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扁舟子 下+番外——端鸿

 第34章

 
淇哥很小的时候就没了娘,那时候只知道许久没能喝奶,饿得哭成了泪人,在他娘的遗体旁边嚎啕大哭,送葬的人皆以为是他晓得娘亲的离世,纷纷替他心疼。
 
后来,他爹欠了赌债,囊中不止是羞涩,简直身无分文。结果无意中瞥见在床上咬自己脚拇指自娱自乐的淇哥,心一横,把他给卖给了远村的一户人家。
 
那个时候,是淇哥的第一次转折,时年一岁半。
 
再后来,淇哥在那户人家住了半年多,本是怀不出孩子的媳妇突然得了观世音菩萨的恩赐,竟神奇的怀上了。
 
一家人高兴之余,又看到了默默蹲门边玩石子的淇哥。
 
那户人家也不是有钱人家,待那妇人生下了孩子后,无力再抚养淇哥,便又把淇哥卖给了进村卖药草的孤寡老汉。
 
那是第二次。
 
那老汉早年也有个孩子,后来那孩子得了病死了,妻子也跟着去了。
 
淇哥来时,年纪与他死去的儿子相近,便将淇哥当作亲生儿子一般养着,虽不算富裕,却也给好吃的给好穿的,当至宝一般捧手心里。
 
没钱买书给淇哥读,便日日带着淇哥去听说书人讲故事,淇哥也机灵,跟着说书人竟然也学了不少东西,爷俩朝而出暮而归,生活也过得充实幸福。
 
可惜好景不长,不到三年,那老汉去采药,失足从山崖上坠落,连尸首都找不回来。
 
同村的人看着淇哥长得漂亮可爱,就每户每日给他一餐饭吃,这样供了他一年多,便又不再理他。
 
于是,他问隔壁的大婶要了几块大饼,便自己离开了那个村庄,那是第三次转折,时年八岁。
 
他独自流浪在外,无依无靠,孤苦伶仃,每日与野狗争饭吃,与乞丐争窝睡,时常被人欺负,淤青血斑从未从他身上消失过。
 
但,人都是混出来的。
 
淇哥打架打出了经验,受伤受成了习惯,身边了无牵挂,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做人做事也随意决绝起来。
 
当他十一岁时,无意被王大力看中了。
 
因为营养不良,他又矮又瘦,虽是如此,那张脸却足够吸引王大力这种恋童的怪癖。
 
王大力找人把他抓来,淇哥性子烈,死活不肯就范,最初,王大力对他真是好得没话说,给他吃香喝辣,却皆是糖衣炮弹。
 
待他放松了警惕,有一晚,他被强压在王大力的身下,忍受体内那折磨人的冲击,他把嘴唇咬出了血,偏是一声不吭,一直到昏死过去。
 
他多次想要逃跑皆被抓回,他哭过,怒过,恨过,绝望过,甚至想要咬舌自尽。
 
但他又想了想,凭什么是他去死?为何不是王大力那个杂碎呢?
 
于是他在肢体交缠时,趁其不备,一口撕咬下王大力的耳朵,飞也似的从狗洞逃了,呼吸间全是王大力的血腥味,莫名的出气解恨,于是他逃远后,混着满嘴铁锈味,尽情的大笑起来。
 
他救华钰辰,一半的原因是因为看到了王大力的手下,看着同病相怜的小男孩,心中泛起久违的怜悯罢了。
 
他心胸狭隘,性格古怪,算不得什么好人。
 
知道华钰辰仍是干净孩童时,嫉妒得想要杀人。那一脚,无论怎样,他都解气不少。
 
之后,华钰辰便跟在淇哥身边,当个小跟班。
 
华钰辰逃出来后,一段时间不能见人,免得王大力再派人找来。
 
于是他每日每夜的窝在四面透风的破庙里瑟瑟发抖,一天中的傍晚时分是最好的,因为淇哥会从外面回来,燃起火堆,烤两三个香喷喷的红薯来吃。
 
“淇哥。”华钰辰吹了吹热气腾腾的烤红薯,“你这红薯哪来的?”
 
淇哥眼都没抬:“偷的。”
 
“偷的?”华钰辰挺惊讶,但想想淇哥也是个流浪儿,没钱没地,这红薯肯定是从哪家地里偷挖的。华钰辰心里有些别扭,他呜哇咬下一大口,烫得哼哧起来,继续道,“我娘说人要行的正坐得直,这些偷鸡摸狗的事最不屑做。”
 
淇哥一听,脾气上来了,一把拍掉华钰辰手上的烤红薯,伸脚补了几下,狠狠道:“那你他妈有本事别吃!”
 
华钰辰看刚吃两口的烤红薯直接亲吻大地,要多可惜有多可惜,本想狠狠瞪淇哥一眼,但转念一想,是自己话多造的孽,只好丧着脸默默坐在那。
 
淇哥看着他,道:“你以前是大户人家的孩子?”
 
华钰辰闷闷的“嗯”了一声。
 
“怪不得,清高得很。”淇哥吃着手中烤红薯道,“诶,说说,你家什么情况?”
 
华钰辰懒得理他,躺下翻了个身,背对着淇哥睡了。
 
淇哥碰了鼻子灰,也没气馁,继续忽悠:“这还成秘密了?现在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之后估计你也得跟着我混,我不得知根知底?搞不好养虎为患,哪天你背后捅刀,我不是死的冤?”
 
华钰辰听着,心道,就你个小乞丐,半文不值的,别人捅你都嫌累。
 
淇哥看他没反应,用脚尖踢了踢华钰辰的屁股,一只手撑着下巴道:“明儿我带你吃大餐去,不吃这噎人的红薯,怎么样?”
 
华钰辰这才有了动静,转过来瞪着大大的眼睛,反问道:“真的?”
 
“当然了。”淇哥狡黠一笑道,“不过你得跟我说说你的身世。”
 
又来!这人还真是莫名的执着。
 
华钰辰身份特殊,说是不能乱说的,瞎蒙一个恐怕蒙不了眼前这个事儿精,加之这人十分无耻,如若告诉他,搞不好是他背后捅刀,将自己出卖给别人。要知道,现在华钰辰可算是个逃命亡徒了。
 
“这个我真不能说。”华钰辰想到自己没大餐了,有些沮丧,“会死人的。”
 
淇哥深深看了华钰辰一眼,淡淡的应了一声,也不再问了。
 
翌日,淇哥顺了一人的钱袋,带着华钰辰,俩人离开了那个镇。
 
华钰辰身上的伤看表面是好得差不多了,可那些个棍棒打下来,可不止皮肤乌青。
 
淇哥偷的钱也不多,雇不起马车,只得一路走着,累了便休息。他跟着淇哥走了几天,脚肿成了蹄子,龇牙咧嘴一段时间,真走不动了,恰巧路边设有一家茶水店,就坐下休息了。
 
淇哥点了茶,还要了两碗面。
 
华钰辰心里有些慌,他们这是一分钱没有,这是要吃霸王餐呐!
 
待面上来了,淇哥吃得呲溜,华钰辰却是不敢动。
 
淇哥看了他一眼,嘲讽的一笑:“怎么?大少爷看不上这些路边小店的面?”
 
华钰辰摇摇头,凑近淇哥真心劝道:“你也快别吃了,我们哪有钱呀!”
 
最后一句说得激动了些,给路过的老板听到了。那老板走回厨台后,警惕的盯着华钰辰这一桌,生怕他们拔腿就跑。
 
淇哥从胸前掏出一个钱袋,放华钰辰面前晃了晃,挑眉问道:“看清楚了么?”
 
“你!”华钰辰瞪大了眼,本想斥责他几句,想想俩人是真没钱,又愤愤的扭头吃面了。
 
华钰辰这人虽说生养都在魔教之中,可也是奇迹的成了一派杀人魔徒中的一股清流,或者说他们一家都是清流。
 
他娘杨婉娴原是青城派的弟子,后来义无反顾的跑来魔教同他爹华泽君恩恩爱爱了。
 
华泽君本是无名小辈,某日他攻上擎天峰,一举拿下魔尊头衔,成了魔教教主。
 
这俩人原本便不是什么恶人,也都通情达理,教出来的儿子跟朵白莲花似的,周围的魔徒也是没见过这么独特的花居然开在茅坑里,纷纷爱惜得不得了呀,压根做不到辣手摧花。
 
久而久之,这华钰辰真真是又单纯又天真,性子比正派还正。
 
淇哥“嘁”了一声,就是看不惯华钰辰这副清高样。
 
待俩人都吃得见了碗底,淇哥打了个满足的饱嗝,拍桌喊道:“老板,结账!”
 
那老板屁颠屁颠来了,数了数那钱,提醒道:“这只有一碗面的钱呐。”
 
“对。”淇哥点点头,戏谑的看着华钰辰,“这是我的面钱,他的找他要。”
 
华钰辰饱嗝还没打出来就给硬生生压下去了,气得捶桌:“我没钱呀!”
 
那老板一听,笑容僵了僵,眼珠子在俩人间来回转,见俩人样貌相似,心道两人一定是兄弟,便对淇哥道:“这……既然你弟弟没钱,做哥哥的,总该把账结吧?”
 
“谁说他是我弟了?”淇哥炸了,“我们哪里像了?!”
 
老板瘪瘪嘴,心道,哪里都像。
 
敢情这是兄弟闹别扭呢。
 
“我不管,这面钱总得结吧。”老板突然冷下脸来,一个响指就叫来了几个凶神恶煞的壮汉助阵,华钰辰手心都出汗了。
 
老板道:“要么给钱,要么留下舌头。”
 
淇哥眼睛一扫,知道自己是打不过这些人的,只得掏出银子把面钱结了。
 
淇哥和华钰辰沿着河流走着,那淇哥一直嘀咕:“他妈的,你和我像么?”
 
华钰辰问道:“你没照过镜子?”
 
淇哥白眼一翻:“我一个大老爷们,怎么会跟个娘们儿似的整天照镜子?”
 
华钰辰腹诽,这人绝对不止一天两天没照过镜子了。
 
他拉过淇哥,走近河边,眼神示意淇哥照照。
 
淇哥伸头出去,看到自己的脸在河面上随波浪扭动,虽说不算特别清楚,但五官还是能看出来,一旁的华钰辰也伸出头来,他眼睛一斜,嗬!真够像的!
 
他又仔细看了看,心中窃喜,感觉自己貌似比旁边那傻二楞帅点儿。
 
他咳了咳:“我说……你我不会真有血缘关系吧?”
 
华钰辰摇摇头,斩钉截铁道:“不会,单纯长得像。”
 
他娘怀他时二十三岁,他爹娘姐弟恋,他爹那时也不过十九岁,这人比自己大六岁,如若真这么算,那时他爹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孩童,想想都不太实际。
 
“诶,说说你身世呗。”淇哥依然不死心,“找你家亲戚去,就凭我这长相,搞不好还能蹭着点大富大贵。”
 
华钰辰郁闷的叹了口气,道:“你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
 
“有什么关系?”淇哥道,“莫不是你家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别人追杀?”
 
华钰辰一听,顿时起了火:“你才做见不得人的事!”
 
淇哥惊讶于华钰辰的反应,愣了愣笑道:“哟哟哟,恼羞成怒了,我看八成是这样,不然你为什么不敢说?”
 
华钰辰知道他在用激将法,可就是止不住的生气,他想反驳,但是又不能反驳,他想说是别人背叛他爹,是正派不分青红皂白便屠山!
 
他气红了脸,眼睛四处望了望,蹲下捡起一颗石子就朝淇哥砸去。
 
淇哥手脚灵活的闪了,那石子擦过他肩膀,往身后的河流那落去,激起一小片水花。
 
淇哥撸了撸袖子,快步朝华钰辰走去,咬牙切齿道:“他妈的敢跟我动手!”
 
华钰辰知道自己惹了祸,撒丫子马上跑,不料腿脚不必淇哥快,一把被淇哥抓住了后领,跟牵狗似的往河那拉。
 
还没等华钰辰反应过来,他只觉一阵刺骨流水漫过他的头,瞬间冻得麻了脸。
 
淇哥抓着华钰辰的头发,死命把他的头往水下摁,嘴里骂道:“小贱人,治不了你!不要以为老子给你脸你就是王!”
 
华钰辰呛了好几口水,淇哥说了什么也一律听不清楚,气泡从口鼻冒出,冰冷的水又从口鼻涌进,胸口开始疼了起来,眼泪混入了河水中,他感觉自己快死了。
 
华钰辰朦胧间似乎看到了走马灯,那里记录着他短短的一生,他如何降生,如何成长,如何成了如今这副田地,他像是一缕烟魂散在空中,看着自己不完整的一生傻笑。
 
淇哥看他挣扎小了,一把把他拉上来。
 
华钰辰没醒过来,淇哥心道麻烦。他把华钰辰积的水给压了出来,犹豫了一下,给华钰辰做了人工呼吸,传了几口气,被华钰辰吐出的水喷了一脸。
 
华钰辰猛吸一口气,回人间了。
 
淇哥抹掉脸上的水,嫌恶的“呸呸”两声,骂道:“恶心!”
 
华钰辰被他骂得回了神,也不知从哪调了一股力量,尽生生将淇哥给扑倒在地,拳头招呼,惨白的嘴唇一开一关全吼道:“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淇哥吃了他几记拳,抬脚把华钰辰踢到另一边,顺手捡起一块石头,一鼓作气直接呼上华钰辰的头。可怜这华钰辰刚淹了水,现在又破了头,整个人狼狈至极。
 
淇哥丢掉沾了血的石头,抓起还在蒙圈的华钰辰,邪笑道:“打呀!有本事再打呀!”
 
华钰辰只觉脑袋上的痛根本不及心中的痛的万分之一,他忽的大哭起来,双手毫无章法,撒泼似的砸在淇哥身上,鼻涕眼泪吃进嘴里也不管,大叫道:“打死你!打死你!”
 
他原本是不想承认的,他现在是孤身一人。
 
没有父亲给他撑腰,没有母亲给他安慰,没有伙伴给他鼓励,他现在不过是个随意任人欺负的小虫,踩一下就死得奇惨。
 
他以为天下好人多,他善以好心去推测别人,他善以好意去善待别人,可结果却总是令自己失望,比起那些虚伪的人,他反而觉得眼前这个揪着他前襟,逼得他要杀人的淇哥更好些。
 
淇哥一巴掌甩在华钰辰的脸上,直接把华钰辰给打蒙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擦了擦脸上的血和泪,道:“淇哥我错了。”
 
“呵,我还以为你得失心疯了呢。”话毕,淇哥便抬脚走了。
 
华钰辰急忙跟在后面,一步也不肯远离淇哥,生怕自己被抛弃。    今日虽说难得的出了太阳,刮来的风依然是刺骨的,华钰辰头发尽湿,寒风吹过来似要把他的头给冻住,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竟然结了冰。脑袋上破的洞也给冻血堵住了,每抬一次脚都感觉加了千斤重,脑袋昏昏沉沉,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起来,看着一直越走越远,一次也没有回头的淇哥,他却连叫住他的力气都没有。
 
淇哥正想着晚上要在哪落脚,忽闻一倒地声,回头一看,那厮竟然昏了。
 
他“啧”了一声,走过去,把华钰辰背了起来。
 
淇哥这人从小就没吃过什么好东西,跟着老汉的时候长了些个儿,但那时岁数小,现在这十几岁的年纪,正好是发育阶段,却是整天有一顿没一顿的吃,相比于华钰辰,只仅仅高出了半个头左右,这会儿背他,真是累得够呛。
 
华钰辰发了高烧,脑袋贴在淇哥的脖子后面,还给淇哥添了些暖,淇哥吃力的背他走了一段路,碰巧看到了个山洞,就凑合的在那歇脚。
 
淇哥捡来了干树枝,起了火,把华钰辰往火堆那挪了挪,自己换了位置坐下,心里盘算着,自己背这人太累赘,要是明天再不醒,就不管他了。
 
华钰辰还是比较争气的,第二早正好在淇哥收拾的时候,醒了。
 
“淇哥?”华钰辰撑起身子,看着淇哥的背影有些紧张道,“你要去哪?”
 
淇哥转过身来,语气里有些惊讶:“哟,你醒了?”
 
华钰辰点点头。
 
“醒了就赶紧起来,赶路。”
 
华钰辰听话的站起来,跟在淇哥的身后,问道:“淇哥,我们这是要去哪?”
 
“随便哪里。”淇哥道,“像我们这种没有家的人,哪里都一样。”
 
“那之前的那个小镇不好么?”
 
“你愿意看到王大力?”
 
“……”华钰辰摇摇头,“也对。”
 
俩人走了两三天,华钰辰的病本就没好全,麻木的跟在淇哥身后,活像个行尸走肉。
 
淇哥微眯起眼,远远望见“九华城” 三字,笑道:“到了。”
 
华钰辰眼睛一亮,只觉终于熬到了头。
 
俩人过了城门检查,进了城第一件事就是拿着那偷来的钱袋饱餐一顿,这会儿华钰辰也不管是不是昧良心的钱了,照吃不误。
 
那小二看两人虽长得白净漂亮,可一个顶一个的不堪,且不说衣衫褴褛,其中一个竟还流着半脸的血。两人点的东西多且贵,搞不好就是来吃霸王餐的。
 
店老板不放心淇哥和华钰辰,叫小二仔细盯着点,千万别让他们趁机跑了。
 
待两人都吃圆了肚,淇哥潇洒把钱袋往桌上一摆,小二笑眯眯的数了银子收下,甭管他这钱从哪来的,给了就行,于是便笑脸盈盈的把他们给送走了。
 
淇哥带华钰辰拐了几个弯,去到个角落,先是把剩余的银子揣自己胸前的衣服里,然后叫华钰辰把地上的石子,挑大些的装进钱袋里。
 
华钰辰傻傻的不知道他要做些什么,也照着做了。
 
淇哥拍拍鼓起来的钱袋,笑得邪恶:“走吧。”
 
华钰辰和淇哥在街上逛着,淇哥突然发慈悲的给华钰辰买了一根糖葫芦,华钰辰那个高兴的呀,舔一口要回味好一会儿,也不知道品出个什么其他味来,表情销魂得很。
 
忽的一年轻女子撞在淇哥身上,那女孩手上提着一壶酒,盖儿没稳,哗啦洒淇哥身上了。
 
那女子赶忙拿出手帕,又觉男女授受不亲,下不去手,只得一个劲的低头道歉。
 
淇哥表情不悦,挥挥手让她赶快走。
 
待那女子走远了,淇哥便把在后面一直舔糖葫芦的华钰辰过来。
 
“怎么了?”华钰辰问道。
 
淇哥不知从哪掏出了一个钱袋,那钱袋上绣着繁花,一看就是女人用的。
 
华钰辰张了张嘴,复闭紧没说话,只是看淇哥的眼神里满是责备。
 
淇哥冷哼:“瞧瞧,还把自己当大少爷呢?”
 
他转了个圈,挑眉看着华钰辰 。
 
华钰辰没明白,问:“什么?”
 
淇哥又转了一圈,反问道:“没看出什么?”
 
华钰辰皱着眉头打量了一番,忽的发现淇哥挂在腰上的钱袋不见了!
 
“钱袋!”他惊呼。
 
淇哥点点头:“这九华城可不是之前那小镇,这里的人多钱也多,刚才那姑娘趁机摸走了老子钱袋,老子再摸回一个,这不是礼尚往来么?”
 
末了淇哥又自负的嘀咕道:“小丫头片子,想坑老子钱袋,再修炼个八百年吧!”
 
华钰辰知道自己又被打脸了,脸上表情有些不自然,眼睛躲了躲,嘴里挑刺儿道:“礼尚往来可不是这样用的。”
 
“是是是。”淇哥翻了个白眼,“我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末了又笑出了声:“那贱人若是知道自己偷了一袋石头,估计得气疯!”
 
华钰辰觉得那姑娘倒霉的同时也觉有些好笑,笑问道:“你早知道有人要偷你钱袋?”
 
淇哥摇摇头,拍拍华钰辰的脑袋:“害人之心可以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呀!”
 
“错了。”华钰辰较真,“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淇哥才不屑那一套,轻蔑的哼笑一声,说时却又不似看起来那么轻松:“等你要死的时候,不害也得害。”
 
华钰辰看着淇哥,只觉淇哥像是隔了一条天河,他在这头,隔着水雾弥漫的河流,只能听到遥远传来的淇哥的声音,却始终看不见他的轮廓。
 
他不懂淇哥为何那么愤世,不理解淇哥的悲观,做不到淇哥那样的冷酷无情。
 
淇哥可以真的把自己淹死在冰冷的河水中,也可以下狠手给自己脑袋开个血窟窿,自己虽然嚷着要杀他,可他自己知道,自己至多能打几下拳,真到要杀人那一步,他铁定是个怂包。
 
第35章
 
淇哥有了钱,就给俩人买了新衣服。
 
华钰辰看着自己廉价的布衣,再瞧瞧淇哥身上那上好的加绒绸缎,心里不平衡了。
 
“这不公平!”华钰辰撅嘴嚷道,“凭甚你穿得这么好?”
 
淇哥回过身打量他一下,指了指自己的头,道:“你这儿,不需要花钱治?”
 
华钰辰不服:“这不是你打的么!”
 
“你不招我,我能打你?”
 
“你不乱说话我能招你?!”
 
“你要不扭扭捏捏,支支吾吾不肯说,我能乱……不对,我怎么乱说话了?你清白那你说呗!”
 
“你!……”
 
得了,华钰辰觉得他是怎么都有理了。
 
淇哥赢了这嘴架,心情又好上了几番,大发慈悲的替华钰辰多加买一个黑布头巾,说是怕冷风从脑袋上的窟窿那钻进脑袋里,脑内灌风,傻了。
 
华钰辰一边愤愤的瞪着他,一边不符形象的把头巾戴上了。
 
果然是花别人的钱如流水,淇哥拎着那女气的钱袋,大方的给华钰辰治了头,买了风感药,逛了逛九华城的街,装得跟个大佬似的。
 
淇哥脸长得好看,今儿还特别闷骚的挑了白色的衣服,一副禁欲的翩翩公子样,一路上竟有不少女人偷偷给他暗送秋波,男人则悄悄塞了写有约会地址的纸条。
 
有些个大胆的,直接上前问了,道:“你是哪家馆的?”
 
这下淇哥是真怒了,也不管对方是否有钱有势,右手一个大烧饼直接呼人脸上,好一个葱花肉馅齐开放,油汁香气四处散。
 
淇哥这人腿脚也是跑得极快,华钰辰一口烧饼还没下肚,那厮早就不知踪影了。
 
气煞人也!
 
像华钰辰这么正直的人,逃跑这事可谓一生做过的次数一个手指都能数得完,何况华钰辰估计真被风灌脑子了,竟然站在原地,跟那男人道歉!
 
“这位叔叔。”他咽下那口烧饼,油滋滋的嘴一开一合,微微颔首,谦和道,“实在是抱歉,你没事吧?”
 
那男人抹掉脸上的烧饼,沾了满手的油,一把揪住华钰辰的前襟:“小野崽子!敢戏弄我!”
 
话毕便举起拳头,那狠劲似要把华钰辰的脑袋砸扁。
 
不料那拳头还没落到华钰辰的脸上,那男人又遭一背后偷袭,“咣当”一声清脆响,男人被倒扣了一头的软泥土。
 
淇哥拉过华钰辰的手,骂一声:“蠢货!”便逃之夭夭。
 
两人跑了一段路,躲进了巷子里喘气。淇哥真是恨铁不成钢,一个巴掌赏给了华钰辰后脑勺,气不打一处来:“脑子有病吧你!怎么不跑!”
 
华钰辰被打得郁闷,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委屈道:“你甩了人家一脸烧饼,总得道个歉吧?”
 
“道你娘的歉!”淇哥气得又动上了手,要不是看这小子顺眼些,刚认识的时候就该掐死他了,“老子堂堂一个爷们儿,竟然被他当作是下贱的小倌!”
 
淇哥虽说活的岁数不长,可走过的路看过的人可比华钰辰这种从小惯养长大的要多得多,他清楚世态炎凉,心里却始终觉得人短志却不能穷。
 
即使被人呼来唤去沿街乞讨也好,做些下三滥的勾当也罢,都要比在同是男人身下欢爱要来得硬气。
 
那是他的底线。
 
王大力那一段是淇哥这一辈最耻辱的回忆,他是恨不得将王大力千刀万剐,再一一活吞了。可怜他却是近不了王大力的身,动不得他一根毫毛,就跟大象与蚂蚁一般无力,他这一阵微风还不给掀起一层涟漪。
 
淇哥敲了敲华钰辰的小脑袋,恨铁不成钢:“你说你,都快跟了我一个月了吧?怎么就没见你机灵点呢?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那么好的楷模日日让你效仿崇拜,你怎么就这么愚钝不开窍呢?”
 
华钰辰看淇哥是真生气了,也不敢再跟他顶嘴,干脆乖乖闭嘴等他自己缓过来。
 
那淇哥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他看看渐黑的天,嘀咕几句便带华钰辰去了客栈。
 
这人白天的时候装大佬,晚结果住客栈时又装孙子,死活不肯开两间房,到了房间又无情将华钰辰踢下床,命令华钰辰睡那冷硬的地板,连条被褥都不给。
 
华钰辰这人也没什么脾气,虽是委屈了些,却也老实的躺下了。淇哥看他那么听话,难得的过意不去,叫小二多要了被褥来给华钰辰,华钰辰这厮好了伤疤全忘了痛,傻愣愣的一个劲跟淇哥客气。
 
他这般傻劲,倒叫淇哥不好意思了。淇哥看着华钰辰乖乖把被褥铺好睡下,心道这到底是哪家的大人能教出那么蠢的儿子?
 
又过几日,两人下大堂来吃早点,忽见门口来了七八人天山派弟子,皆十五六岁的年纪,身着素白,各执细剑。
 
华钰辰心中咯噔一跳,忙不迭把自己头往下藏,恨不得栽进碗里。
 
那几个天山派弟子找了位置坐下,要了酒菜,等待时便聊了起来。
 
只听一个细眉星眼的男子道:“薛师兄,好不容易下一次山,等办完这事,先不着急回去,行不行?”
 
薛诗朗此次下山,为的是第一次的历练,通常都要游历三月之久才能会门派。再过几日便是回天山的日子了,这些个小师弟小师妹都还兴致勃勃的,嚷着没玩够。
 
薛诗朗也正值青春年纪,玩性还没收敛,心里也想着多玩些日子,可记起下山前师父交代的事,又只好做一个坏人,板着脸道:“不行。师父说过,这些日子魔教刚失了教主,正是群龙无首的阶段,正魔向来不和,现在魔徒们放肆起来,我们还是赶紧回天山,以免惹上什么麻烦。”
 
那几人一听,纷纷露出遗憾的表情,一人偷偷戳了戳旁边的那位小师妹,眼睛贼贼的闪了闪。
 
那小师妹了然点点头,撒娇道:“薛师兄,就多玩半月,好不好?”
 
薛诗朗摇摇头:“不行,黄盈师妹你别跟着瞎掺乎,你是掌门的亲女儿,出了事怎么办?”
 
黄盈哼道:“我们这次下山,全是给各门派跑腿了,累不说,连口好茶好水都没有,好不容易空下来了,还不准我们玩玩?”
 
旁边的师兄一听,连忙附和:“就是!为了那些个魔教败类,可累煞我们了!”
 
天山派下山历练的日子都是固定好了的,薛诗朗这伙弟子也算是倒霉,历练途中正好和各门派讨伐魔教撞上了。
 
那些门派瞧他们年轻有力,一些跑远路的活儿全交给他们来干,这几月他们算是快跑折了腿,真是翻山越岭却无心看风景。
 
薛诗朗也有些动摇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摇摇头:“说不行就不行,别再提了,明日回山。”
 
其他弟子闻言瘪了瘪嘴,不满薛诗朗的不通人情。
 
那个细眉星眼的弟子看气氛尴尬,只好抛出另一个话题来聊:“我听说那华泽君有一儿子,是不?”
 
华钰辰闻言身子一抖,若不是还有淇哥在旁边,他走就撒腿跑了。
 
“有是有。”一人接道,“华泽君把他保护得太厉害,那些魔教中人又嘴严得很,不知名不知貌,推一推的话……也有八岁了。”
 
“这样呀!那这次攻上擎天峰,有见到么?”
 
那人摇摇头:“这次我没上去。”末了转脸问薛诗朗道:“薛师兄,你去了擎天峰,有看到没?”
 
华钰辰心猛地一跳,将头又低了低,淇哥买的黑布头巾真起了作用,全给遮脸去了。
 
薛诗朗稍稍摇头,有些遗憾道:“我只是在山脚下罢了,根本没机会看到。”
 
“这样啊……欸,我听说华泽君那儿子跑了!是不是真的?”
 
“八九不离十,我听前辈们说的,不过新任魔教教主又说他已经死了。”
 
“哼!”一人拍桌,厉声道,“最好是死了,若是个漏网之鱼,可别掀起什么大浪来!”
 
“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能有什么能耐?”
 
华钰辰心中有气,气这些正派弟子,也气自己。
 
他想到自己如何提心吊胆的藏在小侍女的尸体下度过一天一夜,如何苟延残喘的活到现在,别说是要掀大浪,他要是多碰身边这淇哥一下,估计就得多加几个脑袋窟窿。
 
华钰辰这边心不在焉的喝着粥,淇哥在旁边将银两倒在桌上数了数,念念叨叨:“我说,这钱袋也快见底了,咱们得再弄些来。”
 
华钰辰心思不在他上面,便胡乱的点头应了。
 
“哟。”淇哥挑眉调侃道,“这是顿悟了?大少爷的架子呢?”
 
华钰辰又乱嗯嗯点头,眼睛就没正眼瞧过淇哥,碗都见底了还撅着嘴呲溜呲溜的吸空气。淇哥一皱眉,挥手就将华钰辰的头拍进碗里。
 
华钰辰怕露馅,赶忙把黑布头巾罩住脸,一丝一毫也不肯露。
 
天山派弟子那边听得动静,偏头过来看了一眼便继续聊自己的。
 
淇哥看他成了个缩头乌龟,不觉笑起来,敲敲华钰辰的脑壳,问道:“我刚虽然放了个屁,但也没那么臭吧?”
 
华钰辰露出上半张脸,先是瞄了一眼天山派弟子,后皱着眉头装道:“臭,真臭,都说响屁不臭,闷屁臭绝,我是真信了。”
 
淇哥盯着他默默的笑了会儿,良久也不憋个字出来。
 
华钰辰觉着不正常,往常这时候淇哥已经反驳回来了,今儿却如此安静,不正常,肯定不正常!
 
淇哥眼珠子微不可察的往天山派弟子那边一闪,拎起那女气的钱袋,吼一声:“小二,结账!”便抬脚离去。
 
华钰辰吃得只是个半饱,赶紧抓了两个包子带上,蒙着一头黑布就跟了上去,那样子像是要偷鸡摸狗一般。
 
冬天已经走了一月,春天却是比冬天更冷。湿冷的空气渗进了骨子里,加绒加厚的大衣怎么也不能把身子给捂暖。
 
淇哥出了客栈,只那么一会会儿便感觉到那寒风从袖口衣领里吹进来,一个激灵把鸡皮疙瘩全召起来了。
 
街上行人也不多,星星点点的几人在买热腾的烧饼包子,同是冷得哆嗦。
 
华钰辰踉跄的追上来,呼出几口白气,问道:“咱们去哪?”
 
“逛逛。”淇哥答道,“找点银子花。”
 
华钰辰知道这人专做损人利己的事,铁定又在打什么歪注意。但想想,现下二人皆不过是个半大少年,若是不偷不骗,岂不是得活活饿死?
 
“对了。”淇哥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嗯?”华钰辰以为自己听错了,淇哥竟会关心他叫什么?
 
淇哥不满的“啧”了一声,耐心重复道:“你叫什么?”
 
“华钰……”华钰辰及时住了嘴,看着淇哥狐疑的表情,心知自己绝不能将自己的真实姓名让外人知道,便笑了笑道,“哦……我叫,叫狗蛋。”
 
“你他妈耍我呢?”淇哥怒了,抬起手来示意要打,咬牙道,“信不信我抽你?”
 
大户人家会给自己的儿子取名为狗蛋?!
 
华钰辰缩了缩头,笑道:“开玩笑开玩笑……”
 
华钰辰笑容还没散去,淇哥便突然发狠,一把抓住他的前襟,威胁道:“跟老子说实话,不然我揍死你!”
 
华钰辰有些摸不着头脑,无奈道:“一个名字而已,用得着这样么?”
 
“呵,当然重要。”淇哥逼近他,“像你这种不明不白的人,跟我身边,是福是祸还真不清楚。比如……”
 
“比如什么?”华钰辰以为淇哥还在对自己所说的“大户人家”念念不忘,只好说道,“其实我不是……”
 
“比如,你就是魔教华泽君那逃掉的儿子。”
 
华钰辰脸色大变,眼神闪躲,慌乱的得话都不顺畅:“你……你从哪……哪……”
 
淇哥看着好笑,他知道华钰辰心思单纯无城府,有什么心思巴不得贴脸上让人知道。他一瞧华钰辰这副被人揭了老底还抵死不承认的样,就知道八九不离十了。
 
他之前在客栈时,嘴上虽说着别的事,却耳听八方,天山派弟子那些话一字不差的进了他的耳朵。这华钰辰遮遮掩掩,缩头缩尾,心不在焉,淇哥本就疑心重,心中一联想他的年纪,再诈一诈他,华钰辰便自己招了。
 
淇哥自小流浪各地,什么形形色色的人没看过?他能猜到华钰辰出自大户人家,却万万想不到,他竟是华泽君的儿子。
 
都说魔教中人性格暴躁,人性冷漠,不通情理,诡计多端。可这华钰辰,有哪一样是沾上边的?
 
蠢不说,还莫名的耿直执着,莫不是亲耳听到他说的话,亲眼见到他开的口,淇哥是绝不会相信的。
 
淇哥花了些时间消化了一下,叹了口气,道:“居然是这样,我怎的就救了你这个扫把星?保了那么多年的小命如今又要不保了呀……”
 
华钰辰有些委屈,他其实也没多克人,怎的就是扫把星了?
 
“那现在怎么办?”华钰辰小心翼翼问。
 
“能怎么办?”淇哥耸耸肩,“把这事守死了,该怎么活怎么活。”
 
“好!”华钰辰竖起三支手指,郑重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若道出自己的身份,天打五雷轰!”
 
华钰辰的确挺蠢,若是按照正常套路来说,该是淇哥发誓才对。可这二愣只心道别让淇哥为自己受连累,竟是自己发了毒誓,却不知自己才是最不可能泄密的人,将最容易漏嘴的淇哥给忘了。
 
淇哥憋着笑,轻拍华钰辰的肩道:“好了好了,这事就不要再提了。”
 
末了又补充道:“切记,千万别给说漏了。”
 
华钰辰用力的点头,下巴都快戳到自个脖子上,他从胸腔里重重的发出一声“嗯”,似真的要把自己的命给赌上。
 
淇哥转身走在前面,勾起了坏笑,他知道自己抓住了一个好筹码。
 
淇哥也没把华钰辰的身份当回事,照样该动嘴动嘴,该动手动手。
 
到了中午暖些时候,街上人流对了起来,淇哥手脚利落的顺了几个钱袋,却不料这些个看似穿得华贵的人,钱袋里竟也是快见了底的。
 
顺了好几个钱袋,银两加起来还不如昨日偷那姑娘的多。
 
华钰辰看不惯这种偷鸡摸狗的做法,虽没开口制止,脸上却是冷了许多。
 
两人算好了钱,蹲在桥边的一颗柳树下休息,那刚长了嫩绿新芽的柳枝垂到了华钰辰的头顶,枝尖细微的搔着他的发丝。
 
淇哥嘴上叼着刚折下的柳枝,一嘴的苦涩树汁,他皱着眉往旁边碎了几口唾沫,低骂着把那一小节柳枝给扔河里了。
 
“呸,就这么点钱,九华城里,竟出不了几个富贵的!”淇哥抱怨道。
 
华钰辰觉得其实不然,九华城之所以是大城,是以商人与官者居多,平常老百姓大多也如小镇一般,没几个钱,多半是为了面子才穿着好的出门。
 
华钰辰任淇哥在一旁自顾自气愤,眼睛四处瞟了瞟,看到对面土墙脚半躺半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正抖着手中缺角的破碗在祈祷,碗里有了几个铜板,摇得叮铃响。
 
淇哥刚到手的银子,分了几个铜板给华钰辰。华钰辰捏了捏手中被手捂热的铜板,站起来直接朝那老人走过去。
 
淇哥这边还在想着找钱的法子,忽的身边带起一阵风,华钰辰那家伙竟走了。他急忙跟上去,眼睁睁看着他辛苦偷来的钱,咣当咣当进了那老太婆的碗里,气得胸闷!
 
他一把抢过老奶奶的碗,将那碗里为数不多的铜板尽数倒在自个手心里,颠了颠,潇洒走了。
 
那老奶奶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破碗,哼哧几口气没喘上来,抖着指头指着淇哥的背影,连说了几个“你”,却憋不出一句话,两行浊泪却沿着褶皱的皮肤滑下。
 
华钰辰惊得傻了,简直不敢相信淇哥竟会做出这样的事。他知道淇哥是个自私自利的人,却没想到他是这般不顾他人死活,冷酷无情,连乞丐赖以为生的乞讨钱都要抢。
 
他腾地怒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的追上淇哥,抬脚就给淇哥来了个背后偷袭。
 
那淇哥踉跄一步,身子一转便灵活的闪开了华钰辰的第二次攻击。
 
淇哥道:“小兔崽子,跟老子玩偷袭玩上瘾了?”
 
“你这种人,连地下的虫子都不如!”华钰辰赤红了双眼,亦如之前在河水边,扬言要把淇哥杀死一般愤怒不已。
 
淇哥闻言,火气有人上来了,闪了华钰辰不成招数的攻击,趁着空隙一举将华钰辰打得趴了地。华钰辰吃了一地的灰土,舌头搅了搅腔内,吐出一口血来,那血中还混着他的乳牙,大门牙。
 
淇哥也不心疼,一脚踩在他背上,威胁道:“你再敢动我一次,我就把你是华泽君儿子的事情宣扬出去。你说,那些正派会放过你么?”
 
他将脚上力加重了些,压得华钰辰快喘不过气来。
 
他又道:“你要想好好活着,就得对我言听计从,今天的事我就当你脑子进水了,下次可就没那么好说了,懂么?”
 
华钰辰捡起自己大门牙,死死的握在手心里,感受着牙根的尖利,模糊道:“懂了。”
 
淇哥闻言松开了腿,待华钰辰爬起后,看到他半张脸都脏了血和灰,“啧”了一声,道:“去河边洗洗,脏死了,浪费我给你买的新衣服。”
 
华钰辰表情漠然,却是乖乖听话去了河边,舀水洗脸,那沾了水的手和脸,被风一吹,冻得僵了。
 
他舔了舔缺牙的口,那种直接舔进软肉里的新奇感觉,以及忽然缺了一颗牙的不适感,都能让他记一辈子。
 
淇哥看了他两眼,笑道:“免费给你拔牙。”
 
华钰辰火还积在胸中,实在是不想理他,抬眼一看便又垂下眸默默跟在淇哥身边。
 
这两人样貌生的好,走在大街上难免遭人斜眼偷看。尤其是华钰辰大伤小伤不断,脸上乌青不见,一身保不了暖的廉价布衣,低眉顺眼的跟在淇哥身后。
 
众人看两人相貌颇为相似,长得女相些的,应当是兄长,长得稚嫩些的,应当是弟弟。
 
只看他们身后追上几个凶神恶煞的壮汉,后面还跟着一个穿艳红裙子的女子,拦在了他们面前。
 
淇哥一看,只觉眼前这女人颇有些眼熟,仔细一想,原来是今天偷的那些个钱袋中,也是有她的一份。
 
那女人双手插腰,小身板夹在几个壮汉之间,跟个鸡仔似的。
 
她叫道:“就是你们!竟然敢偷老娘的钱袋!”
 
淇哥道:“此话怎讲?”
 
“少装蒜!”她招了招手,身后的壮汉便向淇哥这边逼近,“打得他承认为止!”
 
淇哥一看这架势,心知自己绝对是劣势的一方,他一看这些个壮汉,再看看那女子的衣服,心中生出一计,赶忙把还在懵圈的华钰辰拉到自己身前,道:“慢着!”
 
华钰辰突然成了挡箭牌,真是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只得愣愣的站着。
 
那女子闻言,叫了声“停”,问:“怎么?”
 
淇哥从华钰辰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和那女子谈道:“钱,我已经花完了,再要也是没有。这样,我把他卖给你们,算是还钱,成吗?”
 
