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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真的还是假的——仁栎东

 文案:

 
脑子有病真不好
 
因为很作乱吃药引发的祸乱
 
BE是不可能的
 
因为我受不了
 
所以HE啦
 
第一章
 
果然我就不该相信自己的车技,车把蹭着那人的手臂划了过去,也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大概心里面给我骂了个百八十次了吧。道歉都没道,那并不是我的错啊,光是要继续控制车向都算是抽了我的魂了,哪里抽出神绪开口啊!
 
幸好我个子不矮,随随便便落个脚支撑支撑是毫无障碍的,真是无法想象那些单车斜了不知道多大角度都还够不着地的人要怎么生存。好吧,他们其实可以不骑车。欸我担忧那么都干啥啊!重点是!快点把这个愚蠢的姿势结束掉吧,两脚蹬在地上给划到停放位真的是,太愚蠢了啊!
 
是我的错,为什么我就没想到可以下来推。
 
掏出手机给单车结账,还算快,就十来分钟能骑到公交站。握着手机把手插进衣袋里,想想又觉得这样太不礼貌了些,又抽出来。可是又不是小学生,两手搓着扯着书包带像什么话。还是插口袋吧。
 
“对不起啊刚才,那个没控好方向……”这样道歉够不够诚恳?
 
“喔,没事。”
 
诶诶诶!同学你等等!你怎么那么脸熟!卧槽了!这我见了差不多二十年的脸啊!你不就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哥哥吗!
 
好吧,这个梗不是这么用的,我大概能感知到。
 
可是“你不就是我前几天出了车祸‘biu’的一声飞出去之后‘beng’的一声砸地上从此一去不复返的我暗恋了十多年的对象吗!”这种话说出口,大概能被打死。
 
幸好现在秋高气爽,啊不,跟这没啥关系。就是这种能那我长袖外套的袖子暗搓搓地搓搓眼睛的气候真是感人至极。毕竟大家都是成年人了,突然掏出纸巾当众抹眼睛实在是太太太,太不像话。即使纸巾原本是为了我伴随多年的挚友——我的老鼻炎准备的。谁把它当挚友啊,只恨不能活埋了它。
 
“哥,啊不,同学,那啥,能不能借我三块钱,我交通卡忘带了……那啥,我微信还你钱行吗?”
 
看他有些玩味地往我两手搓着的口袋看,顿时心有点虚。欸不对,我交通卡明明在书包里,我心虚个啥。不过他看归看,倒是一言不发地把自己交通卡往我手里递,当然,递到一半眉头一皱,又收了回去。可惜了,差点就能摸到他交通卡了。
 
看他从钱包里搜刮来搜刮去的终于找出了两块钱,拽着一脸难色地看着我说:“只找到这么多,要不你跟师傅说,等下个站上几个人你再拿我公交卡去刷。反正过了五个人人就能再刷一次了。
 
这可不行!我得要借还钱这个理由来要微信啊!
 
我拿过他手里两块钱往后挪了两步,从自己钱包里一堆的一块里抽出一张对比起来最新的一块钱,裹住他的两块,走去前面一起往零钱盒里一丢。回身侧开他有些错愕的眼神解释道:“我也没有三块钱零钱。”,想想又补了句谢谢。
 
其实我发现,就算是用交通卡滴,也可以要微信还钱,我脑子可能突然卡壳了。
 
再想了想,在他隔壁坐下,给了个很不诚恳的理由:“都有人,没位置了。”
 
他看看空旷的周围很不给面子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唔,我满足了,其实我本来也不在乎什么面子。
 
现在是考虑如何自然地要微信号的时候了。首先我得先开始随意的话题。
 
为什么不直接要嘛,那是因为他绝对跟我是一类人。就是那种,反正也就是个小数目,为了两块钱把微信号给卖了,不至于不至于。我单纯就是为了保护隐`私,也不见得别人真图我什么。但他嘛,嘛……微信号大概不知道被多少人买过了。
 
“你也是在XX大学吗?你是什么专业的?”
 
又是那个玩味的笑,总是搓出这种表情真的好吗,你就这么随意地暴露自己的真实形态吗。这样真的聊不下去了我跟你说,你要真的一直露出这种表情,我会控制不住自己用视线把你看穿。
 
健谈倒是不至于,虽然他平时对着别人并不是这个样子,他简直就是话题机。跟我这种人就是对立的,我是话题终结者,我能问出的问题基本都是能简答的,简略到十字之内基本就能结束。
 
说什么如果特别好的朋友在一起,好吧,我又臆想了。在一起聊天?总之就是在一起怎样,就算是无言也不会尴尬。可是怎么办,我好尴尬啊。我真的不知道能说什么了,难道我要问他今早是吃饺子还是吃糯米鸡,然后说我比较喜欢糯米鸡,虽然它有时候居然生米生米的超难吃。
 
“糯米鸡,确实生米了。”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八个字解决。
 
我也不为难自己了,看他靠着椅背半合眼的样子,也不为难他了。看他一蹬一蹬地用头怼着椅背,有点担忧会不会下车就发现给蹬傻了。
 
糟糕,忘记要微信号了……现在把人给搞醒未免太不厚道了,但是我真的好想掐着他脖子逼着他让我为了还那两块钱加他,并且不能把我给删掉。
 
错过时机能怪谁?只能怪自己没好好把握。
 
话说他是怎样,这快到终点站了吧,我跟着他上来又不知道他要去哪,想叫醒他也不知道啥时候叫。不过一直能盯着他脸看的时机我得好好把握,这一路的风景真是享受啊!这张睡颜,难道一见的风景啊!
 
“同学,同学……你醒了啊,终点站到了……”
 
他傻不愣登地猛地坐直,视线穆地直逼我,有点无奈:“你还没玩够,都装到总站来了啊……”
 
“啥?”我不就是想骗个微信号吗,我装啥了,“啊对,可以加你微信号吗?还你那两块钱。”
 
“加加加,加啥啊加,你都在列表里面多少年了啊!”他靠在玻璃窗上,摆出了标准的伸手扶额姿势,“我的天,你叫我出来玩,就是骗我来坐了一路的公车?到站怎么不叫我,你自己说要去吃吃吃,你现在来这里乌漆嘛黑的啥都没有,你还装不认识我。”
 
“你明明钱包里零钱能堆成山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快,还我两块,到时我卡没钱真找不着车坐。”
 
“不会是故意为了不请我吃那个啥故意耍我的吧你?真是,本来就是说着玩的,至于吗,本来也没打算坑你。”
 
“还什么专业,装得还挺像。你怎么不问名字?”
 
“你不会就是想看我坐车睡觉的傻样吧?我都差不多通宵了上了一天课还跟你出来的,不就睡一下吗,至于你看一路吗?”
 
“不对!你怎么知道我看了你一路!”这可就太不对劲了,不能继续忍住不打断了。
 
“你的重点不对吧!你还真看了一路啊?得,回去再给你看一路。快先掏卡出来刷了!真当我信你不带卡啊!”说着掏我口袋,翻了没有,扯开书包拉链就拽出来滴。
 
“坐这干嘛,还想让我撞椅背?真是不能惯着你。”他拽着我领子把我从老弱病残单人座拖到了后面的双人座上,丢在靠窗的位置。把我扯直了,坐下来就斜着脑袋枕在我肩上。
 
“你怎么就不能长高点?你知不知道这样子斜着脖子好难受啊!还塌下去!好好给我坐直了。”
 
蹭的一下抬头挺胸,得到了句夸奖:“还不错,继续保持。记得下车叫我。”
 
保持正直地发愣到师傅上车,继续正直脑内思考,到了C站还是被他熟络地扯起来带下车。
 
“不是说去吃……”
 
“吃你个大头菜吧!又过站了!”
 
“……”
 
“送你回家吧,下次再吃。”
 
我猛地想出了个法子!我真是太机智了!
 
“性灵!!!”大吼才会更有成效。
 
因为我的停下而显得走在前面的性灵回头加上转身,一脸错愕,一副卡机的样子。
 
是吧,我就知道,他肯定是鬼啊。言灵的效用,如果鬼魂被叫了名字,就会被暂时的定住,没想到是真的。毕竟那些什么传说啊故事里的魂灵平常人如我怎么可能会遇到,不过现在也遇上了。
 
真的高兴不起来,如果遇上小说里才能一见的际遇是以他为代价,那我怎么可能会不去选择安逸与平凡。
 
我的表情大概实在是太不好看,虽然性灵已经被定住了,但我却能感觉到他的表情在往悲伤的境地发展。
 
先前打球时粘蹭到衣袖上的灰尘大概都蹭到脸上了,眼睛因为进了灰产生的刺痛让我更加控制不住地掉泪。可是还是自虐般地用衣袖划着眼睛,不让自己好受。
 
被拽开了手,纸巾在眼睛上轻轻地按压着。因为我的鼻炎,他也总会习惯性地在口袋里备上几张纸巾。虽然总是嫌弃我说都是从脑子里流出来的鼻涕,但还是立马能在我抬头控制着不让它流出来的时候把纸巾怼给我。
 
这都不是重点啊!
 
我还在抽抽着,透过一小层薄薄的水雾看着有些模糊扭曲的脸。靠得很近,让我想抬手去碰。
 
性灵啪地打掉我的手:“都给搓红了你还想揉!”
 
欸?言灵只能定那么短的时间吗?说好的十分钟呢?小说都是骗人的吗?这才多少秒啊?欸,真是,太坑了。
 
“你这样子看着我是什么意思啊?”性灵说着把我的眼睛用纸巾盖住,“自己擦,别又用手搓。”
 
我没管纸巾,在他起身之前立马上手,两边手分别抓住他两边手臂。
 
“都掉地上了,欸你到底干嘛了啊?”
 
“性灵?”
 
“啥?”他又掏出了张纸巾接着往我脸上抹,还挺大力,磨着疼。
 
“得,干了擦不掉了,到时回到家谁开门给问起为什么,你可千万别污蔑我。
 
伸手在脸上摸了摸,涩涩的两杠,应该是泪痕。
 
这也不重要!
 
“性灵性灵性……”
 
“唯人唯人唯人别喊了!到底怎么了啊你?上专业课也不至于委屈成这样啊?看着我能哭出来?我是突然破相毁容了还是怎样?”性灵把我扯起来,“欸你今天不对劲啊。都多少年没见到你哭了啊,就算是眼睛进沙子也不至于能老泪纵横成这样吧?”
 
“噗嗤,老泪纵横不是这样用的好吗?”我真的忍不住破坏气氛啊,可是这太反专业了吧,即使我不认真至极也不至于能让他犯这种错误吧。
 
性灵把差不多快揉成一坨的纸巾用手握了下,塞进了口袋里,特别虔诚地看着我问:“不是鬼上身吧?”
 
好吧,虔诚大概也不是这么用的,我这么个专业人士也被他给带坏了。
 
到了家门口看着锁没插进孔里就知道肯定有人了,我们谁也没掏钥匙,抬头等着性灵敲门。
 
“你怎么还不敲门?喔你不会忘了吧,今天周三,应该敲C节奏。”
 
“我忘了,你敲吧。”
 
“你少来!敲了十多年你能忘……”我突然静音,可能他并不是忘了,而是他根本就敲不了吧。即使言灵没有用,也许只是因为根本就没有言灵这个效用啊,反正都只是些编出来的迷信东西吧。先前就用了言灵并没有用别的方法验证,就违背事实地相信性灵回来了,大概是一路上因为虚幻带来的兴奋阻碍了大脑的正常思考。是了,性灵当着我的面带领着心电监测仪回归了水平线才是真相。
 
我又想拿袖子抹眼睛了:“你回去吧。”
 
“这么冷淡?临别吻呢?”
 
“没有,一直就没有过这种东西。”
 
“以前是没有,”性灵卡机,扯下我又想往眼睛上怼的袖子,有点慌,“昨天你说的那些不会不算数了吧!我都没回答你你就往外冲的,追都追不上,不能怪我啊!”
 
看我眼睛红红的,他又补上了一句:“要不现在反过来?我来……”
 
我向前了一小步,凑上去,点了一下就转过去在门上敲节奏。
 
性灵手臂从我脑后环过,掌心贴在我脸颊上让我转了个向,也凑上来点了一下。搓了搓我握紧的拳头,说了声明天见才转身。
 
如果我是那个眼泪能变钻石的人,今天足以发家致富了。低着头没有回应母亲,直接钻进了房间。
 
第二章
 
往床上一躺,放空了。秋天不冷不热的,挺好的,就是现在已经感受不到先前那一点加一点的两下,到底应该是个什么温度。反正也只不过是假的,但是还是想欺骗自己一下。一下应该也是不够的,明天也想要见到他。
 
上一次见到他已经是九天之前了,为什么我记得那么清楚?那天开始就被逼着吃药治疗,也许并不是真正的原因,那天亲眼看着他离开,才是真正的原因。
 
为什么去找他?因为出柜失败。
 
认清楚自己的内心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也不是因为某个瞬间,就是模模糊糊地,就那样看清了自己的喜欢。我觉得我可以将其称为爱。尽管长大后回过头去看,总会觉得小孩子就是没心没肺什么都不懂。但想想当年的自己并不觉得是无知的,至少从那时开始我对性灵的爱,就不可能是无知的产物。至少我一直是这么觉得的。
 
总是存在心里总是不满足的,即使得不到回应,也希望能得到认同。
 
我曾经问过咚迩,她跟她那个舍友总是打打闹闹的时时刻刻都黏在一起,每个课间围着走廊就能溜达一趟,上课偶尔牵牵手摸摸大腿的,总是被人调侃是一对,也总是笑着搂着搭着肩说对啊,我问她,这是爱吗?她噗地拍了好几下我的肩,哈哈哈地笑了好久,笑的是我的正经。
 
于是我的心就咔噔了一下了。
 
她说不是。
 
我那时傻傻地以为她只是跟我一样有苦衷,不愿意因此暴露而被世界险恶对待。
 
可当我那次被性灵拉着去逛庙会,逛那个其实就只是他为了找炸牛奶吃的庙会时,恰巧碰到了咚迩。她还是那个样子,那副只展现给朋友看的样子。不说本性,是因为冷淡对待不熟的人那副生冷的样子也是她的本性,与现在这种对着她打心里认同的、能打上朋友标签的人的状态,毫无疑问都是她的本性。她十分顺手地搭着一个我不认识的、矮她差不多一个头的短裤女孩子的肩上,牛仔背带裙随着她的一蹦一跳摆动着。笑得大声,是她妈妈抱怨过难听的笑声,是她只会对着朋友发出的笑声,不同平时那般刻意收敛的笑,而真是得喜悦到了心上。
 
没来得及被性灵拉着走开,就见她余光掠过,应该是瞧见了我。看着她整个人突然就乖巧了下来,表现出了与刚刚完全不同的态度,大概对着夹在熟与不熟之间的人的态度。带着点尴尬的微笑,不是平时对着别人那个纯熟的假笑,她冲着这边挥了挥手。转头就从搭肩的状态转换成牵手,加快了步伐,稍弯着腰跟那个女孩子说了什么,又笑起来。
 
性灵扯了我好几下让我回神,说那女孩难道比他好看,就拽着我买了三十块钱的炸牛奶。整整三串十二个,他还是嫌少。我说了不吃,他还是非要秉着公平的原则分了我六个。明明就不是AA制买回来的,到底哪里体现公平了?本着缓和心情的原则我倒是不止啃了六个,拎着两串都啃了,于是换来的当然就是假抱怨的瞪视,长达八分钟。美其名曰,哀悼那八个被我谋害的炸牛奶。
 
消化完了,八分钟里,我决定不告诉他。如果他跟我也是这种不同寻常的深挚友谊那可怎么办。可能我可以试试苦肉计。我明白自己不可能做出什么放手祝幸福的事,我只能尽一切不违法的事情,诱导他变成像我一样的人。
 
我想着,出柜挨打,成功归来,让他看着我脸上身上各种青紫,大概,没准,也许,他突然就能开窍了。
 
这个大计必然得找个黄道吉日来施行!我的黄道吉日倒是不用那么麻烦地去找什么大师来算,就是日历我都没有看。高考最终录取公布的那天,当我感觉自己最终成绩并不差,顺利地留在本市的时候,我确定了这就是个黄道吉日。
 
根据相对论的解释,我黄道吉日了,我全家就黑色星期五了。好吧,相对论大概也不是这样用的。
 
毕竟是真的与这个世界多数人的通行规定有相违背,做出这些事情,也不能怪我的父母。即使我父母都是接受了高等教育、思想道德高尚的人,也不能阻挡他们动手、动工具对我动粗。平时总在办公室里待着的人,也就只有在这种真想出力时,才能将能力发挥到极致吧。
 
真的疼,真的青青紫紫的,直接就去实施诱导行动,我都不相信我的惨状还不来他的因为同情而生的承诺。我不在乎这点不道德,反正我自认不是什么好人。
 
我看着都心疼自己。侧卧在床上揉着跪得青紫的膝盖,听着暂时能锁住的房门外他们的怒吼。
 
我的大业失败了,在他们撬开了门锁配着瓶水丢了袋药进来的时候,我就明白了。
 
先前两次开关门砸得狠了的声音并不意味着放弃与认同,他们只是去要了治病的药回来,治我的病的药。
 
也许我错了吧,如果,如果我没有考虑那么多,如果我直接对性灵说而不是对他们说,会不会,会不会还有几年的恋情。即使是直接被拒绝,被性灵说恶心,被性灵亲手拖过去让他们治我,是不是也比现在好。现在,大概连说的机会都没有了。
 
不对,即使性灵也是和我一样的心情,我更不会让他面对我现在所触摸到的现实。
 
与其做无力的挣扎,不如顺从地接受现实。我也不是没有想过,也不是没有反抗过,也不是没有寄托于对他们的期望。事实如此,多数人的世界照顾不了我这个异类,反抗也只会被当作蝼蚁镇压。呵,况且我也只能使出蝼蚁的力气。难道我要逼着性灵跟我上路被追杀吗。
 
我打开药袋,当着他们的面将三粒药放进嘴里,并着水咽下去。顺从得不行,跟感觉梗在了喉咙里的药完全就是两样。看着他们缓和下来的表情,我明白了什么叫寒心,只是我寒心。
 
清楚地明白这种时候无厘头地演什么闹剧都是无用功,一哭二闹三上吊只会让我被抓到治疗院。只要我不闹大,他们当然也不想做到那种地步。
 
倒是没有说什么把我囚禁在家里这种话,他们知道我答应了就不会乱来。至少这时候我就算不是圣母也会为了不连累性灵乖乖听话。像我一直以来那么听话,至少在他们面前我总是装得顺从。
 
他们没有让我去见那个医生,而只是又带了包同样包装的纸包药袋回来。打开后我惊异地发现里面夹着张叠了两下的纸,白得透心。我打击着自己说,这不可能是性灵偷偷夹带给我的,就是周末没见到,他什么都不可能发现。可还是暗暗地期待着,如果他说让我从窗台上拿了买好的机票我们一起跑路,我绝对立马行动。啊,不对,我家十几楼的,他要真能飞上来把机票丢在窗台还不如直接给我。那么,如果是藏在大门外的地垫下面呢?啊不对,我家门口根本就没有地垫。好吧,就算他写张纸条鼓励我好好治疗早日解放,我也不会怪他。算了吧,他根本就还不知道我对他的不轨之心。
 
真的,没有希望就不会失望。
 
还能是什么啊!你是不是疯了啊!明显就是跟上次一样的处方用量啊!
 
