒出来。
 
这一手耍的帅,易钲倒也是习惯了,只抱怨道:“大师兄,喝口茶水而已,就算是祁师兄专门给你送过来的,也没必要这么抠门吧?”
 
宁予辰轻轻摇着扇子,眼皮都不抬:“我就是小气,怎么样?”
 
那还真不敢怎么样,易钲干笑,冷不防脑袋上又挨了一下:“知道我要跑路了还腻在这里不走,有没有点眼力见啊!”
 
宁予辰这些天有点没精神,其实很懒的动弹,可也实在是烦了祁宇,于是在易钲走后,也跟着跳窗户跑到了后山。
 
他临走之前还鬼使神差地回头向房间里面看了一眼,也不知道苏长崎这小子最近怎么没有鞍前马后地粘着自己了,略不习惯。不过他赶走的易钲倒是很顺利地找到了苏长崎。
 
“哎,苏师弟,练功夫呢?那天的事,真是不好意思啊。”
 
苏长崎练剑练得满头大汗,然而一张俊俏的面孔仍然苍白冰冷,听见易钲说话,收剑回头看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表示无妨,还是表示不原谅。
 
他收起了剑转身就走,昌玄门上下一般不流行高冷风格,易钲没见过这样的,愣了一下又追上去:“哎你别走啊,我都跟大师兄保证了要求得你原谅,你这么一言不发的算怎么回事,我回去可没法跟大师兄说啊。”
 
苏长崎听到“大师兄”三个字才算给了点反应,转身道:“师兄呢?”
 
易钲道:“不知道跑哪躲祁师兄去了。”
 
苏长崎:“……”
 
“我原谅你了。”他面无表情地道,默默转身继续走。
 
易钲觉得这人没自己想的那么混账,说上两句话还挺好玩的,看苏长崎脸色不好,还以为他在担心宁予辰和祁宇发生争执,于是跟着他安慰:“你不用担心,大师兄和祁师兄顶多闹闹小别扭,是不会真的打起来的。大师兄为人张扬,这门中上上下下谁不知道他虽然看起来花心,但其实从来就只对祁师兄一个人好……”
 
苏长崎猛地停步回头瞪向他,易钲被苏长崎的眼神吓住了,连忙加上一句:“现在也对你好了。”
 
苏长崎转过头,忽然飞快地跑了。
 
易钲:“……”
 
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苏长崎听不见易钲说话了,但事实上他明白自己是在自欺欺人。他知道师兄一直喜欢祁宇,可是他不敢深思,因为他真的很想很想,宁予辰心里喜欢的那个人是自己。
 
每每想到从小就在梦境中陪伴自己长大的人,却并不能完全属于自己,他就觉得心痛欲碎,然而即便是如此痛苦,他仍然不愿意离开宁予辰的身边。这个人于自己就仿佛指尖鲜血,心口朱砂,一碰便是彻骨之痛,偏偏又最珍贵。
 
这段日子忙着练剑修行,和宁予辰相处的功夫也少了,不过现在,苏长崎突然很想立刻见到他。
 
他知道宁予辰最喜欢去的地方无非就是那么几个,熟门熟路地到了后山,果然看到他坐在侧坐在凉亭的护栏上,后背倚着廊柱,似乎正在发呆。
 
苏长崎走过去,才发现宁予辰其实是已经睡着了。他应该是很有些疲惫,竟然连自己的接近都没能察觉到。
 
苏长崎弯腰用手撑住宁予辰靠着的柱子,借着树叶间漏下的阳光仔细打量这个人,他真的生的很好看,肤白如玉,长眉入鬓,一双狭长的眼睛轻轻闭着,显得鸦羽般的睫毛愈加浓黑。苏长崎自己也好看,但在照镜子的时候,可从来都没有过这种心荡神驰的感觉。
 
待回过神来时,两人的距离已经不足一寸,以一种呼吸相接的姿势。
 
宁予辰的嘴唇毫无血色,看起来十分苍白,但此时镀上了一层阳光,竟显得分外柔软,带着某种不知名的魔力。
 
苏长崎鬼使神差的吻了上去。
 
他怀疑宁予辰刚才一定是喝了酒,因为他的舌尖似乎感受到了些许那样的味道,此刻已经醉意熏然了。
 
正是神魂颠倒的时候,远处的林子里传来几声尖锐的鸟鸣,宁予辰微微皱眉,似乎有些不适地动了动脖子,苏长崎陡然一惊,猛地向后仰了一下,狼狈不堪地坐在了地下。
 
他双手撑住身子,也忘了站起来,只是紧紧盯着宁予辰,既盼他刚才什么都不知道,又希望他能明白自己的心意。
 
“……你到底去不去!”
 
宁予辰一下子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苏长崎没听清他那句话之前的称呼叫的是什么,但分明察觉到是个两个字的名字,绝非自己,一时之间心乱如麻,却看见师兄脸上难得带了怒意,一回手重重捶上了身边的廊柱。
 
苏长崎吓了一跳,顾不得多想,立刻单膝点地跪下,低声道:“师兄息怒……都是我不好。”
 
宁予辰依稀是梦到了自己与一个人争吵,似乎是自己让那人一定要去个什么地方,他却说什么都不肯听,梦里气的不轻,直到刚才惊醒还有些回不过神来,睁开眼睛却发现苏长崎在自己面前跪着。
 
宁予辰呆了几秒,脸色渐渐恢复,用力拉起他:“啊,抱歉。我没有要和你发脾气……就是不小心做了一个梦。”
 
绣着繁复花纹的华丽袖口在他前一荡,温暖而坚定的力量传来,苏长崎站起身来,目光依然直直落在宁予辰脸上。
 
“师兄,其实我……”
 
“大师兄……”
 
一道声音同时响起,祁宇轻袍缓带,负手从旁边走了出来。
 
他恰好从阳光照射下来的地方走出,宁予辰眯了眯眼睛,用手在额前挡住:“你来了。”
 
祁宇含笑道:“大师兄让我好找。”
 
宁予辰笑了一声,身子仍然懒洋洋侧坐着,一条腿踩在身侧的横梁上,膝盖弯曲架住胳膊,只是把玩自己手里的扇子:“但你还是找来了。”
 
祁宇柔声道:“这座后山,这处凉亭,都是我和师兄从小便一起嬉闹玩耍的地方,我曾有一次练剑受伤,师兄就在这里为我包扎伤口,还说你以后再也不会让我受伤了……”
 
宁予辰挑起眼角睨着他:“你倒是记得清楚。”
 
祁宇叹息道:“往日诸般种种,终生不敢或忘。”
 
凉亭四周地势开阔,四下有风习习而入,苏长崎在这一瞬间,却觉得几乎没有自己的立足之地。
 
心口有闷痛传来,惶恐、艳羡、嫉妒……种种情绪交织,如同潮水一样遍及全身,几乎让人窒息,他撇过头去,不敢再看宁予辰的脸,生怕自己会失控,然而那清俊眉目多年来已经成为了挥之不去的心魔,即使闭上了眼,心中仍然是他。
 
耳听得折扇展开的声音,师兄截口打断了祁宇的话:“是吗?可是过去了这么久,我都已经回想不起来了。”
 
祁宇的目光不动声色在苏长崎身上划过,看着宁予辰时,眼底却是深深的失落:“记得永远比忘记更痛苦,如果师兄你真的要就此与我生分,不再想起过去的事情,祁宇无话可说,那便让我一个人放在心里吧……”
 
宁予辰把玩扇子的手一僵,猛地抬头看他,祁宇的脸上俱是柔情与失落,这一次竟然有些让他分不出来真假。方才那句稍微带着些许无奈的话似乎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轻易触动了心底波澜,一瞬间,似乎有很多浮光掠影的往事划过他的脑海,虽然什么都没有捕捉到,酸涩却留了下来。
 
记得永远比忘记更痛苦……
 
他是这个世界的中心人物,你永远都不要去伤害他……
 
祁宇被宁予辰这样看着,嘴里的话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渐渐忘记自己的初衷。
 
那双眼睛……他从来也没见过这么美的眼睛。
 
大师兄的眼睛明明应该是妩媚的,绮丽的,然而此时此刻,那浓黑的颜色中似乎又带着太多的情绪,让人看的久了,好像也要被吸进那深不见底的漆黑漩涡中去。那双眼仿佛烈火中锻造出来的琉璃,那样的纯粹而清澈,又那样的深沉而复杂。
 
他觉得这个世间,没有人能抵抗这样的眼神。
 
祁宇受到蛊惑一样,慢慢低头,靠近宁予辰。
 
宁予辰怔怔看着他一点点接近自己,鼻子竟然有些微微发酸。
 
另一边的苏长崎则一下子踏上一步,跟着又攥紧了拳头,鲜血顺着指缝流出,他却进退维谷。
 
三个人各有各的辗转挣扎,沉默之中,祁宇一点点的靠近。
 
宁予辰突然一把推开了他,默不作声地站起身来,转身大步离开。他的步伐迈的极快,走着走着就狂奔起来,直冲了出去。
 
祁宇踉跄了一下,扶住身边的柱子,满脸茫然,苏长崎却似乎在这一瞬间得到了救赎,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松开握的死紧的拳头,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伤口的疼痛。他面无表情地看了祁宇一眼,转身打算离开。
 
祁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刚在林中的鸟,是我将它们惊飞的。”
 
苏长崎猛然回头:“你,看见了?”
 
祁宇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苏长崎盯着他的脸,忽然道:“你对刚才的事情一点都不惊讶。”
 
祁宇笑了笑:“你会对大师兄动情,我其实……”
 
苏长崎不听他说什么,自顾自地问道:“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以大师兄的修为,我那样接近,他都没有醒过来?”
 
祁宇一直觉得苏长崎老实木讷,万万没想到他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但他那一瞬间的惊愕几乎快的让人察觉不出来,回答苏长崎问题的样子显得十分自然:“苏师弟入门晚,对大师兄了解的少,这也是情理之中。此事我本来不愿意多提,但你现在既然问起来,我就说说也无妨。他十八岁那年曾经误服了一种叫做‘安阳梦’的毒草,后来虽然解了毒,但自那以后落下了病根,有的时候会体虚嗜睡,尤其不能过于劳神,随着中毒的年岁愈深……唉,谁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苏长崎的口气急切起来,一时忘记了自己对于祁宇的抵触:“那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根治吗?”
 
祁宇知无不言:“这件事我也曾经百般设法。昌玄山第二峰的藏经阁中有过一本叫做《万万之毒》的典籍,上面记载妖族有一口灵泉,浸泡其中可以解毒,不过那灵泉只有妖王才能享用,是身份尊贵的象征。别说现在妖族无首,根本就找不到妖王,就算是找到了,以我们目前和妖族的恶劣关系,这件事肯定也是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的。”
 
“妖族”、“灵泉”、“安阳梦”……苏长崎心中巨震,正在寻思,冷不防就被祁宇按住了肩膀,不由抖了一下。
 
祁宇表情诚恳:“苏师弟,现在你知道了,大师兄的身子一向不好,连师尊都对他呵护有加,所以你可万万要让他省心些。”
 
最后几个字声音愈发低沉,若有深意,苏长崎沉思片刻什么也没说,侧眼一扫他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抬臂挥下,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宁予辰狂奔一阵,直到感觉有些跑不动了,才扶住旁边的树大口喘气。在祁宇接近的那一瞬间,心里巨大的不安和罪恶感几乎把人淹没,让宁予辰心悸不已,半天才缓过神来。
 
他擦了把额头上的汗,顺着树干滑坐在地上,3022道:“你这是……突然怎么了?跟见了鬼似的。”
 
“没事。”宁予辰茫然道:“我接下来该干什么来着?”
 
3022没说什么别的:“昌玄门同沧溟峰虽然都是修仙大派,但一向不和,前一阵昌玄门中弟子打死了沧溟峰掌门王桐光的小儿子,王桐光因此大怒,带人前来质问,路上碰见了你跟祁宇发生争执之后赌气下山,就把你抓起来了,借此要挟你师尊。而后祁宇不计前嫌救了你,这也是他在门中建立威信的重要一步。”
 
宁予辰道:“哦,王桐光是吧,我知道,她早年守寡,虽然是个女子,修为却很高深。行,正好我在这里憋得慌,我下山等她,她不来我就不回去。”
 
3022:“……”
 
多幸福的绑架犯。
 
宁予辰到了山下的一家酒楼里,小二立刻过来殷勤招呼,他随口点了几个菜,跟着特意选了个大厅中最显眼的位置坐了下来,确保沧溟峰的人能够第一时间发现自己并进行绑架。
 
这一等就是好几天,沧溟峰的人却一直没有出现。宁予辰倒也不着急,作为一个合格的炮灰,就是要具备这种无论自己心情如何,都要坚持不抛弃不放弃,被伤害也绝不报警维护权益的职业素养。
 
这几天他已经成了店里的常客,刚刚坐下不久,菜就端了上来,宁予辰随便用筷子戳了戳,也没什么食欲,就听见楼下响起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他精神一振,殷切地转头望去,却见是一个年纪同自己相仿的男子带着一群跟班呼呼喝喝地走了上来,宛然一副典型的恶少形象。宁予辰失去兴趣,为自己斟了一杯酒饮下,懒洋洋看向窗外。
 
那人的目光在酒楼里转了一圈,脸上忽然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直接向着宁予辰走了过来。
 
他用指关节扣了扣宁予辰的桌面:“这个位置挺不错的。”
 
宁予辰眼皮都没抬,用筷子夹了点菜:“那是,不然怎么配让我坐。”
 
他这身衣服虽然以白作为底色,上面却以墨绿色的线绣出大片大片的兰花图样,衬着白皙的皮肤,看起来分外清新雅致。
 
那人心中一动,忍不住在宁予辰身边坐了下来,轻轻握住了他拿着筷子的手:“没想到这个地方还有如此的美人……这样吧,假如你给我倒上一杯酒,再喊上一声‘好哥哥’,本公子倒是不介意你陪我坐。”
 
“哦?”宁予辰半边嘴角翘起,笑吟吟地道:“可是我在意呀。”
 
他这一笑,只把对方笑的神魂颠倒,几乎没听清宁予辰的话,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刚要开口,忽然手腕上一紧,已经被对方反手扣住。
 
宁予辰拉着他的手一拽,把那个人从凳子上拽了下来摔倒在地,他跟着一掀袍襟,抬脚踩在对方后颈上,压得他几乎抬不起头来。
 
宁予辰掠了掠鬓边的几缕发丝,轻笑道:“你若是给我磕三个头,再叫上一声‘亲爷爷’,这座位让给你又有何妨?”
 
变故陡生,酒楼里的其他客人看得目瞪口呆,本以为是富家公子欺压良民,没想到事情反转的这么快。
 
感受到对方的拼命挣扎,宁予辰微微一笑:“不坐了?不坐了就滚吧。”
 
他抬起腿,那人刚刚感觉背上的压力一轻,胸口就传来一阵剧痛,整个人已经被宁予辰踹了出去。
 
像这种找茬打架的事情十分无聊,宁予辰也不想把自己的智商跟他们拉到一个水平线上,本来想着吓跑了就算完,结果没想到这个时候窗外又直接跳上一个人来,拎着对方领子一拳砸到了那人脸上,紧跟着又抬脚就往他腹部踹去,把人踢倒在地,拳头像雨点似的落了下来。
 
手下的随从这会反应过来了,纷纷冲上去阻拦,却根本就拦不住,场面一时之间十分混乱,宁予辰站起身,一把将不依不饶的苏长崎拉了出来:“你怎么来了?”
 
出场方式还相当酷炫。
 
苏长崎在楼下看到这一幕的时候简直是又惊又怒,顾不得多想,直接便顺窗户翻了进来,此时虽然被宁予辰拉着,好歹住了手,可是余怒仍然未消:“师兄,他敢对你无礼!”
 
一旁的围观群众正在议论:“这年头,真是当男人当女人都不安全啊!不过这人的确是男的没错吧。”
 
宁予辰:“……”
 
这辈子一定会成为他人生中最大的黑历史。
 
“行了别宣传了。”宁予辰打断了苏长崎的话,顿了顿,唇角重新噙上笑意:“是,他无礼,所以他挨打了。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你在这里打坏了老板的东西怎么办?直接把人扔到楼下去就好了嘛。”
 
围观群众:“……”
 
苏长崎倒是把他的每一句话都奉为金科玉律,二话不说,拎起人走到窗口就扔了下去——刚才动手的时候,他和宁予辰都能感觉到,这人修为虽然平庸,但身上也有一些薄弱的灵力,应该同属修仙之人,摔一下是肯定摔不死的。
 
跟来的随从不敢再找二人麻烦,纷纷冲下楼去,宁予辰重新坐下,苏长崎这才走到他面前,将手里的一个提篮放在桌上,弯下腰仔细地看了看宁予辰,用袖子帮他抹去了脸颊旁边蹭到的一点灰尘。
 
这小子虽然常年一副面瘫脸,但眼睛实在长得漂亮,总是亮闪闪的,在这样的注视下,让人有种“你被他看在眼里,就成了他的全世界”的错觉,宁予辰有些招架不住地偏了偏头,看见了桌子上的提篮:“这是什么?”
 
苏长崎揭开盖子,宁予辰看了看,发现里面放着的竟然是雕胡糕,这时候还在散发着热气。
 
苏长崎带着点期待看他:“我这几天把周围店里面的雕胡糕都尝了一遍,觉得就是这一家卖的最好吃了。不知道可否顶上碎玉做的,师兄你要不要尝一尝?”
 
宁予辰抬眼看看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他尝了一口之后立刻道:“好吃,简直太好吃了!”
 
苏长崎笑了起来。
 
宁予辰道:“所以你是什么时候尝遍这附近的所有馆子的?这几天……你一直在这里?”
 
苏长崎笑着看他,摇了摇头。
 
只是他不说宁予辰也能大致猜出来,以这小子的脾气,肯定是那天自己走后不久就从山上追了下来,只不过不知道是怕自己生气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没有上来打扰,每天就傻呵呵拎着一篮子雕胡糕在外面等着——要不然也不会那么巧,一看见有人找茬他就冲上来了。
 
正在这时,楼下传来了隐隐的叫骂声,听声音应该是刚才那个被扔出去的年轻人,苏长崎皱眉起身,却被宁予辰又按着肩膀压了回去:“算了,他愿意过嘴瘾就让他骂……”
 
说到这里,他的话音突然停了。
 
楼下随从的声音虽然微弱,但还是被他听得清清楚楚:“……因为小公子的事情,掌门最近心情不好,大公子咽不下去这口气,也等咱们从昌玄门回来之后再找这小子麻烦……”
 
宁予辰手指一紧:“3022,刚才那个人是王桐光的长子王丞!”
 
3022也有些惊讶:“在剧情里的确是有过王丞,可他出现的时候已经是后来了……”
 
宁予辰:“什么意思?”
 
3022:“……怎么回事,那帮应该绑架你的人为什么没有看见你就直接奔昌玄门过去了啊?!”
 
宁予辰听得乱七八糟,一时没转过弯来,随口道:“啧,别吵,别吵,我运气好呗。”
 
3022:“……”
 
宁予辰:“……”
 
对于一个炮灰来说,去他妹的运气好啊!
 
宁予辰一下子站了起来:“长崎,快走,咱们回山!”
 
宁予辰所着急的并不只是区区沧溟峰,而是在昌玄山的一侧,有一条天然的裂缝,被叫做“赤炎谷”。这道峡谷传说中下通地火,内部炎热无比,谷口处还有劲急的罡风常年不息,无论是多么厉害的人,只要进去了一般就很难全身而退。
 
原本在五百多年前,赤炎谷就已经被先人封印,许久没有出事,人们也就渐渐忘记了这个可怕的地方,然而不巧的是,沧溟峰掌门的信物恰好是一把叫做“破芒”的长剑,这把剑正好是那道封印的克星。混战之中,这道封印将会被破,烈火涌出,如果不采取措施,后果不堪设想。
 
他是被绑架上山还是自己上山,这还是细枝末节的小事,然而此战当中却必须要在场,因为目前祁宇年纪尚轻,除了奉一真人之外,知道如何启动昌玄山上保护结界的唯有之前一直被默认为下一代掌教接班人的宁予辰了。
 
然而由于消息的滞后性,即使宁予辰紧赶慢赶,到了山上的时候,赤炎谷也已经被破。
 
山脚下就是一片狼藉,还有几名双方的弟子缠斗在一起,宁予辰一出现,昌玄门立刻有几个人同时叫道:“大师兄!”
 
宁予辰道:“祁宇呢?师尊呢?”
 
一名弟子道:“沧溟峰的掌门已经打上去了,师尊和祁师兄都在山顶上。”
 
宁予辰道:“长崎,我先上去,你在这里帮一下忙!”
 
苏长崎答应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宁予辰就急匆匆御剑向上面冲了过去。
 
他到达山顶,站在半空找人,发现奉一真人站在赤炎谷旁边,身后是七八名门下弟子,其中就有祁宇。他们正在各持法器,尽力想将谷底下涌上来的热浪逼回去,有一个人的佩剑甚至已经融化了。
 
正在这时,赤炎谷中那股庞大的力量像是被这群不知死活的人激怒,忽然一阵罡风平地而起,卷住距离最近的两名弟子,就要将他们拉入谷底,奉一真人连忙侧身挥出拂尘,将自己的两个徒弟甩开。然而他却因为病入膏肓,中气不足,一时没有站稳,冲着下面栽了过去。
 
宁予辰大吃一惊,脑海中瞬间闪过奉一真人轻轻抚摸自己头发的模样,那一瞬间顾不上多想,叫了声“师尊”,立刻御剑冲了过去。
 
他在千钧一发之际一把攥住奉一真人的肩膀,硬是将他扯了回来,用力一甩,后面赶上来的祁宇连忙扶住,宁予辰却被这股冲力一推,整个人直接栽进了那片漆黑的混沌之中。
 
祁宇手上还扶着昏迷不醒的奉一真人,见状大惊失色,将师尊交给另一名弟子扶着,紧跟着冲上,他跑到赤炎谷边上,还没来得及进去,就感觉到一股股的劲风夹杂着热浪扑面而来,像刀子一样打在脸上,谷口尚且如此,可以想见下面的险恶。
 
祁宇满腔的热血一下子凉了,倏地定住了脚步。
 
他全身冷得发抖,痛苦和绝望一阵阵地涌上来,宁予辰平时的言行喜怒极快地掠过心间,他无比希望自己不顾一切地跳下去陪着师兄,可是他不能这样做。
 
冷静地想一想,其实自己去了也是白白送死,赤炎谷数百年来被人谈之色变,从来没见谁进去了之后还能活着出来,宁予辰这个时候肯定是活不了了……但他不能去,他父母之仇未报,留着这条命还有用!
 
祁宇的思绪飞快地转动,瞬间想出了无数条不下去救宁予辰的理由,然而理智和灵魂仿佛已经分割开来了,他觉得自己的心里,像是被无数把刀在一点点的凌迟着,那些刀的名字叫做愧疚、痛苦、挣扎、自厌……
 
直到师兄落下去的那一刻,祁宇才意识到他在自己的心里占有怎样的地位,选择了不下去,他辜负的不只是宁予辰,还有他自己。
 
一滴滴鲜血从握紧的掌心中滑落下来,祁宇全身僵硬,一动不动。
 
正在这时,忽然有一道身影旋风一样掠过他的身边,朝着赤炎谷踊身便跳,祁宇大吃一惊,下意识地将那人拦腰抱住,扯了回来,原来竟是苏长崎。
 
“你干什么?!”
 
苏长崎一言不发,就像没有听见祁宇的话,拼命挣扎着要往下面跳,他的位置靠后,即使看见宁予辰之后立刻要冲上来,也还是晚了一步,这个时候脑子一片空白,胸中只剩下把宁予辰拉上来这个念头,根本就想不了其他的事情。
 
他这样不要命的样子,让祁宇鼻子又是一酸,只紧紧抱着他不肯撒手,厉声道:“你醒醒吧!赤炎谷底下不可能还有活人,你就是下去也只会白白送死,你的命是他当初捡回来的,我不能让你死在我面前!”
 
苏长崎力气大的出奇,情急之下竟然狠狠在祁宇的手上咬了一口,祁宇手一松,他已经又是一拳重重砸在了对方脸上。
 
“懦夫!”
 
苏长崎冷冷骂道,头也不回地跳了下去。
 
祁宇被骂愣了,半晌才回过头来,吐出了一口鲜血,两枚牙齿也随着鲜血落在了地上。黑色的雾气同样吞噬了苏长崎的身影,他怔怔地看了一会,闭上了眼睛。
 
“咳咳咳!”
 
叫什么赤炎谷,听上去很高冷很霸气的样子,实际上就像一个大煤窟,里面烟熏火燎的,呛的人几乎上不来气。宁予辰没走几步就是满头大汗,毫不犹豫地把外衣脱下来扔到了地上。
 
这些古人穿起衣服来一层套着一层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这种时候简直捂的要死。他脱到身上就剩一件单衣,才觉得舒服了一点,又松了松自己的领口。
 
“活……该……”
 
宁予辰:“……”
 
他自知理亏,这下也没什么话可说,苦笑道:“对,是我活该。我错了,对不起。你都这样了,别说话了。”
 
3022在宁予辰跳下来的那一刻直接开启了防护措施,然而在这样的高级世界中,这种全面防护十分耗费能量,导致它的电子音都开始断断续续。但即使这样,它也决定耗尽自己的最后一分能量,身残志坚的把这个缺心眼的混小子骂个狗血淋头!
 
“我真是不明白……你明明知道奉一真人活不了多长时间……他……又不真的是你师尊,你何必看到他掉下去就急的跟亲爹出事一样……连沟通都不和我沟通通通通通……”
 
宁予辰好脾气的认错:“这件事的确是我太冲动,不过当时没想那么多,一着急就冲出去了。”
 
“你……着什么……急……”
 
宁予辰道:“他……那个时候摸我的头发,还用好吃的哄我,我永远也忘不了他看我的眼神,就好像真的是一个父亲在望着自己孩子那样的慈爱眼神,我没法眼睁睁看着他死。而且我觉得,原主这么娘炮,师尊还对他那么好,真的是真爱啊。”
 
“不……管你了……我耗能过多,要休眠……一段时间补充能量,你不不不不不……”
 
宁予辰连忙道:“你去你去,我保证不胡闹了。”
 
随着3022的休眠,周围的空气似乎更加炙热了,虽然一时半会不能致命,但时间久了也肯定会撑不住,宁予辰定了定神,发现四下全都是烟雾和一团一团的火焰,根本分不出东南西北,他观察了半天,发现自己实在判断不出来,耗下去也是个死,索性闭上眼睛胡乱转了个圈,停下来后睁开眼,干干脆脆顺着那个方向向前走去。
 
如果休眠的时候也能感觉到这家伙的行为,3022说不定会再跳出来狠狠骂他一顿。
 
然而这一次他的好运气似乎已经用光了,宁予辰刚刚迈出两步,前方的泥土突然像刚刚烧开的水一样沸腾了起来,滚烫的岩浆从地底下涌出,飞快地向他蔓延。
 
第91章:梦中的师兄(十一)
 
宁予辰一直在全神贯注地戒备,此时见状, 脚尖用力, 接连向后退了好几步,被他踩过的地面像装满了地雷似的, 纷纷炸裂,宁予辰最后用尽全身力气向旁边的山壁上一扑,佩剑出鞘,死死钉在崖壁上,将他挂住。
 
这一次死里逃生实在颇为艰难,只要反应力和速度稍微慢上一点都要出事,换个人多半此时尸体都熟了。然而就在此时, 戳进崖壁的剑刃竟然被那高温融化,转瞬间断成了两截。
 
长剑断开, 宁予辰身子下落,与此同时, 头顶上方一条长带飞出, 准确无误地卷住了他的腰。
 
宁予辰反应敏捷,立刻一只手握住带子, 双脚在自己的剑柄上一蹬,借势上翻跃起,带子另一头的人同时用力, 将他拽到了崖壁上的一处山洞里,冲力之下没站住脚,宁予辰向前一扑, 扎入了一个冰冷而又熟悉的怀抱。
 
他抬起头:“长崎?”
 
苏长崎不像宁予辰有系统防护,强行进入谷里的时候受了不轻的伤,刚才动用灵力过度,嘴里的血腥味顿时涌了上来,他紧紧抱住宁予辰,又放开他着急地来回打量:“师兄,你没事吧?”
 
宁予辰身上只剩下最里面的那层白色单衣,脸上蹭了好几道灰黑,这副狼狈的样子实在与平日的模样大相径庭,苏长崎十分心疼,用手背蹭了蹭他的脸。
 
宁予辰将他的手抓下来,反手搭脉,皱起眉头:“我没事。倒是你受伤不轻,你怎么也下来了?”
 
苏长崎道:“不小心,失足。只是这次我运气不错,下来之后发现这里居然还有处山洞可以通往上面。”
 
听见苏长崎这么说,宁予辰的脸上并无半分欣喜之色,这崖壁上的山洞并不算隐蔽,如果真的这样好走,那么赤炎谷里面也就不会死了这么多人了。
 
他轻轻地扶着苏长崎靠在旁边的山壁上,自己起身打量周围的情况,发现这山洞宛若一条通天隧道,一路向着斜上方延伸,山洞中的石头似乎材质有些特殊,可以隔绝热浪,然而也只是这里一片小小的空间而已,走进了隧道之后,不光周围会重新热起来,火焰燃烧冒出的烟气也会不断顺着这里向上飘,艰难程度可想而知。
 
但不管怎样,总也不能干站在这里等死,宁予辰当机立断,背对着苏长崎蹲下身来:“我背你,咱们得快点出去。”
 
宁予辰的肩不算宽,腰却很细,让人舍不得压上去,但眼下实在不是磨磨唧唧的时候,苏长崎犹豫了一下,还是趴上了他的背,双手环过脖颈,下巴抵住肩膀。
 
宁予辰背着他站起来,感觉苏长崎最近个头长得很快,虽然不算沉,但很长,略不方便。
 
苏长崎道:“师兄,对不起……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宁予辰道:“刚才要不是你及时拉我上来,我这会都熟了。什么连累不连累的。”
 
苏长崎就不再说话,宁予辰背着他一步一步向上走。
 
果然像他预想的那样,随着前行,不仅坡度越来越陡,空气中的热度也在逐渐升高,他不得不动用全身的灵力结出结界,才能保证两个人在浓烟和烈火中呼吸。
 
宁予辰的脚步越来越慢,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头顶上忽然传来炸雷一样的响声。
 
坏了,多半是沧溟峰趁火打劫!
 
按照原剧情,这个时候他应该是在祁宇身边,帮助祁宇退敌,现在自己的位置换成了奉一真人,然而以师尊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就无法出手!
 
不管因为什么,就算是勉强承认自己在乎他也好……祁宇绝对、绝对不可以死。
 
宁予辰心里面着急,然而脚上就是快不起来,咬着牙走了两步,忽然觉得后背一轻。
 
他连忙回头,扶住突然松开手的苏长崎:“没力气了吗?”
 
苏长崎自己从宁予辰背上滚了下来,摔得不轻,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被宁予辰扶了起来。
 
烟熏火燎中,竟然仍然可以奇迹一般地感到对方身上那优雅的淡淡香气。苏长崎无比眷恋地深深吸了口气,推开宁予辰摇了摇头:“师兄,你自己走吧。”
 
宁予辰一愣道:“你说什么?”
 
苏长崎道:“虽然说……能跟师兄同生共死是我毕生所愿,但如果因为是我的拖累才让你出事,我做鬼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宁予辰没说话,苏长崎看着他,却突然笑了。他平时冷峻寡言,偶然的一笑中却是暖意融融,看起来无比温柔。
 
苏长崎用手轻轻拨开宁予辰脸上凌乱的发丝,为他擦了擦汗,推着他的肩膀道:“师兄,去吧。师尊和祁师兄还在外面呢。”
 
不错,如果这样耗下去,两个人早晚会一起死在这里,他可以为了兄弟之义豁出去一回舍命陪君子,可是祁宇他们怎么办?救得了苏长崎,就救不了祁宇,反之亦然。
 
两害相权取其轻……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个时候再怎么说对不起也显得苍白无力,宁予辰从贴着里衣的乾坤袖中拿出一件金丝软衣,为苏长崎披在了身上。
 
苏长崎道:“师兄穿吧。”
 
宁予辰沉默,帮他披好了衣服之后,站起身来,扭头就走。
 
少了一个人的负重,脚步果然变得轻快很多,可是他的心却越来越沉。
 
苏长崎目送着宁予辰渐渐离开,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已经看不清楚东西,可是仍旧舍不得眨一下眼。他这么些年来活的很累,真正快活的日子也就是跟在宁予辰身边这一段,可是没想到这段日子过得这么快,他居然就要死了。
 
到现在为止,他觉得最幸运的事情就是,如果自己的命能换来宁予辰活着,那自己也不算是白活了……可是没能一直把他送上去,心中到底也是不大安稳。
 
也不知道还有那么远的路,他自己走是不是很辛苦。
 
周围逐渐安静下来,静的可以听见生命逐渐流逝的声音,苏长崎发现,自己其实真的很怕死,他原来明明不怕的,只是现在在这个世上还有牵挂,所以会害怕。
 
杂乱的脚步声响起来,打破了几乎要扼住咽喉的寂寞。
 
宁予辰气喘吁吁地把他从地上拖起来,重新背在背上:“不行。我想来想去,还是不能放你一个人在这里。”
 
他分身乏术,祁宇和奉一真人会怎么样,也实在是想不了那么多了,总归眼下要把苏长崎一个人撇在这里,纵使有天大的理由,也做不到。
 
只不过宁予辰也是实在没什么力气了,刚背着苏长崎走了两步就摔了一跤,苏长崎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宁予辰拉进自己怀里,防止他摔伤,两个人精疲力竭,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一时都没有动弹。
 
苏长崎抱着他,重新感受到那熟悉的气息和体温,一时间心里万般情绪翻涌,眼睛也有些发热。一股暖流从丹田处涌上,悄然流过全身经脉,然而他却并没有注意到。
 
苏长崎侧过头,轻声在宁予辰耳边道:“师兄,你没事吧?”
 
宁予辰摇了摇头,枕着他的胳膊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忽然轻笑了一声。
 
苏长崎也忍不住跟着微笑了:“在笑什么?”
 
宁予辰道:“你小子没诚意。我还以为看到我回来救你,你会撒泼打滚地跟我表现一下自己死志已决,让我快走。”
 
苏长崎道:“你既然回来了,怎么还会走?而且看到了你回来,我心里既难过,又开心。”
 
宁予辰沉默了一会:“你刚才不是失足落下来的,是故意跟着我的吧?”
 
苏长崎微笑道:“不是,就是失足,没想到在这里能碰见师兄。”
 
他说是这样说,宁予辰也已经把事情的经过都猜了个差不多,他推开苏长崎慢慢坐起身来,叹了口气:“我的命可不值钱,你真是傻呀。”
 
宁予辰本来是过来救苏长崎的,想尽全力两个人一起跑出去,不过这个时候见了他,心里反倒渐渐安稳下来,看着前面漫漫长长的路,一点也不想动弹——当然他也没有力气了。
 
这真是他干过的最傻,最不理智的事情,可是他居然把自己傻的这样心安理得,到现在为止没有感觉丝毫后悔。
 
宁予辰盘膝坐在地上,开始整理自己的衣服和头发,就算是等死也不能死得太狼狈。只不过等3022把自己修复好了,发现两个人居然回到了临时办公室,他估计又要挨上一顿臭骂。
 
苏长崎看的目不转睛,刚才在混乱的时候没有注意,此时他才发现师兄只穿了白色的里衣,露出修长的脖颈,深刻的锁骨,没有了华丽的外衣,这场景竟和梦中的某一次温存有了奇异的重合,令他一时恍惚。
 
可是那一次之后,师兄就离开了自己……
 
以后他还会那样做吗?
 
蒸腾的热气与空气中弥漫的烟尘几乎让人窒息,无数似真似假的记忆从眼底心间掠过,似乎不管是怎样的相遇,最终都要迎来悲伤的结局,不管如何去追寻去努力,都是那留君不住的结果……
 
丹田处的那股热流愈发的明显,像是瞬间被这些不堪回首的过往所点燃,内息不稳,在奇经八脉之中左冲右突,宛若刀绞。
 
剧痛之下,苏长崎险些喊出声来,又连忙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
 
然而宁予辰已经发现了不对,连忙凑过来,将手在他的额头上探了探,又去搭脉:“你这是练功走火入魔了?怎么这种时候……算了不说这个,现在快点运气调息,我帮你。”
 
冷不防苏长崎突然攥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之大,几乎让宁予辰觉得他的五指就像铁钩一样,深深地嵌入了自己的骨头里。
 
“帮我?师兄你……要怎么帮我?”
 
“长崎?”
 
“你还会离开吗?”苏长崎突然大吼起来:“你还会离开我吗?!”
 
他这样提气一嚷,原本就混乱的内息更加不听压制,顿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宁予辰吓了一跳,苏长崎却一下子仰面倒下,身体不断抽搐,脸上的黑气若隐若现。
 
他松开了宁予辰的肩膀,自己的拳头却捏的紧紧的,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师兄……你、你快点走……我不行了,你别管我了……”
 
理智与欲望交战,他的意识也时而混沌时而清醒,眼前、心上,到处烙下的都是宁予辰的影子。
 
想要毁灭,想要保护,想要啖其肉,饮其血,永远把他留在自己的身边,可是稍微那样想一想,又忍不住的心疼……
 
苏长崎实在忍不住那种几欲破胸而出的戾气,忽然一跃而起,狠命用拳头捶打身边的石壁。
 
宁予辰喊了两声,苏长崎置若罔闻,宁予辰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冲上去用力地一把抱住了苏长崎,两个人在石壁上撞了一下,一同跪坐在地上。
 
这样一撞,原本就不听使唤的灵力更加沸腾不休,身体难受的仿佛就要炸开,头脑中又是一阵浑浑噩噩,苏长崎挣脱不开,头一次冲着宁予辰疾言厉色:“你快走啊!我要是再伤了你,还不如直接让我死了的好!”
 
心中所有的负面情绪都涌了上来,多到……他之前几乎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居然有这么多的恨,就像是积攒了千年万年,终于在这一日被释放了出来。
 
可偏偏……可偏偏他还一点都不知道害怕,他还要冲过来抱着自己!
 
宁予辰这个时候已经明白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苏长崎体内的妖狐魂力正在与他本身的能量进行交融,这一关若是度不过就是个死,眼下没有任何丹药法器,也只能靠自身的灵力强行压制他了。
 
宁予辰能够理解现在苏长崎的痛苦,这种灵魂重塑的感觉不是一般人可以忍受的,他怕苏长崎神志错乱之际咬舌自尽,腾出一只胳膊来递到对方的嘴边:“长崎,你咬着我的手。”
 
苏长崎疼的浑身发抖,怔怔看了宁予辰几分钟,颤抖着抬起手来,按在他的眉间,哑声道:“别皱眉……”
 
宁予辰一愣,胳膊已经被苏长崎推开,紧跟着他整个人被苏长崎揽进了怀里。
 
苏长崎抱住了宁予辰,一口咬在自己的手上。他终究舍不得伤他半点,到了现在这种地步,也只能咬牙强忍,然而心情渐渐安稳下来的时候,那种癫狂似乎也逐渐的减轻了。
 
身体上的痛楚一点点消失,与之相反的,苏长崎感受到奇经八脉中的灵力汇集,体内逐渐涌动出一股强大的力量,他的周身开始发出耀眼的红色光芒。
 
宁予辰感觉到了他的变化,放开手,后退几步。
 
轰鸣声响起,如同科幻电影中最宏大的场面,红色的能量波横扫而出,在半空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狐狸形状,整个赤炎谷砂石飞溅,竟然在一瞬间被这种爆发的能量荡平!
 
苏长崎护住宁予辰,带着他从一片废墟中跃了出来。此时昌玄门正和沧溟峰两两对峙,本来就是剑拔弩张的时候,四下安静到落针可闻,他们两个这样石破天惊的一出场,顿时所有人都看了过来,眼神诡异。
 
苏长崎刚才的强大妖力一定已经被察觉,不过这些人多半不知道那妖力到底是哪里来的,虽然肯定会对他们两个心生怀疑,但,那也只是怀疑而已……
 
宁予辰笑了一声,把大部分的注意力吸引到了自己身上,只有祁宇一反常态,扶着奉一真人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这一身打扮实在太不体面,苏长崎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本来想替他披上,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递了过去。
 
宁予辰正忙着,头也不回地接过衣服,提高了声音慢悠悠道:“沧溟峰的各位贵客远道而来,没费什么力气就把昌玄门搅得天翻地覆,现在可满意了吗?”
 
他从苏长崎手里接过衣服的时候还站在众人的最后方,在开口的同时,突然提气纵身,整个人凌空飞跃而出,半路在一棵大树的梢头稍稍借力,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恰好跃到双方中间,旋身落地,站定时衣服也已经穿得整整齐齐。
 
宁予辰眼睛往地上一瞟,脸色有一瞬间的凝重,转眼恢复正常,不动声色地向左侧挪了两步,目光慢慢扫过面前沧溟峰众人的脸。
 
他的唇角始终抿着一抹笑意,看起来有点妩媚,又有点刻毒,眼神却好像刀子一样,刮得人脸皮生疼,终于有人迫于这种无形的压力,向后面退了退,伸手去扯同门的衣袖,悄声耳语:“喂,那个翘兰花指的,是个什么东西?”
 
宁予辰:“……”
 
擦,他翘了吗?没有吧!
 
那句话刚刚说出来,就被旁边的人一把掩住了口,宁予辰像没听到一样,向王桐光微微笑着:“晚辈昌玄门宁予辰,方才招待不周,还请见谅。王掌门觉得这里还好玩吗?”
 
宁予辰平时就像个标准的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甚至连昌玄山的山门都很少出,但见过他的人少,听说过他的人却很多,然而却都不是什么好的名声,这三个字一报出来,顿时引起一阵喧哗。
 
刚才王桐光一直没有说话,却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苏长崎有些走神,这时候她的目光终于从神色冷峻的苏长崎身上收了回来,看向宁予辰:“宁予辰,我为何而来,你应该很清楚。把人交出来,我们既往不咎。”
 
宁予辰“哈”地一声仰天而笑,迎着风振了振袖子,将手负到背后,笑说:“一个月之前,沧溟峰王荜死于我派弟子之手,这件事的确不假。但王掌门带人前来兴师问罪之前,可曾仔细查问过起因?我等修行之人,斩妖除魔乃是分内之事,但最大的忌讳就是仗着自身修为对普通凡人不利。王荜在路上与一普通农夫发生争执,怒而欲杀,我派门人见到阻拦,两人公平比试,王荜死,固然昌玄门要负一些责任,但那也是他有错在先,没本事在后,我这样说……王掌门有什么异议吗?”
 
每一句从宁予辰嘴里吐出的话都带着懒散而又温柔的笑意,然而词锋犀利,步步紧逼,竟然让王桐光一时无言以对,沉默了一会才道:“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我的儿子死了,你门下的弟子却还活着。”
 
她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宁予辰刚才口口声声只说“我派门人”,连那个犯下过错弟子的名字也没有吐露,显然是要维护到底了。没想到这人看起来浪荡不羁,倒是个很有担当的人,心中也不由隐隐有些敬佩。
 
宁予辰道:“是真是假,只要稍作调查便可知晓。但不管怎么说,都是我派弟子下手太狠,我身为师兄,他的错就是我的错,如果日后王掌门发现事实与我所说不符,尽可以来昌玄门找我。我宁予辰虽然声名不佳,倒还是未曾有过‘失信’这一条。”
 
宁予辰平时最不爱同人讲道理,这一下却是软硬兼施,所有的话都被他给说完了,王桐光思量片刻,道:“好,既然有你这句话,今天这事便暂且算了。我们走。”
 
宁予辰随手从他身后的一名弟子腰间拔下长剑,蓄力往地下一插,笑道:“哎,王掌门啊,这笔账算完了,是不是还有另外一笔呢……”
 
这把剑所插的地方,正是昌玄门防护大阵的阵眼,顿时四周风云乍起,剑光如织,将众人围在中间,王桐光变色道:“你什么意思?”
 
她虽然这样说,其实心里也是发虚,眼下赤炎谷已经变成一片废墟,虽说不是沧溟峰有意为之,但终究是自己一边的责任,刚才她之所以那么痛快地表示要离开,也是这个原因。
 
宁予辰拄剑笑看着她,并不废话去重复两个人都已经心知肚明的事实,几道闷雷劈下,大地顿时又是一阵颤动,王桐光道:“你……你有什么要求,咱们可以商量。”
 
宁予辰慢悠悠道:“是你们的破芒剑斩开了赤炎谷的结界,你要走可以,把剑留下。”
 
王桐光顿了片刻,取过破芒扔在了地上,随着她这个动作,刚才还风雨欲来的天气霎时间转晴,宁予辰把手中的剑拔了出来抱在怀里,款款走到她的身边,低声笑道:“王掌门,那么……好走不送。”
 
最后四个字极慢极轻,其中却似乎蕴藏着一种说不出的刻毒,王桐光身上一凉,一言未发,立刻转身便走。
 
然而走了两步,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苏长崎,苏长崎面无表情地扭开脸,王桐光顿了一顿,目光无意中一扫,忽然脸色微变,没有再耽搁,疾步下山。
 
宁予辰收回盯着她的视线,刚要对苏长崎说话,就听见祁宇大声道:“师尊!师尊!我……师兄,你快点过来!”
 
宁予辰一惊,连忙大步跑回去,单膝跪在奉一真人身边,伸手去扶他:“师尊怎么了?”
 
他刚才一过来的时候原本就想问奉一真人的状况,然而那时强敌在侧,实在不敢懈怠,也只能先充大尾巴狼,这个时候才是真急了。
 
祁宇道:“刚才师尊为了救我和几位师弟,受了一些伤……可是我原以为那伤应该不重,没想到……”
 
宁予辰的手止不住地抖了一下,连忙紧握成拳。
 
在原剧情中,明明应该是他被绑上山后脱困,奉一真人因为救他落入赤炎谷底,最后宁予辰启动法阵逼退敌人,为中心人物祁宇解围。然而这个时候,他因为不愿意让奉一真人入谷而出手相救,原本还在担心假如他和苏长崎被困死在下面的话,祁宇会不会出事,却没想到这一段剧情就自己按到了奉一真人身上,而他一时的冲动,终于也没能挽留住师父的性命。
 
这甩不掉也挣不脱的命运洪流,到底是冥冥中的巧合,还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不动声色的安排……
 
顾不得想那么多,因为在他走过来的时候,奉一真人已经睁开了眼睛,看见宁予辰就在身侧,脸上微微露出喜色,用力一把握住他的手,冲他笑了笑。
 
他们师徒的缘分很短,相处也不多,然而宁予辰却对他有种说不出的亲近,凑近奉一真人道:“师尊,你放心!答应过的事情我一定会信守诺言。”
 
奉一真人摇了摇头,嗫嚅了几下,终于发出声音:“你……不要怪师尊。”
 
祁宇惊愕地看着宁予辰,在这一瞬间,宁予辰的鼻子遽然一酸,一滴泪水终究没能忍住,顺着面颊滑落,低声道:“好,我不会。”
 
奉一真人道:“好好的……生活,不要心怀……恨意。”
 
宁予辰吸了口气道:“师尊,都听您的。”
 
奉一真人握着他的手忽然一松,唇边的笑意凝固。
 
周围的弟子顿时放声大哭,祁宇跪在原地愣了几分钟,忽然一声不吭地栽了下去,他是因为悲伤过度导致昏厥,没有什么大碍,宁予辰也没起身搀扶,而是慢慢俯下身子,将额头抵在了奉一真人身上。
 
苏长崎也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想把宁予辰拉进怀里,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了下来,把自己的手使劲在衣服上蹭了蹭,这才轻轻拢住他的肩膀,什么都没有说。
 
宁予辰没抬头,只是回过手来紧紧攥住了他的小臂。
 
这样一场动乱过后,昌玄门虽然没到元气大伤的地步,但也人心惶惶,亟待一个人站出来接下担子。等到一切善后事宜处理完成,昌玄门的几位长老纷纷催促宁予辰接任。
 
“……其实说句心里话,你这孩子虽然修为智谋都不差,但要论稳重踏实还是比不上祁师侄。但你师父离世突然,他生前就最疼你,现在想必也早就把咱们的掌门信物给了你,既然如此,我们几个老家伙也不会再多置喙什么,你就早点接任吧,要不然总也不像个样子……”
 
代表几名长老前来的白发老者说了这一堆,却见宁予辰只是懒散地靠在椅子上把玩手里的玉制茶杯,于是提高了一点声音:“辰儿!”
 
宁予辰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终于笑了笑:“师叔,我今晚有一些要事要办,明日一定给您一个说法。”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喋喋不休的老头子,他揉了揉眉心,推开门走出房间,望着暗沉的夜色出了一口气,突然跃起,直接翻墙而出,抱着剑站在院子外面,静静等待。
 
过了片刻,院门被轻轻打开,一个人轻手轻脚地从里面走了出来,回身掩上门。
 
他面对着那院门呆呆站了许久,这才慢慢转身,提步欲走。
 
然而正在此时,旁边突然一柄长剑挥了过来,不偏不倚向着他的咽喉刺去。那人急忙后退,抬头一看,大惊失色道:“师兄!”
 
宁予辰握着剑柄,慢慢从阴影出走了出来,向他笑笑:“长崎,你要去哪?”
 
苏长崎看着他,心中有些恍惚有些怅惘,一时间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不舍都涌了上来,半天才道:“我要走了。”
 
宁予辰的剑依旧指着他的脖子,似笑非笑:“哦?去妖族?”
 
这话入耳,如同平地惊雷乍起,苏长崎猛地瞪大眼睛,面色瞬间变得灰败,踉踉跄跄地向后退了几步,一时惶恐无比。
 
虽然从几天前两个人的遇险开始,他就已经意识到了自己身上的异常多半瞒不过看似什么都漫不经心,实际上聪明无比的师兄,但心中还是难免存着些许侥幸,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感觉到发自内心的凉意。
 
完了!什么都完了!宁予辰所知道的比他想象中还要多,原来最大的秘密早已被唯一在乎的人了解,苏长崎浑身都在发抖,他觉得自己所有的丑恶肮脏都在宁予辰的注视下无处遁形,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赶紧离开这里。
 
他不能面对这一切。打出生以来,他受到过的无数鄙夷羞辱都可以置之不理,只因在漫长的寂寞岁月中,唯一的慰藉就是梦中的男子。他什么都可以忍受,唯独不能忍受宁予辰的轻视!
 
本来做出离开昌玄山的决定就已经让他心里十分难过,现在再突然被宁予辰这么一吓,苏长崎更加难以控制住即将失控的情绪,他怕自己伤了宁予辰,不管不顾地就要向外跑。要不是宁予辰收剑收的快,苏长崎的脖子就真的要被削断了。
 
“哎!”
 
宁予辰扔下剑,一把拉住他的后领子将苏长崎拎了回来,手指在他下巴上轻轻勾了一下:“冒着寒风等了你大半个晚上,都快冻成狗了,连句交代都没有就要走吗?”
 
苏长崎愣住了:“我、我……不,师兄……”
 
宁予辰笑了笑放开他:“你什么你,这么大人了话都说不利索,二傻子。”
 
他的态度一如平日。苏长崎感到暖意涌上心间,几乎语无伦次,脑海中各种想法纷纷扰扰,半天才找到一件他认为最重要的事情:“师兄,你冷吗?我把我的衣服给你披。”
 
“不用。”
 
宁予辰压住他的手,而这个动作好像一下子激发了苏长崎心中某种压抑的情感,他控制不住地上前搂住对方,把头埋在宁予辰的肩上:“我以为你会嫌弃我……我不是故意瞒着你,谢谢你,师兄,真的谢谢你。”
 
宁予辰道:“那现在发现我不嫌弃你,你还走不走?”
 
苏长崎沉默了一下,收回自己的手臂,他不敢看宁予辰的眼睛,低声道:“要走的。”
 
宁予辰挑起眉:“我同意了吗?”
 
苏长崎咬了咬牙,垂睫掩去眼底的难过,一声不吭,向外走去,冷不防宁予辰抬手将他推了回去,自己一个旋身挡住他的去路,后背抵在院门上,半开着的门被他一下子撞上了。
 
苏长崎低声道:“师兄,你让开吧。”
 
宁予辰抱着手臂,微笑道:“我就站这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苏长崎本来不是轻易吐露心声的人,这时候被宁予辰逼得没有法子,只好道:“师兄不嫌弃我,但却管不了别人怎么想。那天赤炎谷被夷为平地,不光昌玄门的人看到了,沧溟峰的人也都看到了,人多嘴杂,你都猜出了我的身世,难保别人不会发现……万一哪一天泄露出去,昌玄门收留妖族,师兄,你该如何解释,又该如何自处?”
 
苏长崎说着,又觉得很惭愧:“是我没用。我现在还保护不了你,但最起码不能拖累你。其实我恨不得一辈子只守在你一个人的身边。可是我……”
 
宁予辰道:“那些都是我的事,我自然会处理好,不用你操心。但留不留下是你自己做出的决定。”
 
他说完后,苏长崎却一声不吭,显然是心意已决。他左手搭上宁予辰的肩膀轻轻一推,右手就去开门,宁予辰手腕一翻架开苏长崎,同时下面给了他一脚,两人飞快地交换几招,各自后退。
 
宁予辰心里暗暗吃惊,苏长崎自从开了挂之后,修为简直是一日千里,他并没有把这种情绪表现出来,瞟了一眼对方的佩剑:“你既然不听我的话,就拔剑吧。”
 
苏长崎摇了摇头:“师兄……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对你刀剑相向。”
 
他最后深深看了宁予辰一眼,低声道:“保护好你自己。”
 
宁予辰一怔,苏长崎已经结了一个印伽,他的身体就渐渐由实转虚,消散在了空气中。
 
这化雾术为妖族独有,他本来不愿当着宁予辰的面使用,这时候被逼的没有办法,也只能如此了。
 
宁予辰把剑往地下一扔,直接坐到了地上:“这狗血的剧情啊……累死我了,果然还是拦不住。”
 
刚刚自我修复完成后不久的3022道:“你挺卖力的。”
 
宁予辰并没有接它的话,顿了顿,道:“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就……”
 
他说到一半就不再说下去,脸上浮起微笑,目光注视的地方,祁宇走了过来。
 
“师兄。”
 
宁予辰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漫然道:“祁师弟得偿所愿,难怪满面春风呢。你这个大忙人竟然能腾出功夫来我这里,真是叫我受宠若惊。”
 
祁宇道:“看来师兄已经知道了掌门信物在我这里。”
 
宁予辰道:“师父临终之前的那一段时间,一直是你在旁边守着,东西没在我这,当然就在你那了。”
 
祁宇听出了他暗藏的敌意,沉默一会笑了笑,指向旁边的一棵凤凰树:“好几天没有见面,咱们不说这个了。师兄,你看今夜这一树繁花是不是很美?”
 
宁予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万花盈盈,在这深秋时节,竟然被祁宇那一指全部点开。他的唇边扬起微笑,眼神却意味深长:“盛极必衰,我看这可算不上什么好兆头呢。”
 
原剧情中,从明日起祁宇便正式接管昌玄门,因为原主的作对以及心中的恨意,这个门派将被他处心积虑地一点点葬送,再也无复昔日之盛名。
 
第92章:梦中的师兄(十二)
 
宁予辰的任务就是尽量降低这个世界的黑化值,他不知道如今做到了这个地步, 能不能保全整个昌玄门, 使其成为祁宇的助力,而非要一起毁灭的对象。
 
祁宇听他这样讲, 眼神一黯,面对着宁予辰好像什么都明白的眼神,再也无法顾左右而言他:“师尊去世之前,将掌门信物递到我手中,其实我明白,他的意思一定是想让我转交给你,但是我……很不甘心。因为我知道, 你其实不太在乎那个位置,你在乎的是师尊是不是喜爱你, 信任你,但我却很想要。”
 
宁予辰道:“所以你一接到掌门信物, 立刻就滴血认主。果断狠辣, 祁宇,你赢了。现在是不是想告诉我, 大势已去,明早最好识相一点,配合你安抚门中弟子, 助你顺利执掌门派?”
 
祁宇知道这个师兄从小就疼爱自己,看他脸上并无怒色,犹豫了一下道:“师兄敏慧。但其实……我今晚会来, 只是因为我真的很想你。”
 
宁予辰掠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嗤笑一声。
 
祁宇看着他,眼神幽深:“你知道我的性格,既然有心于这件事,就不会毫无准备。明天你支持我,我固然会省心不少,但你若是反对,也已经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他抬手一招,一根花枝被风刃削下,祁宇接在手里,向宁予辰递了过去。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我一直都明白师兄的心意,只是以前身不由己,心不由己。但从明日起,昌玄门上下由我做主,你我再也不用有所遮掩,祁宇愿意与师兄不离不弃,一生相伴。你从小就待我很好,我以后一定也会好好爱护你。”
 
宁予辰微微一笑,毫不犹豫地将花枝接了过去,祁宇脸上不由露出了些许喜色。
 
宁予辰手里捻着那花枝,垂下眼睛打量片刻,凑过去轻嗅花蕊。他的眉目英俊中透着鲜妍,此时人面花光相映,竟不知哪者要更加耀眼一些。
 
“你方才说的对——”
 
他拖长语调,悠悠道:“当不当掌门嘛,我的确不大在乎,可是长崎和师尊这两个人却不一样。”
 
祁宇悚然一惊,宁予辰的手已经轻柔地抚上了他的肩膀,为他拍了拍衣服上沾着的尘土,他的力气不大,这两下却好像直接拍在祁宇的心脏上,激起了一阵狂跳。
 
“做了这么久的师兄弟,你了解我,我也了解你。你的个性冷静淡漠,师尊去世,你会难过,但难过到晕厥的地步还不至于。你到底在伤心什么呢?或者说,你在愧疚什么呢?”
 
宁予辰收回手叹息:“你啊。在你晕倒的时候我帮你把了脉,发现除了悲痛过度以外,你没受任何的伤。在那种情况下,人人身上挂彩,师尊为了救你们更是到了丢掉性命的地步,为什么只有你特殊?祁宇,你要抢好胜,不是遇事喜欢依赖别人的人,那么就只有一种解释——你故意的。”
 
祁宇道:“我真的没有害师尊之心!如果有,让我……”
 
“嘘!别胡乱发誓。”
 
宁予辰一根修长的手指在嘴唇上比了比,眉眼弯弯:“或许你没有这份心,可是终究还是出现了这样的结果。我想你的原意应该是趁着师尊受伤拿到掌门信物,所以故意装出一副没用的样子,引得师尊救你。但却没想到师尊原本就是积病已久,竟然会因此丧命。”
 
月光下,宁予辰的眼睛如同一泓秋水:“至于长崎……那个傻孩子入门晚,年纪轻,对昌玄门的事懂不了那么多,若不是你对他说过什么,他是绝对不会下山离开的。这些他就算不跟我说,我心里也有数。”
 
祁宇对上宁予辰的目光,心就凉了,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个样子的师兄。他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要解释,张开了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什么可解释的,都被宁予辰给猜中了。
 
若说唯一一点出乎祁宇意料的,就是他当初本来是想借着苏长崎下山之事,让宁予辰对苏长崎彻底失望。昌玄门的山口处同样布有阵法,苏长崎身上的妖族血脉已经觉醒,如果没有引路符,那么一定会招致阵法的攻击。只是到了现在都没有动静,那只有可能是宁予辰借着方才阻拦苏长崎的机会,将引路符放在了他身上。
 
祁宇没有想到他对苏长崎竟然已经如此信任,酸涩涌上心头,曾几何时,宁予辰的那些亲近信任他唾手可得,然而如今,一切都已经属于别人。
 
宁予辰五指张开,毫不怜惜地任由花枝落到地上:“这支花,从树上攀折下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无法再回到枝头,只能在我手中渐渐枯萎。连昔日桓温路过金城,也曾经感叹‘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如今你我之间……祁师弟,你觉得呢?”
 
他转过身,听到祁宇在身后失落的声音:“师兄,你还喜欢我吗?”
 
宁予辰微微一笑,反问道:“那你呢?”
 