末了把华钰辰推了出去,毫不犹豫。
 
第36章
 
华钰辰往前踉跄一步,人还是愣的。
 
那女子似乎也被有些讶异,下意识开口道:“什么?”
 
“他。”淇哥指了指华钰辰,笑道,“卖给你们。”
 
那女子是九华城醉乡楼里的女人,醉乡楼嘛,醉倒在温柔乡里,一听就知道是个什么地方。这几个壮汉的服饰一致,属醉乡楼门前站着扬威的,这女人穿得艳丽,浓妆艳抹,动动脑便可知道这些人是谁。
 
那女子一听,脸色冷了,眼珠子上下打量华钰辰,呵笑一声嫌弃道:“你卖我还不肯买呢,这相貌……还不如你。”
 
淇哥伸出手指摇了摇,道:“他还年纪小,长开了绝对比我好看。最主要他还乖,比起我来好管教。”
 
华钰辰这会儿算是听明白,合着这两人当着他的面商量着卖他呢?!
 
他是又气又急,恨得牙痒痒,瞧着那些个壮汉,心知逃不掉,他现在只想随便掉下个什么都好,只要能把身后那人砸死就行!
 
那女子想着有便宜不要白不要,虽然这小孩伤多了些,可看底子是不错的,总归不会差到哪里去。
 
华钰辰被她盯得发毛,紧张的等着她说话。片刻,她道:“你真要卖你弟弟?”
 
淇哥唉声叹气,口不对心道:“爹娘死得早,自小便是我把他拉扯大,兄长如父,我也诸多不舍。我能力小,他跟你去,至少能吃顿饱饭。”
 
末了又上前一小步,来到华钰辰面前,语重心长道:“你也不要怪哥,哥也是被逼无奈,真养不了你了,你就跟着他们吧,好不好?”
 
那话说得,好像真的替华钰辰着想一般,可惜这人穿得一身好布料,自己弟弟却身着粗布衣,怎么看怎么不对。
 
华钰辰默默听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竟是不知不觉中哭了。
 
华钰辰动了动嘴唇:“好。”
 
淇哥也没想到自己能把华钰辰给说哭,微怔一瞬,复转身跟那女子又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便走了。
 
华钰辰望着淇哥的背影兀自发呆。
 
他竟是又一次被抛弃了。
 
无论是小姐姐还是王大力,亦或是淇哥,他始终是被丢弃的那一个。
 
他初入人世,无亲无故,皆被不怀好意之人打了主意,无论是小姐姐还是王大力,他明白他们对自己的好全是虚情假意,背后藏着的目的最让人恶心。
 
直到遇见了淇哥,淇哥这人敢说敢做,是个十足的痞子。他打自己,骂自己,威胁自己,尽管如此,华钰辰对淇哥还是存着感恩之心,觉着淇哥至少不似前人那般虚伪恶心。
 
好人?华钰辰觉得淇哥是半点都不沾的。直到淇哥把他卖了,他才明白,这人不过是比那些人少披了件虚伪的外套,本质还是一样丑恶。
 
“愣什么呢?快走,别指望他把你带回去!”那女子骂道。
 
华钰辰抹掉眼泪,点点头,跟在了女子身后的半步远处。
 
那女子摇曳身姿,徐徐走着,嘴里吩咐道:“你呢,以后就叫我三姐,也别管你以前叫什么名了,今后就改成小三儿。”
 
华钰辰心里骂了两句,面上却乖乖的点头应着。
 
那女子从后门进入醉乡楼,让人带华钰辰去洗干净了,又给他准备了饭菜。
 
华钰辰听到,姑娘们都把三姐叫做阿妈,男人们便是如他一样,称呼三姐。
 
这三姐看着样貌如花龄少女,实则不然。她早年是灵宿门的弟子,习得了灵宿门独门养身修法,后与外界男子私奔到了九华城里。
 
哪料那男子将她卖入了醉乡楼里,拿着银两一走了之,起初那三姐还挣扎抵抗,后来实在是心灰意冷,便接受了这现实,到如今,便是继承了这醉乡楼。
 
她看似花容月貌,实则已快半百。
 
这华钰辰本就长得白嫩俊气,将脸上的脏东西全洗掉后,那三姐才觉自己捡了个宝回来。
 
这醉乡楼里,分了两部分,三姐心思大,就把小倌馆和娼女馆开到了一起,客官来时先是女子招待,待客观说清目的后,该谁谁,谁就上。
 
三姐这人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虽说按华钰辰的长相,若是放在小倌当中,绝对是一等一的。但华钰辰才九岁,尚且未脱稚气,而且也无接客的经验,这个雏若是太早拿出来显摆,便越早变得毫无价值。
 
索性,她便把华钰辰安排在了自己身边,做个打杂的。
 
华钰辰每日除了干点活儿以外,还得跟着三姐选来的人学礼仪。
 
小到坐姿走姿,大到床上技巧。
 
华钰辰年纪虽小,可内心也算是半个男子汉,跟着这些个小倌学着如何同女子一般摇曳身姿,勾引男人,心底到底还是抵触的。
 
教他的人是个叫九清的小倌,虽长相白净可人,但跟那些个妖艳的站一起又不太起眼,但性子温和,办事细心周到,是个爱笑的人。
 
华钰辰虽然不喜欢小倌的所作所为,但对九清这个人还是存着些好感的。
 
他觉着九清这人仿佛白莲一般出淤泥而不染,在这风花雪月之楼里仍然似一朵未被摧残的丽花。
 
九清时常偷偷的叹气,偷偷的流泪,看着华钰辰的眼睛既充满了希望又充满了无奈,他教授华钰辰时,每当华钰辰学会之后,他总会无端的道:“可惜了。”
 
华钰辰情商虽然不高,但也能听出来他字里行间中透出的遗憾。
 
九清也看出华钰辰举止投足都有规有矩,谈吐优雅,完全不似三姐那般从村中买来的野娃娃的说辞。
 
九清从小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孩子,无奈家族落寞,父母双亡,族人冷漠,自己便落了这步田地。看着华钰辰,他是既无可奈何又心疼不忍。
 
华钰辰来了醉乡楼有一月之久,虽然知道是幻想,但还是希望淇哥能回来把他带走。
 
这日九清照常来给他上课,最让人头疼的是教华钰辰怎么说话怎么走路。华钰辰虽然脾气不爆,但也是固执的一个人,死活不肯学那些个小倌说话和走路的方式,还偏要跟九清理论,怎样才是个真正男子汉。
 
九清扶额叹了叹,推门进去。
 
这时三姐正好来验收这半月教出的成果,发现华钰辰是把无关紧要的都给学了个通,最重要的却屁都不会,气得扬手就要扇他一巴掌。
 
九清一进门便看见这情景,吓得快走几步,阻止道:“三姐!小三儿做错了什么么?”
 
三姐闻言顿了顿,把气又转到了九清身上,站起来就把那未出手的巴掌呼到了九清的脸上,她骂道:“废物!你怎么教的!”
 
九清挨了打,也不敢吭声,低头任她骂。
 
华钰辰没想到这转折,看了一眼九清脸上的巴掌印,冷道:“是我不肯学,不关九清哥的事。”
 
华钰辰一开口就被九清瞪了一眼,耿直也要挑时机啊,这时候三姐正气头上,华钰辰若是不说话,九清让三姐打完骂完就结束,这一说话,不是又把火引他自己身上了吗?
 
“小三儿,你可别以为老娘养你是白养的!”三姐吼道。
 
华钰辰看着她,又想起了王大力的那句话,忽的觉得好笑,微勾起了嘴角,答道:“我知道。”
 
三姐觉着那笑容刺眼得很,抬手又是一巴掌,华钰辰一个没站稳,直接给扇地上了。
 
他慢慢爬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尘,抹掉嘴角的血迹,沉默着。
 
三姐这是打棉花上了,一点用都没有,气得一拍桌,唤道:“来人呐!把他给我关柴房去!”
 
九清闻言,急了,刚想开口说话,就被三姐给堵了回来:“还有你,给老娘安分点,还没能力给谁撑腰!”
 
九清欲言又止,只能看着华钰辰被带到了柴房去。
 
华钰辰被推进了柴房,待门关上后便躺在干草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睡了。
 
没想到这三姐不仅把他关到了柴房,还想饿他个几天。半夜华钰辰饿得醒了,瞅了瞅黑不溜秋的四周,知道已经是晚上了。
 
他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肚子,叹了口气,嘟囔道:“记得早饭就该多吃些了。”
 
正想着山珍海味,华钰辰突然从门缝中看到人影挪动。接着,有人轻轻扣门,九清的声音传来:“小三儿,醒着么?”
 
华钰辰有些意外,小声的应了。
 
九清猫在门外警惕着周围,听到华钰辰应了,便忍不住笑起来道:“我给你带了些吃的。”
 
华钰辰一听到吃的,赶忙挪到了门口,手刚碰上门又想起门锁住了,只好干干的垂下手,无奈道:“九清哥你走吧,吃不到的。”
 
“你去西面那,拨开草堆,那有个洞,我从那递给你。”九清道。
 
华钰辰闻言,跑去西面那,手脚利落的把草堆移开,果真看到个头那么大的洞。
 
九清听着里面的声音,知道华钰辰把洞找到了,便移了位置来到那洞处,把饭盒里馒头和菜都从那洞里推进去,轻声道:“晚上我跑去厨房偷偷做的,你快吃,我还得把盘子收回去,免得人发现了。”
 
华钰辰跟饿狼扑食一般,拿起来就啃得满地渣。
 
他想着九清对自己那么好,肯定是又什么目的的。
 
就譬如小姐姐,她是为了将自己卖给他人;譬如王大力,他是为了对自己做污秽之事;譬如淇哥,他不过是将自己当作一个挡箭牌;譬如那个三姐,给自己吃穿住,也只为了能通过自己赚钱。
 
别人对自己的好都不会全是出自真心,这是华钰辰自己感受出来的,所以,对于这个九清,他也不会以之前那般天真的心态去看待他。
 
华钰辰猜测,肯定是九清在巴结他,好以后自己成名后护着他。
 
华钰辰吃得极快,也不怕噎着,三两下便把一个馒头吞下,不到一会儿功夫便把盘上的食物给清了个空。
 
他把盘子推出去,道:“九清哥,你快走吧。”
 
九清把盘子收到饭盒里,临走时还交代一句:“小三儿你先忍着几天,过几天三姐气消了你就出来了……行了哦得走了,明天我再给你送饭。”
 
华钰辰闻言自顾自的勾起了嘴角,不免有些嘲讽的意味。
 
看着人影远了,他便又把干草堵上,吃饱喝足,躺下继续睡。
 
华钰辰以为自己会被关个两三天那三姐才会气消,万万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一早,他便被放了出来。
 
他被带去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裳。华钰辰脸上是巴掌印还没消全,侍女们拿粉给遮了遮,等华钰辰再见到九清时,才知道自己是被送来接客了。
 
圆桌旁坐着一男人,身材魁梧,长相算得上俊朗,但年纪应是四十左右。
 
九清站在他边上,看到华钰辰进来也颇惊讶,给那男人倒酒的手都颤了颤。
 
那男人是九华钱庄的孟老板,是醉乡楼的常客,因他有钱,三姐是万万不敢得罪这金主的。
 
昨天把华钰辰带到柴房的途中,不知怎的被孟老板瞧见了。这孟老板最爱长相干净漂亮的男孩,一眼就看上华钰辰了,跟三姐提了要求,三姐无奈,只好让华钰辰来了。
 
孟老板看华钰辰还愣在门口,便笑着对他招招手道:“过来。”
 
华钰辰依言走了过去,在离孟老板两步外停下。
 
孟老板看他离自己那么远,又叫了一次,可华钰辰这回却是摇了摇头,脚跟钉在地上一般,纹丝不动。
 
孟老板不悦,刚想发作,一旁的九清赶忙给他倒了杯酒,安抚道:“孟老板别气,小三儿年纪小,还不懂。”
 
华钰辰看了九清一眼,没说话。
 
孟老板哼道:“我看不是不懂,是懂了装不懂吧!”
 
“哪的话。”九清坐到了孟老板的身上,依偎在他的怀里,手指缴着孟老板的头发,撒娇道,“孟老板难道是更喜欢小三儿,不喜欢九清了么?”
 
孟老板捏了捏九清的细腰,低头亲了亲他的唇,一个横抱便把九清给抬了起来,亦步亦趋的往床上走去。
 
九清跪在床上,自己把身上的衣服退尽,张嘴含住了孟老板的下身,卖力的讨好着。
 
孟老板等不及了,直接把九清摁爬下,从九清的身后一个猛冲便进入了九清的身体。九清疼得闷哼一声,脸色煞白,嘴里却娇道:“用力,孟老板,用力……”
 
孟老板哼笑一声,开始动作起来,一手钳住九清的细腰,一手拍打着九清的臀部,嘴里骂道:“骚货。”
 
孟老板带着九清调了位置,正好可以看到华钰辰,他下身狠厉的动作着,眼睛却是一眨也不眨的盯着华钰辰。
 
华钰辰僵在原地,拳头藏在身后,看着九清疼得脸色发白,冷汗遍头,他咬着牙,把指甲掐进了手心里。
 
他想哭,想替九清哭。但又想着九清一定是为了让自己欠下人情才这么做的。于是他便以这样蹩脚的理由说服了自己,将呼之欲出的眼泪收了回去。
 
他抬起眼,正好和孟老板对上了眼,华钰辰一个激灵,眉头深深的皱了起来。
 
孟老板从九清的身体里退出来,一只脚刚下床就被九清拉了回去。
 
九清扶着他的下身,坐了下去,扭着腰嘴里哼道:“孟老板别管他,九清更好。”
 
孟老板粗喘着,把九清压下,如狂风暴雨般动着,把九清顶得失了声。
 
九清扭过头来,眼泪便随之流下,他看了看已经闭上了眼的华钰辰,便又扭回头,双手攀上孟老板的脖子,嘴里哼着不入耳的床中戏语。
 
直到结束,华钰辰都站在原地,仿佛自己是个没有思考,没有呼吸,没有感情的木人。
 
孟老板起身穿了衣服,把钱放在桌子上,路过华钰辰身边时,俯下身来轻轻道:“下次你可就逃不过了。”
 
华钰辰斜眼看他,恨不得将此人捅个几刀。
 
孟老板伸出手指滑过华钰辰的脸颊,大笑着离去。
 
华钰辰倒了一杯水,扶起九清道:“九清哥,喝水。”
 
九清顺着喝了,哑声回了声谢,虚弱的笑道:“看见了吗?我们的生活。”
 
“嗯。”华钰辰放了杯子,冷着脸道,“我宁可死了,也不这样活。”
 
“小三儿你可别说傻话。”九清有些急了,“好死不如赖活着,你还那么小,要是运气好,会有好心人赎你出去的。”
 
他顿了顿,又道:“孟老板他……平时对我挺好的,今天是个例外。”
 
“是么?”华钰辰看着九清沉默片刻,忽的笑道,“我出去叫人来帮你。”
 
九清看着华钰辰的背影,无声的叹了叹。
 
也不知道华钰辰这人是不是得了神的保佑,想啥来啥,淇哥真的来把他带走了。
 
那天夜里,华钰辰正睡得香,忽然被人推醒。这一醒不得了,淇哥那张大脸猛地出现在自己眼前,差点以为自己梦还没醒呢。
 
淇哥做了个嘘声的动作,把他给拉了起来,随意扯了外套给他穿上,小声道:“快走。”
 
华钰辰整个人还是懵的,木纳的跟在淇哥身后。
 
等出了房间,华钰辰发现九清竟然也在。
 
九清手里抱着一个毛毡披身,看到华钰辰出来便披到他的身上,小声叮嘱:“跟在我身后。”
 
淇哥拉着华钰辰,放轻了脚步跟在九清的身后。淇哥这人阴得很,竟在醉乡楼的井里下了药,无毒却能让人睡个昏天黑地。这两人摸清了路,走得极顺,九清把二人带到了后门,用偷来的钥匙开了门。
 
华钰辰看到门外有一马车,明显是早计划了的。
 
九清把他们送上马车,道:“一定要马不停蹄的跑出城去,要是在城里,三姐一定会把你抓回来的。”
 
华钰辰抓住九清的袖子,问道:“你不走么?”
 
“我走不了。”九清道,“我……有喜欢的人在这,我走不了。”
 
华钰辰松开九清的衣袖,盯着他的眼睛问道:“孟老板?”
 
九清点点头:“我不想走。你快逃吧,车里准备了干粮,逃了之后就不要再回来了。”
 
华钰辰定定的望着他,淡淡的嗯了一声,轻声道:“再会。”
 
九清笑得极柔,他抚了抚华钰辰的额头,也回:“一定。”
 
淇哥看两人说完了话便扬起马鞭赶马,华钰辰趴在车厢的后窗上看着那抹越来越小的单薄身影,竟舍不得起来。
 
他是千般不愿像之前那样对任何人抱有感激之情。无论是他把九清想得极糟,还是九清真的出于某些小利益而对自己百般关爱,那些都无关紧要,他终究是抛不开自己的初性,他依然很感激九清,依然很舍不得九清。
 
就像现在正在赶车的淇哥,即使淇哥在一个月多前将自己卖给了三姐,但此时再见到他时,再多的怨,再多的怒也都烟消云散。
 
淇哥赶马极快,晚上城门紧闭,两人出不了城,好在天已经微微亮起,索性两人便在城门口处等候。
 
待城门一打开,两人便出了城,一直往南走去,淇哥说要去江南。
 
两人赶了一路的马车,半路歇在了驿站,没说上几句话便回自己房间睡得雷都劈不醒。等第二日几近黄昏时才悠悠转醒。
 
淇哥打了满壶的水才上马车,华钰辰已经在里面等了,看淇哥上来便跑到了前面去,坐在淇哥旁边,脸上的掩不住的笑意,他问道:“淇哥,你怎么又回来了?”
 
淇哥斜了他一眼,道:“你可是华泽君的儿子,行走的挡箭牌,丢了谁都不能丢你呀。”
 
淇哥这人口不对心,最初那几天,他的确是逍遥的很,可就过了那么几天,他忽的发现,没有一个和自己顶嘴,打架的人在自己身边,心里空唠唠的。
 
是的,淇哥这人竟然舍不得华钰辰了。
 
淇哥这人也不矫情,要想了就赎回来。偷了半月的钱袋,跑去找三姐时却被三姐抬高了十倍价格才能赎回,气得他干脆不来这些有礼的买卖,直接跑去药店买了几大包蒙汗药。
 
可这药买回来却不知怎么个用法,幸得碰到了出来量身做衣裳的九清。
 
九清老远就看到了淇哥,一晃眼以为是小三儿跑出来了,赶忙唤了几声,却见小三儿跟没听到似的往前疾走,他哼哧追上去,一个板栗赏给了淇哥,没好气道:“叫你怎么不理我?你怎么偷偷跑出来了,三姐知道么?”
 
话毕九清又瞧了瞧,发觉眼前这人和小三儿貌似又不太一样。
 
淇哥无故被人爆了头,气还没撒上来,一听这人说话,就知道这人是认错人了。可谁能把他认错呢?一定就是认识那扫把星的人了!
 
于是淇哥拉着九清去了茶馆,把自己的计划都说了个遍,九清犹豫了一瞬,随点头道:“好,我帮你。”
 
于是淇哥把揣怀里的蒙汗药给了九清,九清也心狠,一鼓作气全投进醉乡楼的井里,也不管客人是不是喝得个半死。
 
淇哥看了看身边这带着贼贼笑容的扫把星,莫名又有些后悔了。
 
华钰辰靠在车厢边上,双手枕在自己的脑袋下,微眯起眼看远方新日初生,普照大地。
 
淇哥赶着马车,用脚踹了踹华钰辰:“狗蛋,去给我拿水来。”
 
华钰辰不满的“啧”了一声,进车厢去给淇哥拿来水,开了盖递给淇哥,嘴里叽喳道:“我不叫狗蛋。算了,告诉你吧,我叫华钰辰,记住了,别叫我狗蛋。”
 
“哟。”淇哥喝了口水,笑着道,“怎么舍得告诉我名字了?”
 
华钰辰自己也喝了一口,随手把水袋甩进了车厢里,又调回了刚才那副怡然自得的样,哼哼道:“淇哥你人不坏,告诉你也无妨。”
 
“切,你就那么了解我?我可不喜欢好人,尤其是像你这种又蠢又偏要赶着对人好的。”
 
“为什么?好人不好么?若世上皆是坏人,淇哥你可活不到现在。”
 
“是。”淇哥也不否认,“不过你听过一句话么?”
 
“什么?”
 
淇哥后移了身子,故作神秘的凑近华钰辰的耳朵,坏笑道:“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华钰辰脸上霎时起了红,赤着俩似滴血耳朵,结巴着骂道:“心思!你整天……整天心思竟然想这些!”
 
第37章
 
华钰辰和淇哥赶了五日的路,先是在杭州休息了两日,再驱车前往江南,三日后到达。
 
江南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日光倾城,这时才算见到了真正的春。
 
魔岭偏北方,气候都属干冷,华钰辰虽穿得糙些,但也禁得住那冷风吹。可这来了江南,华钰辰是受不了这边的湿冷,先前还跑出来坐淇哥身边唠嗑,现在窝在车厢里瑟瑟发抖。
 
淇哥生来就是住在南方的多,到了这边也没怎么着,看着华钰辰冷得嘴唇发紫,笑着给他买了个同款黑布头巾。
 
两人先是住了客栈,淇哥偷了半月的钱也是个不小的数目,足够他们舒坦一月之久。
 
这一晃又是大半月,淇哥对江南熟悉,带着华钰辰东玩西游一番,花钱大手大脚,口袋里的银子眼看就要见底了,于是淇哥便打算再干几票。
 
淇哥先是把房给退了,带着华钰辰跑到破庙里凑合几晚,可这一凑合,就凑合出事情来了。
 
那日二人进了破庙,巡了一周发现连个人影都没有,于是起了火堆,安然躺下。
 
哪知这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全移了位置。
 
华钰辰醒来后只感头晕脑胀,他想看看淇哥在哪,却浑身无力至眼睛都睁不开。
 
眼睛睁不开,耳朵却听到了淇哥的声音,淇哥看来恢复得比他快,听声音是已经清醒了:“醒了?”
 
华钰辰迷糊的从喉咙里应了一声,仔细听着,还能听到其他人的呼吸声以及一些细微的衣服摩擦声音。
 
片刻,华钰辰能睁开眼睛了,他环顾四周,果然没错,这是一间无窗无门的密室。
 
四周是密不透风的石壁,挂着两三盏昏暗的油灯,四面八方或躺着或坐着些差不多年纪的人,有男有女,皆是一副提心吊胆,战战兢兢,昏昏沉沉的样。
 
“这是哪?”华钰辰问淇哥。
 
淇哥双手枕在脑后,靠在石壁上,竟是看不出有一丝紧张:“我哪知道,醒来就在这了。”
 
“为什么?我们不是在破庙里么?”
 
“啧。”淇哥白了他一眼,“白痴,只明显是被人下药给掳来了呗。”
 
“我知道,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要掳我们?”华钰辰问。
 
“我哪知道,说不定是他们无聊没事干……等等!”淇哥突然跳起来,看着华钰辰皱起了眉,“不会是因为你吧?”
 
华钰辰知道淇哥在说什么,自己这身份特殊,算上从魔岭逃出来的时间,已经快半年了,莫不是正派想要将自己捉回,便宁可错抓也肯放过?
 
华钰辰摇摇头,正派一向讲究光明正大,不做伤及无辜的事。再者,华泽君有个儿子是天下人皆知的事,怎会抓这些少女?
 
淇哥看华钰辰木讷的摇摇头,便又躺了回去,道:“也是,你小子纯属扫把星,好事不来,坏事成堆。”
 
华钰辰懒得反驳,便问:“那怎么办,难道一直等着?”
 
“等着。”淇哥扫了一眼这密室道,“这密室无门无窗,抓了这么多人来可不是为了闷死咱们的。估计快了,等着吧。”
 
华钰辰看淇哥闭上了眼,心中的慌乱也莫名消了不少,便也躺在淇哥旁边闭目养神。
 
果然如淇哥所说,不出片刻,一亮光从密室顶部射下,接着一阵碰撞声,一个梯子从那四方形的缺口伸了下来。
 
华钰辰和淇哥双双睁开了眼,同其他人一般站了起来。
 
只听一人从外喊道:“全都给我爬出来!”
 
众人皆是反应慢半拍,愣在原地不做动作,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外面的人等了会儿,发现没动静,便用手中铁剑敲打着梯子,叫道:“快点!听见没有!想死吗你们!”
 
“死”字一出口,跟个驱动令似的,把这些个木头人全给激活了。只看这些人一个接一个争先恐后的爬上梯子,场面顿时混乱起来。
 
华钰辰往淇哥这边凑了凑,免得被人误伤。
 
外面的人再次敲了敲梯子,力度比前两次都要重:“给我一个一个来!”
 
众人也不敢违抗,纷纷听了指挥一个一个的爬了上去。
 
华钰辰和淇哥落在了最后,等他们都爬上时才发现,外面是个更大的牢房。
 
说是牢房其实不然,这其实算是一个甬道,从华钰辰这处望去,却是望不到头。
 
那些人刻意穿了黑衣,蒙上黑布,十几人围在了他们的两头,催促着他们往前走,他们手中都拿着刀剑,若谁敢多走一步,便会被捅成篓子。
 
走了一段时间,隐隐约约可以看到白色亮光,淇哥将华钰辰拉向自己,小心翼翼的走着。
 
出了甬道,豁然开朗。华钰辰用手遮住了些光,待适应后一看才知,周围群山环绕,雾气四散,他们竟是在山顶上。
 
华钰辰不安的看向淇哥,淇哥将手指放到嘴上,示意他不要说话。
 
见了光,那些被抓的人便浮躁起来,胆大的直接问了:“你们抓我们来这做甚?”
 
哪知话音还未落别被人从身后用剑柄一击敲倒了地,四周顷刻便安静下来。
 
华钰辰往淇哥身边挪了挪,紧张的环视四周的黑衣人。
 
等了片刻,有几人从远处走来,衣着却是暗红色,脸上是毫不掩饰。淇哥看着那几人腰上的挂牌,皱了皱眉,嘴巴微微动了动,轻声念了出来:“赤骆堂。”
 
华钰辰震惊的抬起头看着淇哥,淇哥斜了斜眼,示意他自己看。
 
华钰辰仔细一看,果真是赤骆堂的人。
 
赤骆堂属江湖四大门派之一,怎会抓这些少男少女?
 
那几人年纪较轻,也不过二十几岁。他们站定在华钰辰他们面前,侧脸和身边的人交谈片刻,手指在人群中挨个点了点。
 
旁边一个黑衣男子会意,拉着那些被指过的人走出来,华钰辰和淇哥也被推了出来。
 
一人道:“走吧。”
 
众人皆是不明情况,惶惶不安地跟在那几人身后。
 
沿路是庭院景色,七拐八绕的走上了半天。
 
华钰辰心中生出不详的预感,虽然他不想承认,但是他这人的确是挺霉的。天上掉馅饼从没砸他脸上,倒是地上挖的坑他掉得勤快,搞不好真要出些什么事。
 
这时对于身边的淇哥,尽管这人的不靠谱他是亲身领略过的,但此时华钰辰的所有安全感,都通过淇哥那一呼一吸,一动一走传来。
 
抛除其他的不说,至少这人是个能喘气的。
 
淇哥从小游历江湖,见多识广,虽是被大派捉了来也比一般人要冷静得多。
 
他瞅了眼华钰辰,发现那厮似乎比自己还要平静。
 
那几人中,分别是赤骆堂堂主鬼龙须和的大弟子以及大弟子自己收有的徒弟,此外还有一个二弟子。
 
大弟子随的是鬼龙须的姓,名叫鬼古,近而立之年,其两个徒弟叫鲤对,桔子。年纪尚浅,不过二十出头。二弟子鬼泉与那鬼古年龄相差很大,竟与那俩徒弟差不多。
 
鬼龙须领在前面,走了大半个赤骆堂,从后院走到了中院。
 
华钰辰等人被绑了双手,蒙上眼睛,牵着进了某个地方。这地方明明干燥,踩在地上却出现了水声,华钰辰动着鼻子嗅了嗅,闻到了浓重的药味。
 
黑暗中人的听觉与嗅觉最为敏感,华钰辰竖着耳朵仔细听着周围动静,身边抓着他的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响在他耳边,他脚步走得小心起来。
 
淇哥静静的算着脚下的步数,记下拐点,脑中浮现大致的地图。
 
只听一声门轴咿呀响,他们被领进了一间屋里。
 
待眼罩摘下后,四周环境几近一片黑暗,与蒙上眼睛也并无差别。
 
鬼龙须手指动了动,鲤对便上前待命。鬼龙须借着昏暗的烛光瞧了瞧屋里的人,手指指着最边边的一个少女。
 
鲤对了然,和桔子一起上前架起了那位少女。那少女自知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挣扎得厉害,嘴里发出刺耳的尖叫,嘴里嚷嚷着“不要”,愣是把鬼龙须给惹烦了,只听他低沉道:“舌头,割了。”
 
那少女闻言顿时没了声音,只憋得抽泣,一言一语也不敢发,只能任由他们把自己架了出去。
 
鬼龙须选好了,按辈分便是大弟子鬼古来选。鬼古把另一个漂亮的选走了,鬼泉暗骂,面上却只平静的挑了个次好的。
 
鲤对和桔子留在里面看守,房门关上不久后,门外便传来了少女痛苦的喊叫,一声一声凄厉非常,听得屋内的人都冒出冷汗,心里有些羡慕起那些没被带来这的人。
 
殊不知那些人比自己要惨上多少倍。
 
华钰辰缩在淇哥身边,听到屋外的声音,才知道自己被带来这样是要做些什么。
 
门外的声音渐渐小了,门再次被打开,那两名少女赤裸着身子被丢了进来,下身一片惨不忍睹,人亦不知死活。
 
门再次被关上,只听一阵叮当锁门声后,脚步声走远了。
 
看鬼龙须走了,鬼泉整了整衣服,笑着调侃鬼古道:“师兄,怎每次都这么狠呢?那小姑娘都快被你弄死了。”
 
鬼古目不斜视,回道:“你不也是。”
 
“我可不一样。”鬼泉道,“我弄的是前面,你却弄人后面。我说你这癖好什么时候能改?小心真死了,师父怪罪。”
 
“咸吃萝卜淡操心。”鬼古扔下这一句,便带着鲤对和桔子走了。
 
鬼泉在身后望着鬼古的背影,狠狠地碎了口唾沫。
 
屋内的人看着那两位姑娘,也不敢上前去碰,有的哭有的愣,皆觉得自己没了活的希望。
 
华钰辰看着那两人,心里不忍,刚起身便被淇哥拉住,淇哥问道:“你干嘛?”
 
华钰辰指了指不远处的那两位姑娘,支吾道:“我……我过去看看。”
 
“别多管闲事,坐下!”淇哥厉声道。
 
华钰辰脾气比较倔,人怂了些却还是没变注意,仍旧想过去瞧瞧。他抽了抽自己的袖子,央求道:“就过去看看,万一死了怎么办?”
 
淇哥“啧”了声,直觉这人怎么那么正义呢?这是魔教的人么?这是在万恶魔徒中长大的么?
 
淇哥:“她若死了便是她命数到了,人家按规矩去阎王那报道,你还能跟阎王斗?保你自己的命还来不及,还管别人干嘛?”
 
华钰辰听了有些不悦,扯着淇哥的手,回道:“人命关天,你怎么能那么随便!若今日是你快断了气,你希望我救你么?”
 
他们这边拉拉扯扯,引得旁边的人纷纷侧目,淇哥眼睛扫了扫四周,不想再引人注目,只好放开了手,妥协道:“行,你过去吧,出了事我可不给你担着。”
 
华钰辰轻轻哼了哼,快步走过去。那两姑娘裸着身体昏迷不醒,华钰辰这时也管不着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了,蹲下去伸手探了探鼻息,感觉到还有气体呼出才松了口气。
 
他轻轻摇了摇那姑娘,问道:“你还好么?”
 
没想到那姑娘竟悠悠醒来,虚弱地回:“好痛……水……痛……”
 
华钰辰欣喜至极,脱下自己的衣服给两位姑娘盖上,回头问屋里的人:“你们谁会医术么?不会也行,有带些外伤药么?”
 
屋内的人纷纷装哑巴,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华钰辰失望于心,仍不放弃:“那谁有水么?”
 
四周依然静得出奇,淇哥无奈的叹了口气,站起来走过去瞧了瞧那俩姑娘。他也不害臊,直接动手将那两姑娘翻了身瞧伤口,再把了脉,待一切做好后,站起来对华钰辰摇了摇头,道:“没用,得死。”
 
“怎么会!”华钰辰急了,“她刚刚还说想喝水!”
 
淇哥拍了拍华钰辰的脑门,手指在自个头顶转了几圈,道:“回光返照。”
 
“行了。”淇哥将姑娘身上的衣服捡起来,丢给华钰辰,拉着他回了角落,告诫道,“别再多管闲事,在这我真没本事保你。”
 
华钰辰抱着自己的衣服,望着不远处的两个姑娘,忽的想起了魔岭上死去的亲人和朋友。
 
那些死状各异却同样惨不忍睹,无论男女老幼都只奔向死亡尽头。
 
他逃了出来,却也好像掉入了不同的地狱。
 
这次或许真的逃不出去了,或许他明天就死在这,除了淇哥谁也不知道他是谁。
 
华泽君曾说:“仇恨是瘾,他使你不能自拔,你只能跟着它挖的道走,最终害人损己,所以,钰辰,你心中不能被仇恨左右,不能只怀着仇恨。仇恨不过是个肮脏的东西,他甚至比不上你所厌恶的东西,所以钰辰,别将仇恨装在心里。”
 
华泽君说的话他无时无刻不记在心里,若是说最初的那个小姐姐,那个王大力,他都没有恨过他们,他甚至只记下他们对自己的好。
 
所以,他是不想把仇恨留在心里的。
 
可老天总爱跟他开玩笑,仇恨终是以炙热烙铁的模样印在他心里,抹不净,消不掉,填不平。
 
直到那日屋内的人只剩下他和淇哥,他这一生才算真正开始。
 
时过一月,期间他们被迫灌下许多药丸或者药汤,运气好时便什么事都没发生,运气坏时便能疼得汗流满面满地打滚。
 
更有些严重的,当场便翻了白眼,见佛祖去了。
 
屋内的人有些受了身体上的折磨,要还没死就扔回来继续灌药,若是撑不到最后,便是直接丢到山后的悬崖下,任其腐烂。
 
人数一日日消减,直到那一日,屋内只剩下华钰辰和淇哥。他们一宿未眠,睁着眼睛静默着看屋内慢慢亮起来。
 
鬼龙须又来了。
 
华钰辰听到了开锁的声音,身子一抖,一把抱住淇哥,带着哭腔问道:“淇哥,怎么办?要怎么办!”
 
淇哥拍了拍华钰辰的背,至今唯一一次的把华钰辰当小孩一般温柔哄道:“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就是个死。”
 
华钰辰抬眼看淇哥,发现他竟是笑得无所畏惧。
 
门开了,鬼龙须进门来,看到屋内只有两个男孩时,皱起了眉头。他比起男人,当然是比较喜欢女人的,虽然他没上过男人,可也没那么讲究,非女人不可。
 
他缓步走上前,随手指了指华钰辰,对外面的弟子道:“就他了。”
 
华钰辰浑身一震,一把抓住淇哥的手臂,仿佛淇哥是那根救命的稻草,死死抓着,红着眼眶说不出话。
 
淇哥低眸沉默一瞬,抬头对鬼龙须道:“慢着。”
 
鬼龙须和华钰辰皆是一愣,鬼龙须挑眉问道:“怎么?”
 
“我这人别的不行,偏偏就脸长得不男不女。”淇哥咽了咽口水,有些说不出下半句话,“要不,你换一个?”
 
鬼龙须挑起淇哥的下巴,饶有兴趣的瞧着,眼睛再一斜,与边上的华钰辰相比,果然是这眼前的人要更好看些,这张脸,貌似比女子还好看些。
 
鬼龙须想不到还有上杆子找虐的,便问:“你跟他什么关系?”
 
淇哥看了华钰辰一眼,低声回道:“兄弟。”
 
鬼龙须心道,怪不得如此相像。
 
“行吧。”鬼龙须直起身来,笑道,“你这哥哥想救弟弟,我也不好不给你这机会。跟我出来吧。”
 
淇哥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全身力气站起来,一旁的华钰辰惊恐的拉住他,瞪着双眼睛盯着淇哥,死命的摇头。
 
华钰辰知道自己懦弱怕死,他不敢去面对死亡,却也不想淇哥替自己去。
 
淇哥挣脱不开,干脆一巴掌打蒙了华钰辰,趁着华钰辰还在晃神中便疾步走了出去。
 
华钰辰看着淇哥垮过那门槛,消失在视线中。
 
待陈旧的门重新关上,待生锈的锁重新安上,待黑暗再次降临,华钰辰仍是望着淇哥离开的方向,不肯移开。
 
淇哥这人最恨自己失了男人本性,即使做不了人上人,那也宁愿沿街乞讨,宁愿随人使唤,也不愿委身于另一个男人的身下承欢。他忽然想到那时淇哥将油饼呼在那个男人脸上的情景,那个被人多说一句便气得动手的淇哥,适才那个义无反顾踏出门槛的淇哥。
 
华钰辰只觉心里一酸,眼泪便下来了。
 
这几日,华钰辰照常被迫喝了药,有时疼得咬破了嘴唇也不多哼一声。对于这个充满药味的房间竟也麻木了,鼻息间再也嗅不到什么刺鼻药味,只溢满自己口中的血腥味。
 
这么些天,他也算是没了希望,他知道淇哥是回不来了,这昏暗湿冷的房间只剩他一个人。
 
早在魔岭被屠时他便苟活至今,何必呢?不如早死早超生,死个痛快。
 
他猛地呕出那苦涩的药汤,难受得泪涕齐下,待吐干净了才用袖子擦了擦脸,却发现一片血红,竟是流了鼻血和血泪。
 
华钰辰惊慌失措的往后挪了挪,那一滩药水在他眼里好比碰不得的毒药。
 
他又抬手擦了擦脸,看着满手的粘腻的鲜血又觉好笑起来。说什么死得痛快,只是流了血便慌成这副德行,真到了鬼门关前,包不定哭着求着鬼差放他回来。
 
房门打开了,一人走近华钰辰,挑起他的下巴左右看了看,哼笑道:“啧啧,这七窍都流了四窍,跟鬼似的。”
 
那熟悉的声音响起,惊得华钰辰瞪大了眼,当淇哥戏谑的笑容出现在眼前时,他是喜忧参半,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因为,淇哥穿着赤骆堂的服饰。
 
华钰辰想站起来,无奈刚疼得浑身虚汗无力,只得扒拉着淇哥的衣服起来。
 
那衣服领子被扯得开了些,他眼尖,扫到了淇哥脖子上红红紫紫的小点。华钰辰在醉乡楼待过一段时间,知道那些是什么东西,此时看到,便将那只有一半是喜悦又给冲淡了不少。
 
“我还以为你……”华钰辰红了眼眶,前半句话刚出口便再说不出口,只换了另个话题,“你怎么穿着他们的衣服?”
 
“说来话长。”淇哥笑了笑,“反正老子保了条命回来,值。”
 
华钰辰只觉淇哥那笑容皮笑肉不笑,假得很,又无奈得很。
 
淇哥看了一眼外面,拍拍华钰辰的肩膀道:“行了,你没死就行,我得回去禀报情况,就先走了。明天你还得继续喝药,抓紧时间休息吧。”
 
华钰辰低低地应了一声,看着淇哥把房门关好,锁落下后便无力的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只觉心里疼得紧,憋得慌,他蜷起身体,将脸埋在臂弯里无声落泪。
 
华钰辰又喝了几天药,虽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但好在还能苟延残喘,死不了。
 
恕不知那鬼龙须食髓知味,自那人尝得男人情欲之味后便一发不可收拾。淇哥人长得好,放眼望去竟也没什么人要长得好过他,正好对上了鬼龙须的胃口,便整日被鬼龙须压身下肆意妄为。
 
淇哥虽恨之入骨,却也借此保了自己一条命。那华钰辰也能沾着点好,给他喝的药毒性没那么烈。
 
淇哥跟那些赤骆堂弟子混得不错,闲聊间多多少少知道了些内幕。原来这赤骆堂私底下专抓少男少女来炼药,不知一种为人所称赞的奇药究竟是害死了多少人才问世。
 
他被看得紧,加之他原本是被抓来试药的,现在成了鬼龙须的徒弟,难免引人注意,若是他逃了,恐怕还没出赤骆堂的大门便被抓回来。
 
华钰辰一月内瘦成了皮包骨,再好看的人也瘦脱了人样。鬼古办事回来,得鬼龙须的允许去牢房里挑人,进门一看,发现只剩个骨头架的男孩躺地上,当下便没了兴致。
 
鬼古出了屋,淇哥赶紧关上了门,安静的立在一旁。鬼古斜眼一瞅,发觉这小弟子长得还真是不错,就是有些面生,便随口问了一句:“我怎么没见过你?”
 