一日三次,一次三颗。
 
不过倒是特别的小颗,比小尾指的指甲盖还小,应该就是差不多一半大的样子。我特意把一颗放到指甲盖上比对了一下,确实是差不多一半大的样子。
 
行了,现在我面临着一个问题。
 
我碰药之前,好像,刚刚,用手涂了一膝盖的活络油。对着那颗应该也滚了一整圈活络油的药我有点懵圈。这颗吃下去,喉咙可能会着火,接着我可能会疯了一样冲去外面找凉水喝。而这种行为可能会导致不清楚原委的他们对我绝望,从而崩溃地将我扭送去治疗院。
 
打了个冷战。
 
看看那药袋着实挺大的,里面的药至少我是数不清楚的。我找了张纸巾给垫着,全部倒出来,一颗一颗地数了差不多三分之一后,放弃了,又全给倒了回去。至少也有百来颗的,想来他们也是拿多了备用,应该都没有强迫症,应该不会因为少了一颗药就觉得我逃避治疗而绝望地把我送进治疗院吧。
 
好的,丢掉,洗个手,回来再吃。
 
唔,少吃不行,多吃点吧,多吃点没准就能更快地转换心情勒。我真是机智。
 
我是挺怕吃药片的,特别是一堆药片地吞。不是怕苦,就是总是不会吞,咽着咽着就呛在喉咙里的感觉也没少受。那我是一颗一颗来还是六颗六颗来呢?
 
行吧,六颗大概呛了一颗的样子,算是个不错的进步。
 
三天吃了十多天的药量,看着剩下一小半的药,突然有点明了。
 
大概是吃药吃坏脑子了吧。
 
床上枕头被子在包装下显得凹凸不平,跟以前的样子大不相同。
 
想了想才记起来,这几天来总是觉得心里堵塞,意绪难以自抚。也没有什么可以砸的东西,不过就是有,砸了呈一时之快,后面要对他们进行安抚怕是不易。
 
扒开了枕套一撮一撮地扒着枕头的棉,扒得满床都是。尽兴了,又一缕一缕地揉搓在一起,看着团不起来,直接往枕套里塞。只是团得特别不平均,睡起来头底下一坑一洼深深浅浅的并不好受。于是扯了被子来垫头,当然了,被子后来也免不了被我凌虐。
 
感觉平静下来,有点闲。反正也没机会递出手了,便去开那本新书包装。小心翼翼挠不开个口子,不能自已地就戳起了剪刀肆意乱捅。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别说封面,内页都上了不少的划痕。连着十几页的也不知道怎么能使得上这么大的穿透力,一个窟窿捅穿了。可惜了好好的一本书,虽然我并不喜欢看这些,但看起来性灵对它兴趣挺大。
 
去书店淘了本繁体竖排版的,居然还有透明包装封着,故意做得像本老书,却有点莫名的违和感。本想着他今年生日就拿这个当礼物替了。算了。
 
性灵其实大概也没那么钟爱这类古籍之类的东西,但总是比我看得多。明明这种类属我专业的书,他却比我看得更带劲,也是有点无语。那次他闲着来蹭我的课听,恰巧正讲着这篇,他大概是为了那句话对书起的兴趣吧。
 
当然我会买这本给他也是因为这句话,但他的兴趣和我的兴趣发源点大概不同。
 
“唯人参之,性灵所钟。”
 
名字的巧合实在是,匪夷所思。不过我并没有去问过我和性灵名字的来源,没准真的就是从这里定的呢?
 
性灵大概就是觉得我们俩名字在同一句里,新奇得很。
 
我没去查这句话的意思,我只想这样子解读。
 
“唯人参与到生活里,是性灵所钟爱的。”
 
我也不想吐槽自己的文学功底,毕竟真的就没有多厚实根基。但说不文艺也不太搭,毕竟还是挺喜欢那些懂不了意思,念起来带韵的诗句。不过完全接受不了现代诗,就是理解不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动情的地方。
 
翻到那页,有些残破,找到这句,默默地念着,心里却犯着堵。
 
是不是应该反过来,反过来该顺心顺意得多。
 
“性灵参之,唯人所钟。”
 
想着就崩开了笔盖在上面改了起来。
 
再回神时,整页都是划得黑漆漆的印子,墨囊里的水少得肉眼明显可以察觉。
 
找不到那句了。
 
那这书还有什么意义。
 
丢了吧。
 
不行,还是藏严实些,放进书架,这样不显端倪。
 
这么好几次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引起了我的注意。从前的我并不是那么差的管理者,情绪收放自如,不偏激,不持久。
 
应该是药,大概我这样子的药量下去,并没有提升治疗效果,而是产生别的反应了。我也不知道这算是什么,心理疾病,还是精神疾病?
 
从窗户想要看到地面,并不难,但是要把脸往防盗网上凑个结实才能成功。这个时节天黑得不早,但现在已经乌茫茫一片的,稀稀疏疏的叶子也都是昏沉的颜色。并不能生出什么愉悦的心情。
 
坐上饭桌,筷子敲碗被制止了,我抬着头看他们。
 
“明天我想去下性灵那。反正以后也不会再去他那,顺便这次把钥匙也还给他。”
 
“药你有好好吃吗?”
 
“嗯。”
 
他们盯着我看着,对视了一会儿我还是先低下视线,夹了一筷子生菜。我看父亲眼眶有些泛红,显现出来得会不会太迅速。他好像哽了一下,回握了下母亲抚慰他的手。
 
“我们并没有对你有什么厚望之类的想法,也只是想你按着自己的心意快乐地生活而已。没有逼你学什么,也没把你的成绩好坏抓得死死的。你也一直做得很好,中高考都是靠的自己,不用谁去督促。”
 
我又抬起头去看了他们一下。红了的鼻尖,配上同款的眼眶,也许没有那么好看。
 
“可是就是只有这个心意你选择不了,整个社会都不允许你选择。你知道现在的形势,至少这个时代不会让你这样存在。我们就是想认同你,也真的没有实力去与整个社会对抗。别无选择,只能改变你。”
 
也不知道他们是为了什么想出这番话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你总是要去顺应社会的,没办法要求社会顺应你。”
 
这个我当然知道,我只是想尝试得到认同而已。
 
“你既然想还钥匙,那就去吧。”
 
得到这个回答就可以了。
 
“就从这开始,我相信你有在好转,嗯,改变。”
 
大概吧,只是不知道转变成什么样。
 
“药物治疗总是有效的。”
 
如果适量的话,也许。
 
“去吧,明天就还了它。”
 
好。
 
我点点头,诚恳地说:“我不会害他。”
 
******
 
其实这钥匙也没怎么用过,除非没人,我连自家的门都懒得开。敲门是个很好的锻炼手力、音乐节奏感的活动。虽然我还没有成功谱出来过,但我的自创名曲都来源于此。我的肱二头肌也在此壮大,为此,左右手的轮换是必要的。
 
从四条钥匙里轻易地勾出来那个正解,扭动时轻微的铁块撞击声入耳。似乎从未听过这种声音,以后大概再也听不见了。家门、宿舍门的锁孔并不适合发出这种沉重的声音。
 
我觉得,若是小说里,性灵应当窝在沙发里,看着什么我没看过的幼稚卡通。当我走近,我就会发现他歪着头斜靠在那里,舒缓的不同于平时的表情,会让我忍不住贴上去,犯下个大错。
 
并没有听到电视的声响,经过的地方不管怎么望,都是一片的整洁。他跟我都有着某种程度的洁癖,但不同于我,他对于所有的一切都有超高的整洁要求。我嘛,乱得跟个狗窝似的也是舒坦,但碰什么东西之前或是之后,总是忍不住洗手的冲动。这样说来我们完全不是一个类型的人。倒是想强扭个互补的关系,不过确实是有点牵强。
 
房间门没有关,床边拖鞋一双,整整齐齐与床脚成九十度直角摆放,躺着的人却不是那么的规整。被子被搓成了拉肠,却还是能盖住易受冷的要害,也就是肚子那一块,给保温保温。枕头边手机绿色的呼吸灯一明一灭,微斜着手,手型还维持着。刷了指纹解了手机,我的微信界面开着,一行的草稿写着:哪去了?再上面的已发送是:去不去找吃的?
 
大概笑了,我说我。
 
掏出手机解锁,果然呼吸灯也闪着,就是那条信息。点开了,呼吸灯就沉寂了。对比起性灵,我果然没什么朋友。大概明白了他总向我抱怨呼吸灯老是灭不掉的苦衷,我就没有这样的烦恼。
 
真的是诱惑,多少次我都近乎忍不住,想要碰上去舔一下。他突然偏过头来吐槽电影情节的时候,他掰开冰棒碰碰肩递给我的时候,他故意抬起头吸着几根面条逗我的时候。还有特别是,玩累了一起躺着,脸无意识偏过来的时候。我忍了那么久,不就是为了功成名就凯旋归来的那一刻能名正言顺地将向往以久的这一点小奖励得到手吗?
 
失败了又怎样!我不管,我要直接上手抢!
 
顶多再多吃些药,让脑子再糊些,好到时候不被追责。
 
凉的。秋意浓得我外套都得披上的,他这样搞,能有什么温热的感觉才奇怪。就这样得到了会不会太轻松?其实并没有什么感觉。
 
“你怎么这么烫?”侧躺着的人正回了身,在我的怔愣之间支起了身,当然,也让我顺势离开了那片凉意。额头上突然地一阵冰凉让我回了神,对上的是一点笑意过后的皱眉。
 
“发烧了?这得多少度了?你不是都五六年没发过烧了吗?做什么搞成这样?”
 
我做了什么?搞成哪样?
 
欸,好像有点不对劲!
 
冲去门口拔下还插着的钥匙,手指使着力将那把特别好认的从环里摘出,捏着递给他。
 
他怔了下,没接,拽住我手腕又将冰凉覆在我额头:“你别闹。”放下了手,他好像想证明什么的,凑上来。
 
我来是为了绝交的,这下子算是毁了。可他这行动证明了我愚蠢的错误。苦肉计绝对是世界上最错误的选择,明明可以选择躲躲藏藏几十年的,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么高调!可是现在,我这边算是逼到绝路了,他真的往前迈步,能看到的不是悬崖就是黑洞吧。
 
极度不舍地躲开了,朝他丢钥匙泄愤,夺门而出。
 
我坦白一下,我没有把门扯下来,绝对没有。
 
体能我不知道自己算是哪个档次,但中长跑的大考试我总是骄傲的满分。当我看到性灵居然在前面的时候,我发誓自己绝对是大吃一惊。夺门而出的满分选手居然落在后头了?这追人追得实在也太不走心了吧!好吧,能力的话,我给你打满分。
 
同志们啊,当那种狗血得不行的事件真的发生在了你身上,你的第一反应,到底是:
 
A:果然艺术来源于生活,现实果然比被无良商家打了鸡血掺着卖的狗血还要狗血啊!
 
B:我果然是这部小说的主角吧!小配哪里轮得到能演如此经典的情节!
 
C:虐字当头一把刀啊!这个时候难道不是该私奔吗!双宿双飞才是最好的选择啊你在犹豫什么啊!
 
然而我只能选择F,大概是最low的选择,全世界都唾弃的选择。
 
我看着性灵被撞得腾飞,又看着他重重地砸在地上。过程并没有慢放,快得我膝盖都还没撞到地面,他的撞击声已经播完了。我都来不及闭眼去逃避。
 
我总是认不清人,没戴眼镜走在路上,别人不走近了抬起手臂挥着喊我一声,我都反应不过来。可是我却清清楚楚地认出了那个占了我先前生命绝对不止一半的人,但这并不能让我感到欣慰。
 
这时候还是能感觉到痛,手一下子撑在水泥地上用力给自己起身向前的推力带来的刺痛。顺着筋骨迅速地剜上被供血带动不足失常抽动的脏器,差点让我又跪倒。
 
冲刺般的速度,撞开了并不多的几个围观者,也没有听到咒骂的声音。拽下外套想要将他正出着血的伤口捂住,却不知如何下手。稍微搂起来,他好像变瘦小了,怎么还轻了?血占了身体里那么重的分量吗,不可能的。
 
泪混杂在血里,我疯了似的两手刮蹭着地面,想把被泪弄得混浊的血捧起来还给他。指缝不断地滴下的血,是剧烈的颤抖带来的结果。我痛恨自己的无力,没办法让血液重回他的身体,还将他的脸变得更加斑驳。
 
不知道为什么救护车能来得那么快,医护人员将我撇开搬人。我看着不远处叫嚣着闪烁着的车,心里绝望的吼叫声稍稍减弱了些,但还是镇不住我的颤抖。
 
肩膀被谁压住,腰也被强硬地揽住。
 
我大吼着我是家属,奋力地挣开了。扒拉上担架的一瞬间就疼松了手,在救护车上看着自己给留下的血手印,恐慌得不行。
 
最终还是失败了。
 
他至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能对我说,心脏监护器上的线条就慢慢归于了平静。他直接跳过了如果只能说一句话,最后要对爱你的人说句什么话这个严峻的问题。没有能听到一句告别,没有真正确认关系,他甚至都没有让我好好活着。他知道我怕,根本就不会去干出自杀这种事,他知道我喜欢安逸平静,自然就不会干什么大冒险把自己给玩脱了。
 
所以全都是我的错。
 
他会不会这样说?如果不是我非要作,非要像个作逼主角一样演一通不顾一切的往外冲,根本什么都不会发生。
 
可是,若是被发现双双被送去治疗院,据说是生不如死。反正我就没听说过谁能正常出来的,能活着出来的都算是少数,基本就是关押一生了。叫治疗院,其实应该叫集中营吧。
 
不知道为什么隔壁那么多吵杂的哭声,性灵明明应该是我一个人的,为什么这些人都围在旁边?
 
他们挤着挤着,将我推出了性灵的包围圈,我坐在地上回不了神。
 
“怎么坐在这?那个人呢?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个朋友?他呢?你还好吗?你没事吧?”
 
被两手捧着脸颊抹着下眼眶,听到了一串的问句,止也止不住的盐水涌出来。
 
“他死了……他死了!”崩溃了吧,我大概。
 
那声音怔了一下,下一瞬我被压进怀里:“别怕,别怕……”
 
******
 
睁开第一眼我就确认了我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凹凸不平的枕头被子已经不在了,身上盖着的面料很舒服。
 
缩在里面过了好久,我想清楚了,那并不是梦。
 
我不想出去面对现实。
 
门被推开,轻轻的。
 
“醒了?”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我知道。
 
“你这样会毁了他。”
 
我已经毁了他了。
 
“性灵背你回来……”
 
“我说的?!”
 
“什么?”
 
“是我说的,还是你看到的?”
 
“当然是看到,你都……”
 
“为什么会看到?你疯了吗?他死了,他死了啊!”
 
我后继无力的歇斯底里大概是吓到了他们。
 
父母都是一脸诡异,他们交换了眼神,出了房间,关上了门。
 
我听到混杂的谈话声,除了父母之外,还有一个声音。
 
并不是太差的隔音效果让我只能听到一片窸窣。
 
走进来的是三个人。
 
除了父母之外的另一人走上前来,双手拄在床上,轻声问我:“你的药袋呢?”
 
我皱着眉暼着她碰过的被单,还是没有说什么别的,指指书桌边:“那。”
 
她鞋跟砸在地板上,一步一个哒的声音,像是用石头砸着什么一样。烦。
 
她提起药袋打开看,立马皱起了眉头:“你每天吃了多少颗?这少的可不是三天的量!”
 
“一次六颗,那一天,三六十二颗吧。”
 
“处方上这么写的?我在那张小纸条上这么写的?”
 
“不是啊,纸条上写着一次三颗。我就是想早点好。”
 
“我真希望你是一颗没吃全丢进的垃圾桶。”
 
“让你失望了,我乖乖吃药了。”
 
我仰躺着望着有点斑驳的天花板,说:“再说,现在,好不好,都无所谓了。”
 
他们再一次出去关了门,嘈杂的窸窣声又想起来。喔,这次,大概不能说是窸窣,他们吵起来的声音实在是噪耳。
 
她进来了。
 
“所以性灵死了?”
 
我死死地瞪着她,撑不了多久,背过身去。
 
她又关门出去。
 
他们把我叫出去的时候,必然是已经想得差不多妥当了。
 
安排就是,不管谁出事了,不要想太多,以后每天她都会给我治疗。
 
有什么可治的呢?我又不会喜欢别人。他又已经……
 
父母换上了与之前完全不同的表情来对待我,是深切的忧虑,甚至还让我感受到了,那算什么,同情吗?
 
“你不要想太多……”母亲似乎深深地叹了口气,我提高视线去找她的眼睛,她迅速地挪了开去。她看向父亲,握住了他的手,小心地揉了下。父亲这才回神,开了开嘴,又合上了,也叹了口气,手递过来,说:“这个药,吃了吧。”
 
又躺在床上浑浑噩噩地乱想,眼睛上方开始疼了起来,麻麻地疼。难受,闭上眼睛再睁开,视线有点模糊,白茫茫的一层。
 
被疼醒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眼睛上方的疼顺着一个微斜的方向,延伸到了太阳穴的深处,挤压着内里的杂物。没有办法让自己再睡过去,使劲撑起来,又是更剧烈的一阵泛滥的疼。喉咙里像是有什么要冲破出来,胃里一直往上延伸到喉管。我翻身下床,尽力地往洗手间走。
 
蹲在坑前,对着它猛咳,一下下地咳。难受,想吐,却吐不出来。明明就在那里,就快要到了,可是咳完换气时一咽,又失去了冲动。眼睛被逼得膨胀了,肿得挤出了水,一眨眼,不受控制地顺着睫毛滑了出去。
 
门被敲响,是父亲的声音:“唯人?怎么了?还好吗?”
 
实在是逼不出来,撑着膝盖站起来,脑子里又是一下剧烈的疼,晃着晃着翻着浪,慢慢平静,回缓成均衡的疼。
 
我打开门,对着父亲摆摆手,侧着脸去摸漱口杯:“可以给我找颗止疼药吗?”
 