祁宇毫不犹豫,回答了这个他已经思虑了很久的问题:“我心悦师兄已久。”
 
宁予辰哂道:“心悦我……你知道真的心悦一个人是什么样的吗?依我看来倒也简单,无非就是可以为他生,可以为他死。”
 
祁宇突然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目光游移,微微偏过头去。
 
宁予辰微笑道:“早在师尊逝世的那一天,你已经证明了,你做不到,不是吗?”
 
祁宇着急地想要辩解:“我……”
 
宁予辰说完这句话之后却再没有停留,薄底软靴踏过花枝,鹅黄色的衣摆一闪,他已经分花拂柳,渐渐远去。
 
3022道:“告诉你个好消息要不要听?”
 
宁予辰:“什么?”
 
3022道:“过了明天,放你两天的假。”
 
宁予辰一愣:“什么意思?”
 
3022解释道:“按照世界走向来看,接下来需要给中心人物和反派一个各自发展的机会,你在昌玄门顶峰上闭关二十年,这个世界的时间换算,二十年等于咱们那里的两天,反正也没人发现,你可以回去待会。”
 
难得一向死板的系统也会突然大发善心,宁予辰露出了一点笑意:“谢谢你。我可以回家看看吗?”
 
“呃……只能回临时办公室。”3022道:“和总部切断的联系还没恢复。”
 
宁予辰:“……”
 
3022道:“我可以放电影给你看。”
 
“真的吗?”宁予辰立刻道:“那我要有张意冰参演的。好长时间没看我女神了,我想死她了!”
 
张意冰是主世界的影后,宁予辰一向是她的粉丝,这个3022也是知道的:“可以啊,我也听说她出新片了。”
 
一人一系统愉快地达成共识,共同期待明天快点完成任务。
 
第二日昌玄门上下集会,在奉一真人灵位之前请新掌门接任,宁予辰迟迟没有出现,祁宇手持掌门信物走了进来,神态自若地与众人寒暄,领头去奉一真人的灵位前行礼。
 
一位长老犹豫片刻终于问道:“宇儿,奉一师兄把掌门之位传给了你?”
 
祁宇笑着说:“是啊。在听到师尊这样说的时候,我也十分的惭愧震惊,只不过既然接过了信物,我就一定会为昌玄门鞠躬尽瘁。”
 
听见他这样说,众弟子间一阵骚动,易钲忍不住大声道:“那么大师兄去哪里了?师尊一向疼爱大师兄,又怎么会把掌门之位传给别人?对不起了祁师兄,虽然你……你也很优秀,可这我说什么都不信!”
 
有他挑头,其余人也纷纷鼓噪起来,祁宇神色不变,手指在袖筒里暗暗蓄力,笑道:“你问这个啊……”
 
他昨晚跟宁予辰说的已有万全之策并非胡言。然而,还没等祁宇做出举动,已经有一个带笑的声音传来:“我在这里。”
 
宁予辰负着手从殿门外踏了进来,因为是在师尊的灵前,他难得穿了一件黑色长衫,给整个人添了些平日里少见的端肃,也衬的身形愈发清瘦,脸色倒是不错,甫一进门便笑吟吟地扫了一圈,顾盼之间像是跟所有人都打了个招呼。
 
见他出现,所有的人都激动起来,不管对于祁宇是支持还是反对,大家都很想弄明白这件事,纷纷围到宁予辰身边,宁予辰笑着摇头,突破包围,径直坐到了右首第一位的椅子上面,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祁宇握了下拳,停止了手上的动作,紧紧注视着宁予辰的一举一动。
 
易钲道:“大师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师尊真的没有把掌门之位传给你吗?现在大家都在这里,有什么难处你都可以说出来!为什么祁师兄的手上会有掌门信物?他威胁了你和师尊吗?”
 
他这样一问,顿时有好几个人附和,宁予辰抬起眼来,隔着包围自己的人群和祁宇对视一眼,突然把手里的茶杯重重扔到了地上。
 
整个厅中顿时鸦雀无声,宁予辰的声音中带着警告:“你们是听了什么谣言才会这样想?祁宇又怎么可能威胁得了我,师尊见他比我更加适合执掌门派,便传位给了他,这些根本就没必要怀疑。”
 
易钲哑然,半晌才喃喃道:“这是真的吗……”
 
宁予辰道:“当然是真的,不然我失心疯了会帮他打圆场?我本来就讨厌这种麻烦的事情,你们这些喜欢为了俗物瞎操心的傻瓜继续观礼吧,我要走了。”
 
他说走就走,话音刚落,人已经飘然出了大厅,易钲大叫:“大师兄!大师兄!”宁予辰却根本就没有理会他。
 
易钲无端觉得心里不安,刚想着要不要跟上去,就觉得身边风声一紧,抬头看时,祁宇的影子也不见了。
 
祁宇听了宁予辰那一番话,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糊里糊涂就追了出去,没走两步心中又生情怯,刚想回头,就发现宁予辰其实没走远,而是在溪旁的一颗石头上坐了下来。
 
宁予辰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远方的景色,听到他的脚步头也没回:“大概是安阳梦的毒性还没有根除,最近总是会突然就觉得很累,坐这里歇会,不要打扰我,你回去吧。”
 
祁宇掀起衣摆,慢慢坐在宁予辰身边的草地上,语调平静:“你为什么要帮我?”
 
宁予辰道:“并非帮你,只是不想让那些支持我继任的傻小子们都成为你的剑下亡魂。”
 
祁宇道:“你完全可以和我有一战之力,其实我一直以为你今天会来跟我动手。”
 
宁予辰顺手从身边揪下几根狗尾巴草,慢慢编成了一只毛茸茸的小兔子:“掌门信物已经认你为主。更何况无论谁动手,死的都是昌玄门中的弟子,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整个门派。”
 
祁宇仰头看着宁予辰,他来到昌玄门的时候,师兄便已经是一副少年人的模样,身材高挑修长,他只有仰着头才能看清师兄的脸,后来他们逐渐长得一样高了,发现师兄对自己特殊的感情,祁宇慢慢觉得其实这个人远远没有想象之中的那样遥不可及。
 
现在他的个头还有比师兄稍微高上一点点,但祁宇突然发现,要看清楚这个人,其实还是要自己仰视的。
 
“师兄,其实我对你,并不是……”
 
宁予辰随手把小兔子插在了他的发髻上,拍拍手站起身子:“该说的话昨天晚上已经说尽,从今往后若无要事,我不会再见你了。”
 
祁宇也连忙跟着站起来:“你……”
 
他想要说几句挽回的话,然而犹豫片刻,还是咽了回去。
 
宁予辰道:“怎么不继续说下去了?其实如果我还如同往常一样在整个昌玄门来去自如,你也不会放心吧?从今天开始,我会去昌玄山顶峰隐居,不再理会门派中事。你不用担心我和你纠缠。”
 
他似笑非笑地揪住祁宇的领子,将他扯进自己,凑近身子注视着对方的双眼:“你记住了,师尊和我容忍你,把整个昌玄门托付给了你,你也必须善待每一名弟子,听见了没有?”
 
最终祁宇黯然神伤,带着深深的愧疚离开,宁予辰敬业地目送着他的背影隐没之后,立刻一跃而起:“走走走,闭关去喽。”
 
3022:“……不是说喜欢祁宇吗?你的爱太肤浅了。”
 
宁上将,是不是有了你的意冰女神,大明湖畔的小师弟就被扔到脑后去了?
 
他真的很担心宁予辰看了两天电影之后,连祁宇叫什么都给忘了。
 
然而事实证明他的担心十分多余,宁予辰不光没有忘记什么,还想起了什么。
 
回到临时办公室,一人一系统相顾无言。
 
半晌,宁予辰手撑额头,无奈道:“秦舒……”
 
3022:“……”
 
完了,这肯定是记忆清零设置中的bug,一回办公室它也什么都想起来了。
 
“你觉得祁宇就是秦舒?”
 
宁予辰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唇边露出笑意:“苏长崎。”
 
3022:“嗯?”
 
宁予辰鄙视道:“你还好意思嗯,都是你误导我,要不然我也不会催眠自己……咳咳,没事,反正我能感觉出来,秦舒这辈子一定是苏长崎。那个,奇了怪了,他这辈子怎么成反派了?”
 
3022道:“你现在如果照照镜子的话,就会发现自己脸上写满了‘不怀好意’四个大字。”
 
宁予辰没正形的跨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椅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3022这么说,突然笑出声来。
 
3022:“……”心里发慌。
 
它警惕道:“你想干什么?”
 
宁予辰笑着摆手:“没事,没事,你放心吧,我保证一定完成任务。”
 
他咬着嘴唇憋了会笑,顿了顿又解释了一句:“我就是觉得秦舒变成了苏长崎这小子怪好玩的,本来挺腹黑一个人,结果现在这么单纯,说句话都要脸红。哎真后悔没耍他玩玩。”
 
3022嘀咕道:“看着老实,心里说不定想什么呢。”
 
宁予辰笑道:“不可能,他还是孩子呢。”
 
他说完之后又想了想,道:“你放心吧,我现在已经有点摸清楚咱们任务的规律了,只要基本上不偏离轨道,保证中心人物的安全就没事。到时候如果他能想起来我,愿意跟我一起找死呢,就下个世界再见,要是他彻底想不起来我,我就想办法让他活下来。系统这漏子,好钻。”
 
3022:“……你在一个系统面前说要钻系统的漏子,这样合适吗?”
 
宁予辰眨眼睛:“咱们是好朋友嘛。”
 
3022:“……”
 
并没有感到很骄傲。
 
不过反正也这样了,宁予辰这个人心里面在想什么它完全猜不出来,说的什么它也一句都不信。只不过……虽然表面上嗤之以鼻,但坦诚地说起来,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3022也真的做不到在用强硬手段来阻止宁予辰什么,这么小伙子身上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染力,让人忍不住想要看看,在命运与时光的洪流中逆行,他又究竟能走到什么样的地步。
 
3022道:“还看不看张意冰了?”
 
宁予辰:“……看。”他脸上浮起笑意:“今天这么开心的日子,当然要看个电影庆祝庆祝。”
 
对于修仙之人来说,无论多么漫长的时光也只不过是弹指一挥,二十年须臾即过。由于没有了原主的阻挠,昌玄门中的弟子并没有对祁宇有太多的抵触情绪。祁宇顺利继任之后着意扩张昌玄门势力,此时在他的带领下,昌玄门已经成为仙门之中第一大派,无数弟子慕名而来,却没有再听人提起过“宁予辰”三个字。
 
他们只知道在昌玄山顶峰之上住着一位神秘的前辈,自家掌门年年在峰下求见,却都无法见到他。
 
这位前辈究竟是什么身份,长什么模样,和掌门之间又怎样的过节,不知道的人心痒难耐,知道的人讳莫如深,成为了昌玄门中最难以破解的谜团,直到沉寂多年的妖族重新出现了新的妖王,同时魔族同仙门开战,众弟子才在逐渐严峻的形势当中放下了自己的好奇心。
 
自来高处不胜寒,昌玄门的顶峰也不例外,山下明明正值初秋时节,但祁宇一路爬到半山腰,周围已经是白雪皑皑,寒意侵骨,他并不畏惧这点冷意,然而走到这里却停住了脚步。
 
四下一片茫茫雪雾,不辨东西南北,放眼望去,明明空无一人,又好像无数人影憧憧晃动,显然有阵法的阻拦。
 
祁宇沉默地站立了片刻,扬声道:“师兄,你还是不愿意见我吗?”
 
空山之中传来隐隐回响,无人应答。
 
祁宇等了一会,蹲下身子开始挖地上的积雪,从里面找出来两个酒坛子。他拍开封泥,举起酒猛地灌了下去。很快,一个酒坛子就空了,被他扔到了地上摔碎。
 
祁宇大声道:“好吧,我知道你不愿意见我,我也知道我这个人卑鄙无耻。这酒还是小的时候师尊教你我二人酿的,但如今却是我连累师尊丧命,是我把你逼到深居雪山足不出户的地步,还想指望着借酒消愁,真是痴心妄想!”
 
风声过耳,吹得人鬓发凌乱,连声音都显得有些破碎,祁宇又道:“但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妖族有新的妖王了,就是苏长崎那个小子。最近魔物猖獗,不但伤人性命,连妖族都受到侵犯,咱们暂时和妖族联手剿灭魔物。现在传来消息,妖王在千峰城外被围,按照约定,仙门这边需要派人救援……”
 
他自嘲地笑了笑:“虽然我一点都不想帮苏长崎,但大局为重,不得不为。我处心积虑把掌门之位从你手里抢了过来,却发现原来这个位置也不是那么好做的。我要走了……师兄,你又会如何抉择?”
 
……他师兄的确在某些抉择方面面临着一些挣扎。
 
“我关了啊!”
 
“还有五分钟!就让我把大结局看完不行嘛!”要不是3022没有实体,宁予辰简直恨不得冲上去抱他的大腿:“我要看最后婚礼时我冰姐穿红色衣服的样子。”
 
3022简直青筋乱跳:“祁宇都过来请你了,该回去了!你在这里看上五分钟,就是那个世界的好几年,等你看完了回去,苏长崎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苏长崎”这个名字让沉迷美色不能自拔的宁予辰找回了一些理智,最后留恋地看了一眼屏幕,艰难地挥手道:“好吧,我回去,快、快关上,我怕再多看一眼自己会把持不住。”
 
3022一边启动传送一边道:“回去穿上你那身红衣服自己照镜子吧。我记得上回帝国综合评选男女中十大颜值最高的人,你的排名可是在张意冰前面。”
 
“回去看我自己那张娘炮脸?”
 
宁予辰苦笑:“你还不如不提呢……”
 
——
 
祁宇说完了自己要说的话,游魂一样的下山,心中却没有感觉到半分轻松,除了他又一次违背了自己的心意,愧对了良心之外,他也的确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精准地把握宁予辰的想法了。
 
他过去曾经想着快点长大,拥有为父母复仇的力量,现在却突然有点想念小时候——小的时候,祁宇一向知道师兄待自己格外不同,在其他弟子面前,他高高在上,性格乖僻阴柔,为人喜怒无常,然而对待自己,他从来就是细心妥帖,照顾有加。在祁宇的印象中,宁予辰从来没有拂逆过他任何一次的愿望,所以那时他有什么事用到宁予辰的时候,也从来不用多费脑筋。
 
然而自从有了苏长崎,他的理所当然,他的与众不同,全部都不复存在,祁宇这才意识到,原来师兄可以对他好,也同样可以对别人好,原来主动权从来都不在他的手里,而是在师兄的手里。
 
“这个世上的任何东西,如果到手之后却不懂得珍惜,那永远也不会真正属于你。”
 
师尊这句话又重新浮上心间,当时听的时候不大注意,这些年来他却夜夜回想,发觉自己真的做了许多错事。
 
然而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即使明知是错,也早就已经回不了头了,他始终还是相信我命由我不由天,哪里有什么命中注定?想要的东西,就该绞尽脑汁地抢回来。
 
他回到议事厅的时候,已经有很多弟子等在那里了,见了祁宇纷纷上前行礼,也有人焦急询问:“掌门师兄,我们应该怎么办?妖族遇险的地方是已经被魔族占领的森林,普通弟子是根本就没有办法进去的,可是若是您亲自去的话,咱们这边又无人能够控制护山大阵的阵眼,这……”
 
祁宇道:“妖族和仙门之间本来就不是十分信任,如果这个时候我们没有救援,必将导致好不容易形成的联盟破裂,我必须去。”
 
这时忽然有一声轻笑传来。
 
这笑声幽微入耳,若有似无,好似轻描淡写的,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一个悦耳的男子声音响起:“你去,那我呢?”
 
厅中那么多的人,竟无一人发现他的到来,长剑出鞘的声音不断响起,祁宇却猛然回头看了过去,神情激动。
 
门外有道人影转瞬而至,无声无息地掠尽门内,身上红衣轻展,两柄刺向他的长剑已经呛啷落地,宁予辰旋身落在祁宇身边,唇边带笑。
 
周围一静,一时间人人心生惊艳之感,随后几个人已经叫了出来:“大师兄!”
 
3022:“这个逼装的我给101分,多给一分就是让你骄傲。”
 
祁宇深深地看着他,脸上有喜悦,但更多的是一种酸涩:“你终于肯下山了,我曾经求见过你那么多次都没有成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惦记着他。”
 
听见他的话,很多新来的弟子才明白这个人的身份,他们想象过无数次那个隐居在最高峰顶上的前辈模样,却没有一种猜对了。
 
宁予辰依然是红衣玉冠,手持折扇,二十年的光阴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祁宇连目光都舍不得移开,又忍不住问道:“师兄,你这些年来过得好吗?”
 
宁予辰合上扇子,微笑道:“很好。”
 
他的语调悠闲,平静淡然,听不出丝毫的不甘怨愤,仿佛落花时节与多年不见的故人偶遇,欣然道好。
 
愧疚一波又一波地涌上来,不仅是为了过去的事,还是为了将来将要发生的事情,祁宇想冲他笑笑,却说什么都笑不出来:“你刚才说……你要去……”
 
宁予辰道:“唔,是我要去,还是你想让我去?”
 
祁宇语塞,猛然间感到幽微而熟悉的香气包围了自己。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那么我会照办。”宁予辰似笑非笑地按住他的肩膀,凑近身子,一只手抚上了祁宇的脸,轻轻拍了拍,悄声道:“你放心,我是你师兄。不帮你,又能帮谁呢?”
 
他行事一向古怪放诞,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调戏掌门,新来的弟子震惊无比,旧日的熟人却都已经见怪不怪,一名长老终于能够插上话:“辰儿,你要去救妖王,便挑一些人带上吧。”
 
宁予辰的手从祁宇身上移开,转而直接在他衣襟里摸出一打仙门之中专门克制魔物的符咒。
 
“不必了,再多的人去了也是白去。事不宜迟,我这就走了,师叔,告辞。”
 
他来去匆匆,转身便走,祁宇忽然在身后扬声叫道:“师兄!”
 
宁予辰停住脚步,回过来的半张脸如同美玉无瑕,一如少年时候。
 
祁宇用力地咬了下舌尖,把到了嘴边的话和着血腥味咽了回去,柔声道:“师兄,请保重。”
 
宁予辰深亮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似乎已经把什么都看穿,他微微一笑,御剑而起,转眼无踪。
 
宁予辰之所以不着急,是因为知道苏长崎虽然目前被困住,但肯定没有什么大碍,反派boss在与主角最终决战之前,要是能出事才是真见鬼了。
 
在他御剑赶往的时候,就在魔族与妖族领土的交界的森林里,几名魔族正驱逐着数十条蟒蛇围攻一个女子,那些蟒蛇虽然不通人性,但在一条打头巨蟒的带领下,竟然也进退有度,那个女子气喘吁吁,头顶上已经浮起了一个虎形的虚影,显然到了强弩之末。
 
眼看着一条长鞭迎面向她抽来,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突然一只手探到面前,生生抓住了鞭梢,跟着她的身子被人一推,踉踉跄跄地向后退了几步,脱出了包围。
 
抬起头来,她失声叫道:“王上!”
 
苏长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长鞭在他的手中轻轻一抖,已经碎成了几段:“你先走吧。”
 
那女子道:“可王上您……”
 
苏长崎微微皱眉,显然不大喜欢和人废话:“回去清理身上蛇毒,我自能脱身。”
 
那女子一咬牙,知道自己便是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低声道:“那么请王上小心!”转身便走。
 
见她要走,一名魔族之人冷冷而笑,飞身跃出正要阻拦,忽然余光瞥见一道寒芒闪过。没想到被蛇阵和另外几个同伴围住的妖王竟还有功夫腾出手来进攻自己,他吓了一跳,想要躲闪却已来不及,转眼间被断喉而死,那女子趁机闪身不见了踪影。
 
苏长崎救人这一耽搁的功夫,已经有数条蟒蛇向他扑来,其中夹杂的还有几个敌人的攻击,他紧急跃起,翻身落到树上,抬手召回刚刚扔出去断人咽喉的长剑,观察形势。
 
前方鞭影凌厉,身后巨蟒扑来,苏长崎先是抬剑架住了鞭子,正待转身,突然间身后一道灵流暴击而出,不偏不倚打在中间那巨蟒的脑门上,活生生给它开了个瓢。
 
他知道是援兵到了,没来得及看仔细,重新和另外几个人打在了一起。
 
同时巨蟒死后,群蛇乱了方寸,纷纷大怒,没头没脑地冲着那灵流传来的方向咬了过去。
 
一个清亮带笑的男声响起:“哎呀,这可不是找死么。”
 
到了这个时候,周围的几名魔族中人才看清,来的竟然是一个全身红衣的俊美青年,眼看着无数条巨蟒向他扑去,几乎要将人整个淹没,那人却不慌不忙,折扇脱手,横扫而出,如同飞镖一般迅疾划过蟒蛇们的七寸,转眼间已经收拾了一大片。
 
苏长崎没有了蛇阵的牵制,明明占了上风,结果身后宁予辰的声音一入耳,他的心跳顿时漏了半拍,手上招式略缓,肩膀上险些挨了一剑。
 
苏长崎连忙就地一滚,避开那把剑,接着一声惨叫响起,他抬起头,发现自己正好滚到了宁予辰脚底下,宁予辰收回折扇,将一把黄符漫天撒了出去。
 
这不是普通的符咒,而是专门针对魔族之人,由数名大能注入灵力绘成,反正不是宁予辰做的,他也不知道心疼,财大气粗的一次性都用了出去,几个幸存者吓得转身就跑,宁予辰也没有追,只是低下头去看还躺在自己脚边的苏长崎。
 
宁予辰:“……”这傻孩子真愁人,我不会是认错了吧。
 
苏长崎:“……”想哭。
 
他觉得心里沮丧极了,明明这么久没有见到,自己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对很多事都无能为力的少年,结果没想到和师兄重逢的第一面就这么狼狈,简直没脸爬起来。
 
四目相对,还没等说话,苏长崎忽然神色一凛,宁予辰的唇角则微微翘起,不紧不慢地向他伸出一只手,扬眉而笑:“来,这次我不出手,给你个挽回面子的机会啊。”
 
苏长崎没他那么不靠谱,察觉的周围形势不对之后立刻一跃而起,握住宁予辰的手将他向自己身后一带,手中宽剑已经横扫出去。
 
这是宁予辰第一次真正认识到这个世界中反派boss的实力,随着苏长崎出招,这片空间顿时完全笼罩在他的攻势之下,剑光乍然而起。苏长崎手腕转动,他的灵力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将几名想要偷袭的魔族全部卷入清辉之中。剑气狂扫而出,血光飞溅,从头到尾也只是片刻的功夫。
 
苏长崎长剑落地,转过身去,宁予辰静静站在他的身后,火红色的衣袂被狂风激的猎猎飞扬,他却眉眼含笑。
 
苏长崎眼眶蓦地一红,连忙半仰起头来,“小辰”两个字噎在喉咙里,一时竟然不敢唤出,方才兵荒马乱,头脑一时转不过来,直到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似乎这真的是一场久别重逢。
 
又好像已经经历过了无数次的久别重逢。
 
二十年的相思如刀,他以为自己早已经麻木了,可是胸腔中剧烈跳动的心脏,正一阵阵带来久违的热度。
 
看见他的样子,宁予辰唇边的笑容渐渐褪去,也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主动走上前去,尚未开口,苏长崎已经一把将他搂进了怀里。
 
他静静地听了一会宁予辰的心跳,半晌,终于缓缓道:“师兄。”
 
宁予辰道:“是我。”
 
第93章:梦中的师兄(十三)
 
苏长崎道:“这二十年你到底去哪了?为什么我怎么找也找不到你?”
 
宁予辰“嗯”了一声,没明白他的意思。他和3022偷偷翘班, 为了避免出什么意外, 被人发现原主的身体会以为他死了,于是在离开的同时也施了个障眼法把原主的身体藏了起来, 回来之后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但听苏长崎的意思,竟好像是知道自己不在昌玄山顶上了。
 
苏长崎放开他,右掌平摊,灵力逐渐幻化成一只银白色的小狐狸,蜷在他的掌心,看上去十分可爱:“我听说你闭关之后,曾经派我的神识灵狐到昌玄山顶峰的山洞中找你, 却发现你并不在哪里……我足足找了二十年,师兄, 你到底出了什么事?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宁予辰看着他的手,小狐狸蹲坐起来, 冲着他甩尾巴。
 
……苏长崎把狐狸养的跟个狗一样……
 
宁予辰心中有些愧疚, 他走的时候并不知道苏长崎的真实身份,虽然半路回到临时办公室, 提前恢复了之前被抽离的记忆,两边的时间流逝速度却又不一样。但他可真没有想到苏长崎竟然冒险去找过自己那么多次。
 
3022幽幽道:“好孩子,你师兄没事, 他就是去看电影了呀。电影可好看了呢,里面有你师兄的女神。”
 
宁予辰:“……”闭嘴。
 
3022道:“不管你们了,我要去把大结局看完。”
 
宁予辰被苏长崎充满求知欲的眼神瞪着, 也没空管他,犹豫了一下实在没法解释,也只好避重就轻地道:“胡闹。昌玄门是什么地方,你也敢乱闯。”
 
苏长崎道:“若找不到你,我还要去。”
 
宁予辰笑笑:“你放心,以后不会了。”
 
他站的有点累,拖着苏长崎坐在草地上,又道:“我的确是闭关了二十年,出来之后就听说妖族和仙门联手共抗魔族,本来以为你们遇险,于是就赶来了,这样一看你倒是游刃有余,我多余跑这一趟。”
 
苏长崎忙道:“不不不,不多余,我见到你很高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地道:“其实我们这次并没有完全剿灭魔族的意思,妖族之所以同魔族产生矛盾,是因为魔族侵犯了妖族的领地,这才会答应联手的要求。你也知道,其实我们和修仙门派的关系也并不算融洽,原定计划是如果就此将他们赶走,本来便不打算再插手这场争斗了。”
 
这事宁予辰倒是不意外,妖族和魔族之间的地盘是以邶邑为界,三年前,邶邑发生地裂,地缝中渗出魔气,魔族因此气焰大涨,侵吞了这片地方,所以妖族的本意就是把被欠都要回来就算完,当然没必要跟着仙门一起不死不休地掺和这件事——这些年来,死在修士剑下的各种妖可也不少。
 
苏长崎这些年来找不到宁予辰,也曾无数次在昌玄门打探未果,对他们怨气很深,所以事不关己的时候也就打定了主意要袖手旁观,但此时既然人都平安无恙的回来了,一切便又有所不同。跟师兄有关的事情他不可能放下不管。
 
见宁予辰不说话,苏长崎以为他是生气了,连忙道:“师兄,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如今邶邑的事一发生,凭空滋生了很多魔物,根本就没有办法杜绝……”
 
宁予辰道:“不,有办法,只要把邶邑毁掉就可以了。”
 
苏长崎脑海中灵光一闪,好像明白了什么:“我也曾经听说过,邶邑之所以会突然地裂溢出魔气,是因为那里的地下通往另外一个世界……师兄的意思是不是想将邶邑西侧的越织山移过来填平那道裂缝?”
 
宁予辰笑道:“聪明。”
 
苏长崎盘算着移山的方法:“这件事也不太容易办……”
 
“擎天剑已经被我带出来了,凭着这把剑的威力,移山倒海不成问题,只是需要有灵力高强的人来使用,不然很难驾驭。”
 
宁予辰从背后拔出一柄宽剑,插在两个人中间。这柄剑剑身宽厚,通体乌黑,看起来分量就不轻,根本无法像普通佩剑那样被挂在腰上,因此宁予辰一直背在身后。
 
苏长崎道:“这剑……”
 
宁予辰歪着脑袋,折扇抵着唇角,笑容有些狡黠:“擎天剑一般人使用不了。我听说妖族新任的王年纪虽轻,但却灵力之强天下少有,相信这一次如果有他出手,毁掉邶邑不成问题。唉,就是不知道他肯不肯帮忙了。”
 
苏长崎被他感染,唇角也抿起了笑意:“这个世上,人人也都说妖王个性古怪孤僻,为人冷漠,无论何人出面请求,他也从来不肯多管半点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宁予辰笑看着他,并不着急,苏长崎顿了顿:“不过如果那个人是宁予辰的话,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宁予辰看他答应的这么痛快,莞尔道:“谢谢你。”
 
苏长崎挑着眉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哦?”
 
苏长崎脸上的笑容像是清早的晨曦,淡淡的,却十分温暖,他的目光落在宁予辰的脸上:“我希望你能跟我回一趟妖王地宫,休息三天之后我们再去。一来可以联系一下昌玄门,请他们带领其他门派配合,二来我也需要跟属下商讨一下这件事。不过你放心,我绝对有把握可以说服他们。”
 
宁予辰听了他这一番话,忍不住伸手掐了一下苏长崎的脸:“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没想到你还能说出这样有理有据的话来。喂,苏长崎,你不会是被人假扮的吧?”
 
苏长崎吁出一口气,轻轻握住他的手:“我怕不跟你谈条件你不肯去。而且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只不过在你面前的时候,我的脑子总是容易变得不大清醒。”
 
这话说的大有深意,无奈宁予辰也是个老司机,听了以后面不红耳不赤,反而微笑着用扇子挑起苏长崎的下巴:“哦?那你这么煞费苦心的让我答应过去,是想干什么啊?”
 
苏长崎的脸红了,声音也有点哑了,忍了又忍,才好不容易没有因为一时的冲动而唐突师兄——毕竟在他的心里,宁予辰对谁都是这副轻佻浪荡的样子,却未必是真的有那份心。
 
“之前我听祁宇说过,你身上有‘安阳梦’的残毒,而妖王的地宫里有一个天然的冰泉,恰好可以解这种毒性,我想带你去试试。”
 
宁予辰已经快要忽略这件事情了,听了他的话一愣,突然道:“等一下。你不会是因为这件事才要到妖族去的吧?”
 
苏长崎微笑道:“怎么会,我去的理由当年不是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宁予辰定定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站起身来道:“走吧。”
 
他之前早就听说过很多关于妖王地宫的描述,无一不是形容的美轮美奂,巧夺天工,然而直到亲眼所见,才发现其华丽壮美,并非笔墨可以形容。
 
此地自成结界,被一个巨大而透明的半球体包围其中,日月同华,交相辉映,因为结界的缘故,那天是银白色的,更加衬出日光与月光的璀璨。无数淡蓝色的花瓣星星点点,在半空中浮动,宛若繁星,人走在其中,如同梦幻。
 
宁予辰展开折扇挡住半张脸,将撞过来的花瓣隔开,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这里倒真是好地方。”
 
苏长崎的目光在一个方向转过:“我只希望这里能够恢复往日的样子,到那个时候,你若是喜欢,可以一直住下去。”
 
宁予辰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发现在结界的北侧隐隐有一层黑气,他右掌一翻,指尖出现隐隐的银光,点在自己的眉心。
 
视线顿时清晰起来,宁予辰可以看见,在这结界的北部边缘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缝,裂缝周围的一片空间已经被魔气吞噬,唯见黑云翻滚,美景不复。
 
裂缝的旁边,结界之外另有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正是越织山。
 
宁予辰收回手,低声叹道:“不破不立……”
 
苏长崎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尚未开口,就听见有人大喊:“就是那里!那里有修士闯进来了!”
 
妖族和仙门之间的关系从来就不怎么样,虽说现在因为魔族的进犯勉强联合,但事实上还是互相猜忌得占的多,这妖族的结界外来之人轻易无法破解,宁予辰跟着苏长崎进来时也就没想那么多,不料这个时候倒是被人发现了。
 
随着那声大喊,一柄巨大的长剑携雷霆之势,山呼海啸一般从前方劈了出来,对着宁予辰当头斩下!
 
苏长崎侧身挡在了他的前面,单手在胸前画了个大弧,一道红色的柔光如同水波一样荡了出去,层层叠叠蔓延开来,将锋锐的剑刃缠绕在了里面。跟着他手掌下压,“砰”地一声巨响,长剑坠地,周围的地面都晃了晃。
 
苏长崎淡淡道:“是我。”
 
他生性稳重,并不喜欢大肆铺张,即使是回到了自己的地界,也是如寻常族人一般信步而行,没有惊动任何人,然而身上的气质却已经与当初那个寡言少年大相径庭。剑眉生威,凤眼入鬓,即使衣饰简单,整个人身上也自有一种上位者的尊贵之气。随后的几个人跟过来一看,顿时大惊失色,跪地匍匐道:“王上!王上恕罪!”
 
苏长崎本来就生得一副寡情薄义的模样,此时此刻表情漠然,更加显得令人生畏:“起来吧。”
 
宁予辰不插嘴妖族的事情,只是笑吟吟地站在苏长崎身边,似乎对周围的敌意毫无察觉。
 
然而他眉眼俊丽,态度从容,站在苏长崎身边,并没有半分受到对方一身王者之气的压制,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特别,即使不开口,也已经吸引了大部分目光。
 
苏长崎把众人偷偷打量宁予辰的目光尽收眼底,于是介绍道:“这位是昌玄门宁予辰,这次是来帮助我们的,你们见他如见我,不可无礼。”
 
“王上!”
 
苏长崎听到这个声音,神情动作变也未变:“讲。”
 
“王上恕臣直言。”说话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然而脊背挺直,双目湛湛,却没有半分老态,宁予辰看了他一看,立刻被瞪了回来,颇为无奈地摸了摸鼻子。
 
“昌玄门寺大僧多,能人无数,然而近几年臣却并没有听说过宁予辰是什么人,所谓帮忙之人,不仅名不见经传,竟还只有一个,他们人族一向狡诈,由此更可见根本不是真心合作。留他在我妖族结界之内……”
 
比起这位老者来说,还是被收拾了几回的估挈更加了解自家主人的脾气,连忙接过了话:“……留宁公子在结界内,难免被什么不长眼睛的愚民所伤,毕竟对于很多妖族来说,都对仙门弟子有些偏见……”
 
“什么偏见啊?”
 
“自然是冷酷无情,刻板凶残……”
 
估挈说了两个词之后才反应过来,问话的人是一旁笑眯眯的宁予辰,而不是自家主上。
 
宁予辰道:“那你看看我啊,是不是这种偏见立刻就没有了?”
 
估挈:“……”
 
看着那张可以称得上是“笑靥如花”的脸蛋,他真的有些无言以对。
 
宁予辰用扇子拍了拍估挈的肩膀,悠悠然向前方走去,最早说话那个老者就站在宽剑旁边,那柄剑宽足数丈,重愈千斤,他们一左一右正好挡了宁予辰的路,那老者却昂然而视,没有半分让开的意思。
 
苏长崎脸色略沉,正要说话,宁予辰忽然回过头来,向他眨了眨眼睛。
 
苏长崎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脸上出现了一点笑容,抿了抿唇,不再开口。
 
那老者冷笑,只觉得昌玄门这一次的所作所为实在打脸,派了这么个娘里娘气的家伙过来,不拖后腿就不错了,还说什么帮忙。想起平日里那些自以为是的仙门弟子没少斩杀妖族,更是新仇旧恨加在一起,看着宁予辰的眼神充满了轻视和敌意。
 
宁予辰微笑着看了那把剑一眼,忽然伸手握住剑柄,轻描淡写地将它拔了起来。
 
旁边的妖族们瞪大了眼睛。
 
宁予辰道:“这把剑有点碍事啊,老先生,我帮您挪开吧。”
 
他的胳膊几乎还没有剑柄粗,然而脸色上丝毫没有显露出费力,那老者定定地盯着那把剑,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宁予辰随手一挥,长剑激射而出,在巨响中插到了远处的山石之上,直没至柄,他拍拍手轻轻松松地笑起来:“这下道路就宽敞多了。长崎,走不走?”
 
苏长崎点了点头,冲他温柔一笑,转过身来时表情重新变得冷漠:“半个时辰之后,所有的人去去议事殿等我。”
 
他的时间显然也不多,亲自把宁予辰送回了自己的寝宫后就匆匆赶到了议事殿,这时距离约定时间尚有一炷香,但几乎所有的人都已经到齐了,见苏长崎匆匆而入,纷纷跪地迎接。
 
苏长崎一边向最正中的座椅走去,一边抬手:“都起来吧。”
 
他刚刚坐下,之前那名老者已经急问道:“王上,昌玄门那小子现在被安排在了什么地方?”
 
他这样实在是有些失礼了,苏长崎没有说话,冷冷抬眸眸看了那老者一眼,他的眼睛深邃明亮,然而配上此时冷峻的表情,却是不怒自威。
 
对方立刻明白了自己的失言,惶恐地躬下身子,纵有满腔的脾气也不敢再多说。
 
苏长崎的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又顺带着扫了扫他身后其他形形色色的妖族,知道他们现在虽然听从了自己的命令,心中却并不服气。
 
他沉默了一会,忽然淡淡道:“在人族生活时,我曾经操持贱役,被人呼来喝去……”
 
他的下属中顿时有许多人露出了愤怒的神情,苏长崎仿若未见,继续道:“我曾经被当做怪物,饱受歧视侮辱,但我也曾经在那里度过了一生之中最快乐的日子……若不是昌玄门收留了我,教我功夫,我大概也不会有命站在此处。我知道妖族和仙门素来互相敌视,你们担心对方有什么歹意,但宁予辰对我有恩,我愿意信他。”
 
“眼下最重要的是齐心协力对付魔族,而非互相猜忌,你们难道没有听说过唇亡齿寒的道理吗?从我接任妖王的那一天,就已经暗自发誓要为本族尽心尽力,这么多年来也自问并未食言,诸位实在不必如此忧心。”
 
他的语调不紧不慢,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大家逐渐安静了下来。
 
沉默了一会,那个老者突然躬身行礼,低声道:“吾王圣明,是属下太过偏激了。”
 
苏长崎道:“起来吧。都去准备准备,三日后咱们共抗魔族。”
 
“是。”
 
苏长崎又单独留下了几名重臣安排有关事宜,回到寝宫的时候已经不早。他心里惦记着宁予辰,本来以为对方睡下了,问了一声伺候的侍女才知道他已经去了后面的温泉中洗澡。
 
苏长崎皱起眉头,有些担忧,他知道宁予辰身上的“安阳梦”只有这温泉能解,却不知道解毒的过程中会不会有什么痛苦,情急之下也没多想,匆匆走到了后殿。
 
甫一进门,就是一阵蒸腾的雾气扑面而来,带来湿热的触感,雾气中还隐隐约约有一些熟悉的香味,苏长崎脚步蓦地一停,突然反应过来什么,脸一下子就涨红了。
 
宁予辰的声音懒洋洋传过来:“哪位?”
 
苏长崎迈了进去,清了清嗓子,勉强维持镇定:“师兄,是我……”
 
接着他正好看见宁予辰懒洋洋靠在池壁上,头枕着两条赤裸的手臂,黑色的大理石衬着肌肤,显得更加白皙。苏长崎一不小心咬了舌头,下面的话就没说出来。
 
水声响动,宁予辰直起腰来,肩膀也露出了水面,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表情有些诧异:“这么快就回来了?结果如何?”
 
苏长崎目光游移了一下:“如君所愿。”
 
宁予辰没有问他是怎么做到的,只是笑着说:“那就好。”
 
他说话的时候,一滴水珠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滴在了锁骨上,又渐渐顺着肌肤落到了水里,看不见了。
 
苏长崎舔了下嘴唇,耳朵发烫,抻了抻袍子半蹲下来。
 
宁予辰在苏长崎面前绝对放松,并没有在意他的动作,依旧安安稳稳在水中泡着,脑子里飞快地转动。
 
在原剧情中,原主虽然不是苏长崎带进来的,不过身上的“安阳梦”的确在偶然来到妖族地宫中时解开,但与此同时,也引出了祁宇下在他身上的盅毒——这也代表着属于原主的那个结局快要到来。
 
他本身原本对中毒没有什么太强烈的感受,直到泡在这个温泉里,才一下子感觉到全身的骨骼似乎都变轻松了,好像有什么积年的酸痛和阴寒之气都从体内散开了,舒服的简直让人不想动。
 
相应的,这个时候宁予辰的头脑中也隐隐有些混沌,那是祁宇的蛊随之逐渐生效。这种感觉有点像吸了白面,但一点也不痛苦,反倒有些飘飘欲仙。
 
唉,这次的剧情倒是按部就班,任务也不难,唯一可惜的就是苏长崎到底也没有想起来,看来只能下个世界再见了。
 
宁予辰盘算了一会,道:“长崎。”
 
苏长崎吓了一跳,连忙应了一声。
 
宁予辰看着他的脸,突然有点百感交集,这一世他们两个之间并没有存在立场对立的问题,但却阴差阳错的始终没能相认,这还真是有缘无分,世世不改。
 
他捏了捏苏长崎的肩膀,因为心里已经清楚这个人就是秦舒,所以即使无意,动作之中也本能地透露出一股亲昵,倒是让苏长崎投来受宠若惊的眼神。
 
宁予辰道:“长崎,你相信我吗?”
 
苏长崎不明白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宁予辰笑道:“那就好。我也是……希望你能记住今天的话。”
 
苏长崎定定地看着他:“师兄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会忘记。”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有点摸不透宁予辰的意思,又道:“我一定会全力帮助昌玄门的。”
 
宁予辰微哂:“昌玄门……也就那样吧,我也算是对得起祁宇了。我在这个世上最不放心的,唯独是一个你……”
 
他说到“祁宇”两个字的时候,苏长崎的脸色就有点沉了下去——二十年的分离,非但没有使他对于宁予辰的感情有所褪色,反而增强了那份占有欲。回想当初两个人的暧昧,他是十分不想从师兄嘴里听到这个名字的,这次答应帮忙,也口口声声说的是帮助昌玄门,根本就不愿意往祁宇那个方向去想。
 
却没想到幸福来得太突然,宁予辰的下一句话就提到了自己,苏长崎的头脑里顿时炸开了一片烟花。
 
“我在这个世上最不放心的,唯独是一个你……”
 
——师兄这是什么意思,是说自己在他心中是特别的?还是,还是……
 
苏长崎的目光扫过宁予辰按着自己的手,又抬起头去看他的脸,看到对方也在认真地注视着自己,才敢确认这句话真的是跟他说的。
 
他简直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听的话,恨不得让师兄再说十遍。
 
宁予辰伸了个懒腰,也打算穿衣服起身了:“你现在也是一族之主,所以日后一定要……”
 
水声哗啦,随着他的动作又氤氲起一层白雾,热气把苏长崎的头脑冲成了一团浆糊,他蹲在池边,忽然一下子俯下身来,吻住了宁予辰的唇。
 
宁予辰丝毫没有跟上他的脑回路,被这突然袭击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向后仰去,眼看就要栽在水里。苏长崎连忙伸手去搂他的腰,自己反而也被带了下去。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苏长崎抱住宁予辰靠在池壁上站稳,直到忙乱过后,两个人才双双意识到,这样一人衣履尽湿,一人赤裸的状态实在是太尴尬了!
 
苏长崎想起了刚才自己头脑发热时的的情不自禁,简直是紧张到了极点,生怕这样的唐突会让师兄生气,然而手下接触着光裸的皮肤,心上人就这样在自己怀里抱着,他又实在舍不得放开。
 
然而宁予辰却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勃然大怒,反倒“啧”了一声推开他:“你怎么总……严肃点,说正事呢好吗?”
 
苏长崎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心中的喜悦无以言表,试探着将手放在宁予辰脸上:“师兄,你是不是……不讨厌我这样?”
 
宁予辰本来一肚子算计,现在简直被搅得哭笑不得,甩开他的手:“滚一边去,说了还有正事。”
 
这个时候要是再真的滚一边去,那就不是男人,苏长崎搂住宁予辰再次吻了上去:“这也是正事。”
 
意乱情迷中,他附耳轻语:“师兄,你再把刚才那句话说一遍,好不好?”
 
宁予辰咬牙切齿:“滚蛋……不说!”
 
苏长崎收紧手臂,柔声道:“那可不行……”
 
睁开双眼,触目所及之处是青色丝缎围成的帐幔,宁予辰第一个想法就是——太好了,终于不是那娘里娘气的大粉色了。
 
……所以说不是他的床。
 
身上十分整洁,只是移动的时候稍微有些不适,宁予辰慢慢想起之前发生过什么,猛一低头,苏长崎的胳膊搭在自己腰间。
 
宁予辰:“……”
 
我有句妈卖批现在就要讲!
 
这小子又扮猪吃老虎!完事了还在这里装死!还能不能要点脸了!
 
宁予辰甩开他的胳膊,白了苏长崎一眼,坐起身来,然而这样一晃,脑海中又是一阵思绪翻滚,似乎有一个声音在隐隐地告诉他,杀了苏长崎。
 
宁予辰神情一动,知道是蛊毒的功效。
 
只不过他的身体属于本世界,灵魂却是自己的,精神力的强大远非原主可比,若是有人伤害他的身体,受的伤还是实打实的,但若是想操纵他的精神,这难度就有点大了……
 
祁宇啊祁宇,你这回可要……
 
他正想着,身边的苏长崎也坐了起来,轻轻用拇指按了按宁予辰眼角的一抹红痕,柔声道:“小辰,要不要再躺一会?”
 
宁予辰听到这个称呼就是一激灵,连生气都忘了,回身一把抓住苏长崎:“你刚才叫我什么?!”
 
苏长崎却显然没有理解他激动的原因,瞄了宁予辰一眼,脸色略显赧然:“咳,你我二人已有肌肤之亲,我就不能……换个称呼吗?”
 
宁予辰顿了顿,放开他:“能。”
 
苏长崎轻柔地拨开他脸上的发丝:“昨晚都是我不好,统共也没睡几个时辰,这么早你又醒了,再歇一歇吧。”
 
宁予辰沉默不语,苏长崎见他不答话,有些忐忑起来,惴惴看着他,却冷不防被宁予辰捏住下巴,主动吻了上来。
 
苏长崎没想到还能等来他主动的那一天,简直是大喜过望,一把抱住宁予辰,反客为主地迎合上去。
 
半晌两人才分开,宁予辰身子往后靠了靠,把被子扯上来道:“好,我歇会,你该干嘛干嘛去吧。”
 
苏长崎“嗯”了一声,却依旧看着他不动弹,颇有些恋恋不舍的样子,然而这个时候,外面的钟声已经响起。
 
两个人都知道,那是妖族每五日里例行的朝会,需要妖王出席。
 
苏长崎想到眼下形势不好,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也实在是没办法逗留,只好不情不愿地起身:“那我出去了。”
 
宁予辰笑道:“好。”
 
苏长崎俯身在他眉心一吻,心中柔情涌动,实在不敢再逗留,微微一笑,转身出门。
 
宁予辰看着他的背影,也淡淡笑了笑,竟然果真裹紧了被子闭上眼睛,安安心心地蒙头大睡。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睁开眼睛。
 
外面的窗棂上传来微弱的响声。
 
原本躺在床上的宁予辰身形倏然而起,掌心凝光,直接向房间内的一架屏风后面拍了过去!
 
“啪”地一声轻响,触手冰冷,有人用剑鞘架住了他的攻击,跟着一个声音低低道:“师兄,是我。”
 
宁予辰撤掌抬眸,月光照进他的眼底,在那一瞬间如同冰刃,照见祁宇温雅的面庞。
 
祁宇不由一愣,然而宁予辰的冷锐似乎只是他的错觉,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的表情,拂了下衣袖,似笑非笑:“先用暗器在窗棂上制造出声响,自己却趁机躲在屏风后面。声东击西,果然是你的风格。”
 
祁宇坦然道:“终是瞒不过师兄。”
 
他边说话边结了一个印伽,手掌上发出淡淡的荧光。
 
宁予辰看着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荧光照进瞳孔,他的眼神逐渐迷茫。
 
祁宇试探着抓住他一只胳膊,柔声道:“师兄,这么久不见了,我很想你,你想我不想?”
 
宁予辰愣了一会,没说话。祁宇也不失望,愈加放柔了声音,复问一回。
 
宁予辰慢慢点了下头,隔了片刻之后道:“想。”
 
祁宇笑了,笑容中却有些说不出的自嘲和心酸,他按着宁予辰的肩膀,望进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道:“那苏长崎呢?”
 
宁予辰的双眼之中隐隐掠过一层血色,皱起眉头:“苏长崎……”
 
祁宇温柔地展平他眉间的褶皱:“师兄,你要知道,苏长崎是妖王,是我们昌玄门的敌人,现在咱们要杀光这里所有的人,明白吗?只有他们死了,咱们才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宁予辰道:“杀了他们!”
 
祁宇的声音轻的像一个梦境:“乖。去吧,杀光这里的妖,烧掉他们的宫殿。师兄心里有我,所以一定会照我的话去做。”
 
他松开手,宁予辰已经如风般掠了出去,他出门的时候,一名侍女在外面问了句:“是谁?”
 
跟着一声闷哼之后,再无声息。
 
黑暗之中,祁宇微微地笑了起来,直到听见这妖族的领地之中逐渐骚乱,这才越窗而出,几个起落之间,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的身形如同鬼魅,在暗夜中急掠,待到了妖族边界的时候,才稍稍放缓了速度,袖中一柄长剑无声无息地划出,人已经从破开的缝隙中挤了出去,径直回到了昌玄门歇息的地方。
 
祁宇回去的时候,昌玄门的众弟子们已经开始休息了,见到他都连忙起身,祁宇抬手道:“无妨,该休息就休息吧。情况怎么样?”
 
一个人上前躬身,喜滋滋地道:“掌门,在一个时辰之前,妖王突然令人前来支援,因此魔族很快败退,刚才一役他们损兵折将,怕是实力大减,以后就好对付多了。”
 
祁宇颔首道:“很好。”
 
他嘴里说“好”,脸上却冷冰冰的,连一点笑模样都没有,一顿之下压低了声音,又问道:“那妖族呢?”
 
妖族呢?妖族什么……
 
那名弟子愣愣抬头,接触到祁宇带了些许阴鸷的目光时,一下子反应过来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一时之间心口发凉,竟然觉得有些不寒而栗,顿了顿才压下声音中的颤抖,回答道:“妖族虽然人员伤亡不大,但此时战力消耗亦是不小……”
 
祁宇满意地微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你去把易钲、张琳、岳峰离、陶凯都给我叫过来,我有事安排。”
 
祁宇将昌玄门这一回派出的门人分成两拨,一拨径直回门派驻守,另一拨则沿着之前被魔族侵占过的路线,一路安抚百姓,收拾战场。
 
他安排好了这些事情,转过头来,又有弟子来报:“掌门,听说妖族地宫失火,刚刚妖王已经向回赶了!”
 
祁宇“嗯”了一声:“我去看看,你们依命行事即可。”
 
易钲道:“掌门,大师兄是不是还在那里……”
 
祁宇神色不变:“不错,我这就亲自去把他找回来。”
 
不同于赶过来时的匆忙,前往妖族的路上,他步履悠闲,一路上由远及近,血与火的味道在风中逐渐鲜明,惨叫与咆哮的声音传进耳朵,像是最动人心魄的乐章。
 
祁宇走到了结界边缘,飞跃而出,发现此时结界已经破了大半,苏长崎正一个人负手站在结界边缘,神色沉沉,死死地盯着一个地方,连祁宇出现都没有吸引他的目光。
 
祁宇站在他的身边,和苏长崎并肩而立,看向同一个方向,忽然轻轻一笑:“昔日既是同门,苏师弟何妨与我叙上几句旧呢?”
 
苏长崎并没有纠正他的称呼:“他是怎么回事?”
 
他这句话说的没头没脑,但祁宇当然明白是什么意思。两个人目光所及之处,宁予辰正在与两名妖族大将动手,苏长崎脸上掠过痛苦之色,手攥得死紧,却并没有出手。
 
他行事向来干脆果决,很少犹豫,然而是真的太喜欢宁予辰,才会在这种危急时刻陷入两难。以前他曾经说过,永远不会对师兄刀剑相向,所以哪怕到了这种地步,还是不忍心出手。
 
祁宇日日夜夜盼望的都是这一刻,为此不惜利用宁予辰,来达成自己的目的,隐藏了多年的情绪在胸腔中翻滚,激起层层乖戾之气,然而他思绪百转千回,脸上依然温文带笑,没有直接回答问题,反问道:“苏师弟,被心爱之人背叛的感觉,如何?”
 
苏长崎猛地回头盯着他:“果然是你!你对他做了什么?!”
第94章:梦中的师兄(完)
 
祁宇弯着眼睛对上他冷冽的目光,刚要回答, 眼神却一滞。
 
他分明看见苏长崎的脖颈一侧有一个青紫色的牙印, 看起来原本应该甚是可怖,然而牙印旁边却隐隐约约有一些枚红色的淡痕, 平添了几分香艳旖旎。
 
祁宇早已成年,当然不会不懂这是什么,然而他在意的,却是留下这些印记的人到底是谁。
 
漫说以苏长崎冷心冷情的性格不是什么人都能靠近的,就算是他找了女子,也绝对不可能任由对方接近自己的要害——那个牙印就在咽喉的边上。
 
祁宇的心一下子就凉了,事情进行到这一步, 他自认算无遗策,却偏偏没有想到苏长崎和宁予辰之间的关系竟然发展的这样快。
 
哪怕是心存利用, 在祁宇的心目中,师兄也一直只能属于他一个人, 他从来没有想过让别人去占有他。
 
不, 以宁予辰的性格,不应该是这样的……
 
祁宇眼睛发红, 突然探手扭向苏长崎的前襟,苏长崎挥掌架开他手,两个各自后退一步。
 
苏长崎同样悲怒交加:“你这个疯子!你做了什么?”
 
祁宇亦咬牙道:“你居然强迫他!”
 
苏长崎没心思和他掰扯自己和宁予辰之间到底是单方面的强迫还是两厢情愿, 他现在迫切地想弄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到底把师兄怎么样了?又为何对我有这么深的敌意?”
 
祁宇原本愤怒的表情在听到他这句话的时候逐渐平静,沉默了一会之后,竟然笑出声来:“事到如今, 你居然还是满脸无辜,一副痴情种子的作派,你凭什么!”
 
他笑不可抑,连连点头:“有你的。不过我告诉你苏长崎,这一天我等了很久了,当年是我告诉你师兄身上有‘安阳梦’的毒性,唯有妖族灵泉才可以解毒,这一点千真万确。不过……还有一件事我没有说,那就是那日日专供他饮用的茶水当中,亦有另外一种蛊毒,当接触到灵泉之水的时候,便会发作。”
 
“所以……师兄才会神志不清……”苏长崎低语道:“你竟从那么早的时候,就恨我至此?”
 
祁宇道:“不,那个时候还没有。我原本只发现了你五感灵敏异于常人,由此心生疑惑,探查出你是妖族,所以打算先和你拉拢一番关系,再将你逼回妖族,日后也算我的一个助力。而宁予辰则是留着用来对付昌玄门的最佳武器。”
 
他的脸上浮起自嘲的微笑,摇了摇头:“只不过一切都变了……可惜我一直把昌玄门当做敌人,却没有想到,害死我父母的人竟然是你!”
 
苏长崎五感异于常人,在门中住的那段日子,也曾经无意中听见过关于祁宇父母的事情,然而对于对方的指责却十分莫名其妙,然而这现在已经不属于他关注的重点。苏长崎并不询问究竟,反而握住剑柄沉声道:“既然你不认为自己父母去世与昌玄门有关,那么有什么事冲我来,又何必将师兄牵扯在内?你现在给他解开盅毒,我陪你打。”
 
“和你打?不。”
 
祁宇大笑道:“这么多年我一直在苦苦寻找自己的仇人,为此处处缚手缚脚,爱不敢爱,恨不敢恨,连睡觉都睡不安稳,还不得不伤害自己心爱的人,我怎能轻轻松松地杀了你?苏长崎,我今天就让你先体会一下被人误会百口莫辩,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被抢走的滋味!哈哈哈哈,这真是全天底下最好的报复!”
 
他言语之中处处涉及宁予辰,已经严重触犯了苏长崎的底线,远处映红了半边天的烈火和血色更是叫人愤恨不已,在这愤怒当中,又有一种极度的悲凉上涌。
 
仿佛内心深处在隐隐地失落着什么,仿佛他曾经无数次的和命运抗争过,无数次地想要与师兄同进同退,同甘共苦,但每一次都以分离告终,所有的期冀与企盼,都被毫不留情地践踏进了尘泥里……
 
心里有一匹野兽,就要破笼而出……
 
妖族与人族的血脉后天相融,练功时本来就极易心志不稳,走火入魔,更何况苏长崎此刻的心情极度激动,当下忍无可忍,怒吼一声,长剑横扫而出!
 
祁宇唇角勾起,并没有抵挡,而只是顺着剑势向后摔去,同时喊了一声“师兄”。
 
苏长崎的剑还没有真正触及他的身体,就被一个人用力架住,他充满戾气的眼神扫去,看见的竟然是宁予辰的脸。
 
看到自己剑锋所指的方向正是对方左胸,苏长崎倏然而惊,头脑顿时清醒,连忙撤剑,声音发抖:“师兄,我没伤着你吧?”
 
宁予辰却看也没看他一眼,满脸心疼地把祁宇扶了起来。
 
祁宇倚在他怀里咳嗽了两声,唇角溢出鲜血:“师兄,我被打伤了,你要帮我报仇。”
 
宁予辰厉声道:“谁敢伤你?!”
 
祁宇轻轻地道:“你回头看啊,就是那个人。他是我们门派的敌人,是卑贱肮脏的妖族,现在他还打伤了我,好师兄,像小的时候对待欺负我的那些人那样,去杀了他。”
 
宁予辰慢慢回头,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苏长崎手足无措地与他对视,接触到对方陌生而充满敌意的眼神,脑海中顿时一片空白,连如何为自己辩解都忘了。
 
即使现在他早就坐拥一方,指点风云,然而在宁予辰的面前,苏长崎还总是会觉得自己是曾经那个无依无靠的小男孩,一无所有,惶惶不安,生怕被师兄抛弃。
 
大概在他的心目中,无论得到了多少东西,真正拥有的在意的,也都只有这一个人罢了。
 
或许他的眼神太过痛楚,两人对视了片刻之后,宁予辰神情中的戾气化为茫然,忽然伸手扶住额头,低声道:“我、我真的应该杀他吗?不、不对……他是谁?你又是谁?”
 
他说了两句,似乎是十分痛苦的样子,声音却越来越大:“报仇!我要报仇!我要——杀人!”
 
苏长崎心疼不已,什么都顾不得了,上前一把扶住宁予辰,将他护在怀里,低声道:“师兄?你清醒点,我在这里,我在这里陪着你呢……没事的。”
 
他在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声音都颤了。原本看见苏长崎这么痛苦,祁宇应该感到痛快才是,然而没想到苏长崎这么大胆子,竟然明知道宁予辰现在神志尽失,极度危险,居然还敢接近他。
 
祁宇看着亲密无间的两个人,怒火上涌,反而大声笑了起来:“苏长崎,你这么想死,我还偏偏就要慢慢地耗!”
 
随着他话音出口,苏长崎突然后背发凉,本能地生出警戒之心,然而为时已晚,本来靠在他身上的宁予辰忽然猛地抬肘,重重击在他的胸口,苏长崎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身体向后飞出,摔在地上。
 
宁予辰大步走上去,抬腿又照着他狠踩一脚,苏长崎咳出一口血,勉强站起身来,连连躲闪,却说什么也不肯还手,大声道:“师兄!师兄!你真的不认识我了吗?”
 