“嗯,我是新来的。”淇哥低眉道,“是堂主新收的弟子。”
 
“这样啊。”鬼古有些失望的轻叹道,“那家伙什么时候换口味了?”随即便大笑起来。淇哥无言的握紧了拳头,仍是低着头。
 
鬼古笑够了,便对旁边的鲤对和桔子说道:“里面那个,处理了。”
 
第38章
 
淇哥浑身一颤,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鬼古。
 
处理了,意味着拿去做人彘。
 
鲤对和桔子点点头,目送鬼古离开。
 
那鲤对性子懒惰,还有些洁癖,想着自己晚饭还没吃,干不了这种倒胃口的活,便跟桔子偷个懒道:“我昨晚睡不好,头疼了一天,这事你做吧。”
 
桔子有些不情愿,不满道:“我一人怎么行?”
 
“他不是人么?”鲤对眼睛瞥了淇哥一眼,打了个哈欠,迷糊道,“行了,我去休息休息。记住,千万做好了,免得师父责骂。”
 
鲤对和桔子虽然都是鬼古的徒弟,但鲤对在制药方面比桔子有天赋,脑子也聪明,相比桔子这个学东西又慢并且脑袋不灵光的徒弟来说,鬼古当然是多在意鲤对多些。
 
桔子不敢跟鲤对作对,只好等鲤对走了之后再嘀咕他几句。
 
桔子瞥了一眼一旁不说话的淇哥,叹道:“行吧,你过来帮我吧。”
 
“现在?”淇哥略惊,侧头看了看天色,为难道,“这眼瞅着快吃完晚饭了,做完那活还有胃口吃么?屋里那人又跑不了,要不等吃过饭再来吧。”
 
桔子皱眉想了想,觉着这话也有道理,便道:“嗯,也对。不过吃得快些,得把这事解决早些,免得师父知道了,还得挨一顿骂。”
 
淇哥笑着称是,和桔子出了牢房。淇哥和桔子分道扬镳之后,便又折回了牢房,一把将还在昏睡的华钰辰拍醒。
 
这华钰辰眼睛还没睁开就被淇哥拉起来往屋外拖,惊得一下醒了神,扯着淇哥的手问道:“淇哥你这是干嘛?”
 
淇哥脚步不停,嘴里解释道:“跑路。”
 
“跑路?”华钰辰脚步跟上了,跟着淇哥出了牢房,心下有些慌张,问道,“怎么回事?”
 
“来不及细说,保命要紧。”淇哥拉着华钰辰走了小道,亏得他这几日也没闲着,专想着怎么逃,把赤骆堂大小通道给摸了个遍,哪些地方好走他也记得一清二楚。
 
正值晚饭时间,道上是一个人影也没有。淇哥哪个地方都踩了点,大门肯定是不能硬闯,后门也有弟子看守,看来看去,除了后山的悬崖外,也没什么可以选择的地方了。
 
淇哥去看过那悬崖,说险也不险,崖壁上伸出许多树枝,还附着许多藤条,淇哥这从小便练就飞檐走壁,上树钻洞的本领,再者他胆子大,体力充沛,从这崖上爬下去也不是不行。可这华钰辰啥啥不会,活在魔教七八年屁点本事没有,只会嘴上逞强装英雄,实则怂蛋一个。若是让他爬下那悬崖,保不齐脚一软直接来个大鹏展翅,自由翱翔,下去了。
 
可如今这局势,也顾不得了,若是真能逃了,是他华钰辰福泽,命不该绝。
 
华钰辰越看周围环境越偏僻,大致已经猜到淇哥想要做什么,可放眼一望,远处只有一处断崖,难不成宁可自己跳崖也不任人宰割,这是何等的……缺心眼!最后不还是得一死么?折腾那么多干什么!
 
华钰辰忍不住感叹道:“淇哥,何必呢?”
 
“啊?”淇哥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不是……”华钰辰为难了一下,心想可能是自己猜错了,便又怂了,“没什么。”
 
淇哥剜了他一眼,没两步便到了悬崖边。
 
事事也不如像他们想的那么顺,两人脚刚踩上崖边的碎石上,身后便跟上了人。
 
桔子这人胆小怕事,前脚刚跟淇哥说好吃完饭再来,刚走出去没两步又开始担心师父的责骂,犹豫下还是决定先去办好师父交代的事,哪知刚到牢房门口,便见那房门大敞,里面是一个人影也不见。这下他是真乱了脚步,一面怕因自己的疏忽而挨罚,一面怕那人真的跑了,这般纠结来纠结去,倒是给淇哥和华钰辰多争取了些逃跑的时间。
 
桔子心想左右都是挨罚,还不如赶紧抓回人要紧,于是跑去找鲤对。鲤对一听,火急火燎的集结了众弟子四处寻找,自己也带人来了后山。
 
华钰辰听到又人声,明显是又慌了神,这下前有断崖后有猛虎,着实进退两难,人一急就急出了泪。
 
淇哥也顾不得安慰华钰辰那小玻璃心,耳听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淇哥心下也着急,直接扯了一根藤条系在他的腰上,作势就要推华钰辰下去。
 
华钰辰惊得猛地抓住淇哥的手臂,抖着声音问道:“淇哥你这是干嘛?”
 
“从这下去。”淇哥眼都没抬起看他,拉起另一根藤条往自己身上缠。
 
“怎么可能!”华钰辰伸头看了一眼这望不见底的深渊,只觉头晕目眩,腿都要软了,现在才知道他居然有恐高。
 
淇哥懒得跟他解释那么多,干脆直接把推出悬崖。华钰辰身子一悬空,整个人当场就懵了,那种脚不着地的恐惧感充斥着他的全身,吓得他失声大哭,扯着淇哥的胳膊大叫:“救我!救我!”
 
淇哥抓着他的胳膊,自己也没多大力气,这厮越挣扎越费力,现下也不是骂他的时候,便道:“你别吵!看那!那有颗树,踩上去!”
 
华钰辰这人亏得还留着些理智,泪流满面的就往淇哥说的那颗树移去。
 
鲤对听到了华钰辰的哭叫,知道有人在前方,便加快了脚步。
 
华钰辰刚站上树便看到有人追来了,急忙拍了拍正在下来的淇哥,唤了一声“淇哥”。
 
鲤对提剑跑去,大喊:“休逃!”
 
淇哥半个身子刚下来,看到鲤对冲来便又不假思索的爬了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那么无私了,或许华钰辰长着一张和他相似无比的脸,或许已经好久没有谁这么长时间的待在自己身边,或许他只是单纯的认为自己的一生也不过如此,像是水面上的浮萍一样漂泊,到底是没有谁记得他,没有谁肯为他豁出性命。
 
所以哪怕是这个从这个万丈悬崖下去也不一定能活命的华钰辰,他也想让他记得,深入心底的铭记,自己是谁,自己叫什么名字,自己对他所做的一切,无论是好是坏。
 
他活了短暂的十五年,不记得自己的姓,只记得模糊的名。他的亲生父母弃他,他的养父母弃他,那个待他好的老爷爷最终也是弃他而去。他告诉自己无牵挂自活得潇洒,可他不过是个半大少年,哪那么多的人生大道真能听进心里?
 
他从没有告诉过华钰辰,自己在他这个年纪时杀过一个人,为的只是抢一个裹满灰泥的半个馒头。对方不过也是同自己一样的小孩,他用石头将对方敲得头破血流,即使对方跪地求饶依然是红着眼将对方打死。那一次,他流着泪,吃掉了混着温热鲜血的馒头。
 
那是他这么多年来最后一次流泪。
 
“华钰辰。”淇哥蹲在悬崖边,一把揪住华钰辰的领口,咬牙道,“不管怎样,你要给我喘着气,你一定……一定要回来,知道么?我若死了,你要给我报仇,不然我做鬼也不放过你,知道吗!”
 
华钰辰看着淇哥渐渐泛红的眼眶中落出泪来,他伸手擦掉那滴泪,在淇哥脸上留下一道灰土。
 
他哽咽道:“我知道。淇哥你……”
 
华钰辰一句话刚开头,便被淇哥推了一把,他顿时眼花缭乱,天地倒悬,只是那一瞬间,他睁大眼睛看着淇哥掏出了匕首,明晃晃的光从匕首处刺来,那个不比自己多高大,甚至比自己还要纤细的身子就这么义无反顾的朝那些人冲去,耳边是不知谁发出的嘶叫,华钰辰闭上眼,将这一幕记了一辈子。
 
藤条瞬时便绷直,华钰辰只觉腰上一紧,藤条勒得他差点吐出隔夜的药汤,一击不够还来一击,那藤条荡得够猛,直接将他甩在了悬崖壁上,华钰辰只觉呼吸一滞,从脊椎骨传来的疼痛便蔓延全身。
 
华钰辰冷汗倍出,手指一边不断插入藤条缝间,一边大口大口的呼吸。哪知扯得过了头,一个失重竟又往下滑了几丈。亏得这崖壁上藤条多,华钰辰胡乱抓都能抓一根来救命。
 
人在极度紧张时会忽视一些感觉,尽管这时华钰辰身上多处划伤,后背和手心更是磨得血流不止,此时他竟没感觉到多疼,一门心思全想着要怎么下去。
 
华钰辰这个时候挺怨自个爹没交自己本事,都是他爹心太宽,总说不着急不着急,这下好了,都死无全尸了,自己家的娃还是个屁都不会的窝囊废。华钰辰死死抓着藤条,吊在这不上不下的位置,心里担忧着淇哥,又恐高,便边哭边慢慢往下爬,十足的别扭。
 
他是滑一大截爬一小段,硬生生把自己的指甲给磨得翻了盖。奈何那藤条也不能是全长到悬崖底的,华钰辰已经能看到底了,下面是条河,流速不算快。可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位置还不能确定,保不齐下去直接砸水里的石头,岂不是死得更委屈?
 
正犹豫着,他又瞄到斜下方有颗横出来的树枝,树枝下方的悬崖坑洼比较多,比较好攀爬。华钰辰咬咬牙,用脚顶着崖壁撑起来晃了晃,他心里也没多少底,堵着自个的命荡了过去。
 
中途他放手时便有些后悔了,因为,他貌似荡猛了。
 
这失误真是失误大发了,眼见华钰辰完美错过那颗“落脚树”,直奔河中来。
 
河中“扑通”一声激起一团水花,片刻后便浮起华钰辰的头,缓缓游到河岸。
 
华钰辰只觉身体似要被裂开,背上的伤好不容易结了血痂,一下水直接给那水拍裂了,游过的地方都染了颜色。
 
好在现已是春末准备入夏的季节,上了岸也没怎么冷,虽是如此,但折腾了这么久,华钰辰即使是还能走,但脑子里已是浆糊状态。
 
眼下只有一个念头像缰绳一样拉着他往前走,便是找到帮手,回到赤骆山找淇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华钰辰知道他不能停留在这里太久,赤骆堂的弟子一定会派人下山寻人,便强撑着出了山谷,最后倒在了一颗树下。
 
恍惚间华钰辰睁开了一条缝,只见依旧是晴空万里,只刺得他再闭上眼睛缓了缓,只以为自己隔天便醒来,哪知他已是昏迷了三日之久。
 
身上的血也干成了黑红色,连着衣服结在身上,扯动一分便痛一分。他吃力的爬起来,只觉这具身体不再受他控制,走两步腿颤得像在跳舞。华钰辰喘着粗气一路走着,眼前阵阵发黑,明明睁大了眼却仍是看得模模糊糊,若是现在他要是说一句话,那铁定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日升中天,没了云的遮掩,日光也是猖狂得很,华钰辰口干舌燥,好在这河水清澈透亮,便伏在河边喝了几口水,只觉从沙漠一路奔向了绿洲。
 
也不知是不是魔教的小孩命都比较硬,这华钰辰跟个神仙似的不可思议,划了一身伤,流了一滩血,竟是昏了迷后一直走到了赤骆山不院外的小镇上,瞅准了机会再晕,把那正在为难怎么将最后一颗糖葫芦囫囵整吞的白冰给吓了一跳,当下便一点也不稀罕的甩掉手中的糖葫芦,趴华钰辰身上嚎啕大哭。
 
白霜要进店里买些补药,白冰不喜欢药馆的药味,死活不肯进来,白霜无奈,只得留她在外面等着。
 
哪知这药正抓到半便听到了自己师妹那杀猪般的哭声,赶忙给药店老板知会一声便急忙跑出去看情况。正巧看到白冰正趴在一人身上捶胸顿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路人纷纷以为倒下的那人跟她关系匪浅,谁知那厮根本连这倒下的人是男是女都没看清!
 
白霜跑过去,把白冰从华钰辰身上拉起来,问道:“你哭什么?他是谁?”
 
白冰抽泣道:“我不知道……”
 
白霜:“……”
 
好在白冰这人虽然脑子缺根筋,哭得是不明所以,但心地善良,擦也不擦脸上的鼻涕眼泪,一路舔着和白霜把华钰辰扛回了客栈。
 
华钰辰两日后被饿醒,恍惚间竟感觉不到自己的右手,吓得赶紧偏头一看,一小姑娘正压着他的手睡得香甜无比,流出的口水都把被褥浸湿一片。
 
他看了看四周,“吱嘎”一声门响,又进来一人,华钰辰急忙又闭上眼睛装死。
 
白霜来给华钰辰换药,便轻拍白冰叫醒她:“醒醒,挡着了。”白冰哼唧两声站起来往旁边挪了挪,眼睛都没睁开。
 
白霜好笑的看了她一眼,伸手掀开被褥,准备解开华钰辰的衣服,哪知本该昏睡的人忽然弹起来,撞得她手中的药瓶脱了手,一声清脆碎裂声响后,那男孩满眼戒备的问道:“你们是谁?”
 
“你别怕。”白霜惊了一瞬,指了指旁边的药盘,温柔笑道,“我们不是坏人,我正准备给你换药呢。”
 
白冰也回了神,赶忙极其诚恳点头附和道:“不是坏人。”
 
华钰辰看着眼前和言善笑的二人,一人十五六岁,一人不过五岁稚童,虽感觉不到恶意,却也丝毫不敢放下心中戒备,倒是脸上松了些,淡淡的“嗯”了一声,却也没靠过去给白霜换药。
 
白霜重新拿了一瓶药,笑道:“你不过来我怎么给你换药?”
 
华钰辰不为所动,只沉默着贴着墙。
 
白霜叹了一口气,心道这小孩真是一根筋,只好退了一步:“不换也行,你昏了这么多天,想必也饿了,我去叫小二拿碗肉粥来。”华钰辰抿着嘴,想着自己的确饿了,便没开口阻止。
 
白冰这妞看小二端来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鸡肉粥,也馋得不行,两眼水汪汪的盯着华钰辰,害得华钰辰尴尬得下不去嘴。那白冰吸了吸哈喇子,催道:“哥哥你快吃呀!”
 
“……”华钰辰把肉粥推到白冰面前,“我突然觉得自己没那么饿了,你先吃吧。”
 
“不行!”白冰毅然决然的退回来,再次吸了吸哈喇子,眼珠死盯着那碗肉粥,口不对心道,“我不吃!”
 
“……”那你有本事把那眼珠子从肉粥上移开么!
 
充了饥,再补了觉,再醒来时华钰辰气色好了许多。白霜用的药是好药,身上的伤大部分已经结痂,虽然动作间还是会有疼痛,但也不是大碍。
 
他想着自己已经耽搁了好几天,心里一直紧张着淇哥,最坏的结果他一直不愿去想,哪怕淇哥是成了个昏迷不醒的假死人,他也要把淇哥救出来,想办法治好他,照顾他。
 
虽说现在他不能跑,但能走,赤骆堂身为正派背地里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竟无人知晓,若不告诉其他正派将他们铲除,那些个被他们害死的冤魂才能安心入土。
 
华钰辰想了想,还是决定先通知各门派,于是趁着晚上夜深人静之时,拿好从客栈厨房弄来的干粮,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客栈。
 
青城派属大派,离华钰辰所在的地方稍近,将这事告知他们,想必不会不管的。
 
于是华钰辰走了几天的路程,终于是来到了青城派的山门前。
 
山门有两弟子守着,看到华钰辰接近便挥着手斥道:“小孩!去别地玩去!”
 
华钰辰不理会他们的驱赶,跑过去焦急道:“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跟你们的掌门说!”
 
“什么事?”一弟子问道,“你跟我们说,我们替你禀报。”
 
华钰辰知道这两人一定把他当作三岁小孩在哄,便坚决道:“不行,一定要说给你们掌门听。”
 
那弟子听了,有些气愤的推开华钰辰,呵道:“掌门是你想见就见的?”
 
华钰辰不甘心的又走上前,再次重申时语气软了些:“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我不开玩笑,让我见你们的掌门一面行么?”
 
那两人心想一个小屁孩能有什么重要的事?别说是这小屁孩想见掌门,他们也想啊!他们不过是众弟子中资质最平凡的那些,干的差事也只是整天站在山门处望风景,从入门至今,除了新生大会见过一次掌门,其他哪还见过!
 
那两弟子看华钰辰全身破破烂烂,又手无缚鸡之力,便使了个眼色,互通意思后一弟子仗着自己会点武功,一掌将华钰辰拍出两丈外。
 
那弟子有心留了力气,可华钰辰伤势未好再受一击,当时便趴地上起不来了。两弟子大眼瞪小眼,一弟子责备道:“你怎么回事?不会下手轻些么?”
 
那下手的弟子也有些慌神,急忙辩解:“我的确下手轻了,一小孩我还能出重手么!”
 
“那怎么办?”另一人看着不远处一动不动的华钰辰,皱着眉道,“快过去看看。”
 
两人刚走没两步,又见华钰辰颤颤巍巍的爬起来,用手背擦了擦沾了灰尘的脸,深深的看了一眼他们。那两人莫名后背起毛,华钰辰看他们时竟无意定了身,待他转身徐徐走后,那诡异的感觉才退去。
 
华钰辰碰了壁却也没放弃,换个路子继续走。他一连走了三个月,求了三个月,一路磕磕绊绊,冬衣成了春衣,春衣换成了单衣,暖阳成了烈日,晒得他脱了层皮。
 
途径的门派不算多但也绝对能算少,可结果无外乎就要不是他被拒之门外,要不是说了也被人当作疯子赶出门派。再后来,华钰辰发现他被人暗中设计,处处遭险,若不是他命大,现在他已经拿着牌号跟奈何桥边上等着喝孟婆汤了。
 
他知道肯定是因为某些小门派多了嘴,把他说的话告诉给了赤骆堂的人,赤骆堂为了斩草除根,肯定是要将他这刚冒头的小嫩芽连根拔起,毫不留情。
 
所以他渐渐学会了观察,学会了躲藏,并且人生第一次的,将一把刀磨得尖且利,时刻拴在自个的裤腰带上。
 
他想着,还是找武林盟主好办事。
 
这几月他走一段藏一阵,赤骆堂的在找他,行动便总是受了限制的。现在已是七月,天气热得早,华钰辰走在一片树林中,抬头看着天边的斜阳,刺得他把大半眼睛都眯起来了,唇焦舌燥的感觉真的不是很好。
 
他已经快一整天都没有喝水了,昨晚被赤骆堂的人发现踪迹,好在他机灵,钻到了猪窝里躲了起来,待那群人走后便狂命奔逃,一时也不知方向如何,跑着跑着进了片树林,悲催的……迷路了 。
 
第39章
 
话说这树林也是奇了,走哪哪都不一样,最后全能给你绕回来,合着自己跟个二愣子似的瞎转,压根没出一个二丈圈。
 
华钰辰走了一天,昨晚钻猪圈,沾了一身的臭味,今儿再感受一下太阳的爱抚,那味比掐人中还提神。
 
“我的天……”他哀嚎一声靠在一棵树下,无力的喘着粗气,嘴里干得快缩水了,喉咙更是火辣,奈何逛了好几圈,体力消耗大,太阳又毒,弄不好今天刚得太阳爱抚,明日就是他升天爱抚太阳了。
 
华钰辰颓唐的倚在树干旁,砸吧嘴咽了咽,根本没尝出个口水的味儿。他想着自己要么干死在这,要么饿死在这,反正哪种死法都挺窝囊的,不如他爬到树上一跃而下,虽然死相差了点,但显得自己既果断又无畏呀!
 
他想着想着,突然来了精神,一下站起来,摩拳擦掌。
 
爬上树上看看呀!
 
华钰辰仰头看了看眼前这笔直如针的树枝,有些犯难了。他这从小一没翻墙二不爬树的,没那技术怎么爬?可转念想,不就是爬了树么?这有什么难的?不就是树直了点,呃,太直了点以外!也没什么嘛!
 
说干就干,这袖子一撸,双腿一夹,华钰辰低眸看了看距离地面不到一尺的高度,行嘞!这不是进步一点点了吗!
 
再接再厉,他双臂双腿齐用力,磨磨蹭蹭着又往上挪了几尺。华钰辰停下来歇着喘了几口粗气,想着硬夹着也消耗体力,不如一鼓作气,爬到顶好了。
 
只能说华钰辰适应能力不是一般的强,前半段还爬得跟母猪上树一般费力,后半段跟猫似的往上蹿,一眼望去,他已经接近顶端了。
 
可惜华钰辰这人就是有些傻,明知自己恐高,偏就忍不住往下望去,这一看不得了,顿时天昏地暗,手上一软,直挺挺摔了下去。
 
风声呼啸的那一瞬间,他想自己真他妈果断无畏。
 
他缓缓闭上双眼,感受疾风从指缝中流过,吹乱他的发丝,吹静所有他脑中所思所想,只留一念,等死。
 
可惜这人命大,有福神庇佑。
 
他只觉腰上一紧,温热的胸膛贴了上来,带着果花香的扑鼻酒气,嗯,福神来了。
 
“你没事吧?”那人把华钰辰放稳在地,问道。
 
华钰辰看着眼前这张美颜盛世的脸,那双极黑极亮的眼睛映出自己半死不活的样子,仿佛能把他吸入,吞噬,一去不复返。
 
他撑足了气,沙哑着回道:“你瞎呀……”
 
话毕便两眼一抹黑,不知人间事了。
 
再醒来时,除了头有些昏外,再没有任何不适。华钰辰动动身子,感受着身下那柔软的被褥,想想之前自己睡树下,睡山洞,睡墙角,一瞬间竟有些落泪的冲动。
 
他缓缓撑起身子,发现自己还没换衣服,仍是那身脏到看不见底色的破烂单衣,淇哥给买的黑色布巾平整的折在一旁的桌上,亦是脏成了灰黑色,万灰中间还夹着点缀的土黄。华钰辰抓起布巾把油腻的头发包住,觉着这样比之前还要形象些。
 
也不知救他的人给他喂了什么神药,这一觉起来,腿不疼腰不酸,浑身轻松无累感,感觉自己能上五丈山下三尺地遍游五湖四海!华钰辰伸了个懒腰,决定下床活动活动身子,正插腰扭着屁股,门便开了。
 
一侍女进来看看情况,哪知推门便看见那人一边屁股翘得正高,与她一样的错愕。她很快反应过来,笑问道:“醒了?要吃什么吗?”
 
“不必,我这就要走了。”华钰辰尴尬的慢慢收回屁股,脸色微红回道,“救我的恩人呢?我想跟他好好道个谢。”
 
“你要走?”侍女上前两步,又被华钰辰身上的臭味熏退了一步,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孩子,顿了顿道,“你在这等会儿,我去找少爷来。”
 
华钰辰道了谢,安静的坐在椅子上等人。看着装潢气派,对方又称之为少爷,那一定是个富贵人家,虽然自己现在像个小叫花子,但千万别在别人面前,尤其是恩人面前,失了礼数。
 
当然,前面扭屁股那,是个意外。
 
等门再开时,飘来了一股食香,华钰辰看着眼前那位恩人,以及后面端着碗的侍女,很不好意思的,肚子叫了。
 
其叫声紧凑无断,层层递进,浑厚有力,还略带节奏感,华钰辰的脸,红得更彻底了。
 
侍女憋笑道:“还说不吃呢,这肚子都抗议成什么样了?”
 
恩人嘴角噙着笑,无声颔首,跨步走到了华钰辰的旁边,鼻子嗅了嗅,又不动声色的退开了。
 
华钰辰察觉到了恩人的动作,把头埋得更低。
 
“这面先别吃。”恩人平淡道,“去洗洗吧。”
 
“……”华钰辰红着脸应道,“好。”
 
富贵人家的仆人办事就是快,移好了屏风,不出几下便陆陆续续的蓄满木桶,撒上香气逼人的鲜艳花瓣,华钰辰看着那热气腾腾料特足的水面,觉得自己是一只快要下汤的鸡。
 
仆人们都退了出去,华钰辰把衣服脱下放在木架上,小心翼翼的进了木桶,待水漫上肩膀,他舒适的轻叹一声,为这三个月来的第一次热水澡。
 
华钰辰看着自己布满全身的大大小小的疤痕,哀叹着抚上那已经愈合的白痕,心中五味杂陈,细想自魔岭被屠不过半年之久,他便成了这副模样,好在人还活着,也算是这些疤换回来的。
 
待洗好后,华钰辰穿上了侍女准备好的衣服,顿时一个干净出尘的模样,跟雪莲削了皮似的水嫩。
 
华钰辰出去,侍女都有些认不出来,笑着调侃道:“我道是哪来了个陌生小孩呢。”她将华钰辰拉着走到桌边,把新煮的面移到华钰辰面前,笑道:“快吃,不然面坨了。”
 
华钰辰闻着那香味,稍稍舔了舔嘴唇,虽然饿得前胸贴后背,但还是忍着礼貌地道一句“多谢”才坐下慢慢吃起来。
 
他偷偷抬眼瞅了瞅在一旁默默看书的恩人,心道恩人长得可真好看,坐那静静看书便如自带仙气的神一般让人不敢打扰。华钰辰开了好几次口,愣是没出声,就怕那意境让他这哑成公鸭的嗓子给破坏得渣都不剩。
 
好在恩人不是真的仙人,不仅如此,还特别接地气,比如他第一句话便是这样说的:“小孩你呀,洗澡怎么都不洗干净呢?眼屎还挂眼上呢。”
 
华钰辰“噗嗤”一声,差点把面条从鼻子里喷出来。他忙不迭伸手往自己眼上搓了搓,心中是又羞又失望!
 
他快速把面给扒完,舔了舔油唇,嘴里全是面的余香。
 
“吃完了?”恩人瞄了他一眼看华钰辰点点头,恩人便接着道,“接下来呢?”
 
华钰辰疑惑的歪头。
 
恩人道:“接下来什么打算?我看你像个小乞丐,与其出去流浪不如留在这,再者你误入我风火堂的迷林,还被万年不出二门的我救下,也算是一种缘分……”
 
“你刚才说的可是风火堂?”华钰辰突然上前两步,近处看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似乎真的不确定,便再重复一遍,“是风火堂吗?”
 
于澜清一愣,微微颔首,问道:“怎么了?”看着眼前小孩儿得到答复后激动得红了眼眶,不禁疑惑,便忍不住再问一遍,“到底怎么了?”
 
风火堂地址隐秘,加之方圆五里有着一片迷林,若不是党内的弟子领着进来十有八九是在迷林里转个晕头转向,身心憔悴。
 
华钰辰误打误撞进了风火堂的地带,又宛如神仙眷顾般遇上了风火堂的人,也不知是命恶还是运善,总是要在鬼门关绕一圈才幸得别人搭救。
 
他很想立刻就把赤骆堂的事情给捅个大洞,可看着眼前这人又硬生生将呼之欲出的话语给咽下,万一这人也将他当作一个天大的笑话,一个胆大包天的撒谎者该如何?
 
或许风火堂也已经和赤骆堂串通一气了也不一定。
 
眼下他已经逃出来三个月,自己也成了惊弓之鸟,战战兢兢,一触即炸,更别说随意相信别人。
 
“无事。”华钰辰敛了表情,“我自小便想成为风火堂的弟子,奈何本事不高,资质不行,消息也不灵通,连风火堂在哪都搞不清楚。”他顿了顿,又接着道:“今儿有幸到这风火堂来,激动难以言表,便有些失礼了。”
 
于澜清默默盯了他片刻,哼笑一声道:“说话还挺像个小大人。”
 
华钰辰跟着笑了两声,试探性问道:“都说风火堂不管江湖事,那你们可知现在传的沸沸扬扬的赤骆堂绑人事件?”
 
“知道。”于澜清微微颔首,一边眉毛轻轻挑起,语气有些令人微讪,“虽然不管江湖事,却也不代表不闻不问不看,毕竟人在江湖飘,不能做个什么都不懂的傻人吧?”
 
末了又发觉自己对一个小孩这么说有点失了长辈的风范,便不自然的咳了两声来掩饰自己的尴尬:“这事是真是假无从考证,不过据我所知,此消息由一小孩带出。”
 
他呵笑一声:“可怜见的,连天被赤骆堂的人追着打。”
 
华钰辰嘴角抽搐。
 
“你问这事做甚?”于澜清问,“不会你就是那个小孩吧?”他只是随口半开玩笑的问了一句,却万万没想到面前这个小孩神色剧变,即使将那表情很快掩饰过去,可于澜清善于察颜观色,这么大的破绽简直暴露无遗,再联想之前的反应,八九不离十。
 
“不……”华钰辰支吾着,“我不是,是……”
 
“行了。”于澜清打断他,“我风火堂不管这等子闲事,你也不必慌张如此,老实承认便是,不会对你如何的。”他顿了顿,又带着坏笑道:“不会把你打成猪头的。”
 
华钰辰眼神闪避,至此不吭声了。两人大眼瞪小眼……不,一人瞪脑勺一人盯地板,默默无言,温度忽降成了冬至。
 
侍女是照顾于澜清有十年以上了,于澜清有时将她当作姐姐一般,这时场面尴尬,侍女也算个能说上话的。她笑着上前将手轻轻放在华钰辰肩上,明显感受到了他的身子一抖,便放柔了声音安慰道:“你别怕,我们是堂堂正正的名门正派,不会对你怎样的。”
 
华钰辰听后突然很想笑,那赤骆堂又该作何解释?那些串通一气要将他赶尽杀绝的正派又该怎样为自己辩解?那些对他不屑一顾的正派又是怎样的冷漠,不觉得讽刺么,往自己脸上拍巴掌这么爽?
 
他紧抿嘴唇,以免自己不合时宜的笑出来。
 
“我若说了,你们会信么?”华钰辰深吸一口气,直视着于澜清,手指全握紧到泛白。
 
于澜清颔首:“说吧,我听听。”
 
华钰辰将在赤骆堂发生的事情一一叙述,待唇焦口燥后才终于收尾,擦了擦自己眼角溢出的泪,竖起三根手指,哑声发誓:“我若说的有半句假话,便天打五雷轰,死无葬身之地。”
 
于澜清面色凝重,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这事我得告诉父亲。”
 
于澜清的父亲是风火堂堂主,叫于远怀,怀着一颗“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伟大抱负,整日为民生操心,恨不得把全天下人都当作他儿子,堪比皇帝。
 
于澜清心知此事非同小可,若是真的,则江湖即将动荡不安。
 
于远怀正练着剑,看到自家儿子带着一精致孩童走来,便停下动作,笑问道:“你不是刚走没多久么?”接着瞄到一旁的华钰辰,笑得更开了:“这谁家孩子?”
 
于澜清知道自家父亲喜欢小孩,若是让他和华钰辰多说上一句话,绝对跟开了闸的河口,一发不可收拾。当下便严肃道:“父亲,有要事要谈。”
 
于怀远看自家儿子那么严肃,便也沉了脸,把他们往屋内引去。
 
“说吧。”于怀远坐在上座上,问道,“什么事?”
 
于澜清看了一眼华钰辰,接着将自己已经了解到的赤骆堂的事简单的说了一遍,再加上华钰辰在一旁声情并茂,于怀远依然是半信半疑,问道:“不能凭你一面之词便妄下定论,除了你还有谁逃出来了吗?”
 
“……没有。”华钰辰想到淇哥,眼眶顿时泛了红。
 
那于怀远心软,对小孩更是软得一塌糊涂,现看见这么白净的小孩跟兔子似的红了眼眶,当下便软了语气,道:“你不必担心,若此事是真,定给你个交代,在此之前,你且在风火堂安顿下来。”
 
“不必。”华钰辰稍稍后退一步,语气冷了下来,“我今日便离开。”
 
如今他才知心灰意冷是什么样的感觉,大派之间串通一气,想必这风火堂也不例外,现在这样说,不过是拖住他的理由罢了。华钰辰奔波了三月之久,屡屡碰壁,或许这世道,像他这样如蚂蚁般一捏就死的人只能是板上鱼肉,任人宰割。
 
“我风火堂乃江湖四大门派之首,定会将此事查明。再者,若此事为真,你逃了出来,想必赤骆堂的人绝不会放过你,你现在能去哪呢?” 华钰辰年纪小,于怀远一眼便看出他心底在想些什么,心想这孩子肯定是受了苦的。再想着他无依无靠,独自流浪,心中实属不忍,便试着将他留下来。
 
华钰辰只觉心中一击,他能去哪呢?魔岭被屠,父母双亡,亲友死绝,他不过是个九岁孩童,他能到哪里去呢?
 
“我……”他艰难开口,“自然是有地方去的。”
 
闻言,于澜清这才抬眼看了华钰辰,他放下手中玩弄着的小玩意儿,淡淡反问道:“有么?”
 
看着华钰辰急于辩解的样子,趁他还没开口说第一个字之前,于澜清便又道:“个小屁孩,倔什么倔?”
 
华钰辰愠怒,刚要开口,于澜清又堵过来:“屁点本事没有,出去给人追着砍么?”
 
“……”
 
于是乎,华钰辰百般不愿的留了下来。
 
实则华钰辰内心还是有些感激的,对于流浪了三个月的他来说,白天一日三餐一餐不落,有时还能讨些小零嘴,晚上又能躺在豪华丝绒床上,睡到第二日日上三竿,半月下来,瘦下来的肉又给蹭蹭长回来了,气色红润,朝气蓬勃,感觉这才是九岁孩童该有的样子。
 
这半个月里,于澜清带着华钰辰游山玩水,游的是后花园的假山,玩的是后花园的池塘。当初于怀远放一句:“好好照顾这个小兄弟。”便让于澜清整日整日绕在华钰辰的身边。半月下来,两人也算是成了熟人,华钰辰倒是嘴甜,整天“于哥哥”的叫。
 
他依然称自己为狗蛋,于澜清知道他不想透露自己的名字,便也只一笑而过。
 
再一月,赤骆堂东窗事发。
 
风火堂明里暗里一直调查着赤骆堂,大量少男少女的失踪,以此顺藤摸瓜,终是摸到了赤骆堂这么个惊世骇俗的大瓜。
 
于怀远将此事报给了武林盟主左良行,奈何赤骆堂百般抵赖,加之青城与天山信誓旦旦自称相信赤骆堂堂主鬼龙须的为人,左良行也难以定夺。
 
再拖半月,于怀远愤然亲自抓来那个胆小怕事的桔子,桔子对赤骆堂所做之事供认不讳,左良行先前本就存了疑心,这下便动摇了大半。
 
青城派掌门林磊和天山派门主黄川具一改说辞,纷纷站出来指责鬼龙须,将鬼龙须逼上死路。
 
十一月初,天提前下起了雪。
 
于澜清绕过赤骆堂前院混乱的场面,带着华钰辰一路寻到了暗室。
 
令人作呕的气味,昏暗的油灯,静谧的环境令脚步声异常突兀。片刻,远处传来铁链碰撞之叮铃声,伴随着不知名的怪异沙哑叫声。
 
华钰辰咽了咽口水,心脏不由得跳得极快。
 
于澜清瞄了他一眼,伸手抓住了他的手,察觉到华钰辰身体一震,便温柔安慰道:“不用怕。”华钰辰也不挣开,抬脸挤出一个无力的笑容,然而这个笑容,在一个转角过后,也是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了。
 
眼前是数不清的密密麻麻的躯体,铁链穿过琵琶骨,将这些躯体悬吊在半空中,那些躯体被砍掉四肢,残忍的挖掉眼睛,他们听到脚步声的接近,便躁动起来。张开嘴巴,露出血淋淋的空无一物的口腔,从喉咙里,胸腔里发出嘶嘶哑叫。
 
于澜清反应迅速的将手覆上了华钰辰的眼睛,手臂用力,试图将他往外拖去。华钰辰猛地回过神来,强硬的掰下覆在眼睛上的手,激动的粗喘着气跑上前几步,却又在那些人彘前停下,踯躅不前,回头张望于澜清,仿佛心里得到了些许安定,才哑声叫道:“淇哥!我!……华钰辰,我……我回来了,你在……在么?”
 
眼见一躯体忽然剧烈晃动,甚至撞到了旁边的一个躯体。华钰辰身子一凌,往于澜清那看了一眼,于澜清心领神会的牵着他过去。
 
那是华钰辰一生中看过的最恐怖的脸。到底还算不算脸也难以定夺,毕竟这张脸面目全非,惨不忍睹。他可以极其清楚的看到白色蛆虫从淇哥眼眶里爬出,复挪动到鼻子处,从鼻孔钻进去,没了踪迹。面前的这张脸张开了嘴巴,一下子竟流出黑红色液体,腐臭味扑鼻而来,令人作呕。
 
“是你么,淇哥?”华钰辰忍住恶心,颤着声问。
 
那人彘激动得发出嘶哑叫声,似是给华钰辰的回应。华钰辰伸出手,想要把遮在那张脸前的长发给撩开,却被于澜清拉住。他只好握紧拳头,带着哭腔无助的不停重复:“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于哥哥,你帮帮他,求你帮帮他……”
 
“我……”于澜清为难道,“我也无能为力。”
 
华钰辰想过就算淇哥变成一个只会躺着的活死人,他也会将淇哥好好养一辈子。可如今淇哥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却是让淇哥自己生不如死,而让他不知所措。
 
到底是因为他淇哥才会变成这样,若不是因为救他,若他当时能拉着淇哥一起逃走,若他能早点回来,若他此生都未遇见这个和自己八分相的人,结局会不会都不一样?
 
华钰辰猛地侧身,以迅雷不及眼耳之势抽出于澜清的佩剑,一把刺穿了面前这个活人彘,手上渐渐能感觉到温热湿腻的血液,眼前的躯体一震,嘴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叫。华钰辰喘着粗气咬牙囔囔道:“我救不了你,真的救不了你……”
 
于澜清惊得赶紧打掉华钰辰的手,将他掰过身来,于澜清这才发现,他的表情极不自然。
 
一副仿佛野兽食肉般的脸,狰狞得可怕,可眼里却不断淌出泪来。
 
于澜清心中一跳,赶忙将华钰辰拉开两步远。只见华钰辰剧烈呼吸,急促且短,脸煞白眼却布满了血丝,于澜清搞不清状况,只能抚上他的背帮他顺气,试图将他安抚下来:“慢慢来,慢慢来。”
 
华钰辰一个侧身,“哗”的吐了。他张开自己的手,口齿不清哭道:“我救不了他,我真的……于哥哥,我……杀了……”他又踉跄着疾步走到淇哥面前,不顾于澜清的阻拦,屈膝跪了下来,看着淇哥,嘴里喃喃着“对不起”。
 
那具躯体忽的停止了挣扎,连那从胸腔中挤出来的声音也逐渐减弱,恍然间,华钰辰看到淇哥扯起了嘴角,又似幻觉般,他竟看到淇哥无声的动了动嘴。
 
淇哥说:“杀得好。”
 
第40章
 
于澜清拍着华钰辰的后背,眼睛瞟了一眼那个逐渐没了气息的躯体,眼睛眯了起来。他一把将他抱起来,淡道:“走吧。”好在于澜清这人没洁癖,不然非得拖着华钰辰走不成。
 
华钰辰哭得上气不喘下气,却不挣扎,只伏在于澜清的头顶上看着那个还在滴血的躯体,一把鼻涕一把泪。于澜清就算没洁癖,却也觉得有些恶心,身子一侧便将华钰辰移到了肩膀处,扛着。
 
这下可苦了华钰辰,只见他抓着于澜清的后背,拼命抬起上半身,抽抽泣泣道:“要……要吐了……”可想而知他这鼻涕倒流,呼吸不通,还顶着胃是多么的难受,脸都涨红了。于澜清轻叹一声,将华钰辰放下来,那起华钰辰自己的袖子往他脸上擦了擦,柔声问道:“能自己走么?”
 