父亲抬手碰我的额头,我想侧头,又被一阵猛疼阻止了。手跟额头的温度没有多大的差别,我说:“不是发烧,我已经好多年没有发过烧了,就是想吃颗止疼药,就是头疼。”
 
父亲点点头,回来后我吃了药便说没事让他忙自己的,又想想大半夜没什么好忙的,他是被吵醒的。他还是点点头,出去了,又回来放下一大杯热水。
 
感觉他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阵子,可我实在是难受得不行,低着头捧着杯子喝了几口下去。垂着头能看到他一下一下地踩着拖鞋,一阵酸又涌了上来,我冲去洗手间里关上了门。
 
逼得眼泪鼻涕都迸了,还是逼不出来。眼睛只能半睁着,再往上抬眼皮,又是一阵麻酥酥的感觉,只不过麻酥酥的是刮着脑子的疼。
 
抠喉吧,手指伸进嘴巴伸出,摸到了一小片的半圆突出来的薄肉。碰到了,便是一下的恶心,那一小片也抽动了下。下了狠心,一下的抠挖,终是有效的。
 
大概是今天都没怎么吃,有点混浊的都是水,能看到的就是还没消去的水上的泡泡。不想再经历这样的感受了,但喉咙还是一样的感觉。几次吞咽还是努力忍了下去,漱了口,又滚回了床上。
 
虽然感觉什么都吐出来了,但那个药确实是强大的,现在昏沉的感觉压下了不少的头痛。
 
那时也是这样。
 
高三的时候,其实也并不会觉得特别有压力,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疼了好几次。
 
第一次时整个下午头都隐隐地疼着,毕竟中午没睡觉,以为是休息不好,就没管。晚上照例数学周测时就剧烈了起来,可要是今天没搞定,明天上课讲评时就是一顿的空,啥都听不懂。于是只能将就地左手摆在身前,下巴抵在手臂上写。
 
性灵侧过脸来轻哼了下,我侧过去看他。背被轻拍了下,看我没反应,又摸了摸脊柱的位置,用气声说:“别趴着写。”
 
我愿意听他的话,撑着坐起来,又觉得头没东西抵着更难受,竖起左手给撑着头。没过多久又趴下去了。
 
他又伸手来摸摸,看我没反应,小声地叹了下气,大概看我在写着,就没再怎样。
 
收卷时我跟他说回宿舍他才反应过来我出问题了,问我行吗,我点头。在宿舍里开着灯干躺着,疼得睡不着,插上耳机听歌又觉得难受,还是拔了下来。
 
一直到宿舍关灯了很久都没能睡着,疼得不行的,我爬下了床。开柜子的铁物撞击声大概有点太大,他看着正在换衣服的我,急忙爬了下来。
 
“怎么样?不行吗?还疼?”他从我背后探头过来,摸上我额头。靠得很近,就算是难受,也没控制住乱了下呼吸。
 
“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你睡吧,
 
他没应我,拉着我手腕出了去。应付着宿管,应付着骂骂咧咧说大晚上的什么不能忍非要把人家吵醒来看什么小病,就不能早些或者起来了再来的校医。说我实在是头疼,说了好几个抱歉对不起不好意思,等来了颗白色的止疼药,从饮水杯装了杯开水混上凉水的温水,送到嘴边。道了谢,拉着我手腕走出去,离了医务室远些的地方,靠近了问我要不要背。我玩笑似的两手搂上了他的脖子,他一瞬间有点卡,立马用手环住我,按着脊柱一下下地摸着,没让我放下来。
 
“这样正着我抱不起来你,你先下来,我背你回先。”
 
耳边都是他轻声说话带来的风,我搂紧了些,他也没催我。松了手下来,他抬了下我低着的头,有点吃惊,从裤兜里掏了掏,睡衣里没放纸巾,只能用手给我抹了。
 
“很疼吗?行不行?要不去医院?”
 
我偏开头自己抹了一把,拽着他往宿舍走,被他反抓住了手腕。
 
在床上躺下疼得又坐起来,本来都上了床的他又噼里啪啦踩着梯子下来,又踩上我这边床的梯子。看着我,问我。我只是摇头,就坐着。坐着坐着药起效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现在还是那时的疼,可是却没有性灵了。
 
给我心理治疗的就是那个鞋跟卡地如地震的,她叫什么我还是没能记住,再说也不用记,叫医生就行。她倒是不想我叫这么沉重的代号,说了几次名字,可我还是没办法,她说一次,我忘一次。她可能觉得我在故意作对,就不再强求了。
 
说是治疗,其实也没怎样,就是聊天。因为我不怎么说,所以基本是她在一直说的那种聊天。那个躺椅还是挺舒服的。她问那天的事,我本来不想说,那种冰凉的画面非要我去重复着描述,闹哪样。她好像并不在乎性灵的死亡,至少她悲伤的表情并不到位,我也不需要那句节哀。
 
至于吃药,没有药包到我的手里了,就是一杯水和定量的药。颜色都是惨白,但大小形状不一样了。她按着规程给我指着药说明着,名字我是记不住,挺复杂的。治疗抑郁、治疗幻觉什么的好几种药。
 
我笑着说:“医生,我好像没抑郁,也没有幻觉吧?”
 
她大概是早就想好措辞了:“只是预防,毕竟经历了这些,一般人都会有些应激反应。”
 
我又扯了个笑:“这样,那行,别说先前那些都是幻觉就行。”
 
她好像小尾指抽了抽。
 
“可是都是幻觉才好吧。”我大概眼睛又泛红了吧。
 
第三章
 
醒来的时候还有点懵,蹭地又坐起来,想想,昨天好像真的见到了性灵了。
 
说起来,昨天是治疗的,第,第六天?
 
是吧,我也觉得,那么快就放松对我的管制,是不是太相信我了?
 
噗,说笑。
 
你说正常人能请多少天的假吧,你要是直接一下子就给来个月来的假,明显就会让人感觉不对劲。那我这什么病没有的,你才有病好吧!我突然下一子没了,销声匿迹了,又没办法给个正经理由的,明显不好吧。我又没打算休学的。
 
其实就是我家长怕我这事情暴露了,到时不好再在社会上平和地生存。反正既然也永远得不到,我也不至于得不偿失,自暴自弃到要现在向世界宣告我的不同。终归还是少惹事好,毕竟世界没有想象中的宽容太平。
 
药量比先前我乱吃的还多,我有没有说过?我想他们应该是给我加大了药量,求加速吧。虽然我觉得没有必要搞什么防抑郁防幻觉的。就是抑郁了也挺好,没准到时候我就胆子大了敢跳楼了。现在给我多大胆我也还是,怕死。
 
我也不想死啊!我思想哪里可怕了!
 
不过那些药真的能有用吗?真的不是得靠自己调节的吗?情绪这种东西,嘛……我没学过多少心理学的。吃着也感觉有点,有点那啥,欸,你懂吗?就是,要吃保护脏器的药,是这个说法吧?听着挺伤身。
 
希望自己好好的吧,真是,都什么事儿啊!
 
不过,好像,有点,什么,额,是什么呢,什么来着,大概,那啥,嗯,喔,对!
 
为什么我之前非得觉得他是鬼呢!?
 
明明就应该是我的幻觉吧!?
 
对吧!?
 
防幻觉的药致幻了啊!?
 
天啊!?
 
会不会太可怕!?
 
这样,好像更惨了。
 
还不如是鬼吧,对吧。
 
如果是鬼魂的话,那至少还是真的。就算我神神叨叨的被叫神经病,我也能暗自有个完美的自我安慰,至少,那变成我一个人的性灵了,还是喜欢我的!天,以前就只敢想想的,现在成真了!真的是,想想都兴奋!
 
现在,我就只能对着个幻象空欢喜。
 
被说神经病的话,大概也只能反驳三个字。
 
哪三个字?
 
“我知道。”
 
能认清自己有神经病的有多少个呢,其实好像也不少,欸,算了,无所谓了。
 
我得乐观啊,那个啥抗抑郁的药我咽了那么多下去,怎么也得有点效吧?得这样想,至少好过我就是自个儿像个傻逼一样,光自己忧忧郁郁地疯,肯定不如有性灵陪着。真的都没了,能来个假的哪里不好!特别好!反正我就满足了。
 
不满足又能怎样呢。
 
今天一打开门,就受到了愉悦的惊吓。性灵斜靠在门边玩着手机,转头来笑了一下,特别的灿烂。
 
我怎么感觉我在谈恋爱!
 
好的,我大概真的是在谈恋爱!
 
那灿烂的脸凑近了来,这种时候我是不是该闭眼?要是我家长刚好从房间出来,给看到我对着个开着的门闭着眼,还努力翘着嘴是什么感受?不敢想象。那要是看着我空手把一坨空气推开,我是不是该解释说,这团空气不太适合我。
 
行吧,我就享受下这种待遇吧,不管怎样先闭眼。
 
“你……挑、我、下、巴、做、什、么!!!”
 
“唯人?你说什么?”
 
“没事!我说我出门了……”
 
“行,注意安全。”
 
“好的,爸。”
 
拖着那个混蛋拍上门就走,他还止不住地笑。笑笑笑,哪天没准就害惨我了,到时就暴露了我是个神经病了!
 
啊!真是,我怎么就那么容易被逗笑啊!
 
“啊,我认错,唯人!人人、唯唯、小唯、小人?噗嗤!小人!噗哈哈哈哈哈哈!”
 
“你这个认错态度我给你打八万个不及格都有的!还笑!噗嗤……”
 
打住了行不行?再笑我的尊严都要被笑没了,还能不能有点威严了。
 
我觉得再笑下去也是神经病,那我还不如当个打空气的神经病。所以我,非常非常非常随意地给了他一巴掌,就是那种我平时感觉不会引起互殴那种程度的力量。
 
性灵立马怔住,特别水灵的眼睛大大地瞪着我。大概是眼里出西施吧,就算他其实是东施,我大概也觉得他好看。这、绝、对、是、不、可、能、的、好、吗!他就是好看,好看到我顿时就心软了。
 
我感觉我受到了欺骗,我根本没怎么用力吧,我根本就不舍得打他,我知道,我心软个毛线啊!
 
“你……”我有点受不了这种表情,“你别撒娇。”
 
“你不喜欢?”
 
“我……”他再撑着这个表情我大概要说不出话了!
 
性灵又开始噗嗤地笑,叫着小人小人的。我抱臂冷漠地站在隔壁。他突然又严肃起来:“你到底喜欢哪个?”
 
这个问题有点莫名其妙了啊?我还能喜欢哪个?这是想骗我表白吗?喔,也是,我好像真没说过。可怜我们没准真的两情相悦的,如今,物是人非,也就剩个幻觉了。他想听,我当然也是想说给他听的。
 
“喜欢你。”
 
“……”
 
“只喜欢你。”
 
“……”
 
“你……”
 
“……”
 
“你这什么表情,正常人听这些是这种反应的吗!你真是够了啊!”
 
突然猛的就被性灵搂在了怀里,紧得手都抬不起来,手臂还被他书包肩带的移动扣给搁着。感情刚才就是真的只是怔住了啊,我还以为怎么了。
 
“我也是,我爱你。”
 
性灵好像在抽噎的声音在我耳边吹着,我没使劲推开他,太坏气氛了。我就是使劲把手抬起来,环着他,带点报复性的意味用力圈住。
 
如果他是我的幻觉的话,他确实说出了我想他对我说的话,在梦里都没能听到过的话。
 
“唯人……”
 
“嗯?”
 
“我有点喘不过气……”
 
我笑着松开了束缚,却没有向后退,现在离得近得不行,却一点没有压迫感。
 
性灵笑着毫不掩饰地去揉眼睛,由着我看:“其实我没想到你会说这些,”说着又揉了揉,感觉都要红起来了,我就去扒住他手,“我真的,真的很高兴。你昨天那样,我还以为你要反悔了,是不是你又想不通了。昨天你什么都没说就跑,还戳了钥匙下来丢掉,我都被你吓懵了。啊,我都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了,我真的,做梦都想着能有这一天。”
 
“我知道。”我接了句。
 
性灵还是笑,笑得那么好看:“你不知道,幸好你不知道,你要是知道我刚才问你喜欢哪个,是问你喜欢我叫你哪个小名,你才不会跟我说这些。”
 
算了,会错意能达成这么大个成就,我的人生也算是不要太美好。
 
“嗯?你喜欢哪个?你不喜欢唯人?”
 
“可是谁都是喊你这个,我想跟他们不一样,对吧,我是不一样的吧,我跟他们不一样。”
 
“你当然不一样,那你挑一个?”
 
“我不知道,都听不顺口的,除了小人。”
 
“真是求你放过小人吧!我拒绝!”
 
“宝贝?”
 
“还是别了,听你喊了十多年的唯人,一下子变成宝贝,我实在是受不起,”我感觉我一个寒颤打上了天际,“还是唯人吧,我名字还挺好听。好吗,灵灵?”
 
感觉性灵听着这个词也瞬间就是一个战栗,他扶额:“我名字也挺好听的,还是性灵吧宝贝。”
 
“宝贝……你确定我们要继续寒颤下去吗,我有点虚。”
 
“算了,我们好好说话。”
 
******
 
学校是同一个学校,我们俩成绩差不多,高考基本不成问题。主要就是我懒,要不我也不会比性灵差,最后三个月的冲刺就证明了这点。
 
至于专业嘛,他对自己的未来有明确目标,自然一早就明确了要填什么专业。我呢,就是那种什么都行,混吃混喝的,我就是有两个坚决反对的专业,其它,随意,我自己也定不下来。最后就是家长给看着专业书,给我排了啥就是啥,我也没啥意见。
 
性灵倒是想坑我报他填的那个专业,可是我实在是对它打不起什么兴趣,就是他一哭二闹三上吊都没办法改变我的意向。当然他也不会真的就这么闹,还想改了志向跟我一起。这不是傻吗!我人生没追求,不能拉着性灵也一起堕落啊!
 
他跟我不是同一类型的人,我就喜欢自己待着,能叫做朋友的也没有多少个人,实在搞不定了憋着也懒得去求人,顶多就是求他。他不一样啊,虽然我总是说他那些都是些虚伪的“朋友”,大家也不是真心的,就是想互相利用。可我也还是感叹他会做人、人缘好。他对别人,当然是不如对我好,但就是因为总感觉跟他好的人太多,让我对自己没有什么能真的告白成功的自信。
 
总之最后就是报了不同的专业,排课是不一样的,我这边还少课轻松些,而且课都挺水的。他那边专业实用性很强,平时功课还不少。真的是两个不同的档次。
 
我只能将“大学混着过”排上了日程。
 
分开了去上课,说是上课,其实就是坐在后排刷手机罢了。我也不去聊他,到时候少听了几句没准他就要懵圈地在异世界待上几节课了。
 
刷着手机,啊不,听着课顺便看着手机的时候,突然开始头脑风暴。
 
下课铃声打响的时候,得出了结论。
 
我还没办法检验性灵到底是鬼还是我的幻觉啊!
 
我这什么头脑风暴啊,也太废了吧。
 
最后还是根本什么结论都没有啊!
 
是幻觉是鬼对于别人来说都没差啊,反正他们也看不到。
 
这不是又回到原点了吗!
 
傻了吧唧的。
 
回家吃药好了。
 
“你站起来干嘛!”
 
衣角被揪住,我顺势啪嗒在了凳子上。
 
“欸?”这时候算是注意到了,正对上了老师的视线,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教室里嘻嘻哈哈的笑声零零落落的。
 
啊,我好像干了件蠢事,无奈地对着老师扬起我最真诚的微笑。是的就是那种特别洋溢的皮笑肉不笑的假笑,做多了应该是真的挺真诚的。对谁我都是这样笑,没毛病。
 
等大家的注意力基本都被别的什么转移走了,我有点脱力地崩在桌面。梁丘友有些好笑地捡起我搞掉的画得乱七八糟的草稿纸,拍我头上,说:“你这什么玩意儿?偷跑了好几天干什么去了?回来就发疯。”
 
我揭下头顶的投稿纸:“多脏!别往我头上放啊!我玩个鬼,我真的都快疯了。”
 
“感情你溜了一个多星期不是拖着性灵去搞事?你不是就为了逃课坑我吧,我都没敢溜课,搭着两条人命啊。”
 
我真是不想别人给提到性灵了,真是越想越抓狂的。
 
“我刚刚不听到下课铃嘛,算错课时了。”
 
“你得了吧,下课那是你整个就是个僵尸绷在那里,我还以为你怎么了都不敢动你。上课铃你没听见?你也真是敢啊,平时都不见你站起来过。”
 
“你别了,突然上什么色。我就不愿意站怎么的。”
 
“你胆子也真是,唉,不想说你。”
 
“这我得认啊,就这么个性格。”
 
“你跟性灵就是一天一地的区别,你可能算是水沟,八百年没清过的那种。”
 
“你得了吧,别提他,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怎么就别提?你们吵架了?”
 
“没有的事。跟他吵架比把你炸了还要离谱……”
 
“……”
 
“得多得多得多。”
 
“……”
 
******
 
治疗还是少不了的。
 
今天她大概是看出了什么,可能我实在是不太自然。诶呦,你还想我能有多自然啊,我没有在她问到性灵的时候激动地嚎叫就已经算是做得不错了。
 
我确信她明显地看到了我指尖的抽动。我真是服气,我们俩离得那么远到底是为了什么呀?说真的,想这种要交心的时候,难道不是应该离得近一些,再近一些吗!近大远小啊,道理人人都懂,她这个小心机真是打得太不错了些。这种距离,她不用特别挪动视线,直接就能把我整个都框在眼里。面部表情就算了,连我的一切肢体动作都尽收眼底啊。我还有没有人权了!
 
在这个庄严的时刻,我要把前几天的自己抓回来给臭骂一顿,最好能打上几拳。人家要靠近些以示友好,你挪那么远,你说你是不是作!
 
本来我还想控制下自己,顺便暗示下医生,让把我的药量给减下来,最好就把致幻剂,啊不,防止产生幻觉的那什么药给停了。
 
我现在好不容易能见到性灵的,这时候不自我调控好了,没准那药真有成效,我岂不是,又要再失去一次。
 
我拒绝好吗!我这么装得了平和的人就没拒绝过什么,满足我这个难得的心愿好吗?
 
答案就一个字:不好。
 
我说了两个字吗?
 
你才吃药吃傻了!No懂不懂啊No啊!
 
她看到我瞬间的抽动,眼神顿时就暗下来了。本来也没多明亮的,现在一暗却明显地让我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到了手心里我给数了数,致幻剂,啊不,欸真是,不管了,就叫它致幻剂怎么的!致幻剂明显多了几颗。
 
“医生,这药量不太对吧?”
 
“嗯?有吗?”她把装了一大半的水杯往我左手里一塞,微弯下腰,好像真的在点着我手里的药。
 
等到她点完,却没等到她的回话。
 
“这不太对吧,这个圆的药片上次不是三颗吗?你给倒多了三颗。”
 
“我还以为你会说那个方的药片少了呢。”
 
“这方的是少了啊。”
 
“喔?”
 
“怎么,少了我不该高兴,难道还应该质疑你吗?”我的语气大概有点冲了,可是这样的问法让我感到了挑衅的意味。
 
她摸了下水杯,拿过去又加了些热水:“刚才有些凉了。”
 
这么短的时间,你说笑呢,这就能凉下来?
 