他的声音嘶哑,宁予辰却充耳不闻,混战之中,他突然一拳砸到了一棵大树的树干之上,那大树瞬间折断,上半部轰轰烈烈地倒在地上,尘土飞扬之中,更有一股黑气升起。
 
祁宇脸色一变,连忙快速击了两掌,宁予辰的动作顿时停了。
 
原来这树名叫“妖魂木”,树干中空,断裂的时候会散发出黑色气体,对人族的身体有腐蚀作用,对于妖族却无碍,没有六个时辰无法散去。
 
中间出了这么一个岔子,祁宇也不好在此逗留,好在只要有宁予辰在身边,他一点也不担心苏长崎会逃跑,一口气杀了他倒是没有意思了,于是第二次轻轻击掌,口中默念了什么。
 
宁予辰接到了命令,不再进攻,停下来看着苏长崎微微一笑,凑近了身子。
 
他的笑容让苏长崎似乎有些看到了自己所熟悉的那个人,心中一酸,便也没舍得躲开,任由宁予辰按上了他的胸口,轻轻在他耳边笑言:“今晚子时,我在越织山上等你。”
 
对方的五指隔着胸腔贴在他心脏的位置,苏长崎伸手想握,冷不防人已经被祁宇拽了过去。
 
“无论你对他再怎么魂牵梦萦,他都只可能是我的人。所以如今看见你的表情,我心里真的很高兴。”
 
祁宇轻笑一声:“别担心,我会待他很好的。”
 
说罢大笑,当先负手而去,宁予辰毫不犹豫,自动跟上。
 
苏长崎连忙追了上去,然而他刚刚追出几步,便觉得气海中内息一片翻涌,奇经八脉中分散的灵力隐隐有汇集之兆,竟然像是触及了进阶的关卡。
 
这原本是求也求不来的好事,然而苏长崎的心中却焦虑无比,丝毫无法勉强自己达到应有的空明之境,于是猛地运气,想要强行将自己汇集在一起的灵力打散。
 
然而他并没能阻止什么,反倒眼前一黑,似乎瞬间灵魂离体,进入了另外一个空间。
 
整个人仿佛漂浮在半空,又仿佛被包裹在温柔的流水里,水流涓涓地流过身体,却不能减轻半丝痛苦。身体仿佛一寸寸被打碎重组,连灵魂都无可避免地被撕裂,这样的折磨,只有二十年前在赤炎谷下融合妖族血脉的那一次可以堪比。
 
然而那一次,有一个人不离不弃,与自己紧紧相拥,而现在却是……
 
苏长崎一恸,在那一瞬间,对于生命的绝望和厌弃仿佛无可逃脱的黑暗,侵蚀了全部的神经,然而却总有那隐隐的一线天光,不离不弃地撕开微弱的缺口,照进他的心房。
 
遇强则须强,不能放手,不能服输,不能任由命运摆布……
 
昏昏沉沉中,黑暗中仿佛有无数纷乱的色块在跃动,旋转,闯入脑海,紧跟着碰撞在了一起,爆发出炫目的光亮,飞溅出来的火花如同锋锐无比的碎刃,将人割的遍体鳞伤。带血的残渣片片融合,铺展成一幅完整的画卷。
 
多少往事,多少心伤,多少起起落落无处安放的莫名情愫,一一归于原位。那首总是回响在耳机中的歌声,逼仄衣橱里一个滚烫的拥抱,一模一样的、带着帝国标识的军装,并肩守卫的夜色中,漫天碎钻似的群星……
 
莫远,宁予辰……
 
无数个浑浑噩噩的轮回之中,他失去了太多太多,但幸好,找回了自己的心。
 
霎时间身心通明,眼前大亮。
 
苏长崎站起身来,仰头,月至中天。
 
子时已至,虽然知道宁予辰已经被控制,他所说的一切话都是出于祁宇的授意,苏长崎还是毫不犹豫地御风而起,向着越织山赶了过去。
 
如此迫切地想要见到那个人,想要再一次好好看看他的脸。
 
然而今夜苏长崎注定要失望,因为在越织山顶峰负手而立的,唯有祁宇一人而已。
 
“他呢?”他不愿意废话。
 
祁宇回过头来,脸上本是微笑着的,却在接触到苏长崎的时候掠过一抹惊异:“你居然晋阶了?”
 
他有些恍然,带了几分嘲意道:“这倒是因祸得福,恭喜苏师弟了。”
 
苏长崎充耳不闻,重复了一遍:“小辰呢?”
 
祁宇因为他称呼的改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苏长崎所指何人,目光不期然又掠过苏长崎脖颈上的伤口,心中怒气勃发,冷笑道:“你盼着他来干什么?现在他已经不会站在你这边了,亲眼看见你伤了我,他恨你还来不及呢。”
 
苏长崎剑眉微蹙,却并未动怒:“你为何对我有这么大的怨气?”
 
不知道是不是祁宇的错觉,今夜的苏长崎似乎和往日有了些许微妙的不同——他似乎变得更加敏锐和冷静。如果说之前还稍稍有几分孩子气的话,那么现在,他倒真真切切像个成熟男子了。
 
抛下这个一闪而逝的念头,祁宇冷笑道:“好,好歹之前也是同门一场,你想知道,我就讲讲。”
 
“二十年前你们被困在赤炎谷的谷底,后来荡平整个山谷的是不是你?”
 
苏长崎道:“不错。”
 
祁宇道:“承认就好。那一日我看到了你于半空之中红色的狐形元神,你们妖族,便算是属于同一种类,元神的形态也各不相同,别人不可能与你相似,三十五年前我父母去世的时候,我看的清清楚楚,他们就是被你的元神吞噬的!你这个不伦不类的妖怪!”
 
苏长崎反思了一下,祁宇说的那个时期他的养父应该刚刚去世,自己成了街头的流浪儿,居无定所。也正是在这个时候,第一次显出了与普通人族不同的力量,他那时年纪小,不会控制,的确无意中伤过人……可是攻击力并不强,要说致死,那可就太看得起人了。
 
祁宇的话还没有说完:“……只恨我当时年幼,在我父母死时恰好有昌玄门的人在旁边,因此竟白白怀疑了他们这么多年,当我看到你的元神时,就已经知道自己全都想错了。不过幸好之前的布置也不算白费,反正我已在师兄的茶叶里加了蛊毒,正好可以借他的手来帮我报复妖族……”
 
苏长崎冷冷道:“所以你一直就在利用小辰!”
 
祁宇扬眉欣赏他的怒意,脸上一派坦然:“是又怎么样?那也全都是因为你,是你带他去泡那泉水的,也是你……自己连累了你的心上人。若不是你做了那样伤天害理的事,我又怎么会去利用他?哈,苏长崎,你现在心里是不是很难受?可惜了,师兄从小心里就只有我一个,若非如此,那蛊毒也不会收得如此奇效。就算你再怎么喜欢他,也没用。”
 
苏长崎没有开口,好像终于无话可说了,祁宇渐渐扬起嘴角,扯开了一个玩味的笑容:“不过你放心,我以后自然会替你好好地疼爱他的……”
 
他说了这四个字,突然觉得不对——苏长崎没有说话,目光看着的,却是自己的身后。
 
祁宇倏然心惊,猛地转过身去,双掌一错,蓄势待发,却发现宁予辰正负手当风,静静立在自己的身后,哂然道:“谁利用谁,可还不一定呢。你真的觉得,我会对你动心吗?”
 
宛若二月里一盆冷水兜头泼了下来,祁宇的脸色霎时苍白,脸上的笑容还没有褪尽便已冻结,整个人的神情看上去说不出的诡异扭曲:“你你、你怎会……我不是令你待在屋子里……”
 
他平时最是思维缜密,自认凡事算无遗策,然而宁予辰的突然出现实在让他太过震惊,思绪立刻大乱,头脑中一片茫然,还没有想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心跳就先一步的失了节奏。
 
而眼前之人与自己平素所见也是大为不同,宁予辰一身黑衣,腰悬佩剑,打扮的极是朴素简洁,一张俊美的脸上也是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的妆容,反倒更显得肌肤雪白,眉眼漆黑,更有一番天然的风流态度。
 
四下皆静,唯有各自的衣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苏长崎飞快地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哑声道:“小辰,上我这来。”
 
宁予辰目光转向他,带了点探究。
 
苏长崎低声道:“我都想起来了。你过来,让我看看你。”
 
在听到他说这句话的那一瞬间,宁予辰的手微微一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沉默了片刻,慢慢笑道:“好啊。”
 
他经过祁宇的身边,一眼也没有多看他,只是那样轻易地就要走过去了,祁宇心中慌乱,一把抓住了那玄色的衣袖:“师兄!”
 
宁予辰没有废话,挥手用掌缘在自己衣袖上切过,半片袖子直接被割断,他径直走向苏长崎。
 
苏长崎迎上去,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神贪婪,他本来就不善言辞,在这种情况下更是激动的几乎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宁予辰。
 
宁予辰摇摇头,笑道:“都想起来了?”
 
苏长崎道:“是。”
 
宁予辰道:“唉,你怎么这次成了反派啦,害我认错人。”
 
苏长崎道:“不知道。上一世我一直在想,既然你要当一个炮灰,那么我也想成为反派。我想痛你之痛,忧你之忧……不知道为什么,想着想着,这辈子就真的成了。”
 
……这才是真的人生赢家。
 
宁予辰严肃地警告:“这话除我之外千万别跟别人说,我怕你挨打。”
 
苏长崎愣了愣,宁予辰却一下子笑了。
 
风声呼啸当中,祁宇没有完全听明白这两个人在说些什么,但也很快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他的内心生出一种极其可怕的念头:“师兄……你、根本就从来没有被我控制过?”
 
宁予辰回过头来,笑吟吟地道:“是啊。”
 
他这个时候看起来眉目清爽,笑容肆意,好看是仍然好看的,倒是一丝女子的妩媚气息都让人感觉不出来了。
 
宁予辰看了苏长崎一眼:“对不起啊,揍了你一顿。”
 
苏长崎道:“没关系,打的不疼。开始有点难过,后来想起往事,知道你肯定另有计划,也不难过了。”
 
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峰顶的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想起当初苏长崎同易钲打架,宁予辰虚张声势地给他那一袖子。
 
原来似乎好多事情,冥冥之中都已注定。
 
宁予辰沉默片刻:“真不疼?”
 
苏长崎看着他,眼神里充满温柔:“真不疼。”
 
宁予辰捶了捶自己的老腰,叹气道:“妈的,原本想趁机报复报复你,那我还是劲用小了。”
 
苏长崎:“……”
 
祁宇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忽然放声大笑起来。他大笑的是自己的自作多情。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宁予辰,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你根本就是和苏长崎一伙的!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从来没有喝过我送去的东西!你那时攻击苏长崎而打断了妖魂木,根本就是故意为他拖延时间!”
 
只是宁予辰这样的作为,倒像是事先知道苏长崎会在那个时间进阶一样,看来他隐藏的东西,远比自己还要多得多。
 
祁宇一边说一边不住冷笑:“也是。我这一生亲缘淡薄,父母俱丧,全村被屠,又有谁会真正的在乎我?要怪,也只能怪天道不公。”
 
宁予辰看着祁宇这幅样子,反倒笑了:“哟,还生气了?祁宇,你不以真心待我,我也就只对你虚以委蛇罢了,这不是很公平吗?”
 
祁宇怒斥道:“你不要再说了!”
 
他现在几乎已经不记得自己父母的深仇大恨了,想一想这些年来师兄弟间相处的种种,只觉得内心深处充满愤懑,像是什么最珍贵的东西被毁掉了。
 
原来直到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这么多年来,最珍惜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祁宇杀心已动,慢慢握上了自己的剑柄。
 
苏长崎顿时警惕起来,连忙拉住宁予辰,要把他扯到自己的身后,却冷不防看见宁予辰身体晃了一下,单膝跪了下去,一口血便喷了出来。
 
苏长崎大惊失色,也跟着跪在地上,他的动作太匆忙,以至于膝盖落地的时候发出“砰”地一响。苏长崎没有在意,搂住宁予辰的肩膀:“小辰!”
 
祁宇见状也是一惊——宁予辰这样的表现,分明是仍然受着自己的蛊毒控制,所以在自己情绪激动向他下出“不许说话”的命令时,他不想遵守,身体才会产生反应。
 
他结结巴巴地道:“这、这到底……”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手中的佩剑突然发出炫目的光彩,一道虚影出现在半空之中,逐渐凝结成像,祁宇看了一眼就跟着跪了下去:“……师尊!”
 
奉一真人的影子立在空中,飘飘忽忽,他的声音也在同时响了起来:“宇儿,你答应过我善待你师兄,但你终究还是未曾遵守你对为师的承诺,我对你很失望。”
 
宁予辰抹了把嘴边的血,向苏长崎摆手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这是精神力上的控制,这具身体会有感应,但我根本没知觉。”
 
苏长崎不出声地叹了口气,便用手背蹭了蹭他的唇角,握住宁予辰的手,两个人一起看向奉一真人,听他讲话。
 
宁予辰听了两句,低声道:“师尊在祁宇佩剑上下了禁制,若是祁宇对我起了杀心就会启动。”
 
苏长崎道:“他对你很好,我喜欢这个人。”
 
宁予辰一笑,刚要说话,又被一边祁宇遽然提高的声音打断:“不可能!这……如果我父母真的是为了收伏戾气自愿献身,那分明应该是我刚刚出生那一年发生的事。可我记得清清楚楚,他们去世那一年我都已经七岁了。”
 
“那是因为当年你父母虽然大义献身,但内心深处仍然记挂着你,形成执念。而恰好在他们身死之后,身上的衣服沾染了戾气,因此便化作了‘衣魄’,回到你的身边,其实你看见的那两个人,早就已经不是活人了。”
 
苏长崎低声道:“我明白了,所以说那只是两件成了精的衣服而已,因此才会那么轻易地被我的元神焚毁。”
 
宁予辰道:“那两件衣服受到戾气影响,已经化作邪物。要留在世间唯有靠吸食活人的脑浆。他们住的那个村子里的村民最后会死的一个都不剩,便是这个原因。并不是因为你。”
 
祁宇声音颤抖:“可、可是……”
 
“可是不管你的父母是不是自愿,终究是昌玄门亏欠了你,你这孩子又的确聪颖机变。所以为师还是决定将掌教之位传给你作为补偿,只是由此却难免对你师兄有些不公。好在辰儿这孩子性格虽然任性了一点,却还是内心纯善之人,他不明就里,却依旧答应了为师要扶持你。可惜我离世太过突然,这其中又有太多不好外传的秘辛,也没能把一切的始末跟你们两个交代清楚。此事,也是为师错了。”
 
然而细思一下,奉一真人为什么会离世突然,很大一部分也是祁宇的原因。
 
奉一真人说完这番话之后,影像毫无征兆地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当初他命令祁宇给宁予辰下跪时的场景在半空之中一幕幕重演。
 
很多事情当时无知,总要等到一切过后,才得解其中深意……留下的,却也只不过是为时已晚四个字罢了。
 
影像早已经消失。祁宇以额触地一动不动,良久之后,慢慢转头看向宁予辰。
 
他尽力想看清楚对方此时的表情中有没有痛恨,然而就在这时,一道惊雷响起,大雨霎时而至,每个人都是满面水珠,什么都是模糊。
 
惊雷声中,宁予辰道:“你那天被我打断,到底是想发个什么样的誓呢?你是不是想说——‘如有违誓,就让我世世飘零,孤独终老’。”
 
祁宇用力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你怎么知道?!为什么,你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看过剧本啊,傻瓜。”
 
宁予辰心里默答了一句,脸上却神色端正:“因为这像是你能说出来的话。在你心目中,性命,权势,仇怨,这些才是最重要的,而又没有人陪伴,会不会孤单,你一向觉得无足轻重,所以会轻易的拿来发誓。祁宇,我说的对吗?”
 
他在说话的同时,已经有两行鲜血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混着满脸的雨水,落在了地上:“我早知你不会遵守诺言,便也不需要你承诺什么。只是那句话你似然没有说出口,心念一动,也算是成了。”
 
祁宇惊慌地站起身来:“等一下。师兄,你不要再说话了,你、你等我想想办法……”
 
多年的仇怨烟云般散去,此时此刻才拨云见日一般看清楚自己真实的想法。祁宇看着那鲜艳的红色,觉得那似乎是从自己的心头汩汩流出的。
 
他还记得第一次看见宁予辰的时候,他正在练剑,被奉一真人打断后笑着挽了个剑花收起来,捏了下自己的脸。后来他代师授徒,自己现在的很多招式都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有时候师尊看见了,还会笑呵呵地夸奖“宇儿真聪明”,那时候师兄就会哼一声道“难道不是我教的好吗”?可是当时自己心中一直充满了仇恨,无时无刻不在算计着,怎么样才能从师兄身上获得更多的东西……
 
可是不管内心怎么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们相处过的时光不是假的,他笑的时候也是真正的在开怀大笑,他一次次因为一些事情而感动,又一次次将那些感动剥离。
 
直到今日,师尊逝世,师兄在质问自己“祁宇,我说的对吗”?
 
“原来最清醒的人一直都是你。你说的都对,可是现在我……后悔了。”
 
祁宇发现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在挑选的时候便知道,这种蛊毒本来就是没有解药的,如果被操控的人生了反抗之心,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他以为宁予辰一直都在防着自己,所以才没有中毒,其实并不是。
 
他没办法、没办法、没办法!
 
祁宇神色哀凄,想要上前,却被苏长崎伸手架开,苏长崎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有说。在这个妖族面前,祁宇却一下子感到自惭形秽,不敢接近。
 
苏长崎直接伸手,用自己的手掌擦下宁予辰眼角的鲜血:“你又要走了?”
 
宁予辰道:“嗯,原本不想告诉你。”
 
他笑着给了苏长崎一个拥抱:“不过你现在想起来了……所以说打算怎么样?”
 
苏长崎抱着宁予辰舍不得放开,但还是很干脆地道:“我陪你一起。”
 
宁予辰道:“要走一起走,下一次再见,这样也挺好,只不过我……咳咳咳,快不行了,可能要比你早一点。”
 
苏长崎道:“其实我想起的记忆还有莫……”
 
他看见宁予辰不明所以的表情,又把说了一半的话收了回去:“好的。你放心,我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剩下的交给我,你歇一歇。”
 
他低下头,亲了亲宁予辰的额头,昏昏沉沉间,宁予辰突然觉得有些困,就慢慢把眼睛闭上了。他原本还要说点什么,然而整个身体被一种极端舒适放松的感觉所笼罩。懒洋洋的感觉让人什么声音也不想发出,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祁宇站在两个人旁边,觉得自己根本就走不进他们的世界,非常可笑。他不愿意再看下去,也不舍得离开。而苏长崎却搂着宁予辰,慢慢站了起来。
 
祁宇怔怔地看着,心口处传来的绞痛几乎要让他窒息,只是当着苏长崎的面强自挺直腰杆:“你想干什么?”
 
苏长崎淡淡地道:“当初在赤炎谷前,我想跟着他跳下去,你拦过我。”
 
他不提,祁宇都要忘了:“是。但我不是为了你。”
 
苏长崎道:“不管为了谁,你这个情我是记着的。我不喜欢欠别人的,尤其是你。”
 
他很平静地向祁宇摊开一只手:“那把剑,给我。”
 
祁宇一共带了两把剑,一把是自幼跟随他多年的佩剑,平时一直藏在袖子里,另一把悬在腰间的,则是当初宁予辰从王桐光手中取得的破芒剑。
 
祁宇这个时候心灰意懒,也不知道他要来做什么,随手从腰间把剑取下扔了过去:“这原本就应该是他的东西,我也没脸再挂,你要拿就拿吧。”
 
苏长崎拿起破芒,放在手中细细端详,他还记得当时赤炎谷被劈开的时候,自己亲眼所见那结界上的开裂处十分奇怪,并非窄窄一条缝隙,而是足有一臂宽窄的口子。
 
所以赤炎谷上的结界不是被破芒划开,倒更像是接触到剑刃的那一部分都消失了。
 
由此可以推断,或许这把剑真正的作用,是打破空间与空间之间的屏障……
 
苏长崎的唇角几不可见地弯了弯,一只手抱紧了宁予辰,另一只手缓缓将破芒抽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宁予辰安静的睡容,声音低不可闻:“我怎能甘心,永生永世被这命运所束缚……你这人干什么事情都惯爱不与人商量,这一次也让我拿回主意吧。”
 
苏长崎性格干脆果决。说完之后再不犹豫,手臂蓄力,一剑将破芒插入了越织山顶峰,跟着运力一挑,剑锋瞬间暴涨数丈,隆隆的轰鸣几乎要把天上的雷声压了下去。
 
祁宇大声失色,厉声喝道:“你干什么?你疯了吗?要找死的话先把他给我!”
 
苏长崎没有回答他的话,身形倏地一闪,一只手已经搭在了祁宇的肩头。
 
祁宇错掌隔开,两人速度飞快地交换几招,他厉声喝道:“你干什么?!”
 
在这种混乱的情形之下,苏长崎的脸上仍然是冷冰冰的没有半分表情:“祁宇,那日你阻我一回,如今我还你一命。昌玄门系于你手,切莫忘了你师父师兄的嘱托。”
 
祁宇打死也没想到他说了这么一番话,手上一缓,愕然道:“你……”
 
苏长崎没打算再听别的,掐算好方位,直接用破芒剑在身后的空间中划出一道裂缝,变抓为推,将祁宇甩了进去。
 
祁宇没有借力之处,身不由己地从滂沱大雨中跌出,身边转瞬变成了碧空如洗,旭日初升的景象,他的后背挨在柔软的草地上,昏昏沉沉,过了半晌睁开眼,恍然发觉这里竟是昌玄门的后山。
 
刚才的一切……是在做梦吗?
 
祁宇忽然从地上爬了起来,连滚带爬地奔向前殿,大声道:“师兄!师兄!”
 
一干正在练剑的弟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掌门状若癫狂地冲了进来,一时间无人敢应声。祁宇抓起最前面教导弟子的同辈师弟:“大师兄呢?”
 
那人愣了一下,祁宇道:“你说话啊!”
 
“师兄……”对方小心翼翼地回答:“不是跟着掌门出去了吗?”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升上来,祁宇打了个哆嗦放开他。
 
原来这可怕的一切都是真的!
 
苏长崎,你口口声声要还我的人情,难道当真不是为了报复我吗?
 
正在这时,外面又已经匆匆赶进来一个人:“掌门,您回来了真是太好了,弟子有事要报。”
 
祁宇看着他,过了半天才木然道:“说。”
 
“刚刚妖族结界下突降大雨,越织山倒塌,堵住了邶邑中的裂缝,方圆一百里之内夷为平地,结界自动向东北扩张,彻底笼罩了金城以西。魔族再也成不了气候啦!”
 
若是苏长崎在这里,一定会立刻明白,这正是宁予辰所说的“不破不立”。他装疯卖傻烧掉了妖王地宫,假意斩杀驱逐妖族,以至于邶邑方圆百里之内并无人烟,这样一来非但没有人员伤亡,结界也得以扩大。
 
这对于人族同样是意外之喜,那名弟子抬起头来,正要道贺,却愕然张大了嘴巴。
 
祁宇竟然已经满头白发。
 
师兄,现在我终于愿意为你死了,可是你却不给我这个机会了。
 
第95章:早晨从中午开始(一)
 
宁予辰最近有点闹心。
 
究其原因,近来他觉得自己似乎得了传说中的脑残症, 老是感觉好像忘了很多事一样, 可是仔细想一想,生活又很完整, 没有哪里不对劲。
 
为了这个他甚至秘密雇人调查了一下自己,然而一无所获:“嗯……姓名宁予辰,性别男,年龄20,首都星艾维斯军校毕业,现役军人。因半年前潜入下星系执行突袭任务成功,被破格授予上将军衔。父宁楠, 烈士,前军事医疗基地总负责人。母韩思媛, 烈士,前艾维斯军校副校长。同母异父兄长韩振声, 国安部副部长。同母异父姐姐韩悦, 医疗组研究员……唔,这都没毛病嘛。”
 
宁予辰单肩背着一个大大的书包, 边看资料边走出训练房,虽然穿了一身军装,走起路来却晃晃荡荡的, 肩上的军衔标识十分亮眼。
 
艾维斯军校是帝星十分著名的将官培训基地,因为这些年来时局一直不大太平,人手短缺, 因此基本上高年级的在校生就已经常常会被派遣出去打仗了。而宁予辰和莫远更是因为执行秘密任务而得以提前毕业,授以上将军衔,目前正等待分配具体职位,两人每天和一帮兵叔叔混在一起,看起来简直年轻的过分了。
 
宁予辰走下楼梯,一路上不时有人退让敬礼,他都笑着点头还礼。
 
快速地将手上的一沓资料翻了个遍,宁予辰没有发现任何超出自己认识范围之外的东西:“果然还是我脑子的问题吧,最近也总是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都怪莫远总是骚扰我。”
 
他下了楼,大大咧咧地把手里的纸“刷刷”几下撕了个粉碎,塞进了路旁的垃圾桶里,眼睛一扫,发现刚想到的那个人正不远处草坪上的一棵大树下,聚精会神地翻着一本书。
 
宁予辰眨了眨眼睛,把那些烦心事都扔到了一边,脸上浮起坏笑,书包随便扔在草地上,自己兜了一个大圈子,蹑手蹑脚地绕到莫远身后。
 
远处有路过的同事看见,纷纷报以窃笑,宁予辰冲他们做了个“嘘”的手势,上前几步,猛地扑过去从背后搂住了莫远的脖子,同时大喊了声“嘿”!
 
莫远果然吓了一跳,手一抖,那本书掉到了地上。
 
宁予辰搭着他的肩坐到旁边,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
 
莫远一言不发,把他的手臂从自己的肩膀上拨下来,宁予辰道:“哎哎哎,开个玩笑,别生气嘛……”
 
他边说边转头看过去,发现对方的唇角竟然微微上扬,眼中含了浅淡笑意,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捣了莫远胸口一下:“啊,你刚才是装的?”
 
莫远接住他的拳头,把宁予辰的手握在掌中没松开,慢悠悠地道:“傻。”
 
宁予辰道:“我还没嫌你无趣!在看什么书?”
 
莫远把刚才为了逗宁予辰玩假装掉在地上的书捡起来,宁予辰看了一眼封面:“看的这么认真,我还以为是讲军事导弹之类的。你学按摩干什么?真是……挺有创意的想法。”
 
莫远瞪了他一眼,把书拿了回来:“你说得对,我学按摩干什么?反正胳膊长在你身上,废了也不是我疼。”
 
他话说的不客气,握着宁予辰的一只手却不敢使重了半分力气,在他胳膊上的几处部位捏了捏:“有没有什么感觉?疼不疼,麻不麻?”
 
一年前,下星系一处军校秘密研究毁灭性武器的消息被帝星探测到,为了粉碎对方的阴谋,需要两名学生混到那个军校中当卧底,宁予辰和莫远就被派了出去,足足半年才找到机会。也正是因为这一次任务两个人配合无间,顺利完成,为帝星立了大功,才会被破格擢升为上将。
 
然而宁予辰在最后快要撤退的时候倒霉催的赶上了武器舱炸膛,整个人捞出来的时候活像被人煮了,当时正在操纵机器的右臂伤的尤为严重,有好长一段时间几乎没有知觉,现在过去了大半年,几乎已经痊愈,但偶而还是会产生诸如麻痹、酸痛等后遗症,他自己缺心眼惯了,也没太当回事,倒是莫远一直耿耿于怀。
 
他明白了莫远的意思,心里有点感动,想说点什么,然而对方在他胳膊上按来按去,手上又不敢用力气,实在让人有点不能忍。
 
“哈哈哈哈哈!”宁予辰忍不住笑出来,赶紧抽回了自己的胳膊:“哎呦不行,我求求你放过我吧,痒痒。”
 
莫远:“……”
 
他们两个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虽然不大,但从小相识,就是确定关系在一起也有三年了,心上人这样眼角泛红地跟他说“求求你了”,难免会让人有点把持不住。
 
莫远那张冷淡而又英俊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干咳一声换了个坐姿:“那可能是我学的还不对,你等等,我再看看书,还差一点就看完了。”
 
宁予辰道:“看什么看,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到几天假期,赶紧起来回家了!你看周围都要没人了。我这手根本一点问题都没有,较什么真。”
 
可惜莫远这个驴脾气就是个根正苗红的不较真能死星人,他用一只手按住宁予辰的肩膀,将对方镇压,摸出自己的手机来扔到他怀里:“小辰,别闹。玩会游戏,等我十分钟。”
 
宁予辰眨了眨眼睛:“你真的看十分钟就够了?那万一要是超时了还没看完呢?”
 
莫远很淡定:“不会超。”
 
他们军校出身,一直训练严格,每个人身上都有秒表,莫远拿出之后设定好时间,按下,放在一边。
 
宁予辰坏笑道:“好啊,说话算话,那你看。”
 
莫远拍了拍他的头,一言不发地拿起书,开始聚精会神地研究。
 
宁予辰也没玩游戏,坐在旁边笑吟吟地盯着他,然而莫远不为所动,竟然真的毫不分心,认真地看着自己手里的书。
 
这小子定力一向过人,宁予辰不服气,突然抬头看着天空,假装惊讶地大喊道:“哇!你看天上有什么!”
 
莫远翻了一页,继续看书。
 
切!
 
宁予辰故作哀怨:“小远哥哥,这还没有到七年之痒,人家就对你没有吸引力了嘛?”
 
莫远像是图画书上安静的冰山王子,静静地看着手里的书,不给他半点反应。
 
宁予辰装腔作势地摇头叹息,手指轻佻地在他下颌上一勾,故作哀怨地唱:“出卖我的爱,你背了良心债,知道真相的我不禁眼泪掉下来……”
 
莫远的眼睫毛颤了颤,还是坚强地又翻了一页。
 
宁予辰扫兴地“哼”了一声,泄愤一样在他大腿上拍了一下,撑着地站起身来。
 
然而还没等他完全站直,手腕处忽然一股大力传来,天旋地转之下已经被人轻柔地托着腰放倒在地,一个修长的身体随之压了上来,什么都没说,直接吻上了他的唇。
 
莫远的手很热,贴在他的腰上,即使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个温度,蹭的人有些发痒。宁予辰自己作死,又是想笑,又是被他亲的透不过气来,好不容易才把莫远推开,笑着骂他:“你干什么?又这样不打一声招呼的就扑上来!附近还有人呢。”
 
莫远把他拉起来,替他摘去身上的草叶,十分不以为然:“没几个。再说看见了能怎么样?全星系都知道才好。”
 
宁予辰“啧”了一声:“你看看你这人,浮夸。”
 
莫远冷笑着拽过他鼓鼓囊囊的书包拍了拍:“你想让我打开检查检查里面有多少情书吗?”
 
宁予辰道:“切,说的好像你没有似的……再说了,我可一封都没看,拿回家就压箱底了。哪像你那样接过来就直接扔进垃圾桶里,一点也不知道怜香惜玉。”
 
莫远不理他,把两个人的书包都拎在手里:“走吧,回家。”
 
想到那个家,他其实很不愿意回去,宁予辰家里的情况比莫远还要闹心,也不知道这家伙怎么就成天笑嘻嘻的。
 
宁予辰笑道:“你的十分钟哦……”
 
莫远唇角抿起一点笑意,慢悠悠地把秒表拿出来在宁予辰眼前晃了晃,正好十分钟。
 
宁予辰:“……你看完了?”
 
莫远道:“当然。”
 
好吧,这小子简直人生赢家。
 
宁予辰四下环顾,发现磨蹭了这么一会,周围果然已经没什么人了,于是转到大树后面:“等我一下。”
 
莫远显然很清楚他要干什么,无奈地摇摇头,站在一边等他。
 
宁予辰倚在树后,飞快地将军装上衣脱下来,扔到莫远怀里,跟着又解开皮带,同样脱了裤子——他为了臭美也是很拼,活活在制服又里面套了一件黄色的长袖T恤,和一条白色休闲裤,也多亏人瘦,这么摞着穿了大半天,竟没有被人发现。
 
第96章:早晨从中午开始(二)
 
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大院中,很快就一起到了家。莫远在宁予辰家的花园门口停住脚, 把东西递给他, 还没有说什么,一辆车已经从里面开了出来, 经过两人身边时一刹。
 
车窗摇下,宁予辰笑了笑:“大哥!”
 
莫远也跟着叫了句“韩大哥”。
 
宁予辰同母异父的兄长韩振声从里面探出头来,温和道:“小辰,小远,这么晚才回来?”
 
莫远的眉峰微微一紧,宁予辰依旧笑着:“在外面玩了一会才回来的。”
 
韩振声点点头:“国安处有事,我先走了。快回家吃饭去。”
 
宁予辰道:“家里……”
 
韩振声道:“只有韩悦一个人在, 这丫头麻烦的很,你进去之后不用理她。冰箱里有饭, 让机器人给你热一下。”
 
宁予辰的家庭比较复杂,他母亲是丧偶之后二婚, 结婚的时候就带了两个孩子, 因此兄长韩振声与姐姐韩悦之间才是同父同母,跟他到底差着一层。
 
韩振声也就罢了, 韩悦却性格高傲敏感,她在家里的时候甚至连父母都不敢随意招惹,对宁予辰也是很有敌意。宁予辰听韩振声这意思就知道, 对方是在告诉自己韩悦心情不好,让他注意一点别去招惹。于是不再多问,点头道:“大哥再见!”
 
“再见!”韩振声深深看他一眼, 又冲着莫远笑了笑,开车走了。
 
莫远道:“你大哥很关心你,他连咱们什么时候放假,什么时候下班都清楚。”
 
这时候天色并不算晚,韩振声却说两个人回来的不早,肯定是知道了下班时间才会这样讲。
 
宁予辰似笑非笑:“莫上将,跟我说话用不着这么迂回的。我知道,现在政治形势复杂,正值风口浪尖上,我大哥这里动作不少。只不过咱们两个现在只有军衔没有实权,应该不会引起他的兴趣。你何必这么敏感呢?”
 
像他们这种家庭的孩子,培养出来的没一个简单人物,即使是嫡亲的兄弟姐妹之间也难免会有些算计,更何况宁予辰跟韩振声之间本来就隔着一层。莫远心中一直就隐隐觉得这个人城府很深,然而他们的父母早在七年前就去世了,韩振声就等于宁予辰的监护人,兄弟两人之间年龄差得远,关系处的倒还不错,莫远也不好多说。
 
更何况他只是提了这么一句,宁予辰一下子就回了一堆话过来,未免有些敏感过头了,可见心里其实也不是完全信任韩振声,他有了提防也就足够了。莫远虽然在军队的时候号称“冷面煞星”,办事的风格直接又严苛,但还没傻到非要别着心上人来说话的地步。
 
所以看似冷淡的莫远,每次都是率先妥协的那一个:“是我说错话了。”
 
宁予辰也觉得自己反应有点过激,干咳一声讷讷道:“我刚才……对……”
 
“回去吧。”莫远拍拍他的腰,很温和地道:“明天我再去你家找你。”
 
宁予辰回了家,整个房子里都黑漆漆的,如果没有刚才韩振声告诉他韩悦也在,他几乎要以为家里没有人。
 
他在墙壁上摸索到开关,把灯打开,光明出现的那一刻,一个尖锐的女声喊道:“给我关上!”
 
宁予辰显然是见惯了韩悦的歇斯底里,眉毛都没动一下,叫了一声“韩悦”。
 
韩悦不准他叫姐姐。
 
他只说完了这两个字,刚刚发出声音的那个角落传来一声枪响,将天花板中间挂着的吊灯打碎,一声巨响之后,世界又归于黑暗。
 
宁予辰已经看清楚了方向,直接踩着一地玻璃碎片向大厅里走过去,沙发后面果然蜷着一个女人。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可以看见她的身边还有几个东倒西歪的酒瓶子。
 
他皱了皱眉,韩悦已经抬手把枪抵在了宁予辰的脑门上:“滚!”
 
宁予辰眼睛都不眨一下,他沉下脸的时候,身上便显出一种军人独有的肃穆与威严,直接用手攥住了枪口,一扳一扭,韩悦的手上就没了力气,枪被宁予辰抢了过去。
 
宁予辰在黑暗中眯着眼睛看了看那把枪,认出那是韩振声的东西,于是揣进衣兜:“这不是你应该玩的,明天我再把它还给大哥。”他看了韩悦一眼,轻轻踢了踢地上的酒瓶——对方一向有酗酒的毛病,谁也管不了:“你又喝多了,酒这东西对女人没好处,早点休息吧。”
 
“滚蛋!”
 
宁予辰笑了:“好啊。”
 
他毫不犹豫,起身就走,走的时候还不忘顺走了地上两瓶没打开的酒。
 
打开机器人,让它去清理地面上的碎玻璃,宁予辰拉开冰箱门一看,不由伸了伸舌头——韩振声给他留的饭菜全都被扣了,看起来一片狼藉。
 
他倒是不算意外,反正韩悦从小就没有掩饰过对这个弟弟的厌恶,宁予辰觉得她没有从中下毒已经是很厚道的一件事了。
 
他拎着书包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找了半天只翻出来一袋压缩饼干。宁予辰实在不想吃这东西,随手扔到一边,干脆先洗了个澡上床睡觉。
 
家里的床又软又大,比军中强多了,他连窗帘都没有拉,一觉睡了好几个小时,饿醒的时候月光洒了一床。
 
宁予辰发了会呆,揉揉头发,决定去莫远家蹭点吃的。他不愿意再看见韩悦,扒着窗框,直接从房间里翻了出去。
 
他踩着自家别墅一楼的窗台安全着陆,跟着爬上了一棵铁栅栏旁边的大树,收腹展臂,拽着树枝直接跳了过去。
 
宁予辰熟门熟路地绕着莫家的二层小楼转了一圈,走到一处还隐隐透出微弱光线的窗户前面,轻轻敲了敲。
 
没人应答,身后却有轻微的摩擦声响起,宁予辰一转头,惊讶地发现身后那个房间的窗户打开了,莫远探出头来。
 
宁予辰道:“这不是你爸的书房吗?你不开灯在里面……”
 
莫远刚要说话,忽然脸色一变,抓住他的胳膊打断了他:“小辰,你先走……不,咱们一起!”
 
宁予辰也听到了前面大门打开的声音,知道多半是莫远的父亲回来了。虽然这里是莫远的家,可是他母亲早逝,父子之间的关系也不是很亲近,在宁予辰的印象中,莫司令一向是个相当严厉的人,莫远偷着进他的书房,要是被撞见了可不好解释,因此毫不犹豫,抻了莫远一下。
 
莫远按着他的肩膀跳出来,跟着迅速而无声地关上窗户。
 
宁予辰低声道:“亲哥,你在自己的家里头还要玩什么探险游戏吗?咱们快回你房间,不然被你爸发现了非打死你个熊孩子不可。”
 
莫远声音急促,不过依旧显得很平稳:“来不及了。我房间的窗户从里面别着,走门说不定会碰上我父亲,咱们去储物间。”
 
储物间就在莫司令书房的隔壁,两个人猫着腰蹿了过去,莫远打开窗户,按着窗台一翻身,直接跳了进去,宁予辰随后跟上,落地的时候莫远托了他的腰一把,两个人安全着陆,还没有来得及松一口气,储物间的门上又传来一声闷响。
 
有人要进来。
 
宁予辰都要痛哭流涕了,就是想蹭个饭而已,蹭到这份上也是倒霉:“你们家怎么机关重重的,有什么绝世珍宝吗!”
 
莫远道:“应该是佣人。”
 
可是小少爷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这里来,碰见了佣人一样不好解释,宁予辰道:“快,找个地方藏一下!”
 
莫远拉开旁边的橱子门看了一眼,连忙道:“小辰,先躲这里。”
 
那橱子又高又宽,大的不像样。莫远记得前一阵子里面还放满了加了密封章文件,只是现在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这时候藏起来倒是挺方便的。
 
宁予辰也不多说,利利索索地打开橱门先钻了进去,莫远跟着进来,两个人挤在一起,好不容易才把门从里面关好,暗暗盼着外面的人进来搬点东西赶紧走。
 
然而屏气凝神地等了一会,只听见门板被不断撞击的声音,却愣是没人进来,宁予辰有些奇怪,他凑到莫远耳边,声音极低极低地问道:“我记着你家的储物间不是不锁吗?他们到底在干嘛?”
 
莫远也有些摸不准,难道是家里哪个帮佣有梦游症,半夜发癔病起来撞门玩?
 
狭小的空间中,他搂住宁予辰的腰,轻轻道:“不确定,再看看。”
 
莫远刚说完这句话,门上突然又传来“啪”地一声闷响,这一次的声音格外大,两人吓得连忙闭嘴,杂乱的脚步声中,终于听见似乎是有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走进门来。
 
但没有人说话,一阵粗重的喘息声夹杂着女人低低的呻吟传来,橱子里的两个人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
 
宁予辰垮下肩,知道外面多半是两个偷情的帮佣,这样一来可更加不好出去了,可是、可是他们要折腾到什么时候去啊!
 
第97章:早晨从中午开始(三)
 
莫远显然接收到了宁予辰的脑电波,环在他腰上的手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慰。
 
又等了一会, 外面的动静非但没有结束, 反而还越来越大了,喘息与肉体碰撞的声音不时传来, 宁予辰不耐烦地打了个哈欠,莫远却渐渐有些无法思考。
 
宁予辰就倚在他的怀里……
 
说也奇怪,他这个人生性冷清,对待其他人也很少有稍假辞色的时候,当初在学校里同学们闹着玩,评选出来了不同类型的十大校草,有人还开玩笑说他应该是性冷淡型……可是每次面对宁予辰的时候, 莫远的自制力就会变得非常薄弱。
 
对了,这家伙是花花公子型……
 
橱子里的空间比较狭小, 又是漆黑一片,宁予辰靠着莫远呆了一会, 觉得有点困了, 刚要闭上眼睛,忽然感到一只手撩开自己的衣服下摆, 按在了小腹上,慢慢向下游移,身后也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抵着。
 
宁予辰侧过头, 狠狠地瞪了莫远一眼,莫远却凑上来亲了亲他的眼睛。
 
细碎的吻顺着长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一直落到了嘴唇上,宁予辰微一分神, 被莫远紧紧箍在怀里,头按在了他的肩上,另一只手却趁机探了进去。
 
他们两个身在黑暗之中,眼睛看不清楚东西,触觉上的感官就无限放大,宁予辰吓了一跳,差点发出声音,连忙忍下,按住了莫远乱动的手。
 
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外面的动静是什么时候停止的,正有些意乱情迷,突然有人说了一句话,两人的动作顿时僵住。
 
一个熟悉的女声尖锐地叫起来:“莫建坤,你装什么正人君子!”
 
说话的是韩悦!
 
这两个人怎么会凑到一起!
 
宁予辰同莫远对视了一眼,可能是光线的问题,他们的眸光都显得有些幽暗,无论是莫建坤还是韩悦,和他们的关系都是在算不上亲近,因此听到这名字的时候,心里说不上有多么难过,震惊却是肯定的。
 
尤其是莫远。虽然是在他的家里,可他说什么都没想到其中有一个人竟会是他的父亲。
 
在此之前,莫远一直自认为对莫建坤十分了解,这个人冷酷、自负、傲慢、自私……虽然功勋卓着,但在他身上几乎找不到一点属于人类的温情,别说长了这么大莫远从来没有见他找过女人,就算是找,他又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偷偷摸摸的……哦,对了,对方是宁予辰的姐姐。
 
从小到大快二十年的形象已经根深蒂固,乍一颠覆,这个打击实在是大了点。
 
莫建坤淡淡的声音传进来,没有一点柔情蜜意:“你想怎么样?在自己家里发疯不够,还要跑到我这里来疯?”
 
“妈的,你少提上裤子就不认人。”韩悦冷笑起来:“莫建坤,当初是你先招惹我的,以为让我给你办完了事,你拍拍屁股就能把我给甩了?老娘要是就想嫖男人,还根本用不着费这么大的力气!”
 
莫远还没有从暴击中回过神来,听到“嫖男人”三个字时脸都绿了,宁予辰的嘴角也忍不住抽了抽。
 
莫建坤的声音反倒压下来:“韩悦,你情绪不对劲,冷静一下。”
 
面对着刚刚还和自己耳鬓厮磨的女人,他依然无动于衷,冷静的几乎让人害怕。
 
韩悦冷冷道:“我要和你结婚。”
 
宁予辰猛地直了下腰,莫远连忙眼疾手快在他头上一挡,防止他撞到柜顶上,莫建坤的笑声传了进来,带着一股子轻蔑:“你在开玩笑?”
 
韩悦厉声道:“你别又是这种态度!刚才我哥回家的时候已经跟我提过了,他想让我去和江家那个大儿子相亲,我绝对不会同意!可是你也知道韩振声的性格,他决定的事……”
 
“哦,你说江予岸?这个人不错啊,长得好,能力也不错。他那弟弟先天不足,应该活不过二十,往后江家的东西也都是他的,韩振声倒是有眼光。”
 
宁予辰明白了自己回家的时候韩悦为什么会那样的歇斯底里,肯定是韩振声刚刚跟她说完这件事情。虽然他和姐姐的关系从来都不好,可是这个时候也因为莫建坤的话而有些拳头痒痒。
 
宁予辰刚想跟莫远说“你爸真欠揍”,韩悦一下子提高了的声音就又穿透柜门刺了进来:“我怀孕了!”
 
一直轻描淡写的莫建坤这回才算是真的吃了一惊,连想都不想,立刻道:“打了。”
 
莫远皱起了眉,那一头他父亲的话却还没有说完:“你疯了吗?你真想生个怪物出来?”
 
韩悦没有接他的话,又固执地重复了一遍:“我要结婚,和你。”
 
莫建坤道:“莫远不会同意的。”
 
韩悦大声笑了起来:“这个借口说出来你自己相信不相信?从小到大,你什么时候把莫远当回事过?哼,或者不应该这样说。我知道,你心里其实害怕他。我觉得你能把他养到现在,才是个奇迹呢。”
 
莫远冷不丁听见这么几句话,立刻愣住了,十分的不明所以。反倒是宁予辰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在那一刻,他甚至有种冲出去捂住韩悦嘴巴的冲动,然而客观条件不允许,几乎急的冒汗。
 
莫建坤冷酷地道:“闭嘴。”
 
韩悦笑了起来,慢悠悠地道:“莫叔叔,你在这里和阿姨玩什么呢啊?”
 
她似乎是在故意模仿小孩子,把声音放的清脆又天真,然而配以周围的环境和语境,竟让人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莫建坤没说话,韩悦却“咯咯咯”地笑了起来:“那天晚上,也是在这个地方,你亲手用镉射线杀死了自己的妻子,你这个疯子,变态!你看到你的儿子和她长着那么像的脸,这么多年来,真的睡得着觉吗?”
 
莫建坤反而也跟着笑了:“小姑娘,那么你当时撞见了,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有说出去?你爱我,是不是?”
 
韩悦道:“废话!我他妈不爱你能想着和你结婚?你别想着今天还来这套就能把我哄过去。总之我告诉你,你要是不答应,不光莫远他妈妈是怎么死的,你利用穿越局当幌子做人体试验的事我也要……”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化作了一声尖叫,莫建坤低低道:“你既然知道我是这样的人,就不怕我连你一起杀了吗……”
 
没有再听到韩悦的声音。
 
过了一会,地下传来闷闷的拖拽声,十分低沉,韩悦似乎挣扎了几下,然而不知道莫建坤用了什么办法,她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跟着一声门响,世界归于安静。
 
莫远从一开始听到韩悦“杀死了自己的妻子”那几个字时就愣住了,全身的血液快速逆行,情绪极度激动的时候,也知不道自己是恼怒还是震惊,整个大脑几乎无法思考。直到看见宁予辰飞快地从自己怀里挣出来,作势去推那橱子门,连忙下意识地将他拽了回来:“你干什么,别去。”
 
莫家所有房间的墙壁和门都是特制,隔音效果极佳,两个人出去之后根本就听不见任何声音,所以一开始莫建坤才会敢于放心大胆地在里面同韩悦说话。这时候宁予辰生怕他真的把韩悦给弄死了,情急之下也管不了太多,被莫远拉住后狠狠一甩:“那是我姐姐!”
 
莫远低吼道:“你想想我妈!”
 
宁予辰一下子就顿住了。
 
莫远嚷出这句话之后,麻木的内心好像顿时觉醒,悲伤涌了上来,眼睛有些酸涩。
 
宁予辰轻声道:“莫远。”
 
莫远听见他的声音,再也忍不住了,猛地将一只手紧握成拳堵住自己的嘴,眼泪如同急雨,疯狂地落了下来。
 
他很想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可是却连这点放松都不能有,韩悦毕竟是宁予辰的姐姐,现在生死未卜,要是自己也不管不顾地发疯,只会让宁予辰着急和为难。
 
莫远很快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宁予辰伸手温柔地擦了擦他的眼泪,莫远顺势攥住对方的手,送到唇边轻轻亲了一下,感觉似乎重新拾起了些许勇气。
 
他清了清嗓子,轻声道:“小辰你别着急,我父……莫建坤顾忌着韩振声,肯定不敢真的把韩悦怎么样,这里面常常会有人进来,他多半是觉得不方便……你先跟我出去,我有办法。”
 
他说话的时候嗓子都哑了,还带着隐隐的鼻音,宁予辰听的也有点难受,再加上十分了解以莫远的性格,这样说肯定就不会是骗他,于是一点头,用力按了按莫远的肩膀,拉着他站起身来。
 
两个人小心翼翼地将柜子恢复原状,顺着窗户爬了出去,重新从正门进了莫远的房间。好在都是数一数二的好身手,行动的时候没有发出半点声音,直到进了房间对视一眼,这才感觉身上的衣服都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第98章:早晨从中午开始(四)
 
莫远怕宁予辰心急,顾不得换衣服, 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低声道:“我在家里装了很多摄像头,你等等, 咱们看看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宁予辰难以置信:“你在自己的家里装摄像头?”
 
莫远道:“嗯。之前没有和你提过。”
 
他坐在椅子上边说话边用鼠标调出每个房间的监控画面,忽然觉得脖颈一暖,是宁予辰隔着椅背从身后抱住了自己。
 
“对不起……”
 
宁予辰低声道。
 
莫远拍了拍他的头:“不要这么说。不是你不够关心我,是我不想让你知道这些事。”
 
他在说话的时候,已经找到了两个人所在的画面,选中后放大一看,那是莫建坤的卧室, 两个人正在床上纠缠。
 
宁予辰松了口气,却又皱起了眉。
 
莫远拿出耳机, 递给他一个,两人听了一会, 宁予辰道:“莫……莫司令已经答应娶韩悦了, 你说韩悦是怎么做到的?”
 
莫远道:“你大哥现在位高权重,你也马上就要分配职务了, 娶她很合算。”
 
宁予辰傻愣愣地道:“我要变成你舅舅了?”
 
这要是放到平时,足够他乐上个好几天的,然而这个时候说出来, 说的那个固然笑不出来,听的人也是一脸木然。
 
莫远的头脑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冷静,心脏却好像被烈火灼烧着, 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算是给了宁予辰个面子,扯下自己的耳机。
 
屏幕上滚在一起的都是两个人的长辈,这场景实在太不尊重,他们没有再交谈别的,宁予辰也看不下去了,也打算将画面关掉,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耳机里传来几句话,他倏地按住了莫远的手。
 
“这也算亲上加亲,你儿子和我弟弟,不是也早就搞到一起去了吗?”
 
宁予辰听到这话时先是一顿,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知道就知道吧,也没什么可慌张的,他更惊讶的反而是韩悦,这个姐姐平常从来都以承认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为耻,这还是他头一次听到对方称呼自己为“我弟弟”。
 
对此,莫建坤只是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没有做出过多的评价:“这两个小子……”
 
他没有再说别的,喘息声再次传来,宁予辰便合上了电脑盖,两个人都半天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莫远道:“小辰,我要问你一件事。”
 
宁予辰道:“你问。”
 
莫远看了他一会,宁予辰难得的微微偏过头去。
 
莫远慢慢道:“十岁那年,你还记不记得我妈去世的时候,你跟我说过什么。”
 
宁予辰垂着眼睛看地面:“我跟你说……假如你父亲问你,想不想妈妈,你就说不想,妈妈平时总是在外面上班,几天几天的不回家,你都要记不清楚她长什么样子了,你一点也不喜欢妈妈。假如他再问你,妈妈不在了,你难不难过,你一定要说,妈妈一直在生病,以前你就想过妈妈可能有一天会离开,所以不是很难过。”
 
莫远的脸上浮起一个惨笑:“我记得为了这件事我还和你打了一架。你平时不是强硬的性格,那天却格外固执,一定要让我答应……我问你原因,你说是因为我爸和我妈关系不好,现在家里就剩下我和他了,我如果不这样回答,他或许会生气。”
 
宁予辰道:“……嗯。”
 
莫远紧紧地盯着他:“我妈的死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以莫建坤的狠辣,既然能杀死和自己相恋多年的妻子,那么假如儿子表现出对妻子死亡的格外在意时,他一定会心生警惕,说不定连莫远都活不了这么大。莫远头脑敏捷,知道真相后一下子就确定了宁予辰当初举动的原因。
 
宁予辰道:“一开始。偷看我姐的日记了。你揍我吧。”
 
莫远看着他,突然挥着拳头就向他砸过去,宁予辰下意识地一闭眼,身子却没有躲闪,然而莫远的拳头重重砸到了他身后的墙面上。
 
宁予辰还没有睁开眼睛,已经被人搂在了怀里,莫远的头埋在他的颈侧:“我……不怪你……我只是心里恨,小辰,我、我真的……”
 
宁予辰拍着他的后背,低声道:“我明白。”
 
莫远道:“这几年来,其实我总是回想当年的事,也早就在怀疑莫建坤,不光是因为你那时含糊不清的警告,还有他搞人体试验的事情。穿越局是莫家和江家一起主张建立的,你还记不记得,当初咱们两个在下星系卧底的时候,就曾经见过他们的实验装置,那和莫建坤……”
 
宁予辰听的惊疑不定,后背一股凉气顺着脊梁骨涌了上来,正在这时,莫远的房门突然被敲响,莫建坤的声音响了起来:“莫远,你已经回家了?”
 
莫远和宁予辰此时对他的心情又是痛恨又是畏惧,听到这个恶魔就站在外面,一时竟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他们谁也没想到莫建坤这么快就结束了同韩悦的“交流”,此时监控他用的电脑和耳机甚至还凌乱地摆在桌子上。
 
莫远定了定神,飞快而无声地将耳机塞到抽屉里,用和平时一样冷静沉稳的声音回答:“是,父亲,我这几天轮休。”
 
可是他再怎么镇定,没有立刻去开门本身就是个疑点,更何况脸上还犹有泪痕,莫建坤的声音已经有些怀疑了:“把门打开,我有话跟你说。”
 
莫远正要说话,宁予辰忽然飞快地从莫远没关好的抽屉里拿出两样东西甩到地上,自己反扣住莫远的手腕将他粗暴地压在桌子上,一面毫不犹豫地吻住他的唇,另一面已经将手向着他的下身探去。
 
门“砰”地一声被踹开了,宁予辰慌慌张张地起身,然而刚才的一幕已经被莫建坤看的清清楚楚。
 
宁予辰挡在莫远前面,一脸傻样地看着莫建坤,挠了挠头,陪笑道:“莫、莫叔叔,你力气好大啊,嘿嘿嘿。”
 
饶是莫建坤这种人也没想到屋里会是这么一副场景,站在门口愣了两秒之后,似笑非笑地瞥了宁予辰一眼,没有理他,自己进了屋。
 
莫远的呼吸有点急促,狼狈地站直了身子,低声道:“父亲。”
 
莫建坤刚要说话,突然觉得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半盒安全套。他还没反应过来,宁予辰已经冲过去飞快地捡起来塞到自己的裤兜里,跟着脚下一踢,地上的一管润滑剂被他精准地踢到了床底下。
 
宁予辰把手背在身后,尴尬地看着莫建坤:“嘿嘿嘿,嘿嘿嘿……”
 
莫建坤:“……”
 
莫远:“……”
 
莫建坤不愧是久经风雨的老狐狸,很快就从震撼中清醒过来,看着两人:“你们两个……”
 
宁予辰立刻接口:“是真心相爱的!”
 
莫远默默地抹了把脸,虽然不忍直视,倒也没说什么,由着宁予辰胡闹。
 
莫建坤对宁予辰的态度倒是温和许多,愣了片刻哈哈大笑,就要拍宁予辰的肩膀:“你这小子,真是胆子大。”
 
他的手还没有接触的宁予辰,莫远的心就本能地提起来,想也不想地将宁予辰扯到了自己的身后,莫建坤的手顿时拍了个空,脸色微变。
 
莫远实在是对他太不放心了,在那一瞬间身体的本能动作大于头脑的反应速度,将宁予辰扯过来后才意识到不对,连忙补救,一脸着急地道:“父亲,你不要打小辰。这事……是我先开的头。”
 
即使现在科技进步,社会开放,同性之间的恋情也还算不上是主流,但莫建坤早就知道了两个人之间的事,他又不是真的关心莫远,只不过发觉了儿子竟然在家故意前来试探而已,当然不会为此生气。现在试探的结果还算是令他满意,于是随便训了两个人几句就出了门。
 
他走后过了半天,宁予辰才敢过去再次把莫远的房门关上,他脊背贴着门板,站了半天,才大吁出一口气。
 
经过这场闹剧,莫远心中的阴郁倒是散去不少。以他的聪明,就算小的时候不会想那么多,但随着不断长大,对于母亲的死因也已经有过很多的猜测,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再加上他一向和莫建坤没有什么父子之情,因此虽然悲愤,但也不至于到了失控的程度。
 
多亏有这个人陪在身边。现在这世上自己唯一不能失去的,就只一个他了……其他的事,也只能说是尽力而为四个字。
 
莫远摇了摇头,去床底下把润滑剂捡了出来,又拽过宁予辰,白了他一眼,从他兜里掏出那半盒安全套。
 
宁予辰没心没肺,看莫远不再那样皱着眉,自己也有点小高兴:“他刚才还以为我是上面那个呢!”
 
莫远:“……”
 
他抬起眼来看着宁予辰。
 
第99章:早晨从中午开始(五)
 
宁予辰被瞪得有点瘆得慌,小心翼翼地后退一步, 可这一步还没有完全迈出去, 就被对方箍住腰扔到了床上,莫远手里还拿着刚刚捡起来的东西, 随后覆了上来。
 
“是吗?”他解开宁予辰的腰带,平淡地询问,体温却很高。
 
莫远这一次的动作有一点暴躁,当他进入的时候,宁予辰几乎是惊喘了一声,随后被对方紧紧搂住了,轻轻吻着他的面颊作为安抚。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闭上眼睛。只有在这个最亲密的时刻,两人才能深深地感受到对方或微笑或平静面容之下的愤懑和慌乱。
 
宁予辰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 还枕在莫远的胳膊上,他把右眼睁开一条缝, 发现莫远已经穿戴整齐, 正支着头静静看着自己,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宁予辰累得要命, 拍开莫远的手,用被子将自己裹成一个团,向床里滚过去。
 
身子还没离开多远, 就被搂了回来,莫远道:“别闹。他走了,我做了饭, 你胃不好,先起来吃点饭。”
 
宁予辰仍然闭着眼睛,身子没有动,头脑已经自发开始运作:“他走了?那你有什么打算?”
 
莫远道:“继续查。”
 
宁予辰猛地睁开眼睛瞪着他:“查个屁!你揣着明白装糊涂是不是?莫建坤这个人老奸巨猾,咱们昨天能把他糊弄过去,那是因为我在这里,他也不好多说。但是他肯定不会完全对你放心,昨天的破绽太多了,你一定要等到他真的反应过来,发现你什么都知道了再去采取措施就晚了!这次假期回去就要分配职务,咱们俩肯定是有资格自己选择的……你必须加入第五军!”
 
目前的帝星是两党制,新民党和守进党轮流执政,斗得不可开交。其中新民党是后起的党派,主张为民办事,维护平民利益,而守进党则多由家世悠久显赫的老牌贵族组成,代表的当然也是大贵族的利益。如果不说别的,单按照出身来算,宁予辰和莫远都应该算是守进党这一边的,只不过分配职位之后就会有所不同,而第五军则是全部由新民党组成的军队。
 
莫远十分清楚宁予辰的意思。昨天他们两个在莫建坤进门之后还没有停止动作,这多少有点刻意了,可是没有选择——莫远身下挡着的电脑外壳还在发热,总不能当场让莫建坤发现。
 
更何况这么多年来,莫建坤对于他根本就没有半点父子之情,只不过他是帝国上将,受政府重点培养,不是什么无名之辈,不可能任人摆布。所以说如果对方有心害他,肯定也只能暗地里出阴招。
 
那么问题就来了,假如他还是留在这里,跟莫建坤统一阵营,那么即使出了什么意外,莫建坤只要扮演好一个悲痛欲绝的父亲就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可是如果他加入了第五军,公开与莫建坤对着干,让人人都知道这对父子不和,那么莫建坤为了避嫌,反倒不敢轻举妄动。
 
更何况这一点都不勉强。莫远一向对于守进党不太感冒,第五军中的很多条例一直都十分符合莫远的政治立场,宁予辰这个主意可以说是一举多得。
 
可是莫远想也不想地就拒绝了:“不去。”
 
宁予辰斩钉截铁地道:“你必须去。”
 
莫远怒道:“你让我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万一你要是有点什么事,那我……”
 
他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转而道:“除非你跟我一起去,我不能看不见你。”
 
宁予辰摇了摇头:“你糊涂了。现在人手这么缺,两名上将怎么可能进同一个军团。更何况你和莫建坤是特殊情况,但我不能让我大哥难做。”
 
莫远道:“那你……”
 
宁予辰眨了眨眼睛:“刀锋队的方队长快要退下来了,前一阵子还跟我说过这件事情,我想去那里。”
 
刀锋队相当于特种部队,里面的人数少而精,其中的每一个人都是万里挑一的优秀军人,在作战的时候基本充当前锋,执行的也是最紧张、最危险的任务。
 
莫远几乎是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太危险了。”
 
他顿了顿又道:“更何况如果真的这样选择的话,以后你我就处于两个相互对立的党派,明面上可是立场相悖的,也不能……表现的太过亲近。”
 
宁予辰摇了摇头:“莫远,你这个小同志,现在的思想倾向很不对头嘛。”
 
他仰头看着天花板,口气轻柔而温和:“其实我他妈烦透了这帮人一天到晚扯那些没用的权利党争,一个个大老爷们,弄得跟宫心计似的。我是一名军人,我可不在乎什么新民党守进党,我就知道保卫星球,死而后已。党派对立怎么了?大不了咱们表面上接触少一点,剩下的你不争,我也不争,还能真的打起来吗?”
 