华钰辰一个抽气:“能……能走。”
 
话虽如此,下一刻还是被于澜清拦腰打横抱,惊得他手足无措,一巴掌差点呼到了于澜清脸上。于澜清一跃再一跃,跳到了一颗最高的树上,带着两人的重量,却不能使那细小分枝弯下半尺。
 
“看着。”于澜清道。
 
华钰辰顺着他的视线往下望,只见众门派已经将赤骆堂的人围在一起,赤骆堂弟子已经毫无退路。中间站着一名中年男子,华钰辰没见过,可看到一旁已经负伤的鬼古和鬼泉仍寸步不离的挡在那名男子身边,便也猜出了他的身份:赤骆堂堂主,鬼龙须。
 
只见鬼古忽的面目狰狞,速度极快的冲出去,一旁的鬼泉似乎根本没料到此情况,一脸震惊的伸出手想要将鬼古拉回来。可为时已晚,鬼古冲得极快,奈何正派那边人数众多,且时刻警惕着,即使鬼古搭了一条命也不过伤了其中一人。
 
看到鬼古一剑穿心,华钰辰竟不自知的勾起了嘴角。
 
周围弟子一个个倒地,鬼龙须难得的在脸上表现出如此恐惧之情,只见他大张嘴吼了一声,其声华钰辰亦能听见:“够了!”
 
他仰面大笑,笑声传至华钰辰耳里,刺耳至极。只见他一个手起刀落,将自己的右手砍下,不过一瞬便成了个九旬老人般苍老。他跪地,嗫嚅着说了华钰辰听不到的话,却只见那些正派面色缓了下来,再交谈几句后,竟带着手下弟子逐渐离去,只留下一些人往后山走去,想必是要解救那些少男少女。
 
华钰辰怒至颤抖,嘴里呢喃道:“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他脚一跨便挣开了于澜清,直直向下掉去。
 
于澜清哪知自己一个失神便让这小子钻了空子,突感怀中一空,惊出了一身冷汗,连忙一并跳下,在其落地前接住。刚落地身子还没稳,那小子便想挣开他往外跑,顿时气不打一出来,难得吼了他一句:“想干什么呢你?!”
 
华钰辰被他捏着肩膀动弹不得,却也没死心,一把拉出于澜清腰上的佩剑,毫无章法的挥起来。于澜清又是一惊,惊后更是一怒,闪开两步外便又上前一招制敌的打掉了华钰辰手上的剑,恨不得再给他一巴掌。
 
事实上他已经举起手来蓄势待发,只要华钰辰再犯贱些,立马给他个醒神掌。奈何华钰辰的表情太过痛苦悲愤,竟生生让他僵住了。
 
“凭什么让他那种人活下来!他就应该被碎尸万段,永世不得超生!”华钰辰又猛地抬头,看着于澜清,眼里充满了恨,“你们!你们这些所谓的正派人士,不过是一群伪君子!你们杀我父母,屠我魔教,害我兄弟,披着张善脸其实早就已经千穿白孔丑恶至极,恶心!”
 
他虽是魔教教主华泽君的儿子,但对正派的人没什么偏见,正派屠了魔岭,杀了他父母亲友,他虽怒虽哀,却不到恨。
 
他知道在魔岭中那些教徒对他虽好,在外却是烧杀抢掠,作恶多端,正派屠了魔岭,他知道一个巴掌拍不响,终归是教徒们得了他们自己的果。
 
至于他的爹娘,他哀他们,怒正派,恨自己,却是没有报复之心的。
 
正派屠了魔岭,是为天下安生他知道,他认为正派是正直的,虽然思想偏执了些,但终究是为天下考虑的。
 
就像那位小姐姐,王大力,九清,淇哥。
 
他以为小姐姐温柔似水,他以为王大力好心收留。
 
他以为九清虚伪心机,他以为淇哥自私心狠。
 
都是他以为。
 
结果好人成了坏人,坏人成了好人。
 
善恶分不清,真假亦难辨。好人不似好人,坏人不似坏人,到底好坏如何区分,善恶如何去辨,他兜转那么久,只觉得这些全都不重要了。
 
父亲所赏的“怀仁怀义”,母亲告诫的“大度理静”,这些哪比得上逍遥自在,随心所欲要来得好,来得妙?他若是还这般傻傻秉着正义之心去看待人世间之丑恶,岂不是个活生生的笑话?
 
直到淇哥以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出现在他的面前,直到他亲手将淇哥刺穿,亲手将自己推醒,他才知道,为何他一定要做个任人欺负的好人?
 
他要变得强大,强大到无人敢与之抗衡,强大到没人敢在他面前多摆一个脸色,他要别人臣服他,他杀谁便杀谁,其他人与他何干?他为何不报复?为何不能心怀仇恨,即使做个小肚鸡肠,心狠手辣的小人又如何!
 
于澜清愣了愣,惊讶道:“你是魔教中人?”
 
华钰辰抬手一擦涕泪,冷笑道:“你要杀了我么?”话虽如此,却听不出有丝毫恐惧,坦荡荡如真对这世间毫无留恋,死亦解脱。
 
于澜清默默消化了一下,浅笑道:“不杀你,走,回去吧。”他上前两步,微微抬起手要牵华钰辰。意料之中的华钰辰躲闪开,仍是那副恨不得天下人去死的表情:“回去好暗地处理了么?”
 
“你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为什么要杀你?”于澜清反问。
 
这次反而是华钰辰愣住,喃喃重复着:“是了,我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凭什么杀我?”
 
“走吧。”于澜清耐心道,“回去吧,这很快会有人来了。”
 
“不。”华钰辰看着于澜清,默了几秒,似乎在心中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定,他呼出一口气冷静下来,简直与前一刻判若两人,“我不会回去了。”他顿了顿,继续:“谢谢你收留我,不杀之恩当铭记在心,于哥哥,你……是好人,可我不会再回去了。”
 
于澜清知道自己再多说也只是白费口舌,只好妥协:“好,那我带你出去?”华钰辰点点头,于澜清便揽着他,轻跳起步,片刻便下了赤骆山。于澜清摸了摸华钰辰的头,回想这些日子与华钰辰住在一起还挺愉快,这小孩既懂事又可爱,不免又开口挽留他:“真的要走吗?你要去哪?”
 
“还没想好。”华钰辰淡淡笑着,“天下之大,总会有我的容身之处。”
 
于澜清叹了口气,忽然轻轻掐起华钰辰的耳朵,气道:“小兔崽子,留你那么多天,说走就走!”他将腰上的一袋银子塞给了华钰辰,嘱咐道:“这些银子够你撑半年了,记住,出去机灵点,如果遇到什么事,就回来风火堂,你在这住了这么久,也算你是风火堂的人了。”他稍稍弯下腰,尽量与华钰辰平视:“记住,你还有于哥哥。”
 
“好。”华钰辰点头,“于哥哥,后会有期。”
 
一定,后会有期。
 
自那日与于澜清分别至今,已过了半月,华钰辰回了一次魔岭,只能在百米外远望。新的教主登位,将原本满目疮痍的魔岭重新整顿,魔教以稳定速度恢复,然而华钰辰站的这一小片土地上,还留有一片乌黑血迹。
 
他撵了撵脚,将一颗新芽踩进泥里,再次走向茫茫江湖。
 
凭着于澜清给的那一袋银子,华钰辰过得还算可以,虽吃不起山珍海味,住亭台楼阁,但也不至于风餐露宿。华钰辰自身对武功没什么系统认识,记忆里也只是记得些魔教教徒们练招时出的拳,他试着练了练,凭他这种一没内力,二没力气的人,只能说是花拳绣腿。魔岭被伐前,他爹还说等他那年生辰过后就教他武功,哪知世事无常,他已经成了漂泊孤儿。
 
他有想过去拜师学艺,但魔岭被占,他曾经欣赏的正派成了他最抵触的,哪来的师?他倒是希望有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乞丐对他招招手,拿出一本秘籍,神秘兮兮道:“少年,我看你骨骼惊奇,顶上若有金光,将来必成大器,我这有本武功秘籍,必能助你昨日登顶。我落魄至此,别无他法,逼不得已才将其现世,只要你给我俩肉包子,我就勉为其难的给你了!”
 
再过半月,华钰辰从江南沿着长江下游一路向上,又走到了襄州,赤骆堂之事还未平息,总能听到些平民百姓的闲谈中穿插些对赤骆堂之事的议论,一人开口,引得众人皆愤,唾沫横飞的将赤骆堂的祖宗都问候了个遍。
 
华钰辰坐在面馆一隅吃着最便宜的清汤面,静静听着,不免又觉得好笑,这些人从未经历过,也从未亲眼目睹过,凭着道听途说却也能激愤如亲临现场。
 
他结了账,背着仅有几件换洗衣服的包袱离开。近春时最冷,倒是阻挡不了襄州城的百姓们出街,街市热闹非凡,仔细一听才知道原来是有一镖局正弄招新大会。镖师利润高,待遇好,除去比较危险这一坏处,却是是个人人都想争的职业。
 
华钰辰跟着人流过去瞧了瞧,期间一偷子长得贼眉鼠眼,一边眼珠异常浑浊。他伸了脏手,被华钰辰巧妙的避过了。那人一招不得,知道自己暴露了,只得放弃。
 
那镖局在自家门口设了擂台,招的是镖头,以比武来抉择。
 
有一猛汉劲力特足,一人连将七八人挑了下去,仍是丝毫不见疲色,用力的将自己胸脯拍得作响,毫无畏惧的挑衅:“都是一群废物!还有谁?上开给老子挠挠痒!”
 
一黑衣男人不服,跳上擂台,以剑指人,喝道:“口出狂言!看我怎么治你!”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道寒光惊现,剑以出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指猛汉脖颈。众人惊讶,心里只觉来了个厉害角色,这猛汉是要败了。出乎意料的,那猛汉竟生生用手握住了剑身,鲜血霎时滴滴落下,台下响起一片惊呼。
 
那猛汉大吼一声,似有猛虎下山之势,一个反手连带着握剑的黑衣男人一起甩到了一边,手上的血滴撒到了台下观众的脸上,阵阵嫌恶。
 
黑衣男人顺势翻滚两圈爬起,俯身跪地,静静观察眼前的猛汉。猛汉卯足了劲,脚一蹬便冲向黑衣男人,黑衣男人手掌聚了内力,往擂台一拍,顿时旋身跃起一丈高,一脚踩在猛汉的头顶上。那猛汉遭此一击,竟也能反应迅速的抬手抓住黑衣男人的脚踝,黑衣男人心下一慌,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甩到了柱子上,五脏俱震。
 
华钰辰在台下看他们斗了上百回合,黑衣男人的体力逐渐衰弱,猛汉却似刚刚过招一般游刃有余,最后黑衣男人还是输了一招,摔下抬来,众人一片唏嘘。
 
猛汉当之无愧获得镖头一职,象征性的戴了个红花环,告诉他三日后来上任便下台来。
 
热闹看完了,华钰辰便顺道买了几个包子一路上便走边吃,出了城,他无意看到猛汉的身影,只是驼了些,身形瘦了些,脸上带着不善的灰白,眼皮下重重的黑眼圈让他看起来死气沉沉。华钰辰略感好奇,便停步看了看。那猛汉手里握着一瓶蓝色药瓶,他抖着手打开木塞,将里面的淡黄色液体尽数倒如口中,不出片刻,原本虚弱的身体立马恢复过来,面色红润,一扫之前的病态。
 
华钰辰知道那是什么,被关在赤骆堂时,赤骆堂弟子总会在他们虚脱时喂上一大口,待精神恢复便又继续折磨。
 
他就知道这里面一定有猫腻,再有神功的人要是像猛汉一样连过那么多招,早就力竭,哪会这般脸不红心不跳。
 
他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刚退一步欲要离开便被猛汉发觉,只见猛汉迅速回头,警惕问:“谁?”
 
华钰辰感觉自己心跳漏跳了一拍,晃了一下神之后拔腿就跑。那猛汉暗道糟糕,一个箭步便冲到华钰辰的身后,欲伸手抓住这个背地偷窥的小孩时,哪知他灵敏的一个低头旋身,恍惚便到了另一个方向,跑得飞快。
 
猛汉气愤,大斥:“区区黄口小儿!”
 
华钰辰慌不择路,傻愣愣跑上山坡,被眼前的悬崖逼停了脚步。他气喘吁吁的四处张望,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跳出嗓子眼,突的背后阴测测响起一声笑:“小兔崽子,你继续跑啊。”华钰辰身体一僵,这回真是跳到嗓子眼了。
 
那猛汉一步步将华钰辰逼到悬崖边,碎了口唾沫,低骂:“还挺能跑。”
 
猛汉气势汹汹的伸手欲抓华钰辰,华钰辰附身想往其腋下钻去,不料猛汉一个反手便揪住他的后领,一把给拽了回来。华钰辰欲哭无泪,心中呐喊,完了完了!
 
“还想跑?”猛汉道,“嗯?”
 
华钰辰急中生智,眨巴眨巴眼睛,挤出两滴眼泪:“这位大哥,我发誓我绝对不会说出去……不,我根本什么都没看见!好汉!放过我吧……”
 
猛汉不为所动,一语便让华钰辰仿佛跌入冰窖:“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他拎起华钰辰,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悬立在空中,脚下是万丈深渊。
 
华钰辰紧紧抓住猛汉粗大的手臂,仿佛那是一根救命稻草,双眼被掐出泪来,哀求道:“求你,求求你……放过……我……”。奈何猛汉眼神也不眨一下,他的哀求显得苍白无力。忽然间猛汉的脸慢慢扭曲,华钰辰看到淇哥出现在眼前,脖颈上的手缓缓收紧,仿佛要将自己掐到气绝。
 
淇哥俊美的脸开始慢慢脱皮,溃烂,露出白骨森森的额头,眼珠滑出了眼眶,只剩一双空洞洞的眼眶,他咧嘴给了华钰辰一抹残酷的笑容,而后毫无征兆的放开了手,华钰辰一瞬失重,坠了下去。
 
一个惊魂,他喘着粗气醒来,这才是现实。
 
淇哥那张已经模糊的脸,此刻又无比清晰的回忆起来。
 
华淇无力的坐起来,将被子掀开,露出半敞的胸膛,额上与背后都已汗湿。他轻唤了一声,门便嘎吱打开了,邵子与武悦悦匆忙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端着温水的侍女。
 
侍女看到邵子微微点头才上前给华钰辰擦身子,只听耳边响起虚虚一声:“我睡了多久?”
 
邵子皱眉道,“快一月了。”
 
华淇不以为意的嗯了一声,眼神一瞥,看到武悦悦在一旁低头一声不吭,不免有些奇怪:“武岳你怎的沉默了?平时不是叽喳个不停吗?”
 
武悦悦闻言一抬头,水润润的大眼装着满眼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再眨眼便有夺眶而出之势,着实吓了华淇一跳。武悦悦抖着下巴,终于控制不住“哇”的哭出来:“我还以为教主再也醒不过来了……”
 
话毕还想伸手将华淇抱进怀里,被邵子一手截住,顺势揽到了自己怀里。于是武悦悦瞬间便收了表情,忙推开邵子,喝道:“想吃我豆腐呢你!”
 
邵子:“……”
 
华淇被武悦悦搀扶着出了屋子,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茅草屋,居于山崖两岸,此小屋后院荒废的一小片田地,原本是种药草的。两丈外便是一条清澈潺湲,叮咚流水回荡在山谷间,偶尔伴有几声婉转鸣叫,除去少树这点遗憾之外,这里还算是半个世外桃源。
 
当年华淇从这悬崖顶上落下,好在这崖不陡峭,从顶看挺唬人,其山体实际上就是个巨大斜坡从上至下,华淇掉到半道便触到了地面,一路滚了下来,扰是如此,谢疾风捡到他的时候,他也只是吊着一口微弱气息罢了。
 
谢疾风心疼这孩子,费尽心思把他给救活了,可华淇那时被抓去赤骆堂,连续灌了一月的药,五脏六腑皆损,四肢受伤却久久不愈,救活了也只能瘫在床上。
 
谢疾风耐不住华淇的苦苦哀求,自己种草药,把华淇背到山中的天然温泉里,每日以药泡之,华淇久别重逢,再次体验了“药罐子”这一词。
 
功夫不负有心人,华淇连泡了一年,终于像正常人一样站起来,却提不起一张椅子的重量,走不出十丈以外,连眼睛也逐渐看不清东西,怕热畏寒,少年白头,这便是那些药物的副作用。
 
华淇不甘如此,从谢疾风那听说天下有一神功,易学却危险至极。它能让孱弱之人获得无人匹敌的功力,却活不过八年。舍得舍得,欲得必舍,以命来取,以时间来换,华淇没什么不舍得的。
 
华淇终是学了那身功夫,以惊人的速度恢复,头发剃光了重新长出了黑亮的青丝,连个子都蹦高了不少,抽条长高后终于有个少年人的样,只是脸色依旧发白。
 
他用了五年,生活在这个荒无人烟的谷底,从孱弱的孩童长成了傲立的少年,于是在他十四岁那年,带着谢疾风送的玉箫,选择离开。
 
谁也不会相信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创建了整个华弧镖局,也不会相信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会一鸣惊人,夺取了魔教教主之位,成为新一任的魔尊。
 
也不会相信这个在教徒心中这个武功高强,年纪轻轻的魔尊,已经土埋半截,马上就要归西了。
 
“魔岭最近怎么样?”华淇动了动惨白的嘴唇。
 
“有些不安分。”邵子回,“估计那些人是要计划些什么了。”
 
“嗯,那些人本想留着赤骆堂,借薛诗郎来把矛头引向魔教,不料被我反了,是总该计划些什么了。”华淇余光瞥到那位侍女,她正抱着盆到溪边洗布巾,隐约能听到她哼出的欢快调子,华淇收回眼,语气平淡,“杀了吧。”
 
第41章
 
一月前华淇便失踪了。
 
那一日的风火堂堂主于澜清,让身边人都胆战了许久。
 
前一刻还在说笑的人,后一刻便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于澜清把整个易水居翻了个底朝天仍未有任何收获,好像那个人根本不存在一样。
 
他怒得将花园里的花花草草树树打得是残缺不全,辣手摧花,连那亭子也不放过,全打碎扔进素娥池里。
 
众人是想拦却不敢接近半分,那些前车之鉴正躺前面那块地上呢。
 
一月间没人敢在于澜清面前提起那位华公子,直到一月后,于澜清得到了他的消息。
 
大家都传那人武功高强,那人心狠手辣,那人身处魔教……
 
得到了,却一件也不相信。
 
于澜清的脸色越发阴沉,沉默寡言,惜字如金,笑容几乎没挂上脸过,整日忙得焦头烂额,睡前几杯黄汤下肚,睡死无梦才最好。
 
某一日,于澜清坐在外院吹着犀利冷风,幽暗的灯光平添了几分寂寞气氛,那白衣孤影伴着耳边风声,难得的又哼起扰耳的调调。
 
李忡睿不知何时出现在后头,沉默着听他哼,半响后才开口打断:“堂主,夜已深,该休息了。”
 
于澜清唉声叹气一轮,数落他:“忡睿啊,你这人真不解风情,以后娶不着媳妇。”
 
李忡睿默了默,不咸不淡道:“堂主懂风情,不一样丢了媳妇儿么?”
 
“……”
 
于澜清一时语塞,良久才向一汪池水叹息道:“这不能怪我,他或许一开始便是要走的。”
 
他顿了顿,逞强道:“走了也罢。”
 
于澜清是难得那么伤心的。
 
现在想来,他对华淇从一开始的接触便放松了警惕。让他肆无忌惮的闯入自己的世界,再毫不犹豫的离开。
 
他自道自己做事向来是谨慎的,却对华淇没有抵抗力,仔细想想,第一次初见他时便有种熟悉感,那种熟悉感是潜意识里的,稍纵即逝,连他自己都没发觉。
 
真是太傻了,他于澜清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呢。
 
李忡睿默默看着他,良久才道:“堂主已经休息好几日了,切勿因此事误了正事。”
 
“比如……”他顿住,声音低下来,“皇上。”
 
于澜清斜了他一眼,良久才点头。
 
华淇离开后回了万骨窟,给那些蠢蠢欲动的人一个警告,处理了那些绑架天山派弟子的魔徒,砍断头颅吊在万骨窟的门口三天三夜,血流干了,洞门口也算染了个新颜色。
 
好好和弟兄们喝上一席酒,醉酒三分后,压心底的事才涌上来。
 
他捏着武悦悦的小脸蛋,愁眉苦脸道:“你说于澜清在干嘛?那厮老吃我豆腐,你呢?邵子不是总吃你豆腐吗?你俩闹了那么久,该成了吧。”
 
说着说着竟化身为老太婆絮絮叨叨:“唉,你们……嗝,别学我,做人爽快些,一个大男人……嗝扭捏个屁,人生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你俩趁早在一起……邵子!”
 
邵子心疼的看了一眼武悦悦,轻应:“在。”
 
华淇捏着武悦悦的脸,还加重了力道:“喜欢就告白,不行就强上!”
 
武悦悦眼泪都快被掐出来了,但看到教主这么伤心,又只能默默挨着。还是旁边的邵子劝华淇放手,心疼的揉了揉武悦悦的脸,结果被武悦悦以白眼为辅助,无情的拍开。
 
这日众教徒都稀奇这个被教主带回来的新人,一身素白,仪表堂堂,风度翩翩。若是在外,这身白衣是不扎眼的,但若在一群着红黑深色衣服的魔徒中,显得格外突兀。
 
也不知他哪来的一股傲气,总是对其他魔徒,嗤之以鼻孔。
 
武悦悦哼道:“教主,把他带回来做甚?”
 
华淇懒散的坐在一把大椅上,屁股下垫的是一张白虎皮。
 
“兄弟如手足,多只手又不是坏事。”他道。
 
武悦悦“切”了一声,眯起眼上下打量一番,看那人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傲慢之态,气不打一出来。
 
“还手足呢,我给他打残废咯!”武悦悦气愤道。
 
华淇淡淡的瞄了他一眼,道:“你不知道你生气的样子很可爱么?”
 
一旁的邵子嘴角抽搐,感觉被调戏的不是武悦悦,而是自己。
 
武悦悦顿时收了表情,一声不吭。
 
华淇眼睛又瞄到邵子,“噢”了一声,假惺惺的道:“忘了正主在这呢,不好意思,前面那句话你就当我没说。”
 
邵子微微一笑:“教主客气。”
 
华淇:“不客气不客气。”
 
武悦悦炸了:“我我我还在旁边呢!”
 
新年,魔教也赶这个喜庆日子,张灯结彩一番,弟兄们多早死至亲或遭遇抛弃,基本上这里便是他们的家,兄弟拼酒吃肉,畅所欲言,欢腾得很。
 
华淇请出了魂元长老和元杀长老,两位百年老人单单看面容只如三十有几,皆年轻俊朗,头发却全已花白。
 
华淇暗忖,两人可是越活越年轻,他还记得小时候这两人起码是不惑之年,如今是空长了年龄,若是姑娘习得此功法,必夜半笑醒不可。
 
魂元和元杀看着这个长大成人的少年,欣慰的共饮两杯。
 
魂元抬手本想摸摸自己的羊胡须,突然想到昨天给刮掉了,只好尴尬的转摸自己的青灰胡渣,笑道:“一晃教主也长这么大了……”
 
元杀附和道:“是啊,本事也学够了,若不是教主,我俩估计还待在镇魔塔底,过那不知年月,暗无天日的日子。这救命的恩情,是不敢忘啊!”
 
华淇摇摇头,真诚道:“哪里,若当年不是你们暗中护我,现在我已经归土了,我只是回来报恩,一抵一消,恩情是肯定没有的。可二位小时候待我的好却还不完。”
 
元杀猛灌一口酒,道:“那不算!魔教从来只记账不记人,那些好别人愿给你受着便是,魔教中人向来薄情,过命的交情也可说叛便叛,那些虚的你记他干嘛?”
 
华淇垂下眸,对他人的掏心掏肺,肝胆相照,以及他人对自己的推心置腹,披肝沥胆,皆可不屑一顾么?
 
又听元杀道:“不过这救命的恩却不能忘,魔教中人皆把性命看淡,死便死,被人救了那就如同再生父母,定会铭记于心!”
 
华淇举起酒杯,喊一声“好”后便豪迈的一饮而尽。
 
魂元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转过头来对华淇笑道:“天色已晚,噬血族和玉合派也该来了。”
 
元杀听后抚掌大笑起来,褶子堆起,眼珠子全隐在了褶子下。
 
他喘了喘,对华淇道:“教主还是第一次参加晚上的新年会吧?”
 
“的确。”华淇笑道,“小时候一到晚上,就被父母关进房里,后来……也没机会,我对今晚可是很期待。”
 
元杀再次开怀大笑,手指不自觉的搓着光滑的桌面,面色猥琐道:“今晚保证你满意!”
 
魂元在一旁冷冷的拆台:“好色之徒当然是高兴得合不拢嘴。”
 
“魔教中人哪个不好色?”元杀不高兴了,给了魂元一记白眼,“就你个两百年的老光棍最纯洁高雅行了吧?”
 
“你!你……”魂元老脸通红,吼道,“今晚我就在天灯上祝你早日尽精人亡才好!”
 
元杀孩子气的做了一个鬼脸,撅着嘴巴欠扁道:“我死也赛神仙,你活成个千年老龟也没人要!”
 
“你……你找打是不是?”魂元说罢便撸起袖子,准备开干。
 
元杀不甘下风,拍案而起,居然比魂元还激动。
 
华淇一看这俩老冤家又要掐架了,赶忙劝了劝:“两位长老,新年呢,能否明天再打?”
 
当然,这只是客套的劝了一下,听不听便是两位长老的事了。
 
只看元杀先一步走到魂元桌前,一把拿起桌上的一个包子,猛地就塞进魂元的嘴里。
 
魂元没想到他要真打,猝不及防就被糊了满脸的包子,顿时火冒三丈,抓起另一盘麻辣豆腐就往元杀脸上招呼。
 
元杀闪躲不急,挨了个正着,躺地上撒泼打滚,捂着眼睛喊道:“你用暗器!魂元你就专使下三滥的手段!哎哟好辣,快来水啊!!”
 
旁人本来看热闹的一看这形势不太对,赶紧跑去打了一盆水。魂元边道歉边提着元杀,压着他的头简单粗暴的往水里使劲按,隔一段时间就提出水来问:“好一点没有?”
 
再压下去,提起来:“好一点没有?”
 
语气急切,面露担忧,动作粗暴,似真似假。华淇看得还以为一变态正谋杀人呢。
 
正吵闹之际,门外传来几声大笑,随即一个膀大腰圆,肥硕无比的奇丑大汉踏进洞内,旁边却跟着一个相差甚远的女子,此女子倾国倾城,摇曳生姿,百媚多态,瞬间引得众人注目。
 
两人分别是噬血宗和玉合宗的的宗主。
 
那二人身后各带着差异明显的弟子,一边皆貌美如花,一边千丑万丑皆是丑。
 
两人带着众弟子来到华淇前,拜了拜,道:
 
“噬血宗宗主血离,拜见教主。”
 
“玉交宗宗主幽情,拜见教主。”
 
华淇点头:“入座吧。”
 
血离和幽情命人奉上了随行带的贺礼,两人斗嘴舌,看谁能把自个的贺礼吹得破天,华淇匆匆扫一眼便叫邵子放到一旁,心里暗忖,啧,哪有那么好。
 
血离斟满酒,举起酒杯邀了一杯,豪迈的一口下肚,“啪”的把杯子拍桌上,裂了。
 
幽情动作多些,先是伸出巧舌舔了舔杯口,喝时故意将被子离嘴,那酒便顺着脖颈流到了沟缝里,留下一片磷亮的水迹,她娇喘着用手指沾了沾放进嘴里吮吸,不时往华淇这边抛媚眼。
 
旁人看得是快七窍流血了,尤其是那元杀长老,要不是魂元拉着,这会儿估计已经扑倒幽情了。
 
座上那三位倒是一点反应也没。
 
华淇饮了酒后压根就没抬眼看她。
 
旁边站着的武悦悦……可惜,十分讨厌比自己妖娆的女人,此刻正气得牙痒痒呢。
 
邵子表面纯洁,内心龌龊的把幽情的脸自动想象成武悦悦,顿时一阵恶心,赶忙把视线收回来,心中连道十几声“客气”。
 
血离道:“我听说教主半月前去灭了一次赤骆堂,怎的今日又传言那些正耗子(正派)又去了一趟?”
 
一旁的幽情冷哼:“人肥脑瘦,教主还能替正耗子灭干净咯?不便宜死那些耗子!”
 
“幽宗主说得不错。”华淇道,“灭了赤骆堂又伤了众正派,一举两得。”
 
幽情得了肯定,心花怒放,羞答答的道:“教主疏分了,叫我情儿就好。”
 
华淇:“不可,你我抛开职位不说,要轮辈分,我得叫你奶奶了,‘情儿’之称可唤不得。”
 
言外之意,你想老牛吃嫩草,老牛是爽了,嫩草还没同意呢!
 
幽情被驳了回来,面上笑着道“没事”,心里却憋屈死,她这容貌到哪都惹人爱,人人都认为她是花季少女,如今被叫了奶奶,心里着实不好受,只道这教主有眼无珠。
 
第42章
 
酒过三巡,大部分也喝得上了头,吵吵嚷嚷,大肆喧哗,嘴角之争,不过三句便大打出手,似要把万骨窟翻个天。
 
这般随性随心,气煞了便拔刀相向,气消了两人便冰释前嫌,带着伤又搂上继续调侃。
 
月挂中天,万骨窟的小鬼提着两大串红炮仗哼哧哼哧的跑到洞门口,一手捂着耳朵,一手点燃导线。
 
嗞拉一瞬,红炮燃起,震耳的炮声如雷降临,火光烟雾四起,呛人的火药味便随着冷风捎进洞内,咳了一片人。
 
众人拍手叫好声隐没在炮声中,待两串炮仗烧完,华淇拍案而起,举起酒樽,大气道:“狂欢之夜!”
 
魔徒们应声而呼,同华淇饮下一杯辣口黄汤,一路下肚一路燃起热火,激情高昂。
 
华淇含笑坐下,默默坐在上座那看着底下的混乱。
 
他终于知道为何小时候放完炮就被爹娘关屋里,这里……的确少儿不宜。
 
只见众人,不论男女,不知羞耻,全脱了个精光。
 
肉体与肉体的碰撞缠绵,不分场合的大胆交欢,一场复一场,一人再一人。
 
男女意为双修,玉交宗所炼功法则要吸食阳刚之精,修炼此功法,作用和灵宿门派的功法作用差不多,容颜貌美,不老不松,死前都可保持着花容。只是灵宿门修的是正道,心无旁骛,正正当当的潜心修炼,虽功力增长慢却也没害人。而玉交宗每次交合后,那男人便已成一具枯瘦年迈的尸体。
 
玉交宗的功法本就算狠戾,再以此恶劣手段提升功力,简直如虎添翼,也难怪魔教比一般弟子的武功都要高些。
 
且其宗魔徒会媚术,周身环着异香,吸入便神志不清,只留一欲,自觉败在美人裙下。
 
而噬血宗则是吸食人血,宗内弟子若一日无血,身体便会快速消瘦,最后枯死。
 
所以,噬血宗的魔徒,每日以血为水,以血为餐,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从骨头里透出的血腥味,加之此宗弟子吸食人血后皮肤奇白,身形臃肿,皮相不佳,在众魔徒中,此宗魔徒最令玉交宗的讨厌。
 
万骨窟是三门之首,修的只一个字,“无慈”。
 
无慈念,无慈举,无慈悲。
 
因此,戒律也只一字——杀。
 
万骨窟魔徒有男有女,皆黑心毒手,杀人如麻。明明内里已经腐烂不堪,皮面却是姣好的。
 
如武悦悦的天真可爱,红润童颜,如邵子的翩然俊雅,英挺斯文,再如华淇的单眉细眼,美如冠玉。
 
随意拉出一个都是好模好样,绝不似噬血宗那般歪瓜裂枣。
 
所以在那些肉体交缠中,会发现,玉交宗的美女多找万骨窟的交合,而噬血宗的……多为同性交合。
 
玉交宗之徒不对同教人下手,身材快瘦瘪下来的噬血宗也只把人轻轻吸一口便作罢,既做情趣又做口粮。
 
不论男女,呻吟声此起彼伏,血腥味中又混着众人的氵壬靡之气,肉与肉的加叠,组合的交欢,若正派弟子看这情形,非吓傻不可。
 
忘了,还真有一个。
 
薛诗郎那厮畏畏缩缩的藏于一隅中,全然颠倒刚来时趾高气昂的那副样子,缩在没人看得见的阴影里,看着眼前这般乱靡之景,恶心便泛了上来,哗啦便吐了自己一身,即便如此也不敢乱动,怕被人拉去同欢。
 
然而不适的也不止他一人。
 
华淇背靠椅背,长呼一口气,侧头问武悦悦:“不下去么?”
 
武悦悦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邵子,回神过来又在心底数落自己,好一会儿才道:“不了,这些太激烈。”
 
“哦。”华淇又将头转往另一边,“邵子,那你也不去?”
 
邵子含笑推拒道:“教主客气,下属也受不了这些激烈的。”
 
末了抬眼看了看武悦悦,武悦悦目光和他对上,连白眼带冷哼的撇过头去。
 
“连你们这种身经百战的都觉着激烈。”华淇抚了抚自己的肚子,面色难看的问,“那我这种初看之人,提不起欲望也是正常的吧?”
 
何止是没有一丝欲望,只会越看越恶心,若放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在他身上都不像这般不能忍,一阵阵恶心涌上,若不是强行忍住了,恐怕他已经吐了。
 
邵子看他脸色发白,连忙倒了一杯水,放手心里用内力捂热后递给华淇,道:“教主请喝点热水。”
 
武悦悦也有些担心,移了一下身子,将那些不堪画面挡了些。他问道:“教主不妨回房休息吧。”
 
华淇摆摆手:“教主怎么能先走呢?”
 
“他们乐得忘我,那还会注意教主?”武悦悦把华淇扶起来,轻声道,“走吧,教主才多大,可别因为这样就对此事不抱希望了。”
 
华淇现在只觉眼前这幕令他厌恶,再多看几秒就要一吐千里了,当下便点头,准备离开。
 
哪知后头来了个粘人精:“教主这是要去哪?”
 
华淇转过身来,道:“身突感不适,先回房休息罢了。还请幽宗主打个掩护,别坏了大家兴致。”
 
幽情一愣,随笑道:“教主快去休息吧。”
 
武悦悦和邵子将华淇带离了那片闹区,华淇也渐渐恢复过来,恶心感下去不少。
 
“你们回去盯着,我一个人可以。”华淇道。
 
武悦悦和邵子对视一眼:“是,还请教主早些休息。”
 
华淇点点头,挥手让他们离开,一个人慢慢踱步回了房间。
 
魔岭为连绵逶迤的险山,三门各占其中三峰,万骨窟的峰叫擎天峰,不比玉交宗的刀面峰险峻,不比噬血宗的叶海峰大,却高耸破天,似撑住了整个天穹。
 
华淇的房间险险立在山峰边际,后窗外便是悬崖万丈。
 
他脱掉了外衣,未熄灯,只躺床上闭眼休息。
 
眼睛一闭上,于澜清的一举一动便如雨后春笋般浮现,他那极黑极亮的眸子,笑时的才隐隐显出的酒窝,抱着自己的温暖胸膛,强有力的心跳,以及……温柔抚摸自己的双手,湿软灵活的舌,激烈霸道的吻。
 
忽的门轴的“咿呀”声响起,华淇猛地睁开眼睛,起身坐起来:“幽宗主怎么来了?”
 
幽情扭着腰身,渐行渐近,立在华淇面前,手不安分的抚上华淇的脸,细眉微蹙:“教主身体不适,情儿实在放心不下,这才来的。”
 
“是么?”华淇偏头躲开她的手,鼻尖缠着异香,他勾嘴讽笑道,“幽宗主是关心我,还是要关心我的下身?”
 
幽情眸子眯起,明眸里泛着春水般多情,红唇呼出湿润的气体,葱白的手慢移到华淇的胸膛,滑到衣角处撩起,轻笑道:“教主这不是有反应了么?”
 
华淇知道幽情这人最爱老牛吃嫩草,多嫩的都想吃。小时候华淇不懂人世,对某方面更是懵懂,这厮便借此每每唬他带他出去玩,远离了其他人后便用手乱摸自己,实属一个女色鬼,可想而知这厮惦记自己绝对也不是一时三刻了。
 
“不如让情儿来帮你吧?”她又道。
 
实际华淇并不会对她的媚术有什么反应,只是刚刚想起于澜清时情不自禁的……回想了两人间的厮磨,这才有了反应。
 
“出去。”他打掉幽情抚在自己肩上的手,冷声道。
 
周围空气似又冷了几度,幽情觉着呼吸都困难起来,毫无疑问若幽情再多一步动作,那只纤纤玉手恐怕不保。
 
幽情不料他这般生气,赶忙退开两步,收起了媚术,低头道:“教主既然身体不适。情儿也不便多打扰了。”
 
说完便脚底抹油般快步离去,似后头有一头残暴猛兽,多留一秒便是尸骨无存。
 
华淇坐床边静静坐了一会儿,心道自己的愚蠢。
 
原来离开了才懂得思念,看不见了才会记挂,失去了才明白珍惜。于澜清,他这一生不过是转瞬即逝,终究是不能与他人有什么一丝一缕的关系,死时带不走一个人,留不下一丝存在。
 
人死后真的能去到地府么?真的能转世重来么?
 
即便是成了一缕烟魂,也能一吹即散,成了一个地府鬼,也要喝下孟婆汤,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连世间记忆都不剩。
 
师父起初劝他放下,而后斥他愚蠢,最后恨他成魔。
 
师父说:“你知大道么?惩恶道,灭邪魔,安太平。你的一己私欲,微不足道。为这一己私欲,你成了邪魔,天下恨之,天下诛之,不悔么?”
 
大道为何物他的确不知,有仇必报,有恨必撒的私欲为何在这些大道便不足为一提呢?说为天下苍生安太平,天下苍生却俱为贪欲自私之人,自相残杀,帝王之家从古至今弑父杀兄的也不少,谋权篡位的更多,能得大道有几个?
 