我大概控制不住地挑了下眉,希望我没有露出什么轻蔑的表情。
 
“药量是要按实际情况调整的。看你现在情绪控制得挺不错的,给你减了药量。但这种时期很多案列都有产生幻觉的情况,这个无法进行预期判断,所以,总归是不会害你的,我需要多一些的信任。”
 
“我觉得我也需要多一点的信任。”
 
她笑笑。
 
能怎么办,她尽职尽责的,吃完药,还得被看着休息一阵才算是治疗完。等她走了我也不用废什么心思去抠喉了,早都不知道消化到哪里去了,还能等到我露这一手?
 
这还能给什么信任啊!摆明就是不想让我跟性灵好。好吧,这个本来就是她治疗的目的之一。
 
现在性灵找我找得比以前更勤了,课业似乎轻了许多。以前下了课我总是要去到机房什么的地方去找他,他搞事业,我搞生活。行吧,我就是待在旁边玩手机。也没个具体的点,就看他的效率了。不过快慢都无所谓,我对五点就吃饭也没什么追求,平时七点多才放开的胃总是饿不着的。我也不催他,反正在哪不是玩手机。
 
潜意识里我大概还是对这点有不满吧,我也说不清有什么好不满的。
 
我会觉察到这点,只是因为,走出教室,就能看到性灵插着口袋傻站着。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还是让我立马扬起了笑。我词汇匮乏的,可我真的是,不能再高兴了。
 
不用去那个大家都懒得去开窗,闷着就靠俩门透气,交错吸着彼此呼出的二氧化碳的机房,挺好的。
 
好吧,最高兴的并不是这个啦,我认了啦啦啦。
 
“今天去哪吃?”性灵抽了我怀里其中一本书,拍在我脸上,躲开我的反击,笑着塞进了书包。
 
“随便。”拉开他书包链,狠狠地把所有书都往里压。
 
“今天怎么突然带这么多?平时都不见你背书的吧?”
 
“我高兴!不行?”
 
“行,怎么不行,我们唯人最行!顺便把随便这个问题解决掉就更行了。”
 
“这个我可能真不行。”
 
“你不行?”
 
“去你的。”
 
“真随便啊?那听我的咯。拉肠怎么样?”
 
他果然是我想出来,这都能知道,突然感觉自己有点低落:“行啊,正想吃。”
 
“那真是巧了,心有灵犀……”说了半句,性灵冲着我小抬了几下头。
 
欸,真是莫名其妙了:“咋了?傻了?”
 
“真是一点都不通啊!是不得堵了差不多二十年了?”性灵装得过分的痛心疾首的样子实在是,太作了。作得我又笑出了声。
 
挺久都没有去过性灵专业的学院了,抽了个他有课我没课的时间段,兜过去,怎么说,感受一下真实吧。虚假地享受了那么久,终究是没办法去掉那种虚的感觉。再虚下去没准真得抑郁了。
 
途中见到个他同学,嘿地跟我举手打了个招呼。我就盯着,走近了才敢出声回应他。并不是特别熟,就怕认错人,远远地吼,多尴尬。
 
“你们哥俩好崩了?”
 
“这怎么说?”
 
“感觉最近性灵消沉得不行的。”
 
“嗯?你能见到他?”这就有些奇怪了,即使保密了性灵的真实经历,怎么说也应该将状态调整成请假,再改成休学退学吧。他说最近是什么意思?
 
“噗,什么啊,灵异事件?今天又不是愚人节。你不说就算了。”
 
这说什么啊?我不是很想跟他聊扯这些了,提到性灵我就眼睛发热的。打个马虎过去算了。
 
“差不多吧,他把我甩了。”我晃晃垂着的手,自己说出来都觉得心塞,闷得慌。
 
他一下蹙起了眉:“别开这种玩笑,怪吓人的。”
 
也是,多数人都接受不了的事,性灵都走了,就别给他招黑了。
 
我随意地笑笑,摆摆手:“就是个玩笑话,别介意。”
 
“玩笑也不能乱开的,”他硬是扯了下嘴角,“算了没啥,拜了?”
 
“拜。”
 
这么一遭也是够糟心的,还是别去他那边惹麻烦了。以前又不是没少去,现在也没什么理由可去的了。算了。
 
倒也不用原路返回,前面那里绕点路也是可以绕回去的。回头路什么的,现在能走也是伤感得很。我倒是想走个回头路去,别干那些傻事。
 
低头踹着一块石头,走一步踢一脚的,总是用力不对就往鞋底下钻,不肯向前。这真是,我都够不好过的了,你非要也跟着作对,真的好吗?
 
积了点的小火想要着起来了,想给它来一大脚的,先猛地往后踹想给个前进的力。
 
“诶哟!”
 
阻碍的东西倒是给了我不少向前的力,那个破石头一下子就弹起来,一个抛物线,远远地蹦到个草丛里。
 
抛物线,我真是自作孽不可活,非得又让自己想起那一幕。
 
“你踹完我就不管了吗?这么狠心?”
 
性灵的声音?我有点惊讶地回头,刚那一脚力度该挺大的,看他皱成一团的脸就知道。性灵使劲揉着腿,一脸的哀怨难以言表。
 
“你逃课了?”
 
“你别转移话题!不科学啊,就是不给我科普我都知道,现在该是处于热恋期啊!你这态度不对吧?没见着正脸就给我一脚的,还那么狠,别说喜欢了,你都恨惨我了吧?这是直接跳过热恋进去倦怠期了吗!”性灵说到这,顿了下,声音立刻降下来了,“别啊,你不能这么对我啊,求求你了,你看我这腿可怜巴巴给疼的,你同情同情我,对我好些好不好……”
 
这一长段给攻击下来的,我有点反应不过来:“我哪有……”
 
性灵弯下腰去就撩长裤:“你看!那么大块都给淤青了!”
 
“我去,我哪这么狠了,就算是也不可能给青得那么快吧?不带你这么碰瓷的。”说着我就蹲下去凑近了看,拳头那么大的一圈,黑黑的又紫又青的混杂着,简直就是个怪异的图腾,“你这怎么搞的啊?”
 
“我也不知道,昨天突然发现的,大概球给砸的吧。”他边说着边扯回腿,“欸去,又被你套话了。别看了,你起来,没事。”
 
看他有点急地把裤脚扯下来,有看他脸上泛着点红,莫名其妙:“你脸红个什么劲啊?摸下腿还能害羞?”
 
“没没没,啊,我错了,我不该装可怜,你别纠结这个了。”他已经不是略显尴尬了,从背后放下书包给提着挡在身前,推了我几下,“没啥了,走吧,你本来准备去哪?你来找我啊?怎么不跟我说?”
 
“你提着书包干啥?”
 
“没干啥,就突然想提着,走吧走吧。”
 
“别推了,让我先站会儿。刚才踢那石头用狠劲了,脚趾疼得有点麻……”
 
“……”
 
“……”
 
“那么大块石头你踢它干啥……”
 
“我喜欢就踢啊,那你提着书包干啥?”
 
“行行行我错了,你喜欢就好,别喜欢得超过我就行。”
 
我觉得我也迷之脸红了,“你从哪学的说话一套套的啊?”
 
“你亲我一下我就改?”
 
“真是服气了……”
 
找了家饺子馆就坐下了,性灵咬着饺子抬头瞄了我好几次。
 
“怎么?里面有虫?”
 
他张口准备吐字了,我都能看到绿绿的韭菜了。
 
“欸你等等,你先给我个中心意思吧,你再来几套的我心脏可能承受不了。”
 
“我说这些就让你这么难受?”性灵看起来有点受伤。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就你,呀,就是,我高兴得有点受不了。以前都没怎么经历过,承受能力一下子提不起来。”
 
“以前没怎么?难道不是只有我一个!”
 
我觉得他想要蹦起来了,“你冷静!以前没经历过行了吧,真是,没有,一点都没有,就你一个!”
 
这表情真是,你还能不能换得再快一点?我感觉又被套路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性灵又恢复了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没事,我耐心还是不错的,慢慢来吧,我心理准备都做好了。
 
“你……你想吃榴莲吗?”
 
“想……怎么?”有点懵圈,我还是提防着,没准下一句又是个什么可耻的套路。什么套路还能跟榴莲扯上关系啊,他真的不是从哪里偷师了吗,天赋异禀?会是什么?榴莲是黄色的?榴莲其实配韭菜特别好吃?他难道能从包里掏出个榴莲,当着我的面徒手劈开!
 
“你跟我回家吃顿饭,我给你买榴莲吃,怎么样……”
 
“???”什么玩意儿,“去你家吃饭?给我买榴莲?你什么脑回路?”
 
“不是我家,是我家……”
 
“你爸妈那边?吃饭?”
 
“啊,对……”
 
“吃饭?你想出柜?”我一下子撑了桌子站起来,又是那种眼睛湿热的感觉,最近感受得太多了,这种感觉一点都不好。
 
“啊,差不多,对不起,你不愿意就算了,对不起,你别生气!”性灵站起来跟着我跑出了店,扯我的手,我背着他看不到他的表情,“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当我没有说,我错了!”
 
停在了一个拐角,转过身去正对着他。他看到我的眼眶,一下子更紧张了,开始搓着我的手。
 
我并不是生气,只是突然觉得,也许我没有作死对家长有期待,好好地跟他表白,真的成了之后,还是会走向一样的结局。如果我没有真正经历过这一切,我的选择也一定是,跟他一起走向终结。
 
看着性灵手无足措地样子,莫名的感到有点可爱,强行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丝苦笑。他一下变得更纠结的样子也是一样的,让我觉得有点甜。
 
推开他凑上来的脸,“什么啊,你当是什么青春小说里的桥段吗?这几天你到底吸收了些什么啊?”
 
“我错了,你别生气,我错了。”
 
这回是抬手推他脸的那只手幸存地留在了上方,另一只手又是被紧紧压得动都动不了。性灵的下巴平时倒是看不出这么尖,刻得我肩膀生疼。我小吸了一口气,上方的手环着了他的脖颈,头也向前贴在他肩膀上。
 
“对不起,我不说了,你别生气。”
 
我真的不是想让他这个样子,我真的没有生他的气。
 
叹了口气,使了点劲推开他,就看到他又紧张起来的表情。他有些不敢动了,手放松了,但是还是环着我。跟我对视了一下,有点挣扎地手像是要松开了。
 
我左右手分别扯住他的左右手,在我身后扣在扣在一块,顿时我们间的距离又缩短了些。狠狠地咬上他的唇,其实也不舍得用力。他顺从地一点都不反抗,还舔了下。
 
“我去。”并没有离开他,就是那样贴着他,说出了这两个字。瞬间看到他眼角的透明,够不上那个高度,又没有那么大的距离。就那样看着它顺着脸颊滑下去,砸在了被风吹得鼓起的衣摆上,一下就渗了进去,显出了不一样的深色。
 
“你不要赌气,不去了,我们回家吃。”
 
“去,不过,就是像以前一样,去吃顿饭,啥都不说。”
 
“不去了,你别不开心,我什么都没多想,我就是……”
 
“我知道。”我觉得他这一放开真的是停不下来了,最近我们两感情抒发地实在太多,“别哭了,我整手都是水了,擦不干你了。”
 
“不干就不干吧,你别不要了就行。”
 
“怎么可能会不要!我爱你呐!”
 
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一件非常坏气氛,又不得不提的事:“你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性灵还没能收住,一张嘴没发出什么声音,于是蹭在我肩上摇了摇头。
 
他可能已经在乱想了,我还是快点让他打住吧,不吊他胃口了:“你吃过霸王餐没有?”
 
“我怎么会……”他有点忐忑,跟不上我的思路。
 
“那你现在吃过了。”
 
“???”
 
“我们刚刚没给钱。”
 
“!!!”
 
“……”
 
抹了一把脸,性灵抬脚就想往回走。
 
“欸,你干嘛?”
 
“回、回去给钱……”
 
“你待在这等我……”
 
他去能抵个什么用,也就只能让我白等一趟吧。看着他有点委屈的表情,我补了一句:“你摸摸口袋看看?”
 
他开始一个个地掏口袋,外套两个兜,加两个裤兜,一毛钱没有。
 
“那你给个毛线呐!”
 
他揪着自己头上几根毛,对着我傻笑:“那,等你!”
 
按下他刚自己傻傻地给搞起来的呆毛,啃了啃他:“乖一点,别乱跑。”
 
“好。”
 
第四章
 
“来了啊?”
 
“叔叔好,阿姨呢?”
 
“刚打了电话,说还堵在路上。她公司最近项目多,忙得很,天天加班。”
 
“阿姨一直都是这么拼,都没变过呐。”
 
叔叔笑着点点头,手里的锅铲泛着光,一滴金黄的油打在了锃亮的木地板上。他顺着我的目光往脚下看,尴尬地哇了一声:“又要麻烦唯人你帮忙擦下了,我先去看看锅。”
 
“好的。”我一点不给面子地笑着,“真是每次都有这个必要程序啊。”
 
抽了张抽纸认真地在地上抹了,满意地一下子站起身,血液跑得不够快,眼前顿时就是一片空白。平常这样子一下的动作也不是没有引起过头晕,但这次白茫茫的一层笼罩着视线里的一切,模糊得有些可怕。我往旁边伸手想抓住什么来支撑一下,奈何伸错了方向,摸了个空。
 
“唯人!没事吧?”叔叔又提着锅铲奔了出来,“砸到头了吗?”
 
我听得到声音,努力想做出回应,想说叔叔别再拿铲子出来了,这又要我擦一次的。可是却控制不了身体,像是感官失灵了一样。回不了话,自己的头微低着,看着自己直挺挺摊在身前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双腿似在自己弹跳般地痉挛了,抽动着。
 
我被自己吓到了,却没有一点办法,只能无力地等待它不知何时的结束。
 
一收回身体的控制权,我立马说了声没事,迅速地一手撑地站了起来。没有理会叔叔的追问,我洗手进了性灵的房间,没控制住力道,嘭的砸上了房门。想要道歉,却又不想打开`房门。向后躺倒在了性灵的床上,手按上后脑的位置,大概是撞在了鞋柜的角上了。
 
真是的,性灵怎么还不来,我要尴尬死了。
 
巧了,门铃的声音响起来了。
 
我蹭地坐起来,蹬下床就跑去开门。
 
果然是性灵。
 
“嗨,今天我算是八倍效率搞定了工程!快吧?”
 
“还快!?我等了那么久!”扯过他压在门框的手臂,关门回身,“额,叔叔……”
 
他担忧的眼神中参杂着怪异的神情:“唯人你……”
 
“我以为阿姨回来了,大概是听错了。”忽视着性灵拉着我手的触感,我闪躲着眼神逃避着。
 
毕竟只有我能看得到他。
 
“这样啊,你没事吧?现在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
 
“没事,就是不小心撞到了一下,真的没事。”
 
“真的?可是你刚刚坐在地上脑袋一直在猛地晃,真是吓到我了。”
 
“脑袋晃?”不是腿在抽搐吗?
 
“是啊,你自己没有感觉吗?你一直低着头,脑袋像抽搐一样地晃。你真的没事?”
 
“啊,真没事,我现在什么感觉都没有。应该是最近没睡好,精神有点差。对不起啊,让你担心了。”
 
叔叔还是一副担心的样子,走近了茶几,拿出了一个让我很眼熟的小药袋。对着一张从里面抽出来的小纸条看了下,捡了一颗出来。左手还被性灵握着,我抬起右手用掌心接下了那颗药。菱形的,对这个形状的药并没有印象。我疑惑地看向叔叔。
 
“你爸妈前几天来坐的时候放在这的,他们说你最近有点后遗症,不严重,但是还是需要治疗。说怕到时来玩时突发些什么事,留着备用。”他递过来一杯水,我轻轻甩开性灵的手,接过水,“我还说怎么会用得上,没想到……”。
 
我有些难受,他们把药给到这边,就是料到了我肯定还是会过来。虽然我还是奇异着为什么叔叔一点都没有悲痛的感觉,但也没说什么。
 
“你先去性灵房间休息一下吧,等小尉回来了我们再吃饭。本来还想着先让你尝尝的。”
 
小尉就是性灵的母亲,所以你明白为什么我并不太能接受宝贝这种肉麻的称呼了吧?我们两家都不叫这些。
 
我点点头说:“那我先去性灵房里玩玩。”就向房间走去,性灵也跟了上来。
 
“唉!真是丢脸丢大了。”
 
“没事没事,我爸连开裆裤都给你穿过,就摔个跤,怕啥。”
 
“滚滚滚。”我突然意识到不对劲,“你怎么知道我是摔跤?”
 
“啊……”他答不上来,开始转移话题,“我妈啥时候能回到啊?我想吃饭了……”
 
算了,也不用问他,他本来就是我想出来的,有什么不能知道。
 
“回来了?”房门关上的声音过后,是叔叔的声音。
 
“性灵呢?又忙工程?”
 
“辛苦不了他,他喜欢,他跟导师外出学习了,你忘了?
 
“啊!对!我忘了!天!唯人呢?等多久了?你怎么不提醒我让我早点回来?”
 
“也不是很久,催你到时明天又得补上,还不如匀开了做。唯人在性灵房间,刚晕了下,给他吃了颗药。”
 
“好,没事吧?我去叫他出来吃饭。”
 
我有些奇怪,并不是他们说话声太大,只是在听开门的声音时,我就打开了房间门,所以他们的对话全入了耳。这是怎么回事?他们说性灵在忙工程?可是性灵明明……这是在玩假装的游戏?假装性灵一直忙工程没有时间回家?假装性灵只是一直在学校而不是去了另一个世界?
 
是我害他们变成了这样子,我拽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生疼。
 
性灵的母亲看到房间门开着,有点吃惊,有点试探般地问:“唯人听到我敲门居然没奔过来开门?”
 
还是向以往那样亲近的话语,他们不想让我知道,那我就装不知道吧:“没听到的,我刚想去问问叔叔能不能让我先啃鸡腿的,打开门就被你抓包了。”
 
她有些安心地笑了笑:“唉哟,鸡腿比我重要啊?出来吧,赏你鸡腿!”
 
性灵在身后嘀咕着:“每次都是你吃鸡腿,我可是亲生的啊!”
 
转过头就看到他还瘫在床上,整个就一大海星。我冲他勾勾手,他瞟了一眼,摆摆手:“你先去啃鸡腿吧,啃完了我就出去,看着你吃怪心疼自己的。”
 
“平时我不来的时候,鸡腿还不是你吃呀?我们什么关系啊你连个鸡腿都不给我?”我踢着脚回去坐在床边,揪了揪他压在脑袋下的一堆乱毛,“况且现在他们其实该不喜欢我了,毕竟我把你祸害得……”
 
刚来的时候叔叔对我的态度跟从前一样,太亲了,我都忘了自己是害了性灵的那个混蛋。现在想想都觉得难受,面对一个应当反目成仇的人,他们还是像从前一般地对待,心里不知道有多痛苦。我到底是为什么会答应性灵说来他家吃饭的,又不是从前。
 
“平时鸡腿哪里轮得到我吃!只有我妈能享受这个殊荣好吗!”
 