莫远看了他一会,道:“小辰,你别为难我。刀锋队这两年一直在外星系驻守,很久才能换一次岗。我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去那边。”
 
宁予辰一巴掌糊在他的脸上把他推开:“干什么搞得像生离死别一样,不在一个军队而已。等你回来之后见面的机会仍然很多啊。我告诉你莫远,如果你不给我老老实实滚到第五军去,我就也干脆去司令部上班,找个机会做了莫建坤算了。你知道我什么都干得出来。”
 
这倒是真的,别人不了解宁予辰,莫远却知道他那股狠劲,前一秒还跟你笑嘻嘻的,让你以为这小子就是放个嘴炮,下一刻却真的敢去杀人放火,你什么时候都很难分清他到底是在说真的还是开玩笑。
 
就像上回两个人卧底的时候需要分头行动,他去办公室偷取对方的实验资料,三令五申地让宁予辰等他回来在一起行动。宁予辰先是点了点头,又笑着说“说不定你回来时就发现,连实验室都被我给炸了呢”——这话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当真,可是莫远回来的时候,就发现那地方真的成了一片火海……
 
那一次他差点被吓没了半条命,自觉心脏不是铁打的,实在没有那个本事再承受一次了。
 
宁予辰又道:“算了,这就是你自己的事,我那么想不开跟莫建坤作对干嘛。莫远你还是随便吧,喜欢在这里留着就留着,等莫建坤把你坑死了,我就花二十块钱给你买束菊花放坟头上,然后我就可以尽情的风流快活去啦!想泡哪个妞就泡哪个妞,谁也管不着我……”
 
莫远实在听不下去了,忍不住把手放在宁予辰的脖子上,做了一个“掐”的动作:“弄死你算了,省得我总是拿你这么没办法。”
 
宁予辰一点也不担心,懒洋洋地躺在床上,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来啊,你试试。”
 
莫远手上一点力气都舍不得用,慢慢俯下身,轻轻在宁予辰眉心亲了亲,凑在他耳边道:“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了?你昨天晚上不是还说……快要被我弄死了吗?要不要再重温一下?”
 
宁予辰脸色一变,莫远已经直起了腰,在他身上拍了拍:“快起来。我对自己的定力可没有信心。”
 
宁予辰像被烫了一样,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极其利索地起床穿衣。
 
他们两个越说越跑偏,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但两个人心里都清楚,莫远这是答应了宁予辰的提议——和宁予辰拗着,他就没赢过。
 
而且他只能走。
 
只不过莫远这边打的就是彻底跟莫建坤翻脸的主意,倒是好办,宁予辰那头可就不那么顺当了——韩振声不愿意让他去尖兵队,理由跟莫远一样,觉得太危险。
 
这个同母异父的大哥一向对他很好,脾气也不错,最起码宁予辰就从来没见过他跟谁发火,但是长兄如父,他怎么也不能拿对付莫远那一套去对付韩振声,于是只好老老实实地掰扯道理:“大哥,我一个当兵的要是还怕危险,那说出去可太不像话了。再说刀锋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不好混,百分之八十的人都能活着退下来。”
 
韩振声:“……”
 
宁予辰给了自己一下,嬉皮笑脸:“百分之百。”
 
韩振声叹了口气,换了称呼,温和地道:“三弟。”
 
宁予辰张了张嘴,又猛地闭上,韩振声顺着他的目光回过头,韩悦穿了件红色的薄风衣款款地走了过来,脚上的小牛皮靴子在地板上敲击出“嗒嗒”的响声。
 
看见家里的两个男人都注视着自己,韩悦难得没有疾言厉色,展开双臂在两人面前轻盈地转了个圈展示自己的衣服,微微笑着:“黛维儿同款,全星际限量版,好看吗?”
 
韩振声根本就不知道黛维儿是什么鬼。他这几天正因为韩悦结婚的事情跟她生气,根本就懒得搭理自己的妹妹,哼了一声没说话,韩悦就笑盈盈地看着宁予辰。
 
宁予辰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个资格得她一问,愣了一下立刻道:“不好看。”
 
第100章:早晨从中午开始(六)
 
韩悦脸色一僵,笑容立收, 夹在弟妹中间的韩振声清了清嗓子, 宁予辰双手抄着兜仰头去看天花板,假装刚才什么都没说。
 
只不过韩悦这回竟然破天荒的没发火, 看了宁予辰一眼,颐指气使地道:“来我房间,有话和你说。”
 
韩振声皱眉道:“你又干什么?现在闹也闹了,所有的事都如了你的意,不赶紧准备结婚去,在这里添什么乱?”
 
韩悦道:“人家哥哥嫁妹妹都是高高兴兴的,就你皱着个眉, 哪里像要看见我结婚了,简直就像看见我死了。难道就他是亲生的, 我是捡来的?我就要不在这里住了,跟他说几句话而已, 是能吓着您家尊贵的三公子吗?”
 
宁予辰本来不想搭理韩悦, 然而这时候看韩振声一脸不堪其扰的表情,反而也不好跟这么一个女的较劲了, 无奈道:“行行行,我去还不行吗?”
 
韩振声站起身来:“韩悦,你要是再敢胡闹, 我有的是办法让莫建坤不敢娶你,别忘了你是快要当妈妈的人,多替孩子着想。”
 
韩悦满不在乎地笑着:“哥, 那你可真是个特别狠心的舅舅。”
 
韩悦一直就很任性,韩振声三天两头地冲她放狠话,早就没有威慑力了,倒是宁予辰突然想起那天晚上莫建坤那句脱口而出的“你想生个怪物出来吗”?
 
他不由瞟了一眼韩悦的肚子,然而这个时候还什么都看不出来,韩悦的表情也没有什么异样,宁予辰都有点怀疑自己是听错了,可惜现在莫远人已经在军中,也不方便向他求证。
 
韩振声走了,宁予辰跟着韩悦走进了她的房间,两个人一起生活了近二十年,他进这个门的次数屈指可数,韩悦看了宁予辰一眼,微笑道:“我的房间布置的怎么样?”
 
宁予辰打量一圈,无所谓地点头:“不错啊。”
 
韩悦道:“这里面的很多东西还是原来宁叔叔在的时候给我买的。你看这个水晶小人,当初我看电视的时候,发现里面的女一号床头摆着一个,特别想要。第二天宁叔叔就偷偷请了假,带着我在商场里转了一天才算买到一个差不多的。好看吧?”
 
韩悦今天的心情似乎不错,话格外多,只是每一句都那么不中听依然,宁予辰全程冷漠脸,冷不防韩悦突然一松手,那个“很合她心意”的水晶小人就落到了地上,摔了个粉碎。
 
宁予辰后退一步避开飞溅出来的碎片,匪夷所思地看了自己的姐姐一眼,真的不能理解她的脑袋里都在想什么:“我说韩悦,你出生的时候不会让人给下了降头吧?”
 
韩悦不在意地拍了拍自己的手:“我知道你觉得我是个疯子,可是我自己高兴就行了。”
 
她踢开地上的碎片,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我今天叫你过来,是想跟你商量件事。”
 
宁予辰黑着脸道:“没商量。”
 
韩悦欣赏着自己刚做的美甲,慢吞吞地道:“前几天江谨和莫建坤见了面,我知道他们关起门来单独交谈了半个小时,可是说了什么就不知道了。而江谨回家之后就召集了好几名医疗组的研究员进了他们家的实验室,几个人在里面足足住了三天。我和江予岸的事吹了,不是江家嫡系,当然没资格参与,不过他们研究的那些玩意,听说还和你上次的任务有点关系。”
 
宁予辰道:“你怎么知道?”
 
韩悦道:“在医疗组干了那么久,我当然有我的渠道。我问你,下星系是不是有两种特殊的矿石,外表分别呈半透明的红色和暗金色,具有很强的放射性。”
 
宁予辰定定地看着她,片刻之后突然笑了:“有没有的,跟你有关系吗?”
 
韩悦冷笑道:“你觉得我在套你的话?我还犯不上。我就告诉你,当初你和莫远回来之后,原本国家已经明文规定,下星系的一切危险物质不得带入帝国,但现在它们就出现在江家。我没亲眼见过,不知道这东西的威力,反正你自己心里有数。”
 
宁予辰没有说话。
 
韩悦又道:“他的实验台上原本有三十六管特制药剂,每一管都标着号,如果有多出来的,那应该就是在这些天里配制出来的东西。你真的不想进去看一看?”
 
宁予辰道:“原本可能想,不过你这么一说就不太想了。你当我傻啊,什么话从你嘴里说出来还想让我信,那我这二十年可真是白活了。”
 
韩悦突然高兴起来,笑的前仰后合:“不过就是小的时候用恶作剧捉弄了你几次,你就再也不上当了,真无趣!”
 
宁予辰想起小时候的事,脸色少见地难看起来,转身就走。
 
其实韩悦跟宁予辰说这些肯定是没安什么好心,而宁予辰虽然当着她的面嘴炮放的大气,也不过是死要面子强撑罢了,两个人心里都有数,这种事就是明知道倒霉,还不得不往上凑,根本一点办法都没有。江家这一趟宁予辰必去无疑。
 
他们这些军政世家都在一片住着,宁予辰在下星系的时候连总参谋部都进过了,去江家对于他来说并不比翻墙找莫远要难上多少。更何况江家是个独立小院,因为带着实验室和训练场的关系,面积要大上一倍,显然藏起人来也要容易很多。
 
实验室在顶层,门上有密码锁,宁予辰没敢动那锁,而是摸出了一个防毒面具戴上,直接顺着楼顶的排气管滑了下去。
 
这管子是在做实验的时候专门用来处理排放有毒气体的,又细又长,人挤进去之后胳膊根本就用不上劲,只能靠腿的力气向前蹬。他头下脚上地钻了进去,看准了位置直接向下一扑,摔到地上后打了个滚站起身来,摘下防毒面具揉成一团,开始打量。
 
韩悦说对了一半,实验室里的确不止三十六支药剂,但多出来的却有两支,宁予辰戴上手套,先是小心翼翼地在操作台周围检查了一番,确定没有警报器之类的东西后,这才捏起了一支试管凑到眼前。
 
上面贴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数起来也不过是几十个,然而宁予辰看着看着,后背却被冷汗浸湿了。
 
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觉得自己几乎全身都在发抖,然而捏着试管的那只手还是得稳稳当当的——这东西要是打碎了,后果不堪设想。
 
宁予辰轻轻把试管放了回去,索性还记得行为当中一定要注意细节,拿出来的时候,管上贴的字时冲里还是冲外,上面有没有什么灰尘头发一类看似不起眼、却可以用作标志的东西……这些都要一一注意。他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心脏一直在砰砰地狂跳,缓了好半天,才又鼓起勇气拿起另外一支,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第一支试管上面的配方,居然和他当初在下星系看到的所谓“毁灭性病毒”十分相近,其中有一些差别,应该是江谨正在试图将一些他星系上独有的药物替换成本地的常见药物,其中被替换的就有韩悦讲过的那两种矿石。
 
而且看样子他就快要成功了。
 
江谨想干什么?江家这是要叛国吗?那么莫家的立场又是什么?韩悦告诉他这些,让他亲眼发现这一切,背后授意的人会是莫建坤吗?
 
可是江谨这个人曾经是艾维斯军校的名誉教授,宁予辰虽然了解不多,但从对方的一些书籍和讲座中已经能够隐隐约约接触到他的思想,真的很难相信对方是个这样的人。老实说,比起来他倒觉得还是莫建坤更像个反面人物一点。
 
此地不宜久留,宁予辰一边想一边走到窗边,打算离开。
 
这窗户是自动扣锁,从外面打不开,从里面却能十分轻易地出去。他想着事情翻出了窗户,一手扒着窗台,另一手去关窗。
 
然而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念头掠过,宁予辰突然明白了第二支试管上面的配方是做什么用的。
 
云收雨霁,豁然开朗,想通了这件事,他的心里顿时一松,连带着手上的力气也没有控制好,关窗户的时候稍微重了一点,发出了“啪”地一声轻响。
 
宁予辰大喜之后立刻大惊,只觉得心脏就要跳出嗓子眼了,忙不迭地松手向下跳去,向前一扑抱住排水管,顺势一直滑到了一楼。
 
就这么片刻之间,头顶上已经有人大喊“是谁”,跟着枪声响起,恰好打在他刚刚跳开的位置。要是再慢一步,估计就真的要吃枪子了。时间紧迫,宁予辰看见身边的一个房间半开着窗,连忙顺窗户翻了进去。
 
他自己也有配枪,这时候已经紧紧握在手里,打定了主意里面的人不管是谁,如果敢叫人的话,就先拿枪吓住再说。
 
不料房间里的人没有出声。寂静中只有微不可闻的开关声响起,一团淡淡的光晕亮起来,并不耀眼,只照亮了旁边一圈小小的空间。如果隔着窗帘的话,外面应该是看不见的。
 
宁予辰立刻子弹上膛,抬枪前端,指向了光亮传来的方向,低喝道:“别说话。”
 
他边说话边朝着那头看了过去,甫一抬眼倒是怔了怔,发现开灯的居然是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拿着一本书倚在床头。
 
他的脸被昏暗的灯光映着,一半明一半暗,原本挺白皙的肤色显出了几分暖意。这个距离看起来相貌有些模糊,唯有那剑眉星目格外分明,光影显得他眉锋迤逦,鼻梁挺直,轮廓秀致清雅,只是有些太安静,简直不像个活人,看起来倒似一幅极具立体感的画像,而且还有几分眼熟。
 
宁予辰方才并没有听见他起身拿书的声音,显然是在自己进来之前,这个人就拿着书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了。
 
对方被枪指着,竟好像也不害怕,自顾自地把手里的书合上放在一边:“既然没有真心杀人的意思,总举着枪难道不累吗?来者是客,那边有椅子,你有话可以坐着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也没有刻意压低,好像生来就是这么一副冷冷淡淡的嗓子,宁予辰心中隐约对他的身份有了猜测,犹豫片刻轻轻一笑,竟然真的放下了枪。
 
第101章:早晨从中午开始(八)
 
他大大咧咧地上前几步,没有坐在椅子上, 反倒毫不见外的一屁股坐到了那少年的床边。
 
少年不知道是有洁癖还是不喜欢这种靠近, 皱了皱眉,宁予辰笑嘻嘻地假装没看见, 半真半假地道:“说的也是。兄弟,刚才不好意思了哈。相逢就是有缘,我摊上了点事正在被人追,你这里能不能让我躲一下?”
 
那个少年的目光淡淡扫过他的衣服,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下一些碎屑:“你闯了实验室?”
 
宁予辰一愣,看了眼自己的肩膀,无可辩驳:“呃, 对。”
 
他还等着对方再问点什么,不料少年很爽快地说:“你躲床上吧。”
 
他的床很大, 就是睡三个人也绰绰有余,被褥松软, 上边还摆着好几个大靠枕, 躲一个人进去倒还真的不明显。
 
宁予辰表面上大大咧咧,实际上性格十分多疑, 原本实在没有理由去接受一个陌生人无缘无故的好意,可是对方的气质冷静安稳,再加上眼下也别无选择, 于是他稍一犹豫便立刻决定相信:“那谢谢啊。”
 
那个少年不置可否,看了他一眼,顿了下又道:“上床要脱鞋。”
 
宁予辰失笑道:“好, 你要我脱衣服也行。”
 
他自己就是这么个性格,平时跟同龄的损友玩笑开惯了,这句话顺口从嘴里溜达出来,说完之又有点后悔,觉得长这么好看的肯定不是能开得起玩笑的人。
 
但此时远处又是一阵咋咋呼呼的吵闹,也不知道是没空理他还是没往心里去,那个少年没接话,只道:“你扶我一下。”
 
宁予辰一愣,上前托住他的胳膊,这才察觉到对方全身虚软无力,好像是身患重病,只是个起身的简单动作都有些气喘吁吁的,大部分还要靠着自己力气的支撑。之前单看他神情语气,居然根本看不出来。
 
他有些惊诧,不过这个时候也来不及说什么了,帮着那少年坐直身体让开位置,自己脱了鞋藏在床下就要躺到里面去,却没想到一掀开被子,发现里面躺着一只趴趴狗。
 
少年:“……”
 
宁予辰:“……”
 
小王子和呆萌狗的搭配——这画风真的有点违和。宁予辰差点爆笑,好不容易才忍了回去,倒是对方摸了摸鼻子,不自在道:“我哥买的,我不喜欢。”
 
宁予辰还是忍不住露出了笑意:“那你哥可真好。”
 
少年没有说话,干脆利落地从床上把狗拎起来扔到了床底下,同时顺手一掀被子,把宁予辰的脑袋也罩了进去,用行动代表了“闭嘴”两个字。
 
宁予辰缩在被子里,他开始继续看书,两个人摆好pose等了一会还没有人过来,都有点焦躁。那个少年于是问:“你吃巧克力吗?”
 
宁予辰:“……啊?”
 
一块用锡纸包装的巧克力从被子里面塞了进来,黑暗中也看不清,但应该是个很昂贵的牌子,还没打开已经能闻到淡淡的香甜气息。宁予辰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自己有点头晕,应该是刚才一番折腾再加上惊吓引起了低血糖。想必脸色也不大好,连人家都看出来了。
 
他轻轻剥开巧克力含到嘴里,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管事,总之就是感觉好了很多。宁予辰把糖纸攥在手心,小声道:“谢谢啊。”
 
对方回了他一句:“你别吃我床上。”
 
宁予辰笑了,刚想说话,外面敲门声已经响起。
 
“请进。”
 
进门的宁予辰认识,就是韩振声想要撮合给韩悦的那个江予岸,他身后还带着几个人,满脸着急地进了门,劈头就问:“寻寻,你没事吧?”
 
那个少年道:“没事。大哥,你这是……外面到底怎么回事?”
 
江予岸在房间里扫了一圈,默默地盯了他一眼,道:“没什么事,家里进贼了。你坐在床边干什么?这么晚了,还不早点休息,着凉了怎么办?”
 
少年点了点头,将被子掀开了一角盖在身上,江予岸扶着他重新靠在床头:“怎么不躺下?你还要看书吗?”
 
他笑了笑:“白天吃了药总躺着,现在就睡不着了,觉得无聊起来坐一会。你要和我说说话吗?”
 
江予岸摸摸弟弟的头发:“一会你要是没睡,哥再回来陪你吧。现在贼还没抓住呢,我会再去后面的训练场看看,大约四十多分钟之后就可以了。”
 
“好。”
 
江予岸转身要走,又被弟弟叫住了:“哥,爸走了吗?”
 
江予岸道:“现在走也不晚,我打个电话跟爸说一声。”
 
少年点了点头,兄弟俩打哑谜一样说完了这两句话,江予岸走了出去,给他关上了门。
 
“出来吧。”
 
宁予辰掀开被子露出脑袋,地鼠一样向外面张望,还有点不放心:“你大哥真走了?”
 
“还藏什么,他都知道你在这了,赶紧离开江家吧。”
 
宁予辰好像明白了什么,于是带了点探究看着对方,那个少年淡淡道:“他刚才已经告诉我,人都被引到后面的训练场里去了,你有四十多分钟的时间可以离开。”
 
片刻的惊愕之后,宁予辰竟然笑了出来,也不着急了,下了床后慢条斯理地穿好鞋子,又重新坐下:“回头替我谢谢你大哥,今天真是多亏你们手下留情。照这么说我的时间很宽裕啊,你要是真的觉得无聊,不如我陪你聊一会天再走好啦。哎,你叫什么名字?”
 
刚脱离险境就这么精力充沛的人还真是不多,对方显然被他的自来熟惊呆了,半天才道:“……不用。跟你没关系。”
 
宁予辰身子前倾,撑住床沿眼疾手快地拿起他刚才看的那本书翻开第一页,笑嘻嘻地道:“江寻意——嘿,果然是你。字写的很好看啊,像你人。”
 
说起来两个人还是军校的同学,只不过江寻意只上了一年就因为身体状况退学了,他们又不同班,因此才不是很熟悉,不过关于这位的传言,宁予辰倒是听过不少。
 
他刚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太阳穴被一样冰凉的东西顶住了,江寻意似笑非笑地道:“太嚣张了吧,你以为只有你有枪吗?”
 
想不到这小子看起来病病歪歪的,倒是个狠角色,床上居然还藏着枪。
 
宁予辰笑叹了口气把书放下,攥住枪口轻轻推开一点:“好吧,这回算咱俩扯平。兄弟,长这么帅干嘛这么凶嘛,我这是想报答你的救命之恩,才打算冒着生命危险留下来陪你聊会天的。哎,你真的没话跟我说?”
 
江寻意唇角一勾,枪在手里打了个转收回,被随手掖到了枕头底下:“宁予辰,想说话的其实是你吧?”
 
“哟,过目不忘的天才果然不可能不认识我,这我就不至于那么伤自尊了。”
 
宁予辰不动声色,笑吟吟地道:“为什么帮我?”
 
江寻意想了想:“看你顺眼?”
 
宁予辰:“……我的荣幸。”
 
江寻意微微一笑,脸颊上露出一个小小的酒窝,冲淡了几分他身上的冰冷之气:“你大概不知道,今天晚上,下星系有几名战俘将要从T星球押送过来,我爸爸想向他们询问一些问题,刚才正打算出门,就听说实验室被人闯了,他有些不放心,就没有按时出发。你说,假如我大哥刚才没有打电话告诉我爸一切无恙,让他尽管出门,他会不会就不能成功见到那几个战俘了?”
 
宁予辰想了想他话里的意思,思绪顿时一乱,韩悦当时说话的神情语气又浮现在心间,让人觉得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有很多事情想不通。
 
就比如说他这次来江家的实验室,看见第一支试管,原本是以为他们要复原被自己在下星系亲自毁灭的药剂,结果却发现第二支试管里面的是研制尚未周全的疫苗,江谨的所作所为一下子又成了正面的。可是这件事韩悦又知道不知道?
 
头晕目眩中,他忍不住道:“那个……能不能再给我块巧克力?”
 
江寻意:“……”
 
他把巧克力的盒子都递了过去。
 
“谢谢。”宁予辰吃了一块,又问:“你要吗?”
 
江寻意道:“我吃着药,不能吃。”
 
这么一打岔,宁予辰缓过来一点,揉了揉太阳穴:“她想利用我吸引你父亲的注意力?”
 
江寻意知道他是自言自语,耸了耸肩。
 
宁予辰道:“对不起,看来我给你家添了很多麻烦,不过这件事并不是我的本意。不管怎么说,我还是非常感谢你今天的解围,以及你的信任。”
 
他犹豫了一下,又说:“可是有些事情我没办法告诉你,抱歉了。”
 
江寻意道:“不用,我也没想问。”
 
第102章:早晨从中午开始(八)
 
就算不能猜出宁予辰过来的全部目的,但交谈了这么久, 江寻意并没有在他的脸上看到任何不安或是愧疚的表情, 所以他基本可以相信对方本身是无意危害江家的,只要这样就够了。
 
他不是喜欢多话的人, 再加上两个人毕竟交情不深,家族之间关系也不好,因此并没有向宁予辰解释太多,只隐晦地提醒道:“宁将军,容我交浅言深,江家的实验室并没有外头想象中的那么神秘。而且据我所知,最近那里面有人在的时间, 就算是一个星期加起来也超不过四十个小时。因此如果你想在里面发现什么,恐怕是白费功夫, 收到了假消息。”
 
宁予辰对上他仿佛了然的目光,想起之前曾经听过一些关于这个江二少的评价, 实在觉得百闻不如一见, 他的确是个十分出众的人,从各方面都是。
 
然而刚才自己进门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他拿着这本《太空舰图志》坐在黑暗里,又是在想什么呢?想到对方年纪轻轻,空有本事, 却只能这么每天待在房间里耗日子,宁予辰又不由有些为他难过。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掩饰住自己的惋惜:“我明白……谢谢你。我要走了。”
 
江寻意略一颔首, 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再见。”
 
说完这句话,他又想起了什么:“对了,你……”
 
宁予辰疑惑地看着他。
 
江寻意干咳一声:“帮我把狗捡起来。”
 
“哎,真不好意思,我都给忘了。”
 
宁予辰拍了下脑门,连忙钻到床下抱出了那只倒霉的趴趴狗,仔细地掸干净狗身上的尘土,递了过去。
 
江寻意木着脸接过,重新放在了床里,又很快用被子重新把它盖上,一副很嫌弃的样子。
 
宁予辰忍不住笑了:“江寻意,你这个人我真的是很喜欢啊。”
 
江寻意淡淡道:“你要是还不走,就只能到太平间里去喜欢死人了。”
 
宁予辰笑道:“好,我走,以后咱们就是生死之交,你有什么事需要我,随时说话啊。”
 
他说完之后就干脆利落地从窗户跳了出去,在外面轻轻帮江寻意关好窗户,没入了沉沉的夜色中。
 
江寻意还没来得及表态,就单方面“被生死之交”了,面无表情地看了那窗户一眼,收回目光。
 
过了十来分钟,江予岸果然进门了。
 
他进来之后也不说话,往旁边一坐,一言不发地盯着江寻意看。江寻意满脸坦然:“谢谢哥。”
 
江予岸道:“你胆子挺大啊。弄得我这四十多分钟心里面一直不踏实,领着一帮人没头没脑地在训练场瞎转悠,人家都以为我疯了。”
 
江寻意笑了:“那你还帮我?”
 
江予岸叹了口气:“谁让你是我弟弟,无论你想干什么,我总得跟你站在同一边。但我很好奇,来的到底是谁?”
 
江寻意道:“宁予辰。”
 
他略去了重点,把事情掐头去尾地给江予岸讲了个梗概,江予岸倒是还真的意外了一下。不过他素来疼爱这个弟弟,看着江寻意折腾了这么一阵,嘴唇都有些发白了,当然更加舍不得说他,只好道:“寻寻,我和爸妈都不希望你参与政治上的事,太复杂了,也不安全。你今天晚上这么帮他,到底是为的什么,其实我不是很明白。你跟宁予辰说是为了爸及时出门,但是咱们两个心里都清楚,肯定不是这个原因。你跟宁予辰的交情很深吗?”
 
江寻意摇了摇头。
 
江予岸不敢硬逼着这个祖宗解释,拐弯抹角地道:“我觉得你应该不知道爸爸的实验内容是什么吧?”
 
江寻意知道江予岸是会错了意。家里一向把他保护的很好,并没有让他接触过这些事,只是因为江寻意本身头脑敏锐,每天又耳濡目染,有时候冷眼旁观,反倒能看出来很多玄机。然而牵扯到具体的实验内容这种机密,就算是江予岸都未必了解,他就更不知道了。
 
“你问我原因?”
 
他沉默了一会,淡淡道:“现在时局动荡,世家相互牵制,政府外强中干,所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看每次打仗都有多少人家破人亡?我真是不明白,为什么都到了这个地步,这些世家还要斗来斗去?我跟宁予辰没交情,只是觉得以他的军事才能来看,不应该被困在这摊污泥里面而已。”
 
江寻意说到最后终于没忍住,不无嘲讽地冷笑了一声:“一个军人,如果没有了冲动和血性,身上还能剩下些什么东西?抱着过去那点烂透了的荣光不肯放手,都是些自毁长城的蠢货!要不是使不上力,我真恨不得也……”
 
江予岸总是把他当小孩,听了这些话才猛地想起来弟弟也是军校念出来的。自从平民和世家一同教学之后,他们这一代的年轻人在思想上倒和老一辈有了很大的不同。江寻意表面上什么都不在意似的,心中也是一腔报国热血,只不过终究有心无力。
 
江予岸突然觉得,他心里面大概是很羡慕宁予辰的。
 
可要不是身体不好,他们江家出来的孩子又何必羡慕别人。
 
他看着弟弟清瘦的脸,心中蓦地一酸,脸上反倒勉强做出了一个笑容来:“这还真是雏凤清于老凤声,我都没话说了。寻寻,我看你倒适合去古代当个大侠。”
 
江寻意没找到这句话的笑点,只好勉强给面子的扯了扯唇角。
 
江予岸拍了拍他的肩膀,若有所思地道:“算了,帮都帮了,随你高兴吧。等以后宁家那小孩出息了,对你倒也是个保障。”
 
江寻意张了张嘴,本来差点脱口而出“我还不一定能活到那个时候呢”,看了眼江予岸的表情又咽了回去,淡淡“嗯”了一声。
 
窗外传来呜呜的响声,好像是起风了,他便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只见树影憧憧,张牙舞爪,倒像是什么亟欲破窗而入的妖魔一般。
 
他身上发冷,掩唇咳嗽了几声,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宁予辰回家之后,还没来得及进门,就看见韩振声冷着脸大步向外走,身后带着几个人,他要躲也来不及了,两个人迎面撞上,韩振声猛地停住脚步。
 
宁予辰心虚道:“大哥。”
 
“胡闹!”韩振声脸色难看,狠狠瞪了他一眼:“跟我回来。”
 
很明显他就是要去找宁予辰的,见到他之后门也不出了,转身回了书房。
 
宁予辰老老实实跟着进去,韩振声走了这几步,脸色已经调整过来,口气也放缓了几分,关上门道:“韩悦让你去你就去?你可真是……你让我都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宁予辰猜他不是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而是一向文质彬彬惯了,估计这时候是憋了一肚子“缺心眼”、“大傻子”、“吃饱了撑的”不好说出口。
 
看来韩振声已经从韩悦那里听到了事情经过,既然如此,他势必要询问自己江家的实验室里都有什么,然而哪怕是在韩振声面前,这实话也不能说。
 
实验室里的是十分重要的科研秘密,无害于国家,他不能随便泄露。更何况要不是江寻意,自己别说把这件事说出去,就算想活着离开都有难度。
 
江寻意的脸在眼前一闪而过,宁予辰突然觉得,这人摸准了自己的性格,似乎早就料到这一点了。
 
所有的念头只在一瞬间转过,他做出一个苦笑:“是,我又上当了。”
 
韩振声道:“情况和韩悦说的不一样吗?”
 
宁予辰愤愤地道:“什么放射性矿石!里面干净的连根毛都没有。我数了三遍,根本就还是那三十六支试管,根本没出现任何新鲜东西。”
 
韩振声道:“还有脸生气?你去了他们家实验室还能活着出来,就烧高香吧。江家也算是老牌世家了,这几年势力尤其的大,我本来看江予岸那个人不错,有心促成你姐姐和他交往交往,可是韩悦那个脾气……”
 
他摇了摇头,意识到自己跑偏了,不再说下去,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敲。隔了一会道:“小辰,其实有的时候我总是想,你是不是挺恨我们的?”
 
宁予辰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心里无端“咯噔”了一下,脸上却带出了笑容来:“大哥你说什么呢?怎么会?”
 
韩振声有些出神,慢慢道:“当初妈带着我和你姐刚来咱们家的时候,我心里其实很紧张。那一阵我父亲刚去世没多久,妈就打算改嫁,等着看热闹的可不少,我听过很多人讲起那些恶毒继父的事,听的半夜都睡不着觉。”
 
宁予辰:“……”
 
咋这么缺德。
 
“没想到见到你爸爸之后,他对我们那么好,好到我都有点怀疑我是他亲生儿子了。后来再长大一些才听人说宁叔叔之前就一直很喜欢妈,妈嫁给了我爸之后他也一直没有娶妻。宁叔叔教会了我很多东西,我也很感激他。”
 
第103章:早晨从中午开始(九)
 
宁予辰嘴欠习惯了,本来想问一句“那你为什么一直都管他叫‘宁叔叔’”, 好在理智还在, 及时忍了回去。
 
“大哥你说的对。我觉得爸对你和韩悦更像亲生的。小时候打仗那阵,你不在家, 爸有点什么好吃的都藏起来,再背着我给韩悦。”宁予辰道:“说句不太尊敬的话,有的时候我都怀疑自己是妈出轨生的,可是……”
 
他笑着耸耸肩:“可是妈她也不喜欢我啊。”
 
韩振声看他一眼:“以前没跟你说过这些……宁叔叔和妈原本应该是形婚。”
 
宁予辰:“……”
 
“妈和我爸感情很深,但我爸人际关系着方面处的不好,生前有很多政敌,他一去世, 妈带着我和你姐就过不下去了,只好借着宁家这棵大树乘乘凉。他们两个协议好了形婚, 可是宁叔叔没有……遵守诺言,所以才有了你。我记得她刚怀孕的时候, 宁叔叔知道这个消息原本特别高兴, 可是妈下楼梯的时候故意踩空,从上面滚了下来, 想把孩子流掉。”
 
宁予辰以前从来都没听说过这件事情,倒是头一次知道,这么说来, 自己的出生就是一个错误。
 
韩振声道:“那时候我和你姐姐也在场,当时年纪也小,简直都吓傻了, 宁叔叔抱起妈就往医院跑,好在抢救的及时,大人没事,孩子也保住了。医生说妈的体质不适合流产,对身体的损伤很大,因此你还是被生了下来。不过从那以后,他们两个就不怎么说话了。”
 
“妈心里对宁叔叔有怨气,因此不愿意多看见你,而宁叔叔又一心想讨妈的喜欢,为了让她放心,就拼命对我和韩悦好,只有那个时候,妈才会偶尔对他露出笑容来。所以这么多年也委屈你了。”
 
宁予辰苦笑,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好一副很傻很天真的样子挠了挠头。
 
韩振声道:“韩悦那丫头脾气古怪,不懂事,你以后少搭理她。”
 
韩悦一向有些躁狂,这些日子拼死拼活要嫁给莫建坤,吵得人头疼,韩振声看来也是怒了,说了这一句之后不想多提她,又道:“老三,今天咱哥俩敞开了说说话,你一向想得开,现在又这么大了,所以这些事我也不瞒着你。希望你以后要是从别的什么地方听到了风言风语,都不要轻信。咱们是一家人,可以吵、可以闹,但不能有心结。”
 
所谓树大招风,宁予辰这么小的年纪就已经是上将,以后的前途不可限量,一旦分配了具体的职位,难免有一些别有用心的人会在其中挑拨离间。在再加上今天的事欠他一个解释,所以韩振声干脆把什么事情都自己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也是省得别人再跑过来添油加醋,让他先入为主。这是很聪明的做法。
 
宁予辰站在大哥面前,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自己的回答。
 
他和韩振声之间的关系一向不大好说。照宁予辰这爹不疼娘不爱的倒霉命,其实一直以来,韩振声都是这个家里对他最好的人了。可是韩悦对他可以说是憎恨的态度明晃晃地在那里摆着,两相对比之下,让宁予辰总是忍不住去怀疑韩振声是有什么阴谋,才会对自己这么和颜悦色的。
 
再加上韩振声十八岁从政,在外面的风评一向同深不可测、老谋深算这样的词语搭配,绝对不是什么单纯的傻白甜。就像想让他的亲生妹妹韩悦和江家联姻那样,即便是韩振声真的把宁予辰当亲弟弟看待,也不可能毫无原则地纵容他,政治家自会有政治家的考量。
 
因此宁予辰虽然心里有敬重也有感激,但实在是不敢轻信于人,每次跟韩振声说话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提起十二个心眼。
 
包括这个时候也是一样,他盘算了许久,还是没有选择敞开心扉,只是模棱两可地笑了笑,说了句:“这哪还用得着大哥交代,我都明白。”
 
韩振声道:“那天的话也没说完,你还想去刀锋队吗?”
 
宁予辰毫不犹豫地点头:“我都答应方队长了。”
 
韩振声沉吟道:“唔,你答应了……那穿越局呢?”
 
宁予辰心头砰砰直跳:“穿越局听说过,但是我具体不了解啊。”
 
韩振声有点惊讶:“刀锋队长期在太空行动,对精神力的耗费很大。因此每隔两年,队员们就要退下来在穿越局工作一段时间,完成任务的同时可以温养精神力。你不知道吗?”
 
宁予辰也随着他做出一个意外的表情:“这还真不知道,方队长没和我说。”
 
韩振声仿若自语地说了一句:“你知道穿越局是个什么地方吗?”
 
不过这句话他似乎不需要宁予辰的回答,很快又道:“你既然都自己做出了决定,那我也不能硬拦着,要去就去吧。”
 
宁予辰笑着道:“谢谢大哥。”
 
韩振声叹了口气:“你们军方的人啊,身上都有一种愣劲。现在时局不稳,如果能够把握好了,原本正是出头的好机会,结果你们呢?就知道一个个傻呵呵的打仗。”
 
他唇边有淡淡的微笑,看着宁予辰的眼睛:“以前我还什么事都能撑得住的时候,你也好,你姐姐也好,都没有必要知道这些。但是现在就不一样了,三弟,记住我的话,你永远都不要将全部身心投入到一件事或者一个人身上,哪怕是国家。韩悦那边我会跟她去说,咱们家现在只有三个人,每两个人都会是另外一个人的后盾和棋子,所以不要去做没有好处,没有回报的事。”
 
宁予辰听他说了这样一番话,刚才一直飘飘忽忽的心反而定了下来。韩振声的意思其实就是想让自己在以后利用职务之便给他提供帮助,那就行。只要他用得上自己就好,这样有来有往,公平交易,反倒不让人有那种莫名其妙捡到钱一样的不踏实了。
 
至于离开家以后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他就不能左右自己了。
 
宁予辰笑着问:“所以在大哥的心里,照顾韩悦有什么好处?在父母去世之后把我养大有什么好处?”
 
韩振声站起身来,用手指点了点他的鼻尖:“自己想。”
 
宁予辰皱了皱鼻子,韩振声便愉快地笑起来,收回手走了出去,结束了宁予辰被分配职位之后的三年里,兄弟两人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谈话。
 
的确如此,三年的光阴悠悠而过,快到几乎让人回头的时候都会感到心惊。
 
无论是莫远所在的第五军,还是宁予辰隶属的刀锋队,都是帝星军事系统的一个组成部分,不过因为目前人类的居住范围不断扩大,已经到达了要用星系来衡量的地步,因此驻扎的地方相距很远,基本上军队与军队之间几年都碰不上面也是常事。
 
为了加强作战水平,增进配合能力,帝星每五年都会举办一场星战模拟大赛,要求各方军队都必须派出代表参加。
 
多年不见的战友们相聚,为的就是打架,说起来难免有点伤感情,因此每次在星战大赛开始之前,还要把每一队的负责人召集起来沟通一番,相互了解情况。
 
这种比赛,不光是一个交流的问题,更加是面子问题,当然要选出最有实力的代表来参加,因此虽然这种在莫远眼中十分无趣,但作为第五军中唯一一个能够驾驶激光战斗舰的选手,他还是不得不被派出来参加的。
 
他身边坐着的还有两名战友,都是当初军校的同学,一个话痨杨华,当初是莫远同宿舍的舍友,另一名则是个短头发的女孩子,长相看起来英姿飒爽,名字同样带着股阳刚劲,她叫代征。
 
杨华和莫远上下铺住了好几年,知道他平常的状态一般来说就跟个木头桩子没有什么两样,因此也识趣地没有上去讨嫌,只是一直扯着代征絮絮叨叨对着不断入场的军人们品头论足。
 
“哎,我发现还是他们驻空舰队的制服好看,这白的都晃眼睛,不过是真衬人帅啊。
 
“那妹子的腿真长,可惜了,这么好看居然是开导弹的。”
 
“傻×,闭嘴好吗?”代征头也不抬:“老娘没吃早饭,现在觉得很烦躁,再叨叨杀了你啊。”
 
“你说你一个女同志,能不能温柔一点。”
 
杨华坚持道:“让我说完最后一句——他们刀锋队的是不是有怀旧情结啊,这都过去几百年了,那身军绿色竟然还是一点都没变,很容易让我想起当年那个解放军还是八路军来着……”
 
代征几乎要疯了,揪住他的脖子,将头转向莫远的方向:“你学学人家莫将军,啊,这么多人过来人家眼皮都不会……”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莫远身上。
 
代征:“……抬一下。”
 
眼看着莫远的目光直勾勾盯着一个方向,眼睛都直了,她觉得自己很打脸。
 
第104章:早晨从中午开始(十)
 
杨华顺着看过去,顿时露出惊喜的笑容:“哟呵, 小宁子!刀锋队来的人居然还有他!”
 
即使杨华的声音很大, 宁予辰也没来得及向他们的方向看。他在刀锋队呆了两年之后,按照常规程序去了穿越局, 因此原本不属于这一回的参与人员的,结果因为刀锋队的一个人生病,就临时把刚完成一拨任务之后在家休假的宁予辰给扯来了。
 
因为时间仓促,即使紧赶慢赶也有点晚了,他进门之后顾不得东张西望,连忙紧走两步,向着大赛的负责人郑炜伸出手:“郑元帅, 您好!”
 
郑炜也没想到见到宁予辰,算起来自己他还曾经给宁予辰上过两学期实战课程, 只不过自从宁予辰毕业以后就没有再见过他,因此对于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当初刚刚毕业时的样子, 年轻, 阳光,嫩的仿佛要掐出水来, 只不过如今在前线磨了两年,这个人身上的气质也似乎有了某些微妙的变化。
 
他倒是眉眼如初,只不过被一身军装压着, 原本漂亮的容貌也多了些沉稳,脸上虽说带着笑,整个人身上却总有一些钢铁般的气息。
 
郑炜也和他握了握手, 不由以军衔称呼:“宁将军,真是好久不见。”
 
宁予辰失笑道:“老师,我突然觉得咱们这样说话好假啊。”
 
郑炜也笑了,拍了下他手臂:“小伙子,现在干的不错!先去坐下吧。”
 
宁予辰笑着答应了,和另一名跟自己一起前来的同伴坐到了座位上,从始至终目不斜视。
 
然而在坐下的那一瞬间,他忽然回过头,冲着莫远十分快速地眨了下眼睛,食指在唇上轻轻一按,做了个隐晦的飞吻,又若无其事的转回去坐正了身体。
 
莫远这才收回了目光,微微低了下头,唇边抿起一抹笑意,眼睛里面全都是开心的光芒。
 
人都到齐了之后,郑炜只是言简意赅地简单讲述了几句大赛的要求就离开了,剩下的时间留给大家自由交流。
 
莫远立刻起身,大步走到宁予辰面前拉起他,一脸严肃:“跟我来。”
 
宁予辰还没来得及答应,就被他拽出去两步,连忙边走边笑着冲刚在正和他一起说话的同事点了点头表示告别。
 
莫远和宁予辰虽然早就已经在一起了,不过无论是在军校时还是分开后的三年里都一直很低调,因此除了亲近的同学朋友,了解他们关系的人并不多,但两人身上的军装倒是很好辨认。谁都知道第五军一向激进,代表平民利益,宁予辰却是标标准准的世家出身,有人忍不住担心起来,转头问和莫远一起过来的同伴:“莫将军这么气势汹汹的,不会是要打架吧?”
 
杨华正和一个美女搭讪的不亦乐乎,吊儿郎当地回答:“莫远那样的,就算是真要揍谁,谁去了也拦不住,不要管他啦。”
 
莫远一直拉着宁予辰进了一间空荡荡的办公室,进去之后直接关上了门利落反锁,宁予辰笑道:“你这是有什么话信里不能说,还要……”
 
话还没说完,莫远已经抓住了他的肩膀,狠狠地亲了下来。
 
两个人纠缠了半天才分开,宁予辰后背靠在门上,喘了口气,感觉自己的心跳还是有点快:“本来刚才一进门的时候想跟你说,让我看看三年不见你变没变。现在我算是明白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八个字就是为你而生的。”
 
莫远看着他,突然长长出了口气,低声道:“三年!”
 
宁予辰看着莫远肩章上的五颗星星,眼神中有感慨,笑着说:“是啊,已经三年了,真是好久不见。你刚进第五军的时候还是新兵,虽然军衔高,但有很多人都不服气,可现在却已经是实至名归的空军司令员……也不用再顾及莫建坤了。”
 
比起莫远来,正在休养的他虽然身穿军装,但并没有佩戴徽记。
 
由于职务的特殊性,两人不能经常使用电子通讯设备,因此有的时候交流起来只能靠写信,所有的情绪只能靠文字来体现,甚至连发个表情包都做不到,这样的三年时光也就显得格外漫长。
 
人的一生中,能有几个正值韶华的三年呢?
 
莫远凝视着他,眼中流露出笑意:“你每次紧张的时候,都喜欢说一些乱七八糟的正经事来分散注意力。”
 
宁予辰张了张嘴,发现莫远说的很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可真好玩,说这个不就是想让我承认想你了吗?何必这么迂回。对,我就是想你了,那又怎么样,想听我就再说几遍。我想你了想你了想你了!”
 
莫远也笑,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宁予辰道:“你也说啊,你还没说你也想我呢。”
 
莫远沉吟了一会,轻声道:“你刚走的那一年,第五军去哲哲星追剿星盗,那里还没有完全开化,有很多猛兽,人烟稀少,却四季如春。我经过的时候,感觉夹道处处有桃花烂漫,溪水潺潺……”
 
宁予辰被他描述的景色吸引,不知不觉忘了自己刚才的问题:“不错啊,我们执行任务一般都是在太空中,旁边连自然光都没有。你们居然还可以去这样的好地方,这下你可要高兴了吧。”
 
他知道莫远是很喜欢春天和桃花的,以前两个人有一次出去玩的时候宁予辰听莫远提过,当时他没想到这个木头脸还长着一颗少女心,差点笑岔了气,最后被莫远用武力镇压。
 
莫远也想起了小时候的事,脸上有淡淡的笑,回答他:“不高兴。我只是觉得春天很乏味,桃花不好看,然后又想起了你。”
 
他叹息,抚过宁予辰的头发:“我直到那个时候才发现,什么喜欢春天喜欢桃花的,不过是喜欢你,顺带着喜欢那些而已。”
 
宁予辰抬头,睨着莫远,莫远无声地微笑。
 
宁予辰突然凑上去,在他侧脸亲了一下,笑吟吟地道:“谢谢你。讲了一个挺让我高兴的故事。”
 
莫远抱住他,嘴唇还没来得及落下,宁予辰身后的门板突然发出“咚”的一声巨响,简直震得他后背发麻。两个人吓了一跳,莫远连忙把宁予辰拉开,转身的时候,身后的一个椅子不小心被碰翻了,倒在地上又带摔了一个水杯,弄得屋里也是一片狼藉。
 
宁予辰:“……”
 
门外有人在敲门,同时响起焦急的喊声:“莫将军!宁将军!二位冷静一点啊!在这里私斗会受处分的啊!咱们都是亲密的好战友,并肩携手跟着国家走,你们千万不要冲动啊!”
 
莫远:“……”
 
宁予辰算是明白过来了,哭笑不得,连忙上去打开了门。
 
呼啦啦进来一大帮人,打头的叫武深,宁予辰以前见过,知道他是郑炜的下属,只不过关系不太熟,无奈道:“各位这是干什么?我们很好,什么事都没有。”
 
武深的目光从他有点凌乱的衣服上面划过,飞快地在地上的椅子和碎玻璃片上面转了一圈,脚跟一并,脸色担忧地敬了个礼道:“是,宁将军。”
 
宁予辰:“……”
 
还能更口是心非一点吗?
 
武深又仔细看了看宁予辰,犹豫道:“宁将军,您没事吧?”
 
总觉得嘴角有点肿,是挨拳头了吗?
 
莫远除了面对宁予辰之外,表情永远都是冷冰冰的,看武深离宁予辰那么近,微微皱眉,也想站到他身边去,没想到刚走出一步,就被人扯了回来。
 
拽他的是新民党一派,那人一边紧紧拉着莫远不松手,一边低声道:“莫将军,我知道你看他们守进党的少爷不顺眼,我也是,不过现在人太多,不是动手的时候,咱们不如等比赛的时候再跟他们较量吧。”
 
守进党觉得新民党都是穷人堆里爬出来的土包子,而在新民党眼中,无论守进党的人立下多少功劳,那也都是靠着爹妈起步的世家子,两派相互间成见很深,根本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消除的。当初莫远刚刚到了第五军,也是费了很大的功夫才能站稳脚跟,现在也明白,跟他们就解释不清楚。
 
况且在即将换届的风口浪尖上,他和宁予辰表现的关系太亲近,对双方也都不好。
 
他这样想着,没有挣开拉着自己的人,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宁予辰,见对方冲自己点点头,知道是想到一块去了,于是不再上前,只淡淡地道:“好,我知道了。”
 
宁予辰向武深摇了摇头,懒洋洋地拖着长腔:“不用担心,世界依然是和平的。”
 
他注视着莫远,用手背慢慢蹭过自己的嘴角,指骨在白皙的脸颊上划出一道红痕,口气带笑,神情说不出地暧昧:“莫将军,今天没分出来胜负,咱们改日较量?”
 
莫远看他,宁予辰笑着冲他挑了下下巴,既像挑衅,又像挑逗。
 
莫远沉声道:“好。”
 
第105章:早晨从中午开始(十一)
 
宁予辰莞尔,转身分开挡在自己面前的人, 率先大步出了门。
 
后面的人看没事了, 纷纷跟着出去,莫远睨了凑过来的杨华一眼, 没说话。
 
杨华满脸心虚,陪笑道:“兄弟,对不起啊,我刚才碰见个妹子,一激动忘了帮你拦人这茬……”
 
莫远点了点头,一边往前走一边平静地说:“没事。”
 
经过刚刚跟杨华说话的小姑娘身边,他停了一下。他穿着这身制服的照片就在展览栏中挂着, 对方当然能够认出来,脸上不由自主露出了惊喜的表情:“莫……莫将军。”
 
莫远彬彬有礼地点了个头, 想了想,指着杨华道:“他有九个前女友, 还有一名现任。”
 
杨华:“……”
 
他呆若木鸡地向莫远离开的背影行注目礼, 转过头的时候,对上了一张愤怒的脸。
 
格斗营出来的女兵一巴掌甩在他的脸上:“呸!人渣!”
 
该叙的旧叙完了, 该打的仗还是要打,会议结束之后,各方代表分别和自己的同伴回到了住所, 开始研究战术。
 
日头落下去又升上来,专注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模拟星战大赛很快就开始了。
 
宁予辰戴着耳机和特制眼镜, 通过大屏幕观看比赛。
 
这种实时播放的比赛观看的时候就如同立体电影,类似于搏击,陆战,布防战等不依靠外在军械的比赛看起来效果还不太明显,直到后面空军和重型机甲纷纷上场,围观的吃瓜群众们才渐渐兴奋起来。
 
使用了高科技配置,坐在看台上,却让人觉得好像整个人都置身在太空场景里,自己的身体漂浮在半空,周围是漫天颜色各异的繁星,而最绚丽激烈的战斗就在眼前呈现。但有资格坐在这里的人,没有一个会因此而害怕,所有的人都表情严肃,有时还会不时敲打键盘记录着学到的经验。
 
“我要生气了。”
 
宁予辰带着笑容说出这句话,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所有的人都用键盘,只有他坚持选择纸和笔,也算是把个色进行到底。
 
“我还以为你不会是那种在乎输赢的人。”和他一起过来的同伴说。
 
这个人名叫乔飞,长得温文儒雅,虽然比宁予辰大了五岁,可也算得上是年少有为了,说起来还是他的学长。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仔细看了看屏幕右下角的比分:“不过咱们这一边的确输的有点惨烈。”
 
宁予辰要笑不笑,谁也分不清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说真的:“怎么可能不在乎啊。再说老乔你听听,那边光是赢了也就算了,最烦的是他们新民党那帮兵痞子还一个劲地起哄,得了便宜还卖乖,我也是有脾气的好不好。”
 
他在说话的同时,这边又败了一局,一阵欢呼声响起,有人大笑:“我就说这几个小白脸不行!真是有本事拼爹,没本事打仗!”
 
乔飞:“……”
 
真正上了战场,敌军枪炮可不管你是哪一派的人,就算原来再怎么是公子少爷,进了部队也得老老实实拿命拼,这话听着的确是挺气人的。
 
宁予辰冷冷一勾唇角。
 
眼看着自己这边连胜了好几场,莫远简直比宁予辰还要上火。要说这些人中最希望两派和平共处的恐怕就是他了,可是偏偏随着战况越来越激烈,场上的火药味也更加浓郁,渐渐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一心二用,一边关注着屏幕上的战况,一边分心去看宁予辰表情,见到他那个笑容,知道对方肯定心里不痛快,顿时很是着急,偏偏又没有办法。
 
这个时候新的比赛开始,同时大屏幕上的名字开始滚动,抽取下一场太空舰比赛的名单。
 
不知道是真的巧合还是有意安排,一左一右两个名字,正是:莫远VS宁予辰
 
全场哗然,然后人们纷纷鼓起掌来,对这次上将级别的较量十分期待。
 
莫远只觉得脑袋里“嗡”了一下,简直就要苦笑起来,怀疑自己是不是之前做了什么孽报应到了这里,在场报名太空舰的有那么多人,偏偏就能把他和宁予辰分到一起。
 
更心塞的还在后面,他那永远不嫌事大的心肝宝贝居然对此事表现出了无比的兴奋,简直是近乎雀跃地站起身来,莫远听见宁予辰居然跟乔飞兴高采烈地说了一句:“太好了,我还怕轮不到我。这次要是不把第五军的人收拾的连爸爸都不认识,我就跟他姓!”
 
莫远:“……”
 
他突然有点牙痒痒,也很想“收拾收拾”这货。
 
宁予辰说完那句话之后,也恰好向着莫远的方向望过来,眼神中是毫不掩饰的战意。他可不是在开玩笑,虽然大家来自不同的军队,但在比赛的时候心里面早就各自按照党派的不同站了队,自然而然地分成了两组,要是同一个党派中的人在比赛中撞上,还可以心平气和地说一句友好切磋,互相进步。但这一次的大屏幕却仿佛有毒,每一次抽到的都是不同阵营,守进党连输五场,又比不上对方嘴贱,早就一个个气的七窍生烟,憋了一肚子的火气,而莫远则恰好可以说是对方战斗力最强的选手。
 
揍他!绝对要揍他没商量!
 
宁予辰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痛痛快快地跟莫远较量上一场了。每一次他挑衅的时候对方都只会看着自己瞎笑,连点脾气都没有,根本就打不起来,倒是每回到了床上就好像换了个人似的,每一次都能轻而易举地镇压他的反抗……虽然宁予辰觉得,从那方面来讲,自己主要是输在没有莫远不要脸。
 
其实正如乔飞所说,宁予辰并不是一个好胜心很强的人,但正是因为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关系亲密,他打败莫远的欲望反而更加强烈。
 
这一次绝对要振振夫纲!宁予辰一边想一边对着莫远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而后在这一场结束的时候,两人同时上前,各自脚跟一碰,向对方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莫将军,请多指教。”
 
莫远冷着脸颔了下首,却借着这个动作飞快地低声嘱咐了一句:“安全第一,不要逞强。”
 
宁予辰脸色稍微柔和了一点,刚要说话,看台上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快,‘军彩’上已经出了赔率,1:2,有没有要买的!”
 
宁予辰听了半天,又看一眼屏幕上的名字顺序,这才不敢置信地道:“认为你能赢的人居然比押我的人多了一倍?”
 
莫远头皮发麻,干咳一声道:“也不能这么说……”
 
“莫将军!莫将军!”
 
他的话被打断,侧了下目光,有人兴高采烈地冲自己挥手:“加油打啊莫将军!我们几个都买了你,莫将军肯定能赢!”
 
莫远:“……”
 
他简直不敢回头看宁予辰的脸色,心里把这帮二愣子翻来覆去地咒骂了一番,耳边响起宁予辰的声音:“莫将军,请吧,我有点想看看他们把裤子都赔光了之后是什么样的表情,肯定有意思。”
 
莫远苦笑:“那就走吧。”
 
两个人各自进入战舰之后,脸上的表情几乎是同时沉肃下来,随着比赛开始,太空模拟器自动打开,周围的环境就已经变成了一片浩瀚的星空,刚才的喧闹瞬间消失,安静的仿佛一片茫茫的宇宙当中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宁予辰用最快的速度打开防御系统,调节瞄准镜,拉动操作杆,他的银白色战舰闪电般向半空冲了出去。
 
注视着屏幕的观众们发出了质疑的嘘声——这里的都是行家,宁予辰在战斗的一开始进行这种毫无意义的加速,显然是种浪费能量的准备。
 
“宁将军这是什么意思?不会是在穿越局休养了一年之后手生,打算开着战舰飞两圈过瘾吧?”
 
赔率已经上升到1:3。
 
反倒是杨华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耳机,忍不住笑了:“看来小宁子是真的很了解莫远啊,这下那小子的当头炮可是要放空了。”
 
他话音未落,眼前的屏幕上已经炸开了炫丽的光团,莫远深蓝色的战舰一闪而过。
 
正如杨华所说,作为最亲密的战友和伴侣,宁予辰对莫远的战斗方式可以说是了如指掌,莫远眼力过人,反应速度与操控速度更是无与伦比,这一点连他也要自叹弗如。因此在每一次战斗当中,莫远往往都是那个最先捕捉到地方并发动攻击的人,对付他的最好方式不是以硬碰硬,跟他去比较谁更快一点,而是一上来就不停移动自己的位置,让莫远难以瞄准。
 
宁予辰绕着两块太空中漂浮的星石兜了个圈子,莫远发出的炮弹全都炸到了上面,碎片扑面而来,阻挡了他的视线,宁予辰趁机反扑。
 
第106章:早晨从中午开始(十二)
 
其实他的作战习惯不可能只有宁予辰一个人能够了解,但莫远之所以能够屡战屡胜, 依靠的可不是出其不意。其他人不能打败莫远, 是因为心里明知道对付他应该先躲闪再反扑,却既来不躲闪, 也没有反扑的机会。
 
而宁予辰当然不同。他在躲闪的时候速度已经很快,几乎给人一种达到极致的错觉,然而这个时候竟然有余力二次加速,太空舰如同流星一般疏忽掠过天际,同时,四颗导弹已经同时发出!
 
四枚导弹划出四道不同的轨迹,将莫远的太空舰逼到中间, 落空之后两两撞在一起,爆炸的余波让舰身微微一晃。
 
莫远那边的防御罩亮了起来——他上来之后做出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攻击, 之前根本就没开启防护设备。宁予辰透过瞄准镜看见之后低骂了一句,手上却依旧毫不含糊, 紧接着第五枚导弹击向莫远左翼。
 
莫远的太空舰径直迎着导弹向宁予辰冲了过来, 只是舰身产生了一个微弱的倾斜,导弹几乎是以毫厘之差蹭了过去, 落空。
 
宁予辰手臂上肌肉绷紧,猛地拉动操作杆,飞快撤退, 莫远取得先机之后穷追不舍,与此同时,数枚霰弹从太空舰前方飞射出来, 速度之快难以形容,几乎是瞬间就到了宁予辰这边。
 
下方观众的惊呼声中,宁予辰的太空舰忽然在半空来了个令人眼花缭乱的后空翻,表演魔术一样躲闪开大半的炮弹,同时他果断放弃左翼的防御,将防护罩上的所有能量集中到右侧,紧跟着几枚炮弹就打了过来,果然全部落在右翼上,巨大的爆炸之后,银白色的舰身毫发无损。
 
两个人这一番较量不但速度快捷无伦,判断也是异常精准,场面精彩,看得人目不暇接,观众席上早已经没有了说话的声音,人人聚精会神盯着屏幕,连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都没有意识到。
 
一个小时后胜负未分,只能宣布先行中场休息,但两个人只能在场地里活动,同时实况直播暂时关闭。
 
宁予辰出了舱门,摘下帽子伸了个懒腰,莫远已经走了过来,将一瓶矿泉水拧开递给他。宁予辰带着懒洋洋的笑意接过,灌了几口,而后直接往头上一浇。
 
莫远:“嗳。”
 
宁予辰把空瓶子扔给他,小狗抖毛一样甩了甩头发,故意甩了莫远一身:“干什么啊莫将军,是男人就别跟没吃饭一样,待会好好打啊。”
 
莫远把他扯过来,用毛巾一边给宁予辰擦头发,一边没好气地道:“还要怎么打才算是好好打?我现在拿枪毙了你行不行?”
 