他一直觉得师父是错的,或许他一生装满了恨是愚蠢,但他的确不悔。
 
华淇烦躁之感愈演愈烈,就快要演变成杀欲。心脏猛地加快跳动,似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浑身刺痛无比,脑袋却是极清醒的,痛到极致也晕不过去。他将指甲掐进自己的肉里,嘴唇都咬出了血,双目赤红的瞪着不肯闭上。
 
等过了半个时辰,华淇吐出了一口黑血才有些好转。他无力的躺回床上,脸色苍白如雪,重重的呼吸,满头大汗,似去了躺地狱十八层。
 
他的时间不多了。
 
第43章
 
第二日天擦亮魔徒们方停歇。
 
华淇走过一片醉生梦死之人,离开磨岭,赶着脚程前往陌石城。
 
华弧镖局的弟兄们昨夜回镖局一起过了个年,有对象的带来给小弟认嫂子,没对象的也能蹭着兄弟多过个热闹年。
 
镖局门口还留着昨夜点炮时的红炮仗,大门两侧挂着红艳艳的灯笼,牌匾擦得程亮,墙漆也重新刷了一遍,可算是除旧迎新。
 
华淇兜了个银制面具,戴上遮住了半张脸,亦步亦趋的踏进镖局内。
 
扫地的小厮看到一人身着银线黑衣,上半张脸戴着冷凛的银色假面,只露一双多情桃花眼,下方的嘴角上扬,腰间那把精致无比的玉箫透着雅气,看他负着手走得是从容不迫,芝兰玉树,气度不凡。
 
“公子可有事?”小厮拖着扫帚上前问道,“若要走镖,镖局还在年假,公子还是请回吧。”
 
华淇将负着的手抬起,只见他一手上吊着一个精致礼盒,他道:“我是来拜年的。”
 
末了还晃了晃。
 
小厮木讷的“哦”了一声,抓耳挠腮一番才微哂道:“公子请到厅内稍等。”
 
华淇理解的点点头,知道像他新年第二天便起这么早的人是稀奇的,想必别人还在呼呼大睡呢。
 
他在厅内等了一盏茶的时间,冯李景才匆匆忙忙的进门来,面上的困意都还未消,头发还有一缕夹在衣层中。
 
估摸着听到小厮对华淇的描述便知是他来了,这才急急忙忙的赶来。
 
“急什么?我又不跑。”华淇好笑道,他推了推桌上的精致礼盒道,“拜年礼。”
 
冯李景整了整衣衫,方才拿回些从容,缓步走过来,作了个揖:“大当家。”
 
“啧,客套什么,来来来,坐坐,弟兄们呢?”华淇指了指对桌的椅子。
 
冯李景瞄了一眼,没动身:“弟兄们还没醒呢。”
 
“这大当家的都来了,还睡什么睡?去叫他们起来!”华淇微愠的让冯李景赶快去,等冯李景移了步子又赶忙叫住,叹了叹,“让他们睡吧,我这也来得太早了。”
 
冯李景嘴角抽搐,心道,你知道就好。
 
“你……”华淇刚想说话,眼珠子一斜便瞥见躲在门后的沈影,那小孩儿不敢靠得近,小心翼翼的只露个半头半眼来看看情况。
 
华淇一笑,对他招招手。
 
冯李景也回头一看,正好和沈影对上眼了。
 
沈影约莫是没料到自己那么仔细也会被发现,听墙角可不是件好事,他面上染上了红晕却还是装得跟个小大人似的老神在在,那严肃的表情快把华淇给逗笑了。
 
沈影老实的来了个大弯腰,道:“大当家。”
 
“欸,这礼这么大呢?我又不是你祖太爷,怎的还拜了?”华淇板着脸,语气却轻快,一听便知他那是跟沈影闹着玩的。
 
沈影一小屁孩,光看脸色还以为自己真做错了,顿时立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拿眼珠子扫冯李景。
 
冯李景走过来把沈影牵住,小声道:“他闹着玩呢。”
 
沈影看了看冯李景牵着自己的手,脸又红了几分。
 
冯李景问:“大当家这次回来待多久?我叫人打扫屋子。”
 
“不必,等会儿我还得走,指不定什么时候能见到呢。”华淇开了纸盒,将里面的糕点拿出来,对沈影招招手,逗猫似的,“来来,尝尝,绝对好吃。”
 
沈影看了一眼冯李景,冯李景微微颔首后才上前接过点心。
 
“大当家又要做甚去?”冯李景微微蹙眉,语气有些责备的意思,“这一年大当家可是忙得紧,次次回来不过半日,还负着伤。”
 
华淇歪头看着冯李景,突然笑起来,调侃道:“是是是,为夫整日不归家,夫人这是寂寞了?”
 
沈影闻言顿了顿,抬眼复杂的看着华淇和冯李景,复垂下眼继续吃点心。
 
冯李景易臊,脸跟个红鸡蛋似的,忍不住瞪了华淇一眼:“大当家莫要乱说话。”
 
“啧,不禁逗。”华淇拍了拍手上的糕点渣子,站起来道,“行了,你这边没什么事就行,帮我同弟兄们道声新年好,我有事得走了。”
 
他走到沈影旁边,轻轻捏了捏沈影那肉肉的脸蛋,笑道:“你大当家我走了啊!”
 
沈影被拉着脸,嘴也变了型,虽说不疼,都没说话还是迷糊了些:“大当嘎,慢叟。”
 
华淇满意的拍拍他的头,走到门口轻松一跃便不见了人影。
 
沈影痴痴的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末了又回头看了看正在捏眉间的冯李景,道:“冯哥哥,你也会那般武功么?”
 
“什么?”
 
“就是可以飞走的那种。”
 
“会是会,不比大当家厉害。”冯李景过来把沈影牵上,低侧着头问,“想学?”
 
沈影点点头。
 
“你还没我屁股高呢,多吃点饭吧。”
 
“这关身高的事么?”
 
“没。”冯李景笑得颇温柔,“就是懒得教你。”
 
“……”
 
许不凡已经走马上任,得了个许知府这个个誉名,宅子翻了个新,踏踏实实的做个为先人忧后人乐的这么个勤勤恳恳的知府。
 
空闲之余呢,还帮着华淇查查黄盈之死,功夫不负有心人,累死累活了差不多一个月,总算是有了些进展。
 
华淇奔到许府,看着那气派的大门啧啧感叹,混个官当居然能住这么好的宅子。
 
他打听了今日许不凡是无事在家休息的。
 
他思量着这么从大门走进去肯定费时费神,索性一跃而起,团团找了找,便看到许不凡正在书房里练字。
 
华淇静悄悄的落到窗外,许不凡的白纸黑字上便多了一人阴影,他扭头一瞧,见来者是华淇,放下毛笔,开门让华淇进来,又反手将窗和门给关好了。
 
华淇进门,也不客气的直接坐下了,道:“帮我弄张脸皮,有用,做精致些,这次可千万不能有任何毛病了。”
 
“也别太丑,要能看的,肤色和我一般。”他顿了顿,将话题又引向了另一边,“黄盈的事查清楚了么?”
 
许不凡都还没来得及道声“大当家”,便被华淇噼里啪啦的堵得没话说。
 
“查得算是透了。”许不凡默了两秒,决定先回答第二个问题,“这黄盈死时寒毒未发,要害处又一利器所伤,其刀极薄死得也极快,因身体冻住,拔刀后也不会留血……”
 
“停停。”华淇做了个手势,皱眉道,“挑重点。”
 
许不凡尴尬的轻咳了两声,又说道:“其为同门派弟子所杀。”
 
华淇沉着脸缄默着,良久才开口:“我就知道。”
 
他道:“这黄盈通得天山剑法,又得传世秘籍,在众弟子中资质又最好,以后若她老子黄川升天了,黄盈便是掌门了。”
 
许不凡点点头:“这黄盈身中寒毒,动不得逃不得喊不得,想必是杀她的绝妙时机,某些人为那一派之主,下了杀心。”
 
华淇冷笑道:“不过是一己私欲,人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心宽的也会惦记,心窄的使尽浑身解数也要得到,谁也不比谁高尚。”
 
他越说语气越重,似夹杂着丝丝怒意。
 
许不凡看着华淇,没回话。
 
真是鲜少看到华淇动怒。
 
“行了,七日后我来取面皮。”华淇收了收情绪,又恢复了之前的吊儿郎当样,笑道,“给我做个帅煞群芳的!”
 
华淇从许不凡那儿离开,兜转回魔岭。
 
一晃七日瞬息便过,华淇再来到许府,先是悠闲的逛了逛许府内设的花园,赏了美景才去找许不凡。
 
许不凡从一大早等到午时,方才见华淇姗姗来迟。
 
他把那薄如蝉翼的面皮递给他,道:“下属这次下了大功夫,保您满意。”
 
华淇点点头,摘下面上的银色假面,仔细小心的将面皮戴。这面皮戴上可不好戴,不仅得对鼻对眼,还得把它贴平滑紧实了,完事也不是一时三刻的事。
 
许不凡在一旁稍稍帮忙,两人都微微出汗了这面皮也算戴上了。
 
华淇试着动了动脸,发现自如若原脸一般,伸手摸了摸,触感也能假若真,边缘也贴得极合,看来许不凡是真下功夫了。
 
华淇走到铜镜那一看,等等,这脸怎么有点眼熟?
 
这桃花眼,这嘴唇,这轮廓,怎么看怎么都是原装的啊!
 
他再细细看了看,发觉乍一看是很像,但面前这张脸比自己的更加的……美。实际是偏向女相,许多细微的地方都做了改动,将男人的硬朗修去不少。
 
这张脸的确能煞群芳,气煞的。
 
这八分像的脸,一瞬间便和脑海中淇哥的面容重合,那个淇哥,若还活着,是不是也是这般模样?
 
华淇戴上了银色面具,这一遮,露出的桃花眼是更像华淇自己了。
 
“这个也太像我了!”华淇略不满道。
 
许不凡不急不慢解释:“大当家戴着面具逛这么多天了,若大变活人,岂不是更让人疑心?”
 
华淇想了想,觉着他说得对,立马又改了态度,拍拍许不凡的肩:“行嘞!还是你想得周到!”
 
两人相对告辞后,华淇便掏出了前几日命人去寻的改音丸,一口咽下不过半会儿功夫便觉咽喉处瘙痒无比,华淇用力咳了咳,越咳感觉自己声音越细,待瘙痒全退去,华淇的声音也不似原先那般温润,而是细声细气的似姑娘又似未变声的男孩。
 
华淇忍不住想,若他以现在这副面貌个嗓音入了小倌馆,指不定头牌是谁呢。
 
转眼便到了三月,惊蛰即过,恍然间便又到了春分,三月的尾巴已经露了。
 
陌石城的华弧镖局放了年假回来后,着实是忙得晕头转向,昏天黑地,单子是一笔一笔的接,门槛都要被踏破。
 
赤骆堂灭门一事传的也算不紧不慢,在差不多一个月后才传得沸沸扬扬。
 
某日运菜的老汉按时日上赤骆山送货,哪知看到了遍地死尸,吓得那叫一个魂飞魄散,脑子还懵着,脚已经麻利的带着他那混沌脑袋滚下山了。
 
老汉的内人问他怎么了,那老汉吓得嘴都不利索,好半天才憋出几个字来。
 
这话一人道出,百人传出,千人后这事实便成了传闻,闲人交谈时,免不了开口便是以“我听说”“听xxx说”“有传道”打嘴头。
 
说书人最爱添油加醋,一张叽呱巧嘴能把当日之况说的是惊心动魄,惨绝人寰,再加上一些自己胡编乱造的段子,出本书是没问题的。
 
最让人议论并不是正派们的所作所为,而是在这些所作所为中出现的小插曲,那便是华淇。
 
话,从一开始到现在,人们便把华淇往奇了说。
 
不知故事进展便随意捏造,道华淇单一人挑了赤骆堂老窝,手段极其残忍。再者有说华淇连着正派赤骆堂一块儿打了,毫无情理可言。更有甚者说最近频繁出现在人们面前的风火堂弟子,便是要将那叛徒华淇捉回处置。
 
的确,风火堂最近一改平日两袖宽宽,坐岸观火的态度,频繁带弟子寻那华弧镖局的大当家。
 
华弧镖局大当家与魔教关系匪浅,众人纷纷猜测想必是想借那大当家的来向魔教要人,谣言这般传来也就不足为奇了。
 
不觉间又一月,绿色已然霸了人的眼,微风先是穿过柔柳,带着一股子潮湿的草土味进入人们的鼻,再沁过人们的心脾。
 
晴空万里,阳光明媚,天气回暖后,人们换下了厚重的棉袄,穿上明艳的春衣迤逦走在暖阳下。
 
商贩们多运进些春日新开的花卉果蔬,本该是生意红火的季节,却偏偏遇上了那件事。
 
就在一个半月前,魔教便猖獗之极,万骨窟的冷面杀手们居然罕见的倾巢出动,在江湖上四处掳走正派弟子,好言恶言相对皆不肯还人。
 
奇怪的是,这些弟子过不了十天半个月便放了出来,虽然个个蓬头垢面狼狈了些,但索性没受重伤。
 
这才刚回来几天,又给魔教那帮给掳走。
 
正派们急成热锅上的蚂蚁,抓耳挠腮,愁云莫展,彻夜难眠,辗转反侧,愣是急出了白发。
 
也正在这时,风火堂苦苦寻找俩月的华弧镖局大当家,主动送上门了。
 
那人带一银色假面,芝兰玉树,风度翩翩,就那么从容不迫的站在风火堂的……屋顶上,喧道:“叫于澜清出来!”
 
门卫被他打得鼻青脸肿,实在是拦不住他,只好急忙寻到于澜清,将事情告知。
 
于澜清皱了皱眉,道:“带我去看看。”
 
第44章
 
又见到他了,仍然是在外人面前不苟言笑的冷淡模样,英挺的面容,眼眸子黑极亮极,一记眼神便能让人心悸。
 
华淇站在屋顶上,远远看到于澜清跟着肿着脸的护卫来了,身边还跟着同样面瘫的李忡睿。
 
他笑了笑,稍稍驽了驽嘴,对着于澜清的方向轻声道:“还你一个吻。”
 
于澜清老远就看见一抹黑色身影立在远处的屋顶上,发丝共衣摆齐飞,身子稍稍转了过来,示在默默等他。
 
于澜清不徐不疾的走过去,霎时瞪大了双眼,脚下的步子都不由得的一滞。
 
那张脸,真的是太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堵在胸口处走过去,心脏墓地跳得奇快。他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着屋顶上是那人,似要用眼神把他的面具给撕扯下来,让于澜清看看他到底长什么鬼样!
 
华淇嘴角噙笑,微微张开手臂从屋顶跃下,衣袍扬起,落地亦是轻轻飘飘,似仙人从天而降。
 
“哟!”华淇稍稍抬手,算是打了个招呼。他移目看到一旁的破相门卫,顿时觉得好笑,抿着嘴角“噗嗤”一声,走过去拍拍他的肩,抱歉道,“抱歉啊,手重了手重了。”
 
门卫别扭的移了开。
 
于澜清袖中的手握了放,静静看了华淇两眼,沉声道:“你是谁?”
 
华淇一拍脑门,大悟道:“还没自报家门呢,在下姓华,单名一个淇字,华弧镖局的大当家。”
 
于澜清和李忡睿的心脏都咯噔一跳,同样是姓华的么,未免太巧了。
 
“华……淇么?”于澜清淡淡道,看着眼前那双相差无误的桃花眼和几近相似的下半张脸,忍不住又握紧了拳,“你是华弧镖局的大当家?”
 
“嗯嗯。”华淇拍拍胸脯,“如假包换。”
 
话毕便上前一步,贴近于澜清,小声道:“于堂主长得可比画像上的好看多了。”
 
于澜清轻蹙眉,稍稍后退半步,没说话。
 
李忡睿站在于澜清的身后,暗自观察华淇,虽然戴了面具,可面具也不过是遮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部分真的是太像了。
 
李忡睿默默的看着,发现眼前这人与他相识的华钰辰真的是相差甚远,如果不算上那张几近相同的脸的话。
 
此人轻浮随意,一举一动都透着痞气。华钰辰说自己专攻坑蒙拐骗,讹人过活,自身却算是有涵养礼貌,而华淇自称为华弧镖局的大当家,却是这般无礼。
 
李忡睿笑道:“华大当家有何事?”
 
“有有有。”华淇点点头,眼角却含笑的盯着于澜清,“于堂主不是一直在找我么?”
 
末了又追上一步,两人近到能感受到对方呼出的气体喷到各自的脸上,气氛暧昧起来。
 
于澜清冷着脸与他四目相对,倏地抬手想扒掉华淇脸上的面具,不料却扑了个空。
 
华淇迅速向后闪去,伸出一只手指摇了摇,失望道:“于堂主偷袭别人,这可不是君子之举呀。”
 
于澜清冷哼一声,低骂:“见不得光的虫。”
 
华淇微愣,着实没想到于澜清会开口骂人。
 
这会儿仔细瞧才发现,于澜清虽不像以前那般端架子,黑亮的眼珠子里透着的厌恶却是真真实实存在的。
 
华淇垂下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
 
待他再抬眼时,又是那副爱谁谁的轻浮样。
 
“哟。”华淇笑道,“于堂主先动的手,反而还来骂我了?”
 
于澜清侧过身去,懒得正眼望他。
 
李忡睿心中也惊讶于澜清会说出那样的话。莫不是之前受了欺骗,这会儿又来了个长得八分相似的人,见人思人,见人怨人了?
 
“于堂主是在耍脾气么?”华淇笑道,“于堂主既然要找我,可别因为些莫须有的小事耽误了正事。”
 
华淇:“于堂主心心念念的火麒麟被他人拿走,据我所知,魔教还存着火麒麟……”
 
末了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于澜清转过身来:“有条件?”
 
华淇点点头:“有,你拿火麒麟有何用?”
 
于澜清听后危险的眯起眼睛,默了会儿,答非所问:“我问你一件事。”
 
“问吧问吧。”
 
“你认识华钰辰么?”
 
“你心上人是吧?”华淇挑眉,“早回魔岭了。”
 
“不是心上人。”于澜清垂下眼,异样的情绪滑过眼底,下一秒抬眼时又恢复了冷漠,“听说你和魔教关系不错?”
 
华淇张口即来:“算是吧,新年还去吃了酒呢,你说不错吧?啧啧,还和华钰辰碰了杯,讲真,那娃酒量真不行。”
 
他伸出三只手指,忽然嘘声道:“比一杯倒强点,三、杯、倒!”
 
于澜清嘴角一抽,忽然回想起上次华钰辰酒醉时的情景,顿时有些唇焦口燥。
 
“再问一次。”华淇道,“你要火麒麟有何用?”
 
于澜清哼笑一声:“我不可能告诉你。”
 
“啧,藏着掖着干嘛?我华弧镖局大当家,天下不知的事情还多么?就比如……”华淇突然收起嬉皮笑脸,“皇帝的亲信,朝中之重臣——正国候,这位置谁在坐呢?”
 
于澜清瞳孔骤缩,出手极快,不料却又扑了个空,心里惊诧,这人到底有多快?
 
华淇堪堪闪过,余惊未消的拍拍胸脯,笑道:“还来?恼羞成怒,大打出手?冷静啊兄弟。”
 
“你从哪得到的消息?”于澜清握紧了拳。
 
“这不重要。”华淇道,“重要的是你需要告诉我你拿火麒麟来做甚,我便可以帮你讨得那火麒麟。划算么?”
 
末了又自己回答:“太划算了!”
 
于澜清不说话,似乎在考虑。华淇也不着急,慢慢诱他:“你不说我也可以猜。这火麒麟功效奇好,复有‘神仙药’一称,看你这气色红润满面春风的……不,你这下眼眶略有乌黑,不过应该没什么大病……你该不会拿火麒麟来治失眠吧?”
 
于澜清脸部抽搐。
 
“啊啊,失礼失礼,不该这样说你,失眠这种小病……”华钰辰又突然大骇,“你不会有肾亏吧?我跟你说,肾亏可是大病,这不仅关乎你身为男子的尊严,还包括了你和你爱人的性福生活,我天,你不会真肾亏吧?”
 
于澜清忍无可忍:“住口。”
 
“啧,开个玩笑,别生气嘛。”华淇将手指轻轻点在于澜清的胸膛上,打着转的勾引人,他勾起一抹坏笑,一字一顿道,“我相信,你是,可以的。”末了还不要脸的舔舔嘴唇。
 
于澜清黑着脸挥开他的手,语气又冷了几分:“随你怎么猜,我不可能告诉你。”
 
“可不是嘛!这机密谁能到处挂嘴边呢你说是不?那要不这样,我其实也猜个差不多了,要不我说说,要是准就点个头?”
 
于澜清睨了他一眼,没吭声,华淇就当默许了,凑近于澜清耳边,略带笑意道:“皇上的龙体可还安康?”
 
于澜清心脏仿佛被人重击,瞬间出手,华淇心中大惊,连忙歪头闪过一边,脖子出留下一道血痕,在白皙的脖颈上极为刺眼,那是于澜清的指甲刮到的。
 
于澜清不停手,一路将华淇逼退数丈,掌上生风,那风又犹如利刃,华淇闪躲着不还手,难免有些刮刮蹭蹭,微喘着道:“我算是领教什么叫‘翻脸比翻书还快’了……于堂主,不……你真下手啊!” 李忡睿在一旁看着着急,也上去帮了一把,这下华淇两面受敌,不高兴了:“以多欺少,还要不要脸了!你给我一边去……哎!轻点!别扯我衣服,这衣服可贵了!”
 
于澜清一把揪住他的前襟,将他带到自己面前,温热的气体喷到华淇的脸上,耳边却是极冷的话语:“找死。”
 
华淇看着于澜清的眼睛,寒意从背后升起,他确信下一秒他会把自己杀了。
 
他举起双手至头侧,怂了:“我瞎猜的!不对……你这态度不就证明我猜对了么?”
 
于澜清眯起眼睛,华淇闻到了危险的气息。
 
这下完蛋了,华淇想。
 
于澜清拎着华淇,无论是身高还是假面未覆盖的小半张脸,都与华钰辰极像,他现在应该将手移到眼前这人的脖子上,加力,让他命丧于此,可鬼使神差的,他缓缓将手抚上华淇的面具。
 
华淇哆哆嗦嗦叫道:“干……干什么你!我……我告诉你啊……狗急了还跳墙,兔子急了会咬人,公鸡急了还能飞呢!别……别动我啊……我属狗的,小心我咬你啊!”
 
于澜清充耳不闻,一把摘下华淇的面具,呼吸一窒。
 
太像了,实在是太像了。从眉眼到嘴鼻,从额头到下巴,处处与华钰辰相似,却又不一样,如果说戴上面具有九分相似,那么现在却是七分了,可普天之下真有这么相似却毫无血缘关系的人么?不知从哪来的邪火,于澜清心底一阵烦躁,看着这张脸越发不顺眼。
 
他一把掐住华淇的脖子,狠道:“有时候知道得越多,命就越薄。这个道理你懂吗?”
 
这下玩脱了,华淇惶惶想。
 
“你还知道些什么?”于澜清缓缓收紧手指。华淇渐渐感到呼吸困难,勉强深吸一口气,从袖子处滑出一把极细的匕首,倏地划向于澜清。于澜清猝不及防被划破了衣袖,连退两步远,站在那处盯着华淇,那眼神仿佛要把华淇生吞活剥。
 
华淇用力咳了咳,抹了把眼泪,颤颤举起大拇指:“于……于堂主真是力大。”
 
于澜清眯起眼睛,毫无预兆的冲上前,华淇反应迅速,立马接招。两人刹那间过了上百招,招招逼人,周围一片疮痍。于澜清运足了气,和华淇一个对掌,周围的树枝仿佛被狂风刮过一阵剧摆,两人纷纷震开了。
 
自掌心传来的抽痛,华淇知道,于澜清是真起了杀心。
 
第45章
 
“这样吧。”华淇喘了一口粗气,“我以我的项上人头担保,不会将此事宣扬出去,并且还带你去魔岭讨火麒麟,相对的,我需要朝廷不再向华弧镖局收税,并且我要在金陵开一家赌场,税我要求只收原税的百分之三十。这些换天子的命,想必于堂主是一点也不放在眼里的,对吗?”
 
华淇又道:“再者,当今圣上也是一代明君,百姓安康,救他不是救天下吗?”
 
于澜清知道此人武功高强,刚才的打斗中明显看出了他还有所保留,可自己下了狠手仍然处于劣势,可想而知,封嘴是不可能的了。
 
皇上至今病情加重,若是再拖下去,恐怕是神仙也无力回天。
 
“你明明已经猜出了为什么还要问?”于澜清道。
 
“我华弧镖局哪能瞎说这没底的事啊,肯定得坐实咯,不然举报我诅咒皇帝那可是杀头的罪。”
 
于澜清眯起眼睛:“你保证过不会说出去。 ”
 
“啊啊,嘴贱嘴贱!”华淇打了打自己的嘴。
 
“好。”于澜清静默了一瞬,妥协了,“就这些么?”
 
“我是一个商人,当然只提与这个有关的。”华淇搓了搓手指,意指钱,“当然,你要是附赠一个貌美如花的媳妇我也是不会拒绝的。”
 
于澜清睨了他一眼,眼下之意,想得倒挺美。
 
华淇颠颠走过去捡起自己的面具,吹了吹上面的灰,又将面具戴上了。于澜清看着那张脸再次被遮住,心中有一种落空的感觉。
 
事实证明,要依靠华淇这种人实在是太天真了。
 
人明知道皇帝正躺龙床上垂死吊着口气,就凭那火麒麟从阎王那拉回来,可这厮硬是百般磨蹭,偏要一路悠闲的逛到魔岭。
 
于澜清有什么办法么?皇帝龙体的安康是机密,不可能劳师动众的派遣军队围了魔岭。那他自己去呢?以他江湖四大门派第一大派风火堂的名义么?千万别自视甚高,以魔教秉着“谁惹我我弄死谁”的狗屁心态,连皇帝老儿都不一定放在眼里,何况是区区风火堂。况且风火堂再怎么不理江湖事,也毕竟属于正派,而魔教中人对正派人一直怀着不可言说的仇恨,唯恐他们死光了才好,他上门讨要,不就是变相的挑衅么?
 
现在只能依着华弧镖局大当家跟魔教教主的情份去讨那火麒麟,于澜清催了好几次,可那厮根本不知道“心急火燎”四字怎么写……
 
但他一定知道什么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你也别总板着脸,没几天就到了。”华淇道。
 
“这句话你重复了三次。”于澜清气闷。
 
“呃……那位爷真这么严重?”
 
于澜清避开了这个话题,将面前一盘烧鹅推到华淇面前,催道:“快吃,吃完就走。”
 
华淇嘿嘿笑两声,将手搭上李忡睿的肩膀,语气轻佻:“忡睿兄,你们堂主一直这么冷淡么?”
 
“什么?”李忡睿心慌慌。
 
“就那个啊,华钰辰啊,冷成这样,不走才怪,你说对不?”
 
李忡睿心里默默反驳,才不是,你没看我们堂主那个献殷勤啊,那个幼稚啊,那个不要脸啊,简直和现在判若两人。
 
“我不知道。”李忡睿看到于澜清又黑了三分的脸,自己白了三分来回答。
 
华淇切了一声,大叹无趣便将面前的烧鹅狠狠扯下粗大的腿,啃得是津津有味,满嘴流油。
 
于澜清静静看着,忽问:“魔教最近频繁活捉正派弟子,这事你可知?”
 
华淇勾嘴,心道他旁敲侧击这么久,终于提一件和魔教有关的事了。
 
“这么大的事,乞丐都知道,你也太小看我了。”
 
“你有什么能让我高看的么?”
 
“至少我能让你拿到火麒麟,呵。”
 
“……”于澜清最恨别人捏他把柄,可又反驳不了,气得牙痒痒也得放下姿态来,“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华淇心中狂笑,看到于澜清吃瘪的表情暗爽到不行。他装腔作势的轻咳两声清清嗓,缓缓道:“这些不过是那些正派演的戏罢了。”
 
“戏?”于澜清挑眉,“难不成全天下的正派都串通一气来演这场闹剧?意义呢?”
 
“你知道现在的魔教是什么情况吗?”华淇反问。
 
于澜清默了两秒:“不知。”
 
“现在的魔教,一分为二,有服现任魔尊的人,也有暗中作梗的教徒,那些教徒小部分追随上一任的魔教教主,而这剩下的大部分,你知道他们信的是谁,跟的是谁么?”
 
“别跟我卖关子。”
 
“这叫气氛懂么?”华淇翻了个白眼,“当年华泽君死后,罗斯接任教主,魔教与正派之间在牙山上到底谈了什么,做了什么交易,恐怕连你这个风火堂堂主都不知道。”
 
华淇往嘴里送了块肉,继续道:“知道罗斯怎么当上这教主的么?联合正派内外绞杀,他在里面内反,正派在外面重击,还事先让赤骆堂的鬼龙须配了毒药往华泽君的水里下毒,导致他走火入魔,一切跟天注定似的顺利至极。”
 
他顿了顿,继续道:“他如愿当上教主,只可惜不过是个傀儡罢了,不然你以为为什么前几年魔教那么安分?那时,正派安插了许多人进魔教,罗斯保证魔教退出中原,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明明是个教主,一代魔尊,却窝囊的藏在人后,任人差遣。”
 
“然而罗斯死了。”于澜清淡淡道。
 
“对,死得极其难看,死无全尸。”华淇用茶杯挡住自己不自禁勾起的笑,“华泽君在世时把自己的独子保护得极好,知道华泽君有孩子的,恐怕只有魔教中人。可那个时候谁都没想到华泽君的儿子竟然没死。罗斯毕竟是看着他长大的,心软放了他一马,对外称已将华泽君等人斩草除根,其实留下了祸患,一个把他送上黄泉的祸患。”
 
“是如今的魔教教主?”
 
“对,谁都不曾想这个少年竟然起死回生,将魔岭弄了个天翻地覆。”华淇继续道,“华泽君身为教主时,明禁教徒的行为,那时的魔教不是已经收敛很多了吗?可正派不满足,他们想要一个他们所支配的江湖,奈何事事不如意,变化竟来得如此快。”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华淇擦擦嘴,满足道,“行了,从本大当家得消息可不便宜,这次算你们免费,再问就加钱了。”
 
于澜清眯起眼睛,看着华淇向门口走去的背影,异样的感觉在他的心底滋生着。
 
狂风协同滚滚闷雷席卷而来,扬起的尘土直逼人眯起眼,前一阵还明朗的天这会儿已经阴沉下来,街边小贩已经在匆忙收摊了,一切都预示着暴雨的来临。
 
华淇揉了揉进了沙的眼,开口便吃进满嘴沙:“啊呸!找个地方先住下吧。”
 
于澜清点点头,找了间客栈,奈何他们来得晚了,避雨的游人已经将屋子都定下了,去的时候,正好有一人有急事需要退房,这才腾出一间屋来。
 
三人面面相觑,华淇咳了一声:“这样吧,我就不跟于堂主抢房住了,眼看这雨就要下了,你们就在这住着,我另寻住处。 ”
 
于澜清挑挑眉,实在不敢相信这人居然会谦让,弄不好在动什么歪脑筋,万一跑了,他找谁哭去?
 
“既然快下雨了,就不要四处跑了,一起睡吧。”于澜清道。
 
“诶,这怎么行,怎么能让于堂主睡地上呢!”
 
“……”于澜清咬牙,“或许你可以睡地上?”
 
“诶!我怎么能抢忡睿兄的位置呢?”华淇吊儿郎当的又搭上李忡睿的肩,“你说是吧,忡睿兄?”
 
“我能说不是么?”
 
“哈哈!不能。”
 
华淇话音一落便转身欲走,结果被于澜清拎着后领提溜回来,立马丧着脸苦叫:“于大爷啊!我都把房间让出来你还想怎样!不然你让我睡房梁上?行!给我块布条,我脖子一伸直接吊在上面得了!”
 
于澜清把他拉近,看着那双面具未盖住的眼睛,水润得似乎方才再怼他两句便能流出泪来。他道:“我没拿到火麒麟之前,你就算死也得死在我身边。”
 
“……”华淇瞪大了眼,动了动嘴唇,“那……那还真要紧,我还得娶媳妇呢。”
 
于澜清将他推开,明明是华淇的前襟被抓成了团,自己却整了整,道:“走吧,换地方住。”
 
华淇哀哀怨怨的骑着马跟在后面,连翻白眼。
 
街道上的行人已经所剩无几,唯剩下些腿脚不好的老人颤颤巍巍的提着菜篮子尽快的挪回家。各店都点起了灯笼,星星点点如长河蔓延了整条街,一声响雷仿佛要劈开天地,惊起一片狗吠声。
 
华淇在醉乡楼前驻足,看着熟悉的牌匾,熟悉的楼阁,里面的欢声笑语和脑海中的重叠在一起,熟悉感油然而生。他有多久没来九华了?又有多久没来醉乡楼了?时光飞逝,几年也不过转瞬间,转瞬间他记起,里面还有位叫九清的故人。
 
“怎么?”于澜清回头问。
 
“进去瞧瞧?”华淇笑道,“不过朝廷官员貌似不能出入这种场地吧。”
 
又一声响雷,华淇猝不及防被吓得缩了缩肩膀,楼内响起一片腻人的娇嗔,似少女们吓着后寻求安慰。接着一阵风呼啸而来,豆大的雨珠便倾盆而下。
 
于澜清跳下马,抓过华淇的手臂,把他往醉乡楼里拉,嘴里说道:“现在我只是风火堂堂主。”
 
华淇“噗嗤”一笑:“于堂主看起来比我还着急,看来早就憋得不行了……哎!玩笑话!玩笑话!”
 
于澜清闻言便毫不留情的把他往雨里推,华淇赶紧抱着他的胳膊怂得连声认错,挤出两滴眼泪委屈的找李忡睿诉苦去。
 
醉乡楼里的格局没有多大的变化,只是在些不起眼的地方多添置了些盆景,帷布换了新样式,仔细看,还是能找到一些以前的老人。
 
老鸨迎上前来,华淇瞧了一眼,竟还是原来的三姐,这么多年过去,仿佛一丝皱纹不曾刻在她的脸上,若不是已经物是人非,以及旁边站着个忽视不掉的于澜清,华淇真恍惚以为自己还是小时候。
 
“春花,秋月,冬梅!快过来!”三姐抚了抚散在耳边的碎发,举止间透着百媚,“三位公子,快里面请,这雨下得急,小心溅湿了裤脚。”
 
三位曼妙女子走过来,带着一股香气,华淇动了动鼻子,有些想打喷嚏。
 
于澜清和李忡睿沉着脸将女子拒绝了,华淇倒是不介意,随手搂了一个,结果很不合时宜的连打了五个喷嚏,只好讪讪放开软软香香的美人,憋屈的跟在于澜清身后进了包厢。
 
这三位爷美人也不要,也不听曲观舞,叫了些小菜和酒便将三姐打发走,三姐心里犯嘀咕,面上却依然笑脸盈盈,不死心的一直追问是否还需要什么。华淇憋了许久的话终于说出口了:“再给我开间房。”
 
三姐一听,有戏,还没开口应了便被于澜清打断:“不行。”
 
“我这么年轻,这么血气方刚,精虫除了上脑以外,我还得让它们知道还有其他美丽家园啊!”
 
于澜清睨他一眼:“不行。”
 
“于堂主!”华淇猛地从座位上弹起,面具下露出的眼睛闪出了杀意,“你别忘了,你根本没什么资格命令我。”
 
于澜清闻言怔了怔,他其实根本没注意自己现在有多霸道,仿佛华淇原本就是属于自己的一般。他真的是因为想提防他临时变卦,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仔细想来,既然双方提了条件,而华淇的条件只有朝廷能给,他要的也只有华淇能给,双方互利,华淇临时变卦可能性极低,若是他真的变卦,他大可以派兵围了华弧镖局,仅凭华弧镖局收黑钱就够坐穿牢底的,他到底在怕什么?
 
他抬眼看着那张脸,九分像,无论身高还是体型,几乎一模一样,可眼前这个人与华钰辰又是差了十万八千里的,可他依然潜移默化的,悄无声息的,连他自己都没发觉,自己在心中下意识的将这人当成了华钰辰。
 
他怕此人亦如华钰辰一般,用最随意的借口离开,然后消失无踪。
 
第46章
 
“于堂主,好好休息吧。”华淇冷着脸道。
 
华淇大跨步走出房间,三姐感觉气氛尴尬,看到华淇走出去赶忙跟上,给他带到了间空房。华淇要了些酒水后问:“你这……有叫九清的小倌么?”
 
“九清?”三姐略讶异,“他已经不在这了。”
 
“去哪了?”
 
“这我就不晓得了,几年前他得了怪病,离开醉乡楼后也没联系,你知道的,咱们这种地方,走了就不会再多惦记一分。”三姐认真回忆了一下,忽道,“不过听人说他貌似在西边城郊那出现过,就前两天。”
 
华淇垂下眼默不作声,气氛有些压抑,三姐提着胆子轻声问:“公子要不选其他小倌过来?”
 
“你说的怪病,是什么?”华淇突然发问。
 
“这个……”三姐表情不自然。
 
“算了。”华淇打断她,将银子放到桌面上,“你出去吧。”
 
三姐扒拉银子进怀里,连连点头应了后便出了房间。
 
华淇静静坐在凳子上,手指捏在一起相互摩擦。怪病?恐怕是当年助他逃跑之事东窗事发,九清因此被赶出了醉乡楼,想必离开前遭的罪也不少。就算是碰碰运气也好,他要去找九清。毕竟当年若不是他的内应,他也没那么轻松的便逃离醉乡楼,不然他哪能如此风光的坐在这让三姐拍马屁?
 
他从窗口一跃而下,点地时仿佛一片羽毛。冷风划过他的皮肤,周围的景象极速的与他背道而驰,飞檐走壁,树尖颤三颤,华淇便已经跃至前方十几丈远。
 
华淇在西城郊寻了一圈,夜晚虽然不好找人,但发光的东西倒是一眼就能看见。华淇站定在破庙门口,立马忽明忽暗的燃着火,荒郊野岭,四下一片寂静,那些臊人的喘息声一丝不露的回响着。
 
他挑眉,随手捡起地上的几个稻草,百般聊赖的编起小动物。
 
不多时,门开了。
 
一男子提着未系牢的裤腰走出来,舒爽的伸了个腰,哼着调子走了。华淇藏在暗处,将编成的“四不像”抓在手心,踱步走进庙内。
 
偌大的寺庙破败不堪,稻草遍地,房梁上布满了蜘蛛网,只要手指往柱子上一滑,便沾得一手指的灰。佛像蒙尘后没了光泽,却依然秉着一副怜悯天下苍生的模样,华淇走过去仔细看,佛像前的贡品是新鲜的。佛像后亮着火光,摇曳着将人影倒影在墙上,华淇悄无声息走到那人身后。那人毫无知觉,正在一件件穿上散乱各处的衣服。
 
华淇将“四不像”丢到地上,惊得面前的男子顿时跳了起来,他牢牢抓紧未来得及系好的上衣,露出布满青痕的胸膛,火光映红了他的半边脸。
 
“见面礼。”华淇笑道,“好久不见,九清哥。”
 
九清眼睛往那“四不像”瞥了一眼,满眼警惕:“你是谁?”
 
华淇摘下面具:“眼熟么?”
 
九清借着火光仔细打量眼前这人,觉得眼熟却实在想不起是谁,心想这人既然知道自己在醉乡楼的艺名,肯定以前是见过面的。可看着这年纪也不过十七八岁,他离开醉乡楼已有将近九年,那时他不过是个九岁小屁孩罢了……
 
九岁?九清猛地抬头看向华淇,满眼的不可置信:“你是……小三儿?”
 
“这称呼……别叫我小三儿了,我有姓有名,华淇。”
 
“你……”九清眼里兜着泪水,“你都长这么大了。”
 
华淇上前一步,他比九清高了半个头,阴影覆盖了九清哥的脸,眼中的泪却闪着光。他抚上华淇的脸,手指轻触后又快速收了回去,低下眸苦笑道:“这么多年……你没事就好。”
 
“多亏了九清哥,我才能活得这么好。但你呢,九清,你为什么要这样?”华淇抓起佛台上摆着的一小袋银子,提在九清面前质问。
 
他生气,更多的是痛心。明明已经脱离了醉乡楼,为什么还要这么作贱自己,明明不再受束缚,却又自己给自己戴上枷锁,人穷志不能短,当年他瘫在床上动弹不得时,也从没动过就那么死去的念头。
 
华淇再上前一步:“孟老板呢?你心心念念的孟老板,当初因为他而留下,为什么离开醉乡楼后不去投奔他?”
 
“他……”
 
“是因为他没把你放眼里还是因为你拉不下脸去求自己喜欢的人?那么你现在是因为什么?没衣穿没饭吃没地住,你宁可作贱自己也不肯去找份活来做吗!”华淇将银子摔在地上,厉声低吼。
 
“九清,别让我看不起你。”
 
华淇冷下脸,仿佛周围的温度都瞬间降了几度。
 
九清愣了愣,不怒反笑,他抓着自己的右手,用力到左手手指尖发白,他苦笑道:“我……一个废人,还有谁愿意用我?”
 
华淇闻言看向九清的手臂,此处光线昏暗,方才一直没注意,现在仔细看,那袖子下半部分是空的。九清一直倚着佛台,华淇这才发现,九清的一条腿与常人不同,脚背几近扭曲向后。
 
“我……对不起。”华淇道。
 
“没事,好些年了,我习惯了。”
 
“是醉乡楼那些人么?”
 
“……”九清又是那般低下头,不敢与华淇对视,“过去这么多年,我也放下了,你千万别去找他们的麻烦,他们那群打手毒得狠,你打不过的。”
 
华淇不是一个喜欢哭的人,若真要说,他都快忘了哭的滋味到底是什么了,可此时此刻他却鼻头微酸。
 
那个虽然身在红尘楼阁中却无勾心斗角的九清,那个温柔似水,忍气吞声的九清,那个不起眼的,不怎么受欢迎的九清,至少那时他身体完整,每日整洁见人。
 
而非在四处透风破庙里,躺在刺人的杂草堆上,以求得几日吃食而承欢人下,以现在这副狼狈的面孔,一个低微到尘埃的弱者身份,与自己对话。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来自于他 。
 
怎么可能放下呢,时间是所有伤痛的良药根本就是屁话,有些事就算过了百年依然会让人痛彻心扉,这个道理华淇是懂的。
 
他伸手将九清汗湿的头发别到耳后,将地上散落的衣服捡起来给九清套上,九清许久没让人照顾了,连道好几声放下,奈何那几声进了华淇耳朵里跟风进耳朵没什么区别,不过痒两下罢了。
 
“我还没问你呢,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九清问。
 
华淇老实交代:“我问三姐的,她说有人看见你在这附近出现。”
 
“什么?”九清忽然慌了,想到三姐想必也认不出华淇,便又将提到嗓子眼的心放回去,“算了。你变了这么多,想必她也认不出来。果然从小底子好长大了也不一般,这脸俊的。不过看你我又想起那时来救你的人,他和你长得极像,呵呵,我第一次看还把他错认成你了……”
 
“他已经死了。”华淇突然开口。
 
九清一怔:“节哀顺变。”
 
“没事。”华淇手上动作不停,在九清腰上用腰带打了个结实的结,藏在暗处的脸却将眉心蹙紧,“死了好多年了。”
 
不可能放下,有些事就算过了百年依然会让人痛彻心扉,他懂。
 
华淇抬起九清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脖子,手上揽上九清的腰,用力将他架到了自己身上,他道:“走吧。”
 
“去哪?”
 