“可是我每次来,都是跟你一人一个腿啊。”
 
“所以你知道为什么我以前那么喜欢叫你来我家吃饭了吧……”
 
“……”
 
“你这个,目的性也太强了吧!感情我就是你利用来骗鸡腿吃的工具啊?啧啧啧,真是看错你了,我现在还有后悔药吃吗?”
 
“你死心吧,绝对没有!我大学说想搬出去自己住,除了真的很远,最重大的原因就是,真心不想再看他们秀恩爱了。你懂那种感受吗!我每天想你想得水深火热的,回来还要受这种煎熬!啊,真是要命。”
 
“想我想得水深火热……明明天天都见,你就吹吧……”摸摸耳朵尖,有点发烫。
 
“真的!当时我不是还没得到你嘛!”
 
“说真的,你现在也还没得到我……”
 
“卧槽!你是在暗示我可以吗!”瘫了的海星瞬间根脉被打通,整个一标准的鲤鱼打挺。
 
“你拉倒吧!鸡腿都要跟我抢的。”
 
“卧槽!我错了!我要鸡腿干什么啊!啊不,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抢你鸡腿啊!你有证据吗!没有就不要编排我啊!我跟你说,你刚才那句话我已经录音了啊!”
 
“你真是,拉倒吧你!走!出去吃饭!”
 
他有软成了海星,瘫回了床垫上那个被他压出的窝里:“我真的搞工程搞得好累啊,你让我瘫一下先。你快去跟我妈抢鸡腿去吧,我不能看着你吃,我会忍不住去抢的。”
 
“行吧,你躺。就一阵子,快点出来啊!”
 
右手套着两只一次性手套的阿姨正一脸享受地啃着鸡腿站在叔叔旁边,看着他摆盘,叔叔特别受用地听着哇哇哇的语气词,从盘子里挑了颗西兰花,抢在阿姨啃完一口鸡腿的空挡,喂进她嘴里。
 
阿姨听着脚步声回头,想说话,刚张嘴就想起了西兰花,闭上嘴迅速嚼嚼嚼,咽下去才张口:“小唯人!来来来!”
 
两只一次性手套套上了我的右手,接下来一只鸡腿也凑过来。
 
“还是那么好吃!”阿姨单手完成了一系列高难度动作,“还没摆好盘呢,你先啃着等等。”
 
都开饭了,性灵还不出来的,我也不能突然说想跑去房间看看,多诡异。坐桌上差不多吃了一半了,才见性灵揉着眼睛走出来。
 
收回视线继续捧碗,叔叔阿姨却一同看过去,转回来是一脸茫然。
 
“啥都没有啊,唯人你刚突然看到了什么笑得那么开心?”
 
“啊,没啥,我就是突然想到了个笑话……”
 
“……”
 
拉开凳子坐在了我对面,性灵终于不揉了:“你们都给吃一半了啊!我不就是不小心睡着了下……”
 
我不能说话去回应他,不然肯定得吓着叔叔阿姨。也不知道我家长到底是怎么跟他们说的,把我的病情说了多少分真是的情况。大概是隐去了我对性灵的心意,只说了我在意外后的精神状态吧。能让他们还同以前一样对我,多少都得感谢我的病情为我博得了同情吧。
 
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好习惯,边聊着天边吃饭,还笑着电视随意调了个台播的电视剧玛丽苏。好安宁,就像以前一样。
 
性灵听着,有些分神地想着些什么,筷子都快拿掉了。
 
我总觉得他还是想借这次机会出柜,虽然他不可能对话成功,但我还是不愿意让他知道自己并不是真实存在的,只是我的幻觉。提防着,瞟了他一阵子,踹了下他桌下的腿。他回过神来,抓好了筷子冲我笑笑,示意自己乖巧。还庄严地抬手在唇上比出了拉拉链的手势,低下头吃饭的时候还是有些落寞。
 
我当然是不会同情这点落寞的,心软能坏事。
 
“唯人,为什么你老是看我的旁边?”阿姨有点担心的样子,“你现在还会有幻觉吗?你是看到什么东西了吗?”
 
性灵还是那个样子,一脸落寞地乖乖吃饭,像是开了自动屏蔽,什么都没有听到,一点反应都没有。
 
“额,没有啊……就是看那个墙上好像有只壁虎。”我认真看了下墙面,其实是真的有只壁虎,真是救了我。
 
“喔,没事,它在那边好多天了。还挺可爱的。”
 
回忆了一下刚才阿姨说的话,好像有什么不对:“为什么是还会有?”我从来没有说过我会看到性灵。
 
“你爸妈说的,说你看到事故之后,精神有些不稳定,出现了幻觉。但是治疗了,吃了药之后好像就没什么事了。不是吗?”
 
“额,差不多吧。”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跟性灵家里说的,但不管怎样都不用编出说我有幻觉。再说既然给我吃的药,是防止产生幻觉的,那不是说我没有幻觉吗?
 
会不会那个药其实就是治疗幻觉的,而不是预防的?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而是在药效上欺骗我呢?
 
他们是觉得我并不知道自己产生幻觉了吗?那不是应该告诉吗?为什么要瞒着我?
 
“他们有告诉你是什么事故吗?”他们对于说出事故这个词实在是太淡定了,不奇怪吗?明明是害死性灵的车祸,说出来却是那么的轻描淡写,除了担忧我没有别的情绪。至少,我看不出来,一点点的悲痛和怨恨都看不出来。
 
就像性灵其实并没有出过任何意外,而我,是最惨痛的受害者。
 
“嗯,说了。”阿姨大概是不想提起来让我难受,但看我有些不信的样子,“我知道是车祸。”
 
“他们有说最后怎样了吗?”
 
阿姨显得有些为难了,看向叔叔,叔叔还是开了口:“没说很清楚。不说这个了,说着难过。”
 
我终于看到了算是悲伤的神情,叔叔给我夹了一筷子的肉放到碗里。我还没开口说谢谢,他截住了话头。
 
“唯人,什么都会过去的,好吗?你会好起来的!”
 
我有些尴尬,其实我并不想好。比起生活在没有性灵的世界,我更享受现在的情形。我的幻觉实在是太真实了,如果不是那场事故刻在心上没有办法消去,我都要相信我现在能看到的性灵其实就是真的了。
 
这些话当然是不能说出口的,我只是夹起肉往嘴里送,鼓着嘴巴嚼着,微微点了几下头。
 
气氛冷淡下来就没能再热起来了,阿姨偷偷拽了好几次纸巾,还是起了身拍拍叔叔的头,有冲我勉强地笑了下。过了许久都没见她坐回来,碗里的饭都要失去温度了。叔叔喊了几声小尉没有得到回应,给我一个安慰的微笑,也去了洗手间。
 
餐桌上就剩下我跟性灵了。
 
“我妈哭了?”
 
“大概吧。”我有点烦躁,往口里扒了两口饭,又塞了根菜心,嚼起来还是不得劲。
 
“你什么时候看到事故?你还什么时候出现过幻觉?你都没跟我提过!”
 
也对,出事后治疗了六天第一次被放回学校那天,第一次见到幻觉性灵的时候,也就是骑单车蹭到他的那次,他确实说的是我“昨天”去的他家甩钥匙给他。
 
也就是说,幻觉的性灵的记忆直接跳过了事故发生,还有我在家治疗的六天。
 
这可真没办法解释,我也随便编一下好了。
 
“就是偷亲你那天我摔门走了之后,路上碰巧看到了车祸,场面太血腥,吓到我了,就出了点小问题。没什么事。”我拿筷子戳着碗里的饭,原本一颗颗完整的米粒被我搞得一塌糊涂。可惜了叔叔高超的厨艺,“他们怎么还不出来?”
 
“没事,我妈最受不了人家安慰她,你千万别过去看……”性灵有点懵,“你严重到了什么程度了,才能让我妈给哭出来的?”
 
“也没多严重。”不想搭理他了。
 
虽然本来就做好了这顿饭会不欢而散的思想准备,但是真变成这样还是让我觉得心疼。
 
洗手间的门紧闭着,走近了也听不到什么不一样的声音。叔叔并没能进门,而只是靠在门边的墙上,什么都没说。我没有顺着叔叔的指示别去敲门,还是让笃笃笃的三下声音响起。
 
“阿姨,我吃完了,先走了啊。对不起啊。”
 
听到水龙头突然哗哗地流水声,接着是几下轻声的咳嗽,抽纸的声音。门被打开了,叔叔看着满脸水的阿姨,伸手将隔壁的毛巾拿过来给她轻轻地擦着:“小尉,别总是这样直接用手捧水来洗脸还不擦的,该感冒了。”
 
“唯人你别想太多……也没什么好对不起的,怎么都不能怪你的。”
 
“好,那我先走了。”
 
怎么都应该怪我才对吧。
 
“你跟我回家出柜吧。”下了公交后我对着空旷的街道毫无来由地说出了这句话。继续向前走着,却发现右手边空了。我没有回头,就原地站着,微微仰着头。
 
等了一会儿,也没见他走回上来:“近视的人真可怜,连星空都没有办法看。”
 
“明明你熬夜打灯的时间比我多得多,为什么我近视比你高了几百度?”
 
“因为你手机玩得太多?”性灵接了话。
 
“你能看到多少颗星星?我一颗都看不到了……”泪腺实在是令人讨厌,这样明显的反应怎么能隐藏得住。如果眼泪是往心里流的,大概能免去很多的麻烦。
 
“为什么突然这样说?”性灵没有搭理星星的话题。
 
“为什么啊?因为幻觉呗。”
 
“什么幻觉?”
 
“你啊!让我一个人神神叨叨地总是站在一个地方对着空气说话,有意思吗?虽然我已经很收敛了,我控制着音量,控制着动作幅度,这样不容易的,这样很累的啊。可是怎样呢?他们还是发现了。”
 
“你在说什么啊!?”
 
“你明明什么都知道!所有的你的回应都只不过是我想出来的,你的所有行为都是我所希望得到却得不到的回应。”
 
“我不知道!你到底怎么了?”性灵拽过我手臂,硬是让我正对着迎上他的视线,“你到底怎么回事?”
 
“不怎样。你就说,出不出?”
 
“你说的话我都有考虑明白,是,这个社会接受不了,虽然我不是想让世界知道,只要我家人都能接受就可以了。我知道这样也很难,如果不难,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治疗院存在。我知道他们爱我,可我也不知道他们的爱能不能抵得住这种洪潮。我明白我们只要在一起就足够了,根本不需要去作些无意义的死。出不出都无所谓,本来我们就是从小到大的玩伴,就算我们亲密了些,他们也不容易觉察出什么异样。我们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性灵没有办法:“出,那也是该先去我家出,真的不能保证结果,我爸妈打人大概轻些。”
 
可你根本就打不着。
 
“你怕我挨打?小时候也没少挨揍,早就练出来了,我可能比你抗揍。你爸妈就没打过你。你家刚去过,我不想再伤阿姨的心了。”
 
你那边就是想出也根本出不了。
 
“明天就干吧。”我下了最后通牒,在岔路口跟他分别。
 
******
 
回来得挺早的,开了电视就待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实在是没什么东西看,就开着听听热闹声音。性灵大概也是心不在焉,明明盯着屏幕却感觉眼神有些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来的一路上性灵都不在状态,跟他说话没个两三遍他都听不清。后来我有些不耐烦了,不愿意理他,他又委屈起来了。
 
“对不起啊,我真的没听清,我不是故意的,明天什么来着?我可能太紧张了,对不起啊。”抓着我的手,表情还夹杂着不安。
 
回忆着之前我自己出柜的那次,好像也是这么纠结。
 
“明天去买榴莲吃。”我又讲了一遍。
 
其实我自己的手心也有点湿,可我的内心却是无比的平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么矛盾的现象,大概是身体还是习惯性地紧张起来了,但是心里已经是破罐子破摔,什么都无所谓了。
 
“好。”性灵应了声,“买什么?明天我去买。对不起,我真的,我可能耳朵有点问题。”
 
真是不明白他到底在紧张些什么,明明无论如何该紧张的因该就只是我,他什么都干不了,他甚至不能让别人看到。但我也不好那么说。
 
坐上了沙发,电视的声音也不算小,但断断续续跑进我耳朵的声音,一直是性灵的咳嗽声。他时不时摸下自己的喉咙,可还是止不住很大声地去咳,像是有什么东西呛着了,怎么都下不去。
 
他这么紧张,搞得我都不忍心去逼他了。
 
望向他的时候,他就拼命地忍着想不咳出声,却还是克制不住。他可能又觉得我嫌他烦了,想开口说却有点破音,于是清了几下嗓子。将我的脑袋用掌心按过来,挨他肩膀上,轻轻摸了几下。我们两个差不多高,这样子斜靠着明显对颈椎不好,歪得有些难受。我踩上沙发,蹲着看他。他冲我笑笑,又咳了下,有些抱歉的样子。
 
“你是不是在等我说算了?”
 
“我没有的。”
 
我也不揭穿他,“那就行。你不想看电视?”
 
“看呀,陪你看。”
 
我把遥控器递给他,“你调个台,这个台太无聊了,还三观不正的。”
 
他拿着遥控器在手里转着说:“我也不知道能看什么。”
 
“那你调个卡通片看。”
 
“好。”
 
当然还是没有在看,就是各自拿着手机在刷着,消磨时间,调整心情。
 
瞟了一眼他的手机就笑了出来:“你这都一个小时前的东西了,好歹更新一下呀?”
 
他这才动动右手指去向下划了一下,一声提示音后,显示出有三十多条的更新。他嘿了一下,又扯不出笑,低下头去划手机,之间还有点不稳。
 
恰巧门外有钥匙的声音响起来,性灵手机都想往下掉,我给他往手里再塞了塞,走去门口把门打开了。
 
“你们一起回来的?”
 
“在楼下刚好见到。”
 
“巧了。吃饭吧。我想和你们说点事。”
 
我把性灵扯到了厨房,拉开张凳子把他按上去,碗筷也拿了四份摆好、盛饭。给自己也拉开张凳子坐下,等他们上桌。
 
父亲先出来了,我掐紧了自己的筷子,努力不去躲避他的视线。他有点慌,但还是坐了下来,看着我:“这是怎么回事?你想说什么,要摆成这个样子?”
 
“等妈妈出来先吧。”
 
“现在已经没有装的必要了吧?我一直以为自己藏得挺好的,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你们就已经知道了呐。”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地方露陷了,你们不打算告诉我?”
 
“这样看着我是做什么?没必要了,昨天去性灵家的时候,阿姨说漏了嘴。你们明明知道我现在有幻觉,现在还有什么好惊讶的?”
 
性灵一早就放下了筷子,伸手轻轻地拽着我的衣角,想让我停下来。我一挥手甩开他的手,他不敢动了,坐得直直地看着对面。
 
“不管你们是不是看不到,总之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我跟性灵在一起了,不管你们能不能接受。”
 
“现在也不是去不去治疗院的问题了,你们实在是接受不了,也只能送我去精神病院了。”
 
“虽然其实这两个院的结局都差不多。”
 
“我这样说也不是想要怎样,我就是不想让你们再继续瞒着我猜这猜那的了。”
 
“反正真的我已经失去了再也得不到了,就算这只是假象我也不想失去了。”
 
性灵听不懂我在说些什么,他也没有办法,什么都做不了。
 
他们的表情快要崩溃了,这是不能接受我还是没变还是个同,还是我坦诚了有幻觉的真相让他们无法接受?
 
“你什么时候开始!?”
 
“出事后不是治疗了六天就先让我继续回校吗,就是那天开始,我在车站见到的性灵。”
 
“你一直都是这个样子?这么多天?一直在治疗都没有用?”
 
“没有,说实话,挺庆幸的。药我都有好好吃,医生看着我,逃不掉。”
 
“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受不了性灵的离开吧?他在我面前离开的样子太令我难受了。可能心理产生了什么抚慰的机制吧,这样挺好的。”
 
“可是性灵根本就没有死啊!”
 
“怎么可能!现在编这种傻话来骗我你们觉得会有什么用吗!?我会相信?我亲眼看着他变成那个样子,我亲眼看着啊!你知道有多残忍吗!我爱他啊!”
 
“你知道什么!你从那个时候早都已经开始疯了!”
 
“你在说什么?”现在角色一对换,我变成了那个想不明白的人了。
 
“出车祸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性灵!”
 
“什么!”我觉得自己被重击了一记,一瞬间的兴奋又化为乌有,“骗谁呢你!我怎么可能会认不出来他,我看了差不多二十年,我能认错人?”
 
“你以为药是能乱吃的吗?你以为那三天吃下去不知道超了多少量的药时白吃的吗?你自己有了幻觉你自己根本都不知道!”
 
他们是想说车祸的人不是性灵?我的幻觉让我把别人当成了性灵?还是说连那场车祸都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心不受控制地乱撞着,脑子混乱得不行,根本没有办法将一切排开了去理顺。
 
“所以你是想说,车祸不是真的?”
 
“车祸是真的,有人死了也是真的,但是,死了的人并不是性灵!你那时候就已经疯了,你连自己疯了都不知道!”
 
“我不相信。”我想不明白,“既然他没有死,你们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要瞒着我?看我那样子痛苦,很有趣?”
 
“你怎么会这么想!唯人!你当是犯下这么大的错,难道我们要任由你去害性灵吗?你敢说你当初会说出那些话,难道不是想让性灵也变成像你一样的异类吗?这时候,既然你觉得他已经死了,不就能断了你这种错误的念想吗?难道应该跟你说?将小尉他们也一起拉下水吗?”
 
“你现在骗我说性灵没死难道就能有用吗?你以为我现在这种神经病是这样骗一下就能好的吗!”怎么可能会相信,我双肘支在桌上,手指抵着太阳穴,一下一下地颤。松开手放在眼前看着,明显的抖动,也许该叫做抽搐了。受不了这样的自己,左手去扣住右手,想让它们都止住,却做不到。烦躁得不行,一下把左手往桌沿上砸,疼痛蔓延上来的感觉让我失去了抖动的感受。另一只手也平静下来,按上左手慢慢浮上来的淤青上。
 
性灵脸色都变了,凑过来的时候差点把凳子都弄翻了,两手按住那块颜色深沉的一片。
 
我怎么可能会不想相信性灵还活着!我只是不敢!
 