宁予辰一边微微低着头任由他给自己擦,一边用手做了个开枪的姿势,食指在莫远的胸口轻轻一戳:“别太得意了,我新民党的小伙伴,说不定一会先倒霉的会是你哦。”
 
他用的力气不大,让人感觉酥酥麻麻的,莫远颤了颤,收回毛巾,握住宁予辰的手。
 
宁予辰没有躲避,另一只手慢慢抚上莫远的脸庞,最后顺势勾住了他的脖子,把头慢慢凑了过去。
 
他呼吸间的气息吹得面颊有些发痒,莫远喉咙干涩,刚要侧头,宁予辰的唇却并没有落在他的脸上,而是在他耳边轻轻道:“莫将军,来啊,咱们继续?”
 
莫远:“……”
 
宁予辰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很敏捷地跳开一步,抬手戴上帽子,大笑着跑到了自己的太空舰上,按着舰门一跃而上,进入了驾驶舱。
 
随后,银白色的舰顶上连闪了三次红光,像是在催促莫远。
 
莫远哭笑不得,脸上色红中带绿,表情少有的生动,远远指了下宁予辰,自己也转身回了驾驶舱。
 
他刚刚坐下,耳机里已经传来了声音:“莫将军、宁将军,休息时间马上结束,请二位做好准备。”
 
宁予辰笑眯眯地道:“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始。”
 
机械的女声开始倒计时“3,2,1——”
 
宁予辰命令道:“直接启动太空模拟程序。”
 
无垠星空瞬间重新铺展,莫远的当头炮再次山呼海啸地轰了过来,宁予辰操纵驾驶杆,掉头就跑,故技重施地绕过一群太空漂浮物,开始和他捉迷藏。
 
宁予辰说是说,实际上他们互相之间十分清楚对方的实力,谁都没有故意留手,打到最后,宁予辰再次瞄准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已经没有炮弹了。
 
他一愣的功夫,莫远那边又轰过来一枚导弹,宁予辰脚下猛踩,侧身斜翻,躲过这下攻击,发现莫远暂时没有继续进攻。
 
他头脑飞速运转,瞬间已经反应过来,以莫远谨慎稳重的脾气,目前肯定不可能用光了炮弹,但是顶多也就能剩一两枚,不然他刚才肯定不会那么轻易地放过自己。
 
能量条已经快要见底,一年没有开这个东西,又遇上了莫远这个军事变态,他的计算还是稍微出了一些疵露,那么,目前还有三种选择——
 
一、投降认输,莫远肯定不会打死自己。
 
可是怎么可能,他长这么大就没认过输好吗!
 
二、启动自爆装置,同归于尽。
 
……哈哈哈,这个纯属开玩笑的。这又不是死一万遍都能重新抢救回来的穿越局。
 
那么,可就只剩下第三条了啊……宁予辰摸了摸下巴,微微一笑,透过瞄准镜锁定了莫远的位置,突然全力加速,挟着一股劲风猛然冲了出去。
 
太空舰这种武器笼统地说可以分为两种,一类功能较少,但体型轻便灵活,容易操作,对于新兵来说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另一类则安装了多种附加武器设备,相对的体型庞大不说,而且各种操作也会更加复杂,对使用者的头脑灵活性以及反应速度都有着很高的要求,稍有不慎操纵失误,就是灭顶之灾。
 
而对于宁予辰来说,选择太空舰的标准第一是要好看,第二就是功能多。因为许多操纵程序都集中在舰身的顶端,所以他的太空舰一般都有点头重脚轻,不知道的人操纵起来,很容易一不小心就冲出去刹不住闸。
 
况且他现在正在采用一种头下脚上的姿势向莫远猛冲,其力度之大可想而知,莫远那头接连发出两枚导弹,第一枚被太空舰倒翻360°避开,第二枚则打破了防护罩,余势未消,在舰身上蹭出了一串火花。
 
宁予辰逼出了莫远所有的炮弹,现在两个人又回到了同一水平线上,其实这个时候如果及时刹住,再周旋一阵的话,胜负尤未可知,只不过刚才与莫远的打闹在头脑中一闪而过,宁予辰突然有点想笑。
 
再怎么样,面对的人是他,终归还是紧张不起来啊。
 
温柔心肠一动,那点争强好胜的心顿时淡了,宁予辰随手给莫远发了一个通信请求,接通之后微微俯身,拉动操纵杆做最后的冲刺,在极致的速度中大声笑道:“不争了!这一局,平手!”
 
他的舰身就要撞到莫远了,按照比赛规定,两舰相撞的最终结果就是全部系统瘫痪,两人共同退赛。
 
屏幕另一头的莫远几不可见地抿了下唇,低笑道:“未必。”
 
宁予辰一愣。
 
就在这时,近在咫尺的深蓝色战舰忽然微微一侧,虽然只是一个极小的弧度,但因为把握的十分精准,恰好让那舰身防御最薄弱的中部迎上了自己这边纳米钢锻造的尖端,一声巨响过后,所有人面前的屏幕瞬间归零,跟着显示出了宁予辰的名字。莫远拖着半身不遂的废舰缓缓落下,走出舱门,摘下帽子冲宁予辰仰头笑了一笑,汗水划过他俊美的脸庞。
 
宁予辰傻傻地开着他骚包的银白色战舰浮在半空中,耳机里传来恢复的全体通讯:“莫将军,你输了?”
 
莫远正直道:“是的。”他看着宁予辰,又压低了声音,慢悠悠地道:“早就已经一败涂地。”
 
宁予辰如梦方醒,也笑了出来,打开舱门远远冲莫远喊道:“哎,你这么说显得我刚才很小气啊!恨不得跪下谢……”
 
正在这时,身后一道弧光猛地闪起,跟着以横扫万物之势划过半边天空,遽然向他的方向击去。
 
电光石火之间,多年的严苛训练起到了作用,宁予辰飞快地坐直身体,猛拉操纵杆,他的太空舰向右上方飞出,千钧一发之际躲开了那致命的一击,然而余波仍然扫中了战舰的后部,已经耗尽了能量的防御系统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整个战舰直接被掀飞了五六十米,跟着尾巴冒烟地在半空中打了个滚,歪歪扭扭地继续向前开。
 
莫远瞳孔骤缩,脸上顿时煞白一片,失声道:“小辰!”
 
他刚说完这句话,忽然什么都看不见了——整个虚拟空间陷入了一片深浓的黑暗之中。
 
第107章:早晨从中午开始(十三)
 
莫远心急如焚,但目前并不是可以慌乱的时候, 他凭着记忆力向左侧狂奔数步, 直到胳膊撞上了什么东西之后立刻停下——这里还停着一辆太空舰,正是为了比赛时的突发情况备用的。
 
莫远的手在发抖, 动作却快的出奇,迅速摸索到了舱门之后一跃进入驾驶舱,在黑暗中启动战舰。
 
他们都是星际一流军校培养出来的最优秀的学生,可以说操纵战舰已经成为了身体的一种本能,无论是宁予辰和莫远,绝不会因为目不能视物就受到太大影响。只不过比起莫远那边来说,宁予辰这里的情况要更惨一点。
 
驾驶舱里全都是焦糊的味道, 刚才巨大的撞击到现在还震的头脑中一片轰鸣,宁予辰觉得左边耳朵里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涌出, 不用想也知道是出血了。不过他要操纵这么一架能源将近枯竭的战舰已经十分费力,可没有功夫再管那点小伤了。
 
敌暗我明, 这个时候绝对不可以发出声音, 暴露自己的目标,那么现在……
 
“小辰!小辰!”
 
宁予辰:“……”
 
他一下也顾不上别的了, 大吼道:“莫远你不要命了!快把嘴闭上!”
 
莫远可没空想那些,通过宁予辰的声音判断出他的方位,立刻将太空舰减速开了过去, 。随着两人的接近,莫远带上红外线眼镜,已经渐渐捕捉到了宁予辰的具体方位, 立刻道:“小辰,我现在在你东侧偏北约35度角处,距离大约还有十米,你不要再动,以免发生碰撞。”
 
宁予辰沉声道:“你快点后撤,不要接近我,我这里可能要发生爆炸!”
 
莫远心里一紧,语气却显得十分若无其事:“没事,炸不了,我再靠近一点,你听着我的话,跳到我这里来。”
 
宁予辰说完那句话之后也反应过来,莫远是绝对不可能自己离开的,于是不再废话浪费时间,点了点头,之后想起他应该看不见,又答应了一声。
 
莫远一点一点接近他,直到最后,两个人之间还隔着三米远的距离,却因为战舰圆弧造型的原因,说什么都靠不到一起了。
 
宁予辰道:“什么情况?”
 
莫远道:“东偏北50度角,距离约三米。”
 
他的声音里有担忧,宁予辰却灵机一动,把上衣脱了下来,一头的袖子打成了结,另一头握在手里在半空中甩了一下:“莫远,听着这声音,你能抓到我的衣服吗?”
 
莫远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把窗户打开,果断到道:“能!你把衣服抓紧了甩过来,剩下的交给我。”
 
宁予辰满不在乎地大笑:“好勒!小命可就是你的啦!”
 
他的袖子上有铁扣和臂章,再加上军装所用的布料厚实,本来就不轻,因此挥动的时候风声很大。他眼前是一片沉沉的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也只能把衣服朝着莫远所说的方向尽力甩过去。
 
莫远则透过夜视眼镜看的清清楚楚,他敞开舱门,上半个身子几乎都要探了出去,眼疾手快的一把攥住衣服的另一端,力气之大,几乎手上的青筋都要爆了起来,跟着用力向后拽。
 
宁予辰借力一扑,手在舱门处撑了一下,莫远随即紧紧搂住他的腰,两个人跌跌撞撞摔进了驾驶舱里。
 
莫远被压在下面,一只手搂着他,另一只手连忙把衣服披在宁予辰身上:“快把外衣穿上。”
 
他们目前所驾驶的太空舰上面凝聚了国家最为领先的科技,性能优良。可是也有弊端,其中一个就是目前舱壁上所用的隔离涂料中还有一些有害物质无法消除,因此他们身上的衣服都带有防护层,衣领上还有用药物制成的夹层,才能确保驾驶员不会中毒。
 
宁予辰顾不上搭理莫远,急急忙忙撑起了身子,一只手尽力前伸,隔着莫远摸索到驾驶杆之后立刻下压,太空舰顿时在他别别扭扭的操纵之下冲了出去,还没等开出多远,身后轰的一声,宁予辰自己的战舰已经爆炸。
 
两个人同时呼出一口气,都感到了心有余悸。宁予辰这才坐起身把衣服穿好,忽然间脸上一阵温热传来,莫远拨开他脸颊旁边的碎发,将一副夜视眼镜同样给他戴上。
 
宁予辰重新恢复了视觉,第一件事就是凑到瞄准镜前望了一眼:“前方有两艘飞船拦截我们。”
 
莫远道:“咱们两个都在这里,就是有十艘二十艘也不成问题。”
 
宁予辰笑了:“说的在理,那这两艘归你吧。”
 
莫远“嗯”了一声:“系好安全带。”
 
宁予辰“切”了一声,先伸手把莫远的安全带扣上,才有系好了自己的,他刚刚准备好,太空舰就在莫远的操纵之下一个空中翻滚飞了出去。
 
莫远的手势如同行云流水,飞快地按动不同的按钮下达指令,一片高能粒子炮从战舰顶端发出,连成炫目的光球,巨大的能量波护持中,两个人直接乘坐着太空舰以绝对碾压的姿态冲了过去,两侧的飞船堙没在火海当中。
 
宁予辰突然用手挡了下眼睛。
 
极轻微的一个动作,然而莫远立刻从黑暗里回过头来:“你怎么了?”
 
宁予辰放下手,微笑道:“那光太晃眼睛。”
 
莫远没说话,又开了一会,突然道:“你……是不是有点害怕死人?”
 
他问的这句话如果让别人听见了,一定会匪夷所思——开什么玩笑?堂堂尖兵队的队长,上将军衔,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了无数次,居然会害怕死人?
 
然而宁予辰默了一下,在莫远担忧的目光中点了点头。
 
不论在干什么,只要宁予辰在场,莫远的大部分注意力总是会不由自主地集中到他身上,因此也发现在一开始观看比赛的时候,每到关键时刻,宁予辰就总是会有意无意地移开目光,后来两人作战时,虽然他的操作一如既往地顺畅自如,但凭莫远的眼力,也能敏锐地感觉出对方总带着一点畏首畏尾的意思。
 
他腾出一只手,拍拍宁予辰的头:“发生了什么事?”
 
宁予辰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没发生什么,就是心态问题。还记得我以前给你写过的信吧?一年半之前,在多比乐星云那一带同星盗和下星系的混战?”
 
那一次混战莫远没有参加,但通过宁予辰的讲述和各方的报道,知道可以那称之为是五十年以来最激烈血腥的一次战役,对方几乎全军覆没不说,己方也是死伤惨重。
 
宁予辰道:“那以后,所有幸存的将士获得了一个月的疗养时间,我闭上眼睛就会感觉的眼前都是火光和鲜血,大哥就推荐我去一家宠物收容所当义工。在那里,总有个老医师给小孩子讲课,我没事的时候跟在一边听。有一回,他让那些孩子去注视动物频死前的眼睛,让他们体会生命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我……”
 
宁予辰苦笑:“矫枉过正。”
 
莫远的手一紧,随即若无其事地道:“从那以后,每次遇到这种场面,你就会想起那样的眼神?会觉得……罪恶?”
 
宁予辰无声地点了点头。
 
一个军人,就应该拥有钢铁般的意志,火一般的心,这种细腻柔软的情绪不是什么坏事,但原本不该在他们身上出现。莫远心里说不出的担心,但却什么都没有说,手上用力,无声地将宁予辰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
 
宁予辰起初挣扎了一下,但莫远的不容置疑的动作带着些许霸道,他没有挣开就不再反抗,安安静静地倚在了他的肩膀上。
 
莫远拍了拍他,窸窸窣窣地鼓捣了一会,静静将一个耳机塞到了宁予辰那边没有受伤的耳朵里。
 
舒缓的歌声穿透鼓膜,流进心中,那是过去两个人都喜欢的,一首很久很久以前的老歌,优美的旋律却并没有因为时光的冲刷而褪色。
 
“……来日纵是千千阙歌
 
飘于远方我路上
 
来日总是千千晚星
 
亮过今晚月亮
 
怎都比不起这宵美丽……”
 
“……原来全是你
 
令我的思忆漫长……”
 
歌声当中,前方再次出现阻碍,战舰左右穿插,连续夺过数枚导弹,跟着莫远右脚重重一踩,迅速启动手动阀门,炫目的白光亮起,高能粒子炮数发连击,生动地阐释了什么叫做杀出一条血路。
 
轰鸣的巨响中,莫远的声音不紧不慢地透出来:“小辰,你看好了,前方是我们的敌人,后面是我们的星球。身为军人,不可以畏惧死亡,哪一方的都一样。”
 
宁予辰吸了一口气,肩膀已经被莫远攥紧:“死亡并不是结束,即使生命消失了也不要紧,还有永不磨灭的意志。”
 
“好啦!”
 
宁予辰拍开他的手:“这碗鸡汤我干了,不过你也认真一点吧大哥!即使真的不怕死,我还是想多活两年的!”
 
第108章:早晨从中午开始(十四)
 
他边说边坐直了身子,从刚才的懒散状态中解冻, 直接瞄准前方, 一连放出了三波爆破光弧。
 
宁予辰一出手就是大手笔,巨响声中, 前方仿佛经历过一场宇宙风暴,直接被扫荡一空。
 
莫远得以腾出手来,平稳地驾驶着太空舰,嘴角噙着笑意,说完了刚才的话:“其实这些事你怕不怕都没关系,如果真的能不上战场冒险,我还求之不得。但我不会那样做, 因为我知道你自己肯定不会甘心。不过宁上将,若有一天你真的愿意退下来, 我很荣幸能承担起这份养家的光荣职责。”
 
经过刚才两人的一通狂轰滥炸,似乎没有再出现什么可疑的飞行物, 宁予辰也轻松下来, 浅笑道:“哟,你养家, 我生娃吗?这个好像更难啊,还是换换。”
 
莫远百忙之手还能抽出一只咸猪手,在他腹部暧昧地摸了一把:“你在暗示我不够努力吗?没关系, 下一次我可以加油。”
 
在这方面莫远努力起来简直太不是东西,宁予辰明知道这个不要脸的在开玩笑,还是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甩开了他的手。
 
莫远刚刚低笑了一声,眼前就突然亮起来,通讯恢复,两人的耳机里同时传出焦急的声音:“宁将军,莫将军,两位现在还好吗?救援人员已经准备就绪,请求具体坐标定位。”
 
莫远关闭了反追踪系统:“很好。”
 
宁予辰捂住通讯器,低声道:“出去以后,咱们又要变成敌人了。”
 
莫远皱了皱眉,心里本能地不情愿起来,他本来想说“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开口:“今天的事还没查明白,你小心一点。”
 
宁予辰微微一笑:“你说是冲着你来的还是冲着我来的?”
 
莫远看了他一眼:“我以为咱们两个不需要分那么清楚。”
 
宁予辰笑而不语,身子闲适地向后靠去,莫远低语道:“上将是什么等级的军衔?当初又为什么能落到你和我的头上?不过是特殊时期捡到的馅饼而已。除了我们两个立下军功以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国家能够在我们的身上找到一个平衡点。世家出身,却读了充满平等思想的军校,年纪不大,还有培养空间,这样的条件无疑是那种情况下最合适的。所以……”
 
“好!精辟,独到,目光敏锐。”
 
宁予辰拍了几下巴掌,在封闭的驾驶舱里显得格外清脆。即使他说的都是好话,口气也很真诚,但莫远还是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实在是这小子的气质天生就像个喝倒彩的。
 
宁予辰毫不在意,反而笑着说:“但是我觉得最重要的一点原因居然被你忽视了,这很不应该。咱们被授予上将军衔,首先是因为咱们配得上,不要妄自菲薄嘛。莫远是什么人,那可是大英雄,男人见到要跪倒,女人见到要尖叫……”
 
莫远笑看着他,像是在说“扯啊,接着扯,你扯淡扯得真好听”。
 
宁予辰在他的注视下笑场了,一巴掌扇在莫远后脑勺上,这个时候太空舰已经降落,旁边的人一下子围了上来,两个人心照不宣,都不再交流。
 
令人意外的是,连韩振声和莫建坤都到场了。
 
宁予辰刚刚下了太空舰,就被韩振声扯了过去:“小辰,你没事吧?”
 
宁予辰乍见倒他有点傻,愣愣地回答道:“没有,什么事都没有……”
 
韩振声一把抱住他,又很快放开,用力拍了下宁予辰的肩:“你和莫远在模拟场里关了那么长时间,里面的人进不去也联系不上,我接到电话的时候腿都软了。”
 
韩振声没说电话的具体内容,宁予辰倒是一下子就明白了,合着这二位是被通知过来给他和莫远收尸的。
 
他哭笑不得,又朝着莫远的方向看了看。
 
三年前莫远突然提出加入第五军,实际上就是明摆着他和父亲站了不同的队,父子之间的矛盾正式浮出水面,弄得人尽皆知。要不是他母亲早逝,他自己又没有结婚,估计也没人会去通知莫建坤过来。因此这个时候父子两个人都是表情很淡,莫远不紧不慢地去换了个衣服,这才走向莫建坤,面无表情叫了一声:“父亲。”
 
正好看见这一幕的宁予辰脸色却倏地一变,霎时间心中惊骇,忍不住看了韩振声一眼。
 
恰好这时候郑炜走过来,韩振声正在和他说话,也没有看见宁予辰的眼神。宁予辰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也去换了身衣服。
 
另一边莫建坤听见莫远叫他,淡淡点了点头,不冷不热地道:“回家吧。”
 
莫远道:“父亲回去吧。第五军这一次被借调过来和市安防局一起负责首都星的治安,出了这样的事,我得留在这里。”
 
莫建坤被拒绝后反倒笑了笑,这笑容看得人直起鸡皮疙瘩:“你现在真是越来越出息了。”
 
莫远道:“因为我长大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明明是父子,却迸发出浓浓的火药味。
 
“就是啊,看见莫远这么优秀,他妈妈的在天之灵一定也特别欣慰。”
 
莫远见到突然走过来挽住莫建坤胳膊的韩悦,对于她的话早就已经自动免疫,一点愤怒的情绪都没有,淡淡道:“是啊。韩阿姨虽然没当过妈妈,但这句话说的很有道理。”
 
他说完这句话,眼睛不动声色向旁边一瞟,没有看见宁予辰才松了一口气——自己叫韩悦“阿姨”这话要是被他听见了,不定要得意成什么样子。
 
韩悦当初刚刚和莫建坤结婚不久就流产了,后来一直没有怀孕,听见莫远这句话之后脸色有点难看,然而莫建坤淡淡看了她一眼,还是让韩悦吧脾气压了回去,冲着莫远冷冷一笑,转头对莫建坤道:“不和你们说了。我先去那边看看我弟弟。”
 
“我弟弟”三个字说的很重,韩悦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莫远的脸,转身朝着宁予辰走过去了。莫建坤扫了她背影一眼,问莫远:“你不带他回家坐坐?”
 
莫远刚刚因为想到宁予辰而稍微舒展开来的眉目遽然一紧,立刻回答道:“我们已经分手很久了。”
 
莫建坤好像很惊讶似的“哦”了一声:“我都忘了。也对,现在你是新民党,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们两个政治理念相悖,也的确没法在一起了。莫远,你真是个好孩子,越大和爸爸越像。”
 
莫远:“……”
 
实在听不出来这句话竟然是夸奖自己的。
 
莫建坤道:“这样很好,你的想法我很欣赏。这个世界上,自己永远是最重要的。物质、权力、智慧!这才是看得见摸得着,能被牢牢掌握在手心里的东西。对于男人来说,亲情?爱情?那是什么东西?只要挡了路,就应该通通处理掉。”
 
他的手掌在半空中一挥,跟着按上莫远的肩膀,莫远顿时觉得头皮发麻,后退一步,莫建坤却没有生气:“我期待你后续的表现。”
 
莫远想起自己的母亲,心头涌起恨意,淡淡道:“希望你能坚持到那一天。”
 
莫建坤微笑点头,转身离去。
 
莫远垂下眼睛,也从另一个方向离开,恰好和刚刚换好衣服进来找韩振声的宁予辰擦肩而过,两人目光交错,不好多说什么,却各自不约而同地各自微微笑了一下。
 
其实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无论是宁予辰还是莫远,此时此刻心乱如麻,真是连哭的心都有了,实在有点笑不出来。但他们都不希望对方为自己担心。
 
原本宁予辰赢了莫远这件事是十分值得庆贺的,可惜突然发生的袭击事件给此次比赛蒙上了一层阴霾,一群人查来查去,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收获,大家的心情都不太好,很快就各自散去了。
 
韩振声询问宁予辰:“你还和我一起回去吗?”
 
韩悦站在他旁边,笑嘻嘻地道:“家里没有他的地方,他房间里的东西都被我扔了。”
 
韩振声回头瞪着韩悦,眼神十分严厉。
 
韩悦满不在乎地道:“你这么凶干什么?我结婚之后每次回家都是临时找人打扫过房间的卫生才能睡,凭什么他一走三年,这次刚回首都星你就让保姆给他把被褥都准备好?既然这样,我就偏让那个家里没有他的地方住。”
 
宁予辰道:“哎哟我天,这中二癌晚期啊。好好好,您住、您住行了吧?”
 
韩悦笑看着他,冷不防韩振声突然一个耳光扇在了她的脸上。
 
他这一巴掌打的极狠,“啪”的一声几乎半个大厅的人都听见了,宁予辰从来没见韩振声发这样大的火,吓了一跳,失声道:“大哥,你这是……”
 
第109章:早晨从中午开始(十五)
 
他从小就和韩悦关系不好,也是习惯了, 自己都没有生气, 也不明白韩振声怎么就至于这样,连忙道:“大哥, 我还是住酒店,这次参加比赛的同事们都在那里呢。正好要回家也太远了,我没打算回去。”
 
韩悦嘴角都被打裂了,用手背抹了一下,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妈妈去世之前还跟你说让你照顾我,可是你心里面根本就没有我的位置!韩振声,你行!你以后别想再让我叫你一声哥!”
 
韩振声淡淡道:“你现在也是莫夫人了, 翅膀硬了,认不认我这个大哥也无所谓。”
 
韩悦怨恨地瞪了他一眼, 又猛地回头看了眼宁予辰,也不捂脸, 昂着头转身就走。
 
宁予辰第一万次躺枪, 尴尬地向韩振声道:“我还有事,那我也先走了。”
 
韩振声道:“你去吧。刚才的事不用放在心上。不回家就不回吧, 白天比赛了这么久,晚上可以放松一下,看看电视, 或者出去玩一玩再睡觉。我也走了。”
 
韩振声招手叫人,宁予辰这才发现他带了很多保镖:“这是晚上有什么事吗?”
 
韩振声简单地道:“有一个很重要的会议要参加。”
 
宁予辰知道他们的这种会议不能透露,于是点了点头, 没有追问,自己回了酒店。
 
他刚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群警察和几个第五军的军人走了出来,莫远却不在其中。
 
宁予辰不想和他们打照面,靠在酒店门口的大理石柱子后面,等到人都走光了才进门,正好碰见了乔飞。
 
他向自己身后努了努嘴:“那帮,来干什么的?”
 
乔飞小声道:“刚才莫远上将说,他感觉袭击你们的人从进攻方式和对于飞船的操控熟练度来看,都不是外星系的间谍,而是帝国的人,因此第五军和安防局正在各处排查。刚才刚刚把整个酒店检查了一遍。”
 
宁予辰故意很不耐烦地道:“真是事多,傻子都知道干完坏事之后要赶紧跑路吧?难道那个人还会等在这里让莫远过来抓他吗?新民党果然都是一帮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傻大个!”
 
他们两个就站在人来人往的楼道里,宁予辰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顿时有好几个莫远的属下向这边怒目而视,然而看清楚了是宁予辰之后,又不得不向他敬礼。
 
乔飞连忙把宁予辰拉走了——他真的很害怕一会犯了众怒,连军衔都压不住场子的时候,宁予辰会被群殴。
 
“好了好了,别说了,你今天都赢了一场还不够吗?这样吧,咱们出去吃饭,我请。”乔飞边说边压低声音:“演过头了啊,控制一下你自己。”
 
宁予辰道:“不用啦老乔,你去吧,我想回去休息一会,然后叫个外卖——话说可以叫外卖吧?”
 
乔飞道:“可以。刚才这附近都已经被查了一遍了。而且为了不给社会造成恐慌,咱们一切照常,不会戒严。”
 
宁予辰笑着说:“那就好,你去吃饭吧老乔,放心,在你回来之前我一定低调做人,不会被打死的。”
 
乔飞怀疑地看了他一眼,这才很不放心地离开了:“有什么事一定要给我打电话,我会随时赶回来。”
 
宁予辰:“……”
 
他洗了澡吃过饭,又去顶楼的活动场打了一会台球,这才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时间不早,楼道里已经空荡荡的没有人经过,正合宁予辰的意思,他掏出房卡,刚刚把门打开,忽然警觉地回头:“谁!”
 
身后果然有一个人,还没等他看清楚,已经直接搂住了宁予辰的脖子,在他面颊上留下了一个热情洋溢的吻。
 
宁予辰吓得不轻,一身的本事都用不上了——他可以解决想害自己的敌人,却不可能对普通人下手,只好勉强把腻在身上的人架开一点:“等、等等,哥们你是不是走错门了……我外卖是叫了烤鸭没错,不过我以为那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他的耳边传来一个声音:“别说话,快进房间!”
 
宁予辰心中一震,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手上抵抗的力道却减弱了,任由怀里的人跌跌撞撞搂着他进了屋,一下子把他压在了床上。
 
这人分量不轻,压得人差点窒息,宁予辰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宝贝,把、把门关上。”
 
他这句话说的气喘吁吁,十分引人浮想联翩,楼道里传来一声重重的关门,显然有人听明白了事情的经过,在用摔门的方式向他传达鄙视之情。
 
压在宁予辰身上的人立刻起身,将房门紧紧关上,同时上了保险栓。宁予辰趴在床上支起半个身子拉上了窗帘,接着神色诡异地回过头来:“大哥。”
 
韩振声摘下头上的鸭舌帽,简单地道:“洗手间在哪里?”
 
宁予辰无声地指了指右侧,他进去后关上门,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宁予辰连忙趁机用袖子狠狠擦了下脸。过了一会韩振声走出门,脸上那层杀马特的妆已经被去掉,恢复了人样。
 
宁予辰觉得脸上被他亲过一下的地方还是火辣辣的,说不出的不自在,定了定神才压低了声音:“你不是在开会吗?怎么会自己跑到这里来?”
 
韩振声自己拿起桌子上的矿泉水,一口气灌了半瓶:“我们这次会议的主题是‘削减科研费用,限制人体实验的研究’,现在还在进行中。”
 
像这种类型的政府秘密会议跟在公众面前开什么代表大会和新闻发布会的意义完全不同,属于国家机密,绝对不可能让外人知道。幸亏这家酒店这次为军方提供住所,早就已经排查过,不可能出现摄像头和窃听器,不然还麻烦了。
 
宁予辰压低声音:“像这种类型的会议应该是你负责主持吧?你上午和我说话的时候,我还以为会有什么别的人来找我,你居然能走开?”
 
上午韩振声让他“放松一下,看看电视,或者出去玩一玩”时,宁予辰就听出来了,是在暗示自己不要太早休息,知道大约会发生点什么,却没想到韩振声会亲自过来,还是这样一幅打扮。
 
韩振声道:“没时间具体解释,我刺杀了莫振坤……”
 
宁予辰失声道:“什么?!”
 
韩振声道:“你也在穿越局工作了一年了,难道就没看出来?穿越局不过是披着一层所谓‘维持各个下级世界稳定’的伪装,实际上进行对人类各方面精神力测试的肮脏地方。当初莫家和江家联名要求成立这样的机构,江谨还可以说是醉心于科研,想要真的做出点什么来,而莫建坤绝对是不安好心——他想研制出一种能够麻痹人精神活动的药物对各世界中心人物进行操控,从而操控那些下级世界,提升自己的精神力。我本来想通过和江家联姻的方式逐渐瓦解他们的联盟,结果你那个姐姐太不争气,自己给人家送上了门去,非但没有缓和关系,还让我这几年和莫建坤几乎反目。我太了解他了,开会不过是掩人耳目,换届在即,绝对不能让莫建坤掌权,现在唯一能阻止他计划的举措,就是刺杀!”
 
宁予辰不赞同他的说法:“穿越局的确有很多的黑暗之处,但它对于下级世界的修复和维护作用也是毋庸置疑的,关键还是看人怎么利用。要是没有工作人员扳正事情发展的轨道,恐怕现在很多的世界已经崩塌……”
 
韩振声又喝了两口水:“我知道。所以只要除掉莫建坤就可以了,其余的事情江谨可以操心,反正他现在已经将一些权力移交给了江予岸,根本不足为虑。”
 
一年半之前,江家幼子病逝,长子失踪,这两件事给江氏夫妻的打击非常大。直到半年后失踪的江予岸重新出现,不知道和江谨说过什么,江谨一夜之间竟然白头,而后将一切权力移交出去,全身心地投入科学研究,不再接触政治。
 
宁予辰听韩振声提到这件事,又忍不住想起了江寻意,心里一阵难过,吁了口气压下情绪,向韩振声道:“那你成功了吗?”
 
韩振声道:“成没成功不知道,你明天看新闻吧。但我在这附近失踪,追查的人说不定一会就要找过来,我需要你的掩护。”
 
宁予辰道:“大哥早就想好了吧?之前叫我回家,一直到后来提醒我不要早睡,都是原本就计划着今天晚上把这个烂摊子甩给我?”
 
韩振声笑了笑:“你要是不帮忙就早点睡,我得去找下家了。”
 
宁予辰失笑摇头:“得了吧哥,我可不敢。妈本来就不待见我,这要是知道了,还不从地底下爬出来……那什么,你藏……”
 
他灵机一动:“你藏窗帘后面去。”
 
第110章:早晨从中午开始(十六)
 
这家酒店的窗台非常宽,因为保护客人隐私的需要, 窗帘是双层的。一层紧贴着窗户, 另一层则把一臂宽的窗台也挡在了后面,韩振声恰好可以藏在窗帘的夹层中间。
 
宁予辰看韩振声不紧不慢的样子, 还以为时间很宽裕,没想到自己刚说完这句话,房门就被人敲响了。
 
他连忙压低声音:“快,我开门去。”
 
韩振声显然也很意外,不过一句话都没有多说,快速地躲到了窗帘后面。
 
宁予辰揉了揉头发,把床上的被子抖开, 故意装出睡眼惺忪的样子:“来了!谁啊这大半夜的……”
 
他一开门,发现门口站着的居然是个穿着暴露的小妞, 冲自己抛了个热辣的媚眼:“先生,请问需要按摩吗?”
 
宁予辰:“……”
 
又是特殊服务人员, 今天晚上艳福不浅啊。
 
他刚要拒绝, 忽然灵机一动,将那名小姐拉进了屋子, 笑吟吟地道:“原本不需要,但是看见你之后,我觉得自己很需要。”
 
对方立刻道:“一次八百, 不二价。”
 
宁予辰:“……刷卡行吗?或者微信?”
 
“行啊!刷卡吧。”小姐爽快地说:“一会我找我姐们整个pos机去。”
 
宁予辰还没等到要等的人,满嘴胡扯,跟她拖着时间:“哟, 你们这还是连锁业务。美女,不如让你那朋友这就把pos机送过来,我看看她要是长得漂亮,那就也不用走了,一起玩呗,多热闹。”
 
小姐愣了一下,正眼仔细地打量他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宁予辰看她笑得花枝乱颤,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想知道是这张脸上的哪一部分戳中了你的笑点。”
 
小姐笑着捶了他胸口一下:“小帅哥,就你这身板还想玩③ρ呢?你行不行啊?不行可千万别逞能!”
 
宁予辰:“……”
 
他对天发誓,自己说出那句话的时候绝对没有想那么多!
 
不过如果被个女的给堵得没话说,那也显得自己太low了,宁予辰面不改色,暧昧地瞟了她一眼:“我行不行,你把她叫来试试不就知道了?”
 
窗户的方向传来一点微弱的动静,不知道是不是韩振声三观碎裂的声音,宁予辰连忙重重咳嗽了几声压了过去。
 
看他这副熊样,那小姐更加不信了,不过架不住对方长得好,看上去也似乎很有钱的样子,送上门的生意不做是傻子,于是道:“③ρ要加价的。”
 
宁予辰故意道:“一个人八百已经不便宜了,你居然还要加钱?”
 
小姐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哎,先生,人家说的可不是一个人八百,人家说的是一、次、八百。”
 
宁予辰:“……”
 
小姐以为他嫌贵,要按平时,她肯定不愿意和人多废话,但好不容易从一帮脑满肠肥的老男人中发现了这么一个花美男,轻易放手又觉得自己亏了,于是凑过去,冲着宁予辰的耳边吹了口气:“先生,不如我先让你试试值不值得咱们再谈价钱好不好?”
 
宁予辰不着痕迹地避开,笑着说:“好极了。那不如先捏个背吧。”
 
小姐笑着抻开他的领口:“那你不脱衣服……叫人家怎么捏啊?”
 
宁予辰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明明是自己花钱还要这样被人调戏非常委屈,忍无可忍之下刚要采取措施,一旁已经传来了敲门的声音:“打扰一下!”
 
门口赫然站着几个人,其中有三个人身穿警服,另外几个则是灰蓝色的军装——那是第五军的人。
 
宁予辰的房门本来就是虚掩着的,被人一敲那门顿时就开了,他和一个衣着暴露的女子暧昧纠缠的画面顿时被门外的人看了个清清楚楚,那几个人一时之间都有些尴尬,倒是宁予辰不在意地站起身来,走上前去靠在门框上,同刚才说话的人打了个招呼:“哟,王局长,这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他懒洋洋将手腕抬起来,看了看表,失笑道:“这都十一点多了?”
 
安防局局长王尧也没想到打开门后看见的居然会是宁予辰,一时半会还没转过弯来——这人近两年军功卓着,上午赢了莫远的事情也被传得沸沸扬扬,军装照片这会都被一帮妹子在微博上面传疯了,没想到他居然这么一身打扮,在酒店里嫖娼。
 
宁予辰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把自己一直开到第三个扣的格子衬衣理了理,灿烂一笑:“刚才这……忙着呢,没顾上整理衣服。失礼了,不好意思啊。”
 
他身上有一种颓废与优雅混合的气息,明明应该是最尴尬的人,却一出来就是气场全开的状态,让王尧一时竟然忘了词。
 
“宁、宁将军,对不起打扰您休息了,我们正在搜捕一名衬衣……不、不是,是嫌犯……”
 
我他妈的在说什么!
 
王尧简直想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宁予辰笑了起来,这时,王尧身后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宁将军,第五军和安防局搜查嫌犯,现在怀疑他藏在了这家酒店里,请你行个方便。”
 
宁予辰觉得一股凉气顺着他衬衣敞开的前襟就渗了进来,头皮有些发麻,脸上却带了笑意:“呦,莫将军也来了,你好你好。”
 
莫远走过来,目光在他身上淡淡一瞟,又落到宁予辰身后的小姐身上:“刚才住在你隔壁和对门的人都反映说,听到宁将军在楼道里和人调情,那个人就是她吗?”
 
宁予辰之所以和那个小姐纠缠了这么久,应付的就是这个问题。韩振声刚刚出现的时候他太过惊讶,说话的声音一不小心大了些,很多人都知道这个时候房间里应该不是只有他自己在。而随后来的这名按摩小姐却并没有被人看到,正好可以用来做挡箭牌。只不过宁予辰千算万算还是漏了一步,现在由莫远问出来,他真不知道自己应该哭好还是笑好。
 
看一眼莫远的脸色就知道之前的那些他多半是已经都看见了,宁予辰把心一横,笑吟吟地道:“你们要查什么东西,我是一点意见都没有,不过这话说的也忒难听了……什么调情,我就是和这位美女聊聊天,谈谈人生,连衣服都没脱。怎么了,犯法吗?”
 
莫远的脸色冷得像冰一样,不理会他的胡搅蛮缠,转向惊呆了的按摩小姐:“你刚才一直和他在一起?你来的时候,这个房间里还有没有别人?”
 
小姐摇了摇头:“我来的时候就他一个。”
 
她刚才听这帮人说话似懂非懂,也没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时候被莫远的问题启发,灵光一闪:“警官,你们是来扫黄的吗?我们两个可什么都没干!刚、刚才这位先生是说了再让我一个姐们过来,但是她没来!我们没玩③ρ,真的警官!”
 
莫远:“……”
 
宁予辰:“……”
 
他实在不想再面对莫远的脸色了,他也真的明白为什么刚才这个小姐一直死赖着自己不放了——这么蠢的女人肯定生意不好!
 
破罐破摔的宁上将顶着一群人心情复杂的眼光,爽朗地笑了起来:“听明白了吗?现在没事了吧?各位可以走了吗?”
 
莫远的手负在身后,胸口狠狠地起伏了一下,面无表情地道:“你先出去。”
 
宁予辰吓得差点直接出门,都要迈步了才反应过来这话不是跟他说的。
 
那个小姐刚要走,又想起来什么,扯了扯宁予辰的袖子,小声道:“你还没给我钱呢?”
 
宁予辰衣服本来就穿的松松垮垮,半边衣领都差点被扯下去,连忙把袖子抽回来:“什么钱?”
 
那小姐道:“我的报酬啊!”
 
“报酬?”
 
宁予辰刚刚抬起声音,又想到了什么,把声音压了下去:“开、开什么玩笑,你不是说、那个……一次八百吗?现在一次都没有……”
 
小姐道:“八百是最低消费,起步价知道吗?你都把我叫进门了,我不能白来啊。”
 
宁予辰倒不是舍不得这八百块钱,而是他身上根本就没现金,难道还真的让这姑娘找她那个姐们借了pos机再上来不成?开什么玩笑!
 
宁予辰:“……莫将军,借我点钱,行吗?”
 
莫远早就听不下去了,沉着脸从兜里掏出几张一百块钱的纸币塞到那名小姐手里,对方捏了一下,发现似乎还多了,忙不迭地离开了。
 
莫远身后有人询问:“长官,需要跟着她吗?”
 
莫远头也不回:“她没问题。”
 
那个人一低头,说了声“是”,后退两步不再说话,连质疑都没有发出,显然是绝对相信莫远的判断。
 
宁予辰头皮一阵一阵发紧,还要撑出一脸笑:“莫将军,谢谢啊。钱我明天还给你,再见?”
 
第111章:早晨从中午开始(十七)
 
莫远不说话,静静地在房间里走了两个来回, 脚上的军靴敲击地板, 发出沉闷的响声。宁予辰看似身体放松,仍然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靠在门框上, 实际上眼睛死死地盯着莫远,防止他突然有什么举动。
 
眼看莫远的脚步距离窗户越来越近,宁予辰情急之下突然扶着腰“哎”了一声,顺着门框蹲了下去。
 
莫远第一时间转身回头,见宁予辰蹲在那里,立刻大步走回来扶他:“怎么了?”
 
好在这个时候,大家的注意力大部分都集中在扑朔迷离的刺杀者身上, 没有太过于关注莫远的态度。
 
宁予辰扶着莫远的手站起来,原本就是想靠着这个分散他的注意力, 然而当接触到莫远担忧的眼神,他突然又不想把自己的情况说严重了:“没事, 刚才腰上一受风, 突然有点疼,现在不疼了。”
 
莫远皱了皱眉头, 王尧忽然道:“嫌犯的腰上曾经被我开枪击中。”
 
宁予辰倒是真的不知道这件事,听到他的话心里一惊,回忆了一下韩振声的表现, 也没觉得有什么异常,笑了笑道:“王局长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我?”
 
王尧道:“宁将军,不好意思, 请你脱下上衣让我看看。”
 
宁予辰道:“你看你这人,真是,居然说真的。好吧,那就让你看看,我可丑话说在前头,看完了以后赶紧走人啊,我可还得睡觉呢……喂!”
 
他本来在边说话边摸衣扣,打算把衣服脱下来,冷不防莫远突然摘下戴着的皮质手套,把手直接从他的衬衣底部探了进去,摸上了宁予辰腰间的皮肤。
 
宁予辰猝不及防一个激灵,连忙向后躲开,莫远也没有强求,松开他道:“没有。”
 
王尧狐疑地看了宁予辰一眼,又看了看莫远的手:“没有伤?”
 
莫远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是。”
 
不管有没有伤,直接脱了衣服谁都能看的清清楚楚,莫远这个行为实在有点多此一举。王尧既然能坐上这个位子,当然也不是白给的,这时候虽然还没有具体想法,却也已经隐隐捕捉到了莫远和宁予辰之间的有点不对劲。
 
一个第五军的人早就看宁予辰那副浪荡纨绔的德性不顺眼,这时候终于忍不住嘲笑他:“你们这些每天混日子的大少爷党,自己不行就少折腾,拿着纳税人的钱找女人,一个当兵的居然能虚成这样,也不怕哪天死在床上?”
 
一晚上被人说了两次不行,宁予辰也不生气,笑着反问:“你嫉妒吗?”
 
那个人见他不急,反而更想跳脚,刚要开口,冷不防莫远回头盯了他一眼,顿时把他的话吓了回去。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头后退,不敢再说。
 
王尧看着莫远,慢慢道:“莫上将,那今天咱们就这么走了?”
 
莫远淡淡同他对视,他在别人面前万年如一日都是同一副表情,谁也看不出来具体想法,那目光让王尧有些说不出来话。倒是宁予辰心中一紧,知道对方已经起了疑心,立刻道:“王局长,你这口气,我听着怎么还像是怀疑我呢?”
 
王尧道:“宁将军别生气,只是你这腰疼的时间太凑巧了,我也是……”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宁予辰突然飞快地将自己的衬衣一扒,转手扔到床上,微笑道:“说来说去,王局长不就是想亲眼看看我到底是不是嫌犯吗?来啊,看吧。”
 
屋子里面顿时一静。
 
谁也没想到宁予辰长了这么一副模样,身上居然会有这么多的伤。在场的都是行家,一眼就认出了他身上有刀伤,枪伤,整整半条右臂上的一片疤痕似乎是什么东西烫出来的,虽然这时候颜色已经很淡了,但是还可以想见当时的惊险。这些伤疤分布在白皙而又修长的身体上,非但不显得丑陋,反而显出了一种男子独有的魅力。
 
王尧看了他的腰部一眼,发现宁予辰左侧腰间的确有一道长长的疤痕,看起来像是被长枪划出来的,而且绝对是陈年的旧伤。
 
宁予辰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仍然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哦,这是有一次突袭T星球上一伙叛逃的军火贩子时没带家伙,不小心挨了一下,所以有时候着了风容易抽筋,见笑了哈。怎么样,王局长,这可不是枪伤吧?”
 
宁予辰说的这件事大家都知道,当时政府工作人员勾结军火贩子,走私了一批军火,被发现之后逃到了气候恶劣的T星球,那里到处都是高山深林,空间狭窄,不适合大举进攻,就是刀锋队的人前去炸了军火库,并且击毙了所有叛徒。然而他们回来的时候没有在公众面前吐露过任何细节。王尧还记得当时有记者想要采访,宁予辰满脸微笑地拨开话筒,对他们说:“保卫国家是军人的本职工作,这种事情不需要报道。”没想到当时的情形那么险恶。
 
他突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事实上,所有在场的人大概都有这种感觉,一开始讽刺宁予辰纵欲过度才会腰疼的那个人也深深地埋下了头。
 
王尧道:“不好意思,宁将军。请您把衣服穿上吧,我们不打扰您休息了。”
 
莫远道:“等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感冒了,他冷淡的声音中带着很浓重的鼻音。
 
宁予辰失笑道:“又怎么了?”
 
他随随便便把衬衣往身上一披,走到莫远面前,伸手轻佻地点了点他的鼻尖,拖着长腔道:“莫将军啊,你要是再这样,我会合理怀疑你今天因为输给了我心里嫉妒,过来找茬噢。”
 
莫远不躲不闪,任由宁予辰的手指落在自己的脸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王尧见到莫远这副不肯罢休的样子,反倒彻底打消了怀疑,想到宁予辰身上的伤,心生敬意,主动劝道:“莫将军,不如我们再去别的地方看一看吧。”
 
莫远道:“请王局长带人先去,我想单独问他几句话,事关军事机密,见谅。”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宁予辰的脸上,直到王尧带人走了出去,仍然没有移开。
 
宁予辰被他看的心虚,想起自己刚才干的混蛋事,简直要害怕死了,干笑一声,小心翼翼地向后挪了挪,谄媚道:“莫远,我刚才其实没有……”
 
莫远突然一抬手,把宁予辰吓得一哆嗦,他却只是轻轻地把手覆在了宁予辰的腰间,低声道:“你身上原来没有这么多的伤……”
 
宁予辰一愣,知道自己是让莫远不高兴了,愧疚地道:“对不起……”
 
莫远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宁予辰纳闷地看向他,发现莫远捂着眼睛微微转过了头。
 
他吓了一跳:“莫远,喂!你怎么了!”
 
莫远的手被宁予辰硬掰了下来,连忙偏头,但眼眶还是红的很明显,宁予辰立刻就慌了:“哎,你看你……不至于吧?别、别哭啊……我特别好,一点事都没有。不对,都是我不好,我以后不气你了啊,莫小远?莫远远?……那个、小远哥,给爷笑一个嘛。”
 
莫远本来满腔的心疼,说不出的难过。宁予辰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虽然也是多次出生入死,可莫远哪怕自己豁出去不要命,都从来没有让他受过那么多的伤。想想最严重也是最危险的一次就是那回武器舱炸膛了,为此他还耿耿于怀了好久,特意学了按摩。哪里想得到三年没把人放在跟前,竟然成了这幅样子。刚才看见宁予辰脱衣服的时候,简直觉得触目惊心。
 
可惜他早就应该知道了,心疼宁予辰这种糙汉,那就等于俏媚眼抛给瞎子看,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扭来扭去,还一副贱贱的腔调,莫远一下子又想起来刚才那个乱七八糟的“扫黄事件”,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莫远平时很少跟他发脾气,但每回火起来气性都不小,宁予辰知道早哄早消气的道理,转眼间色令智昏地把自己那个还缩在窗帘后面喝风的异父哥哥忘在了脑后,嬉皮笑脸地张开手臂,在莫远身前一拦。
 
莫远及时停住脚步,换了个方向绕开他,打算继续往前走。
 
宁予辰又一拦。
 
几次三番过后,宁予辰始终没能拉住莫远,莫远也没能出门。
 
莫远停住了脚步,瞪着他。
 
宁予辰笑嘻嘻地说:“服了吧,我不同意,你肯定走不出这个房间的门……”
 
莫远突然一把把他抱起来,直接扔到了床上,跟着两手将他的手腕分别按在头侧,一腿抵住他膝盖,一腿屈膝跪在床上,俯身看着宁予辰:“到底干什么?”
 
宁予辰:“……”
 
这又不是演狗血电影,他总不能说“干我”吧。
 
第112章:早晨从中午开始(十八)
 
他干笑道:“这不是怕你生气么。”
 
莫远道:“所以如果不是怕我生气,你本来并不想留我的?”
 
宁予辰道:“哪能呢……”
 
下面的话被莫远的吻堵在了嘴里, 两个人三年以来第一次这么亲密的接触, 莫远是没完没了,宁予辰被他一百来斤的人压着, 却是有点吃不消。
 
好不容易莫远微微抬头,他立刻挡住对方的手:“等下,我、我今天腰疼。”
 
“你腰疼?哼!”莫远冷笑,咬了宁予辰一下,在他耳边一边轻吻一边道:“那八百块一次呢?”
 
宁予辰:“……”
 
莫远道:“我刚才替你出了一千。”
 
宁予辰:“……”
 
没想到这家伙在这等着呢。
 
他无言以对,只好苦笑:“我错了我真错了……我跟那女的其实一点关系都没有,下次绝不再犯还不行么。”
 
莫远道:“那你和她说那些话的目的是什么?别告诉我你无聊说着玩的。”
 
“我无聊说着玩的”这七个字在嘴里打了个转, 被宁予辰无可奈何地咽了回去,顿了顿闭上眼睛, 悲壮地道:“得了,要杀要剐随便你吧。”
 
莫远倒是愣了愣, 垂眸看他, 宁予辰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 莫远压下去,亲了亲他的眉心,手掀开了他衬衣的下摆, 轻轻在他腰上摩挲着,却没有下一步的行动。
 
宁予辰愕然,重新睁开了眼睛, 莫远道:“是这里疼吗?揉揉能不能觉得好一点?”
 
他对按摩很有研究,揉的地方好像正是哪一处的穴道,果然让人感觉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十分舒适。
 
“觉得很遗憾?”莫远看宁予辰一脸惊讶,反倒笑了笑:“钱先记账。我下次不会忘了的,你放心。”
 
宁予辰:“……亲哥,我现在就给你转账。”
 
莫远笑而不语,下了床,径直大步走到窗户前面,突然“哗”地一声拉开窗帘,只见宽阔的窗台上空无一人,外层的窗帘被拉开了一小截,后面的窗户半开着,夜风徐徐透入。
 
他回头,看向半支着身子坐起来的宁予辰,语调冷静:“什么时候走的?”
 
宁予辰从刚才起就被莫远弄得一惊一乍,这时候反而平静下来:“刚才。”
 
莫远神情古怪:“我……咱们刚才……?”
 
他说的没头没尾,宁予辰却听明白了:“嗯,就是你压着我的时候。”
 
莫远道:“所以说你先用了缓兵之计,又用了美人计?”
 
他居然能把这样的话说的很认真,宁予辰觉得自己无言以对,苦笑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莫远的手撑在窗台上,俯瞰外面的夜色:“窗户打开之后有风吹进来,窗帘就会鼓起。我刚走进你的房间时可不是这样的。”
 
那就是刚知道。宁予辰叹了口气,面对着莫远这么冷静的态度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倒是莫远转过身来看着他,一派淡定从容:“所以说刺杀莫建坤的是你大哥?”
 
宁予辰微微一怔就反应过来,除了韩振声之外,他不可能再去这么费力气地包庇其他什么别的人,莫远稍微一想肯定能猜到。
 
他想了想,拍拍身边的床:“猜都猜出来啦,就别杵在那里拗造型了,过来坐,我跟你说。”
 
莫远凝视宁予辰片刻,果然走过来坐在床边。宁予辰盘膝坐在床上,边想边慢慢道:“他是这么跟我说的,想要阻止莫建坤上台,对人体实验方面的计划进行推进,所以我大哥刺杀了他。当时时间仓促,我不能分辨真假,但为了这么一个原因以身犯险,那肯定不是我认识的韩振声。你笑什么?”
 
莫远的语气中带了点戏谑:“你在怀疑他?终于不再对你的哥哥盲目崇拜了?”
 
宁予辰道:“原来也没有好吗?你净诋毁我。只不过你让我怎么办?他就算再怎么算计,目前为止也是这个世上唯二和我有血缘关系的人。你那后妈就甭提了,起码从小到大,再到我爸妈去世之后,韩振声从来就没有亏待过我。”
 
莫远道:“这就是你帮他的原因吗?”
 
宁予辰摇了摇头,反问道:“你觉得他会全心全意地信任我吗?”
 
莫远十分干脆地摇头。
 
宁予辰道:“这就对了,只要他不是个傻子,在决定刺杀之前肯定就会为自己安排好后路,又怎么会把希望全部寄托在我的身上呢?我就怕他来我这里是还有什么后招,我也不能轻易和他撕破脸。”
 
莫远不笑了,摸了摸宁予辰的头发,沉吟道:“我明白。但今天的事情你心里有个数吧,凡事小心一点。白天的时候莫建坤还找我试探了咱们两个人的关系,我没承认,但看他的样子也不知道信是不信,我最担心的就是他会算计你。”
 
宁予辰道:“你别想太多,我有什么好算计的……再说莫建坤还顾得上我吗?对了,他怎么样了?”
 
莫远眼神微冷:“死不了。”
 
宁予辰:“……哦。”
 
莫远又道:“说到底,韩振声要是真能杀了他,我倒还要谢谢你这个大哥。只不过我有些纳闷,韩振声手底下那么多人,他一个搞政治的文官,想让谁死,怎么就落到自己亲自动手的地步了?”
 
宁予辰低语:“会这样问,你是对他的实力还了解不够啊。”
 
莫远:“嗯?”
 
宁予辰道:“也不知道他对莫建坤下手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如果是冲着莫家,那你自己也得小心了……对了,说了这么半天,你为什么都没生气?”
 
莫远看他不愿意详说,也就不问了,道:“刚才生完了。”
 
宁予辰道:“……可是不是一件事啊,我为了包庇韩振声骗你,咳咳,其实我心里是挺不好意思的。”
 
莫远像宁予辰刚刚挑衅自己那样,慢悠悠点了点他的鼻尖。同样的动作,宁予辰做出来带着一股嚣张,莫远则全是温柔:“你也说了,他是你哥哥,你不能不帮,难道我还会为了这样的事情怪你?别说帮你藏一个人,就算你叫我杀人放火,难道我还会拒绝吗?如果你早点暗示我,我自然会配合你,也用不着你用那‘八百块一次’的价钱糊弄别人跟着你演戏。”
 
宁予辰:“……”
 
本来听着前头还挺高兴的,到了后面……他真的觉得那‘八百块一次’会是自己毕生的污点,能让莫远惦记一辈子。
 
他搜肠刮肚地想说点什么,没想出来,倒是见莫远弯腰脱鞋:“你要在这睡觉?”
 
莫远道:“嗯。再过几个小时,等早上四五点钟那会人最少,我再走。”
 
宁予辰:“哦……”
 
莫远上床,抻开被子,直接把宁予辰一按一搂,两个人一起躺下,面面相觑片刻。
 
莫远:“刚才还留我,现在又不想让我在这里了?”
 
宁予辰:“刚才还要走,现在又要留下来了?”
 
宁予辰:“……”
 
莫远抿了抿唇,帮他掖了下被子:“我知道你今天没心情,我又没想怎么样,就是躺一会而已,别想那么多。”
 
最后五个字他说的颇有几分戏谑,宁予辰也笑了,安安分分地躺好。
 
莫远搂着他,还是忍不住轻轻摸了摸宁予辰身上的旧伤,叹了口气。
 
宁予辰突然笑问了一句:“其新孔嘉,其旧如之何?”
 
两个人出身世家,从小在古文字方面涉猎的很深,莫远一听就明白了宁予辰是什么意思,明明知道对方在开玩笑,心中却蓦地一酸:“我徂东来,慆慆不归……我东曰归,我心西悲……”
 
他们所说的,是古地球上一个叫做中国的国家中流传的一首诗歌《东山》,讲了一个出征的战士征战三年之后思乡不已,终于归家见到新婚妻子的经过,这个时候竟然十分符合他们两个的心情。
 
莫远轻轻道:“‘自我不见,于今三年’……然而不管你变成了什么样子,在我心里都是我最喜欢的模样。”
 
宁予辰转过身来,和他脸对着脸笑道:“那就行,就怕我身上这么多疤吓着你。”
 
莫远攥着他的手按进自己衣服里:“说的什么话,你当我没有吗?男人身上有伤疤是应该的,我怎么会害怕。”
 
其实宁予辰身上的伤痕真的并不丑陋,他的肤色很白,身材修长而偏于削瘦,反而因为这伤而多了几分异样的美感。更何况在莫远的眼中,只要是宁予辰都是最好的,那些伤看在他的眼里只有心疼和愧疚,根本就不可能有什么其他的念头。
 
宁予辰原本也不担心这个,就是开个玩笑,听了莫远的话,笑着摸摸他让自己感觉的伤疤:“不扯了,睡觉吧。明天你还得早起。”
 
第113章:早晨从中午开始(十九)
 
不管白天发生了多少事情,起码这一天的夜晚, 两个人都是带着微笑进入梦乡的。
 
虽然那是因为他们不能预料新的天明又会发生什么。
 
凌晨四点。
 
即使莫远的动作很轻, 宁予辰也能感觉到他下床的动静,睁开眼睛道:“要走了?”
 
莫远换了一身他的衣服, 两个人身量相仿,穿起来倒也很合适。他穿戴整齐之后隔着被子拍拍宁予辰:“是,你再睡会吧。”
 
宁予辰扫了他一眼:“一切小心。”
 
莫远俯身一吻,微笑道:“好。”
 
昨晚睡得就不早,他走之后,宁予辰很快又睡着了,直到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他从床上坐起来, 外面的人低声叫:“予辰?开门,我是乔飞!”
 
大清早急促的敲门声通常会让人联想到不好的事情, 更何况对方的声音中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焦虑,宁予辰心中缓缓升起一种不祥的感觉, 起身开了门。
 
乔飞显然是知道了什么重要消息, 急急忙忙地闯进来,一把关上了门, 然而在目光接触到宁予辰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却又闭上了嘴。
 
宁予辰镇定地道:“有话直说, 我撑得住。”
 
乔飞一咬牙:“凌晨四点多的时候,韩振声遇刺……”
 
他攥住宁予辰的肩膀,一字一顿地道:“犯罪嫌疑人, 是莫远。”
 
这一瞬间,宁予辰几乎以为是出现了幻听,他觉得自己沉默了很久,实际上在乔飞看来,宁予辰只是顿了一下,就断然道:“不可能。”
 
乔飞是少数知道他和莫远关系人中的一个:“予辰,现在最重要的是冷静。”
 
宁予辰轻轻拨开他的手,在房间里来回踱了一圈:“我很冷静。但这件事绝对不可能是真的。现在我大哥怎么样了?”
 