“先回客栈。”
 
“你面具不要了?”
 
“啧。”
 
华淇将九清放下,将面具重新戴在脸上才转回来架起九清。
 
九清有生以来,第一次体验到了上天的感觉。那风冷厉得似要刮破他的皮,每每遇上些障碍物都要胆战心惊一番,毕竟以华淇这速度,撞上的机率实在是大。若不是华淇紧紧抱住他,以他单薄的身子,估计刚下地就得跪。
 
华淇回了原先那个客栈,剩下的最后一间房竟一直没人定下。华淇拿了房牌号进了屋,点了些小菜和一碗面让九清先填肚子,再叫小二打水来,让九清泡了个澡,再任劳任怨的将九清抱到床上,别说是九清受宠若惊,连华淇自打娘胎以来,也是第一次这么细致的照顾人。
 
不远处的木桌上燃着一盏油灯,火苗暗淡得仿佛下一秒便熄灭。华淇和九清各躺一边,两人的眼睛都在暗处里闪着亮。
 
“小三儿。”静默了良久,九清忽然开口:“你学功夫了?”
 
“嗯。”
 
“看你方才那轻功,学得挺到家的嘛。”
 
“嗯。”
 
“也好,既能强身健体,还能护身保身。”
 
“九清哥,你不必把我想得太好。我杀过人,很多人。我的这张脸是假的,我戴过很多假面,我饰演很多角色,我不是你以前的那个连鱼都不敢杀,遇见乞讨的人就傻乎乎把大半的钱全扔人碗里的小三儿了。”华淇闭上眼,“我是华淇,不叫小三儿。”
 
他翻了个身背对九清,声音从被子里闷闷传出:“睡吧,明天我带你去别的地方。”
 
九清无声的叹了一口气,浅浅的应了一声便闭上眼睛。
 
华淇听到九清慢慢变得均匀的呼吸,小心翼翼的掀开被子出屋去。
 
第47章
 
华淇站在楼阁顶上,在空中打了个响指,不过一瞬,身后便半跪着一个穿着夜行衣的男子。
 
“告诉武岳……算了,邵子吧,让他挑个好日子,把醉乡楼里的人统统送去见阎王……不,留下老鸨,送回魔岭供弟兄享用。”
 
身后机械回复道:“是,教主。”
 
于澜清脸一阵红一阵白,坐在凳子上默不作声。三姐战战兢兢的站在旁边,咬着嘴唇欲言又止,手指将手帕绞了好几圈,愣是没敢在这诡异的气氛下开口。
 
“他人呢?”于澜清沉声问。
 
“我……我不知道。”三姐回,“方才人还在屋里,这会儿人就不见了,我一直在大堂,并未见他出来过。”
 
“废话!人跳窗出去的能让你看见?”
 
三姐震得缩了缩肩膀,心里嘟囔,知道了还问我做甚!
 
要是往常有谁敢在她面前横,那就得真的横着出这门。可她大抵也算是江湖人,江湖事哪有不知道的?天下于姓的本就不多,何况之前那戴面具的男子直称这人为“于堂主”,能称堂主的就那么几个派别,谁不知道风火堂的堂主姓于名澜清?
 
李忡睿看三姐脸煞白,心知这事也不能怪她,他们硬闯进来,已经够让她为难的了。
 
“堂主,桌上的饭菜还没凉透,马也没牵走,估计走得不远,不如我去追?”李忡睿道。
 
“连华弧镖局的人都不知道他的踪迹,你怎么追?”
 
“……是属下鲁莽了。”
 
“算了,即刻起身,去华弧镖局,我就不信我把华弧镖局围了,他身为大当家能不现身?”
 
三姐默默擦汗,合着前面那位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华弧镖局大当家?
 
于澜清和李忡睿一夜未睡,乘着他的赤鬼红鬃马一路直奔华弧镖局。天际翻起鱼肚白时,马蹄声打破清晨的宁静,由远即近,一声马的嘶叫声响起,于澜清跳下马拍拍绛红的背,以示辛苦。
 
华弧镖局的门口已经围着一群官兵,看到恭候多时的于澜清,齐齐单膝跪下作揖道:“恭迎正国侯!”
 
李忡睿牵过缰绳将马绑在华弧镖局大门旁的树上,问:“要现在动手么?”
 
于澜清目不斜视:“动手。”
 
华淇带着九清回陌石城时已经日落西山,天空夹灰夹黄,吹来的风干燥却不怎么冷,街道上的小贩大多收了摊回去吃饭,也有些提早出来摆夜市的,显得有些冷清。
 
他们从西城门进,而华弧镖局在东城,过了城中之后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多往东移去,华淇看了一下,那里是华弧镖局的方向。
 
快到华弧镖局时,群众乌鸦鸦以半圆在华弧镖局门口聚集在一起,中间空出了些距离,华淇坐在马上,一眼望去发现群众的中间还围着一群装备好了的官兵。
 
华淇眉头微蹙。
 
一男子站在华淇马边,同是一脸迷茫的问:“怎么回事?官兵怎么把镖局给围了?”
 
“我哪知道,今一大早就发现这给官兵围得是水泄不通,啧啧,这华弧镖局干啥事了,惹得官府动用这么多的兵力。”一人回答。
 
另一人接话:“我看这华弧镖局就是有鬼!说不定是收了黑钱被官府查了。”
 
“你怎知他们收黑钱?”
 
“……”那人语塞,自己因为一次运镖想坑运费被发现后赔了三倍价钱,这么丢人怎么开得了口。他结巴道:“感感感觉!”
 
“怎么了?”九清看情况不对,有些担心。
 
“没事,走吧。”华淇调转马头,先带着九清去了最近的客栈。
 
华淇拿捏不清情况,但现在镖局被围,现在带九清进去,着实有些不稳妥。
 
夜已深,从客栈房间的窗口望过去,华弧镖局门口灯火通明,官兵撑着火把仍是不肯走,镖局内也没见什么动静,就像是为了逼某人显身罢了。
 
门后笃笃笃响起敲门声,华淇道一声“进”,回头看是九清。九清披着外套,一瘸一拐的走进来。华淇快步走过去扶他:“怎么还不睡?”
 
“你不也没睡吗?”
 
“我想事情,等会儿就睡了。”
 
九清盯着华淇,拉着他坐下了。他叹了叹,道:“小三儿你以前总是笑,给颗糖也能揣着傻笑一天,这可爱劲不知道楼里有多少人喜欢你。从小你就有自己的底线,虽然不知道你那强烈的正直感从哪来的,但大家都说你脑筋少,想得不多,虽然脾气倔些,但总规是活在正道上的。
 
“你不知道,我们这些生活在底层的人,身不干净,心里也没有几个是干净的。你来了之后,仿佛看到以前的自己,明白了原来我也这么纯洁过,眼睛里有光过。”
 
九清抬眼看向华淇:“我不知道这些年你经历了什么,但我知道你这些年一定很痛苦。你不知道你的眼睛里到底装了什么,有时只是那么一瞬,你的眼神会让我不寒而栗,你笑了,眼睛却没有神。你会的这身功夫,到底将多少人送进黄泉,你这双手,到底沾了多少人的血,你的正义,你的底线,还在吗?”
 
他抚上华淇的面具:“你戴的这副面具,是想把自己藏得多深?”
 
华淇默默听着,却在最后将话题引开。他笑道:“九清哥,天色不早了,你该去睡了。”
 
九清怔了一瞬,复叹息道:“好。”
 
华淇将九清送回房,确定他睡着后便出了客栈,直奔知府。
 
许不凡没想到自己身为堂堂知府,竟被人直接从暖烘烘的被窝里提了出来,刚想发作,便看见大当家坐在自己床边,那股气势瞬间灭得不能再灭了。
 
“大当家?”许不凡魂全拉回来了。
 
“说,为什么官兵会在镖局门口?”
 
许不凡听华淇语气不善,知道他心情不好,此时若不老实交代,估计他就交代在这了:“是于澜清,于澜清以正国侯的身份调遣官兵,我这知府在他侯爷面前能说什么?只能看他带兵围了镖局,不过你放心,我派人打探过了,他没把兄弟们怎么样。”
 
华淇淡淡嗯了一声,不打一声招呼便又咻咻咻离去,许不凡一个战栗,砸吧两下嘴默默缩回被窝里继续美梦。
 
于澜清站在后院池边的凉亭里,难得的是个晴夜,月色撩人,月光携远山临近水,波光粼粼,月光拉长了他的身影,也暴露了身后之人的到来。
 
“我还以为你还要迟些才来。”于澜清勾起一抹笑,“你武功到底多高?我在这附近安排了这么多人,竟没一个发现你的。”
 
“哪些人?那些死人么?”
 
于澜清猛地转头,华淇手上那件滴血的利器赫然入眼。
 
到底是有多快能让二十多人连声都没发出便命归黄泉,这人是有多狠绝才能在杀了几十人后仍是面不改色?或许当初和这人交易就是最大的错误,披着羊皮的狼从来不会在猎物到手之前龇牙,除非被踩着了尾巴。
 
然而他已经被引上了独木桥,背后抵着尖刀,进退维谷。
 
“他们呢?”华淇沉声问。
 
于澜清疾步上前,揪起华淇的前襟,以最男人的方式挥拳打在了华淇的面具上,赤着眼吼道:“几十人!你居然全杀了!”
 
“咔擦”一声,面具尽碎。
 
“是你先威胁我的!你把我的人还回来。”华淇与他对视,“少一根毫毛我就把外面的人全杀了!”
 
九清问过他,他的底线。他要的不多,这么多年,手上沾了不知道多少人的血,他罪大恶极,却只要一点,只要他在乎的人能平安。
 
他早年建了镖局,是这些兄弟心甘情愿跟在他这么一个少年人身边,是他们撑起了整个镖局,镖局里的兄弟无一例外都是他的亲人,他从未透露过自己是魔教教主,魔教中人也极少知道他是华弧镖局的大当家,他尽力将镖局排除于正邪两派之外,毕竟知道得越少,命就越厚。
 
然而于澜清竟然围了镖局,仿佛捏住了蛇的七寸,再温和的蛇也会反抗,何况是条残暴的毒蛇?
 
“他们安然无恙。”于澜清咬牙道,“就关在衙门里,好吃好喝招待着。”
 
华淇一颗心终是落地了,他笑开,将染了血的手戏谑的往于澜清脸上滑过,留下一道血痕:“谢了!”
 
话毕便挣脱于澜清,迅速没了身影。
 
于澜清沉痛的闭上眼,将拳握至指尖发白,掌心传来的疼痛也不及他现在心中之愤的千分之一。视他人的命如草木随意践踏,那些官兵就没有亲人么?若不是因为火麒麟,他定将此人千刀万剐!
 
李忡睿气喘吁吁的从远处跑来,急问:“堂主,人呢?”
 
“走了。”于澜清紧蹙着眉道,“好好把那些人埋葬,给他们的亲人寄些银子吧。”
 
“埋什么?”
 
“什么埋什么,那么多死人随地走都能踩到,你没看见么!”
 
“恕属下眼拙,真看不见。”李忡睿也懵了,“我方才被人引到了外边,回来时路过后院茅房,结果发现那里堆着一群人,足足二十多个人,全绑在茅坑那,臭得哭爹喊娘的,我刚把他们给解出来就过来了。”
 
于澜清感觉一道雷劈在了他头上:“你是说没人死?”
 
李忡睿诚实的点点头。
 
再一道雷劈向于澜清,庆幸之余又气得一发不可收拾,他低骂道:“他娘的!孙子!”
 
这回换李忡睿惊了,他孩童时期便跟在于澜清身边,这么多年,他是第一次听到于澜清说脏话。
 
第48章
 
当华淇赶到衙门时,酒臭味扑面而来,吃剩的鸡骨头,喝光的酒坛子遍地,衙兵的床被占了个尽,横七竖八躺着镖局的人和衙兵,老远就听见几十人起伏的呼噜声,简直响破天际。
 
说是关在这做俘虏,你有见过俘虏和看守猜码喝酒唱歌睡觉的吗?
 
华淇黑着脸找了找,一脚踹上木七的小腿,那厮哀嚎着醒了,愤愤骂道:“谁打扰老子睡觉!”
 
“你老子来叫你起床。”华淇拎他起来,“怎么,还想打老子不成?”
 
木七看到了大当家的脸,总觉得有些怪,但环境昏暗,也没太注意,只知道是大当家来了,瞬间怂:“大……大当家?我错了我错了……不是,大当家你怎么回来了?”
 
“镖局都让人给围了我不回来我还是大当家吗?”
 
“围了?”木七瞬间醒了,“谁这么大胆,我带兄弟们把他打得娘都不认识!”
 
“行了吧你,一伙人混在一起花天酒地,被人蒙了都不知道。冯李景呢?”
 
“小当家前些日子带沈影去探亲了,还没回来。”
 
合着这几天群龙无首呢?虽然他这个首一直不在……
 
“探亲?”华淇问。
 
“嗯。”木七打了个哈欠,“之前一直在找沈影的亲人,前阵子有些眉目,就带着沈影过去了。”
 
“行吧。”华淇捏了捏眉心,身体各处开始隐隐作痛,“回来了告诉他我回来过了。”
 
木七眨眨眼,颇有些为难道:“大当家……上次新年都没见着您,我有个请求……”
 
“什么?”
 
痛感越来越强了。
 
“我读书不多,媳妇生了娃,想给他取个名字……”
 
“孩子都几个月大了,还没取名么?”
 
“这不是等大当家的取嘛……”
 
华淇现在头疼欲裂,哪还想得什么好名字,但看着木七那期待的眼神又不好拒绝,想了想,道:“儿子,元月出生,名满轩,字甫怎么样?好事福临,家园美满,聪颖过人,俊美不凡。”
 
“好好好!木满轩,就木满轩!”木七一惊一乍,将周围几人吵得嘟囔起来,他赶忙压低了声音,语气里依然透着不可言说的激动,“读书人就是不一样,感谢大当家,回去我就跟我媳妇说去!”
 
华淇勉强扯起一个笑容,若不是周围一片黑,木七必被他苍白的脸色吓一跳。早不发作晚不发作,偏偏这个时候。
 
“天亮后记得叫弟兄们回去,别整天浑浑噩噩的不知道干什么,我要是看到金库少进那么一分钱你们就给我滚蛋回家知道吗?”华淇道。
 
木七急忙点头,今儿也是赶巧了,衙门的弟兄请镖局里的人喝酒,本想着大当家半年都不见一面,小当家又不在,放肆一晚上也没什么,哪知大当家回来了,还捉了个现行。
 
“还有,明天你亲自去河苑客栈接一个叫九清的人,道明你的来历,将他带回镖局安顿好,好生照顾着……若他不肯跟你回去,也要派人保护好他,等我回去,知道吗?”华淇蹙进了眉头,攥在身后的手将掌心压出了几道血痕。
 
“明白。”木七回。
 
岐山坑的雪已经化了,月光从山顶的洞口倾泻而下,映在小溪上,流水比冬日还要急些,静谧的环境里只回响着叮咚水声。
 
一人粗重的呼吸声出现,随之而来是他淌过小溪的哗啦声,沉重的脚步碾碎了落在地上的枯枝。
 
华淇拖着浸湿的裤脚,摇晃着进了草屋。
 
木床响起磨耳的吱呀声,仿佛垂暮之人的叹息。华淇捂着头低声呻吟,恍惚间看到黑白无常提着索命的铁链叮当向他走来,冰冷的铁链缠上他的脖颈,慢慢夺走他赖以生存的空气。他吼叫着坐起来,对着空无一物的前方挥掌,一击接一击,那明明站着可怖的白无常,为什么他还能伸着奇长的舌头对他诡异的笑?
 
黑无常将砍刀扎进他的后背,贯穿了他的整个身体。华淇一声哽咽,转身打向木床,顷刻木床便分崩离析。
 
依然打不到,铁链渐渐缠至全身,砍刀将他弄得遍体鳞伤,最后一丝意志,轻易抽走了。
 
“请问,你是九清么?”
 
木七跑遍了整个客栈,就角落这间屋没问了。
 
“你找他何事?”九清看面前这人满头大汗,面生,不禁谨慎起来。
 
“我家大当家叫我来接你,哦,他叫华淇。我叫木七,是他的手下,我们都是镖局里的人,就是旁边那个华弧镖局。大当家叫我亲自接一个叫九清的人回去……不过我得问问他愿不愿意,大当家说了他不愿意也可以留在这,呃,他人呢?”木七乱七八糟的解释一番,昏头昏脑全秃噜出来,万一面前这人不是九清呢?
 
好在九清理得清楚,昨日路过那个镖局时他就有些生疑,那些官兵围在镖局门口,加之今一早他去华淇房间,发现那床根本没有睡过的痕迹,莫不是有急事才会派人来的,若自己再不配合,估计又给华淇添不少烦恼,当下便回:“我就是九清,我跟你回去。”
 
“你就是?哦……那走吧,还需要什么拿的吗?”木七呆呆问。
 
“我们的马还牵在客栈后面。”
 
木七把九清带回镖局,镖局的官兵已经全部撤走,昨日看热闹的人群原本今日还想再来看一次,奈何人镖局开始跟没事似的照常接镖送镖,只好兴致缺缺的走了。
 
九清心存疑惑,但也知道这些事自己问不到也问不得,所以干脆没开口,其实他不知,连木七都不晓得昨晚镖局被围了。
 
冯李景匆匆赶回来,天知道他探亲时突然收到口信说镖局被围是多焦急,大半夜直接快马加鞭的赶回来,结果接了一位大神。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风火堂的堂主会坐在客厅里?
 
大当家呢?不是说他回来了吗?为什么要把这破事扔给他啊!
 
冯李景喝了口茶压压惊,勉强笑道:“于堂主,久仰大名。”
 
于澜清一副冰山面孔,拒人于千里之外,只淡淡嗯了一声。
 
李忡睿知道,这厮又开始了。
 
逢生人就面瘫这点什么时候能改?
 
冯李景噎了,这要怎么说下去?
 
好在于澜清开口了:“之后我会每天都来拜访贵镖局,直至你们大当家出现为止。当然,我近日就住在河苑客栈那,若是你们大当家来了,还请告知一声。”
 
“这怎么行,客栈的条件哪有咱们镖局的好?不如于堂主就此住下吧?”
 
冯李景客套一下。
 
“既然如此,那我也恭敬不如从命了,这样,你们大当家回来时我也知道得快些。”
 
话毕,于澜清便起身,向前走了两步后转身问:“冯小当家不带路么?”
 
冯李景暗自抽自己嘴巴,扯个比哭还难看笑脸:“于堂主,这边请。”
 
冯李景把于澜清和李忡睿安顿好,刚歇下又看见那倒霉木七来了,恨不得拔腿就跑。
 
果不其然,木七哼哧哼哧跑来,道:“小当家,大当家叫我带回来一个人,现在在前院呢。”
 
“什么人?”冯李景无力的叹了一口气,边问边往前院走去。
 
木七跟在他旁边道:“不知道,不过看样子对大当家挺重要的,叫我们好生照顾他。”
 
冯李景现在希望能天上掉馅饼,砸晕他。
 
前院站着一全身素白的男子,松松垮垮的绾着髻,扶着马而立,右手半断,左脚歪扭,脸色异常的苍白,瘦弱得仿佛风一吹就倒,倒是面容清秀,嘴角挂着浅笑,一看就是个亲切之人。
 
冯李景想了想,确定自己不认识他。
 
他走过去,倒是九清先开口:“小当家是么?我是九清,真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冯李景笑道:“无妨,既然是大当家吩咐的事,我们做小的就该尽力而为。受伤了吗?”
 
冯李景看了一眼九清的脚,扶着他往后院走。
 
九清道:“不是,久伤了。”
 
“可惜了。”
 
黄昏时,沈影竟自己跑回来了,把冯李景好不容易慢下来的心跳又给升了上去,连在心里道三声祖宗,抱着沈影左看看右看看,发现没什么伤才呼出一口气。
 
他愠怒道:“你怎么不待在你姑母那!”
 
沈影摆出与于澜清一一样的表情,淡淡道:“我不喜欢他们,以后你不必再找我的亲戚了,相比他们,我更愿意跟你待在一起。 ”
 
冯李景积的那一点怒气瞬间化作一滩水,他叹息道:“我知道了,你到底是怎么回来的?”
 
“碰到运镖返程的陈叔,就跟他回来了。”
 
“……”
 
于澜清等了五天,华淇终于出现了。
 
只是眼前这人,为什么这么虚弱?仿佛是刚从阎王殿那爬回来,带着一身死气,脸色是仿佛血液停流的青灰,毫无血色的嘴唇干裂无比,眼睛布满了血丝,原本一双神采奕奕,总是透着光的的桃花眼,也如同失去活力般暗淡。若不是他还站着,若不是他开口说话,于澜清真的以为他死了。
 
华淇道:“不跟你磨了,去取火麒麟吧。”
 
第49章
 
“你怎么了?骑得马么?”李忡睿看华淇脚步虚浮,呼吸短促,额头盗虚汗,忍不住问。
 
华淇现在极其虚弱,往日那副吊儿郎当的样想装也装不来,只弱弱回答一句“无妨”。
 
冯李景知道大当家回来,赶忙跑去前厅,半路上碰到九清,就顺便把他也扶来了。
 
等看到华淇的样子,双双吓愣了。
 
冯李景上前扶住华淇,用袖子擦干他额上的汗,慌忙问:“怎么回事?”
 
“没事。”华淇撇开脸,看到九清便走过去,扯起一个笑容道,“九清哥,以后你就在这安心住着,这是我的地盘,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九清红着眼点头,从未想到当初救下的一个小孩,长大后能这么出息,还事事为自己着想,无论面前这人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做了什么,至少他本质不坏,是真心待自己的。
 
“我知道,瞧你这,你这是哪受伤了?”九清将华淇探了个遍,只发现一些划伤和淤青,并无大伤,结果更着急了,说明这是内伤啊!
 
于澜清无言的走过来,扯过华淇的手便开始把脉,却发现这人虽然还站着,可脉象淡得几乎没有。按他这样的情况是不应强行上路再受奔波,可皇上的病哪能一拖再拖?
 
华淇默默抽回手,刚张嘴便被于澜清打断:“不能再拖了,坐马车去吧。”
 
华淇呵笑道:“正有此意。”
 
于澜清微微一怔,原以为他要修养好了再动身,没想到他和自己一样急不可耐,他这身功夫连自己都难以招架,到底是什么让他负伤如此,还让他突然改变了态度?
 
九清揪住华淇的衣袖,沉下脸来:“不行,你都成这样了还想往哪里跑?还是等伤好了再说也不迟。”
 
冯李景赶紧顺着劝:“九清所言极是,大当家你万一半路出事我们可怎么办?还是等修养好了……”
 
“好不了了!”华淇突然暴走,吼完便猛咳起来。
 
在场的人都愣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华淇喘着气道:“我死了镖局就交给你管,弟兄也一直跟着你,你应该知道怎么做。你要不想干,就把镖局里的银子分给弟兄们,把镖局散了。”
 
“大当家,你知不知你在说什么啊?”冯李景瞪大了双眸,不可置信,激动得音调都不自觉的高了,“什么叫好不了了?到底怎么回事,是谁打伤你的吗?哪个王八敢动你,镖局的兄弟们死也要卸了他!大当家你等会儿,你还没就医怎么就说好不了,我……我叫大夫来,我叫大夫来……”
 
华淇烦躁的掐住冯李景的脖子,双目是冯李景从未见过的杀意他咬牙道:“嗡嗡嗡的吵死了!”
 
冯李景觉得眼前这人太陌生了,这不仅仅是他戴上了面皮,而像是换了一个人,或者说换了一个凶残的灵魂。
 
九清整个人都懵了,根本不知道为什么华淇就动手了,看到冯李景渐渐变紫的脸,心急如焚,赶紧扒着华淇的手,叫道:“小三儿……华淇!华淇你干什么?!”
 
华淇看也不看,一掌将九清打飞二丈远,九清那孱弱的身体哪能受得他这一击?好在华淇现在虚弱的狠,九清只是躺地上吐吐血,若是平常,九清此时已经回天乏术了。
 
李忡睿赶紧上前扶起九清,把脉好才松了一口气。
 
沈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猛地扑到华淇腰上,抓着华淇另一只手臂就下嘴咬。
 
华淇吃痛将他甩向一边,沈影额头撞在柱子上,顷刻便流了满脸血。
 
于澜清见势不妙,虽然不知道华淇为什么突然发狂,但当务之急是先救下冯李景。他掐住华淇的肩膀,一个使劲便把那只手给卸了,华淇闷哼一声,手便软趴趴的垂下来。
 
冯李景猛吸几口气,边爬向沈影便咳得死去活来。
 
于澜清和华淇打了几个来回,于澜清占着便宜把华淇打得没力,揪着他的前襟把他重重抵在墙上,一巴掌扇了过去,吼道:“你看看你对你的人做了什么!”
 
华淇猛地回过神来,灰蒙的世界开始有了色彩,接着是朦胧的人影,再清晰到每个人恐惧,愤怒的面孔。脑袋里的嗡嗡声依然充斥着,他甚至听不到自己说了什么:“我……做了什么?”
 
为何他的身体这么痛,为何他的脸那么热辣,于澜清为何如此愤怒,又是什么让沈影,九清受伤。
 
他们,为何要怕他?
 
天地旋转,眼睛发黑,华淇感到好累,连呼吸都在抽走他的最后一丝力气。
 
“华淇?”于澜清看华淇渐渐闭上的眼,越来越浅的呼吸,心下一跳,手指抚上他的脖颈,有些慌神,仍是不敢相信的俯下身紧贴在华淇的胸口,瞬间骤缩瞳孔。
 
华淇,没有心跳。
 
鬼门关转一圈什么感觉?天知道什么感觉,失去了意识的人停止了思考,没有知觉,什么也没有,仿佛时间禁止,在一个荒芜的空白地,看不见听不见摸不着,不知道自己是谁,自己在干什么,甚至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的存在。
 
就好像无梦之眠,再醒来时,只感觉自己的一段时间,被偷走了。
 
华淇就这么从鬼门关转了一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心脏停跳过,真的死过一次。他只感觉睡了一觉,一觉无眠。
 
他眼睛还没睁开,倒是先无意识的用沙哑的嗓音唤起来:“水……水……”
 
于澜清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险些将茶水倒出茶杯外。他端着水杯过去,抱起华淇,喝了一口,以嘴引渡。
 
华淇微张着嘴,无意识的吮吸着于澜清,干痒的喉咙终于得到舒缓,仿佛沙漠一下子变成了绿洲。他颤了颤睫毛,又睡死过去。
 
于澜清留恋的在华淇嘴上啄了一下,刚把华淇放下,门便被敲响。
 
李忡睿拿来吃食,看到于澜清眼皮下的乌青和眼睛里的血丝,俊美干净的脸庞现在长出了青色的胡渣,整个人颓废了不少。
 
“堂主,吃点东西吧。”李忡睿放下吃食,走到床边问,“他怎么样?”
 
于澜清用指背摩挲着华淇的脸,目光没离开过:“前面醒过一次。”
 
李忡睿长舒一口气,忍不住勾起嘴角:“能醒就好,能醒就好。”他顿了顿,又道:“我去跟冯小当家他们说去。”
 
于澜清点点头,李忡睿看他完全没有动身的意思,仍是忍不住叮嘱道:“他醒了说明情况正在好转,堂主不必过多操心,先吃东西吧。”
 
“我知道,你去吧。”
 
华淇假死了,心脏不再跳动,呼吸骤停,瘫软在于澜清怀里。
 
然而下一秒,心脏仿佛不甘心般再次鼓动,嚣张的叫嚣着,提醒着在场的人,华淇死不了。可他由此沉睡不醒,一如掉入意识的深渊,无论是外界是多么魅丽的阳光,多么快活的燕子,多么芬芳的花香,他就像是这鲜活世界的一个死人。
 
半个月,一个月,再半个月。
 
于澜清一个月前便接到了武悦悦私下送来的火麒麟,他接过火麒麟,心中五味杂陈,知道华淇拖着病重的身体把魔教唯一一颗火麒麟交代在武悦悦手上。
 
武悦悦是个真性情的人,若不是邵子拦着,他一定拼死也要削掉于澜清的一块肉,武悦悦说,这颗火麒麟是大当家保命用的,是他和邵子不间断找了两年才找到的唯一一颗。
 
武悦悦恨斥:“凭什么给你!我凭什么给你!”
 
于澜清说不出话,更回答不了,这一颗可以救华淇一个人,更能救一国之君,天下苍生。
 
可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他顶多在心里深深遗憾。
 
直到冯李景将华淇的面皮揭下,当那张日夜牵挂的面孔突然重现在自己面前时,于澜清仿佛被置于寒气逼人的雪山顶,离炽热的太阳那么近,却汲取不到一丝温暖。
 
朝思暮想的人终于找到,却陷入生死难测的困境,他痛心到无法呼吸,寝食难安。
 
接着便是疑惑接踵而来,这个人到底叫什么,是华钰辰还是华淇?他到底是什么人,是魔教教徒还是华弧镖局大当家?真正的他到底是怎样的,是正派所见的那般狠毒冷血,是镖局弟兄们所说的随性逍遥却仗义非常,还是自己所看到的那般听话乖巧?
 
太多的问题憋在心里,却只能看着华淇昏迷不醒。仿佛一个即将来临的暴雨,被一座横割苍穹的高山阻断,只能在山的这边肆意妄为,风吹雨打。
 
皇上渐渐转好的消息来报,皇帝高兴得赏了他黄金万两,金银珠宝,升官级,提千户,赏了京城极好的一座大宅。别人看着虽眼红却也说不得什么,毕竟,于澜清可是救了皇上。
 
终于在两个月后,华淇醒了。
 
就像是被偷走了时间,仿佛昨日他才刚倒下,今日醒了,却已是两月之后。
 
“于堂主……”华淇很疑惑为什么于澜清会和自己躺在一个床上。
 
于澜清猛地睁开眼睛,一点也没有刚睡醒时的朦胧,清亮得可怕。
 
他的眼睛依然有消不下去的血丝,他的鼻头发酸,眼眶发热,很不争气的哭了。于澜清赶忙把华淇按在自己胸膛,不让他看。
 
华淇被抱得难受,推了推发现推不开,于是闷在于澜清胸前哼哼笑道:“睡一觉醒来,于堂主这态度可是山路十八弯,弯弯绕晕你不带解释的啊?”
 
他用手戳了戳于澜清的后背,画圈圈:“于堂主是不是被我的美色所倾倒了?虽然我喜欢尝鲜 ,但和男人一起的滋味还真没尝过,来者不拒,要不我们……”
 
“华钰辰。”于澜清打断他。
 
华淇身体一僵,很快恢复过来,酸酸道:“虽然我长得像他,但你也别把我和他搞混了,很伤人啊……”
 
于澜清放开他下了床,站在床边仿佛哈气般触上华淇的脸,他道:“你的面皮已经揭了,不用再掩饰了。”
 
第50章
 
华淇有那么一瞬间认为于澜清是在诱他,或许是自己的疏忽让他发现了什么端倪,才会唤出那个名字。
 
可脸上因贴了面皮而稍稍异样的感觉已经消失,于澜清他,真的知道了。
 
“你知道了。”华淇收起嬉皮笑脸。
 
于澜清负手而立,面容冰冷:“知道什么?魔教教主?华弧镖局大当家?华钰辰,还是华淇?”
 
华淇吃力的坐起来,低垂着他,无声的叹息,哑口无言。于澜清静静的看着华淇头顶上的发旋,问题问出来了,可为什么却丝毫也没感觉到轻松,华淇的沉默仿佛一块巨石压在胸口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我想知道。”于澜清开口,“你接近我的目的是什么?”
 
华淇的声音弱弱从下方传上来:“你还记得几年前,有一个从赤骆堂逃出来的小孩吗?”
 
于澜清一怔,回想了一下,的确有那么个人。
 
华淇继续说道:“那个时候,我已经穷途末路了,正派追杀我,我回不去魔岭,一个人跑了很久,是你救了我。在武林大会那时见你,当时是想要待在你身边。”
 
“那么这次呢?”于澜清问。
 
华淇终于抬头看了于澜清一眼,很快又低下头,没有回答于澜清的问题,反而引向另一个话题:“你知道当年赤骆堂用人炼药的真相吗?”
 
于澜清没有说话。
 
华淇似乎也没想等到应答,自顾自又说起来:“当年的赤骆堂,和天山派,青城派,这三大派合谋炼药,可炼药需要有人试药,三方不可能拿自己的弟子性命开玩笑,于是天山派的黄川就提了建议,抓那些流浪在外的少年少女,或是拐骗那些穷人家的孩子,说是带孩子进派门习武,实则拿去炼药。你以为只有赤骆堂么?天山派和青城派不知往赤骆堂送了多少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伐毒之战,其实是赤骆堂背了黑锅,帮他们做了替死鬼。这么些年来,他们的野心越发的大起来。你知道皇上的病是怎么来的么?”
 
于澜清一惊:“这事不可胡说!”
 
“我没有!”华淇低吼,“他们在试图控制皇帝!你以为仅仅只是一个门派他们就心满意足了吗?他们想要掌控这个江湖,他们想要威胁皇帝,架空皇帝的权利,难吗?他们手中攥的可是皇帝的命!”
 
于澜清上前一步揪住华淇的前襟,直接将他拎了起来,终于爆发了:“你知道你说的这些话足够让你人头掉地吗?我还以为你已经在自省了,没想到还在满嘴扯谎!”
 
“我只是在说事实!”华淇激动得眼睛发红,“知道李公公么?他是林磊的表叔,呵,一个太监也想当皇帝!那毒药不致死,却会使身体越来越嗜睡,全身性的起血泡,四肢重大下不来床,他们手里拿着解药,待到时机成熟,就以救世主的身份出现。他们以为掌控了所有,却不料你找到了火麒麟,信不信,他们动不了大的,就该动小的了,魔教不久后就会再次被围!”
 
“狗屁!”于澜清怒斥,“我再问你一次,你为什么接近我?”
 
“因为我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我想告诉你他们的真面目!你不是正国候吗?你能放任这种毒蛇的存在吗!”
 
于澜清把他扔回床上,哼笑一声,冷道:“你才不会那么好心。”
 
华淇一愣,感觉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你……不肯信我么?”华淇紧锁眉头,感觉鼻头有些酸,“即便我有证据,你也不肯信我么?那么你去查吧,从李太监藏在宫外的一个情人查起,许不凡是我的人,若需要帮忙,可以找他。”
 
于澜清无言的走到门边,在走出去前说道:“我没办法信你。”
 
自从皇上患病以来,几乎是避不见人,华淇却将症状说得全对,或许华淇所说属实,可这一切太荒诞,他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去信。连许不凡,一个知府都是他的人,那么再往上,会不会还有他安插的人,皇上身边是不是也有他的人?又或者,这一切又是他的骗局,他才是那个企图威胁皇帝,暗中霸权这个国家的人呢?
 
谋权篡位不是个好名声,暗中操控,这步棋走得实在阴毒。
 
这边李忡睿正好带着冯李景和九清过来,于澜清把李忡睿叫住,悄声道:“去办件事。”
 
“什么?”
 
于澜清看了一眼半掩的房门,华淇与冯李景的谈话声隐约传出来。
 
他道:“李太监宫外的情人,抓来。”
 
李忡睿略怔,复点头道:“是。”
 
华淇好得很快,醒来后吃了顿饭,差不多就恢复精神了。
 
冯李景很奇怪,他在华淇昏迷叫过无数大夫来看,其中不乏名医,于澜清不知动用什么关系,甚至请来了宫中的御医,皆是摇头叹息,找不出症状。
 
按说像华淇受了如此重的伤,应该气息奄奄,命不久矣。可又神奇的好得不能再好了,桌上五盘菜一扫而光,吃嘛嘛香。
 
九清的伤在这两个月早就养好了,沈影头上也早已结痂,华淇却问:“昨天真是……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控制不了自己,我跟你们都道歉。”
 
又或许是“昨天”,又或许是“控制不了自己”,在场的人都愣了。
 
冯李景干咳一声:“大当家,那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了,期间玉狐狸还来看过你。”
 
“两个月?”华淇表情迷茫了一下,一下子失去两个月,从棉袄换成了单衣,难免有些恍惚,“这次居然睡了这么久。”
 
“大当家,你到底怎么了?”冯李景问。
 
华淇嬉皮笑脸的应付着:“没事!你知道,人总有些驴脾气,这脾气上来六亲不认,逮谁打谁,没什么可担心的。”
 
九清往他碗里捡了个鸡腿,知道他不肯说实话,便帮着他打圆谎:“你这驴脾气也得改改,你气起来不要紧,我们可就遭殃了!”九清转身看向冯李景,使了个眼色道:“沈影应该从私塾回来了,你去看看吧。”
 
冯李景欲言又止,憋了一口气后只得叹出来,走了。
 
“九清哥,你的伤怎么样了?”华淇停下筷子,眉宇间透着担心。
 
九清笑道:“早养好了,沈影你也别担心,虽然可能会在额上留下疤,但小当家给他用了名贵药材,应当是没什么大毛病。”
 
“沈影他……”
 
“你不用自责,那孩子虽然小,却也明白事理,他知道你是病发作了,没怪你,你昏迷时他还跑来坐你床边说私塾里的趣事。”
 
尽管自己今后如何,华淇觉得,现在有这些关心自己的人在,仿佛就这样也不错。
 
魔教中的那些人越发嚣张,不知道从哪得来华淇陷入昏迷的消息,在此期间大作为起来。抓那些正派弟子,集中关在一起。那些弟子个个惶恐不安,殊不知自己其实根本没有收到威胁,只不过是一个又一个的棋子罢了。
 
等到时机成熟,就是该将军的时候了。
 
黄川坐在次座上,将手中的茶杯猛地往地上一砸,碎得个四分五裂。
 
“好了?”他腾地站起来,“没有解药他怎么好得了!”
 
林磊沉默着,眉头却紧锁不放。
 
李公公哼笑一声,慢条斯理的喝了口茶,尖细的嗓音充满了嘲讽:“哎哟得了吧,人拿火麒麟来救命,你那点毒在火麒麟那算得了什么?当初我就说放毒些,你们非不听,两个怂包,现在好了,你们说怎么办吧。”
 
黄川被说了一番,心情不爽,可人李公公权利大,只敢怒不敢言,又扑通狠狠将屁股砸到椅子上。
 
林磊一向稳重能忍,只说道:“表叔说的是,当下还是将皇帝的事情搁一搁,魔教的事……”
 
“魔教,呵,准备得怎么样了?”李公公问。
 
“正派们现在对魔教具是愤恨,百姓虽不参与纷争,但其对魔教的不良言评也是我们的有利条件。”
 
“嗯,再等等,等到那船舵完全倾向我们这边,就是该动手的时候了。”
 
一手下敲了敲门,从门外传来声音:“掌门,大师兄回来了。”
 
黄川又激动得站起来,瞠目怒道:“那个叛徒!居然还有脸回来!”
 
李公公掏掏耳朵,问道:“哎哟你这嗓门,什么叛徒?”
 
林磊看黄川气得结巴,于是便替他解释道:“表叔有所不知,上次讨伐那赤骆堂时,魔教突然出现,黄川的大徒弟就跟着那魔教之人走了。”
 
黄川哼道:“我没他这徒弟!”
 
“哦?”李公公来兴趣了,“带来看看。”
 
薛诗郎憔悴了不少,也远没有之前那副心高气傲的样子,整个人仿佛处于没有退路的悬崖边缘,既紧张又绝望。
 
他跪在黄川面前,已经被黄川打得吐了几口血。李公公嫌脏眼,便在黄川再次下手前叫停道:“好了,好歹师徒一场,你要真把他打死不成?”
 