“他如果还活着,我怎么可能那么多天都没见到他,甚至连电话都没有一个!”手机的通信功能是绝对正常的,即使这么多天我并没有去联系过谁,也不能否认这点。我也不是没有希翼过深夜能突然接到一通他的电话,但希翼归希翼,现实总是那么残酷的。
 
“我们让小尉跟性灵说了你事故后精神状态不好需要安心治疗不受打扰,不让性灵去找你。性灵大概也猜到了一点端倪,大概是怕连累你,也不敢怎样。恰巧导师外出学习,带上了性灵一起,他没办法去到你面前,他现在都还没有回来。至于电话,我猜性灵不可能没打过。只是,我们在你手机里将性灵拉进了黑名单,他不可能打得通。”
 
难以置信!我划开手机,从来没用过的功能并没有那么好找。母亲从我手里拿过手机,点进了黑名单。接过手机就看到性灵的名字孤零零地被放在里面,躺在漆黑一片的底色中,发着白,白得像是那些让人厌恶的药丸。
 
屏幕被一滴滴的泪水砸中,手覆上去抹,也只能把屏幕上的水晕开。手一离开,剩下的就是无数的透明的小水珠,模糊着整个界面。我把手机反扣过来在裤子上蹭着屏幕,再翻过来,总算是清晰了起来。
 
黑名单里并不会显示拨号的次数,我根本没有办法知道这个号码是不是真的有给我通过电话。
 
是不是在我痛苦得窒息的时候,性灵正播着这个只会重复着说已关机的号码。在我受着煎熬、心里充满无尽懊悔的时候,就是这个东西隔断了我们的联系。
 
我抱着希望,抖着手按上了拨号键,长久的拨号声结束后,是令人绝望的女声。无法接通。手机砸在墙上发出了巨响,摔在地上的还有崩散的屏幕的碎片,零零星星。
 
佝偻着身躯向前缩着,按着胸口,大张着口去喘,却只能发出呛气的声音,得不到空气的窒息感笼罩着我。
 
父亲吓得不行,过来拍着我的背,接过母亲给的水杯送到我嘴边。心口紧得难受,我抬手想接水杯,却是一拍,便听到瓷杯摔碎在地上的声音。我弯下去想捡,没稳住重心,一手撑在了地上,零碎的刺痛在手掌上泛起。
 
没等接到母亲再次递来的水杯,父亲将我扯起来稳在凳子上,又是一声破碎的声音。总共三只一个系列的瓷青花杯,几年来几年来都好好的,现在一下就碎了两只,最后那个不如丢了算了。
 
“你别怕,真没骗你,这种东西是随便能编的吗,性灵大概是没听到,我们再播。”父亲抬着我的手,用针给我将瓷片小心地挑出来。手机已经碎得黑了屏,母亲拿了自己的手机,播了号,放在耳边听着。
 
应该是通了,母亲喂了一声就递过了手机来,我接过手机轻轻将耳朵贴上去。
 
“阿姨?怎么了?性灵怎么样了?”性灵的声音,带着急切,真真切切是他的声音,“喂?阿姨?”
 
“性灵?”即使是隔着不知道多远,单单只是通过个机械传过来的声音,也让我的心更猛烈地疯了。
 
“唯人?你怎样了?你还好吗?为什么你都没有开机?是,我联系你大概会影响你治疗,可是我真的很担心!我问我妈她也说不知道,就是让我不要找你。可是我连电话都没能打通一个,为什么不开机,还是你把我放进黑名单了?”
 
多久没有真是地听到过他的声音了,我们从小到大玩在一起,就没有试过隔开那么久。
 
“唯人?是你吧?你说话啊?唯人!”
 
终于发出了声音,带着明显的抽泣:“你是真的还是假的啊?”
 
“你在说什么啊?你到底怎么样了啊?唯人!”
 
滑落到地上的手机大概是磕着了哪里,性灵的声音消失了,一切都回归了沉寂。突然失去的感觉又带来了窒息感,我被卡住喉咙般地一直咳,直到感受到了地板的冰凉后,失去了知觉。
 
又不是什么娇弱的人,总是晕像什么样。
 
意识回笼也不过是几分钟的时间,抬眼看到父亲正对着电话说着什么。他表情带着焦虑,看我醒了突然松了下来,嘴里的话还是没有停,语速快得我有些听不清。
 
我大概还是没有缓过来,眨了眨眼晃了晃脑袋,眼前的雾白色也跟着动了起来。母亲上前来蹲下,手托着我的脸,想停下我的动作,被我用手挥开。有些无奈地,我又重复着动作,好几次才把雾白色甩掉。看清了母亲脸上的表情,我都不知道到底应该怪谁了。
 
怪他们逼着我治疗,怪我自己乱吃药,怪性灵不早些告诉我,怪自己疯掉了,还是应该怪什么。
 
可是我居然还是会有些高兴。
 
比起我喜欢性灵,他们明显觉得神经病更加不能忍受。相对比起来,他们肯定会为了将我先在的疯样子改掉,而暂时不去理会我跟性灵的感情。想着我居然听到了轻笑声,我自己的,特别好听,却还是带上了哀伤的感觉。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要是一开始就让我和性灵在一起了,也不会闹成这个样子。我那么低调的人,也不会去作死地秀些什么。好好地一起被当成好朋友,一起好好地过个几十年,能有什么问题。
 
我四周望了一遍,是啊,我疯了啊。性灵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去了沙发上,像是什么都听不到一样的,低头刷着手机。喔对,他到底算是什么呢,如果性灵还活着,他算是个什么呢?谁都看不见,只是我一个人的性灵,现在算是什么了呢。要被丢弃的、要被除掉的垃圾吗?
 
怎么可以呢!这么多天让我得到一直向往的东西的,难道不是他吗?在享受完他的爱之后,就要无情地把他抛弃了吗?我怎么那么渣。不对,我甚至不知道怎么摆脱他。即使我已经知道真正的性灵并没有经历那次可怕的事,他还是没有消失,他还在那里。
 
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偏了下头看向这边,对上了我的视线,安慰地笑笑。我躲开了视线,我怎么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些呢。
 
总算电话又递到了我的耳边,父亲大概地跟他过了一遍我这些破事。性灵的声音有些抖,甚至有些微微的变调,也不像先前那般大声了。
 
他放缓了说:“唯人,我是真的,我才是真的。我现在就回去了,你等我好吗?我现在就回去,真的,好吗?求你了,等我!该带的人难道不是我吗!你不要我了吗!你不能不要我啊!”他越说越激动,带他?带他出柜吗?
 
“小尉阿姨怎么办?”
 
“我妈?她不会介意的,我不会让她介意的!”
 
“你说了不算。”
 
“怎么会不算……”
 
我打断了他:“我当初也是这样想的,可惜,真的不算。要不我也不会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不会的,她一直那么喜欢你,一直都是!”
 
“我爸妈也喜欢你呀。”
 
他有些哽住了,不知所谓地说了好多次不一样。大概是慌了吧,他又说了好多次求我,求我等他。我有些想笑,怎么会要求我呢。他说什么我会拒绝呢,本来我不就是为了他吗,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呀。他也算是罪魁祸首了吧,让我变成这样的,就是他吧。
 
我可不想害他哭,他声音都抖了,这可怜的。
 
“快回来啊,我等你啊!”
 
“好好好,要等我,一定要等我!”
 
“一定的,如果这些不是我的幻觉的话……”
 
直接把电话盖了,掩着面,还是没办法控制住眼泪随意地迸出。没有理会父亲说的什么,好像是在说什么不是幻觉之类的话。
 
我可是害怕得很啊,从听到他的声音开始,我就害怕着这些又是另一个幻象。只是我为了安慰自己,给自己编排出来的毒药。没准一觉醒来,又回到了解放前,又是冒着血的痛苦。
 
走到沙发边挨着探头去看屏幕里的东西,是我的照片。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举着冰激凌笑着。我都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又吃了这么甜腻的东西,还笑得这么逾越。他一下按掉了屏幕,侧过头来,贴上了我的脸颊:“好看。”
 
“我也觉得。”抬手摸了摸他有些糙的头发,“你回家吗?”
 
“一定要回吗?”
 
“看你吧,不一定。”
 
“你想我回吗?”
 
“我不知道。”
 
像是有些赌气的样子,“那不打扰了,叔叔阿姨再见。”他站起身,手机插回了口袋里,冲着那边说着。
 
我也看向那边,他们一脸焦灼和不忍,看完我全程的独角戏。
 
“那张照片,回去发给我吧?”没有说出挽留的话,大概又让他更难过了。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抠着手机,口袋一下一下地动着,还是走向了门口,开了门。最终还是回了下头,犹犹豫豫地说了声明天见,关上了门。
 
他们的表情实在是让我太难受,不想去应付地回答些什么了,回房间摔上了门。躺在床上,举着手机,到睡着之前都没有等到那张照片。也是,根本就没有那张照片吧。
 
******
 
这真是个失误,大概性灵也是这样想的吧。他根本就没有告诉我他什么时候会回来,没有说什么时候的车还是坐飞机,没有说在哪里,没有说什么时候的票,也没有说什么时候到。
 
不过这么久都没有什么消息的,大概是飞机吧。也许被迫关了机自己也焦虑到不行吧。急傻了?还是脑子太直转不过来?
 
想想都能让我裹着被子笑出声。
 
这么多年的人生给我的一个忠告叫做不要抱太大的希望,毕竟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始终想着最差的结果,总是能获得惊喜的。可是有什么用呢,道理道理,明知道,却总是做不到。
 
不知道到底睡着了多久,可能一直就睁着眼吧。我都想不清楚自己的心态到底变换了多少次。可总是不住的就开心起来,他要回来了,他让我等他!
 
这对于我来说,不是那么简单的就回来了三个字。
 
这可是起死回生啊!
 
手里抓着手机,将平时长期保持的振动,改成了铃声最大声。却还是不安心,时不时就按开手机看看。只有一片光欺压着眼睛,没收到任何的回响。这样反而更失望,一直在空无地等待的感觉,让我又回到了一切都只是我的错觉的感觉。
 
如果这晚发生的一切,又只是我一个人演的独角戏。
 
不敢想。
 
起来洗了把脸,冷水扑面也不觉得自己能有多清醒。五点多,我也算是熬了差不多四分之一天了,出去逛逛日子会不会更好过?
 
打开门就看到了在门口举着钥匙,就快要插进锁孔里的性灵。发型没变,就是剪短了些,顶上竖着一撮毛,四仰八叉的感觉。黑眼圈,不是一直没有,就是还没见过这么重的,横跨了整个下眼眶,倒是比不过熊猫。
 
巧合总不能这么巧吧?再说要真是性灵了,到家门口连门铃都不按一下的,电话不来信息也不给一条。
 
别说笑了。
 
这该是我脑子里那位。
 
一瞬间被抽走了希望,脸色大概变得特别快吧。他表情也是瞬息万变,刚还纠纠结结的样子,现在都不用酝酿,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现在迟疑了,我脑子里那位这是能为了什么事见了我就这样?昨晚也没见他有什么反应,也就是最后被赶走伤感了下。
 
“照片都没发给我,也没见我哭。”有点无奈,扯了个笑,抬手去抹。
 
他抽抽着回不了句正常的话,等我准备把手收回来,他一把抓住。就被拽着在我们俩中间,也不知道是想干什么。
 
“我是性灵啊!”他总算是完整讲出来了,“我是真的啊!”
 
他不怔了,现在到我怔了。以前不需要面对这种问题,我也没有考虑过怎么分辨真假。大概是陷得太深了,触觉都是那么的真实,就别说声音什么的了。
 
他又抽抽起来了,拽着的手被他扯到了脸边贴着:“我是真的啊!我才是性灵啊!我不是你的幻觉啊!”
 
我该信还是不信呢?我脑子里那位明显就不知道自己是虚假的存在,可会不会是一晚上给搞开窍了?
 
“别闹。我知道你是性灵。”我没办法分清,又不想把事情弄毁。只是手触碰着他感觉真好,他放松了些手,我就蹭着一直摸。
 
他急了,在原地猛踩了几下,抬起头来眼睛眨巴了几下,反手一拽,扯着我往父母房间奔。差点没把我搞摔,他一看用力过猛又紧张地看了我一眼,回了他一个安心的微笑。
 
他倒是智商不知道什么时候上线了,挺好的。
 
站到他们面前的时候,我的心都要炸开了。多怕他们开口就是一句“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干嘛”。
 
但他都能想出这种验证方法了,肯定得是真的了吧。谁来给我打一针镇定剂啊啊啊!
 
“性灵!”母亲没在意什么礼貌问题,被吵醒后立刻反应过来。父亲也跟着翻身蹬下床,也叫了声性灵。
 
我蹲下去,一边手还被性灵死死拽着不放,另一只手探去右膝盖上摸了摸。性灵也蹲了下来,有点慌地看着我,盖上我的手揉着。
 
其实并不是膝盖的问题,当听到他们对着我身边叫性灵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嗡地响了一声。血液突然停止了流动,机能随着一下喊停,甚至都没能让我吸入一口空气。如果不是性灵还拽着我,我大概直接就栽倒在地上了。抬眼对上的又是那种外放得不能自控的担忧,见得太多,实在是心乱。不如捡个不大的问题掩饰过去,就顺手扶了膝盖。
 
性灵……
 
是真的!
 
别人看向我身边的目光,终于不再混杂着惊异与疑惑了。总算,总算有人能看到他了!
 
不!
 
这真的是性灵!
 
他没死!
 
我在乎不来父母的眼光了,扑上去搂住性灵的脖子,从呜咽到放声大哭用的时间不超过十秒。
 
他从蹲着直接被扑得向后坐在了地上,砸下去的力度并不小,我听到了他喉咙里一下压抑的声音。条件反射般的,两臂环住了我。稳住了后,总算是放松了,说:“我是真的,我才是。”
 
抬起眼去直视他的眼睛,里面是我漆黑的样子,又泛着被灯管反射出的莹莹光泽。只能看出个轮廓,看不清自己的表情,我看到性灵的表情,宽慰、放松、紧张,还有,隐藏在其中的情愫。
 
触觉并不感觉比我脑子里的那位真实多少,可我还是揪着他的袖子,顺着衬衣一直摸到了领子。有点不敢地去碰他的脸,蹭上他的鼻梁,最后将手指停在了深沉的眉上。他看着我由着我动,直到我停下来,才将脸向前凑,让我整只手掌,都触碰到了他。
 
“我没有在你心里死掉了吧?”
 
“你不可以再死掉了!”
 
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房间,外面有轻声的讲话声。
 
“你没亲过我。”我舔掉了滑到了嘴边的水,淡淡的,夹杂着一点点咸味。
 
压上来一点章法都没有,就是一通的糊啃。大概都比不过我脑子里的那位练得多,最后舔了舔我的唇才离开了些,睁开眼睛看着我。
 
“你没说过喜欢我。”我想了想,一直听到的喜欢都是虚幻的。
 
“我喜欢你,唯人,我爱你!”性灵想都不想脱口而出,搂紧了我,又吻了上来。
 
我推开他直视着:“他也说过。”
 
“他?”性灵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可是我才是真的啊!”
 
感觉他眼眶有泛红了,我也顾不上再去思考些什么了:“你是!你当然是!”
 
还是那种不真实的感觉,明明都已经抓在手里了,到底为什么我还是这么不安。
 
******
 
听到门铃声的时候睁开了眼睛,不是被惊醒,但也不像是刚刚才清醒。床头上没有,翻了翻被子也没有见到手机。闹钟呢,喔这,还这么早。下床触了一脚的冰冷,才找到了拖鞋踩上。
 
怪不得有些陌生,好久没来过性灵家了。
 
厨房那边有些冒气的声响,煮着东西跑出去没带钥匙吗?
 
“这么早你出去做什么?”我撑在门把,让开了道,却不见他有进来的动作。
 
“你睡懵了呀?还能去干什么,不去上课吗?”他歪了歪头,两手还扣着书包带。
 
“噗,你还专门跑去外面按门铃喊我呀?”真是服了他的脑回路了,“早安吻不好吗?”
 
“可以吗?那我下次开门直接进的啊!”
 
开门?直接进?我有点笑不出来了:“你在说什么傻话?”
 
“唯人,你醒啦?你开门做什么?”性灵手搭我肩上,推着我转身,“怎么啦?一副见鬼的表情。我可不是鬼。”
 
回头看门外的那位,一脸的惊诧和压抑:“他是谁?”
 
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昨天理了一天的思绪,最后觉得自己应该好了。毕竟性灵回来了,他根本没有出过事,我家长也不敢再怎么去拆我们了。那么我的病也该好了吧,昨天我都没有见到脑子里那位。
 
看来是我太想当然了。
 
而且,他问的是“他是谁”。他认不出性灵?我大概明白了那个表情的含义,他觉得我出轨了?
 
这样子太难分了,真的假的,幻觉里的那位,就叫幻吧。
 
我对着幻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难道我要跟他说正主回来了,他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让他滚出我的脑袋?
 
我怎么可能这么做,再说他甚至都不知道这个“正主”的确切意思。确实这几天经历的一切都是假的,可在我和他的眼里,这就是真实。
 
性灵算是明白了,他慌了,用力一推门想关上。我伸手抵住门,卡着。
 
幻想扯出个笑,但他其实根本就没能笑出来:“你朋友昨晚来玩吗?怎么不跟我说声,今天早上我还来打扰。不好意思。”
 
看来他真的认不得性灵,而且,他还把这里当做我家。那他是怎么找过来的?也对,根本不用找,我在哪,我的脑子就在哪。
 
说这样的话是想让步吗?不想跟我吵起来?可是明明不是这样!
 
“不是……”
 
性灵一下子搂住我的肩,脸侧下来贴着我:“唯人,你不要吓我!是幻觉吗?求你了,看着我,我才是真的!”
 
幻看我被搂住的一瞬,脸色煞变,自己控制着,几次的闭眼呼气。终于开口,“啊,今天你是跟你朋友一起走吧。我先过去了,你别迟到。”说完转身就走。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一下拽住他的衣角,却不知道能说什么。大概我的动作让他安了些心,他回过头,表情不像先前那般骇人。
 
“我……”没法直视他的双目,我移开了视线,仍旧没能解释。他神情又黯淡下去,在他甩开我的手之前,我亲上了他的手。再抬起眼说:“你别乱想!”
 
有看到那种扯出来的笑,竟然莫名地有了心虚的感觉。
 
一下又被环得有点疼,转身揽上性灵:“你,唉,你也是,别乱想,他就是你。”
 
性灵并没有被安慰到,抓着我肩推开:“可是他不是真的啊!为什么我都回来了他还不走!”
 
他这个样子弄得我也很焦躁,吼出了声:“你以为我想吗!你以为我整天对着空气发神经我很高兴吗!难道是我想疯掉的吗!”
 