乔飞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发现宁予辰是真的十分冷静,稍稍松了口气,又暗自对他有些佩服:“目前具体的还不知道。现在据说是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但正在昏迷中,不知道是真实情况还是官方说法。莫远……莫上将已经被拘留。”
 
宁予辰抱着手没有说话,乔飞道:“守进党的两名重要人物接连遇刺,现在已经是山雨欲来了啊。我这是内部消息,从特殊渠道得来的。知道后的第一时间就赶来告诉你了,其他人应该不会知道你已经了解了这么多的内情。不过这事肯定捂不了多久,相信顶多再过一个小时,那些记者们肯定会闻风而动。你要不要趁着这个机会立刻赶到医院?”
 
宁予辰知道乔飞的伯父是特殊调查员,这些消息来之不易,感激地冲他点点头,却依然道:“不。事情还没有弄清楚,我不能再轻举妄动了。我大哥遇刺这件事是怎么扯到莫远身上去的?”
 
乔飞听他话里的意思,仍然是丝毫没有相信莫远会去刺杀韩振声,忍不住感慨道:“你竟然这么相信他的人品。”
 
宁予辰道:“那小子能有什么人品——我不是相信他的人品,我是不相信他的胆子。前一天我刚和莫远说过了我大哥对我很重要,今天早上他就敢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不可能。”
 
乔飞:“……”
 
怎么在这么严肃的时刻还有一种被喂了狗粮的心塞感?这不科学啊。
 
然而在怎么样,他还是不得不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详细地讲给宁予辰听:“由于莫振坤遇刺,必须有人暂时接任他的工作,因此政界原定于今早八点在星际礼堂紧急召开会议投票选举接任人,其中希望比较大的是江予岸、韩振声、智安国、李泽等几个人。前两位是守进党,后两位是新民党,据韩振声的随行秘书反应,由于莫建坤的事还没有水落石出,所以大家都十分谨慎,韩振声怕路上有人围堵,特意提前出门,打算先到礼堂休息室等候……”
 
宁予辰道:“另外几个人也是这样做的吗?”
 
乔飞突然被他打断,愣了一下,这才道:“江予岸的外祖父家就在礼堂旁边,智安国出门比韩振声还要早,李泽是头一天刚刚开了会,就在礼堂的休息室里住的。”
 
那就是说他们都是这样做的了,宁予辰点了点头:“抱歉,请继续说。”
 
乔飞道:“就是在这附近的恒昌路上,韩振声要求司机停车,在自动售报机前购买报纸,然后莫上将突然冲了出来,向他射击。”
 
宁予辰匪夷所思地道:“他们觉得莫远傻吗?就算是想暗杀我大哥,那也得……”
 
他的话戛然而止——宁予辰本来是想说那也得掩饰一下身份,忽然想起来按照这个时间,莫远是刚刚从自己这里出来之后不久,他弄不好还真掩饰了。
 
果然乔飞道:“他冲出来的时候身穿便装,带着帽子。事后在附近一条小路的地面上搜到了他的装在一个袋子里的军装,据此警方判定他早有准备……”
 
卧槽。宁予辰心想,他穿的还是我的“便装”呢。
 
大概是他脸上一言难尽的苦逼表情太过明显,乔飞也反应过来了:“他是……刚从你这里离开不久?”
 
宁予辰苦笑着点了点头。
 
乔飞立刻道:“那不如这样。你看,虽然咱们住的这家酒店里的摄像头已经被拆掉了,可是外面路上的监控还是可以查到的,他既然是刚从你这里出去的话,如果说你为他作证……”
 
宁予辰道:“他之所以这样费心遮掩,就是因为我们两个站在对立面,关系不好公开。我为他做证,那么会得到一个什么结果?想都能想出来。”
 
他冷笑一声,摊开手:“别人不会因为我的话觉得莫远无辜,而只会怀疑是我们两个有所勾结,最后我也跟他一样被关到军部去,得,一窝端,完美!”
 
其实当初莫远不得不选择和宁予辰站到相反的阵营来,就是为了防止有一天被莫建坤算计,但人算不如天算,当时两个人却没有料及,如今这反倒成为了另一个对莫远不利的证据——一定会有人怀疑,既然刺杀韩振声的是他,那么之前莫建坤的受伤是不是也和莫远有关系?毕竟这对父子之间的关系从三年之前就已经破裂了。
 
可是莫远为什么会突然冲出去枪击韩振声?在他离开自己那短短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只恨不得立刻就把莫远揪过来问个清楚,又想到韩振声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更是又烦躁又焦虑,绕着房间走了两圈,一不小心把腿磕到了凳子上。
 
胸中从一开始就郁积的火气再也憋不住了,宁予辰狠狠一脚将凳子踢翻,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他妈的!”
 
乔飞连忙拉住他:“行了,你就别和椅子置气了。现在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见到莫远,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先想办法疏通一下关系,你那边有什么渠道吗?”
 
宁予辰骂了这一句,倒觉得郁气稍微散去了一些,拍拍乔飞:“老乔,今天谢谢你了,你先不要行动,这事还复杂,没看清形势之前你先保护好自己。至于莫远那边……”
 
他叹了口气,找出自己的制服:“一会估计就能见到了。”
 
莫远本身军衔已经很高,平时和他关系好的又要回避,因此被移交到军方之后,数一数能审讯他的人,宁予辰绝对跑不了。
 
乔飞看着他:“你……这么冷静,我反倒心里觉得很害怕。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吧?”
 
宁予辰看着乔飞,“放心吧,老乔。十年前,我爸妈在一个星期之内相继去世,这种……像这种遭了雷劈一样的感觉我早就已经体会过了,只不过那个时候还有我大哥操办后事。现在家里能管事的只有我了,不冷静,难道我现在要跪到地上哭吗?”
 
他刚刚说完,电话铃声就响了,宁予辰接起来答应两声,挂断后对乔飞耸了耸肩:“好了,我可以见莫远去了。嗯……你放心啊,我不会劫狱的。”
 
他带着点笑,好说歹说劝走了乔飞,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慢慢地换了正装,当最后对着镜子把帽子扣在头上的时候,他似乎被那正中的徽章闪了一下,微微闭目,随即睁开,拉低帽檐,佩好手枪,大步走了出去。
 
按照往常的规定来看,每一次审讯只需要两个人就够了,然而这一次宁予辰赶到的时候,发现已经有两个人在审讯室外等着自己。
 
宁予辰向郑炜敬了个礼,又看向旁边带着眼镜的斯文男人:“郑军委,这位是?”
 
郑炜笑着说:“又不是什么正式场合,叫什么军委,叫老师吧。这位是纪律检查委员会的刘书记,一会和咱们两个一起进去。”
 
宁予辰从郑炜亲疏分明的称呼当中听出了一点深意,于是颔首而笑:“刘书记,你好。”
 
第114章:早晨从中午开始(二十)
 
刘书记和他握了握手,脸上的表情是一副政界人专有的皮笑肉不笑:“宁将军, 你好。今天我来这里主要负责旁听, 主审还是二位。听说里面的嫌犯涉嫌刺杀的是你的兄长,希望宁将军一会审讯的时候可以控制情绪。”
 
刚才郑炜可能是想给他留面子, 说的还是隐晦了,宁予辰听到现在算是恍然大悟,这个刘书记是专门过来监视军方的整个审讯过程的,一方面防止他们包庇莫远,另一方面则是防止宁予辰利用职务之便挟私报复。
 
对方直接把莫远称为“嫌犯”,连个名字都不叫,听上去十分不舒服。同时对着宁予辰也是一副死人脸, 看起来就不像个好东西,说话时的口气中好像总藏着一种幸灾乐祸的窃喜一样, 好在宁予辰涵养过人,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多谢提醒, 那就有劳了。”
 
刘书记关切道:“了解韩部长的具体情况了吗?”
 
宁予辰道:“还没来及看他就过来了。”
 
这时, 郑炜打断了刘书记接下来似乎想说的话:“先进去吧。”
 
几个人一起进了临时关押莫远的审查室,莫远正安安静静地坐在桌子后面, 手上铐着手铐,脸色有些憔悴,坐姿倒是依旧板板正正。听到门响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发现宁予辰抱着文件夹走进来的时候,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内疚之色, 飞快地回避了宁予辰的目光。
 
莫远不敢正视自己这个事实让宁予辰心里一沉,一直笃定他刺杀韩振声这件事另有内情的他也有些把不准了。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自己的目光,笑着用手在额前挡了一下:“这个房间怎么灯光这么亮,晃得我都看不清东西了。”
 
刘书记道:“宁将军,你别站在强光灯前面就好了。”
 
屋子里的强光灯直接打在莫远的脸上,算算时间,如果说从他五点左右进了这里,一直到现在的九点,那么就已经整整四个小时了。现在还没有开始问询就用上了疲劳政策,看来在宁予辰他们进门之前,就已经有非军方的人询问过莫远一些事情了,而显然莫远也什么都没有说。
 
宁予辰的站位正好挡在了莫远和强光灯的中间,他的影子被光线拉长,投在莫远身上,挡出一片宁静的昏暗。听了刘书记的话,宁予辰抱歉地说:“哦,原来是这样,不好意思。不过我的眼睛昨天在模拟大赛的时候刚刚被闪光弹晃过,现在看东西还有一点重影,实在是……稍微亮一些的光线都有些受不了,咱们不开这个灯了,行吗?”
 
郑炜道:“这么一点小事,有什么不行的,关了吧。”
 
宁予辰笑着道谢,直接关掉了强光灯,刘书记比郑炜慢了一步,没来得及说话,这个时候再让宁予辰把灯重新打开显然就有点太过分了,因此虽然皱紧了眉,却也没有再说什么。
 
三人落座,宁予辰拿出纸笔,亲自充当了书记员的角色,郑炜敛去了笑容,开始发问:“莫上将,今天凌晨四点三十二分,你在哪里?”
 
莫远道:“恒昌路。”
 
“那个时间段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恒昌路?”
 
莫远道:“办私事,路过。”
 
“当时你为什么要把身上的制服换下来?又为什么会把自己的制服扔到街边的巷子里?”
 
莫远的每一个问题都回答的冷静而干脆:“因为身穿制服在街上太过引人注目,我换下之后拎在手里,走到了一半突然有人冲我开枪,我在追击对方的时候把衣服扔到了地上。”
 
郑炜愣了一下,随后很快地问道:“那个人在哪?”
 
莫远道:“追丢了。”
 
“你是否看清楚了对方的长相?”
 
“没有。只知道他是个一米八左右的男子,中等身材。”
 
郑炜沉默。
 
莫远从小受到国家精心培养,是最优秀的战士,无论是格斗、射击、追踪都经过特殊的训练,在并没有什么躲避地点的宽阔大街上,竟然有人能让他连外貌都看不清就生生追丢了,这实在是很说不通的一件事。
 
刘书记插嘴道:“莫上将不觉得你自己的话有些……不合情理吗?”
 
莫远道:“事实如此。”
 
“莫上将,请问是你持枪打伤了韩部长吗?”
 
宁予辰从要求关掉强光灯之后,一直没有开口,只是坐在一旁飞快地记录,连头都没抬过。因此这时候听他突然问了这么一句话,三个人同时都看了过来。
 
宁予辰惊讶地抬头,有点茫然地笑了笑:“怎么,我这个问题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郑炜道:“莫上将,我也很想知道这一点。”
 
刚才还冷静对答的莫远突然卡了壳,半天没有说话。
 
刘书记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宁予辰。
 
宁予辰沉声道:“说话。”
 
莫远缓缓道:“是。”
 
宁予辰“啪”地一声将笔拍在桌子上,声音倒还算冷静:“原因?”
 
他所说的每一个字,所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像刀子一样扎在莫远的心上,让他愧疚的难以言喻。从小到大,他答应小辰的话从来没有任何一句食言,唯独在韩振声这件事上,却……
 
面对任何人他都可以从容淡定,可来的偏偏是宁予辰!
 
刘书记看莫远又不说话了,于是弯曲手指敲了敲桌子,提醒道:“莫上将,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的工作。现在韩部长在重症监护室里昏迷不醒,因为人手短缺,宁将军还没有探望亲人就被请来对你进行问讯,如果你……”
 
郑炜皱起眉头,再一次打断了他的话:“刘书记,审讯这件事主要是由军部负责,你还是不需要代劳了。”
 
他这句话说的已经很不给面子了,刘书记看宁予辰扭头盯着自己,连忙一拍脑袋:“哎,看我这脑子,我忘了宁将军还不知道韩部长进了重症监护室这件事……实在不好意思……”
 
他怎么可能忘了,他根本就是故意说出来的!看来这个刘书记的目的并不单纯,他来到这里,表面上看是监督宁予辰,防止他公报私仇,实际上受了什么人的示意,还是试探宁予辰与莫远之间的关系!
 
莫远忽然开口:“不好意思,这件事我无可奉告。”
 
宁予辰像没听见一样,缓缓重复道:“莫上将,你为什么要持枪袭击韩部长?”
 
莫远紧紧地抿住了唇。
 
“我操!你他妈倒是说话啊!”
 
刘书记刚想开口,身边突然响起一声暴喝,简直吓得他一哆嗦,还没等反应过来,宁予辰已经一脚踹翻了桌子,向莫远冲了过去。
 
在场四个人,三个当兵的,就刘书记自己是个文官,桌子一翻,他没有其他人那么身手敏捷,脚面被狠狠砸了一下,发出惨叫。
 
宁予辰冲上前去,一巴掌扇在莫远的头上,他背对着的两个人能清晰地看见连莫远的帽子都被打飞了,宁予辰攥住他的衣领,咬牙切齿地问道:“你他妈交代不交代?!”
 
他盛怒之下力气极大,莫远直接被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两个人的鼻尖几乎都要碰上,呼吸可闻。
 
领子勒的有点难受,但他却突然有些贪恋这一刻光阴,因为实在不敢确定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和宁予辰这样靠近。
 
宁予辰瞪着他,一双很漂亮的眼睛里都是血丝,莫远沉默,这样的对峙只持续了片刻,宁予辰就被郑炜拦腰抱住,向后面拖去,跟着大门打开,守在外面的警卫员听见动静,紧张地冲了进来。
 
宁予辰一边挣扎一边破口大骂:“你给我等着!我大哥要是有个万一,我弄不死你!新民党的狗崽子!混蛋!”
 
他发起疯来连郑炜都有点制不住,一个不留神,被宁予辰挣着命地上前,又狠狠踹了莫远一脚,莫远连人带椅子向后滑去,一下子撞倒了墙上,与此同时,他的脸很快地扭曲了一下,显然宁予辰这一下子踹的不轻。
 
好几个警卫员见状连忙冲上前来帮忙,才按住了宁予辰,审讯室里面已经是一片狼藉。
 
郑炜严厉地看着被人架住的宁予辰:“你干什么?你的纪律呢?”
 
宁予辰深深呼了几口气,嗓音沙哑:“对不起。”
 
郑炜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示意警卫员放开宁予辰出去,又转头道:“刘书记,真是不好意思,你没事吧。”
 
刘书记坐在地上起不来,觉得自己的脚可能已经被砸断了,然而宁予辰突然发疯的最直接原因还是他话里吐露出的消息,自己做的孽也实在是不好发火怨别人,只能憋着气道:“没关系,能不能劳驾扶我一把?”
 
郑炜扶起他,看着刘书记一瘸一拐的样子,不由皱起了眉:“刘书记,我看你最好还是去医院看一看吧,要是伤了骨头,那可耽误不得。”
 
第115章:早晨从中午开始(二十一)
 
宁予辰似乎已经恢复了冷静,站在旁边抱歉地道:“不好意思, 我会承担一切医疗费用。”
 
能坐在这里的, 谁缺那几个破钱!道歉有个屁用。然而话都说到这份上,刘书记也不敢耽误自己的伤, 只好点了点头,任由宁予辰叫来警务员将他送到了医院。
 
问讯也暂时告一段落,郑炜沉着脸吩咐人看守好莫远,将宁予辰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强光灯关闭之后就没再打开,莫远坐在黑暗里,疲惫的身体得到放松,然而回想着刚才的一幕幕, 心里却越来越难受。
 
他用鞋跟磕了磕自己的凳子腿,突然听到门再一次被人轻轻推开, 立刻睁开眼睛看过去,发现只是一名警卫员, 于是又默默将坐直的身体靠回了椅背。
 
“莫将军, 刚才有没有受伤?”来人轻轻地问道。
 
莫远听了这个声音才再次仔细地看了他一眼,发现有些眼熟, 是自己以前带过的兵,于是摇了摇头,道:“请帮我把帽子捡起来。”
 
那个人本来是听说莫远在审讯的时候挨了打, 放心不下才进来的。毕竟他承认了自己试图枪杀韩振声,就算是宁予辰下狠手也无可厚非,然而进来之后发现莫远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凄惨, 最起码能看见的面部上面就一点伤痕都没有,于是上前把他被宁予辰打飞的帽子捡了回来,弯腰递到莫远手上。
 
这是部队里发的帽子,帽檐很硬,帽子正中还有金属制成的标志,莫远在手里摸了摸,又对着光线眯着眼睛看了那金属徽章半天,这才慢慢放下。
 
那个警卫员满头雾水,不知道他在做什么,看莫远很失落的样子,简直要猜测那个帽子里有什么夹层之类的东西了,于是低声请示:“将军,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莫远道:“这里光线不好,你帮我拿到门边上看看,这上面是不是有血迹?”
 
那人拿着帽子仔细地看了看,发现金色的徽章边角处的确有些暗红色的血迹:“有一点。”
 
莫远叹了口气,又是无奈又是怜惜。
 
刚才宁予辰虚张声势地“揍”他那两下,看上去是挺厉害,实际上手拍的是帽檐,踹则踹的是凳子腿,莫远一下都没挨着,却宁愿宁予辰是结结实实打在了自己身上。
 
他淡淡地说:“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对方低声道:“需不需要我想办法……”
 
莫远道:“这件事你什么都不要做,也别再冒险和我说话了。”
 
“可是莫将军……”
 
莫远闭上了眼睛,明摆着不想再把话说第二遍。对方无奈,只好道:“是。”
 
另一头宁予辰被郑炜拎到办公室去,迎接他的却是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左右不过是“无组织无纪律”之类的说辞,反正他从上学开始一直就是这方面的翘楚,于是也不反驳,只是一声不吭地听着——他了解郑炜的肺活量,一把年纪了,骂不了多长时间。
 
果然过了一会,郑炜词穷了,拿起桌上的水一饮而尽,缓了缓语气:“说吧。你小子刚才到底在搞什么鬼?费那么大力气吧刘书记弄走,也真是有本事。”
 
宁予辰却没有像往日一样跟他嬉皮笑脸:“老师,刚才莫远和我说话了。”
 
郑炜拿着水杯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跟着慢慢放下:“你……拎着他衣领的时候?”
 
宁予辰道:“是。他跟我说,持枪射击他的那个人穿着和韩振声一样的衣服,故意将他引到了韩振声附近。”
 
郑炜沉吟不语,宁予辰看了看他的脸色,继续道:“我不太明白幕后那个人的目的是莫振坤、莫远,还是韩振声,或者一箭双雕?可是他们分属两个不同的党派,那个人的立场又会是什么样的呢?”
 
郑炜道:“你以为同一个党派之中就不会争权夺利,一定是铁板一块了?”
 
他的口气有点呛人,宁予辰听见后笑了笑。
 
郑炜道:“死对头,哼,你们两个小子这场戏演得不错啊?”
 
宁予辰道:“再会演,不是也不敢瞒着老师?”
 
“马屁精,军队怎么会练出来你这样的人。”郑炜瞪了他一眼,眼神中倒也带了笑意:“所以说,现在看来,最关键的人就是……”
 
宁予辰轻声接口:“韩振声。”
 
郑炜叹了口气,站起身:“反正今天的审讯也已经进行不下去了,你哥哥受了伤,你也一直没有探望,我给你批假,现在去看看他吧。”
 
他一边说一边穿外套,宁予辰道:“老师……”
 
郑炜道:“我和你一起去。”
 
宁予辰眉心微凝,正在措辞,办公室的门就被人敲响了,他连忙道:“请进!”
 
一个警卫员急匆匆冲进来:“两位长官,刚才监测系统在穆尔星上发现了很多生命痕迹!”
 
郑炜道:“什么?!”
 
宁予辰连忙说:“您快去看看吧,我自己去医院就可以了。”
 
郑炜犹豫了一下,穆尔星上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了,那上面的异动当然是大事,可是现在莫远被关了起来,莫建坤、韩振声情况不明,无论是从家族关系还是从职位安排来看,宁予辰现在都属于需要重点保护的对象。可偏偏目前人手不够,能信任的更加难找,除了他,郑炜一时还真想不出能用谁。
 
宁予辰道:“老师!”
 
郑炜凝视着他,重重地道:“一要小心,二不能冲动!”
 
宁予辰脚跟一并,抬手敬礼,轻而有力地道:“是!”
 
宁予辰点了自己的两名亲卫,一起开车去了医院,韩振声和莫建坤因为身份特殊,住的是一栋单独隔出来的小楼,独门独院,这个时候过去,可以看见门外全部都是警卫,听见有汽车的声音接近,都一个个端着枪对准门口。
 
宁予辰不理会,径直下了车,带着人迎着那枪口走了过去,这里的人半数都是韩振声的手下,当然不可能不认识他,但虽然没有开枪,还是把宁予辰拦在了门口。
 
“宁将军,这里已经戒严了。”
 
宁予辰并不说话,只是似笑非笑看着他,像是在问“你敢拦我”?
 
他身后的亲卫道:“谁戒严的?是政府的规定吗?你们阻拦将军探望自己生病的亲人,又是什么意思?”
 
在宁予辰的目光下,说话的警卫员也有点怂了,对准宁予辰的枪口也有点底气不足,正在犹豫的时候,宁予辰忽然闪电一般地伸手一扭,将他的枪夺了过来,直接调转枪口,抵上了对方的额头。
 
他这个动作一做,周围的人如临大敌,纷纷拉开保险栓,宁予辰泰然自若地笑了笑:“紧张什么?我这里只有三个人。怎么?今天是想火拼一下吗?那我奉劝各位,千万、不要、太自信。”
 
被他的枪口指着的那个人犹豫了一下,抬手做了一个手势,身后的枪纷纷放下,他看着宁予辰道:“宁将军,你可以进去,但你身后的人不行——任何一个陌生人我们都要怀疑,必须绝对保证韩部长的安全。”
 
宁予辰收回枪,随随便便地扔给了他:“可以,早说不就完了?”
 
他终于进了医院,不但自己的人不能跟着,连个带路的都没有,整座楼里空空荡荡的,偶尔有两个行色匆匆的医护人员,也很快就走过去了,只能闻得见消毒水的味道。
 
雪白的墙壁、天花板、房门……宁予辰向着韩振声的病房走去,心里突然想,也不知道这里以前死过多少人,夜里又会不会有冤魂作祟。
 
韩振声的病房门口也有人在那里杵着,这次倒是没有多说什么,只对宁予辰敬了礼,宁予辰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径直推门进去,走到韩振声的床边。
 
韩振声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手上打着点滴,宁予辰先扫了一圈病房,而后背着手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轻声道:“大哥。”
 
韩振声昏迷不醒,一动也不动,似乎连呼吸都很微弱。
 
宁予辰看了他一会,忽然摘下自己的白手套,轻轻掀开他的被子,把手探到韩振声腰间摸过去。
 
触手之处皮肤光滑。
 
他的心中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这时候,身后一个静静的声音传来:“你发现了。比我想象中的要早,这样我的时间就会很紧张。”
 
宁予辰回身,皮笑肉不笑地对着刚刚从里间踱步出来的人点了个头:“大哥。”
 
“来了。”
 
韩振声很自然地跟他点点头,目光也落到了床上昏迷不醒的病人:“我的替身跟我长得很像吧?”
 
宁予辰口气不咸不淡:“就算是原本不像,整了容也像了。他腰上没有王尧打出来的伤,所以和我说话的是你,刺杀莫建坤的是他,冲莫远开枪的是你,买报纸的是他。是我太傻,现在才反应过来。”
 
第116章:早晨从中午开始(二十二)
 
身为一国政要,身边有几个死士替身原本是很平常的事情, 但宁予辰毕竟是军方的人, 对这方面接触的少,韩振声又是他哥哥, 因此虽然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一时半会却也真的是很难想到这一点。
 
韩振声笑道:“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宁予辰道:“从小到大,你像过好人吗?”
 
韩振声笑着说:“那是你警惕性太强,在别人眼中,我可确实是个好人。”
 
这句话在这种情况下来说,更像是一个讽刺,宁予辰道:“警惕性强?比不上你, 这话更像是在骂我了。不过我和莫远从模拟太空场出来的时候,你一下子就抱住了我, 倒是让人印象深刻。大哥啊,你就没有想想, 我那时候没把衣服换下来, 上面还沾着太空舰上的隔离涂料呢。我是衣领上有特制药物所以没事,可你蹭到了身上, 怎么没有中毒啊?”
 
韩振声脸色微变,很快又笑了:“这件事的确是我想的不周到了。没想到你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察觉不对,那你怎么昨晚还帮我?”
 
宁予辰嗓子有点发涩, 这时候还真的是自责又悔恨,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光,脸上的表情却很冷:“我虽然觉得不对, 但是却没想那么多,当时只想着以后再问你。”
 
韩振声一愣之后哈哈大笑:“这都能不多想,就因为我是你哥哥?老三,没想到你居然还有这么天真的想法。”
 
宁予辰也跟着他笑笑,淡淡道:“现在没了也不晚,起码我之前那几年把你当好哥哥,咱俩都过得挺不错的。”
 
韩振声道:“如果你愿意,以后当然还可以这样。我本来也不是想对付你,只要你配合我,就连莫远那边,也都不是问题。”
 
宁予辰笑了,将病床上的人往里边推了推,吊儿郎当地插着裤袋在床沿上坐下,又抬脚将床边的一张椅子踢了过去,扬了扬下巴:“既然要谈,不如坐下来谈。大哥腰上有伤,虽然你想杀我,可我看你站着这么辛苦,还是也不忍心啊。”
 
韩振声笑了笑:“这你可就误会了,我从来没有要你死的意思,昨天的事只不过是想让借机你和莫远受点小伤,有个由头请你们来医院坐坐,顺便问几个问题。没想到咱们帝国的上将果然厉害,我还是失手了。不过你今天来了倒也好,也免得下回再跑一趟,要不然怪累的。”
 
宁予辰慢悠悠地道:“大哥对我真好。从小爸妈不喜欢我,韩悦更是恨我恨的咬牙切齿,就你把我当弟弟一样看待,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对我的好处。”
 
韩振声道:“看看你,还把自己说的可怜巴巴的。三弟,实话跟你说,我可从小就羡慕你。说到底,只有你是宁家的长子嫡孙,身份非同寻常,我们不过是一堆锦绣中的几匹布料,你则是锦上添的那朵牡丹花。”
 
宁予辰懒洋洋地听着,虽然穿戴的肃穆,但眉目面容倒真的确是鲜妍如花。韩振声本来是比喻他的身份不同常人,但随口说完那句话,自己倒先看着他怔了怔。恍惚之中,宁予辰的声音已经响起:“别瞎扯淡,你是看上了宁家的什么东西,自己弄不到手,要靠我来?”
 
韩振声回过神来,摇了摇头,突然没有了卖关子的心情:“不是,你还记不记得四年前你去下星系执行的那个毁掉特别实验基地的任务?”
 
宁予辰点了点头,他当然记得。要不是这个任务,他和莫远也不会那么快就被授予了上将军衔。毕竟战争年代的晋升方式,要比平时灵活多了。
 
韩振声道:“我要当时他们制作出来的药剂配方。”
 
宁予辰一下子抬起头来盯着韩振声,他这个时候本来身处劣势,但是从见到韩振声以来一直是谈笑自若,直到这个时候脸色一厉,才有了几分铁面剑眉的军官架势。
 
他道:“你居然惦记那个?”
 
也难怪宁予辰谈之色变,当年收到秘密情报说下星系制造出了这种东西之后,毁灭它就被国家列为一级重点任务,只因为这种药剂十分危险,或者说,它已经可以称作是“细菌”这种有生命的东西。
 
这种细菌一旦注射进入人体之后,就会吸收人体的精神力,并且会迅速吞噬脑组织,使宿主失去自我意识,只会麻木地按照别人的指令行事,直到最终所有的精神力被汲取干净,科研人员就可以用特殊的仪器将其从人体中分离出来,转化成另一种可以强化力量的药物。
 
其实说白了,就是能够操纵别人,进而把对方的精神力夺为己用。这种药物一旦流传开来,可想而知有多么的可怕。宁予辰不知道韩振声知道多少,然而看他的样子,竟然是势在必得。
 
韩振声道:“你那么惊讶干什么,这东西难道就是我一个人想要吗?实话告诉你,其实很早以前,在时空旅行被开发出来之后,咱们帝国内部就已经有人在研究了,只不过因为材料不全,到底还是让下星系捷足先登。江家做了那么多年的实验为的是什么?他们也只不过是没有研制出来而已。告诉你,好东西人人都想抢,然而亲自去过那个实验基地的只有你和莫远两个人,今天你应该庆幸问这个问题的是你哥哥,要是换了别人,还指不定要怎么对付你们呢。”
 
宁予辰漫不经心地活动着自己的手腕:“哦,那谢谢。”
 
韩振声道:“你也不用跟我这么阴阳怪气的。你恐怕还不知道,就连当初宁叔叔每天泡在实验室里,研究的也是这个领域,他甚至已经制作出来了一种名叫‘宿命’的药水,就在穿越局里,只不过你工作的日子短,没有见到过而已。”
 
当然,这种不安全的东西,以宁予辰的身份,也没人敢给他用。
 
宁予辰淡淡点头:“处心积虑,老谋深算。你以权谋私这一套做的很顺手啊。”
 
韩振声道:“不管我用了什么手段,目的达成才是真的。”
 
宁予辰听的也差不多了,忽然展颜一笑:“所以你算计莫远,无非是想让他有个把柄落在你手中,这样就可以借机要挟了?”
 
韩振声道:“可惜我没想到他骨头那么硬,不愧是……”
 
他说到一半,屋子里忽然有一个声音“滴”地响了起来,韩振声一愣,宁予辰已经笑了:“呦,还安了信号检测器呢?”
 
韩振声突然明白了怎么回事,终于色变,从凳子上站起来,抬腿就向宁予辰踹了过去,宁予辰侧身躲开,韩振声又回手拎起身后的椅子砸向他,宁予辰用胳膊一挡,椅子砸在他的手臂上,发出一声闷响,又摔到地下。兄弟二人飞快地过了几招,门外的警卫听见打斗声都冲了进来,举枪将宁予辰围在中间。
 
宁予辰笑吟吟地道:“我既然敢一个人手无寸铁地走进这里,就什么都想好了,你也不用整这么多的人来吓唬我,反正事情都这样了,大哥要鱼死网破吗?”
 
他边说边抬起手来,鲜血顺着手腕滴滴答答地流下,把一块袖子都浸湿了。
 
韩振声恍然大悟:“你把通讯芯片藏在了肉里?”
 
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宁予辰刚才说的什么轻信了他都是扯淡,他一直都在防着自己:“你敢一个人进来,压根就没有半分探病的意思,你就是想好了要算计我。从我嘴里把你要听的话都录下来!”
 
宁予辰笑道:“大哥,你是虚情,我是假意,这非常公平,把什么都说穿可就没意思了。”
 
他边说边在众人的注视下,把自己的袖子卷了起来,手臂上是一道裂开的伤口,皮肉翻卷,看起来十分可怕。
 
韩振声此时已经知道,他刚才跟自己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活动手腕,其实就是悄悄扒开伤口,启动芯片进行录音。难为宁予辰一直神态自若,加上军装用的布料颜色深又厚实,他一开始居然都没看出来。
 
宁予辰从伤口中取出来一个小小的芯片,慢吞吞解释道:“我知道你在这里装了屏蔽器,不过这是军用传输芯片,录完音之后直接根据设定好的路径传送,这种级别的屏蔽根本不起作用。所以即使现在发现了,也已经晚了。”
 
子弹上膛的声音,有人将枪口对准了宁予辰的太阳穴。
 
宁予辰满不在乎地看了哪个方向一眼,瞄准他的人不由警惕地后退一步,宁予辰无所谓地转过头来,把玩着手里的芯片,笑着问:“大哥,开枪打死我的后果你想过吗?你真的敢?”
 
韩振声突然笑了笑:“把枪放下,都出去。”他又向宁予辰道:“我从来都没想过要动你。”
 
宁予辰轻蔑地笑了笑,手上用劲,将芯片掰成了两截,跟着他当着韩振声的面,竟然直接把那两截芯片生吞了下去。
 
韩振声道:“三弟,你真行。有勇有谋,还敢拼命,一般人都斗不过你,真是白瞎了你这好模样。哎,这么一来,我不能杀你,可也不敢放你,要不是你自己把弱点摆在我眼前,都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了。”
 
他说着拨通了电话,冲着另一头道:“到哪了?好,上来吧。”
 
他故意卖关子,不但话没说清楚,连打电话的时候语意都不明不白,然而宁予辰本来也不是一般的人物,只片刻就反应过来韩振声是什么意思,心中暗自叹息一声。
 
他和莫远做了这么长时间的戏,瞒的连莫建坤都不能确定他们的关系。偏偏就在头一天,宁予辰为了帮韩振声遮掩,故意同莫远亲热,帮助他逃跑,这么一来,韩振声当然也看出了两个人在彼此心目中的地位。现在郑炜和他都不在军部,以韩振声的本事,想把莫远弄出来,实在不算什么难事。
 
宁予辰这回一个人来医院,原本就是要玩命,可这样一来,看样子不但要搭上他自己,还要搭上莫远。
 
他本来就是个外柔内刚遇强则强的脾气,心中急怒到了极点,反而更加不想在韩振声面前示弱,原本想要笑两声,结果刚刚弯起唇角,胸口忽然一痛,一口血竟然咳了出来。
 
韩振声脱口道:“三弟!”
 
宁予辰抬眼看他,韩振声顿了顿,又笑道:“还真是怒极攻心了,气性怎么这么大?”
 
宁予辰咳嗽两声抹了抹唇角,跟着又用鞋子在地上一蹭,抹去血迹,不在意地道:“一口血而已,命都要没了,这也无所谓。”
 
韩振声听了这句话,慢慢走到宁予辰的身边,抚了抚他的肩膀:“我说过我是真的舍不得动你,可你就是不信。”
 
他说完这句话,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韩振声还没来得及说声“进来”,那门已经被人“砰”一下推开,韩悦和莫远走了进来。
 
韩振声有些不悦:“你怎么总是这么冒失?”
 
韩悦笑着说:“大哥,我辛辛苦苦给你办事,你就不要再挑三拣四了吧。”
 
他们俩说的是什么宁予辰都没有听进去,从莫远一进来,他的眼神就落在了对方身上,眼里全是不能置信。
 
莫远的衣服还算整齐,可脸色却苍白的吓人。两个人不过分开了几个小时的功夫,他身上就多了好几处的伤痕,双手上沾满了泥土和鲜血,脸上和脖子上的似乎是擦伤,连带着膝盖上也磨破了几处。而他走路的时候看着稍微有些跛,看来别处肯定还有什么不轻的伤势,以至于走都走不稳。
 
宁予辰只觉得浑身发冷,手指紧紧地攥着,几乎要把指骨都攥碎了,动了动嘴唇,也没有说出话来,倒是莫远安抚地看了他一眼,眼神柔和,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韩振声却也十分惊讶:“莫上将,你这是……怎么弄的?”
 
他并不是在演戏,这回的伤倒还真的是莫远自己搞出来的。
 
宁予辰和郑炜走后不久,便有人来到审讯室,说是接到文件,要把莫远移送到其他地方,当时莫远就已经察觉出了不对。军部好歹也算得上是他的地盘,但出了这里,很多事可就难说了。并且现在他的罪名还没有正式成立,根本就没有道理被移交。
 
他手上带着手铐,虽然心里明白,但也不好反抗,于是一声不吭地跟着押送他的两个人出门,一路上七拐八拐,也没有遇见人,一直出了办公区,又穿过旁边的库房。
 
别人不敢说,如果宁予辰知道他被移交的消息,说什么也是要过来的。而且论理以他的级别,这件事也肯定不可能不向他汇报。莫远一直到了这个时候才真正确定了事情不对,脚步越来越慢。
 
他身后的一个叼着烟的中年男子一脚就踹了过来:“磨磨蹭蹭地干什么!”
 
莫远微微侧身轻松避开,淡然道:“你们是哪里来的奸细?不会是下星系的人吧?”
 
两个人都被问愣了,片刻之后,另外一个瘦高个才道:“莫将军,你这话可不能乱说。”
 
他倒比第一个人客气一些,莫远侧头,淡淡道:“既然不是奸细,怎么敢对我这种态度?我到底有没有罪现在大家都心知肚明,不怕我放出来收拾你们?”
 
他到底有没有罪,恐怕连他自己都不心知肚明,奈何这张冷脸忽悠人的时候太具有迷惑性,莫远这句语意不详的话顿时把两个人都说的一脸懵逼,叼着烟的男子真有点害怕,结结巴巴地道:“我、我刚才……”
 
瘦高个连忙道:“莫将军,他这人就是个急脾气,您千万不要跟他一般见识。我们就是拿到文件负责送您换个地方,别的实在是不知道。请莫将军原谅。”
 
莫远哼了一声,目光在第一个人身上一扫,默然不语。
 
那个人灵光一闪,总算机灵了一回:“莫将军,您要不然抽根烟放松下吧。休息一会,慢点不怕的。”
 
他殷勤地拿出一根烟递过去,莫远爱答不理地接过,那个人又拿出打火机要为他点烟。
 
莫远却向后避开,脸上微微露出了些许厌恶之色。
 
瘦高个顿时想了起来,据说这位上将有些洁癖,不喜欢别人靠近自己。于是连忙抢过同伴的打火机递了过去,陪着笑脸:“您自己点吧。”
 
莫远看着他,作势伸手去接那打火机。他的手上铐着手铐,动作看起来很是不方便,因此有些缓慢。
 
瘦高个看他磨磨蹭蹭的,就有些懈怠,然而打火机还没有接到手里,莫远突然双手举起,直接将手上的镣铐向他头上砸过去。他的臂力非同小可,顿时把对方砸得头破血流,一头砸倒在地。
 
刚才还抽烟那个男子大惊失色,连忙一边拔枪一边道:“快——”
 
一句话刚喊出第一个字,他也跟着被莫远飞起一脚正中胸口,手枪飞出,莫远紧接着冲上前去,按住他的脑袋往身后的墙壁上一磕,顿时又撂倒了一个。
 
他干净利落地解决了两个人,过程仅用了几秒钟。然而毕竟带着手铐行动不便,最后那人喊的那一个字还是惊动了周围的人,奔跑的脚步声以及喊叫声纷纷传来。
 
这时候已经离军部的院门非常近了,莫远弯下腰,飞快地捡起地上的打火机和两把手枪,闪身躲在门口,他的动作熟稔灵活,将一把枪插在靴筒里之后,迅速把另一把枪拆开。
 
幸好这两个人所使用的都是那种老式的手枪,而并非更加先进一些的激光远程枪,莫远取出弹匣放在地上,跟着就向外冲。
 
“什么人?站住!”
 
追过来的有敌人也有亲信,可是他在这里停留一刻,就有一刻是拘押待审的身份,只要无法洗刷冤屈,就得任人宰割。因此莫远并没有表明身份,也免得连累自己的部下背上一个帮助逃犯的罪名,只是借着树木和建筑的掩护躲开身后的子弹,就地一滚,翻出大门。
 
现在这种形势,绝对不能再被抓回去!
 
一枚射向脖颈的子弹被他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还是在肩膀上擦出了一道血痕。莫远额头冒出冷汗,也顾不得擦一把,找好角度将自己手里的打火机狠狠扔了出去。
 
他训练有素,不但枪法素来精妙,扔东西时的角度也是准确无比,“啪”地一声轻响,打火机恰好砸在刚才拆出来的子弹上面,瞬间轰然炸裂,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这自制的小规模爆炸又引发了不远处运输报废武器小卡车的燃烧,莫远身后的墙壁塌了半截,劈头盖脸地砸下。巨响几乎把在场众人的鼓膜都要震碎了,浓密的烟雾呛得人无法呼吸,这恰好阻挡了身后追逐者的脚步。莫远挣扎着爬起来,疾步冲出了院子。
 
他本来就已经被用疲劳战术审问了很久,这时身上又是血又是土,头嗡嗡作响,体力急剧透支,一边咳嗽一边维持着镇定,正思索下一步应该往哪里去,突然听见一阵鸣笛,转过头只见一辆小轿车朝着自己飞驰而来,看架势倒像是想活活撞死他。
 
莫远从靴筒中把手枪拔了出来,单手一顿便已将子弹上膛,然而那车却一下子在他面前停下了。
 
车门打开,一个女人的声音道:“上车。”
 
莫远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竟然是韩悦,意外之余瞪大了眼睛,顿了顿才道:“不。”
 
韩悦二话不说,扬手把一样东西扔到了他的脚下,又重复了一遍:“上车。”
 
莫远先用枪指住了她,这才谨慎地低头看去,发现那地上的东西竟然是宁予辰的肩章。
 
心里某个地方倏地一软,莫远立刻将那枚肩章捡起来紧紧攥在手里,有心多问却也没有时间了,稍微一顿,上了车。
 
他一坐上副驾驶,韩悦立刻直接将车开了出去,莫远先不问去哪里,默默地用自己衣服里面将肩章擦干净,装进了胸前的兜里。
 
韩悦余光瞥见了他的动作,忍不住笑了笑:“你倒真是为了我弟弟神魂颠倒,一遇到跟他有关的事,命都可以不要。”
 
莫远没理她。韩悦把车子开的飞快,一路上颠簸不停,他本来就有伤在身上,这时候更加觉得头晕,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
 
韩悦腾出一只手捣鼓了一阵,将一根铁丝扔到莫远身上:“喏。”
 
莫远睁开眼睛,看到铁丝便拿了起来,将其弯曲成一个钩子的形状,在自己手上鼓捣了一会,解开手铐。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终于道:“你打什么主意?”
 
韩悦笑道:“好儿子,我不能白当你这一回后妈,当然是来救你。”
 
莫远沉吟片刻,忽然道:“莫建坤真的受伤了?”
 
韩悦笑吟吟地道:“你猜?”
 
她笑起来的样子从侧面看,竟然和宁予辰真的有几分相似,莫远吸口气:“我猜你是要带我去见莫建坤。”
 
韩悦道:“你放心,他到底是你亲爹,没那么可怕。你也知道他的性格,既然还有心情见你,就肯定还是要留着你。”
 
莫远不得不承认她这句话很有道理,然而他最关注的却不是这个,又思索了片刻,才尽量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问道:“他呢?”
 
韩悦道:“他?他当然是去他哥哥那里了。”
 
莫远倏地转头:“什么?”
 
这是他自从上车以来头一次正视韩悦,韩悦一边开着车,一边似乎是对于他的失态非常满意,轻轻笑了一声:“看来你的确已经知道我大哥有问题了,一听宁予辰去找他,瞧这脸色都变了。”
 
关于韩振声遇刺这件事,别人所听到的经过都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心里最清楚的当然还要数莫远自己——那天向他开枪的人身形分明和韩振声一模一样。当时他躲过子弹之后追上去,就那么凑巧碰上对方从书刊亭后面跑出来冲向自己,莫远朝他开枪的时候,原本只是打算射击小腿,那个人却自己将胸口凑了上来。
 
这些事在那个时候发生的太快,根本没有时间给人去细想,然而事后莫远则回忆了无数次细节,虽然他这个时候还不知道韩振声有替身的事情,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豁出命来陷害自己,不过却可以肯定这个人绝对有问题。可惜当时在审讯室里人多眼杂,他也只找到机会隐隐约约地暗示了宁予辰那么一句。
 
他不知道宁予辰怎么会去见韩振声,心里担忧,对韩悦的嘲笑置若罔闻,只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韩悦把车开得飞快,透窗而入的风将她颊侧的发丝吹的扬起来,在呜呜的风声里,她满不在乎地说道:“我想怎么样,其实跟你也没有多大关系,这样吧,告诉你一个秘密,知道我为什么从小就讨厌宁予辰吗?”
 
莫远十分厌恶她到了这个时候还东拉西扯,然而韩悦好不容易有点松口的意思,怕她一怒之下又不讲了,因此也只好顺着她问道:“为什么?”
 
韩悦冷嗤道:“在你心目中,他当然是天下第一好,没有人能比得上的。可是没办法,谁让是他爸害死了我爸爸呢?”
 
莫远皱了皱眉,韩悦笑道:“我在家里就是个最大的傻子,这件事要是连我都知道,那我妈和我哥也没个不知道的。当初我妈和宁叔叔上战场,最后谁也没能活着回来,别人都说这是伉俪情深,殉情,我心里却明白,我妈肯定是打八百年前就想和他同归于尽了,好不容易逮到这么一次机会……”
 
莫远道:“那你还叫他宁叔叔?”
 
韩悦恍惚了一下,而后轻笑:“叫了这么多年,也习惯了。一个称呼能代表什么呢?原本就是无所谓的事。再说了,他不光害了我爸,要不是他,我妈也不会自己找死……妈妈临走之前叮嘱了我和我哥很多的话,那个时候我就知道,她肯定是不想活着回来了,我跟她说‘妈妈别走’,可她只是看了我一眼,还是掰开我的手……就那么走了……那时候大哥也在旁边看着,可是他什么也没说,我也弄不清他在想什么。宁予辰站在二楼看着我们,可妈妈从头到尾也没看他一眼,后来他下了楼,我就狠狠给了他一个耳光……”
 
韩悦的口气越说越是恍惚,莫远一开始听得怔住了,等韩悦说到后面,他心中一痛,怒火“腾”地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打断韩悦:“胡说八道!”
 
韩悦冷笑道:“我胡说八道?你觉得宁叔叔当初对我和我哥很好是吗?那是因为我们是我妈生的!我爸可和他是情敌的关系,他弄死我爸有什么稀罕?如果有一天,宁予辰被别人上了,难道你就不想杀那个人?来,莫上将,想象一下……”
 
莫远听她说的不堪,立刻打断了:“他是你弟弟,这些事都跟他没关系,他从未有任何地方对不起你。”
 
韩悦道:“就算他是我弟弟,但父债子偿这句话也没问题吧?我哥忍了这么多年,我就是没他能装,不过现在好了,谁也不用忍了,那些账可得一笔一笔地算清楚。我不光要让他身败名裂,我还要他好好尝尝什么叫求告无门,让他感受一下我爸当年是怎么一步步走上死路的……”
 
莫远想到宁予辰现在落到了韩振声手里,心里顿时一沉,转身就狠狠给了韩悦一个耳光。他这一巴掌用的力气极大,韩悦猝不及防,身子一歪,半张脸一下子肿了起来,车子顿时失控。
 
莫远扯开她踩下刹车,停住了车子之后把韩悦拽到了副驾驶座上,自己一言不发地倒车回头,原路返回。
 
莫远长这么大以来还是头一次动手打女人,这一巴掌打的冲动,甩出去之后心里也有点后悔,然而想到韩悦的话,还是觉得怒火一阵阵上涌,辨明方向,开着车径直向韩振声所在的医院驶去。
 
韩悦满嘴都是血腥味,看见莫远的行为惊讶的连生气都忘了:“你这不是自投罗网吗?你疯了!你刚才那么一跑,现在肯定已经是通缉犯的身份,你唯一的选择就是听你爸爸的安排,建坤已经把后面的事都布置好了,你不听他的,现在回去韩振声不会放过你!你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
 
车子微微一滑,又走上正轨,莫远单手推开扑上来想要抢夺方向盘的韩悦,从旁边拿起自己刚刚摘下来的手铐,几下就把她给拷住了。
 
一开始的惊怒过去,现在他也已经隐隐摸到了事情的关键,开始思考自己和宁予辰的退路:“给我安排退路?还是说我身上的那样东西不光韩振声想要,莫建坤也一样想要吧?到底是什么?”
 
韩悦没说话,莫远手一抬,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韩悦的胸口。
 
韩悦哼了一声:“说就说,就是你们在下星系毁掉的配方。你还以为你能有什么别的好东西值得人惦记不成。”
 
莫远听她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正在思量,忽然听见韩悦的手机响了,他侧头瞥了一眼,直接从韩悦衣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一看,发现竟然是韩振声发来的短信,询问韩悦带着自己走到了哪里。
 
莫远没想到韩振声也要见自己,合着这是莫建坤和韩振声都要韩悦将自己带走,韩悦选择了莫建坤的一边?
 
那也不对,既然如此,她明明知道自己在乎宁予辰,为什么还要嘴欠的说出宁予辰现在正在韩振声那里?这女人打的到底是什么主意?
 
莫远沉吟片刻,以韩悦的口吻给韩振声回了几个字,然后重新将手机扔给她,一边开车一边道:“看来韩振声还不知道你这些小算计,你不挡我的路,现在我也没心情跟你算这笔账。”
 
韩悦双手被铐着,似笑非笑地倚在靠背上,看着外面不断倒退的风景,一言不发。
 
莫远余光扫到她的表情,只觉得心里发寒。他从小跟宁予辰认识,韩家这两个人也见得多了,可直到如今才发现他们都是暗藏心机,没有一个省油的灯。这么看来,宁予辰这个傻小子倒是最单纯的,也不知道曾经是不是受到过很多委屈,他也从来没和自己说过。
 
莫远心里发酸,也不敢再多想,只把车开得更加快了。
 
韩悦忽然道:“我大哥的心思,谁也猜不出来,宁予辰反正已经落到他手里了,你这一去就是把两个人全搭上。倒不如留在外面,等他死了还能给他收个尸。我虽然不待见你,但是你爸留着你还有用,我说的话是不是真的你不可能分辨不出来。好好想想。”
 
她说话就没中听过,莫远像没听见一样,一声不吭地开着车,心里却想,要真是那样,我倒宁愿和他死在一块呢。
 
他和韩悦下车之后就解开了对方手上的手铐,两个人见了韩振声,谁也没有提起刚才的那一番反复,莫远听见韩振声询问自己,也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意外”。
 
他接着看了一眼病床上昏迷不醒的替身,露出了些许恍然之色:“原来如此。”
 
韩振声道:“算计你一次真不容易,还赔上了我这个得力手下的一条命。怎么样,莫上将想必也知道我请你来是做什么的了,要不要把那个配方说来听听?只要你说出来,不但洗脱罪名没有问题,就连你和我弟弟之间的事,我也肯定双手赞成。”
 
莫远还没有表态,宁予辰已经沉着脸道:“这都什么时代了,还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呢?就算是讲,我爹妈这会骨头渣子也差不多都烂干净了。莫远,不告诉他。”
 
他这话说完,莫远心里一沉,倒是先想起了韩悦说的关于宁父害死韩振声父亲的事情,宁予辰还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他担心地看了韩振声一眼,生怕对方被宁予辰的话激怒,果然看见韩振声唇边微微露出冷笑,站起身来拍了拍手。
 
莫远想也不想,立刻大步走过去,打算保护宁予辰,却没想到门外走进来一个中年男人,一脚踹在他小腹上,一时间宁予辰和莫远都没有反应过来,莫远直接被踹了出去。
 
宁予辰失声道:“莫远!”
 
他站起身来就要跑过去,韩振声走过来,和另外一个手下合伙将宁予辰按在了椅子上。
 
宁予辰挣了两下没有挣开,眼睁睁地看着莫远被那个男人狠揍。原本这么一个东西绝非莫远的对手,可是他之前受的伤不轻,本来就是凭着一股劲和韩悦斗智斗勇,硬撑到了现在,别说还手了,连自保都有些困难。
 
宁予辰一脚踢翻凳子跳了起来,韩振声将他拦腰抱住。跟着又跑过来两名手下才重新制住宁予辰。混乱之中,宁予辰的余光无意间扫过在旁边看热闹的韩悦,只觉得她脸上的表情若悲若喜,朦朦胧胧间又有一种哀凉之意,看起来十分诡谲。
 
然而只是这匆匆一瞥,他也根本就顾不上这个女人。韩振声的手冰冷而潮湿,接触着他的皮肤,让人说不出的厌恶,混乱之中,莫远哑声道:“小辰!”
 
宁予辰被几个人合力重重按了回去,他不挣扎了,瞪大眼睛看着地上的莫远。那个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故意把脚踩到莫远脸上,冷笑道:“上将?呸!”
 
韩振声道:“好了。”
 
那个男人收回脚,走到一边。
 
莫远面无表情,缓了一会,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宁予辰道:“莫远。”
 
莫远反而比他镇定许多,听宁予辰声音隐隐有些发颤,顾不得还有别人在,柔声道:“看着伤重,没事的。”
 
韩振声故意道:“哦,那要不要再来一次?”
 
宁予辰深深呼吸,平静片刻已经有了想法,脸上重新扯出微笑:“那你干脆一枪毙了他吧,比这么一次次活活把人打死还要省事些。”
 
韩振声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倒是真的愣了,宁予辰又轻轻一笑,淡淡道:“我告诉你,我还就不吃这套,你拿谁威胁我都没用。”
 
莫远突然道:“那我说。”
 
宁予辰冷笑:“你试试看。”
 
莫远不说话了。
 
韩振声看在眼里,忽然意识到两个人其实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齐心——莫远非常在乎宁予辰,他担心自己之后再去为难宁予辰,可宁予辰却是两个人的命都不在乎。
 
这个时候,韩悦看了一眼表,打了个哈欠道:“大哥,你这事要是一时半会办不完,我可要回去先睡了。睡晚了容易长痘。”
 
第117章:早晨从中午开始(二十三)
 
他这时候又变回那个温文尔雅的好哥哥了。
 
宁予辰定定地看了他一会,疲惫地笑了笑, 道:“都是自己家里的人, 这么客气干什么。我记着我小的时候还和大哥挤过一张床呢。”
 
韩悦眼波微动——她有印象,宁予辰说的那一次, 应该是有一年虫族进犯,把首都星的一大片建筑都炸了,他们家也在内,好在当时屋子里没有人。他们三兄妹没有地方住,就在宁予辰父亲值班间的一张大床上挤了一晚上。那时宁予辰才只有五岁,她偷偷从被子里伸手掐他,把小男孩掐的直哭, 大人问他怎么了,他又哼哼唧唧地不肯说话, 因此韩悦就一直掐。直到过了一会韩振声发现不对,把宁予辰抱到床的另一边, 自己隔到了宁予辰和韩悦中间, 她够不到了,才不掐了。
 
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 大哥已经走了,只剩下五岁的臭小子鼓着一张包子脸缩在自己的怀里。
 
韩悦就把他从床上扔下去了。
 
当年那个小男孩已经长这么大了,没有小时候那副白白嫩嫩的模样, 也不再爱哭,不好欺负的时候看起来更加讨厌。
 
韩振声仿佛也想起来宁予辰说的是什么事,眼神悠远:“是。原来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了。”
 
片刻的恍惚之后, 他很快神色如常,推开旁边的隔间,几人这才发现两个病房原来是通着的,另一间中放着两张床,一个桌子,桌子上有一些食物和饮料。
 
韩振声道:“你们两个休息吧,我留几个人在这里,现在外头形势很乱,你们就不要出去冒险了,有什么想吃的要用的尽管吩咐他们去办就行。”
 
他分明是把两个人关到了这里,话却说得很好听,宁予辰道:“谢谢大哥。”
 
韩悦笑吟吟地向他道:“小弟,做个好梦。”
 
宁予辰也笑:“我没干过什么亏心事,一定会比你睡的安稳踏实。”
 
现在外有他星进犯,内面临换届争端,更何况两名上将被扣在此处也得有个说法,韩振声显然还有很忙,把他们放在这里就换了一身衣服,戴上帽子匆匆离开了,韩悦也跟着他一起出了门。
 
他们走了之后宁予辰也不搭理莫远,慢慢在房间里绕了一圈,扬着嗓子说:“怎么连洗澡的地方都没有?这么破的地方也是给人住的?”
 
门口一个看门的警卫员听他到了这时候还挑三拣四,十分看不上眼,就说:“三少,现在有地方住就不错了,还是忍一忍吧。外面过两天要是再开战,说不定连喝的水都没有了,还洗什么澡。”
 
宁予辰笑笑,走到他身前端详了片刻:“哦,我说你怎么管我叫三少呢,原来是宁家出来的熟人啊。怪不得我大哥也信任你。”
 
那个警卫员的个子比他还要高了半个头,斜眼看了宁予辰一眼,淡淡道:“三少还是安分点吧,你说这话,我也不可能放你出去。”
 
话音未落,宁予辰突然沉下脸色,一脚踹在了他的身上,这一下又狠又快,直把那个大块头踹倒在地,半天站不起来。周围的警卫吓了一跳,立刻都围了上来。
 
莫远这回倒是一点也不担心,慢慢扶着床沿坐下。
 
宁予辰冷笑道:“这还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跟我这样说话?我宁家养出来的狗,冲着姓韩的汪汪乱叫,还很骄傲吗?就凭你也有脸跟我提什么开战,恐怕连战场冲哪头都找不准地方吧?”
 
他平时再生气也是风度翩翩,从来没有人见过宁予辰这样疾言厉色的样子,屋子里一时竟然没人敢开口。
 
宁予辰冷冰冰扫过围着自己的一群人:“怎么,还敢拿枪指着我,真想动手吗?给我放下!”
 
片刻后,对着他的枪口放下了,一个人小心翼翼地道:“宁将军,对不起,这里的确是条件简陋。一时半会真的没有办法洗澡,请您体谅一下。”
 
这个人一听就很精明,大事化小,还是把宁予辰发脾气的原因归结到洗不洗澡上面。宁予辰原本就是虚张声势,也就借着这个台阶下来了:“废物!没有淋浴,难道连热水都没有吗?就不懂烧点热水拎过来?韩振声明明说了在门口守着,你们站在这房间里干什么?都给我滚出去!”
 
众人面面相觑,片刻之后滚了,很快又有人拎了两大壶开水送过来,还配套准备了脸盆,毛巾,干净的睡衣。
 
宁予辰挑剔地检查了一下:“勉强凑合,滚吧。”
 
对方战战兢兢退了出去。
 
宁予辰嗤笑一声,等那人走了之后向莫远道:“这才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莫远温柔地笑了笑,没说话,坐在床沿上向宁予辰展开了手臂,宁予辰走过去坐在他的旁边,任莫远抱住,把头靠在自己肩上。
 
两人静静靠了一会,莫远很轻很轻地在宁予辰耳边道:“有没有摄像头?”
 
韩振声把他们关在一起,明显就是想给两人一个交流的机会,深化他们之间的矛盾,应该不会什么都不做。
 
宁予辰同样小声回答:“我刚才故意踢飞那个人,把摄像头撞碎了,不过床下还有一个窃听器。”
 
如果连窃听器都被他毁了,那就显得太刻意了,莫远点了点头,还是抱着宁予辰没有放手。
 
宁予辰又小声道:“我刚才让韩振声打你是……”
 
话还没说完,莫远已经抬起手将他的头按进自己怀里,不让宁予辰再说下去了。
 
其实韩振声的目的不过是试探他们互相之间的感情到底有多深厚,当时如果宁予辰表现出来很在乎自己,那恐怕才是真正地被抓住了软肋。莫远现在最庆幸的事就是韩振声居然真的没有动宁予辰,不然他可没自信自己会干出什么事来。
 
为了他,恐怕即使背叛国家,那也……
 
宁予辰知道他明白,笑着拍了拍莫远的后背,将他推开,嘴里却故意冷冷地说:“少碰我。莫远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把配方告诉韩振声,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莫远向他眨了眨眼睛,声音很疲惫:“你放心吧,我刚才是骗他的。你又不是不知道,那配方中最后的几样原材料都是用苏达摩尔密码写出来的,需要破译,我连自己都没有看全,又怎么告诉他。那张纸我早就给了我爸爸了,不可能再让韩振声拿到。”
 
莫远这话宁予辰一听就知道是扯淡,自从两个人偷听到他母亲去世的真相之后,他可从来没有在宁予辰面前叫过莫建坤爸爸。只是他们没有事先对剧本,这个时候编瞎话也只能靠默契来接了。宁予辰语气犹疑:“你和你爸关系一直不好,给他靠得住吗?”
 