黄川鼻子出气:“哼,我还真想打死他!”
 
薛诗郎跪在地上,闻言肩膀抖了抖。
 
他肿着脸道:“掌门,我是逼不得已,你一定相信我,我真的是没有办法,那华钰辰给我喂了毒药,没有解药我就会死,我真的没有办法。”
 
“那你现在是不怕死了?”
 
“我……我想着掌门总会有法子救我的,天山派那么多良药,怎么会解不了这一种毒呢?”
 
确实,早年赤骆堂还在时,天山,青城,赤骆皆是利益关系,赤骆堂暗地里把药给了天山和青城,青城和天山就在其他物质上给予。
 
黄川冷哼:“自那日起你便不再是我天山派弟子,天山派的药,只救天山派的人。”
 
“这……”薛诗郎眼睛一瞥看到了林磊,急忙爬过去,“林掌门,林掌门你不能见死不救啊!我虽然被逼进魔教,可我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都没做,真的,我发誓,我绝对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林磊心软了,开口劝道:“黄掌门,这……算了吧,他好歹是你徒弟。”
 
“哼!”黄川固执的脾气真真无人能敌,“休想!”
 
薛诗郎整个人都懵了,瘫坐在地上,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眼睛发亮的激动道:“我知道魔教教主的事,这件事极少人知道,只要你们帮我解毒,我就告诉你们!”
 
“你能知道些什么?华钰辰是魔教教主?我劝你少自以为是,这事我们半年前就知道了。”
 
华淇自当上教主以来,鲜少出现在教徒面前。李公公这行人最遗憾的,是正派安插的人成不了教主身边的人,也坐不上高位,见教主跟见皇帝似的,有官在身但有的人一辈子都没见过皇帝,在魔教也是一个道理。
 
若不是新年时华淇真正出现在众弟兄面前,正派们估计到现在还懵着呢。
 
“不是!”薛诗郎急了,“真的极少人知道,恐怕连魔岭的其他两宗的宗主都不知道!”
 
“你……”黄川气不打一出来。
 
李公公打断他:“药而已,给他就是,还是不要错过什么重要的消息才好。”
 
他身子微微向前倾,道:“说吧,你知道些什么?”
 
“华弧镖局,那个神秘的大当家,就是他。他也不叫华钰辰,叫华淇。两个月前他回了魔岭一次,那时候他好像受了什么伤,整个人仿佛要气绝般,脸色白得吓人。不过他很快又走了,我甩开看着我的人,偷偷跟着他,按理说他那种武功高强的应该能有所察觉,可或许是受伤太重,压根没发现。”
 
薛诗郎咽了咽口水,继续道:“我亲眼看见他进了华弧镖局,还听到那些镖师叫他大当家。还有,那时于澜清也在华弧镖局。”
 
黄川将信将疑间也讶异了不少,毕竟谁都不会想到,一个镖局,居然也会和魔教有挂钩。
 
林磊沉默着听完,突然大变脸色:“我记得魔教,存有火麒麟。”
 
这是全江湖人都知道的事,魔教找到了那么大个宝贝,当时即使想偷偷摸摸,也不可能。
 
李公公终于放下手中的茶杯,准确的说,是将它拍碎在桌上,他咬牙切齿道:“混蛋!那火麒麟,就是于澜清送来的!”
 
薛诗郎哆哆嗦嗦跪在地上,忍不住问道:“掌门,我……我已经说了,救救我,我只有两天的期限了,求……”
 
薛诗郎瞪大眼珠,再卑微的恳求怎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看着那颗跳动的心脏,瞬间脱离他的身体,血淋淋的暴露在空气中,最后一眼人世,是这片血淋淋。
 
李公公把心脏扔在地上,把手上的血擦在薛诗郎的衣服上。黄川刚从愣神中恢复过来,怒不可遏:“我徒弟还轮不到外人来处理!”
 
李公公一个白眼:“你不是他不是你徒弟么?”
 
黄川噎了。
 
林磊看了一眼薛诗郎,问:“现在怎么办,莫不是朝廷已经与魔教联合?”
 
李公公回答道:“没有,他们根本猜不到那毒是谁放的,或是说根本不知道是毒所害,华弧镖局路子广,于澜清说不定只是与他们做了什么交易。”
 
“的确,华弧镖局新开了家赌场,收黑钱是人尽皆知,却从不被官府抓去。”
 
“动手吧。”
 
“什么?可时机还没成熟,再者魔教陆陆续续把人毫发未伤的送回来,也激不起什么大恨,这时候动手,没理由啊。”
 
林磊一惊,虽然这些正派们大多数是跟魔教见面就能掐的,但近年魔教中人安分得很,从华泽君主动禁止教徒行为,再到罗斯跟他们的协定,现在的华淇又同华泽君一般,魔教早就不是那么穷凶极恶了。
 
李公公摇摇头,笑了:“凡事要从小的抓起。”
 
第51章
 
华淇被九清逼着躺了好几天,天天喝人参鸡汤吃补药,终于在流鼻血之后得到了解脱。
 
他在这种关头昏迷两个月,江湖早就已经天翻地覆,外面的情况不用想也知道,魔教再次成为众矢之的,他这个教主再病重,也要露面了。
 
冯李景以为来了个九清就多了个一条船上的人,哪知这人跳船太快,非但他自己不劝大当家留下,还总是堵自己嘴,果然是嫌弃他这条船太破了。
 
“你去哪都要照顾好自己,知道吗?”九清拍拍华淇的肩,“别下次再见你又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儿。”
 
华淇微微颔首,调笑道:“我会的,至少不是半死不活,是半活不死哈哈哈哈哈哈……呃!”
 
肚子上挨了九清一拳。
 
冯李景递上华淇的玉箫,仍是皱着眉头,华淇好笑的戳了戳道:“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哪次我不是这么出去,怎么?留这俩月,你就这么舍不得我了?”
 
话毕便伸手揉了揉冯李景身边沈影的头,笑道:“你不还有沈影嘛!沈影,好好照顾你冯小当家,过一阵子我就回来了。”
 
他接过玉箫,抚了抚,久别的挂在腰间,转身背对着他们挥挥手,走远了。
 
九清一干人看着华淇的身影消失,九清住着拐杖和冯李景一瘸一拐的往回走,沈影懂事的上前扶着他。九清看冯李景依然是副心神不宁的样子,皱着眉头走路,眼睛却涣散得没有交点,不知道这人的思绪飘到哪里去。
 
九清开口:“只不过是出躺远门,你不是已经习惯了吗?”
 
冯李景微惊了一下,没缓过神来:“什么?”
 
“他不过是和往常一样出远门,你的表情太凝重了,别太担心。”
 
“不不是……”冯李景紧蹙眉头,脑袋左右摆了摆,“这次不一样,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九清叹了一口气,轻拍了几下他的肩头道:“是这些天太累了,别总疑神疑鬼提心吊胆的,你应该去好好休息了。”话毕推了推手边的沈影,道:“去,带小当家去休息吧,我到了。”
 
沈影点点头,乖巧的拉着冯李景去休息。
 
魔教现在已经乱成一锅粥,不知道是不是趁乱全都表态,明显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追随华淇,一部分追随他们自己心中的主,只是现在无论是谁的手下,眼前是要把华淇搞下台。
 
外界不清楚魔教内部的情况,江湖上议论纷纷,到底魔教是开玩笑还是怎的?这正派一个个抓去,又一个个毫发未伤的放回来。正派们多是被玩弄的愤怒,可那些没被放回弟子的正派就不一样的了。
 
没放回来,谁知道他们正在被怎样对待,或许是死了,或许还在受折磨,反正心急如焚,早就聚集了其他门派,等着天山派和青城派的真正发话。
 
武悦悦心烦到无心打扮,一改往日妖艳货色之风,只按平日里男子装扮出现,那张娃娃脸也多了几分成熟气息。邵子忍不住揩油,被武悦悦无情打了好几顿,奈何武功没人家好,总是伤不到他罢了。
 
幽情和血离和武悦悦一样烦到不行,虽说平日里与华淇没什么联系,这小崽子年纪又小,可当年是看着他怎么一步步登上魔教之位,亲眼看过他手段的狠毒,下手的利落,临危的冷静,这些就是他们甘心跟着这个教主的理由。
 
可宗内频繁出现叛徒,他们自成一派,藏在某处,伺机而动。
 
全部杀完吗?一是不知道他们藏匿的点在哪,二是外面正派虎视眈眈,现在这种情况还内斗,只会两败俱伤,最后还给正派们一个渔翁得利的好机会。
 
所以他们这两月光着急了,在他们焦头烂额的时候,华淇终于回来了。
 
华淇回来的第一件事,领着武悦悦他们把叛徒的一个窝给灭了,谁都不知道华淇是怎么懂的,明明他这两月全在不省人事之中。
 
华弧镖局从来都不只是拿来送镖。
 
华淇将玉箫中的细剑从一人的脖子中抽出,喷出的血溅在胸前早已血红的衣服上。
 
邵子亦是一身血气的跑过来,只是黑色的衣服看不出血迹,他报告道:“已经全部剿灭。”
 
华淇点点头道:“给我换身衣服,黑色的。”
 
末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血迹斑斑的衣袍,嘟囔道:“所以我才讨厌穿浅色衣服。”
 
华淇回了万骨窟,弟兄们出任务剿灭叛徒,只留下一小部分人,见到华淇回来,脸上的高兴挡也挡不住。
 
血离和幽情早就等候在此,看到华淇便走上前迎接。等都入了座,血离开口了:“教主,这么动手,万一正派们知道……”
 
“你以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么?”华淇打断他,“知道那些叛徒有多少就是正派安插在魔教的人么,十成有八成。魔教这现状,就是他们计划之中的,他们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血离语塞,问道:“什么正派安插的人?”
 
“罗斯和他们秘密约定,他们给他地位,他给他们权利,罗斯一直是傀儡教主,那些年其实是正派们在操控着魔教,直到我当上教主。”
 
华淇哼笑一声,继续道:“现在他们觉得危险了,要把我杀掉,重新立一个傀儡教主,好把持整个江湖。”
 
“这……荒谬!”幽情忍不住道 ,“痴心妄想,难不成想当皇帝不成?”
 
华淇睨了她一眼,凉凉心道,他们还真想当皇帝。
 
“现在他们那些自导自演抓起正派弟子来,魔教在别人眼里本就不光明正大,再怎么把那些弟子放回去,也不能改变他们对魔教的印象。你们注意些,估计过阵子,就会有场恶战了。”华淇道。
 
打起来谁都不愿意,就算是一个噬血暴力的人,也不喜欢群殴。一个人对多个人,死了再拉一个垫背,那是值了,若一个人背后还站着很多兄弟,只要失去一个,就算拉了多少个敌人一起下地狱,一样觉得亏得心痛。
 
只是,他没等来那场恶战。
 
他扫了一眼在场的人,问道:“薛诗郎呢?”
 
“这个……不清楚,应该是跟弟兄们出去办事了。”邵子回。
 
“嗯,把他给我盯紧些。”
 
华淇皱了皱眉,这种隐隐心慌的感觉,总是挥散不去。
 
于澜清派李忡睿去抓人,自己亲自登上许不凡的府门。许不凡知道这人以来准没好事,一听,果然,自己被自个大当家给卖了。
 
只能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
 
于澜清没想到李公公能把这事得如此细致,若不是华淇说,根本不可能想到会是李公公下的毒。
 
皇帝并非一次性中毒,而是日积月累,从洗衣的阿嬷,到擦地的宫女,连一直狗都能成为毒药的媒介。只要是皇上每天碰到,坐的坐垫,踩的地板,躺的床,喝的茶杯,用的碗筷,若想再查,估计早就被换走或擦掉。而这些毒药,就是通过李公公养在宫外的情人所藏,通过一直训练有素的狗带入宫中,传给内应,内应能传给别人就传,若出现意外情况立刻销毁,绝不会留下一份让人可以抓住的把柄。
 
让皇上中毒,用了两年的时间。日积月累,终于在今日爆发。
 
这过程中,李公公从未掺过一手。情人的存在宫中几乎无人知晓,而那情人,自从皇帝病发后便每日假扮街上买手帕的手帕西施,一个买手帕的,会是公公的情人,并害皇上身中怪毒的人吗?这是于澜清之前想都没想过的。
 
这棋走的,实在谨慎。
 
从那情人开始顺藤摸瓜,在快要摸到根的时候,江湖传言,华弧镖局在夜之间,满门被灭。
 
邵子在天刚破晓的时候把华淇叫醒,咽了咽口水,颤着声道:“教主,华弧镖局……被灭了。”
 
华淇仿佛一下子跳进了冰河中,激灵醒了,接着有人扒掉了他的衣服,让他行走在漫天雪地里,冷到肢体僵硬,脑袋迟钝。
 
“灭?邵子大清早的你开什么玩笑?”
 
邵子低下眸,再说出那句话太残忍了,他是知道华淇与华弧镖局的关系,他知道他不仅把镖局的人当兄弟看,更甚,是亲人。
 
“教主,你亲自去看看吧。”
 
冷清的大门口,和往常还没有开市的镖局没有什么两样。
 
从里面飘来的血腥味,满身污血倒在门口的守门人,半掩的大门,华淇伸出冰冷的手指推开,瞬间感觉空气瞬间从他的身边逃离,吸不上气。
 
满眼的死尸,有日常穿着的,也有穿着夜行衣的,肯定是在附近当卧底的兄弟赶回来支援,一起死于敌人手下。
 
扑鼻而来的血腥气息堵得华淇胸口疼,他每走一步,就仿佛赤脚踏在荆棘上,寸步难行。
 
武悦悦跟在他后面,担心的唤了一声:“教主……”
 
华淇立马抬起手来放在嘴唇上,做出噤声的动作,小声道:“别说话,拿笔,记着。”
 
武悦悦看了一眼邵子,看邵子微微摇头,只好闭了嘴拿出笔纸来。
 
华淇是想哭的,他想要抓狂,想要现在就杀上百个人为这些兄弟陪葬,可他还没看完死去的兄弟的脸,他至少,要知道有谁离开了人世。
 
“张大圆,家中还有六旬的母亲。”
 
“大凯,家中有一妻室,有一个两岁的女儿。”
 
“王三哥,独。”
 
华淇看到木七,那个总是傻傻愣愣的木七,那个拥有憨厚的笑容的木七,就在不远处,胸前是一0把贯穿了他身体的剑,半跪在那,死不瞑目。
 
华淇鼻头一酸,道:“木七,有一妻室,还有一个半岁的儿子,木……木满轩。”
 
第52章
 
华淇闭上眼睛,一滴泪从脸颊滑下,头痛欲裂,耳边又响起尖锐的鸣声。
 
屋内一片狼藉,满地的碎木,破损的门扉,可以看出这里经历了一场恶战。墙角处窝着三个人,华淇心中仅存的侥幸,蹭的,没了。
 
视线开始模糊,他摇晃着身子走过去,双膝一软,扑通跪了下来。武悦悦刚上前半步要去扶,被邵子拦了下来。
 
血污的脸,九清被一剑抹了脖子,躺在冯李景的身边,空洞的眼珠仿佛一直盯着华淇。冯李景背后插着一只剑,怀里护着一个人。华淇翻开背对着他的冯李景,看到一把剑,贯穿了冯李景的身体,刺进了沈影的身体里。
 
耳边是刺耳的鸣声,眼睛阵阵发黑,喉咙很痛,华淇隐约听到某个男人的嚎叫,回过神来,原来是自己。
 
他以为他让九清有了安身之处,信誓旦旦的让他安心,他处心积虑让他们远离魔教,为什么还要遭此一祸?
 
一切都错在他华淇的身上,是他引来了杀身之祸,若华淇不是华弧镖局的大当家,今天镖局会依然正常开业,生意红火。是他!是他让他们平白死去,是他让他们的家人饱受亲人离别的痛苦!
 
华淇哭到撕心裂肺,他用力捶着地板,在地板上留下血印,他不断的发出嚎叫,仿佛丧子的狼。
 
他华淇没有亲人了,再也没有了,他的温情也随之殆尽,找不回来了。如世间只剩下他一个人,漫无边际的黑暗正在吞噬他,他无力挣扎,沉沦于其中,连拉他一把的人都没有。
 
武悦悦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的华淇,魔教教主,魔尊,仿佛坐到了这个位置,就定是个生下了就是冷酷无情的人。
 
然人非草木,岂能无感?
 
心再硬的人,也会有一席软处,而如今这软处被人狠心挖掉,血淋淋的留下一个空洞,迫使他成为一个冰冷的人。
 
再想想,眼前跪在那,蜷着身体痛哭的人,不过是个比自己小了七岁的少年罢了,到底有什么道理,要让一个仅仅活了十几年的少年,经历那么多的生离死别?
 
哭声渐渐变小,华淇擦了擦鼻涕眼泪,招招手示意武悦悦扶他起来。
 
眼睛哭肿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他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问道:“查到什么么?”
 
“他们把尸体都搬走了,没留下有用的东西。”邵子回道,“不过,据探子报,那些叛徒和天山派掌门以及青城派掌门,昨晚都有动作。”
 
“嗯。”华淇握紧了双拳,“薛诗郎呢?”
 
“甩掉了看着他的人,不过已经在河边发现了他的尸体。”
 
“是他透露的。”华淇肯定道,他自嘲的笑了笑,“当初知道他是杀害黄盈的人,就不应该留下他,没想到一时的慈悲,给自己留下了个祸害……”
 
华淇一顿,想起之前的罗斯。
 
一时的慈悲,留下了绝命的祸害。
 
华淇继续道:“叫兄弟们都准备好,等着。”
 
“等什么?”
 
“一场恶战。”
 
于澜清回到陌石城时,已是半月后。现在局势紧张,连不参与江湖事的寻常百姓都有预感,大事即将降临。
 
大街小巷依然忙活着自己的事,茶馆处,华弧镖局的事成了大家喝茶吃酒时的谈资。
 
“华弧镖局这是惹着谁了?满门被灭,这得有多大仇啊!”
 
“你可不知道,这华弧镖局背后是谁,说出来,吓死你!”
 
“嚯,难不成还是当今圣上不成?”
 
“瞎说!”那人压低声音,“是魔教!”
 
“真的假的,你这嘴炮可不靠谱,没准你编呢你。”
 
“诶,这我可是真真切切听来的!只不过那时没胆子说。”
 
旁人一听,不住往他那边靠过去,啃着瓜子听说书似的。
 
“那晚我打更,路过华弧镖局门口,看里面灯火通明,嘈杂不断,心想这都半夜三更了,还办宴会呢。正准备走,就听到叮叮当当的声音,又听一人吼道‘勾结魔教,罪该万死’,我没忍住好奇,就凑近了些,你猜怎么着?门口躺着俩死人!”那人激动得喷了一口唾沫星子,回想起当时的情景,霎时脸白了几分。
 
“然后呢?”众人问。
 
“然后我就赶紧跑了呗!”
 
“切。”一人忍不住翻白眼,“我看你是瞎编的吧!”
 
被说的那人不服,刚想反驳,另一人又道:“这么说来,我好像也看见过魔教来这。”
 
众人又来了兴趣:“说说说,怎么回事?”
 
那人皱着眉回忆:“那天一早,我刚从酒馆出来,想找个地方撒泡尿。撒到半,听到一特凄惨的哭声,我心想谁家娃大早上哭哇哇的,提着裤子寻着那声音过去,发现就是从镖局里传出来的,那门口站的人,就是魔教的人!”
 
“你怎知道那是魔教的人?”
 
“那种古怪的打扮,不是魔教是谁?”
 
众人纷纷赞同。
 
李忡睿坐在远处,喝尽最后一口茶,将银两放在桌子上,走了。
 
镖局已经重新整顿好,剩下的一些弟兄被召了回来,镖局又重新有了人息,只不过里里外外都透着些沉闷。重新选出来的大当家是玉狐狸。
 
华淇把她赎回来,看着玉狐狸那双不断淌出泪水的眼睛,交代她管好镖局,每月定期给死去兄弟的亲人送些银子,不要再干以前的暗镖,真真正正做一个不入江湖事的镖局。
 
从此他华淇,再也不是华弧镖局的大当家。
 
于澜清回来时,尸体已经被华淇抬走,埋在城外的山中。
 
李公公是根老油条,斗了这么久,依然没有足够的把柄可以扳倒他。好在皇帝选择相信于澜清,皇帝也是个聪明人,于澜清挖了渠道,皇帝的思路就能像水一样贯通下去,仔细想想,那位整日在自己身边的李公公,也不是一点破绽没有。循着那些蛛丝马迹细想下去,再查下去,连皇帝都有些毛骨悚然。
 
可姜还是老的辣,李公公跟了两位皇帝,在宫中地位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岂是他们想动就能动的。
 
既然找不到足够的把柄,没有足够的理由送李公公上断头台,那么,就需要创一个。
 
而华弧镖局,就是一个借口。
 
当晚李公公虽然没有参与其中,却出了宫。甭管李公公出宫做了什么,皇帝都可以拿这件事来做文章。
 
当晚出宫,当晚华弧镖局出事,陌石城离皇宫并不远,一个来回只需一个时辰。接着一个打杂的宫女恰巧在打扫时从床底翻出了一套染血的夜行衣,一个公公,居然派人把无辜百姓杀了,天子犯法都要与民同罪,何况一个阉人?
 
李公公,目无王法,杀害百姓。
 
李公公,贪赃枉法,私下受贿。
 
李公公,私藏军队,欲意谋反。
 
条条致命,李公公蹲在牢中,可笑的想,这一切不过是因为当晚皇帝说,想吃宫外一个老嬷嬷做的豆腐花,那家店小得很,老嬷嬷又喜欢到处摆摊,派人去很难找到,他只好亲自去,回来,一切都变了。
 
这个皇帝,把走的每一步棋都算得恰到好处,即使明知那些人会在那晚丧命,也会为了抓住大的,舍弃小的。
 
或者说是一箭双雕,华弧镖局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皇宫之中,虽还没真正威胁到皇帝的位置,但这已经成了皇帝眼中的眼中钉肉中刺,让皇帝如鲠在喉。
 
借刀杀人,也是不错的选择。
 
许不凡在五日后,被贬至边疆,终身不得踏入京城。
 
一切都仿佛在那一夜之间天翻地覆,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变,皇帝将这事做得密不透风,林磊和黄川仍是计划着他们的计划,镖局也重新运作,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玉狐狸把茶亲自端上桌,笑道:“于堂主,今儿怎么有空来这?若是想要走暗镖,可惜了,我们不敢这行了。”
 
于澜清远远看见李忡睿走向这来,罕见的在生人面前勾起浅笑道:“不,我只是来拜访罢了,见面礼来了。”
 
玉狐狸跟着脚步声看去,李忡睿手提着一布袋,轻轻放在桌子上,掀开,是一颗夜明珠。
 
玉狐狸并无惊喜,但仍是笑着,抛去了那种红尘,这也是位端庄的美女子。她道:“谢谢于堂主的礼,玉兰心领了,这么贵重的见面礼,还请于堂主收回吧。”
 
“哪有送出的礼再收回这个道理,再者,这是给你们大当家备的礼,收不收还得他说了算。”
 
“于堂主说笑,除了我,谁还能是大当家?”
 
于澜清看着玉狐狸,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忽的感觉心里空了一些,仿佛华钰辰没了,华淇也没了。
 
他告别了玉狐狸,穿过茫茫人群,回到宫中。
 
华淇六年前学的那本武功秘籍,现在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他本该还有两年的寿命,而如今,或许在他撑不下去的时候,他便随时丧命。
 
该来的还是来了,黄川和林磊接不到李公公的消息,便开始擅自行动,聚集各门派,就连武林盟主左良行也出动,这场正派与魔教间的战争,一触即发。
 
第53章
 
华淇想笑,至少他不同于他父亲华泽君,死在漫天雪地里,天色阴暗,漫天飞雪,一看就不是好兆头。好在现在是初夏,艳阳高照,晴空万里,山脚下那一片满眼的白色人海,一眼就能看清。
 
“该来的总会来。”华淇如是说道。
 
“教主,准备好了。”邵子在他身后禀报道。
 
“嗯。”华淇垂下眸,散下的头发微微被风吹起,“你们撤吧。”
 
“教主……”
 
“撤。”华淇加重了语气,不容拒绝。
 
邵子红了眼眶,咬牙称是。
 
魔岭山脚下。
 
林磊对黄川使了个眼色,黄川了然的点点头,凑到左良行的身边问道:“盟主,是否该动手了?”
 
左良行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再等等,太阳落山后我们动身。
 
夜幕渐渐降临,月亮爬上天边,亮得很,该是动手的时候了。黄川等不及砍下华淇的头颅,亦如砍下他父亲的一般。
 
众人冲上魔岭,顺畅无阻,可以说,竟没看见一个魔教弟子。
 
他们一鼓作气,冲到顶,“砰”的一声撞开大殿的门,偌大的大殿正中间,坐着一个披头散发,一身暗红色衣服的男子。
 
那位男子抬手撩起头发,露出英俊的面庞,他笑道:“恭候多时了。”
 
白冰眯起眼睛,又瞬间瞪大,难以置信眼前的这个男人是他所认识的华钰辰。
 
“真的是华钰辰……”白冰小声嗫嚅道。
 
左良行同是刚从震惊中恢复过来,这是何等虚伪的人才能如此伪装自己。
 
他怒道:“华钰辰!快把抓去的弟子们放回来!”
 
“问我要人?”华淇哼笑一声,“你何不如问问你身边的那两位?”
 
黄川沉不住气,忍不住反驳回去:“笑话!我为何要抓正派弟子?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你莫要在这弄虚作假,信口雌黄,盟主,你可别被这人迷惑了!”
 
左良行点点头,重新看向华淇,难以想象当初他是怎么表现得如此的无害,如今也定是装的罢了。
 
“不信我也无妨。”华淇拿起桌前的酒壶给自己斟满一杯酒,唤了一声,“把薛诗郎放出来。”
 
黄川和林磊皆是瞠目结舌,心道这万万不可能!
 
薛诗郎被人推了出来,看到黄川,连滚带爬的哭丧着过去。黄川一惊,拔剑就立马砍向薛诗郎,被左良行呵斥住了。
 
左良行压下他的剑,吼道:“你做什么!他可是你的弟子!”
 
“这……这不可能!”黄川嘟嚷道。
 
林磊出来打圆场:“盟主莫怪,这薛诗郎之前抛弃同门跟了魔教,黄掌门是气昏头了。”
 
薛诗郎扒着黄川的脚,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巴拉巴拉诉苦道:“掌门对不起,掌门我……我真的知错了!是我!是我杀了黄盈师姐!我该死,我天打五雷轰!”
 
在场的人皆是震惊到说不出话,黄川身体一僵,甚至忘记眼前这个薛诗郎的真假,将他提溜到自己面前,红着眼眶道:“你说什么?”
 
“我想要继承掌门之位,除了杀她我别无选择,掌门我知道我活不长了,但我应该把真相告诉你,我……”薛诗郎忽的一阵抽搐,七窍开始流血,乌黑的血液从他的七窍流出,恐怖至极,刹那间,眼前这人,死了。
 
黄川将他丢在地上,眼珠还是不能移开,他猛地看向华淇:“你做了什么?”
 
“我有做什么吗?”华淇摊开双手,表情无辜,“你有看到我做什么了吗?”
 
“你……”
 
左良水榭掌门左良驱上前半步,打断他:“黄掌门,你不是说是魔教中人害的吗?”
 
“他肯定在弄虚作假!薛诗郎他早死了!”黄川一咕噜,全说了。
 
“你说什么?”左良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事态竟然发展到了这地步,完完全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啧啧,黄掌门,你是否解释一下,你怎么知道薛诗郎死了?为什么死吗?”华淇将酒杯放到桌上,表情比在场的所有人都要自然得多。
 
其实仔细看,眼前的这个“薛诗郎”,身高和体型上都有些不符。
 
黄川攥紧了拳头,恨不得将眼前这人千刀万剐:“你诈我……”
 
“黄掌门,你最好给我解释一下。”左良行沉下脸来,这已经不是一个讨伐魔教,解救弟子们的活动了。在这个活动中,仿佛拔萝卜般,从最上面最显露的地方拉起,将底下最大的秘密连根拔起。或许,华淇那句“问问身边的两位”也并非定是假的。
 
“我没什么好说的,薛诗郎死的息是弟子报给我的,盟主,这厮就是要迷惑你们,我们正派要团结一气,千万别被他的一面之词给迷惑了!”
 
左良行将信将疑,心道当务之急还是将弟子们救出来为好。
 
“华钰辰,我劝你少弄这些花样,赶快把抓去的弟子放回来,不然,你知道的,我们正派是最不愿见血的。”左良驱道。
 
“我说过,问你身边那两人。”华淇也沉下脸来,气温仿佛低了几度,众人一个寒碜,感觉到了杀气。
 
“执迷不悟!好言相劝你不听,就休怪我们不客气了!”左良行吼道。
 
话毕,一呼百应,群起而攻之。众弟子浩浩荡荡嘶吼着冲向华淇,以多敌少,毫无廉耻可言。
 
华淇哼笑一声,拿出玉箫,并未露出慌张神色,他甚至连剑都没有拔出。
 
那些弟子们武功与华淇相差十万八千里,傻傻冲上前去也不知道做什么,人扎堆的挤在华淇身边,中间是个门派掌门,那些弟子最多是在外围补脚,还尚且不知补在谁身上了。
 
华淇左挡林磊的红缨枪,铛的一声将林磊弹开,一个旋身躲过左良行的一掌,反手抓住他的手腕,柔柔拖向黄川。黄川刚提着剑来,看到左良行冲自己过来,赶忙收剑先避开。左良驱武功都不比这些掌门高,顶多算个扰乱敌人攻击的角色罢了。
 
林磊再上,一把红缨枪使得极快极准,好在华淇的武功也不是盖的,每击看似堪堪躲过,且不知这人现在有多轻松,要论起来,这里没有一个人是比他武功高的。
 
连左良行在他眼里也算是中上罢了。
 
林磊忍不住低吼:“该死!”
 
花灵儿是不想跟华淇动手的,毕竟现在在她印象中,华淇还是一个好人,至少不如黄川所告诉他们的那么坏。
 
正打得如火如荼,忽的大殿外响起千人嘶吼声,殿外打了起来。华淇定睛一看,是邵子和武悦悦带着众人回来了。
 
华淇不知该怒还是该喜,哭笑不得,一个跃身飞至邵子身边,拎起他的前襟就吼:“混账!不是叫你撤了吗!”
 
武悦悦赶忙过来扒着华淇的手,担心华淇一怒就把邵子的脖子给咔擦了。
 
邵子看着华淇的眼睛,淡淡道:“我们怎么可能留你一个人?”
 
“就是!哪有小弟不管老大的,教主你真是太固执了!”武悦悦道。
 
幽情杀掉一个人,笑呵呵道:“除去身份我还是你奶奶呢,幽情可不能把自己的孙子抛下。”
 
“乱攀什么亲戚,就你还想当教主的奶奶,那我要当你爷爷!”血离吼道。
 
“滚你娘的!”
 
华淇泄了气,放开邵子道:“那就给我好好保住你们的命。”
 
邵子刚想笑,忽的看见一人从华淇身后冒出,立马大惊失色。
 
“教主!后面!”
 
一人提着剑从后方接近华淇,只那么一点距离就要刺入华淇。眨眼间,华淇却出现在他的身后,扭断他的脖子,送他归西。
 
“不自量力。”华淇哼道。
 
邵子和武悦悦开始怀疑,自己回来是不是真的有用。
 
黄川和左良行等人冲过来,四人夹击,好在邵子和武悦悦在,让华淇省了不少力。
 
林磊被打飞在地,心道真是低估了华淇的武功。他摸了摸胸前装着的药粉,必须要用了。
 
他快速起身,再次逼近华淇,同时跟黄川使了个眼色,黄川会意的点点头。黄川故意松了一击,被打飞二丈远,有一瞬甚至吸不上气。弟子跑来扶起他,给他喂了一剂药丸才好许多。
 
林磊将那药瓶丢出去,用红缨枪戳破,华淇事先蒙好了口鼻,连跳两下远离那处,开口道:“你失策了……”
 
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声响,华淇转身接住,就在下一秒,一只箭刺破了瓶身,破碎的声音在华淇耳边响起,里面的粉末立马四散,钻进华淇的口鼻。
 
林磊呼出一口气,走到跪在地上猛烈咳嗽的华淇身边,笑道:“是你失策了。”
 
话毕,脚踝突然被华淇抓住,一把匕首狠狠的穿过他的腿,挑断了他的脚筋。
 
剧烈的疼痛让他嚎叫,他无力倒下,看到眼前的人没事般站起来,那张脸变得阴森恐怖,他道:“你未免太小看我了。”
 
当年他被抓去赤骆堂,试了那么多毒,之后又被谢疾风灌了那么多药,早就百毒不侵,还想拿对付他父亲那一招来对付他,未免太天真了些。
 
远处的黄川亦是震惊不已,推开弟子,提着剑奔过去,和左良行两面夹击。
 
华淇抽出玉箫中的细剑,冷漠的看着跪在他面前的林磊,提手一挥挡下左良行的攻击,叮的一声,细剑上染上了血。
 
左良行不可思议的看着林磊,他脖子上喷出的血溅到了他半边脸,湿热的血,倒下的尸体,以及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人。
 
他刚才到底是打算杀了林磊,还是打算挡下自己这一击?
 
青城派的弟子根本没想到自家掌门会就这么死去,弟子们被激怒,化悲伤为愤怒,嘶吼着冲向华淇,却在半路被魔教的人挡了去路。
 
“你……!”左良行气得结巴,根本说不出完整的话。
 
黄川从侧面袭来,剑气纵横,切断了好几缕华淇的头发,华淇的速度快到让人无法捕捉到身影,一瞬移至黄川面前,两人鼻与鼻之间,不过半寸。
 
黄川举着剑的手还未放下,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华淇,他张开嘴,血液涌出,染了他整个前襟,他吼叫着想要再次砍向华淇。
 
华淇的手一个用力反转,细剑再次深入几分,他拔出细剑,血溅到了他的裤脚上。
 
黄川用剑柄抵住自己,摇摇晃晃不肯跌倒,剑咣当掉在地上,黄川跪在那,头一低,死了。
 
第54章
 
变故来得太快,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青城派掌门林磊,天山派掌门黄川,都已经死了。
 
花灵儿看着那身红衣,明明沾了血却看不出来,就跟那人一样,明明杀了人,却无动于衷。
 
左良行踉跄一步,眼眶红了起来,他吼道:“杀人不眨眼的魔!”
 
华淇仿佛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忍不住大笑起来,他提剑一挥,血滴飞溅到左良行的脸上,分不清冷暖。
 
“你看看这周围,死的都有些谁?你们杀我弟子,我杀你同门,同是杀人,凭什么我就是魔!”
 
华淇逼近左良行,咄咄逼人:“凭什么?就凭魔教可恨么?魔教有什么可恨的!抓你们弟子的人是他们两个!多年前你们屠了魔岭,有多少人死在这!一代恩怨一代还,可多少年了,魔教都不曾惹是生非,是你们!你这些所谓的正派!‘最贪心!最虚伪!最恶毒!”
 
华淇抬手抹掉从眼角流出的一滴泪,继续吼道:“华弧镖局被灭门你们知道吧?你以为是谁做的?魔教?是他们两个!他们连一个八岁小孩都不放过!这跟你们所谓的魔教有什么区别?我是魔,那你们是什么?!”
 
“一派胡言,全是胡说八道!”
 
左良驱提剑指向华淇,咬牙切齿道。
 
“对,就是你们这种莫须有的信任,你凭什么不相信我?你凭什么要无条件的相信他们?因为你们都是无脑的正派!你们那种固有的思想让你们没有能力去思考,根本不想思考,你不觉得整件事很蹊跷吗?为什么频繁活捉正派弟子又毫发无损的放回去,黄川的解释难道不是很苍白吗?青城和天山根本没招新弟子,哪多出来的这些弟子?”
 
“这……这也改变不了你杀人不眨眼的本性。”左良行道。
 
“是!我杀人不眨眼,我有杀你吗?我杀的只是我该杀的人,还是说,你要我把我能杀的都杀了?”
 
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左良行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脑袋很混乱,华淇说的话不断回响在他的脑海里,编不出真假。
 
他仰天长啸,提起剑与华淇打起来,刀戈相见,到处都是死人,到处都有血迹,嘶吼声不绝于耳,人人都仿佛达到了癫狂。
 
华淇将左良行一掌打出去,听到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一转头愣了一瞬,剑刺进了他的肩膀。
 
白冰哭红了眼,哽咽道:“我看错你了……”
 
白霜瞪大了双眼,尖叫起来:“师妹!”
 
疼痛从肩膀传来,血染湿了半边布料,头又开始疼了,耳边是尖锐的鸣声,似要戳破他的耳膜。一切都仿佛变慢了。远处传来武悦悦的喊叫,幽情从后面刺穿了白冰的身体,而白霜又抹掉了幽情的脖子,一命还一命,瞬息间,他们都死了。
 
华淇想拦,可他只是抬起了手,却叫不出来,或许他叫了,但他听不到。
 
他瘫软在邵子怀里,四周如此混乱,可他全都听不到,这个世界仿佛正离他远去,周围都是一副要将他置于死地的愤恨表情。
 
到底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站在他这一边,他杀了人,不过是报了多年前的仇。他不想杀人,从小就不想,他不想自己手上沾满血,是这个世道逼他成了魔,若最初魔岭没有被屠,他何至于此?若没有黄川和林磊的野心,他又何至于此!
 
耳边开始有了声音,邵子扶着他站直,远处马蹄声如滚滚黄河的咆哮般踏来,那些人穿着盔甲,举着火把,气势浩荡的来了。
 
为首的是于澜清,他穿着银灰色的盔甲,在夜光下闪出光泽,那张冷峻的脸,那双黑得不见底的眼睛,穿过人群,一眼锁定不远处的华淇。
 
华淇笑起来,至少,还有一个人。
 
然而事实却将他打入谷底。
 
于澜清高举着剑,火光打在剑上,晃了华淇的眼,他的吼声响破天际:“活捉魔教教主——”
 
无论魔教还是正派,都懵了。
 
无论是于澜清为何来,为何这样而来还是于澜清下令活捉华淇,都出乎大家的意料,给大家一个天雷,劈得人回不过神来。
 
“好啊,只要在你没被我杀死之前,可以尽情的试着活捉我。”
 
华淇看向于澜清,眼底再不见什么温度。
 
于澜清蹬了一下马背,越过人群直奔华淇这边来。华淇将幽情推走,运气和于澜清对了一掌,顿时树叶作响,近处的人都被震开。
 
华淇和后撤两步,轻皱两下眉,感觉到肩上的伤口裂得更大了。
 
于澜清双手上下合起,随后慢慢拉开,一根带血光的极细银丝缓缓从他的手腕处拉出,他猛的一甩,血滴四溅。
 
华淇看了一眼,道:“从来没有想过,我会是在这种情况下看到它。”
 
于澜清一步步逼近华淇:“投降吧。”
 
“皇帝派你来的吧,他还是不放心,总要把我杀干净了才能安稳睡觉。”
 
于澜清还是那句话:“投降吧。”
 
“有本事活捉我。”华淇扭动脖子,尽量忽视掉脑袋里的疼痛,“于澜清,不是我没提醒你,十个你,都不够我打。”
 
于澜清沉着脸,无视华淇的挑衅,手臂一用力,将那银丝甩至华淇。华淇往旁边稍稍移了些,银丝在他耳边响起倏倏声,啪的甩在地上,留下一条地缝。
 
就在下一瞬,华淇速移到于澜清面前,提剑劈向他,于澜清反应极快的扯直了银丝挡了下来。银丝被压弯了一个微小的弧度,却足够让华淇借力弹出去。
 
华淇弹出去,在指尖点地的一瞬又以常人所不及的速度冲来,于澜清将银丝挥过去,不料却次次只擦着华淇的边。华淇将玉箫在手中转了转,一个后翻来到于澜清身后,剑尖抵在他的背后,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却不料于澜清何时将银丝缠了他的脚踝,刚站定便被狠狠甩了出去,重重砸在大殿墙上。
 
华淇闷哼一声,后脑勺和后背的疼痛激怒了他,在掉下的那一刻也绝对不松懈,奋力冲向于澜清,快到于澜清根本没反应过来,肚子上就挨了一拳,他本能的弯下腰,背上便又挨了一掌,震得他五脏俱痛。
 
他单手撑地,看到华淇就站在不远处,仿佛刚开始的那几招不过是跟他闹着玩,现在才动了真格。
 
华淇丝毫不给于澜清喘息的机会,奔过去,提剑对准了于澜清后心的位置,猛地刺下去。好在于澜清躲得及时,那剑只在他肩膀上滑下一道口子。他站起来,甩开银丝,运好气,亦不给华淇留下后路,招招致命。
 
两个人之间的斗争,没有谁能参与进去。他们所站之处,已经是满目疮痍,沙砾飞作,迷了在场所有人的眼,更迷了华淇的眼。
 
华淇根本不知道现在在做甚,脑子仿佛被人活生生用木棍戳进去搅拌一般,痛苦不堪,他到底挨了于澜清多少鞭,痛,但远不及脑袋的疼痛,他的眼睛开始发黑。
 
华淇挡下于澜清的一鞭,恍然间看到黄川出现在他身后,愣神见便被于澜清打飞出去。华淇背上立马出现一条血痕,衣服就此裂开,于澜清根本没想到华淇会避不开。
 
眼前阵阵发黑,视线模糊,华淇看到黄川走近他,林磊也提着红缨枪走来,还有那些他杀过的人,他恨过的人,他爱过的人,他们面如死灰,步步逼近,恨他的人拿刀刺他,爱他的在他耳边哭诉。
 
“你该死!你这个万恶之源,你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你为什么没来救我们?你是我们的大当家,大当家……你为什么没来救我们?”
 