吼破了音让我有点难堪,撇开了眼不去看他。我也不想跟他置气,他并没有什么错,都是我。他都已经回来了,我还有什么可要求的,现在我已经满足了。
 
换了几下气,道歉的话都已经到嘴边了,却是他先开的口。
 
听着那好几声的对不起,我有点不知所措,想解释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性灵双手撑在我肩头,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低了下去了。我向后退了一步,肩上的手滑落下去,被我抓住。握在手里,紧紧地,也被反握住。
 
我轻轻叹了口气:“你做了什么早餐吗?我有点饿。”
 
他顿了下,终于忍不住让一颗水珠滴在了地板上,深吸了一口气,也没能完全换掉沙哑的声音:“白果粥……”
 
“本来想让你开心点的,谁知道一大早的被我弄成这样。”他吸了下鼻子,拖着我的手走向厨房。没两步又停下,松了手自己走。我脚步声跟着动,他又停下,让我去沙发那坐。
 
回来的时候,手里印着粉红花色的碗上冒着热气,右手捏着个勺子。四指拖着碗底,拇指扣着碗边,单手并不那么好放下。也不知道把勺子先给我,就硬来,不小心倒出了不少,才把勺子放进碗里。有些懊恼的样子,又把碗端起来递给了我,瞪着那些洒出来的粥水停了下,转身想回厨房。
 
让碗重回了那片混乱的地方,从背后揽住他:“对不起。”这句话说得太多,听得也不少了。虽然是句没有什么实际作用的话,却总是那么砸心。不犯错谁会喜欢说这三个字。
 
“我会改掉的,你等等我,好不好?”我凑到他耳边轻声说。其实只能算句空话,谁能知道我是不是真的能把这疯病治好?就是能好,谁能知道只是一天两天还是十年八年的事。让他等,也就是给他个盼头,加个无期徒刑的枷锁。
 
放什么手?我做不到。
 
我做了那么多,到了现在,说什么放手?对我来说太残忍了吧?
 
这样对性灵确实是残忍的,但可能我的心地就是那么的不善良吧?就是把他拖入自己不小心掉进的黑暗深渊,我也不愿意去放手。
 
我也是有私心的啊。就算他全然不知,可这些我都是为了他做的。就连现在的幻觉,也是为了他。我总觉得自己付出了不少,就算他不要,我也想用这些去逼着他内疚起来,别放弃我。
 
从一开始我就不是什么好人,我的目的性太强了。带着企图去做事,当然不愿意竹篮打水一场空,还是图些什么回报的。
 
【性灵】
 
我发现,在担忧之外,我最多的感受,居然是生气与挫败。
 
我从来都不知道唯人有这么一个朋友,他到底是从哪里抽出的时间,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对着另一个好。我知道这是突发事件,可如果不是那个人对他来说及其重要,我不觉得他能露出这样的表情。让我嫉妒,让我挫败。我甚至都希望自己是那个可怜的人,能让唯人为了我,为了我发狂。
 
明明是来找我表白的吧。虽然不是装睡,但浅眠的我在那触碰到的一霎那就已经醒了。我睁开眼睛,近距离地看着在紧闭的眼睛边上微微颤着的睫毛。我不是第一次觉得他很好,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我正想着到底是保持不动继续着不同寻常的感受,还是小心翼翼地去回应他,不要吓到他。还没等我做出决定,他已经睁开了双眼,有点怔的样子。
 
他离开的那刻,我看着他脸上实在太过分的红色,才意识到他的唇实在是烫得吓人。
 
往常对他照顾的习惯让我在说出回应的话之前,先抬手碰上他的额头,问他是不是发烧了。
 
后来我仔细想想,这样的实在是太不妥当。我对刚吻完我的唯人,说的第一句话是,他是不是病了!这样怎么能让他不误会!我总是想,如果不是习惯作祟,如果我先前做出了立刻回应他的决定,不要那么贪婪地静静地享受,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一切。
 
从怔愣转变为悔恨,不可能超过一秒的时间。他表情迅速的变化让我深切地意识到了不对。还没等我下床,他就又冲了回来,我的心还没安定下来,又受到了重击。他将那把在他手里放了好多年的我家的钥匙从环扣里拆出来,拿起来递给我。
 
这是怎么个转变,我真的会被吓出心脏病的!
 
我扯上他的手腕,又被那不寻常的热度烫到,另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探上他额头。没说别的,凑上去想吻住他,告诉他我跟他,是一样的,整颗心都被世人所不能接受的感情充斥着。
 
他躲开了,那一闪让我无措。还没来得及捡起被砸在我身上的钥匙,他已经冲出了门外。
 
不管不顾地追出去,等我真的碰到他,他已经跪在了地上。我像先前的他一样穿过几个围观者,从来不喜欢看热闹惹事的他,手剧烈地抖着,却不愿意将怀里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放下。
 
我立刻拨了120,边急切地说着,边在脑海里快速地搜索,却完全想不起有这个人的存在。跟唯人玩的好的,没有我不认识的,何况,也没几个能让他愿意称为朋友的人。这个能让他崩溃到这种地步的人,究竟是谁?他似乎不在乎自己的手了,只是拼命刮蹭着粗糙的地面去捧起那些肮脏的血,也不知道里面有多少是他自己的血。
 
医院就在对面,救护车来得很快。阻碍了救援工作、死命想保护那个血泊里的东西的唯人被安置在一边。他坐在了地上,看着担架要被抬上车,手一撑地就站了起来。我都不知道,他的痛觉神经这么差。
 
我上去按住他的肩膀,他想挣开我追上车去。我又下了狠力死揽住他的腰。一个不相干的人,做到这种程度已经足够了,我不愿意让他跟去。他挣得更是用力,还吼着说他是那人的家属。
 
被他挣脱的我沉浸在震惊里,家属?哪里来了这么个家属?连我都不能定义自己为他的家属,他竟然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说成是家属?就只是为了挣脱我?
 
唯人跟着救护车走了,我觉得自己简直要失去了追上去的勇气。可我还是一步步迈过了马路,走到医院里问刚刚被送来的人去了哪里。
 
入眼的便是被推挤得坐在了地上的唯人,我疾走过去蹲在他身前,捧住他空洞的脸:“怎么坐在这?那个人呢?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个朋友?他呢?你还好吗?你没事吧?”
 
话没问完,他两股泪就涌了出来,歇息底里:“他死了……他死了!”
 
那样的重伤,即使是活下来,大概也不好受,应该会是一生的痛苦。就这样子走了,对那个人来说,也许是种同情。
 
我把他压在自己的怀里说着别怕别怕,自己却被到处都是暗红色,连脸上都粘了不少暗红的唯人吓得不行。
 
等唯人平静下来,我放松了手才发现,他已经闭上了眼睛昏过去了。
 
将他背了回家,他父亲开门的时候刚看到他就红了眼眶,将他接了过去。焦急地问我这是怎么回事,眼里的责备与愤怒穿过我们间的距离砸在我身上。
 
我把略去那个吻的经过告诉他,又感受到他似乎有些歉意的目光。
 
我问他知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摇头,说了再见没让我进门,把我关在了门外。
 
我还是担心唯人,却不知道能做什么。明显地觉得他父亲突然不待见我了,以前总是亲切对我的,今天居然拒绝了我进门请求。不像是因为这件事对我有了误会,因为在我讲述完经过后他表情有明显的转变。
 
在门口对着大门站了一阵子,也不知道能怎么办,又不敢再敲次门,只好回了家去。
 
第二天母亲给我打电话,没怎么问我最近的情况,只是单单说了件重要的事。
 
说,唯人这几天一直在接受精神创伤的治疗,最近的状态十分不好,让我不要去惹他。不要惹他的意思是,最近都不要像从前一样一直缠着他,不要去找他,不要去接近他。他最近都不会陪我来机房等我,陪我去吃饭。他需要自主适应调节,我去接触他会影响他的治疗。
 
我问什么时候才能让他接触我?
 
母亲沉默了一下,说:“这个时间也许需要用年算。”
 
我有些绝望,母亲又补了句:“你不要去害他,别去找他,离他远些。”
 
“好。”
 
我不会害他。
 
******
 
这么几天我大概是摸清楚了,幻并不会在特别不正常的时间出现。他像是真正存在的人一样,踩着性灵从前会出现的时间出现。最多也就是在平时性灵抽不出时间的点来陪我上课,借口也不想想,直接就说是逃了课。有时候我也会怀疑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只是个幻觉。
 
性灵很黯然,我知道,他真的很担心,即使那个人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他自己。他不可能就这样放弃他的学业,除了周末,不可能整天整天地一直陪着我。他倒是想,可是我不愿意。先前他说都没跟导师说一声,就飞了回来,差点没把导师气个半死。第一次跟出去学习就留下这样个印象,以后大概很难得到这样的机会了。
 
他之前隔几天的就问我,小心翼翼地绕着弯子问一个问题。问,幻的发型现在是什么样子的。
 
现在性灵的已经快剪成个寸头了,倒不是不好看,只是看着心疼。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幻的发型一直跟着性灵的变,大概是因为我见着了性灵吧。以前幻的发型一直都没有变过,保持着车祸那天的样子。
 
我知道他怕我分不清,可是这样根本没有用。只要我那天见到了性灵,不管先前见到幻穿着什么,都会变过来。
 
跟性灵说明白这点的那次,他没说什么,只是捂上了脸撑在桌上,轻轻冲我摆摆手。我明白他不愿意让我看到,摸了摸小寸头,回房间关上了门。隔音效果很好,我什么都听不到,我也不想听到,躺着躺着不知道怎么的真就睡着了。一睁眼就看到床边的性灵,一手牵着我的手。他眼神里有些什么刺痛着我的神经,对上了视线倒也没有闪躲。凑上来舔了下我,笑得有些费力:“起来吃饭啦,睡的跟猪一样,叫都叫不醒的。”挨了我一掌,反而显出了更多的笑意。只是他红红的眼眶,还是让我难受。
 
“又是白果粥?”没放开那只牵着我的手,把他拉近。他一下子失去了重心,两手撑在了我两侧。揽上他的脖颈,将他拉下,凑上去亲他。
 
离开后沉寂了三秒,“皮蛋瘦肉粥”,他说。
 
“噗!”真的是没忍住笑了出来,“你好冷淡啊!而且为什么老是吃粥?我又不是病号!”
 
“虽然那么多年都只是单纯的朋友关系,一下子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却一点没有不习惯的感觉。”他想了想又靠近了亲我,“感觉就像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唔,我居然听懂了这是对“为什么他好冷淡”的解释。
 
“单纯的朋友关系?”我推开他坐起来,故意瞪他,“我暗恋你不知道多少年了!亏你能说得出这种鬼话!”
 
“第二个问题还没有给我解释。”
 
“听真话还是听假话?”说完这句他顿了下,“欸,这个问题撤销,两句都是真话。你要先听第一句还是第二句?”
 
“还能这样的吗?你两句一起讲不就得了嘛。”这玩的又是什么花样?
 
“你挑!”
 
“那就反着来呗,先第二后第一。”
 
他没有留什么思考的时间,这让我真的有点相信他说定了顺序是真的。
 
“第二,是因为你喜欢。”
 
“啊?我喜欢这样这么重要的原因你居然放在第二位?”
 
“嗯,第一的原因,我猜你不喜欢。”性灵不想刚刚那样直视我的眼睛了,有点放空的样子,“我以前去找了下医生。”
 
“医生?她?”
 
“嗯,我去问她我能怎么办,嗯,能做些什么,才能让你快点只爱我一个”
 
“欸我真是!我都说……”
 
“那不是我,”他打断了我,但又有点不安地看了我一眼,“对不起,你别生气,但那不是。”
 
我有点烦躁,推了他一把。我不愿意从他口中听到这种话,既然我知道他说得没错,可我真的不想被他,不想被他质疑这一点,质疑我对他的感情。
 
性灵揽住我不放:“我跑题了对不起,我,她只是说你之前为了我吃了太多伤身的药,喝粥会对身体好些!你别多想,我不说了。”
 
虽然他说的都是大实话,可我还是觉得委屈,或者说心里不明朗。
 
“你下次直接说后半句就好了。”我也不挣扎,摸上他揽在我身前的手。鼻子发酸,用了狠劲去掐他的手背。大概在他意料之外,猛地颤了下,也没有抽出去。
 
我不想道歉,也不想理会他的道歉。
 
掐得有些泛起了青紫色,我也没有松手,但感觉到了他揽我的力度控制不住地加大了。
 
“唯人,你知道我说不出愿意让你和别人好的话。如果我真的能做到,你不至于只有那么少朋友。我很自私,我太自私了,我做不到,我没有办法在看到你那样对别人时不感到心痛。”
 
“只是因为他是你,我才下不去狠心,说不出什么狠话。你明知道我有多在意你,我怎么可能舍得对你说那些话。”
 
“我知道,唯人。”
 
“那……”
 
“唯人,我好痛。”
 
“什么?”
 
“手,手好痛。”他将我想要松开的手压住,捏着我两指,更用力地掐着那片颜色暗深的地方,“你可不可以,狠下心去,让他忍受这种痛。为了我,让他痛。”
 
那片深色有点刺眼,我挣开他的手,轻轻按着那片揉着。
 
“可以吗?”他声音很轻,气音吹在我耳边。
 
不忍看他这样小心翼翼地试探,只是为了让我将他重新放上心里的第一位。可是明明他一直就是,我却不能让他信服,只能让他对着发病的我时不时,也许是时时刻刻地去怀疑他自己。他明明一直在跟自己较劲,却没有办法真正看清这点。
 
我们一直这样子去纠正对方的观点,只会加深我们之间的矛盾。
 
可是我还是想让性灵明白,幻的出现,恰恰是我对他爱得深切的体现。他总是说自己明白,但却没有办法接受我现在还摆脱不了幻的事实。
 
我总觉得这样下去,他总有一天会蹬了我,说他受不了了,说让我跟幻过吧。
 
我没有办法不去害怕。
 
想多了,这种情境就钻进了我的梦境里。性灵扭曲的脸庞,闪动得如同崩溃的代码一般,咧开了嘴去说那句话。性灵不在了,幻不断地安慰我,在我耳边说些好听的话。他的声音有些变调,我转过头去,那竟然不是性灵的脸,模糊却狰狞。
 
大概是性灵的想法影响了我,我也开始觉得,幻根本就不是我世界里的性灵。
 
本来我并没有觉得这病是多可怕的东西,毕竟我会时不时见到的,是爱我的“性灵”。但现在,我有些恐慌,那个并不是真性灵的东西,一直占据着我的脑子,操控着它,想让我变成个疯子。
 
幻用着性灵的面孔来欺骗我,想让我臣服,想让性灵因此放弃我,离我而去。
 
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有了这种恐怖的想法,性灵给我潜移默化?不,不,不,性灵没有那么险恶,不会让我去这样地感到畏惧。他现在对我做噩梦都有危机感了,时刻准备着解救我。那些“幻并不是他”之类的话,大概也只能憋在心里不敢说出来。还得内疚得检讨着是不是逼得太紧了反而害了我。
 
记得第一次噩梦惊醒,性灵听着我的惊叫冲进了我房间。黑暗中的门口出现的阴影重叠了梦境,我再次失声吼叫了起来。急急地向我走来的黑影更是让我恐惧,我抓起了床头的手机就砸过去。性灵避了开去,嘭的一声想起,又有一种划蹭地面的声音,嗞得难受。
 
我向后躲去,他单腿跪上床靠过来捧着我的脸,喊着唯人。听着声音是熟悉的,我睁开眼,看到的却是扭曲的狰狞。猛地用力推去,性灵掉下了床,砸在地上的声音让我找回了点清醒。禁不住手脚并用地爬过去看,是性灵,没有错。可是我却不敢伸手捞他,我怕捞上来的又是一团扭曲。
 
性灵拽住我扒在床沿揪扯着被单的手:“唯人?你做噩梦了吗?我是真的,你信我!”
 
说这种话实在是没有什么技术含量,换谁来都不可能说自己是个假货,谁能证明他是真的呢。这个白痴。
 
梦境对我来说总是暂时的,醒来后花些时间清醒,就能辨别出现实与梦境的区别。因为我的梦,在清醒了一段时间后就会被我忘却。除非我特意去记下它。
 
那天开始我们又体验到了小时候同床共枕的感觉。是的,性灵那天就把被子搬了过来,又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个长枕出来。多少年没见到这种东西了,真是怀念。
 
医生例常治疗知道我病情加重了,皱了皱眉头,又在先前那批药里混进了新的东西。倒是不至于像从前一样,非得每次去治疗时才被看着吃。药袋是放在性灵手里的,他调了闹钟备忘,每天准时准点的让我吃“零食”。我们都不愿意管那东西叫药,主要是我听着就觉得自己有病,不舒服。大概是我太任性了,不过我有好好吃的,怎么会不想好。
 
药里大概有什么安眠的成分,噩梦做得少了些。即使真的惊醒,性灵温热的触碰也能将我拉出深渊。这算是让我安心的。
 
对于幻,我的态度算是差了很多。
 
一改以往的回应,对他说出的,基本就只有一句。
 
“啊,对不起。”
 
再附加上各种理由。
 
看到他越来越黯淡的表情我总觉得自己就是个渣。
 
在性灵说有票,一起去逛逛海洋馆的那天,我强烈地感受到了这样的感觉。我们坐在看台上看着海豚表演,一人握着一只甜筒,性灵自己挑了咖啡味的,偏要凑过来舔我巧克力味的。大庭广众之下互舔雪糕像什么话,几番打闹过后,为了避免发生雪糕掉地的惨痛事件,只好满足了他的要求,给他递到了嘴边。边举着让他伸着粉红舌头舔着,边贼心虚地回头瞄了下。
 
悲剧还是发生了,雪糕被我一下怼到了性灵脸上,差点把他冰到哭出声。刚想抱怨却禁了声,手把住我的后脑勺,使了点力将我转得正对上他。了然了,拍拍我的肩,什么都没问,只是将雪糕重新塞回了我手里。自己翻翻书包掏出了纸巾,递给我一张,又自己拿了一张擦脸。
 
瞄到的,是之前那天被我用对不起加学习忙的理由拒绝了的幻。在好几排之后,嵌在两边的人中,对上眼时,是一脸的沉痛。明明只是我的幻觉,却像是自个灼热的跟踪狂,心被戳着,却还是坚持着看,看爱人一脸笑意地看他的出柜对象舔着雪糕。
 
幻看了我几秒,给了我一个苦笑,起身压低了帽檐,只留下了背影。
 
低下了头,一动不动地坐着,我知道,如果这时候我追上去,性灵大概会真的哭出来。在心里不断地告诉自己,那不是真的,即使追上去,也见不到,别去。
 
我瞟了眼性灵,他还在摆弄着纸巾慢慢地擦着脸,忍不住偷偷又回了头。
 
我有点后悔。
 
明明刚刚已经转身离开的幻,居然不知道为什么还坐在那个位置,脸上的失望刺着我的心。他这次没有再起身,执拗地盯着我。我明明知道他是在等我靠近他,但我只是残忍地回了身,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到一样。
 
幻不是真的,不是。
 
我没有必要在意,没有。
 
肩被压住了,腰上一只也揽过来,性灵将我按在了怀里。
 
“不要走!唯人,不要走。”
 
我重新贴上了凳子,这才发现自己先前已经离开了凳面。
 
这样的动作太明显了,不好,我推了推性灵,没能推开。我拍了拍他的背,听见他有说了次不要走,才想起我还没有回应他。这时候的反应是推开他,好像有点不像话。
 
“我不走,真的。”
 
他还是没有松开,耳边的窃窃私语让我慌张。总觉得被引在这些语句里的,是我跟性灵在这里不对劲的行为。让我又想起了当初第一次真的坦诚自己性向后的遭遇。
 
心咋呼着跳得不对劲,甚至有点喘不上气。我顾不着性灵稚嫩的小心灵了,一把推开了他。他没想到我会使这么大的力,被推得整个人一歪,手撑住身后的座椅才稳住身形。
 
深吸了口气,赶在性灵开口前捉住他的手。
 
“我没有真的想去追,我就是看看,我真的没想去追。”
 
性灵轻轻拍去刚手上粘的沙尘,说:“我知道,我信你,我就只是,只是,”顿了顿,“信不过我自己……”
 
“你得信。”我握住他的手。
 
性灵笑了:“好。”
 
第五章
 
一大早的就醒了,应该也不是特别早,能看到光,能看到性灵。我们并没有搂在一起,反而隔着还有一小段距离。要摸到他的脸,我还得伸伸手。
 
诶,这样是不是太不亲密了?
 