莫远道:“终归他是我爸。”
 
宁予辰听他说的还挺诚恳,忍不住不出声地笑了一下。莫远这货实在是太腹黑了,短短时间就能想出这么合适的垫背人选,韩振声听了之后一来要顾虑莫远和莫建坤之间的父子关系,二来会对韩悦产生怀疑,第三知道了东西不在他们手中,也就无法强行逼迫……莫远这还真是坑爹,给莫建坤找了一个大麻烦啊。
 
不过他的话中也透露出一个重要信息,那就是莫建坤那所谓的遇刺,多半也是虚张声势。这帮政客!
 
宁予辰询问地看着莫远,莫远无声颔首。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弯下腰将热水倒在脸盆里,又将毛巾浸湿,走过去给莫远擦脸。动作略微有些不熟练,却很仔细。
 
莫远从来没想过让他来伺候自己,一脸的受宠若惊,连忙摆手,宁予辰啪地一声把他的手打开,将毛巾塞到莫远手里,又去解他的衣扣。
 
他把莫远身上的伤都清理了一遍,发现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重,于是愤怒地瞪着他,莫远笑了笑,盖住宁予辰的眼睛。
 
宁予辰“哼”了一声道:“睡吧。”
 
莫远道:“小辰,你别再生气了。”
 
宁予辰淡淡道:“我生不生气,还要看你到底站哪边。”
 
莫远没有说话,宁予辰把毛巾往水盆里一扔,关掉灯,自己重重走到了另一张床前,掀开被子躺了上去。
 
过了一会,他的被子被人掀开了,莫远小心翼翼地躺在旁边,从背后抱住宁予辰。
 
宁予辰没想到他会过来,觉得有些挤,用手臂杵了杵莫远,莫远却不肯放手,宁予辰转过身,用口型跟他说:“你自己睡去。”
 
莫远吻住了他。
 
过了一会两个人分开,莫远解开宁予辰的衣扣,宁予辰道:“伤成这样,你消停会吧。”
 
莫远轻笑一声:“穿着外衣睡觉不舒服,你想哪里去了……等一下,你的手怎么了?”
 
他的手抚过宁予辰的手臂,摸到藏芯片的那一处伤口,脸色微变,一下子支起上半身把宁予辰的胳膊拉出了被子,借着月光查看。
 
宁予辰皱着眉,故意用不耐烦的口气道:“行了,比起你来我这也算不上什么。”他边说,边讨好地摸了摸莫远的手背。
 
莫远简单帮他清理了一下,低头在伤口旁边亲了亲,问道:“还疼吗?”
 
宁予辰摇摇头。
 
莫远躺下去重新搂住他,忽然道:“我要把东西给韩振声,也是怕你会有事。”
 
被子里,他的手搭在宁予辰的手背上,断断续续地写字:“你假装被我说服,同意把东西给韩振声。如果韩振声听了我刚才的话,明天多半会把我扣在这里,当成要挟莫建坤的人质,而找莫建坤去拿配方的最好人选就是你。”
 
宁予辰在被子里握住他的手,也开始写字,口中淡淡道:“你是自己怕死吧。”
 
莫远道:“能活着,谁想死?你难道真的相信什么天堂地狱的无稽之谈吗?如果死了,咱们就再也见不着了。”
 
两人说话的同时,宁予辰写的是:“还是让你去找莫建坤更方便一点吧?他可以扣下我牵制你。”
 
莫远无声地摇摇头:“他没在意咱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人,在他心里一定觉得把我放回去,莫建坤就没有了顾忌,所以还是你去合适。”
 
宁予辰停顿了很久,突然苦笑一声:“我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连诸葛亮那么聪明的人都要说,‘盖天命有归,不可以智力争也’,这都是命……算了,听你的。说来说去我还真舍不得让你死。”
 
莫远搂着他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又写道:“你要是出去了,千万别去找莫建坤,也别回来,只要你一直不回来,他有顾忌,肯定不会把我怎么样。我养两天伤,会想办法出去跟你汇合。”
 
宁予辰迟疑了一会:“其实我有一个更好的办法。”
 
莫远在他手背上点了两下,示意他说。
 
宁予辰写:“咱们可以真的和莫建坤合作。”
 
莫远有点不明白宁予辰的意思,所谓的半张配方,密码破译全都是他编出来的,当时的真正情况是那个所谓的药剂配方只有宁予辰看见了,连与他分头行动的莫远都不知道上面到底写了什么,也没有问过。而后整个实验室被两个人直接销毁,渣都不剩,那么宁予辰又是想怎样跟莫建坤合作?
 
莫远:“你要把配方默写给他?”
 
宁予辰:“那张配方肯定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落到别人手里,但莫建坤跟韩振声不一样,他还有别的想要的东西。”
 
莫远知道宁予辰指的是什么,虽然他的母亲早逝,但莫远和外祖父家的关系一向很好,他外祖父是制造军火出身,后来虽然已经洗白为正经生意,但到底家底丰厚,去世之前曾经给他留下了一笔巨额资金以及几台制作十分先进的机甲,只有莫远本人才能取到——这正是莫建坤十分缺少的东西。
 
其实为此莫远以前就怀疑过,莫建坤会和自己的母亲结婚,为的就是外祖父家的这些财产。
 
宁予辰写:“如果你把这些东西给他,那么这一次总统的位置多半非他莫属,莫建坤一定无法拒绝这样的好处。有他对付韩振声,咱们两个不愁脱不了身。”
 
他分析的一点问题都没有,可是莫远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半天过后,才轻轻在宁予辰手上写了三个字“对不起”。
 
和宁予辰与韩振声之间亲情与恨意交织的关系不同,他从小就和莫建坤没什么交流,父子感情就像陌生人一样淡漠,直到明白了自己母亲死亡的真相,莫远更是把他当成了最大的仇人。在他心里,甚至韩悦都要比莫建坤可爱一点。
 
虽然那样做或许真的可以摆脱目前的困境,可是让害死自己母亲的人拿着外祖父家的遗物挥霍,实现政治抱负,他真的不甘心。
 
莫远觉得自己根本就做不到同莫建坤合作,这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拒绝宁予辰,心里愧疚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又写了一遍:“对不起。”
 
与他相比,宁予辰反倒没有多么惊讶,他太了解莫远了,本来刚才说出这件事的时候就没报多大的希望,现在算是意料之中。
 
只是虽然如此,心中也难免有些遗憾罢了。他既不相信韩振声得到配方就会放过他们的鬼话,也不相信莫远自己留在这里就真的会安全了。
 
宁予辰抱住莫远笑了笑,既是说给对方听,也是说给韩振声听:“放心吧,等过了明天,一定都会没事的。”
 
他们两个心里虽然担着事,但到底也是经过不少变故的人,因此停止了交谈之后,倒也一觉睡到天亮,直到外面传来敲门的声音。
 
宁予辰先坐起身来,恍惚了片刻,看到周围一片雪白才反应过来自己昨天是被大哥软禁在了医院里。他一边穿外衣一边懒洋洋地道:“干什么?”
 
门外人的口气比前一天恭敬了很多:“宁将军,莫将军,韩部长请二位去吃早饭。”
 
宁予辰道:“知道了,等会,催什么催。你告诉他,莫远身上有伤,得喝粥,让他准备好。我呢,不喜欢喝粥,也不喜欢吃西餐……这破地方估计也没什么好东西,随便弄点饺子面条之类的吧。”
 
“……是。”
 
宁予辰耍够了派头,回头看见莫远也醒了,正躺在床上看着自己,脸上有些发红。
 
宁予辰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烧了?”
 
莫远被他问得一愣:“不知道。”
 
宁予辰无奈道:“头有没有晕晕的?身上热不热?”
 
莫远道:“我每次看见你,头都晕晕的,身上都热热的。”
 
宁予辰:“……你居然会开这种玩笑,真是吓得我怀里的小鲤鱼都掉了。”
 
莫远一笑起身,拍拍宁予辰的脸:“行了,别板着脸了,不适合你。”
 
宁予辰却并没有笑,深深看了他一眼,拉下莫远的手,吻上了他的唇。两个人一坐一站,缠绵拥吻了好一阵才分开,宁予辰顺势侧头,轻声在他耳边道:“莫远,我爱你。”
 
莫远愣住了。
 
宁予辰在感情上并不是一个热情的人,起码在莫远的印象当中,他主动同自己亲热的次数屈指可数,“我爱你”这三个字两人之间更是基本不需要特意去说,今天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他觉得自己受到的惊吓远大于惊喜。
 
心中甚至隐隐有种不祥的感觉。
 
莫远按住宁予辰的肩膀,让他跟自己的距离远了一些:“你这是干嘛?”
 
宁予辰也挺纳闷:“我看你发着烧还被关在这里,怪可怜的,安慰安慰你。喂……莫远,你这态度我很受伤啊。”
 
莫远狐疑地看他,宁予辰一脸无辜,莫远顿了顿道:“对不起。”
 
这时刚才的警卫员又过来催促了一遍,两个人不再磨蹭,穿戴整齐之后出了门。
 
韩振声显然已经把这栋小楼控制了,这一次,莫远和宁予辰跟着带路的人一直走到了顶楼,中途没有碰上任何一个人。
 
进了一个宽敞的房间,里面的布置清新优雅,丝毫看不出来病房的样子,韩振声和韩悦坐在桌前,韩振声正在看报纸,韩悦则已经动了筷子。
 
宁予辰扫了一眼桌面,发现他点的东西都在:“麻烦大哥了。”
 
韩振声笑道:“不光麻烦了,还久等了,你们两个都多大的人了,起个床还要腻歪那么久。”
 
宁予辰笑了笑:“我怕再不腻歪,以后就没机会了。”
 
莫远道:“小辰,先吃饭吧。”
 
在宁予辰和韩振声对答的时候,他已经给宁予辰盛了一碗粥,又夹了几个饺子摆在他面前,宁予辰笑了笑,果然不再说话,埋头吃饭。莫远随手摸了他的头发一下,向韩振声道:“韩部长,不用说那些没用的了,我们两个昨天已经商量过了,愿意配合你,但是目前配方在我父亲手里,我拿不出来。”
 
他这句话韩振声已经在窃听器里听说过了,但还是故意道:“何必那么麻烦?你要是真有心,写给我一份就行了。”
 
莫远道:“后半张都是用密码写的,需要电脑高手破译,我不感兴趣,从来都没有破译过。”
 
韩振声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莫远一脸坦然,同他对视。
 
韩悦唇角微微抿起一丝冷笑,也不知道是在嘲笑谁,桌边的三个人都没有什么吃饭的心思,只有宁予辰利利索索地把莫远给他放在面前的东西都吃的干干净净,连韩振声都忍不住问:“还要不要再多吃一点?”
 
“不用,饱了。饭挺好吃。”
 
宁予辰拿起纸巾擦了擦嘴:“你也不用打量他,我知道现在说什么你都不可能全信。我在这里作担保,让莫远去找他爸把东西弄回来,怎么样?”
 
韩振声笑着说:“三弟你又想偷懒,莫将军一身的伤,你这个亲弟弟不帮忙,反而让我指使他,不太合适吧?”
 
宁予辰似乎犹豫了一下,扭头去看莫远,又对韩振声说:“去他们家找东西,这件事我办起来可没有莫远方便啊。”
 
韩悦突然道:“你当初连江家的实验室都顺利闯过去了,去趟我们家怕什么了,大不了我把家里这两年放东西的大致位置都画给你…”
 
她今天安静的过分,要是不提这句话,几乎都让人忘记了她现在也是莫夫人了。宁予辰道:“当初那么想嫁的人,现在说不管就不管了?”
 
韩悦笑着说:“我可一直都是和大哥一伙的,你以为三年前让你去江家实验室是谁的主意?你以为为什么你回来之后就可以那么轻易地进了刀锋队?因为从那个时候开始,你就已经注定了,是一个弃子。”
 
宁予辰听她第二次提起“江家”,心里隐隐有些警惕,听到了后面更是一脸懵逼,就算是他再聪明,也很难想到这件事竟然还是从三年前就开始了预谋。
 
莫远不知道宁予辰去过江家的事,但这时也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韩部长,我们是三年前去了下星系执行任务,为什么当时你没有询问过有关于配方的事情,而一直到现在才突然行动?”
 
韩悦刚开口的时候韩振声原本打算制止她,可惜晚了一步,后来想了想,也就任她把话说完,此时听见莫远的问题,微微一笑:“既然都说到这里了,我也不瞒你们。形势不同啊,现在外有其他星系进犯,内又面临着换届,本来就是一锅浑水,想趁乱摸鱼容易得很。起初你们刚从下星系回来,无数双眼睛盯着,几股势力牵制,当然没有现在这么容易钻空子,我总也得避避风头。”
 
他敲了敲桌子,又对宁予辰道:“我那个时候早已收到风声,国家秘密交予江谨两个项目,一个是关于穿越时空的,另一个就是研究精神控制类合成病毒的疫苗。一开始让韩悦暗示你去江家,一来想让你试探一下他们研究到了什么地步,二来就是考验你。”
 
宁予辰似笑非笑:“考验我有没有资格成为大哥门下走狗?看来我没有通过啊。”
 
韩振声慢条斯理地夹了一个饺子吃,对于他的嘲讽置若罔闻:“你去了江家的实验室,肯定看到了什么,但却并没有对我吐露,说明你对我也并非全心全意信任,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强求。只不过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通,那就是你去了他们的实验室,也明明被发现了,为什么江谨竟然如此轻易地就放过了你?我原本还打算帮你收拾那一回的烂摊子,没想到是大哥白担心了。”
 
宁予辰看着他,韩振声笑了笑,也给他夹了个饺子:“我记得你从小就爱吃这三鲜馅,今天早晨就特意准备了,再多吃点吧。”
 
“谢谢大哥,不过我已经有些吃腻了。”
 
宁予辰笑吟吟地靠在椅背上:“我明白了。你当初不好直接询问我那病毒配方的事情,故意让韩悦把我骗到江家去,指望着我进了他们的实验室发现什么露出破绽,好借着江谨的手试探我,结果没想到我能在江家安然无恙地离开,因此便以为我和江家的人有交情,于是也没敢轻举妄动,一直忍到了今天才找到机会。”
 
韩振声生性谨慎,这一回可实在是想得太多了。宁予辰也没有料到,江寻意阴差阳错地帮了自己那一回,竟然保了他三年平安。只不过现在自己还活着,江寻意倒是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这还真是人生无常。
 
想到江寻意这个人,他心中隐隐划过了什么东西,似乎是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被自己忽略了很重要的一个点,却怎么都找不出来。
 
韩振声道:“你也别这么说,只要你帮完了哥哥这个忙,我要办的事办成了,当然不会为难你们。”
 
宁予辰正要开口,一直没有说话的莫远忽然在桌子底下握住了他的手。
 
莫远道:“最后一个问题。韩部长,听你现在的意思,肯定是觉得莫建坤……我父亲其实安然无恙了。你要亲手暗杀他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又为什么敢肯定他其实并未出事?”
 
韩振声看着他,眼神中似乎隐藏着什么异样的光芒:“这个你以后自己去问他吧。”
 
宁予辰扯开莫远的手站起身来:“好,今天也说的够多了,我吃了大哥一顿饭,不办事好像也说不过去,这就走了。”
 
韩振声笑道:“你们军队出来的,一向都是痛快人。”
 
宁予辰做出一副思考的样子,遗憾地摇了摇头,直接道:“老实说,我其实就是不愿意和你多待,咱们多相处一阵,我这浑身上下,连骨头缝都是冷的。我得早去早回,也快点把莫远给捞出来。”
 
莫远也扶着椅子站起来,凝视着宁予辰,虽然心里面一万个舍不得,但知道此地凶险,自己留下也就算了,他能走,当然是走的越早越好。
 
只不过昨天已经跟宁予辰说好了不让他回来,两个人这一分开,以后不知道还见不见的上。
 
当着韩振声的面,莫远的语气安稳而平静,就好像过不了几天宁予辰真的会回来一样:“路上小心。”
 
他伤的本来就不轻,这时候发着烧,伤口又发炎,只是凭着一股劲撑到现在,站在那里看起来都很虚弱,宁予辰却一把也不扶他,只淡淡道:“嗯,你等着我就行。”
 
他转身向外走,笑着问:“就没人送送我?”
 
韩振声笑了,果真跟了上去:“莫上将身体不行,让他回去休息吧,我送你。”
 
他与宁予辰肩并肩地出了门,身后的警卫依然在亦步亦趋地跟着,宁予辰的眼睛被什么东西折射过来的阳光晃了一下,不动声色地一扫,就发现对面的楼顶上还在不同的位置分别站着几个狙击手,大概他只要稍稍做出什么对韩振声不利的举动,就会被当场击毙。
 
宁予辰“啧”了一声:“怎么了这是,居然用这么大的阵仗吓唬我。大哥,想让我办事,可得哄我开心一点才行呀。”
 
韩振声道:“你也可以把这看成是对你身手的一种赞美,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和上将一个待遇的。至于让你开心……三弟,这件事等你回来之后,还是让莫上将操心吧。”
 
他在用莫远提醒宁予辰,这件事一定要办。
 
宁予辰眯起眼睛,手搭在眉骨上看了看远处的风景,漫不经心地笑着道:“真的吗?”
 
这时两个人顺着顶楼一侧的长廊并肩往外走,身后还跟着几个人,他说着话,终于忍不住回了下头,看见莫远又坐了回去,韩悦不知道在和他说什么。两个人靠的很近,举止亲密,就是看不清楚表情。
 
然后再转过一个拐角,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韩振声道:“你不用担心,我一会就叫人给他买药看病,等你回来,他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宁予辰道:“我还真就怕你骗我。再说你那些手下一个个看上去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又和第五军的关系本来就很紧张,趁你不在找莫远的麻烦怎么办?”
 
韩振声顺着他的目光回头,发现那天打了莫远的中年男人也在身后跟着,于是笑了笑道:“那天我不过是想吓唬你一下,的确是他下手重了。这样吧,我现在就告诉韩悦,让她带着莫远去首都第一医院住,那里的医疗条件好一点,又不完全是我的控制范围,你总该放心了吧?再说韩悦虽然现在跟我一边,但碍着莫建坤,也绝对不会对莫远怎么样的。”
 
宁予辰道:“现在就办。”
 
韩振声从小看着他长大,知道他的性格实际上极刚硬,现在也是真的被惹急了,并不以为忤,点了点头,当着宁予辰的面打了个电话,把一切都安排好。
 
那个中年男人道:“韩部长,您不能完全相信韩悦。现在她毕竟是莫夫人,您也不是她唯一的靠山,如果您这里出了什么岔子,她也可以回去依附莫建坤,你把莫远交给她……”
 
宁予辰懒懒道:“好吵啊。”
 
他说着忽然微微一笑,回身一脚踹向那个中年男子胸口,结结实实将他踹倒在地,跟着大步上前,抬脚照着他踩了下去。
 
对方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用胳膊架住他的腿就地一滚,狼狈地爬了起来。宁予辰收腿转身旋踢,随后双肘在他胸前狠狠一撞,顺势一拳砸在对方脸上,将他再次打倒,靴子踩上了那个人的脸,俯下身攥住他的领子:“感觉怎么样?”
 
他笑吟吟地道:“你昨天说什么来着……哦,上将让你觉得很不屑?”
 
宁予辰的身手太过利索,让人看的眼花缭乱,还没有反应过来,人就已经被他打趴下了。韩振声听了他的话,知道他是给莫远出气,也不愿意把宁予辰真的逼急了,就制止了其他人试图冲上去的动作。
 
那个中年男子看宁予辰一脸的笑容,估摸着他也就是虚张声势,周围又都是自己的同伴,倒也不觉得有多么害怕,只是十分难堪,挣扎道:“你放开我!”
 
宁予辰漫不经心地松脚:“行啊,你给我磕头求饶的话,可以考虑。”
 
那人一下子从地上跳起来就打:“放屁!”
 
话音未落,他的胳膊遽然一痛,又被反拧在身后,膝盖上被狠踹一脚跪了下去,懒洋洋的声音再次传来:“服不服?”
 
“不服!”
 
而结果谁都没有想到,宁予辰没有答话,而是直接从他的腰间拔出手枪,对准了心脏扣动扳机,“啪”地一声,鲜血溅了他一手,对方当场毙命。
 
韩振声失声道:“三弟!”
 
宁予辰直起腰来,手里还拿着枪,周围的人十分戒备,一下子就把他围住了,他却漠然将手枪扔在那个人的身上,轻描淡写地擦了擦手,对这一条人命根本就不在乎似的:“大哥,你这个手下桀骜不驯,不但得罪了我,似乎也不怎么爱听你的命令,我就帮你收拾了,你不会怪我吧?”
 
韩振声顿了一下,才笑着说:“你是想给莫远出气吧?算了,亲疏有别,你是我弟弟,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杀就杀了吧。”
 
宁予辰莞尔,随手推开了楼道的窗户:“血腥气可不好闻。”
 
周围的人被宁予辰这突然一出手吓得战战兢兢,又见韩振声根本不责怪,都有些害怕他一高兴起来再杀几个,于是尽可能躲着他。韩振声便道:“把尸体拖走。”
 
几个人拥上来处理那个中年人的尸体,因为又要收拾血迹,又要将他身上的一些证件武器卸下,因此稍微有些缓慢。
 
宁予辰后背靠着窗台,扭头探出窗户往下看了一眼,道:“现在也不早了,一会人多了不方便。我也得赶紧走了,你不用再送了,大哥。”
 
韩振声站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外面乱的很,你路上注意安全,我就在这里静候佳音了。”
 
宁予辰笑着说:“你放心吧。古有刘关张三兄弟桃园结义,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他们没有做到。咱们两个是血亲,总得比他们强一些吧。”
 
第118章:早晨从中午开始(二十四)
 
韩振声没有明白他的意思,正要询问, 突然见宁予辰转身将手向自己的咽喉挥过来, 指间有一道银芒。
 
他大吃一惊,向后就躲, 与此同时,对面的狙击手已经开枪,只是宁予辰刚才故意搞事,身前挡着好几个来来回回收拾尸体的人,竟然一连三枪都没有打中他,直到第四枪才有人射中了他右胸,然而这个时候已经有些来不及, 韩振声脖子上涌出鲜血,踉跄倒地, 一时却还没有咽气。
 
宁予辰没有管胸口上的伤,闭了下眼睛, 飞快地又在韩振声气管上补了一下。
 
韩振声死前最后看见的, 是宁予辰手上握着的一块金属薄片——那是刚才那中年男子肩上的徽章。
 
宁予辰脸上都是眼泪,身上几处枪伤, 他卡住韩振声的脖子挡在自己身前,声音却十分沉稳,一点哽咽之意都没有:“来呀, 有本事照这里打!”
 
狙击手离得远,看不清韩振声是死是活,枪火暂缓。
 
然而也就缓了这么一下, 这边已经有人大喊道:“韩部长已经被他杀了!天哪!抓住他!”
 
宁予辰抽出韩振声腰间的枪胡乱扫射,稍稍将人逼退之后直接踩上窗台,抱着他顺窗户跳了出去。
 
他年纪虽轻,这一生之中却已出生入死不知凡几,就是死,也只允许自己死在自己的手里。
 
重重摔在地上的时候,好像粉身碎骨一样,疼到了极点,反而有些麻木了,眩晕感铺天盖地而来,整个世界都仿佛在旋转,旋转……
 
紧接着遽然定格。
 
——我是场景转换的分割线——
 
一间布置豪华的卧室里,宁予辰一下睁开眼睛,猛地坐了起来。
 
周围没有了枪林弹雨,强敌环伺,身下是柔软舒适的大床,无数的记忆在这一瞬间尽数复苏,孟致安、卫锦、林湛、秦舒、苏长崎……从始至终,原来都是一个人。
 
“莫远!”
 
没有人理他,屋子空荡的甚至传来回声。
 
宁予辰皱起眉头,他的记忆中还是有一块断层——当初打定了主意和韩振声同归于尽,结果两个人掉下去的时候是韩振声先着的地,就算人没被枪打死肯定也摔死了,这一点他可以确定。
 
后来……自己也没有了意识,醒来之后就在穿越局,听同事说他没有亲人,一直在这里工作。然后不知道穿越了多少个世界之后,竟然遇到了莫远……所以说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莫远呢?
 
宁予辰皱着眉打量了一下,发现这是一间陌生的卧室,房间很大,但没安窗户,光线昏暗,只有自己一个人。身上并没有想象中的疼痛,仿佛之前受过的伤都不过是幻觉一样。
 
他下了床,身上穿着睡衣,在房间里绕了一圈,也并未发现摄像头或是其他的什么,门上突然传来门把手被轻轻扭动的声音。
 
宁予辰警觉地回头,一个闪身无声无息靠到门后,屏息等着人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人迈了进来,就在这一刻,宁予辰身子一躬,闪电般地冲了出去,挥拳打向对方的脸。
 
那个人意外地“嗯”了一声,反应速度却同样很快,一把接住宁予辰的拳头,矮身踹向他小腹。
 
宁予辰飞快闪开,顺势翻掌攥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拖一抡,把他甩到了墙上,用身子抵住,冷冷道:“别动。”
 
对方却不再反抗,反而笑了起来:“你小子行啊,刚醒就来了这么一出。”
 
宁予辰一愣,眯着眼睛仔细打量那个人的脸:“郑、郑老师!”
 
郑炜敲了敲他的脑袋:“不错,还能认得出来人。知道自己叫什么吗?”
 
宁予辰放开他:“大概知道……可是我怎么会在这里?这是什么地方?莫远呢?老师,您……怎么穿成这样?”
 
郑炜身上穿着太空防护服,道:“这是穆尔星,我过来打仗,顺便把你们两个运出来了。那小子现在估计给你哭灵呢。”
 
宁予辰:“……求详解。”
 
听了郑炜讲了半天,他终于弄明白了现在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总而言之,就是当时算你命大,从楼上跳下去之后没死,后来莫远和你姐姐赶了下去,你姐姐制止了意图再次对你进行射击的警卫,同时莫建坤带人赶到,以杀害韩振声的名义带走了你和莫远。”
 
宁予辰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词:“同时?也就是说……莫建坤早就知道这里将要发生的事情?”
 
郑炜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我事后也和莫远分析过这件事了。韩悦应该从始至终都是跟莫建坤站在同一边的,将莫远送到韩振声那里应该就是为了引他上钩,让你们两败俱伤。”
 
宁予辰有点出神,直到郑炜干咳了一声,才问道:“韩振声……的确是死了吧?”
 
郑炜看着他道:“是。当场毙命。但你的所作所为并没有错。”
 
宁予辰略一点头。
 
他的心中的确悲伤无奈,但并无后悔。
 
大丈夫,不言悔。
 
宁予辰调整情绪:“那现在是什么情况?我的印象中,我是到了穿越局……”
 
郑炜道:“去穿越局是你姐姐的意思。你跳下去的时候的确是运气不错,掉落的位置距离一根立着的钢筋只有一厘米左右,稍微再偏一点,心脏就要被扎穿了,所以身上虽然有几处粉碎性骨折,修复舱也是可以治愈的,只不过当时有一名狙击手用激光狙击枪打穿了你的太阳穴,脑组织受到重创,精神力受损严重,所以你醒过来之后不但失去了记忆,精神力也基本耗竭,因此刚醒来的时候就像傻子一样。”
 
宁予辰:“……还不如死了算了。”
 
郑炜一肃脸:“你别说这样的话了。”
 
宁予辰一愣:“呃,我说着玩的……”
 
郑炜道:“那个时候我虽然收到了你传送的录音信息,可是因为前线发生战争,因此一直没有来得及查看,你就在那样没有意识的状态下和莫远一同在病房里住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莫远每天都陪着你,他每一天都在担心你会死。莫建坤想把你们两个分开看守,但他坚持要亲自照顾你,但你醒来之后已经不记得他了。”
 
宁予辰哑然无语。
 
郑炜也没想煽情,他只是在很客观地陈述事实:“韩振声有那么多人保护,居然都能被你突袭成功,你在莫建坤眼里早就成了高级危险分子,哪怕失去了自我意识,他也怀疑你是装的,好几次想杀你,但莫远手里似乎有什么他想要的东西,两个人一直在周旋,莫建坤顾忌着莫远,不敢对你动手,于是韩悦就建议可以把你送到穿越局去,试验一种新型药剂。”
 
宁予辰之前就在穿越局干过,后面的事情不用说也能推出个大概:他的精神力受损是由于外伤,但如果去穿越局工作的话,原理是将他的脑磁波转移到另外的下属世界宿主身上,因此虽然之前受损的记忆不能找回,但基本的思考反应能力却可以维持。起码根据只是指示任务是没问题的。
 
可是还有一件事,只有他自己经历过才最清楚,那就是他在穿越的过程中,自身的基本思维、性情以及精神状态竟然在不停地得到修复。一开始刚刚经历的前几个世界,他就如同行尸走肉,只会根据指令一板一眼地执行,渐渐地,他开始感觉到心情的起伏,情绪的变动,个人能力的复苏……这又是怎么回事?
 
之前可没听说过穿越还有这样的作用,要不然那些在穿越局工作的同事还不早变成了超人?宁予辰能想到的唯一原因就是那新型药剂的作用,可是莫建坤和韩悦绝对不可能那么好心,让他占这个大便宜,或者这也许是那种药剂没有被人察觉的功能之一。
 
宁予辰道:“老师,那我又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我之前好像在其他附属世界里见到莫远了。”
 
郑炜忽然笑了笑:“想听你叫声‘老师’还真不容易,现在有点信任我了吗?”
 
宁予辰苦笑道:“抱歉。”
 
他才刚刚从梦境中醒过来,回忆了那么久以前的往事,再掺杂上各个世界中的混乱记忆,本来脑子里就乱成了一锅粥,这个时候心中仍然积郁着当时的无奈与愤恨,情绪实在有点调整不过来,因此说话的时候要比平日里冷硬很多。
 
郑炜显然也能够理解,拍了拍宁予辰的肩膀:“莫远打伤了韩悦,同你一起进入了附属世界,中间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总之就是他先醒过来了,说是找到了方法可以把你带回来,但是你一直没醒。给你看病的专家说,只有你的脑磁波的波动频率和之前完全吻合,才能清醒过来,在这期间身边最好不要有人干扰,因此我们每天过来探望你两次,每次只能停留十分钟。莫远看你过了这么久还没醒,估计现在是又躲到哪个旮旯里哭去了。”
 
宁予辰立刻说:“我去找……对了,现在的局势怎么样?”
 
郑炜笑了:“还能问出这句话,不容易……先去找他吧,这阵子那小子简直成了个酒鬼,太不像话了,快给我揍他一顿去。你们在我这里白吃白住了这么多天,现在你也醒了,过一会当然得帮我干点活才行。”
 
宁予辰顿了顿:“是!”
 
他深深向郑炜鞠了一躬,转身快步出门。
 
穆尔星连年征战,十分落后,宁予辰所住的房间布置的很好,出了门才发觉外面处处都是废墟杂物,放眼望去一片低矮的平房,就连他刚刚走出的地方从外面看起来也是灰头土脸的。
 
在这种环境下,莫远要借酒浇愁也跑不了多远,宁予辰很快就在屋子后边的半截矮墙头后找到了他。
 
他起初走得很快,当远远望见了莫远的身影时,步子却越来越慢,眼前的人愈发清晰,宁予辰怔怔停住了脚步。
 
一堆废墟之中,莫远还穿着他那件半新不旧的军装,随随便便坐在一截倒在地下的柱子上面,旁边放了几个空酒瓶子。很神奇的是,在这满目疮痍之中,他的身后竟然有一棵栀子树婷婷而立,花朵满枝。风一吹,满天的白花纷扬飘洒,淡香扑鼻,宛若一场迷离幻梦,让他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已经醒过来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好像很害怕一不小心就惊动了什么,弯下腰温和地道:“莫远。”
 
莫远已经连续喝了好几天的酒,虽然意识还在,但实在有点醉得睁不开眼睛。在部队里的训练太艰苦,基本上没有人不会抽烟喝酒,莫远以前十分看不起那些酗酒无度、没有自律性的人,直到宁予辰出事以后他才明白过来,世界上真的会有这么大的痛苦,让人根本就不愿意清醒,不愿意面对。
 
他每天只能陪伴他十分钟,在那间没有窗子没有灯光的卧室里,仿佛不见黎明的永夜。宁予辰每一次清浅的呼吸都仿佛会给他带来极大的痛苦,一点点凌迟着他的心,懊恼,后悔,痛楚……
 
如果能够重来一次,他还会执着于那些仇恨吗?如果知道因为自己拒绝同莫建坤合作,宁予辰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他还会坚持自己的决定吗?
 
莫远从来都没有这样痛恨过自己。
 
他一天不醒,他就多恨自己一点。
 
浑浑噩噩中,眼前的光线忽然一暗,一个人在叫他:“莫远。”
 
莫远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身影,慢慢地笑了:“你来啦。今天居然还在和我说话,这个梦有点太美了。”
 
宁予辰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莫远伸出手,似乎是想摸摸他的脸,犹豫了一下,又怯生生把手缩回来,小声嘀咕道:“不能摸,摸了你就又该变成烟飞走了。”
 
宁予辰:“……”
 
莫远痴迷地看着他,眼睛都舍不得眨,然而眼泪却不知不觉涌了出来,模糊了视线。
 
宁予辰伸手想给他擦眼泪,莫远仓皇地躲开了,宁予辰于是叹了一口气:“你要是这样,我就走了。”
 
莫远的嘴唇动了动,含含糊糊说了什么,也不知道是清醒还是糊涂。
 
宁予辰摇摇头,竟然真的转身走了,莫远想拉又不敢,只好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离开。
 
不过宁予辰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啪”地一声拍在了莫远的脸上。
 
莫远:“……”
 
宁予辰:“清醒了吗?”
 
莫远脑袋中轰地一声,突然意识到什么,酒一下子醒了:“小、小辰?!”
 
宁予辰道:“哇,不简单啊,终于说了句我能听懂的。”
 
莫远道:“你,你……”
 
宁予辰把湿毛巾丢开,用手擦了擦他脸上的水珠:“我醒了。”
 
莫远猛地站起身来,他身后几块碎石骨碌碌地滚到了一边,他就像是没有看到一般,紧紧地盯着宁予辰,白色的花瓣还在不停地飘,两个人仿佛隔着满天的飞雪对视。
 
宁予辰看到有花瓣落在莫远的头上,突然想起了当年那句“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又是心酸又是百感交集,轻轻为他将花瓣摘了下去。
 
莫远握住了他的手,紧接着拽着那只手彻底将他抱进怀里,终于意识到这是真的。
 
经历了五生五世的误会,分离,猜忌,辗转,他们终于在这一刻真正的重逢。
 
世界模糊成一方暗淡的背景,彼此才是唯一的亮色,天与地仿佛在此一瞬豁然开朗,心中的欢喜那么多,多的快要溢出来,连那废墟中仿佛也已经开出了花。
 
莫远的下巴抵在宁予辰的肩膀上,轻轻地道:“对不起。”
 
宁予辰笑起来,拍着莫远的后背,很无所谓地回答他:“没事啊。”
 
多少辛酸辗转,说到底也就这两句话而已,突然之间,两人的眼眶都有些微微的发热。
 
莫远抱了他一会,宁予辰想起郑炜的话,道:“放开吧,还有事。”
 
莫远道:“我不。”
 
宁予辰沉默了三秒钟,屈膝顶向莫远的小腹,接着反手擒拿,攥住他的手腕锁在了身后。
 
莫远:“……”
 
宁予辰松开他:“现在别再跟我‘不’了,没你说话的份,听我讲。”
 
这一回莫远乖乖坐下了,拉着宁予辰的手却没有松开,想了想,又把位置往旁边挪了挪:“你坐这里,这里我刚才坐过了,干净。”
 
宁予辰提了提裤脚,大马金刀地坐在了莫远旁边,沉吟了一会,从千头万绪当中找到了思路:“你知不知道莫建坤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韩振声刺杀他是假的,还是他受伤是假的?”
 
莫远小声道:“你先亲我一下。”
 
宁予辰:“……”
 
莫远道:“我老是觉得不真实。”
 
宁予辰道:“我也觉得不真实,我好像看见了假的莫远。”
 
他一边说一边凑上去,在莫远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亲过之后还没有离开,后脑勺上忽然传来一股大力,莫远一只手按住他的头,一只手环过他的腰,侧过脸咬住了他的嘴唇。
 
宁予辰下意识地挣了一下,但莫远的胳膊就像是铁箍一样,他没有挣开也就不再推拒,两人过了好一阵才分开。
 
莫远的手摩挲了几下宁予辰的腰,把他往自己身上一带,叹息道:“昏迷了这么长时间,都瘦成这样了。人家都说‘楚腰纤细掌中轻’,那是没见着你。”
 
宁予辰没在莫远的话里理解到重点在于调戏还是在于怜惜,由衷地觉得他跟着自己穿越了一圈之后段数比以前高了不少,小声道:“莫远,要不然你再醒醒酒去吧?”
 
莫远失笑,随手捏了他鼻尖一下:“刚才被你那一毛巾都给拍没了,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跟你说。”
 
他左右看了看,虽然没人,凑近宁予辰压低了声音:“我觉得莫建坤是下星系的奸细,要不然他就是卖国。”
 
宁予辰沉默了两分钟:“哦。”
 
莫远奇怪道:“你知道了?”
 
宁予辰道:“没有,我是被这个消息震惊的不知所措……但仔细想想,好像又说得通。你记得江寻意这个人吗?”
 
莫远思考了一下:“咱们同年级的同学是吧?好像前两年过世了。”
 
宁予辰道:“嗯,江家的二公子。你知道我之前去过一次江家,之所以能够脱险就是因为有他帮忙,当时他跟我说过一段话,我一开始没有在意,结果做梦的时候却又梦到了……我突然发现,这个人没我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莫远挑了挑眉峰,宁予辰回想了一下,慢慢地重复了江寻意当时说过的话:“他说,‘宁将军,容我交浅言深,江家的实验室并没有外头想象中的那么神秘,而且据我所知,最近那里面有人在的时间,就算是一个星期加起来也超不过四十个小时。因此如果你想在里面发现什么,恐怕是白费功夫,收到了假消息’。”
 
莫远道:“好冷静的口气……不过这里面有什么不对吗?”
 
宁予辰道:“我去江家的前提是韩悦告诉我莫建坤和江谨在此之前有过接触,两人进行了密谈之后,江谨带着人去了实验室,并制造出了某些病毒。”
 
“怎么可能这么快?”
 
宁予辰微笑道:“对啊,怎么可能这么快?”
 
莫远思索了片刻,突然想到一个可能:“那么也就是说,你在江家看到的病毒其实并不是江谨制造出来的,而是莫建坤给他的!”
 
宁予辰看着莫远的眼睛,点了点头。
 
这件事事关重大,莫远心跳如雷,勉强维持住平静:“可、可……你说江寻意到底知道多少?他居然那么早就跟你说了这些?”
 
宁予辰道:“我不知道。但凭我的了解,他的确不是一个喜欢平白无故废话的人,肯定是心里有了些想法才会这样暗示我。可惜我当时太笨了,居然隔了这么久才想到。”
 
莫远柔声道:“不怪你,要是换了我说不定到现在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呢。”
 
宁予辰一笑:“但我觉得莫建坤多半是忽悠了江谨,我在那间实验室里面还看到了针对那种病毒制作出来的疫苗。他想借着江谨的手来进行研究,说不准当时江谨还觉得他是好人呢。哼,只不过他估计没想到,江家的人更不好对付。”
 
莫远让宁予辰又把他去江家的事情讲了一遍,他仔细地听着宁予辰的话,沉吟了一会,问道:“你当时在那试管上看到的配方,和之前咱们去下星系是看到的一样吗?”
 
宁予辰道:“很像,但不是一模一样。”
 
莫远道:“好,那现在先听听我的消息,也是回答你刚才的问题——莫建坤不是没有受伤,他是很快地伤愈了。”
 
宁予辰惊讶道:“我天,两天不到就伤愈了?那还真是神速。消息可靠?”
 
莫远点了点头:“我从韩悦那里无意中听来的,后来又试探过很多次,可靠性不成问题。”
 
宁予辰道:“你想表达的是……他早就掌握了那种能够攫取他人精神力的药剂,他的身体已经经过了改造?”
 
莫远道:“我之前在调查我母亲死因的时候也曾经发现,他在我出生之前就开始进行人体试验了。”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中有些异样,宁予辰以为莫远是因为提到了自己的母亲,也不好说那些没有意义的安慰话,把手搭在莫远的脖子上,圈着他晃了晃。
 
莫远转头看他,眼里有暖意,摸摸宁予辰的头发。
 
宁予辰道:“我想起来了,韩振声也跟我说过,在很早以前咱们帝国内部就已经开始这种研究了,只不过最后被下星系捷足先登,我当时还奇怪来着,看来真的有可能是莫建坤泄密啊。那他现在可无敌了。”
 
莫远生涩地道:“是吗,还有这样的事,其实我之前没有怀疑,我是穿越之后才察觉到不对的……”
 
宁予辰不懂什么事让他这样难以启齿,疑问地“嗯”了一声,莫远道:“他肯定是在我出生之前,就、就这样了。小辰,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我明明不是穿越局的人,但每一世都能成为中心人物,最后那一世,我想着和你甘苦与共,就真的变成了反派……为什么这些事都能如我所愿?”
 
宁予辰道:“你觉得莫建坤的精神力有一部分遗传给了你?”
 
莫远道:“我怀疑他根本就是拿我当一个试验品,研究这种精神力能不能遗传。现在算不算是一个怪物?你,会不会……”
 
宁予辰看他一脸忧愁,摇了摇头:“兄弟,你这样会挨打的你知道吗?”
 
莫远:“……”
 
“这样的实验给我来一打啊亲!”
 
宁予辰重重拍在他肩膀上,发出了“啪”的一声脆响:“你发现自己有这样的特异功能之后居然没有兴奋地跳起来?为什么这样不劳而获的事我只要听听就特别羡慕你了!莫远,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成不成?”
 
莫远:“……”
 
心中的忐忑愁绪一下子烟消云散,他忍不住笑着轻轻搡了宁予辰一下,又把他往怀里带:“你这小子!”
 
宁予辰:“……滚滚滚滚一边去!你说话就说话,别老说着说着就动手动脚行不行?不是揉就是抱,当我是你家养的贵宾犬啊!”
 
两人正闹着,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干咳,莫远松开手,宁予辰发现郑炜远远站在一边,连忙站起身来:“郑老师。”
 
莫远连忙也跟着站了起来,先郑重地深深向郑炜鞠了一躬:“郑老师……谢谢您把他救醒。”
 
宁予辰愣了愣,郑炜摆摆手:“不用谢我,他是自己醒的。之前医生说过,会在他昏迷的时候进行心理暗示,诱导他回忆往事。只有他的脑电波和过去的波动频率一致的时候才能醒过来。我之前怕你抱太大希望,他醒不过来反而不好,就没有告诉你。”
 
莫远反应了一下郑炜的话,脸色有点不好看,突然回头瞪了宁予辰一眼,又对郑炜道:“不管怎么样,老师帮了我们很多,还是要谢的。”
 
宁予辰被他瞪的一脸懵逼,十分莫名其妙,郑炜道:“行了,现在人也醒了,证据我也已经向上头提交,相信过不了多久你们的罪名就会洗清。现在国难当前,就别再为了感情上的事磨磨唧唧的,我有事情要交代你们去办。”
 
宁予辰和莫远对视一眼,两个人的表情都严肃起来,同时一磕脚后跟敬了个礼,大声道:“是!”
 
郑炜绕着他俩走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一挥手,莫远和宁予辰把手放下,依然站的笔直。
 
郑炜向莫远道:“你们两个交换了信息,现在莫建坤的事有没有定论?”
 
莫远道:“百分之九十五。”
 
他性格十分严谨,能说出这样高的概率,基本上就和百分之百没有区别了,郑炜道:“好,告诉你们两个一个消息,昨天首都星传来密电,医疗组组长韩悦昨晚携大量资料潜逃,初步定位是来到了穆尔星。国安部联系了她的丈夫莫建坤,经过DNA检测,却发现那是经过了整容之后的替身。”
 
宁予辰偷偷瞄了莫远一眼,发现他的脸色十分平静,于是接话道:“那、那也就是说他们两个现在都有可能在……这里?”
 
郑炜道:“或许正在同我们作战,具体摸不清虚实。其实这一仗打到现在,咱们也已经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敌人眼看就撑不住了。只不过这里到底是他们的地盘,毕竟站着地利,他们那边的防御系统能源十分充足,采用了环绕式离合防御链,所以总是差着最后一步打不下来。”
 
莫远立刻明白了他所谓的任务指的是什么,连忙道:“老师,我愿意执行突袭任务,潜到敌人司令部去破坏他们的防御系统。”
 
郑炜委婉地说:“予辰在刀锋干过,让他去吧。”
 
莫远没来得及多想,脱口道:“不。”
 
郑炜的脸色有些不好看,盯着莫远:“军人的天职是服从。”
 
宁予辰见气氛不对,连忙打圆场:“莫远,其实我可以……”
 
莫远头也不回地呵斥道:“你闭嘴。”
 
宁予辰:“……”人与人之间的爱呢?
 
郑炜:“……”
 
莫远语气恳切:“郑老师,对不起,我刚才有些心急了。可是我真的不能再看着他冒险,除非我死了,什么都不知道了……不,我就是死也要把他的事都安排好了才能去死……我是军人,可是军人也是人。”
 
郑炜沉默了一会:“莫建坤是你父亲。”
 
莫远道:“他把我妈害死了。”
 
郑炜道:“我最大的底限是你们两个一起行动,按规定这种情况你必须应该避嫌的,现在特殊时期,人手不够,可以稍微放开,莫将军,别让我失望。”
 
莫远道:“是!”
 
宁予辰看他们的谈话告一段落,终于敢开口了:“等下,老师,能先吃点东西再上路不?我昏迷的时候只打点滴吗?感觉自己好几年没吃过饱饭了啊!”
 
郑炜道:“马上就要天黑了,趁夜色行动。十分钟,给你两包压缩饼干。”
 
宁予辰原本也是为了补充体力,并不嫌弃这种号称狗都不吃的军粮,莫远有点难过,他突然想起最后那个清晨韩振声请两个人吃的那顿早饭,饭桌上谁都没有胃口,只有宁予辰吃得最多。
 
他是心里明白那是自己的最后一顿饭,所以想要开开心心地吃完吧。
 
只不过郑炜说得对,他们毕竟是军人,“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趋避之”,他们已经歇的够久,不应该再逃避下去了。
 
莫远搂了搂宁予辰:“你先吃,我去换衣服了。”
 
宁予辰点了点头:“六点四十门口见。”
 
宁予辰和莫远并没有穿迷彩服,而是一人换了一身黑色夹克,头戴鸭舌帽,身后背着书包,看起来就像两个出门闲逛的普通的大学生。
 
两人根据地图开了一段时间的车,周围越来越荒凉,莫远停下,下车观察泥土上的脚印。
 
宁予辰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怎么样?”
 
莫远道:“地图上这里原本是有一条水泥路的,现在被炸毁了,应该是换了地方。”
 
过了片刻又说:“向东,车开不进去。”
 
宁予辰调整了一下外套里面枪的位置,戴上漏指手套,把车歪歪扭扭地开出一段距离,轧乱来时的脚印,最后卡在了两棵大树中间,他从车上跳了下去。
 
莫远站在下面,轻轻接了他一下,两人根据导航找准了路,扛着器械深入树林,大约小跑了半个小时,在远处看见一个半截的塔楼。
 
宁予辰:“……”
 
莫远趴在草丛里,小声道:“你是没见到,前几天那一仗打得太狠,很多地方都给轰平了,估计是敌军司令部临时换了新地方,这些都没来得及修复。”
 
宁予辰道:“我感觉自己好像穿越回了几百年之前的抗战时期。”
 
莫远轻笑,戴上红外线夜视望远镜片,遥遥观察了一会:“里面有三个人。”
 
宁予辰也把眼睛架上了鼻梁:“才三个,好办,我近你远,千万别惊动别人。”
 
莫远一点头,简单道:“小心。”
 
宁予辰莞尔一笑,用胳膊肘带动身体,谨慎地趴在草丛中匍匐前进了一段距离,确定周围真的没有异状之后,才站起身来,借着树木的掩护飞快前进。
 
莫远稍稍向前移动了一段距离,端起狙击枪,瞄准了那残破塔楼虚掩着的窗口,同时分神注意着宁予辰那边的动静。
 
宁予辰经过特殊的反侦查训练,一路上速度虽快,但动作十分轻盈,借着各种天然的掩体作为遮挡,很快就到了最接近塔楼的那棵大树下面。
 
他仰头看了一眼,找准空当就地一滚,而后飞快跃起冲到墙角,后背紧贴在粗糙的石面上,远远回望。
 
岑寂的夜色中,他看不见莫远在哪里,却知道对方一定遥遥注视着自己,微微一笑,抬起胳膊冲着身后的方向做了个比心的动作,接着将随身带着的铁锥和绳子取出来,一点点顺着墙壁爬了上去。
 
莫远的脸色先是一柔,随后又变得严肃,将眼睛凑近夜视瞄准器,仔细调整。
 
宁予辰的手扒到了窗台上,轻轻推了一下虚掩的窗子,然后迅速缩回窗台下面。
 
脚步声响,一个人冲到窗口,探头向外看过来。
 
后面的人走过来,问道:“怎么了?”
 
“没事。”
 
那个人道:“应该是风把窗户刮开了。”
 
他边说边打算把窗户关上,然而就在此时,宁予辰的手臂用力一撑,借力向窗户内猛力扑入,胳膊勾住对方的脖子一拧一按,膝盖顶住脊椎,已经把他放倒在地。
 
就在两个人扑倒的同时,身后枪响,一枚子弹精准地将后面那人一枪爆头。
 
第119章:早晨从中午开始(完)
 
宁予辰顾不上起身,就着伏倒的动作手腕一翻, 就将一把小巧的匕首狠狠地掷了出去, 正中第三个人的脖颈。
 
他站起身,莫远已经从后面跑了过来, 宁予辰把手探出了窗户,将他拉进塔楼,脸色有些苍白。
 
莫远一进来就先是重重抱了他一下,轻声道:“没事。”
 
宁予辰定了定神,推开他一笑:“嗯,没事。”
 
莫远没说别的,在屋子里绕了一圈, 发现了一个监控屏幕,里面是司令部内部的平面图, 红色的小点代表属于人类的体温,在屏幕上不断移动着。
 
宁予辰凑近看了一眼:“巡逻的不少。”
 
莫远看了一会, 手指点着屏幕, 划出了一条进去的路线,这是他在最短时间之内所找到的最佳方案, 虽然不一定遇到的人最少,但却成功地把每一队巡逻兵之间的距离隔到最远,使他们不能及时支援, 这样遇到人之后惊动的范围就会少一点。
 
宁予辰一看就领会了其中奥妙,微笑道:“很好,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了。”
 
莫远:“?”
 
宁予辰道:“入口在哪?”
 
莫远重新看向屏幕, 忽然觉得里面的布局有些奇怪:“你看着里面的结构,像不像是……”
 
宁予辰笑着接口:“像是天然形成的道路,而不是人工建造。我看这一仗真是快要打到头了,他们居然已经被逼到了山洞里面去。”
 
既然知道了是山洞,那么入口就好找了。两个人从塔楼上下来,沿着两面观察口朝向的方向分别寻找,很快就发现了洞口。
 
虽然是天然的,但里面的道路盘旋曲折,空间很大,宁予辰紧了紧身上的枪,把刚刚杀了一个人的匕首重新掖到靴子里,刚打算下去,又被莫远揪着后领子拎了回来。
 
宁予辰:“……”
 
莫远拉着他靠到旁边的树后,低声道:“你这回不许再乱来了。”
 
宁予辰道:“哎呀服了你了大哥,我不会!”
 
莫远道:“你……你知不知道之前郑老师说你‘只有脑电波和过去的波动频率一致的时候才能醒过来’是什么意思?”
 
宁予辰道:“什么意思?”
 
莫远道:“意思就是,你在梦里又死了一次,你在梦里重复了过去的事,还是做出了同样的选择,跟韩振声同归于尽。你这个人真是死性不改,我必须要警告你……”
 
宁予辰笑着说:“莫远,你为什么不能想,这也代表着,无论给我多少次选择的机会,经历过多少事,在我心里都一直爱着你,我都愿意为你付出生命?”
 
莫远原本要严厉的警告他,结果猝不及防被这句话把整颗心都说的柔软起来,一时哑然。
 
宁予辰道:“老是跟我说这个,难道你就没有冒险吗?如果没有做好随时赴死的准备,那么我们又为什么要举起手中的枪?”
 
莫远从小就不如宁予辰口齿伶俐,被他说得无言以对,只能看着他。宁予辰接触到他的眼神,连忙又补充道:“再说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这么厉害,上次已经逃过一劫,又哪那么容易死?”
 
莫远也忍不住笑了,叹息道:“算了,天下的大道理都是你们家的。大不了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总之这次说什么都不和你分开了。走吧!”
 
两个人小心翼翼地进了山洞,好在这个时候是夜晚,光线昏暗,再加上道路实在曲折,碰上了几队人都有惊无险地避过去了。
 
又走了一会,打头的莫远忽然一个侧身,脊背贴在墙上,同时反手按住宁予辰,宁予辰反应很快,也立刻不再动弹。与此同时,前方低喝声传来:“什么人!”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动,宁予辰比了个手势,慢慢弓腰,抽出匕首,莫远点了点头。
 
对方子弹上膛的声音传来,七个人分成左右两边,谨慎地向前一步步接近二人,距离越来越近的时候,手电筒亮起,光束扫了过来。
 
再也藏不下去了。就在这一刻,莫远忽然闪电一般疾步冲出,手臂一展,飞快地按住最前方那个的头部,狠狠往墙壁上撞去!同时单手开枪,击中身后敌人。
 
其中一个人见势不妙,连忙举枪扫射,然而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手腕忽然一痛,已经被一把掷过来的匕首穿透,宁予辰飞起一脚正中他小腹,将他踹飞。
 
他跟着右肘横击而出,打在身边一个人的太阳穴上,然后反手挥拳将他彻底击倒。一个转身,手枪已经变魔术一样出现在手里,宁予辰双手端起,突突连发,击毙了最后几名敌人。
 
那边莫远抬脚飞踢,也已经把人都收拾了。他向后看了一眼,发现又有几个人从身后赶上来,于是道:“你先走,我马上跟过去。”
 
宁予辰痛快地答应一声,径直向前飞奔。
 
他跑了几步,前方猝不及防袭来一阵机枪扫射,宁予辰在急速奔跑中顺势向前一扑,就地打滚避开子弹,大声道:“自己人,别开枪!”
 
枪声一停,一个低沉的男声道:“什么自己人?”
 
宁予辰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双手举在头顶两侧,枪口冲着天,以示自己没有恶意:“我是过来给莫司令报信的。”
 
听见“莫司令”三个字,对方从阴影中走了出来,瞳孔微缩,看着宁予辰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他的眉心——那是个十分健硕的年轻男人。
 
宁予辰干笑道:“是真的,别误伤啊。”
 
对方道:“把你的枪扔到地上。”
 
宁予辰眨了眨眼睛:“好。”
 
他手一张,手枪落下,还没等完全落地,身后已经传来一声枪响,子弹擦过宁予辰肩头上的空隙,正中对方心脏。
 
即使知道是莫远,宁予辰还是连头都来不及回一下,他前面已经有人举起了手枪。
 
这一次宁予辰没有躲闪,直接伸手握住对方手腕一扭,在那人扣动扳机之前生生将枪口调转了一个方向,子弹打空。
 
他紧接着一个过肩摔把人扔了出去,脚尖一勾,刚才自己那人落到地上的手枪被他挑到半空中,展臂抄在手里,开始射击。
 
听见后面莫远那边也打起来了,宁予辰知道这个时候行迹已经暴露,他们必须要抓紧时间,也顾不上等他,看准机会就向前跑。
 
没跑出去多远,他的手枪里就没有子弹了,宁予辰索性扔飞镖一样将手枪扔了出去,转眼间又击倒一个。
 
莫远在身后大声喊:“小辰!”
 
宁予辰二话不说,立刻抱头,就地滚开,一枚手雷从后面扔过来,为他扫平前方一片。烟雾过后,他一跃而起,手向后伸,正好接住莫远扔过来的新枪,一个反弓箭步,继续向前冲。
 
“小辰!”莫远哭笑不得:“跑过头了!你转身!”
 
他本来也想上去帮忙,但这个时候从旁边突然又冲出来一个人向宁予辰举枪射击,莫远生生攥住他的胳膊带着他转了半圈,跟着一脚正中对方腰间,和他缠斗起来。
 
宁予辰猝然转身,看见斜后方约三十度角处亮着一个小小的红灯,他的夜视眼镜刚才被打碎了一边,不如莫远看得清楚,扬声道:“具体位置!”
 
和自己动手的人全身都裹在黑衣服里面,根本看不清楚具体模样,比起别人来说也难缠了很多,莫远闪身躲过迎面挥过来的一拳,抬腿横扫:“红灯下四厘米处!”
 
宁予辰后退一步,瞄准,射击,一个人猛扑上去,挡住了总闸,鲜血溅了一地。
 
宁予辰的脸色十分冰冷,并没有因为这个悲壮的场面产生半点动容,再次举枪瞄准。
 
与此同时,侧面有人冲他胸口开枪。
 
宁予辰余光看见了,但手端的很平稳,并没有闪躲,全神贯注地找准了位置,扣动扳机。
 
其实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一瞬间,在闸门炸裂的同时,宁予辰胸口中弹,虽然里面的防弹衣没有被射穿,但冲力还是将他震倒,向后摔了下去,脏腑剧痛,差点吐血。
 
莫远刚好把敌人甩了出去,退后两步看见了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还没等看清楚,周围就陷入了一片黑暗,他连身后的敌人都顾不上了,凭记忆朝着宁予辰的方向跑,跑出去几步就被地上的尸体绊了一跤,连滚带爬地向前摸索:“小辰!小辰你没事吧?”
 
“没事,穿着防弹衣呢。”
 
宁予辰哭笑不得,从他身边捂着胸口坐起来:“小点声啊亲,你刚才差点踩我脑袋上……”
 
“你他妈又胡闹!”
 
莫远气急败坏,猛地把宁予辰压在地上,一枚子弹从两人身后飞过,他头也不回地反手开出一枪,准确无误地击中偷袭者。
 
黑暗中,两人静静地相拥在一起趴了一会,平复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过了一会,莫远轻轻揉了揉宁予辰的胸口:“还疼吗?”
 
宁予辰道:“好多了。这里没有……其他的活人了吗?”
 
莫远“嗯”了一声:“应该是吧。不知道现在莫建坤和韩悦在哪里。”
 
刚才宁予辰说到“莫司令”三个字的时候,对方既没有表现惊讶,也没有反驳,估计也不可能是同姓那么凑巧。
 
宁予辰用手背蹭了蹭脸,那里有一道被碎裂镜片划出来的小小伤痕正在往外渗血:“他们现在有可能在哪里呢?我总觉得有点奇怪……虽然这一路进来也不算容易,可是……跟我想象的还是有一些差距……那么重要的闸门,难道不派多一点的人看守吗?”
 
随着他的话,莫远从刚开始就感觉到的一些隐隐不安也在逐渐扩大,有什么东西在这令人窒息的绝对黑暗中似乎呼之欲出,他的额头逐渐渗出冷汗,手将宁予辰越抱越紧。
 
宁予辰疑惑地道:“莫远?”
 
莫远突然道:“他已经来了。”
 
有那么一瞬间,宁予辰几乎觉得莫远是疯了:“谁?莫建坤?”
 