“杀了他们!你看那些虚伪的人,没有一个人是在你身边的,你应该杀掉他们!杀掉他们!”
 
华淇半跪在地上,他捂住自己的耳朵,看到于澜清慢慢向他走来,再仔细一看,是淇哥。
 
淇哥半蹲下来,挑起他的下巴,低声道:“当初我就不应该救你,你早该死了,这么多命运安排你去死,你为什么要这么固执的活下来?”
 
在一眨眼,是当年那个护他逃出魔岭的小侍女:“你早就该死了。”
 
接着是罗斯:“你本就该死!你本就该死!”
 
最后又回到于澜清,是多年前那个面庞还存着一些稚气的于澜清,一副少年人的模样,正一动不动的与华淇对视。
 
华淇眼角落下一滴泪来,语气中尽显他的软弱,他低声唤道:“于哥哥……”
 
于澜清面无表情,那双眼睛黑得让人仿佛跌进深渊,他开口了:
 
“活捉魔教教主——”
 
“啪”,某根弦,断了。
 
毫无征兆的,华淇仰天长啸,惊动了藏于枯树上的乌鸦,飞沙走砾,狂风乍起,近处的人被震得踉跄,纷纷看向华淇。
 
只见那人晃悠着站起来,瞳孔涣散。他拿起细剑,站在那里望着他们。
 
一个魔教弟子凑过去,似乎是想扶住他,然而还没靠近,就被华淇削下了头颅。华淇悠悠走过来,所到之处,无论是谁,格杀勿论,他走的路,用死人排开。
 
第55章
 
“今日势必要把这个魔头给杀了!替死去的人报仇!”左良驱咆哮道。
 
众人心中激愤不已,如今已是谁也挡不下他们。要杀掉华淇的决心。
 
然而事与愿违,华淇用命换来的武功也不是谁都能匹敌,更何况如今正在暴走,可谓遇鬼杀鬼遇神杀神。那些掌门们拥上去,又接二连三的被打飞出来,还好有于澜清的加盟,不然他们一定比现在还有伤亡惨重。
 
然而华淇像感觉不到痛一般,明明已经遍体鳞伤,却依然有着惊人的速度和内力。
 
他们被打趴下,看到他还站着,血溅满了他的脸,暗红色的衣服湿湿粘在他身上,血顺着剑流下来,有他自己的,也有他们的。
 
花灵儿吐了一口血,惊声尖叫起来:“盟主——”
 
左良行已经没有力气避开,看到华淇抬起剑,剑尖从他的鼻端缓缓移向胸口。左良行张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大笑起来:“杀人不眨眼的魔!你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哈哈哈……来啊!杀了我!哈哈哈……”
 
华淇低垂着眸,眼珠黯淡得没有一丝光彩,他面无表情,仿佛是一个没有知觉的提线木偶。
 
就在他将剑尖刺入左良行的胸口时,突如其来的一掌把他打飞至三丈远。
 
华淇在地上滑了会儿,吐出两口黑血,轻皱两下眉,意识稍稍恢复了些。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左良行定睛一看,惊喜大于惊讶:“谢疾风,你是谢疾风前辈?”
 
谢疾风把自己整了整,把头发梳整齐,胡子剃掉,倒也人模狗样的。
 
左良行暗中欣喜,老一辈的人都知道谢疾风,谢疾风早年在江湖威震八方,其武功盖世,可谓打遍天下无敌手,名人总要隐退,谢疾风也不例外,只是不知为何今日又肯出现在这,但这下他们有了帮手,打败那魔头,也不是不可以!
 
谢疾风没理会左良行,径直走向华淇,在刚刚爬起来的华淇身上又猛地踩下一脚。华淇重新跌回地上,抓起细剑就要往谢疾风的脚上扎去。
 
比他更快的是谢疾风,一把匕首直接插入华淇的手掌,将他钉在地上。华淇低吼一声,试图挣开,谢疾风一脚踩在匕首剑柄上,将匕首钉得更牢。
 
他咆哮起来:“怎么?还想把你师父也给杀了是吗?”
 
在场的人都愣了,谢疾风居然会是魔教教主的师父,简直匪夷所思。
 
“师父……”华淇哭道,“救我,我好疼……”
 
谢疾风看着那张脸,软弱且无助,再硬的心也会软下来,毕竟这是他的徒弟。
 
他拔出匕首,移开踩在华淇身上的脚,不料就在那一瞬,华淇突然翻身起来,跳出两丈远,刷啦撕下一块布条缠在受伤的手上,一脸遗憾的道:“师父,你又错了。”
 
“你……”
 
谢疾风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人是他的徒弟,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阴森的华淇,这样善于伪装,善于抓人软肋,就好像,他的身体里住进了另一个人的灵魂。
 
“停下吧,你已经走火入魔了,再让心魔控制你,你会死的。”谢疾风道。
 
华淇咯咯阴森的笑起来:“师父,你不该来这。”
 
话音未落,华淇已经提剑冲向谢疾风,说时迟那时快,只那一刻,师徒二人已经过了几十招。刀剑相向,速度快到让人眼花,从地面打到屋顶再到树梢,乒乒乓乓的撞击声,以谢疾风被踹出结束。
 
两人几乎同时落地,华淇拖着剑,走向谢疾风,他吐出一口血,继而快速擦掉,又不以为然的继续前进,甜腥味不断涌上来,又是一口血。
 
他最终站停在谢疾风面前,瞳孔涣散。
 
华淇再向前一步,于澜清的银丝便袭来,逼得他往后退了几步。
 
于澜清扶起谢疾风,问道:“前辈没事吧?”
 
谢疾风摇摇头:“无妨。”他看向华淇,道:“你帮我,我必须让他停下。”
 
“好。”于澜清应道。
 
两人几乎同时动作,一跃围在华淇的两侧。以一敌二,以少敌多,更何况这两人武功都不低,华淇再强,也终是落了下风。
 
华淇忙着对付谢疾风,背后却受敌,他怒吼一声直接空手接下于澜清的一鞭,嘶吼着将于澜清拉过来,并借力一掌打在他的胸口。于澜清飞出去,倒地不起,华淇走过去,手掌有一个深得触目惊心的细长伤口,正不断往下淌血。
 
于澜清勉强撑起上半身,看着华淇,那双泛情的桃花眼早就没了神采,瞳孔极大,目光涣散,甚至让人难以相信他现在还能看得到。
 
谢疾风一跃而起,从后面直接挂在华淇的身上,圈住华淇的双臂,掐着华淇的脖子死活不肯下来,他咬牙道:“就现在!废了他的武功!”
 
于澜清赶忙爬起来,却看见华淇正看着他,眼眶里噙着泪水,哀哀求道:“不要,于哥哥,求求你于哥哥……不要……”
 
那个眼神太无害且可怜,于澜清一瞬间,心软了。
 
他掐住自己的手腕,看着华淇涣散的瞳孔,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假的,眼前这人是假的!
 
他将气运足掌心,腾跃而上,势如破竹般俯冲直下,一掌打在了华淇的天灵盖上!
 
华淇顷刻间没了动作,软软瘫倒在谢疾风怀里,那个魔头,终于回归了宁静。
 
在场的人一片寂静,左良驱先笑了起来:“好啊,好啊,哈哈哈哈哈……那魔头死了,今天我们就把魔教一起连锅端了!”
 
“够了!”于澜清红着眼眶吼道,“各将士听令!捉拿青城弟子和天山弟子等欲意谋反之人!宁可错抓也不可有漏网之鱼!”
 
场面顿时乱了起来,也没多少人关心华淇这边的情况。邵子和武悦悦跑过来,担心的看着华淇。
 
谢疾风将华淇打横抱起,刚走半步便被于澜清拦下:“你要带他去哪?”
 
谢疾风整个人看起来明明狼狈至极,却在抱着自个徒弟的时候又显得坚不可摧。他低沉道:“你放过他吧,我保证从今往后他不会威胁到当今圣上。只要你让我们走,我就不会让他再出现在你们面前。”
 
“不……”于澜清说不出话。
 
这个条件明明是最符合皇帝是要求,是皇帝最想要是结果,可是他就是这么百般不愿,这么心痛至极。
 
若是放他走了,这便是他们的最后一面,以这样的场景离别,以那一掌的方式告别。
 
“不然你还想怎样?要不你说他死了,死了总不会有威胁了吧?”
 
“你能……救活他吗?”
 
“不知道,看他命大不大。”
 
“……我知道了。”于澜清轻轻抚过华淇的脸,说出这句话仿佛让他脱力般,“你们走吧。”
 
谢疾风抱着华淇转身欲走,又被于澜清叫住:“前辈,求你,一定要救活他。”
 
谢疾风点点头,扭头跟邵子和武悦悦耳语了一阵便抱着华淇消失在人们视线中。
 
五年后。
 
乌云退去,露出好久不见的太阳,冬日里难得的出现太阳,大部分的人都把被子给拿出来去去霉味儿。
 
温度依然很低,前几日的大雪下过之后,积雪便积到了人的脚踝处,各家娃娃兴高采烈的叽喳着跑出来堆雪人,毕竟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小贩们把雪扫到一边,留出一块空地来摆摊,站在旁边差点被孩子们的雪球误伤,呃,有的已经中弹,骂骂咧咧的要脱鞋赶走这帮熊孩子。
 
玉狐狸刚接下一大单,乐呵呵的跟弟兄们庆祝着,瞥眼看见木满轩穿得圆滚滚的走来,哼哧哼哧走两步,刚奶声奶气的喊一声“干娘”便啪唧倒在雪地里,好在雪地软,木满轩又赶紧爬起来继续走向玉狐狸。
 
木满轩长得可爱,那一双眸子黑不溜秋的,大得能滴出水来,再加上从小情商就高,也不知道到底遗传谁了,在华弧镖局里算得上是个宝,谁都喜欢得不得了。
 
玉狐狸把木满轩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一口,问道:“你娘亲呢?”
 
“娘亲在照顾弟弟,我就来找仙女干娘了。”木满轩边说边从怀里掏出几颗糖来,“我给干娘带糖来,在满轩的心口捂热了吃着更甜。”
 
玉狐狸呵呵笑起来,掐掐木满轩肉嘟嘟的脸,道:“这小嘴儿甜的,以后哪家姑娘不被你迷得不知天南地北了?”
 
邵子和武悦悦刚好经过华弧镖局,就进去串串门,刚好听到木满轩那满嘴跑火车,武悦悦哼道:“这小屁孩从小就懂得勾搭别人。”
 
木满轩反应也快,立马怼回去:“没媳妇的又来了。”
 
“臭崽子皮痒了是吧?”
 
“你们怎么来了?”玉狐狸笑得更开了,把木满轩放下,一边接过邵子他们带的礼,一边把他们迎进屋。
 
邵子看一眼对面那两个一大一小还在互掐,道:“来这边办点事,路过就进来看看,待会就走了。”
 
“这样啊,还想留你们吃顿饭呢。”
 
木满轩一听,指着武悦悦哼道:“这人不用吃饭,给他个馒头打发走就行!”
 
武悦悦捏着木满轩的耳朵,怒道:“你当老子乞丐呢?还打发,我不打你个屁股开花,你就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唉,这两个,怎就不消停呢?”玉狐狸扶额。
 
这还得怪武悦悦,当年华淇走后,邵子和武悦悦便会定期来镖局,把钱和一些补品给玉狐狸,让玉狐狸分给那些死去兄弟的亲人。木满轩三岁时已经是大家的掌中宝,从小就是夸着长大的,有次凑巧碰到邵子和武悦悦来了,那武悦悦嘴一贱,就开个玩笑说:“这娃怎么长这么丑?”木满轩一听,嚎啕大哭。
 
得,这梁子就这么结下了!说来也奇怪,小娃娃通常是隔一天忘一天,木满轩却把武悦悦那句话记得死牢死牢的,从那次以后,两个见面就互怼,从未停歇过。
 
那两货斗得面红耳赤,最后邵子拦腰直接抬走武悦悦,木满轩在后面做了个鬼脸,喊道:“没媳妇的终于走咯!”
 
武悦悦闻言转过身来,当着木满轩的面狠狠的亲了邵子一口,挑衅道:“看清楚了!这就是我媳妇!走,媳妇!”
 
邵子深深看了武悦悦一眼,道:“客气客气,今晚看看谁才是媳妇?”
 
武悦悦觉得他惹祸上身了,木满轩则觉得,他三观碎了。
 
第56章
 
皇帝撑了几年,终于还是驾崩了,他用火麒麟跟老天多借了几年的命,死时还是一脸的不甘心。新王上任,于澜清便把正国候这一职位给退了,新王正好想要削弱于澜清这一年轻侯爷,毕竟他在,总是个潜在威胁。于是在于澜清决定辞官时,表面上痛表惋惜,实则立马给他准了。
 
于澜清不再与朝廷有关联,专心做他的风火堂堂主。
 
五年后的冬季,在一年中第一场雪后的清晨,故人来访了。
 
邵子把一封信递给于澜清,说道:“谢前辈让我们给你的。”
 
“他呢?”
 
“不清楚,谁能知道一个高人的去向呢?”
 
“……谢谢。”
 
“客气,只不过送封信而已。”邵子看远处一脸不耐烦的武悦悦,对于澜清笑道,“既然信送到了,我也该走了。”
 
话毕便作了个揖,转身向武悦悦走去。
 
于澜清打开信,信中满满都是谢疾风的抱怨,抱怨救起华淇简直是要累掉了他半条老命,照顾了他这么多年,居然开始长白头发了,于是果断抛弃华淇,出去耍了。
 
信中还附上了华淇养伤的地点,末了最后一句:“人我救起来了,你去的时候醒没醒就不知道了。”
 
李忡睿刚从外面办事回来就看于澜清拿着一封信细细揣摩了半天,表情变化万千,实在精彩,于是问道:“堂主,出了何事?”
 
于澜清啪的将信拍在桌面上,道:“我有事要出去一阵子,堂内若有事,你就派人来这信上的地方找我。”
 
话毕便咻咻咻不见人影了,李忡睿嘴角抽搐,走过去拿起信看了看,了然的笑了。
 
峡谷内是一片的黑压压枯枝,上面压着几层白雪,那细细的树枝让人很担心是否下一刻便不堪重负,咔擦一声断了。
 
小溪穿插蜿蜒在这些林子里,冰冻的水面在阳光下闪着光点,顺着小溪走,是一间茅草屋。
 
于澜清风尘仆仆的来到茅草屋前,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推开了门。
 
茅草屋内还算大,看来还被人改过格局,分有内室和客厅,陈旧朴素的摆设,泛黄的床帘,于澜清从未如此紧张过,感觉心脏快跳出嗓子眼了。
 
在撩起床帘,看到华淇那张安然熟睡的脸时,心脏从极速跳动中一瞬间又仿佛停了下来。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时间这样逝去,原先的那个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存在于他的心里,从未离开。
 
他俯下身,如哈气般,亲吻华淇的额头,眼睛,鼻子,嘴唇。
 
于澜清眼眶发红,他想,华淇没醒,这样睡了五年,或许会一直睡下去。
 
……他原本是这么想的。
 
直到华淇哼唧一声,皱着眉头像赶苍蝇一样挥着手不满的转身继续睡之前,他原本是这么想的。
 
等等,合着谢疾风说的“醒没醒”是这个意思呢?!
 
于澜清刚要出来的眼泪瞬间消失殆尽,嘴角抽搐,看着眼前这个都已经日上三竿还在呼呼大睡的人,哭笑不得。
 
华淇睡梦中闻着香味醒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拖沓着鞋走出来,哼哼道:“哟,师父今天你去哪买的早点,这么香。”
 
“荣幸当你师父一回。”于澜清捞起面条,把碗放到木桌上,笑道。
 
华淇猛地睁大眼睛,复而恢复得极快,干脆的坐在桌上,二话不说就拿起筷子吃起来。等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了,他才问道:“你怎么来了?”
 
“你师父叫我来的。”于澜清坐到他的对面。
 
华淇叹了口气,嘟囔道:“那老家伙,又来!”
 
谢疾风当初在武林大会赢得的火麒麟,就是为了做药救华淇一命,当初救华淇,光吃下那药还不行,还要整日给他针灸,熬药,背他去山上的药泉泡,等华淇真死不了的时候,这老家伙撂担子不干了。
 
第一次镖局的兄弟来照顾他,自己跑出去逍遥一阵子,回来待不到几个月又叫魔教的人来照顾华淇,这回该叫的人都叫了,连魔教的弟兄都个个轮了个番,跟每天换人值班似的来。
 
华淇还想着他这次能叫谁,没想到居然把于澜清叫来了。
 
华淇喉咙突然一阵发痒,咳得面红,于澜清赶忙走过去给他拍拍后背,倒了一杯水给他,担心道:“怎么样?”
 
那年华淇疯狂的样子,华淇自己是想不起来的,一切都模模糊糊,只是于澜清那双冰冷的眸子,那句绝情的话一直存在他的心里,有时梦到都会被惊醒,醒了发现脸上都是水,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那个时候他把于澜清当救命稻草,却不曾于澜清是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今的于澜清,还是那根救命稻草,只是华淇不想抓了。
 
华淇推开于澜清,道:“无碍,口水呛到而已。”
 
于澜清捏了捏拳,方才触上他的温度,凸起来的脊椎骨,以及推开他的力度,心里抽抽的疼。
 
“你是不是该走了?”华淇问道。
 
于澜清一愣,苦笑道:“我才刚来,你就下逐客令了吗?”
 
“你一个风火堂堂主外加正国侯,日理万机,还是早回去的好。”
 
“我辞官了。”
 
“是吗?”华淇一怔,垂下眸来,“也好。”
 
“嗯。”
 
“……”
 
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两个人都不知道要怎么说出下一句话。
 
好在华淇又咳起来,稍微缓和了气氛,于澜清刚想过去拍华淇的后背,华淇便抬起手来挡住他,边咳边道:“咳咳……不用……咳咳咳……等下咳咳……等下就好,咳咳咳……”
 
于澜清颓然的放下手,看华淇自己喝了水后缓下来后才道:“你的药在哪?我帮你熬。”
 
华淇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指了指对面柜子。
 
柜子里的草药被分成一份份,有序的排着,一份便是一天的药量,要熬三次,分三碗喝。于澜清拿出一份,默默去灶台那熬药。
 
华淇想着今天还没喂他的小黄狗,就拿着剩下的面条去了后院。
 
于澜清一抬头起来,发现人不见了,以为去内室躺着了,结果进去一瞧没人,急了,刚想喊两嗓子,就听到后院传来笑声,他走过去,看见华淇正拿着树枝扔出去,一条看起来几个月大的小黄狗便追着那飞出去的树枝跑,末了又叼回来,晃着尾巴递给华淇。
 
华淇哈哈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揉了揉小黄狗的脑袋,夸道:“乖,乖。”
 
于澜清感觉心里暖了一片,走过去将一件披风搭在华淇身上,道:“别玩了,外面很冷,先进去吧。”
 
华淇微不可闻的避开于澜清搭在他肩上的手,之前的笑不复存在:“难得有这么好的太阳,再不出来晒晒就发霉了。”
 
于澜清看华淇冷下来的脸,心里抽痛,现在这个情况,在他来时他就应该想到了。
 
“我陪你吧。”于澜清道。
 
华淇又把树枝扔出去,看着小黄狗跑去的方向道:“不用,你回屋去吧,不是还熬着药吗?”
 
华淇的意思这么明确,于澜清想再装糊涂也不行了,只好再啰嗦一句让华淇快点回屋便离开了。
 
华淇揉揉小黄狗的头,将他抱起来,看着于澜清转身离开的背影,心里也不好过。
 
在外面又待了会儿,华淇打了个寒碜,心想出了太阳居然还这么冷,看着小黄狗小小一只也不好让它一个狗在外面受冷风吹,于是抱着小黄狗一起进屋了。
 
刚进屋便又咳起来,于澜清听着心疼,忍不住像个老妈子一样啰嗦道:“身体不好就不要吹冷风,叫你进屋你还拗。”末了把小黄狗抱进自己怀里,往华淇手上塞了一碗姜汤。
 
“……”华淇捧着那碗姜汤,表情复杂,“你说你一个从小到大都被佣人捧着的贵公子,怎么什么都会?”
 
于澜清一听华淇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立刻心花怒放,得寸进尺的用指腹滑过华淇的下巴,聊骚道:“知道我的好了吧?”
 
华淇怔了半响,才反应过来他刚刚被于澜清调戏了。脸立马黑了下来,沉声道:“没事尽量别碰我。”
 
于澜清手刚滑完他就后悔了,听到华淇这么说,心想完了,这回追媳妇真的困难了。
 
于澜清在灶那看火,那只小黄狗在他身边蹦来蹦去,四处抓耗子,华淇不知从哪搜罗出一本书,津津有味的看起来,阳光从窗那成束打在他的侧脸上,低垂着眼,那睫毛泛着毛茸茸的光,样子乖到让于澜清有种上去强吻的冲动。
 
身前的药罐突然咕噜咕噜的冒起了,似乎在指责他的擅离职守。于澜清慌忙掀开盖子,结果烫着手了。华淇抬眼看于澜清哼哧哼哧吹着自己的手,便离了位子去把药箱拿来。
 
回来时于澜清已经将药汤倒进碗里了,见华淇过来就道:“药好了,喝吧。”
 
华淇接过碗扭头就把它放到旁边的桌上,二话不说扯着于澜清的手就开始上药。于澜清简直受宠若惊,简直想亲一下那个盖子!
 
心里已经乐开花了,巴不得自己的手和华淇的手长一块,嘴上还口不对心道:“小伤而已,哪用这样?”
 
华淇闻言抬头看他,挑眉道:“那就别上药了。”说着就要收起药箱。
 
于澜清一看急了,这哪行啊,好不容易让媳妇关心自己一回,哪能就这样浪费了?赶忙认怂改口道:“诶,就是这种小伤才最折磨人嘛……得上药,肯定得上药!”
 
华淇噗嗤一笑,扯过于澜清的手指继续上药。于澜清看到媳妇笑了,这心早就百花齐放了,蜜蜂嗡嗡来了,酿蜜了,心里跟蜜一样甜了。
 
他看着华淇专注的表情,忍不住唤了一声:“华淇。”
 
华淇头也不抬:“嗯?”
 
“我喜欢你。”
 
第57章
 
华淇手一僵,将药塞到于澜清的手里。于澜清悲催想到,完了完了,又弄遭了。
 
看着华淇要出门的样子,于澜清也不管手指怎么样了,拦住华淇道:“去哪?药你还没喝呢。”
 
华淇闻言便走过去把药一饮而尽,又往外走。
 
于澜清跟上去问道:“去哪?”
 
“去山上泡药泉。”
 
“你要走上去?”
 
华淇停下来,哼笑一声:“于堂主贵人多忘事,要不是你那一掌,我还真不用走上去。”
 
于澜清心脏一痛,可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他直接将华淇拦腰抱起,蹭蹭快步往山上去,看到一处冒热气便移过去,看到一池温泉。华淇从他身上下来,礼貌性的道了声谢。
 
华淇退尽衣服,沉入温泉中。这温泉原本也没什么药性,最多润润皮肤什么的,谢疾风为了发挥它的用处,找来很多药材,掉丢进温泉中,每各两月便换一次药材,这温泉水才算真正有了药性。
 
于澜清守在一旁,说他不想下去跟媳妇一起泡那是假的,可这会儿他要真下去泡了,那么那将会是他和媳妇最后一次泡温泉,一想到这他就不禁悲伤,心中苦道,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你怎么睡那么久?”于澜清打破沉寂。
 
华淇背对着他靠在岸边,回答道:“病人都嗜睡。”
 
“……”
 
黄昏已至,斜阳泛着橘黄的光,将天边的云染了红,橙黄的光覆盖着树林,不知道明日是否还是个大好晴天。
 
于澜清回头一看,华淇趴在岸边睡着了。
 
他走过去轻轻晃了晃华淇,华淇半睁开眼,朦朦胧胧的。
 
于澜清道:“下山吧。”
 
刚睡醒的华淇最没有攻击性,整个人特别听话,乖乖点头穿好衣服,自觉的搂上于澜清让他带自己下山。
 
于澜清特别享受这一刻,可惜这一刻过得特别快,等到吃晚饭的时候,华淇又是一张冷淡脸了。
 
吃过晚饭,华淇又开始下逐客令:“天色已晚,于堂主请回去吧。”
 
“我留在这里不行么?”
 
“这里只有一张床,于堂主你要睡哪?”
 
“你师父之前睡哪我就睡哪。”
 
“……”
 
华淇要怎么开口?自从他师父知道他死不了后,就一直是他师父睡床,而让他这个病人,打地铺!
 
他要怎么开口!
 
“于澜清,五年了,你心智都退化了么?怎么变得这么幼稚?”
 
“我只是想和你待在一起,五年了,五年了!我现在才看到你!”于澜清突然站起来,厉声道,“你就这么恨我,恨不得立刻赶我走?我喜欢你这么多年,我也很痛,我难道不痛吗?!”
 
于澜清大力拍着自己的胸口,双目赤红。
 
华淇也站起来,走到门那,开了门前,眼睛不肯与于澜清对视:“走吧于堂主,慢走不送。”
 
华淇的表情太决绝,让于澜清所有的幻想都支离破碎,他和这个人,没有未来。他前进一步,这个人就退两步,他妥协后退一步,这个人便更加干脆的退三步,该主动的从来不是他。
 
于澜清走出门去,站在黑夜中,看着华淇肯定道:“你恨我。”
 
华淇没有反驳,他漠然关上了门。
 
屋内的火光被人吹灭,棉被在起伏中渐渐有了温度。
 
睡梦中的人睡得不安稳,都说梦中所见都与白日时见过的东西有关,华淇又梦到了于澜清。
 
最初见到的于澜清,还有一张未完全脱离稚气的脸,一副少年人的模样。然后是成年的于澜清,褪去稚嫩,是棱角分明的稳重,那双眸子黑不见底,让人沦陷其中。
 
那双眸子,温柔的看着某人,他的大手拂过,带有一丝微凉,他的唇却不同于那双手,如此的炽热,动人低沉的嗓音回荡在耳边,说道:“你还是选择投降了。”
 
场景瞬息万变,是他小时候看过的风火堂,是武林大会,是九华城,然后是死尸遍布,火光四起的魔岭。
 
然后他看到于澜清,身披铠甲,高举火把,喊道:“活捉魔教教主——”
 
他看到自己握着剑,一下又一下将剑刺入人的体内,一次又一次夺走对方的生命,他走的路,是用死人排开。
 
他的手上沾满鲜血,他慌张的丢掉剑,再抬头,看到眼前挂满恐怖的人彘,阴暗的灯光和地下室,眼前是他丢下的剑,他又回到杀淇哥的那一天,他第一次杀人的那一天。
 
背后响起金属碰撞的声音,华淇看到于澜清,他开口道:“投降吧。”
 
华淇踉跄站起来,周围变成了一片无止境的黑,他无论怎么跑,都永远跑不出去,好可怕,很害怕,他拼命的逃,终于有了一些光明,等他欣喜且急切的想要去往那个光明之处时,于澜清便从天而降,伸出手掌向他击来,盖住了他唯一的光明。
 
他惊醒了,满头大汗却手脚发冷,在睁眼时眼角滴下一滴水来,不知道是泪还是汗。
 
周围已经亮起了灯,于澜清坐在床边,正满脸担心的拂过他额上的汗。
 
“于澜清?”华淇抓住于澜清的手,脑海里的画面不断闪现出来,他开始出离愤怒,却又在愤怒中填满了无尽的恐惧,他一把抓住于澜清的前襟,将他压翻到床上,冲他嘶吼咆哮,发泄着:“为什么?为什么你不站在我这一边!所有人都离我而去,所有人都不相信我,连你也背叛我!为什么?为什么你不站在我这一边?我只有你了!我只有你了……”
 
眼泪不断滴落在于澜清的脸上,他抬手抹了抹华淇的眼,却有更多的涌现出来,他只好起身吻住华淇的眼角,尝尽那种苦涩。
 
“我连你也没有了,可我,只有你了……”
 
“对不起。”于澜清低声呢喃,“对不起,对不起……”
 
于澜清吻上华淇的唇,堵住他的呜咽,倾尽温柔的安慰着他。华淇止不住的哭泣,似要把这五年份的泪水全都哭出来,他回应着于澜清,咬住于澜清的嘴唇,直到尝出鲜血的味道才肯放开,再用柔软的舌去舔舐,似乎这样才能证明于澜清的存在。
 
于澜清抹开他的泪,心疼到红了眼眶,他道:“别哭,我在你身边,我一直在。”
 
“我不恨你。”华淇吻着于澜清,睫毛上挂着泪珠,颤着声音道,“我喜欢你,最喜欢你。”
 
于澜清拍着他的背,道:“我知道。”
 
我知道,所以我没离开,即使是以后,我也不会离开,放心,别哭,我会一直在。
 
——正文完——
 
番外一
 
华淇哭累了,直接趴在于澜清的肩头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水珠子,睡梦中还在抽噎,即使睡着了还死死揪着于澜清的袖子不放。于澜清像哄小孩睡觉一样缓缓拂过他的后背,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
 
第二天一觉醒来,毫无疑问,华淇俩眼睛肿得跟俩核桃似的。于澜清去屋外弄了两块冰来,包在布里给华淇敷眼睛。华淇捂着眼睛,闻到了香喷喷肉粥的香味,一开口就是一副公鸭嗓:“于澜清,饿了。”
 
于澜清好笑道:“等会儿再吃,先把眼睛消肿了。”
 
“这不碍事,你拿块布条把冰绑我眼上,我不就可以吃了么?”
 
“不行,这样太冰了。”
 
“那我拿着冰,你喂我总行了吧?”
 
“哎哟姑爷你就少说点话吧,这嗓子扯着不累吗?”
 
华淇开始无赖了:“你嫌弃我,嫌弃我的嗓子,连喂我碗粥都不肯,昨天谁大言不惭说喜欢我的?谁啊?啊?他在这里么?叫他出来!”
 
“得得得,服了你了。”
 
于澜清拿来粥,舀了一勺子,贴心的吹了吹递给华淇,抬眼便看见华淇勾着坏笑,于澜清总觉着这笑容在那见过,背后发毛。
 
华淇忽略掉勺子上的粥,凑过来舔了舔于澜清的唇,诱惑道:“我想你用嘴喂我……”
 
于澜清皱了皱眉,有些不习惯,这变化也忒快了吧!他稍稍往后退了一点,不放心的问道:“你怎么了?”
 
“你不喜欢这样啊?”华淇愁眉苦脸了一瞬,立马又笑开,“那我换一个。”
 
话毕,他立马像换了个人似的,沉下脸来道:“叫你喂我你没听到吗?”末了摸了摸碗避,收回手斥道:“太烫了,不想吃了,拿走。”
 
于澜清懵逼:“哈?”
 
华淇看他的反应,这回多愁眉苦脸了一瞬,加起来就是两瞬,嘟囔道:“还不喜欢?那换一个。”
 
这次又换了个无辜又有点呆呆的表情,乖乖含住那个已经在风中凌乱了很久的勺子,笑得极甜:“于哥哥,这粥真好吃!”
 
于澜清一身鸡皮疙瘩全起来了,这货脑抽了么?
 
他捂上华淇的额头,担忧道:“病了?”
 
华淇毫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拍掉于澜清的手,道:“你喜欢那一类的?是总冒坏水,风骚的华弧镖局大当家,冷酷无情的魔教教主,还是单纯无害的华钰辰?”
 
“为什么问这个?”
 
“我性格……有点飘忽不定。有一个固定的,对你比较好。”
 
于澜清挑起他的下巴,捏了捏他的脸蛋道:“是你就行。”
 
话是这么说,但后来于澜清发现,华淇这人,一撒娇就会称他“于哥哥”,比如:
 
“于哥哥,这个药特别苦,我真的不想喝。”
 
“于哥哥,我好困,不能多睡一会儿吗?”
 
“于哥哥帮我穿衣服好不好?”
 
“于哥哥,再多亲一下,就一下下。”
 
“于哥哥……嗯……不要了,真的不要了,嗯哈……于哥哥……”
 
最后一个,自行体会。
 
但是一般像华弧镖局大当家那样的性格,他是比较喜欢用在床事上的,比如:
 
“于澜清,今天咱们换个体位,ヽ(爱′ ‘爱)ノhiahiahia !!!”(于澜清:“⊙ω⊙”)
 
“嗯……快进来,我想要你……”
 
“嗯哈……对,用力,澜清……再快点……嗯……”
 
“嗯啊……还要,不要停,还要……”
 
不过往往会发展成上一个的最后一种情况,因为像华淇这种不计后果撩人,然后下次继续再接再厉作死的人,结局都是怂到求饶。
 
一般很少会遇到像魔教教主那样的,其实平常华淇的性格就有点介于活泼和冷漠之间,没有多鲜明的性格特点,但当华淇沉默寡言了,他会坐在庭院里的一块大石头上,看着远处静静坐着,一坐就是一天。
 
于澜清知道那是华淇在想以前的事,以前的人,以前的他。
 
总要给他时间去填补缺口,舔舐伤口,所以于澜清不会去打搅他,而是在他旁边放个暖炉,手上抱个手炉,让他多穿几件衣裳,准备好姜汤等满身寒气的他进屋,拥他入怀。
 
这样,就好。
 
番外二
 
前一晚华淇知道了几年前在武林大会的那个晚上,两人就是互相遛个鸟,压根没做到最后,把华淇给气炸了。
 
要知道华淇一直怀着一种夺走于澜清第一次(后面)的愧疚和责任感,所以在这里的第一次,华淇就想着让于澜清上回来一次。
 
要知道他们在这里的第一次可是惨不忍睹,不堪回首,更别说那时华淇还意识不清,这么想着,觉得于澜清更可怜了,那就多让着他点,让他多上几回,毕竟,身体上的债只能用身体来还嘛!
 
但他妈的突然告诉他,他们只是互相比比谁鸟大顺便摸了摸,根本没做到最后,那这就不道德了!非常的不道德!凭什么于澜清上他上得这么自然,这么理所当然?
 
于是乎,今夜他要和于澜清讲道理了:“于澜清,你知道孔融让梨么?”
 
“知道,怎么了?”
 
“讲了一个什么道理?”
 
“礼让啊。”
 
“对,就是礼让,礼让是美德,我觉得每个人都应具有这一美德。”
 
“华淇,到底想说什么?”
 
华淇深吸一口气,竟然还有点小紧张:“这样,你看人孔融这么小就懂得谦让,你看我们都活到这岁数了,不能比小孩还不懂事你说是不?”
 
“……嗯。”于澜清有种不祥的预感。
 
“所以啊,那个……你是不是……嗯,让我上一次?”
 
“……什么?”
 
“你让我上一次怎么了!你都上我这么多回了,总要让我做一回上面吧!”
 
“你能行么?”于澜清挑眉。
 
哟呵,这华淇就不服了,这简直是对他作为一个男人的蔑视!赤裸裸的蔑视!他好歹是个男人,那玩意儿谁没有啊!只要站得起来,他妈的他也能弄得于澜清神魂颠倒,娇喘连连!
 
“能啊!怎么不能!”
 
于澜清摸上他的腰,舔着他的耳朵,嘴角勾着笑:“好啊,就让你做一次上面的。”
 
“真的?”华淇眼睛放光,急忙扯开于澜清的衣服,“来吧来吧,哈哈哈哈哈哈!!!”
 
……
 
华淇跨坐在于澜清的上面,自己动着腰,累得半死,不解气的捶了一下于澜清的胸口,喘息道:“我没说上面……嗯……是这种上面……啊……”
 
于澜清突然掐着他的腰加快速度,顶得华淇眼泪都出来了,等准备达到巅峰的时候,于澜清又突然抽身离开。华淇瞬间懵了,这种干事干到一半还让不让人爽了!他道:“你干嘛啊,快点……”
 
于澜清坐起身来,面对面环抱着华淇,亲了亲华淇,勾着坏笑道:“你不是说想上我么?我忽然觉得你也挺委屈的,来吧,上吧。”
 
现在谁还有那个兴趣啊!
 
华淇急出眼泪,眼角红红的,沾着眼泪水的睫毛一颤一颤,他勾住于澜清的脖子,舔着于澜清的唇哼哼道:“我现在才委屈……”
 
“那不上了?”
 
华淇微微摇头,扭着身子,咬着于澜清的耳珠撒娇道:“不上了,于哥哥快进来,于哥哥,我好难受……”
 
嗯,然后于澜清压着华淇做了个爽,真的,超爽。
 
昨晚做得太猛,两人都睡到了日上三竿,醒来后华淇捶胸顿足,太无耻了!于澜清简直太无耻了!
 
更丢脸的是,于澜清早上一开门就看见门下面塞了一张纸,受了潮,看来是昨晚放的,于澜清看了一眼,憋住笑给华淇看。
 
华淇接过来疑惑道:“这是什么?”
 
“自己看。”
 
华淇晃一眼看过去,开头的字迹除了是他师父还是谁?可后面的巴拉巴拉是什么。
 
再仔细一看,华淇简直要原地爆炸了!!!!
 
纸上是这么写的:
 
为师因为担心你,便回来看看,不曾想听到了不该听到的声音,看来于澜清把你照顾得很好,春宵一刻值千金,为师就不打扰你们了,留下这张纸条,证明为师回来过还是很关心徒弟你的。
 
谢前辈也来了?原来是这样,我们来得早了,想必他们还在睡,就不打扰了,教主,我是邵子,我把见面礼放门口了。
 
教主!我是武悦悦啊,好不容易来一趟还看不到教主,气煞我也,等我练好武功,我一定替你揍那于澜清!!
 
那个,在下李忡睿。堂主放心,最近没出什么大事,我来就是看看,既然这样,
 
→背面,(翻)
 
我就下次再来拜访吧,见面礼我放邵子那份的旁边了。
 
大当家,虽然你不再是大当家了。我是玉狐狸,我带木满轩来看你了,看了上面,还是算了吧,木满轩闹腾,恐怕大当家你吃不消,见面礼我放那两位的旁边了,呃,不过那两位的貌似被狗啃过了……
 
干爹!我是满轩啊,我特别乖,现在会写好多字了,干娘说干爹病了,我很担心,希望干爹早日康复,我下次再来!
 
华淇怒吼:“于澜清!”
 
于澜清已经洗漱好,闻声走过来二话不说先亲亲华淇,才问:“怎么了?”
 
华淇怒消了一半,干巴巴哀道:“于哥哥,你看他们写的,我好委屈……”
 
于澜清亲亲他的额头,道:“华弟弟,于哥哥才觉得委屈。”
 
“你委屈什么?”
 
于澜清戳戳华淇手上那张纸,道:“看了我才懂,你早就去找过他们,这五年你居然一次都没有来找我。嗯?你说我委屈不委屈?”
 
“……”华淇理亏了,“这,我当时还……哎呀,那你现在亲也亲了,摸也摸了,上也上了,就你占的便宜最多,你还委屈什么?”
 
“当然委屈,你要早点来找我,我还能多上你几年。”
 
华淇一愣,气到不行,猛地扑上去压住于澜清,叫道:“今天我就把你上了!!!”
 
于澜清轻而易举的就把华淇反压回去,挑衅道:“好啊,来试试看。”
 
已经开春,积雪融化滋润大地,溪水重现鱼翔浅底,屋外满树的枯枝也开始恢复生机,一朵小巧花蕾开始绽放,惹人爱的巧粉尽现其中。
 
桃花春色暖先开,明媚谁人不看来?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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