莫远说出这句话以后反倒坦然了,冷静地注视着前方,手指攥紧枪柄:“对,他现在就在这里。”
 
随着他的话,两个人前方忽然亮起一盏小小的应急灯,一个全身黑衣的人从地上坐了起来,摘下头盔,鲜血顺着一边的眼眶滑落。
 
宁予辰:“……”
 
原来莫远真的没疯,但是他觉得他要疯了。
 
莫远过去的枪法就已经十分精妙,在经历过这么多穿越世界的磨砺,他的判断力和反应能力更是有了巨大的提升,刚才在黑暗里那反手一枪正好打中的是莫建坤的右眼。子弹顺着眼眶穿过头颅,按理说就是神仙也活不了。
 
然而这个人就在他们的面前,精神饱满地站了起来,眼睛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愈合。
 
“在现在这个世界里,能让我受伤的果然就只有我的后代了。欢迎你,莫远。”
 
随着莫建坤的话,地面突然震颤了一下。
 
“哈哈哈哈哈哈!”
 
宁予辰突然大笑起来,在这样的形势下,他的笑声竟然充满了愉快。不是那种癫狂或者嘲讽,在场的两个人都能听出来,他是真的很开心。
 
莫建坤:“……”
 
莫远捏了下宁予辰的腰。
 
“不、不是……”
 
宁予辰眼泪都快要笑出来了,好不容易止住:“莫远,你听说过有句话叫‘装逼遭雷劈’吗?莫、莫建坤你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这么中二啊哈哈哈哈,我不行了……”
 
被他这么一笑,原本是暗黑风的场景似乎都变成了鬼畜风,莫远干咳一声,避开莫建坤的表情,努力让自己不要被宁予辰这个混小子带跑偏:“就算你已经有了强大的自我恢复能力,现在也是大势已去,帝星的军队眼看就要打进来了。莫建坤,混到现在这个份上,我真的很想听你说一句后悔。”
 
莫建坤道:“你还指望我回头是岸,变成你的好爸爸吗?”
 
这一回连莫远都想笑了:“想多了。我是想看看你悔不当初的样子,让自己痛快痛快。”
 
莫建坤冷笑道:“你恨我?我的儿子,你可别忘了,不管你怎么想,我都是你父亲,这一点是说什么都改变不了的!”
 
他一边说一边上前,沾满鲜血和脑浆的手伸出,没有什么攻击的意思,倒似乎是想要接触莫远。
 
莫远面露厌恶之色,后退两步。看宁予辰还傻不拉几站在原地,又把他也拉了过去。
 
他其实很想攻击莫建坤,但不知道他的身体到底改造到了什么程度,似乎这种程度的攻击一点用处都没有,一时没有想到办法,因为也未敢轻举妄动。
 
“你的血肉,你的能力,都是我赋予你的!你嫌我恶心吗?那你就要同样厌恶你自己!”
 
宁予辰皱了皱眉头,正想反驳,莫远却已经开口了,声音清冷而平静:“你说得对,我的确是非常瞧不起你。但那是因为你害死了母亲,因为你做事卑鄙龌龊,我行的正坐得直,为什么要讨厌我自己?”
 
他刚说完这句话,莫建坤突然身子一躬,闪电般冲了过来。
 
他的攻击虽然突兀,但宁予辰和莫远则一直没有放松警惕。宁予辰抬脚就踹,莫远卧倒在地避开攻击,瞄准之后连开三枪。
 
莫建坤没躲,身上被他打出了三个透明窟窿,宁予辰那一脚踢空了,却一下子反应过来:“我靠!他要跑!”
 
他边说边朝着莫建坤的方向扑了过去,半路上被莫远揪住后撤:“别追了!”
 
一声巨大的爆炸响起,四周大亮,头顶被炸出了一个大洞,天光洒了进来。
 
落下的碎石大部分都被莫远挡去了,宁予辰咳嗽了几声,抬眼看见莫建坤已经升到了半空,浑身又是土又是血地趴在一架直升机门口,爬了上去。
 
宁予辰道:“可惜狙击枪里没有子弹了,不然一枪就给他打下来。”
 
莫远反倒放松了:“没事,外面都是咱们的军队。莫建坤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就离开,这地方不能久留,先出去再说。”
 
宁予辰一边跟着他向外跑,一边惊讶道:“哎,我还以为着急报仇的人是你。”
 
莫远叹息道:“我怎么还会那样想?我曾经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做出了很愚蠢的决定,从你出事的那一天开始,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每天看着你昏迷不醒的样子,是我生命中最痛苦最难熬的一段时光。我不想再因为已经无法挽回的事情,错过更多,失去更多。”
 
两个人都是步履匆匆,一边说话一边向外面急赶,连略停顿一下看看对方的时间都没有,然而沉默之中,脸上却各自露出微微的笑意。
 
刚刚从洞口上来,身后就又是一声爆炸,宁予辰和莫远各自向前扑出,回头一眼,洞口已经被碎石堵死。
 
宁予辰脸色微变:“你说韩悦会不会在里面?”
 
莫远道:“应该不会,不然她刚才听见你来了,一定会出来露面。集中注意力,莫建坤还没走!”
 
刚才的一枚炸弹就是头顶的飞机上投下来的。莫建坤倒真是个狠人,从突入山洞一直到现在,来的人如果不是莫远和宁予辰,恐怕都已经死了不止一回两回,只是即便如此,他们两个这时候也是十分狼狈。
 
突然一枚导弹击中了飞机右翼,莫建坤的飞机剧烈晃了一下,冒出了一阵青烟,在半空中打了个转,向远处开去,后面又驶来一架飞机,轰然撞在了莫建坤的飞机上,两架飞机在半空中发生爆炸,斜斜坠落,掉进了一处山涧。
 
宁予辰和莫远都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宁予辰才道:“是援军吗?”
 
莫远道:“可是为什么只有这一辆……先过去看看!”
 
他们绕过一个小土丘跑了过去,发现莫建坤浑身焦黑躺在河岸上,周围都是飞机的残骸,他的身体仍然具备自我恢复的功能,但这一回却十分的缓慢。宁予辰往一边的小河里看了一眼,突然脱下外套,二话不说地跳了下去。
 
莫远还没有来得及拉他,宁予辰已经从水面上冒出头来,拖着一个女人游了上来。
 
莫远走过去,宁予辰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把人递给他,自己爬了上来。
 
莫远:“韩悦?”
 
宁予辰“嗯”了一声,神色复杂地看着她——韩悦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也受了很重的伤,但她的伤口同样在修复。
 
韩悦上气不接下气地笑着:“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你是不是特别解恨?”
 
宁予辰把自己的外套甩到她身上:“你别说话了!死都堵不住你的嘴!”
 
韩悦笑起来:“你没有看见我也已经接受了改造吗?你觉得我会死?”
 
莫远拉住宁予辰,冷冷看着她:“你到底怎么回事?”
 
莫建坤的声带修复完成,可以发出声音来了:“韩悦!”
 
韩悦命令:“把我放到他旁边去,让我跟他说说话。”
 
宁予辰梗着脖子没有动,莫远看他不动弹,当然也不会帮忙——非但没有帮忙,他还上去把莫建坤的手给铐住了。
 
韩悦就一点一点向他爬过去,身下拖出血迹。
 
宁予辰僵立了两分钟,冷着脸上前抱起韩悦,快步走到莫建坤身边,将她放下。
 
刚才没有顾得上注意,这时近距离看她,才发现韩悦脸上的皮肤皱皱巴巴,身体枯瘦,唯有腹部微微隆起,十分骇人。她脸上原本画着浓妆,刚刚被水一泡洗去了大半,所有的憔悴都流露出来。
 
莫建坤瞪着她,满是灰尘的脸上表情十分扭曲,声音似哭似笑:“我还以为就算是所有的人站在我的对立面,你也不会动摇,可是你居然敢背叛我!”
 
“把我一个人扔下,想要逃跑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韩悦吃力地支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着说:“你以为我要弄死韩振声是为了帮你?告诉你,那是因为我早就想让他死了,我也早就想让你死了。”
 
宁予辰猛地看向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莫远看了他一眼,问韩悦:“你的意思是你杀了韩振声?”
 
韩悦道:“没有看过他的尸检报告吗?除了咽喉处的致命伤以外,他的体内还有另外一种可溶于血液的腐蚀性毒素,我本来想借着他的手把你们随便一个人送到莫建坤那里就杀了他的,宁予辰,没想到你比我还心急。不过我也算是帮了你一把,你以为韩振声敢和你宁上将一起走,自己就没点本事吗?要不是他那个时候渐渐毒发了,你要杀他也没那么简单。”
 
莫远和宁予辰当然没有时间和机会去看韩振声的实践报告,却在看到韩悦脸色的同时,一下子明白了她说的肯定是真话。
 
没有哪个快要死了的人还会说这种无谓的谎言。
 
所以说韩振声的死弄到最后,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二的两个亲人一手造成,想想真是又可笑又悲哀。
 
宁予辰喉结动了动,问:“为什么?”
 
与此同时,莫建坤也说了这三个字,两人的声音混在一起。
 
韩悦道:“因为我和我妈妈一样,是个睚眦必报的人。谁要是辜负了我,我一定要他拿命来赔。韩振声是我亲哥哥,可是他把我当成棋子,明明知道我恨宁叔叔,当初毕业的时候,还要让我和宁叔叔去说,把我给弄到他们医疗组去……他想让我帮他盯着医疗组的事情,他知道我长得和妈最像,无论跟宁叔叔说什么他都会答应……他操控了我的职业,还想操控我的婚姻……他把我身上能利用的价值都榨了个遍,根本就不记得那一次敌军袭击,他把我一个人丢在了营地帐篷里!”
 
这件事情宁予辰却不知道,推想一下韩悦说的时间,那个时候自己应该是在外面上学。
 
莫建坤冷笑道:“那一次是我救了你!”
 
韩悦眼波流转,微微一笑,她的容貌虽然有些惨不忍睹,但一双眼睛和宁予辰长的一模一样,秀长明亮,潋滟照人,依稀能看出旧日的影子:“对啊,是你救了我。那个时候我心里面都是怨恨,觉得整个世界都背叛了我,我爸妈都死了,死之前谁也没有考虑我的感受,我哥利用我,我还有个弟弟……呸!那是什么玩意,跟我都不是一个姓!但是那个时候你从外面闯了进来,漫天都是战火硝烟,只有你身上是灰蓝色的,你把我带了出去,也从此让我陷了进去。我有的时候觉得你高大的像一个父亲,但更多的时候把你当做一个男人来爱。”
 
莫建坤突然一挺身,似乎是想要坐起来,然而这一次他的伤势重,身体恢复的也比较缓慢,被莫远在肩膀上一踹,又躺了回去。
 
莫远举着枪,和宁予辰同时后退,警惕地看着他,莫建坤喉咙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韩悦似哭似笑:“这就是报应,你这个最成功的孩子最恨你!我拼尽全力,不顾一切地想要跟你在一起,然而你却和韩振声没有两样!在你心里,娶妻生子不过是实验的一部分,你想制造出和你基因相同的改造人来帮你实验药物,可是我不适合孕育你的血脉,最后为你变成了这样,在你眼里就也像是一堆没用的垃圾!你根本就没爱过我!这个世上根本就没人爱过我!”
 
她在说最后两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近乎于嚎叫,搭配着目前这样一副尊荣,简直如同传说中的鬼魅,然而这个时候谁也没有嘲笑或者畏惧的心思,只是打心底里油然而生出一股凉意来。
 
莫建坤恍惚了一会,闭上眼睛:“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没错,这就是事实。”
 
韩悦冷笑了一声,回过头对宁予辰道:“这个世上,我丈夫、我兄长都已经完蛋了,还剩下一个你……”
 
宁予辰还没怎么样,莫远已经戒备地看着他,把宁予辰挡在了自己身后。
 
韩悦笑了笑,突然展开双臂奋力一跃,扑到莫建坤的身上。
 
“你……”
 
莫建坤只说了这一个字,全身的血肉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一样迅速萎缩,黑发变白,白发脱落,他转眼间变成了一个年逾古稀的龙钟老人。
 
韩悦手一松,指间的一支注射器落在了地上:“‘一寸同心缕,百年长命花’——原来你说过,夫妻本来就应该生死与共,不管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死,我都得让你实现这个诺言。”
 
她一边说一边笑,抱着莫建坤滚到了水里,莫建坤一直在挣扎,看他的手势,也不知道是想将韩悦推开还是拥入怀中。随着两个人身体入水,那一片水域竟然一下子变得漆黑。
 
宁予辰上前想抓,被莫远搂了回来,这两个人的身体已经被细菌侵蚀,根本就不能碰。
 
宁予辰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怔怔看着那水,莫远同样心中震撼,安慰性地轻轻吻了下他的面颊。
 
宁予辰挣开他的手,故作镇定地道:“他们两个也算是死得其所,不可惜……没事,咱们……去看看飞机的残骸里还能翻到什么吧。”
 
他快步走到飞机残骸的旁边,很冷静地蹲下身子,做出一副要搜查的模样,却呆呆地没有动弹,莫远也没有提醒他,默默地蹲在一边,检查地上的东西,心里面没有痛快,反而十分怅然若失。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失落什么。
 
“等等!”
 
宁予辰突然按住莫远的手:“我看看这是什么。”
 
莫远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因为刚开始是装在特制密封箱里面的,所以保存的十分完好,连封面上画的插图都干干净净。
 
莫远什么都没有问,递给了宁予辰,宁予辰轻声解释:“这是韩悦的日记。”
 
当初就是这个本子记录了莫远母亲的死因。
 
他把日记本拿在手里,掂来掂去,很想看看韩悦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又不敢翻开。
 
手背上一暖,莫远握着他的手,帮宁予辰翻开了第一页,宁予辰看了他一眼,然后默默低下头,两个人一起看着那本日记:“……听到这个秘密之后,我的大脑简直无法思考,我突然一点也不期待妈妈肚子里的小宝宝生下来的,要不是他爸爸,我爸爸根本不会死!我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是他的姐姐!”
 
这个日记本很厚,封面干净平整,内里却十分凌乱,有的页被撕去了,有的时候只记着没头没脑的寥寥几句话,跳跃性很大,字迹也十分潦草:“那本书上有一句诗,我闲着没事,就教小孩照着念‘交丝结龙凤,镂彩结云霞;一寸同心缕,百年长命花’,小孩很聪明,教一遍就会了,我却又有些生气,如果不是因为他爸爸,我爸妈也肯定会这样恩恩爱爱的,于是我打了他一巴掌,把书给撕了。”
 
“我最喜欢看他那副傻样,我说什么他都信。我骗他弄坏了我爸生前送给妈妈的裙子,他被妈妈打了一顿,却连解释都不会,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白痴。”
 
“我突然觉得宁予辰可能不是妈跟宁叔叔的亲生孩子,是不是当初抱错了?我们这一家子,宁叔叔面热心冷,我妈多思多虑,韩振声老谋深算,我更不是什么好东西,怎么会出来一个他这么奇怪的人?他居然跑到我前面帮我挡子弹,那枚子弹穿透他的肩膀,血溅在我手上,太让人惊讶了。但我一点都不感激他,是他爸爸欠了我爸一条命。”
 
“穿越局里面新制造出来一个机器人,可以远程遥控精神力,造型很可爱,我要了一个样品过来,也没给它起名字,就按照编号叫3022吧。”
 
“我故意在莫远跟前说起‘宿命’的药性,他果然没有让我失望。莫建坤知道莫远和宁予辰跑掉了之后给了我一个耳光,我的嘴角流血了,心里却很想笑。我喜欢看他生气的样子,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会为我而动容。”
 
“我站在窗口,看着宁予辰正在向楼下跳,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手指已经扣动了扳机,打断了下面的一处车棚,棚顶成了一个斜坡,我看着他们两个从斜坡上滚了下去又摔到地上,估计这回宁予辰是死不了了……我又把枪口对准了他的脑袋,但最终还是没有扣动扳机。”
 
“我在警报系统上做了手脚,莫建坤这回死定了!我也死定了,其实我有点想和宁予辰说什么,但仔细琢磨一下有没什么可说的。反正我不想报仇了,或许早就不想了……谁知道呢?就这样吧。”
 
……
 
宁予辰慢慢合上了笔记本,莫远无声地用手重重搂住他的肩膀,两人一动不动地静了片刻之后,宁予辰弯下身子,轻轻将嘴唇贴到了日记本的封皮上。
 
他垂下眼帘,一滴泪顺着长长的睫毛滑落,渗入到了泥土之中。
 
“小时候,她很爱用恶作剧捉弄我。长大了以后,我跟她说不论她做什么我都再也不会相信,可是我最终还是被她骗了。”
 
莫远没有接口,静静地抱了他一会,将右手手掌平摊,递到了宁予辰的面前。
 
“这是……”
 
宁予辰抬起头来,发现他手里托着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看起来有点像没长耳朵的小兔子,但是后面的尾巴长而蓬松,又像是松鼠。
 
莫远扯了一下它的尾巴,小东西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泽,慢慢转动了一圈,尾巴开始晃动起来。
 
“3022?”
 
宁予辰觉得自己有点接受不了它居然长得这么萌。
 
3022辨认了他一会,傲娇地转开头:“我真的接受不了你居然还是这副长相,人类很丑。”
 
宁予辰露出些许笑意,把手掌罩在它的小脑袋上,3022立刻拼命地甩头,没有把他甩开,自己反倒晕了,昏头涨脑地趴在莫远的掌心,愣愣舔了舔爪子。
 
莫远看他终于有了笑模样,松了口气,将3022轻轻放在一边正要说话,远处突然传来巨大的爆炸声。
 
两个人都是惊弓之鸟,听到这个声音同时跳了起来,抬头看去,却都愣住了。
 
宁予辰道:“是烟花!”
 
莫远按了下眼镜侧面的按钮,仰头看着天空,通过望远功能清晰地看到一队有着帝国标识的飞机正在朝着这个方向飞过来,很难分辨哪些属于新民党,哪些属于守进党。
 
“是的,咱们赢了。”他微笑起来,身后恰好是旭日初升。霞光万丈,无差别地照拂着宇宙间的万物。
 
宁予辰回头看向莫远,眼睛像被这强光晃到了一样微微眯起,莫远走上前来,倾身吻了他的唇。
 
他有很多的话想对宁予辰说,但此时此刻,又仿佛都无需多言。
 
这么多年来风雨飘摇,分分合合,心中也不是没有过怨愤与遗憾,但蓦然回首的刹那,却总能发现再次见到他。
 
曾经的仇恨渐渐消泯,真真切切珍重于心的,还是那些经历过的爱与关怀。
 
人生,终究是幸福大于痛苦,欢乐胜过悲伤。
 
——正文完——
 
第120章:番外一 竹马二三事
 
如果说有人犯了什么难以饶恕的错误,千万不要便宜了他, 像罚款坐牢什么的都弱爆了!最好的惩罚方式就是把他关在一间教室里, 一天八节课,上死他!
 
这是宁予辰觉得自己上了这么多年学以来, 得到的最痛的领悟。
 
板书已经密密麻麻地写了一个黑板,但是他丝毫没有拿起笔来记笔记的欲望,老师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听得人头大。虽然这个时候已经快要七月了,但是在美好的暑假到来之前还有期末考试要熬,真是一件让人绝望的事。
 
前桌的莫远坐的笔直,恰好给他提供了一个天然的掩护, 宁予辰托着腮,在他椅子靠背上画了一个王八。
 
上次期中考试莫远小混蛋多他两分, 稳居班级第一,特意让老师把两个人拎出来做对比, 好好陈述了一番“耍小聪明”和“勤奋学习”的差距, 弄得他心里很是不服气。
 
宁予辰在王八的背上写了莫远两个字,自己乐了一会, 又转移了注意力,拿起桌上一个心形的小镜子开始照自己的“花容月貌”,镜子也不知道是从班里的哪个女生那里淘来的, 背面还用指甲油画了个不知所谓的猫头,形似Hello Kitty。
 
他照了一会,忽然听见有咳嗽的声音, 斜眼一瞥,对桌的杨华正趴在桌面上冲着自己挤眉弄眼,宁予辰觉得他肯定也是闲了,回了一个鬼脸,拿起镜子继续照。
 
杨华:“……”
 
宁予辰:“……”
 
除了他自己之外,镜子里稍微靠后一点的位置,还映出了一张十分具有时代沧桑感和历史厚重感的面庞,两张脸摆在一起,形成了非常鲜明的对比。
 
可是宁予辰已经没有心情为自己长的比老师好看而感到骄傲了,他放下镜子,慢慢站起来转过头,赔笑道:“于老师。”
 
于老师要笑不笑地盯着这个三天两头不着调的臭小子:“怎么着,你比别人多长了三个鼻子还是四只眼睛?觉得自己好看吗?”
 
宁予辰:“老师我错了。”
 
于老师问:“刚才我讲的东西这是都学会了啊?”
 
宁予辰谨慎地思考了一下,觉得说“会”和“不会”都不合适,只好回答说:“差不多吧……”
 
于老师说:“那你回答一下我刚才最后问的问题吧。”
 
莫远将后背贴在凳子上,轻轻说:“最多不超过五十。”
 
哦,看来刚才是问了一道范围类的计算题……
 
宁予辰刚刚要按照莫远的答案来说,忽然又想起上一回的两分之耻,顿了一下,还是决定回答出自己的风格,自己的水平。什么“不超过五十”听起来怪小家子气的,他说:“少说也得六十以上。”
 
莫远默默地扶住了自己的额头,杨华实在听不下去了,小声说:“老师刚刚讲到如何通过嫌疑人的体貌特征来判定他们的年纪,让咱们猜猜于老师有多大!”
 
于老师:“……”
 
宁予辰:“……”
 
于老师:“好了,拿着你的小镜子,去楼道欣赏吧。”
 
宁予辰还不至于耿直到这个份上,连忙把自己的镜子往老师的方向推了推,上面的猫头咪呆滞地注视着天花板,他谄媚地拿起一根笔:“不,老师我知道错了,我拿着笔去楼道听您讲课。”
 
旁边传来同学们的窃笑,于老师也忍不住哼了一声,好不容易把脸板了回去:“去吧。”
 
楼道里面没有安空调,一出门就是一阵热浪,宁予辰不由长出了一口气,用手扇了扇风,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懒样洋靠在墙上。
 
过了一会,教室门突然打开,莫远从里面走了出来。
 
宁予辰十分惊讶地直起身子:“你怎么出来了?”
 
莫远道:“我上课说话。”
 
宁予辰狐疑道:“你下课都不说话,上课说话?”
 
莫远略带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问道:“热吗?”
 
宁予辰其实还是挺愿意有一个人在楼道里陪着自己的,听他这么一问立刻被注意了注意力:“热啊!这天怎么这么热,早知道我就是给于老师跪下也不出来站着。”
 
莫远笑了笑,拿出一张湿纸巾递过去,他的动作本来是想直接伸向宁予辰的额头帮他擦汗,宁予辰却没明白他的意思,傻乎乎地接过来:“谢谢啊。”
 
莫远一愣把纸巾递给他,微微垂下眼睫像是有点失望的样子,过了一会等宁予辰擦完了汗把纸巾扔到垃圾桶里,他才小心翼翼地透过后窗户看了看正在讲课的于老师,见对方没有注意教室外面的动静,就从裤子兜里掏出一个迷你电风扇递给宁予辰。
 
宁予辰一直就怕热,见到此等神器非常惊喜,连忙接过来:“哇,你居然还有这个,真是救我一命。”
 
莫远看着他:“静音的,吹吧。”
 
宁予辰又有点不好意思:“你不用吗?”
 
莫远摇了摇头:“我不怕热。”
 
宁予辰知道他不怕热,所以还挺奇怪:“那你还带着这玩意干嘛?放在兜里面不硌的慌吗?”
 
莫远摇了摇头,不搭理他了。拿起手上的电子笔记本,开始根据教室里的讲课内容记笔记。
 
“我天,这是又要开始学霸模式了啊……”
 
宁予辰也和莫远认识这么多年了,知道他认真起来六亲不认,不便调戏,于是识趣地不再说话,身子顺着墙没骨头一样滑下来,懒洋洋坐在地上,无聊地吹着风。
 
阶级敌人于老头有点沙哑的声音一阵阵透过窗户传出来,宁予辰坐着坐着,就睡着了。
 
直到这个时候,莫远才敢悄悄看他。
 
他不是在认真地听讲,而是有些紧张,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他一向不善言辞,既怕自己说错了话惹宁予辰生气,又担心不说话会让他觉得自己这个人很无趣。
 
宁予辰睡了一会,身子无意识蜷起来,小电风扇不知不觉从松开的手掌滑落到了地上,莫远蹲下身子将它捡起来,又偷偷去看宁予辰。
 
宁予辰对他的动作毫无知觉,睡得很沉,他平时就总爱眉眼含笑,睡着了的时候表情仍然是柔和的,脸色微微有点发红,头靠在墙上,看上去十分可爱。
 
莫远看了一会,表情也柔和下来,他坐在宁予辰的旁边,小心地拨了他一下,让他倚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上午下了课,一帮熊孩子从教室里面冲了出来,恶狼一样向食堂涌去。杨华本来想叫莫远和宁予辰跟他一块吃饭,结果走过去的时候莫远轻轻冲他摆了摆手。
 
杨华走过去,发现宁予辰靠在莫远身上睡得迷迷糊糊,莫远一只手整理着笔记,另一只手则举着个小电风扇给他吹风,实在叹为观止,忍不住用口型跟莫远说了“情圣”两个字。
 
莫远瞪了他一眼,杨华笑了笑,又用口型问道:“不吃饭吗?”
 
其实要按照他的观点,宁予辰根本就不缺觉,这都中午了还睡什么睡,有心一嗓子把他给喊醒,但碍于莫远护的实在紧,又不敢造次。
 
莫远想从兜里掏出饭卡,让杨华帮他们捎点饭回来,不过恰好这个时候宁予辰也醒了。
 
他眼睛还没睁开就嘟囔了一句:“我闻见饭味了。”
 
莫远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见到宁予辰醒过来,立刻手忙脚乱地收起了小风扇。
 
杨华无语道:“祖宗,你还真是睡醒了就惦记着吃啊,是啊,到午饭时间了,吃不吃?你不醒莫远都没法动弹了。”
 
莫远立刻说:“没有,没有。”
 
宁予辰这才发现自己靠的是个什么东西,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俯身拉了莫远一把:“哎呀快起来,不好意思啊,今天中午请你吃鸡腿,走吧。”
 
杨华起哄:“我也吃!”
 
宁予辰道:“下次我睡觉你也过来给大爷靠,就请你吃。”
 
杨华看了莫远一眼,干笑道:“算了。”
 
宁予辰笑话他:“哎呦,还不好意思了。”
 
杨华终于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心里默默地想:“二傻子。”
 
“喂哥们儿,你这样可不行啊。”
 
也不知道是出于对莫远的同情还是宁予辰嘚嘚瑟瑟的样子太招人恨,杨华终于忍不住趁宁予辰买饭去的时候跟莫远建议:“你要是喜欢谁就应该大胆地告诉他,这么着吞吞吐吐地算怎么回事。”
 
莫远认真地思考了一会,不耻下问:“我应该怎么告诉他?”
 
“这还用人教你!你就捡个黄道吉日告诉他,我喜欢你喜欢好久了,神魂颠倒连饭都吃不下去,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不愿意我死给你看——就这样呗。”
 
莫远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还有吗?”
 
“……”杨华本来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但看看莫远这么认真,仔细想了想,又说:“对了,还有一个事,你以为自己是小学生啊?还玩爱你就要欺负你吸引注意力那一套,早过时了!你说你喜欢他,那就什么事多让着人家一点啊!考试要比他分高,对练你能把他打趴下,也就是姓宁的心大,这要是换了我,我跟你仇深似海。”
 
莫远说:“他也经常赢我啊。”
 
杨华指责道:“你应该次次都让他赢!”
 
莫远还要说话,杨华已经说:“算了你自己领悟吧,鸡腿来了我没空和你多说。”
 
宁予辰开玩笑是开玩笑,吃饭的时候还是很豪爽地去食堂窗口给杨华和莫远各自排了一根鸡腿·,这对于他们学生来说已经算是很不错的加餐。莫远正在思考之中,杨华一边吃一边感叹道:“上了这大半年的学,我都要忘了外面的饭是什么味道了,真想吃全家桶。”
 
宁予辰道:“咱们学校虽然是全封闭,但也不是没机会出校门嘛,你趁着执行任务的时候偷偷溜开那么十分钟二十分钟的,想吃什么都来得及。对了,别忘了有机会给我揣个蛋挞。”
 
杨华吃惊地瞪大眼睛,连莫远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宁予辰得意洋洋地道:“你们俩这是什么表情?要敢于变通啊二位乖宝宝……”
 
这时候食堂外面走进来一个瘦高个子的男生,应该也是过来打饭的,宁予辰百忙之中打了个招呼:“老刘,这么晚才过来吃饭?”
 
老刘说:“刚出了教室就被教官拎走了,你们仨也少吃点吧,下午的课调了,过一会要对练格斗。”
 
练习格斗算是一种剧烈运动,一般在下午有课的时候他们都不敢吃的太饱,一来担心胃下垂,二来也怕被打到吐。
 
宁予辰“哦”了一声:“知道了,谢谢。”
 
杨华道:“不喜欢格斗课吗?上回你可是咱们班第一哎,这是什么表情。”
 
宁予辰用筷子指着莫远:“上次绝对是他放水了,莫远我告诉你,这回不许让着我啊!咱们真刀真枪地较量一场。”
 
他们格斗的分组是按照成绩分的,宁予辰和莫远几乎每一次都是一组,论反应和敏捷程度宁予辰要比莫远强上一些,可是他毁就毁在下盘虚,力气又没有莫远大,所以总是输多赢少。莫远想起杨华刚刚叮嘱过自己,应该每回都让着宁予辰,可是这就跟宁予辰的话合不上了,他觉得挺为难,就没有答应。
 
宁予辰说:“莫小远同学,想什么呢?说真的,你要再敢让着我我急眼啊。”
 
莫远郑重地回答:“好吧,我答应你。”
 
宁予辰:“……”
 
至于这么郑重其事的么,这么着还让人怪害怕的。
 
结果莫远说话算话的结果就是下午的三场较量,他以2:1的得分取胜,教官登记完成绩之后还没有到下课时间,于是让同学们自由练习。
 
宁予辰用毛巾擦着汗走到莫远身边,半袖短裤,手上带着护腕,整个人身上都有一种专属于男孩子的青春味道,莫远把刚刚买回来的水递给他,宁予辰喝了几口,胳膊肘搭在莫远身上:“行啊你,现在越来越厉害了。要不要再来一场?”
 
莫远看他满头大汗,挺心疼的,摇摇头:“不比了。”
 
宁予辰道:“比一场嘛。”
 
莫远老老实实地说:“你的体力不行。之前咱们第一场的时候你赢了,是因为你的动作本来就比我快,再加上刚开始精力充沛。可是越到后面你的体力就越差,速度跟不上大脑的反应,肯定会输。再比你也赢不了。”
 
宁予辰:“……”
 
他真的很替自己的兄弟发愁,说话实诚到让人分分钟想暴揍他一顿,以后绝对是打光棍的料——如果有哪个女的看得上他,绝对是有抖M倾向。
 
杨华从旁边走过来,同样遗憾地摇了摇头,跟莫远说:“哥们儿,我建议你报一个甜言蜜语培训班,你讨好人的本事欠练啊!这还想不想脱单了。”
 
宁予辰在旁边笑:“哈哈哈,你跟我想一块去了!”
 
杨华:“……你也半斤八两吧!缺心眼的玩意儿!”
 
莫远一边暗暗记住要专门学习一下怎么讨好人,一边试图解释:“你说不让我让着你……”
 
杨华怒其不争,在旁边拆台:“小宁子,他的意思是他不让着你你就赢不了!”
 
莫远:“……”
 
宁予辰抬手就打:“别废话了,动手吧。”
 
结果事实证明,莫远的话虽然不中听,但其实都是大实话,宁予辰的体力没有恢复过来,这次比上回输的更快。好在莫远不让是不让,但也本能地舍不得使劲打他,所以几场下来,他身上连块淤青都没有。
 
宁予辰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就想招惹,又被莫远一个过肩摔扔到海绵垫子上,心中一动,干脆眼睛一闭,不起来了。
 
他人缘一直很好,旁边的同学看见莫远赢了,有喝彩的,有哄笑的,但是都十分友善,大多都是想逗逗宁予辰。
 
结果他躺了半天,一直没动弹。
 
莫远吓了一跳,连忙蹲下身去,伸手小心翼翼地推了推他:“宁予辰?小辰?小辰!”
 
宁予辰装死装的炉火纯青,一点反应都没有,在那一刻,莫远心中猛然升起一丝恐慌,很快地蔓延全身,几乎要让人窒息,脑子顿时一片空白。
 
正在这时,宁予辰的嘴唇忽然诡异地上扬,毫无征兆地坐起身来向前一扑,搂住莫远的脖子,一按一扭,翻身将莫远压在地上,膝盖在他的胸口一顶,随即跨坐在莫远身上,得意道:“叫你摔我!哈哈哈!”
 
杨华首先反应过来,大骂道:“我靠!你使诈!太无耻了吧?”
 
宁予辰也不生气,笑道:“兵不厌诈,我不能力敌还不让智取了?”
 
杨华:“呸!”
 
宁予辰一边跟他说话,一边戒备着莫远反抗,结果没想到他躺在地下,只是定定地看着自己,漆黑的瞳孔中似乎酝酿着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宁予辰被看毛了,怂巴巴地站起来,伸手去拉莫远:“呃……那个,开玩笑而已,不用这么严肃吧。来,我拉你起来。”
 
莫远好像终于反应过来了,一下子拍开他的手,气急败坏地冲宁予辰吼道:“这也是能开玩笑的?你要吓死我是不是?!”
 
宁予辰:“……啊?”
 
莫远想起自己刚才的恐慌,气的想打他又舍不得,想抱抱他又咽不下这口气,一甩胳膊转身就走了。
 
宁予辰无辜道:“中午吃枪药了?怎么脾气这么大。”
 
杨华从旁边走过来,拍上他的肩膀,凉凉道:“就算吃了枪药也是你请的。”
 
莫远走了一会就后悔了,又想起了杨华的话,当时就想折回去跟宁予辰把什么都说清楚。
 
他期期艾艾地往回走了几步,看见宁予辰身边围着一堆人,顿了顿,又慢腾腾从训练场回了教室。想了半天,从作业本后面撕了两张纸,开始打草稿。
 
……
 
不知不觉,一个作业本撕秃了。
 
莫远:“……”
 
他把废纸团成一团塞到自己的衣兜里,听见放学的铃声响了,忽然想到还没有给自己创造一个可以让两人单独说话的机会。
 
他们平常在学校的活动范围分为生活区和教学区,校园占地面积大,中间的距离隔得不近,大多数同学都买了自行车,宁予辰这种懒人更不例外。莫远在别人回来之前赶到车棚,一眼就发现了宁予辰那辆模样风骚的银白色单车,立刻一不做二不休,上去心狠手辣地将两个车胎都扎瘪了。
 
这样到时候就可以主动要求骑车带他回宿舍,还可以帮他扛着车子去修……莫远计划好之后,开始等在车棚里守株待兔。
 
结果等了半天,好几个同学都跟他打了招呼过去了,宁予辰还是没下楼,莫远想了想,决定上去看看。
 
他上楼之后,发现教室里只剩下宁予辰一个人,正插着兜半靠半坐在窗前的桌子上,听见门响回过头来,看见是莫远之后,脸上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莫远在嘴里打了一路的腹稿脱口而出:“一起回宿舍吧。”
 
他顿了顿,又带点笨拙带点不甘心地补充了一句:“刚才是我不、不好,对不起。”
 
宁予辰:“……好啦,拜托别演了。我刚才在窗户这里看见你扎我轮胎了。”
 
莫远:“……”
 
宁予辰叹了口气,故作忧伤地说:“莫远,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莫远……都说了开个玩笑而已嘛,你不至于下这么狠的手吧。”
 
他一边说一边欣赏莫远的表情,忍不住想笑。
 
莫远忽然说:“我不喜欢你这样开玩笑,我不喜欢你用你自己来吓我,因为我真的很害怕。以后无论你在说什么,我都不会真的向你动手了。你可以打我,想怎么打就怎么打,但是千万别拿自己开玩笑。”
 
宁予辰那有些戏谑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莫远很少一口气说这么长的话,然而说完了之后他却觉得没有那么紧张了,原本怦怦疾跳的心脏奇迹般地平静下来。原来那些情话他不是不会说,而是之前一直没有机会开口——这是不需要学的,因为每一个字都发自内心。
 
宁予辰心里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什么,一时又不敢确定,结结巴巴地道:“你什么意思?”
 
莫远向着他走过去,宁予辰下意识地想退后,然而身后就是桌子,只好稍微仰了仰身,紧张地看着他。
 
莫远说:“我爱你。”
 
宁予辰干笑了几声,声音里殊无笑意:“你逗我玩的吧?”
 
莫远的手撑在他身后的桌子上,一低头亲上了他的唇。
 
宁予辰愣了,连莫远自己都愣了,两人嘴唇贴着嘴唇,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了一会,莫远忽然退后几步,手足无措,把手掌在裤子上蹭了蹭:“我、我在学校修车店门口等你,我带、带你去吃好吃的。我翻墙出去给你买蛋挞!”
 
宁予辰:“……”
 
莫远说完之后扭头就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塞到他手里,又重复一遍:“我会一直等着的!”
 
他大步流星地出了教室,中间撞歪了一张桌子,连扶都没敢扶,就那样头也不回地走了。
 
宁予辰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慢慢展开了那张纸,上面第一行写着:“我喜欢你很久了,我们能不能在一起?”
 
然后被划去了。
 
第二行重新写:“我爱你。我会永远只对你一个人好。我想保护你一辈子。”
 
第三行最前面很多杂乱的笔点,显然是当时莫远还想再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出口,所以这封“情书”最终也没有写完。
 
这是宁予辰收到的情书当中,最粗糙的一封。
 
他抬起头,正好透过窗户看见车棚里的莫远搬起了自己的自行车,向着修车店走过去,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又停下来,飞快地在路边摘了一朵红月季,放进了宁予辰的车筐,夕阳给他背影拉出了很长很长的影子。
 
宁予辰突然就笑了,把作业纸往兜里一揣,背起书包向楼下大步跑去。
 
第121章:番外二 求婚直播
 
“唉……”
 
宁予辰靠在办公室里的皮椅上,用报纸盖着脸,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身边的桌子上,3022一边梳着自己的毛, 一边鄙夷地说:“废物,要你何用。”
 
宁予辰抬起一只手,看也不看地将它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少废话!”
 
“哟,这是怎么了?”眼前忽然一亮,刚刚走过来的杨华把报纸从宁予辰脸上扯了下来,调笑道:“难得看你唉声叹气的,怀孕了?”
 
宁予辰用手挡住脸上刺眼的阳光, 瞥他一眼:“怀什么怀,生你这么一个孽障就够了。”
 
“我呸!去你二大爷的!”
 
宁予辰道:“不好意思, 我奶奶就生我爸一个,我没有二大爷。”
 
“唉行了, 我不跟你扯。”杨华说:“你到底怎么了?”
 
宁予辰无精打采地道:“相思病。”
 
杨华知道莫远这几天去了外省出差, 立刻就会错了意,坏笑道:“那好办, 哥今天来,就是给你送药的。”
 
宁予辰把手从额头上拿下来瞅他,旁边桌子上的3022也甩了甩毛站起来, 杨华顺手弹了一下它的脑门:“哟,这还有个小玩意。”
 
3022又被弹趴下了。
 
宁予辰道:“你要给我什么,交出来!”
 
杨华嘿嘿嘿, 神秘脸递给他一张邀请函,胆大包天地拍了下宁上将的脑袋:“记着准备礼物啊。”
 
宁予辰拍了他胳膊一巴掌,杨华就笑着走了。
 
宁予辰翻来覆去地研究,也没看出什么意思,于是跟3022说:“你说这玩意跟张意冰到底有什么关系?”
 
3022听见这个名字就觉得很愤怒,忍不住又重复了一遍:“废物!一张演唱会的票你都抢不来!”
 
原来没见过它真容的时候,宁予辰多少还有点敬畏之心,有的时候还叫声兄弟哥们什么的,但现在他说什么也没办法跟这么毛茸茸的一团称兄道弟,只好用武力镇压,再次把它弹倒了:“哎我说,你还没完没了了是不是?那票本来就难买,莫远在的时候我不敢下手,好不容易把他熬走了,连黄牛那里的票都卖光了,我能有什么办法!”
 
3022道:“说到底你还是怂!”
 
宁予辰毫无廉耻之心:“怕老婆不能算怂……情侣之间的事,能算怂么?①”
 
3022:“……”
 
“这是说什么呢?予辰,下班了。”
 
宁予辰看乔飞从外面走进来,不由说道:“你倒是忙了一上午,我在这里也没个事情干,混了半天又下班了。”
 
乔飞笑着道:“长官,你可是策应大局的。你和莫上将是功臣,这不是政府想先给你安排一个轻松点的职位,等你恢复好了再说嘛。怎么之前梦寐以求想要找个混吃等死的地方,现在又觉得无聊了?”
 
宁予辰耸耸肩:“闲待着不干活谁不喜欢,我就是看着学长你跑来跑去的,心疼嘛。”
 
乔飞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你如果真的心疼就给我留条活路吧啊,别说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话……这是什么?”
 
宁予辰道:“哦,刚才杨华神神秘秘给我的,说拿着这个我就能见着张意冰,这好像是一个综艺节目的邀请函吧?也不是演唱会的门票啊。”
 
乔飞好奇地接过来看了一眼,立刻说:“我知道这个,这档综艺节目做了很久了,三观很正,口碑也一直不错。最后有一个环节,好像是随机邀请到场嘉宾互相交换礼物什么的,你被邀请为到场嘉宾了。这一期会不会是有张意冰的表演?杨华没跟你说吗?”
 
宁予辰道:“没有啊,他就说去参加这个能见到我想见的人,那应该就是张意冰了。她的歌风格里有种舞台剧的味道,我一直挺喜欢的,不过今天这场演唱会的票没买着,唉,真是让我心如刀绞,吃不下睡不着。”
 
乔飞想我看你能吃能睡,好的不得了,一天到晚就会嘴炮,要不说宁予辰这混小子三天两头下不了床全都是他自己作的。
 
他忍不住“呵呵”一声:“我刚才用手机查了一下,反正是没看见张意冰的节目,不过临时做变动也不是没可能,杨华既然都给你报了名了,你就去看看呗,说不定还能抽到和张意冰互赠礼品呢!”
 
宁予辰抖擞精神:“那我可得好好准备准备。”
 
乔飞走了之后,宁予辰抖着邀请函冲3022奸笑了一声,3022立刻像一只训练有素的小狗一样站直了身子,拼命冲他摇尾巴:“把我装兜里面带我一起去呗!”
 
宁予辰:“叫爸爸。”
 
3022毫不犹豫,连着叫了好几声:“爸爸、爸爸、爸爸!”
 
宁予辰:“……”
 
这货比他还不要脸,弄得人一点成就感都没有了。
 
他摸了摸下巴,拿起手机发了个短信:“也不知道女人都比较喜欢什么,让警卫员帮我准备一份礼物吧。”
 
3022道:“让别人准备也太没诚意了吧。”
 
宁予辰道:“干嘛,我是去看节目,又不是去约炮,要诚意干什么?能吃吗?”
 
3022吐槽:“还不是因为你连看节目这么光明正大的事都能搞得鬼鬼祟祟,连票都得偷着买,谁看你这猥琐样能不误会。”
 
宁予辰拿起镜子漫不经心地照了照自己:“我猥琐吗?我只在自己的脸上看见了英俊两个字啊。”
 
他说完之后,也忍不住又接了一句:“还不是莫远管得严,我也不敢啊。”
 
3022:“废物!”
 
宁予辰:“……短期之内不想再听见这两个字,如果你再敢说,我就喂你吃芥末。”
 
他现在的待遇堪比大熊猫,反正也是闲着没事干,到日期之后,就带上礼物,按照邀请函上的时间去了节目录制棚。
 
这档节目的观众席分为两种,一种是受邀请来的嘉宾,大多数也都是各界的名人,另一种则是自愿买票围观的观众,宁予辰在人群中走了几步就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连忙埋下头匆匆转身脱出重围。
 
身后隐隐有人在喊:“刚才那个人好像是宁将军!”
 
时代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娱乐和政治的界限越来越淡,在军部里除了几个执行秘密任务的军官不方便露脸之外,另外一些职位高的偶尔会被记者采访或者在电视上进行军事科普类的演讲,因此大多数都能在群众面前混个脸熟——特别是几位比较年轻的军官,原因很简单,脸好看。
 
曾经在星际著名论坛“海角”上,还有网友专门为此发过帖子,名字就叫《为什么最帅的人都属于国家》,其中的榜首正是宁予辰。
 
他身体刚刚恢复过来的这一阵一直被莫远管的紧,很久没有到人多的场合体会过这种待遇了,差点忘了遮掩,幸好腿长跑得快,退出来之后连忙在路边摊上买了一顶帽子一个口罩,等人少了一些之后,才重新混了进去。
 
节目是现场直播,为了给电视机前的观众们神秘感,嘉宾席上的灯光打的很暗,宁予辰落座之后,发现自己是左手边第一个,右侧的座位却是空着的。
 
他就坐在第一排,也不好随便张望,看不见后面都有哪些人具体出席,倒是过了一会,左边有人坐下了。
 
宁予辰扭头一看,愣了两秒,腰杆不动声色地挺直了几分,意外地笑起来:“张小姐,你好。”
 
张意冰也甜甜地笑起来:“能跟宁将军一起坐在这里,真的很荣幸,您能给我签个名吗?”
 
宁予辰也不由自主地用上了敬语:“这当然没问题,您太客气了。”
 
张意冰莞尔一笑,凝视着宁予辰欲言又止,眉宇间却掠过一丝忧虑之色。
 
这一点并没有瞒过宁予辰的眼睛,他微微垂眸,好像不经意一样避过张意冰的目光,心里却有点诧异。
 
原来张意冰来这里也是当嘉宾观众的,那么看来就欣赏不到她的表演了,不过刚才那个表情又是什么意思?
 
两个人沉默地并排坐了一会,张意冰一眼也没有看台上的节目,宁予辰倒是目视前方,好像看的目不转睛,其实他心里在想什么,就真的是只有鬼才知道了。
 
过了一会,张意冰突然很小声地说:“宁将军,我听说……你一直很仰慕我,是吗?”
 
这个问题,还真是尴尬啊……
 
宁予辰一时没有说话,张意冰不由有些难堪,刚想说点什么圆回来,坐在旁边的俊俏男人忽然笑了笑:“唔,也可以这么说吧。的确是。”
 
然而这个时候,他说话的神情语气都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感觉有些疏离。
 
这人小小年纪就是军部高官,绝对不是什么简单人物,张意冰知道他肯定是起了戒备心,但话已至此,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我想请将军……”
 
宁予辰就像没听见她的话一样继续说:“不过张小姐,我对你的欣赏是欣赏你的作品,欣赏你在荧幕上的样子,你是一名很有才华的艺术家,我作为一名忠实的粉丝,希望你以后能够有更好的发展。而我站在台下仰望你就可以了,希望不会给你造成困扰。”
 
他说完之后微微一笑,有点不好意思似的:“见谅啊张小姐,这事我可得解释清楚,不然我一个有家室的人,再被你误会心怀不轨什么的,好像太猥琐了。我自己倒是不要紧,吓到你这么个大美人可就不好了。”
 
张意冰愣了一会,好像突然想明白了什么,也跟着笑了,认真道:“谢谢。”
 
两人都心知肚明,她是在谢宁予辰给她留面子,明明是阻止张意冰说出什么让两个人都为难的请求,却把这件事说的好像自己的责任一样。但谁也没有说破。
 
宁予辰突然觉得有些无趣起来,就如他所说,他喜欢的张意冰不过是对方的荧幕形象而已,这种感情就像欣赏美景,欣赏书画,不掺杂任何其他的色彩,也不想深入发展。今晚看不到节目还是小事,张意冰这样拐弯抹角说话的感觉却很不好,虽然宁予辰早已习惯,但他其实并不喜欢。
 
果然有很多事情想象中很有意思,实际上不如一直让它存在于幻想里,一旦真正的参与进来,就会变得非常无趣。
 
我这到底是图什么啊,还不如在家躺着睡觉舒服……
 
宁予辰一边想一边用余光瞥了旁边一眼,3022趴在他和张意冰中间的椅子扶手上,满脸的毛都遮不住那陶醉的表情。
 
或者就图让它高兴?宁予辰不敢置信地在内心高度赞扬自己:我真是个善良又伟大的好人。
 
“好了,现在就是备受期待的互赠礼物环节。让我们来看一看今天能够幸运地将哪位嘉宾请上台来呢?3、2、1——”
 
台下响起尖叫。
 
“哇!”
 
主持人表情夸张:“今天真是非常非常的荣幸,可以抽到咱们帝星的英雄宁予辰宁上将上台!相信在场肯定有很多人和我一样,已经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了。宁将军请!”
 
宁予辰上去的时候还有些纳闷,因为据乔飞所说,这分明应该是两个人互赠礼物的环节,不知道为什么单把他一个人拎上去了。
 
似乎是看出了宁予辰的疑惑,主持人笑着说:“一般情况下咱们邀请上台的应该是两位嘉宾,但是今天的情况比较特殊,因为也有一位到场嘉宾主动要求要和宁将军一组。那么大家一定非常好奇是什么人让我们节目组这样无法拒绝了,下面就有请他出来和观众们见个面吧。”
 
宁予辰听完这句话,心中忽然有了一种微妙的预感,向着主持人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见到莫远走了出来。
 
按理说他这个时候明明应该在外省执行任务啊!宁予辰惊讶之下,脱口就说:“你怎么来了?”
 
莫远道:“我也是下午刚到,直接来了这里。”
 
他边说边直接走上前去,抱了抱宁予辰——两个人已经半个月没见了。
 
底下的观众发出尖叫,宁予辰倒是大大方方地回抱了他一下,拍了拍莫远的后背,才松开手朝主持人笑了笑,仿佛是对打扰了她说话表示歉意。
 
主持人也笑了,发现这位宁将军真的和传说中一样,是位非常招人喜欢的人。他们的节目平时也经常会请各界的名人到场,但是像这样的政府高官,送请帖去不过是礼貌,谁也没想着他们真正能来,而且一来居然还是两位,事实上主持人的心里很紧张。
 
宁予辰的笑容也让她放心了一些,随意跟旁边的搭档开了几句玩笑调动气氛,又说:“宁将军和莫将军好几次一起出生入死,是众所周知的好战友,那就不用我多介绍了,下面开始送礼物环节吧。”
 
宁予辰正悄悄地跟莫远说话:“你今天怎么会来参加这样的节目?吓我一跳。”
 
莫远也挺意外:“今天是咱们正式在一起的第十年,我特意赶回来的。不过提前让杨华跟你说了啊。”
 
宁予辰乍看见莫远脑子有些短路,听他这么一说才反应过来,还没等说话,就听见主持人说了:“好了,那就请按照号码牌将两位嘉宾事先准备好的礼物取出来吧。”
 
宁予辰:“……”
 
坏了,准备礼物的时候没当回事,怎么也没想到这次的交换对象居然是莫远。他直到把礼盒交给电视台工作人员也没有特意打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现在也只能祈祷自己的警卫员足够靠谱了。
 
两个托盘被拿了出来,上面是两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主持人笑着说:“先打开哪一位的呢?”
 
宁予辰和莫远同时说了一句:“他的吧。”
 
莫远看看宁予辰,微微笑着改了口:“那就我的吧。”
 
他走过去,拿起了自己放在桌面上的小盒子,扯开蝴蝶结,打开包装,最后露出了一个首饰盒。
 
宁予辰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想,莫远该不会也是给哪个女的准备的礼物吧……如果说那样的话就扯平了,回家不用怕跪搓衣板,哈哈哈。
 
莫远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小小的戒指,莫远拈出来,对宁予辰说:“这个戒指上面没有宝石,希望你不要嫌弃。”
 
宁予辰也看见了,戒指顶端嵌的是一枚勋章:“这不是你的……”
 
莫远平静地道:“这东西不值钱,但是当初我拿命换来的东西,如果你愿意收下它,就代表着我的整个人,我所拥有的一切,全都属于你。宁予辰,我爱你,你愿意和我共度一生吗?”
 
全场哗然,宁予辰愣住了,主持人尴尬地笑着:“哈哈哈,莫将军说的话就像是求婚似的……”
 
莫远说:“是啊,就是求婚。国家在去年就已经通过了同性结婚的法案,不过我们两个已经在一起十年了。”
 
他转过身来面向宁予辰,声音放柔:“小辰,你愿意吗?”
 
主持人:“……”
 
台下的观众已经被莫远这一举动惊呆了,印象中他一直是一名十分低调的人,性格也刻板严肃,今天简直是全盘的颠覆。也有更多的人在等待着宁予辰的反应。
 
万众瞩目之下,宁予辰抬起一只手,向着莫远摊开,笑着说:“难道那些东西不是早就属于我了吗?”
 
莫远也笑了,上去把戒指戴在他的手上,两人并没有在银幕上做出更加亲密的举动,他只是紧紧握了下宁予辰的手,就放开了。
 
片刻之后,台下有人鼓掌,继而掌声响成一片。
 
由于距离问题,台下的观众可能没有看清,主持人却分明地看到,两个人虽然在笑着,可是眼底都有泪光。
 
她的心里突然也跟着微微动了一下,想起过去听说过的那样一些事迹,原本心里的一些惊愕别扭就那样消散了,重新露出笑容:“恭喜两位啦。”
 
这一回是莫远郑重地回答了一句“谢谢”。
 
主持人道:“那么接下来,我也很期待宁将军到底会回赠什么。”
 
宁予辰:“……呃,这个嘛……”
 
他真心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回赠给莫远什么鬼……
 
宁予辰慢慢拿起自己的盒子,通过晃动的声音不动声色地判断了一下里面可能装着的东西,眼珠一转,笑着说:“其实,我今天的礼物是要给莫远表演一个魔术。”
 
莫远笑而不语,主持人倒是很感兴趣的样子:“魔术?”
 
宁予辰道:“是啊,就是把这个盒子给变没。”
 
莫远挑眉道:“好啊。我觉得很有意思。”
 
他一边说一边向前走了两步,像是打算看清楚点。
 
宁予辰呵呵呵,把盒子平托在掌心,然后双掌合十轻轻一晃,再摊手的时候,掌心果然什么东西都没有了。
 
不管魔术精彩不精彩,反正变魔术的小哥哥挺好看的,下面给面子地掌声一片,宁予辰风度翩翩地欠身致意。
 
莫远跟着一起鼓掌,鼓完了掌,从上衣兜里掏出了宁予辰变没了的盒子。
 
宁予辰:“……”
 
大爷的,一点也不想和他共度一生了。
 
事到如今,他索性也不要脸了,一边笑一边拍了拍手:“嗯,挺好,你跟我配合的不错。”
 
底下有人大喊:“打开看!”
 
主持人说:“听听群众的呼声,二位不打算给大家展示一下盒子里的东西吗?”
 
莫远笑着说:“我也很好奇他到底在里面放了什么。”
 
宁予辰明明心里没底,还硬着头皮摆出一张神秘脸:“想知道就打开吧。”
 
莫远很感兴趣地打开盒子,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东西上面还有一层外包装,包装上写满了莫远不认识的外文。
 
“这是什么?”
 
宁予辰也不知道,正要想办法搪塞,识货的主持人已经认出来了:“哎呀,这是xir口红啊,全星际限量一百只,宁将军费心……”
 
她突然也觉得宁予辰给莫远送口红很微妙,说到一半就卡住了。
 
不是吧,这么难搞的东西,我的警卫员,他还真是……时尚啊……
 
宁予辰突然很想踩着他,在光滑的地板上摩擦。
 
他撕开外包装,说:“就是这样的,我的礼物就是口红。你们很惊讶啊?这就对了嘛,送礼物就是要让人惊讶啊,比如刚才莫远的礼物我也很惊讶,哈哈哈。”
 
主持人问道:“这么说来,宁将军的口红也是有什么特殊含义了?”
 
宁予辰说:“有啊……当然有了。”
 
他把口红盖子打开,走到莫远面前,两个人距离很近,呼吸可闻,莫远瞅着他,宁予辰忽地冲他眨了眨眼睛,然后弯下腰去,用口红在莫远的左胸划了一道。
 
在现场万千观众的注视和无数摄像机的拍摄下,一层层繁复华美的花瓣在莫远浅蓝色的衬衣上绽开,宁予辰接着拖出花茎,勾勒叶片,很快,一朵巨大的玫瑰成型。
 
宁予辰笑着说:“繁花有凋零之日,我这朵却会永远绽放。只有用这支号称用不褪色的蔷薇色口红画出的花朵才能代表我最真挚的心。”
 
好感人。可是,那个色号不是姨妈色吗……
 
主持人默默想。
 
她决定回去之后再查一查。
 
节目结束后,两个人出了场,莫远身上还带着那朵醒目的大花,一路上引的人频频侧目。还不时有人挤上来想要他和宁予辰的签名,直到电视台的保安走过来才为两人解了围。
 
莫远出差回来之后还没有回过家,拎着手里的旅行包问宁予辰:“开车来了吗?”
 
宁予辰说:“我开了,走吧,正好你也歇会。”
 
他说完之后随便一转头,正好看见张意冰远远地望向自己,四目相对,两人各自含笑点头,视线就分开了。
 
莫远一边帮宁予辰打开车门,一边问道:“和女神说上话了,开心吗?”
 
宁予辰吓了一跳,连忙说:“没说几句,其实不熟。”
 
他倒是真的打定主意,不管张意冰有什么事,以后肯定都要和她保持距离。
 
莫远哦了一声,摸摸他的头发:“没事,不用紧张,我知道,我刚才就坐在你们后面。”
 
宁予辰:“……喔。”
 
冷漠.jpg
 
莫远不小心被萌了一下,干咳一声才说:“你不知道张意冰喜欢女人吧?”
 
宁予辰大惊:“啊?她喜欢女人!”
 
莫远含笑。
 
宁予辰:“……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莫远道:“我觉得可能还真的和你有点关系。张意冰喜欢的那个女人狂热地爱慕着你,并且知道张意冰是你的偶像之后,希望她能够引荐你们两个认识。”
 
说话间已经到家了,宁予辰停下车,两个人一起进家门,宁予辰弯腰换鞋:“你知道的还挺多。”
 
他说完这句话,身子忽然腾空而起,直接被莫远抱到了卧室,踢上门,才把他放下。
 
“跟你有关的事,我怎么可能不上心。”
 
宁予辰一笑,看他要把衣服换下来,连忙说:“等一下等一下。”
 
莫远:“?”
 
宁予辰笑嘻嘻从兜里掏出那支口红,往自己的嘴唇上抹了一下,弯腰在莫远衣服上印了一个唇印,拍拍巴掌直起腰来:“加上我的签名,完美。”
 
他自从上次昏迷了那么久之后,气色一直不是很好,嘴唇更是没有血色,加上一些红色,整个人看起来都精神不少。莫远忍不住狠狠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叹气道:“你要是一直都这样就好了。”
 
他把带着玫瑰花的衣服换下来,小心翼翼挂上,宁予辰摇了摇头:“我是真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跟你玩一把浪漫,今晚真是太惊讶了,你就这么说了,你不害怕呀?”
 
莫远道:“为什么要害怕呢?自从上次那场政变过后,政府整改,已经不需要担心新民党和守进党之间的矛盾。我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一点点挣来的,我能怕什么,难道怕媒体封杀我?以前是迫于形势,如果到了今时今日,我连我们之间的关系都不敢承认,那我努力了这么久的意义在哪里?”
 
莫远搂住宁予辰的腰,和他额头相抵:“更何况像你这样的人,我不看紧一点,能放心吗?”
 
宁予辰瞬间推开他:“什么叫像我这样的人!”
 
莫远看着他,眼睛里都是笑意:“口红给谁的?”
 
宁予辰:“……”
 
莫远又道:“或者八百块?”
 
宁予辰恼羞成怒,转身就朝房间外面走:“靠!就这点钱你还要记一辈子是怎么的?我现在就给你拿钱去。”
 
手还没碰到门把,已经被莫远拦腰抱住扔到床上,慢条斯理地笑道:“拿自己还吧。”
 
“……”
 
在宁予辰衣兜里被压醒的3022默默想,我现在跑出去还有活路吗?
 
①鲁迅先生《孔乙己》中—— “孔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窃书不能算偷……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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