我挪了过去,手贴上他的脸,正想凑上去偷亲他一下,突然就感受到了一股震动。性灵蹭地动了下,打了个激灵,眼球滚了几下的。来不及挪手了,我保持着有些别扭的姿势,闭上眼就装睡。
 
他动了两下震动就停下了,我微微睁了下眼,看他右手举起手机看了两下。光亮得有些晃眼,被闪了下我就又闭上了眼睛。
 
手盖在了我贴在他脸上的手上,嘿嘿的笑了两声。轻轻地握着我的手拉下,唇上就感受到了轻触,还被舔了两下。我没忍住抖了下,他就离了开去,又亲在了脸上。小心地放下了我的手,掀起被子爬下了床。
 
调个这么早的闹钟,还只开震动不开声音,有事吗?
 
今天是什么日子?
 
啊!我生日!
 
真是的,这样就不惊喜了啊,我怎么能自己想出来呢……
 
之前一直侧着保持那个姿势,胳膊压得有些嘛。翻了个身,大躺在床上。性灵在床上留下的凹痕已经弹回来了,但是被子上还有些许的印记。沿着不清晰的线摸着,压平了痕迹,但抹不掉性灵的气息。
 
这大概是我之前的理想了吧。
 
从前也粘人的性灵,变得更加触手可及。对他的定位不再像从前一样模凌两可,不再是表面的朋友,内心的恋人。虽然不能往外说,但是心里的想法向前迈出了需要的最后一步。
 
从只是勾肩搭背,到拥抱亲吻的变化,对我来说是激动的。不同于性灵的习惯,每次的接触,我总是有些情不自禁。想更进一步,想将这么多年花在以为是单恋的暗恋的时间,都补回来。
 
什么东西嘭地炸开了的声音,性灵一声惊叫之后就接了一句靠。脚步声咔咔地往这边来,我忍住笑装睡,搂着被子把脸埋在里面。轻轻的开门声,柜门打开的声音,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我睁开眼睛偷看居然对上了他的视线,立刻闭上了又觉得不妥,还是假装迷蒙地睁开。他一愣,裤子还没抽上来就想靠过来,一个趔趄差点没摔。
 
好想笑喔,不可以啊!
 
“噗哈哈哈!你在干嘛啊真是!”好吧,我真的是忍不住啊,能怪我?
 
他有点心虚,迅速扯好了裤子,摸摸我的头:“吵醒你了啊?现在还早呢,你继续睡。我出去一下下很快就回来,回来再叫你起床。”说完了还是有些不放心的样子,挠了挠头,“啊,那啥,别去,啊,没事。等我回来叫你哈?”
 
一副我不答就不肯走的样子,还能别去哪,肯定是想说厨房又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唔,去去去,我好累啊,回来我没醒也别叫我,让我睡睡。”行吧,给他多留点时间吧。
 
等他大门一关,我踹开被子就往厨房冲。
 
电饭煲都能给搞坏啊,性灵也是了得!锅盖一块一块黑漆漆的焦,一片看起来不知道该说像是个什么形状,太不规则了。可惜我没有艺术气息,抽象画派我从来都是欣赏不了的。里面那块糊了的东西大致是个有点憋屈的圆柱形,还能看出有点巧克力色。
 
我觉得我的猜想应该是对的,这肯定是蛋糕吧!看着有点可怜,去橱柜里拿了个勺子,开始挖。这也是焦得有点可怕,深黑色的地方我就放弃了,挖那里勺子得崩。挑着巧克力色的地方捅来捅去终于扣下来一块,看着我都不忍心往自己嘴里放。
 
想想性灵一晚上握着手机就是为了等那个震动的闹钟,起来给我做蛋糕。啊!我怎么可以不尝尝!就是中毒我也得啃过一口!
 
按下了马桶的冲水键,口里的苦味简直深刻到不行。
 
对着洗手台举着漱口杯喷着水,我认真地反思着自己。
 
明明知道是黑暗料理,还是失败了的黑暗料理,我到底是有怎么样的决心,才会不顾一切地往嘴里怼啊!
 
我的天,这一定是爱情的力量。
 
要是我把勺子洗了放去厨房,性灵肯定会发现他的失败已经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不行,为了他的人格,为了他的尊严!
 
没有去破坏那个本来就已经很崩坏的厨房`事故现场,按了些洗洁精在洗手间把勺子洗了,带回了房间。在藏哪的问题上纠结了一会儿,最后果断地选择了床底。
 
都过了半个小时了,性灵还没回来,是去重新买电饭煲吗?这想法绝对不科学,就算他买回来了,难道我要装睡装到中午吗?太太太,太傻气了吧!
 
避免待会来不及跑路,我还是先滚回了床上。刚好也有点困,再补补觉。最近晚上还是睡得有些不安稳,就是晚了睡,早上还是一样一大早地就醒。一点都不好,我以前可是只要不早起,就能一觉睡到十二点的人啊!
 
其实我已经具备了回答“被吻醒是什么感觉”这个问题的资格了。不过嘛,我才不说呢噗哈哈哈!就算说了你们也感受不到呀,别白操心!
 
房间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屋里黑漆漆,啥都看不到。我斜靠着床头,被子裹着腿,有些严实,在个小桌板的下方。
 
这是什么play?
 
蹭的一下,一点火光亮起来,是性灵拿起来的火机。一根接着一根,十九支蜡烛缓缓点燃,围成了一个无比完美的圈。蛋糕的全貌随着亮起摇曳着的橙光出现在我眼前,巧克力色的涂层,上面白色的字圆转着。
 
性灵、唯人,中间是一颗大大的填满了粉色奶油立体得鼓起来的心。
 
将视线从蛋糕挪上了性灵的笑脸,他嘴角扬得更开了。我轻蹭了下他贴在我脸颊上的手,他就单手向前撑在床上,歪头,吻上了我的唇。
 
“生日快乐,唯人!”他的声音携带着喷洒在我耳朵上的气流,一同顺着血管,直直地灌进了我的心房,“来许愿吧!”。
 
环住我的肩靠着我,性灵歪着头冲我乐着。
 
闭上眼,愿望并不难决定。
 
不像是从前,总是想把好几个愿望串成一句话。好欺负神明的忙碌,让我美梦成真。
 
但那么多年来,美梦一直是美梦,我也就不再去傻傻地寄希望于什么神明了。
 
其实,我真正的神明,真正能让我美梦成真的神明,一直就在我身边。是他,就是性灵,我的美梦是他给我的成功。终结我的单向暗恋,成为真正的一起。
 
重新回到了昏暗里,性灵侧身舔了下我的脸颊:“许了什么愿?”
 
“不能说,说了不就不灵了吗。”
 
性灵松开了手起身去开灯,站在开关旁边没按下去,说:“你有没有发现顶上那个灯有点不一样?”
 
“什么?”我抬头看去,现在还是昏暗的,当然什么都看不出来,“有什么不一样?”
 
啪的一声,四周的墙壁上是闪闪的星光,正对着床的那面墙上,映着我们的合照。性灵搭着我的肩,笑弯了腰,扯得我都斜向前倾着。我脸微微侧着,眼里全是性灵,笑得欢脱。嵌在蓝色的星空中间,显得那么温馨柔和。
 
并不是近期的照片,是小学时我们两家人过年去动物园时拍的。那时刚进来了一只熊猫,引得大家都往动物园里挤,想看看那只国宝是有多可爱。我趴在玻璃上看着里面那只熊猫低头啃着竹子,转头还没跟性灵说完可爱,就看性灵莫名其妙地突然大笑了起来。他看我一脸茫然,伸手往我身后指去,靠上来也没能止住笑。我一回头,那只大熊猫位置都没换,身下俨然是一块黑圆黑圆的东西。不用猜都知道它刚刚做了什么。我有点颓,怎么就碰上这么个不顾形象的国宝啊,刚刚不明明还在吃嘛。
 
性灵还是哈哈哈笑个不停,小尉阿姨举着单反让我们回身。性灵扯着脸上写满了不情愿的我转了过来,手搭上我的肩,凑到了我耳边说:“还是我可爱吧!”还学了声猫叫。我忍不住被逗笑了:“熊猫哪里是这样叫的啊!”
 
“咔嚓”
 
“你也是厉害了!那部存了好几年照片的电脑不是中病毒了吗?我还以为那些照片都没了,你怎么搞出来的啊?”
 
“喂喂喂!你重点错了吧?”性灵笑着却想装出生气的样子,“重点不应该是那三个大字吗?我!爱!你!看到了没!”
 
“我知道啊。”
 
“就这样吗?”
 
“我也爱你!”还是没挪窝,靠着床头轻快地拍了几下掌,冲他伸开双臂,“来,灵灵,给你爱的抱抱!”
 
“你当我是狗吗?”性灵故意说得一脸不屑,却蹭地小跑了几步飞扑过来,一下搂住我,重得床板都受不了地吱呀叫了一声,“汪汪汪!”
 
“噗嗤!”摸摸狗头,“乖。”
 
“其实电脑没修好,只是这张照片一直是我的电脑桌面。是不是很失望?”
 
“我怎么不知道你电脑桌面是那个!”我记得明明是系统原配的那个桌面,问他为什么不换,他还说懒得。
 
“嘛,其实我有两个账户。瞒了你那么多年,我是不是亏了?”
 
“那肯定了好吗!要是我一早知道,我至于先去出柜吗!”
 
气氛被这个突然扯出的话题弄得有点尴尬,性灵怔了下,一下就低了头。
 
“我想吃蛋糕,快快快,刀呢,来切来切。”
 
性灵一抬头,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把塑料刀,放进我手里:“来切!”
 
我把刀柄塞在他手里,手握住他的爪子,一起使力切向了蛋糕。
 
“我很开心,性灵,真的!”
 
他轻轻嗯了一声,侧头看向我。
 
我的性灵,还是笑起来好看。
 
之前那团残害了电饭煲的黑漆漆的东西,跟这个绝对没法拼。
 
“你技术进步得这么快?”又往嘴里怼了一口,真的好吃到没话说。
 
他差点没把奶油怼到鼻子上,傻傻地看过来:“你说什么?”
 
“这时候该邀功了吧?这不是你做的吗?不过现在几点?你这么快就能学成这个程度,你是天才吗!”
 
用抓着勺子的手背蹭了下鼻子,性灵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这是,我跑出去,买的……不是我做的……”
 
“……”
 
我是不是突然失误地怼了他……
 
“啊,这个蛋糕特别好吃,我还以为你厨艺突然大增了,啊哈哈哈。”我这个笑是不是特别假……
 
“你去了厨房对吧,你看到了那团……”
 
“……”好吧,我好像把自己怼出去了,“对。我错了。”
 
“唯人,你说我是不是傻。”
 
“啊?”
 
“我忘记放水了……”
 
“噗哈哈哈你有毒啊!”我真的是忍不住,“以前你小时候蒸饺子也不放水,煎鸡蛋忘记放油,你到底是想祸害多少个锅啊?唔……”
 
过了好几秒性灵才挪开,“别说了,好丢人啊!”我没止住笑,他也跟着傻笑了起来。
 
“明年那份蛋糕,我一定会记得放水的!”他一脸严肃地比了个“耶”的姿势,“我发誓!”
 
“我现在是不是不应该告诉你,发誓,要竖中间三根指头,噗哈哈哈!”我笑翻了,腾地后倒往在床上打滚,忘了手里蛋糕还没吃完。
 
床单上一块巧克力色奶油格外耀眼,我的笑顿时就止住了,性灵忍了两下还是没能成功,爆发式的大笑起来。
 
******
 
周日的生日享受完了,总是要面对周一的,惆怅了一整晚。性灵倒是自在地很,晚上按着我躺下,玩了下我手机直接关机了,也不知道搞了啥。
 
虽然我本来每天就起得很晚,都是卡着点进教室的。可是这怎么都太不对劲了吧?八点钟的阳光那么毒辣?隔着玻璃窗盖在身上都感觉有些烫得发辣。
 
伸手去床头柜上摸手机,探了几下总算是摸到了,就是手感有些不对劲。手机上是两张小卡片,举起来看,是高铁票?起点是这里,终点是一个小岛的名字,我知道,算是个旅游胜地。时间?今天傍晚?性灵这是搞啥啊?
 
摸了手机过来,都快中午了,起来搞定了走到教室门口大概就能赶着听下课铃了。打开闹钟界面,那个工作日长期固定响的闹钟并没有蓝色的标识。
 
按下了家庭号,铃声在客厅的地方响起来,性灵踢着拖鞋走过去了。
 
“唯人?”拖鞋的声音向这边来了。
 
我看着门被缓缓拉开,举起手里的票晃了晃,说:“这是什么?”
 
没有把电话挂断,性灵走近了蹦哒上来,在我身边躺下,认真地仰望着车票,“诶哇,这是什么?”
 
就看他装傻,我也没挂电话,把手机换去了另外一边耳朵旁。
 
念了一遍上面写着的目的地,性灵转过头来对上我的视线:“哇,超棒的耶!这是你的天使送给你的吧?”
 
忍不住挑了下眉,“我觉得不是天使,可能是只二哈给叼过来的。”
 
性灵眼睛转了转,说:“好吧,二哈那么可爱的,我是二哈也不错,”顿了下又补上一句,“不过你只可以有这只二哈,别的就别想了!”
 
“少贫了,这啥?”
 
“高铁票呀,高,铁,票,上面写着嘞。我这里还有两张。”性灵侧了下身,从裤兜里掏出了两张,塞进我手里。
 
从小岛去一个温泉山庄的车票,三天后的。
 
“怎么?”我手指搓着平滑的纸面,“打算逃一周的课?”
 
“有什么关系,反正你每次去上课也就是刷手机,不怕不怕。再说你上的那些课好水啊,都没什么现实意义。大学就应该抽时间好好去玩玩嘛对吧!”
 
“我是没关系,你呢,”我把电话挂了,翻过来侧身看着他,“你一星期不去?你是大神啊?”
 
性灵也把手机放下,“我在你心里形象那么差吗?”
 
“你是大神?”
 
他憋屈了,说:“只是暂时不是。”
 
看我又想开口,他立马接着说:“没事,之前你不理我那段时间,我化悲愤为力量,自己加班加点昏天暗地丧尽天良地学了好多!这段时间的课上了也是权当复习的。再说我跟导师去学习,也不是白去的啊,这可是为了我早日成为大神,努力铺的路!”
 
“成语别乱用啊,我本来成绩就不好了,你还给我丢脸。”有拿丧尽天良来表达自己学习刻苦的吗,真的是有毒。
 
“差不多无所谓。”他不知悔改,“总之,我会兼顾学业和爱情,当然,天平永远是向你倾斜的!”
 
“喔?那就是我把你成绩搞差的咯?”
 
“……”他憋屈,“你曲解我……”
 
“你就说你去不去!”
 
“去啊,为什么不去。”
 
性灵蹭地爬起来,奔去外面,回来就拖了一个箱子。
 
“你昨晚没睡?这么快就整好了?”
 
“今早收的,绝对齐全!”
 
“噗,那就靠你了。”
 
我大概能猜得出来为什么性灵要这样做,逃一周的课扯着我出去玩,提前还一点声响都没有。
 
之前跟他说了幻总是在从前我们一起的时间地点出现,要不是还没有钱到放`浪的地步,性灵差点就想逼着我答应一起换个地方住了。我好说歹说才给他讲通了说换了也是白换,不可能管用。
 
他现在这大概是想趁着我几天没发作,先躲开这些平时生活三点一线的地方,换个场景舒舒心,没准真的就好了。
 
这种话明面说出来我肯定得怼他,但没准真的是个可行的办法。
 
我也期待着自己快点好起来。
 
“为什么我们不坐飞机……”性灵扭着头看窗外的雨,有种电视剧里忧郁的智障男主的感觉。
 
已经至少第三次播报说因为下雨会造成延误了,性灵实在是被打击得不行。
 
“我还以为高铁有多厉害……结果居然下个雨就不行了……”性灵低头翻书包,掏出了两盒泡面。
 
我伸手去接,他躲了过去,把两盒面摆小餐桌上,撕起了包装。
 
“这个不是高铁,这是动车,之前我们不是转线了嘛,前面那个才是高铁。”我伸手去拿热水壶,又被他挡下,自己提起来倒。有点小开心,抬起手去摸摸他的头,被他蹭了几下。
 
其实我们买的是软座,应该就像是先前高铁那样的座位,可是上来了有点懵,都是卧铺,还以为赚了。可是刚坐下没多久,跟着就有四个人进来了,大眼瞪小眼的,尴尬。
 
于是检完了票,性灵就蹭地把箱子往床底下塞好,鞋也摆齐了,踩着梯子就蹬上铺去了。我也不想下面一铺三个人的挤,性灵扯了两下就上去了。
 
没去动对面那个铺,我跟性灵一起挤在一个铺位上,至少比坐着舒服。拿了对面那个枕头,分别两头放,我头朝这边,他头向那边。幸好床铺并不短,我们也不会说高得离谱。躺下来睡好了脚也是大概到对方肩的地方,不用担心做梦找吃的不小心啃到脚的问题。
 
躺得都快睡着了,广播响了:“此列车为代二等座,请不要动上铺的卧具,不要在上铺躺卧休息。”
 
这回大眼瞪小眼了,被子早都摊开盖上了,就这么着吧,反正票检了也没人再来查了,睡吧睡吧。
 
先前听着说延误,隔壁那两个人咂咂嘴叹口气出去了,大概是去找吃的。地方总算空出来了写,性灵就跟我啃起了泡面。本来还想留着肚子上了岛好好扫荡小吃的,性灵说让我拉倒。毕竟下了动车还得搭船上岛的,到了大概就倒酒店里头了。
 
其实坐火车不吃一次泡面总是不完美的,我就冲着这种时候能吃次泡面。就跟等着春秋游吃薯片是一个道理,我家平时都不让我动这些东西。
 
坐那消化了没一会儿,那一对出去的回来了,我们又往床上爬。不想睡了,就各自挨着一边玩手机。其实墙上有个小电视,可是按了好几遍的开关都没反应的,也就放弃了。
 
刷久了手机有些无聊,看着电量不断地下跌心也在变得沉重。抬头就见性灵捧着手机笑着,一对上视线,手就往下收。这可疑的。
 
“你偷拍我?”我压低了声音说,伸手去够他手机,“给我看看。”
 
“我没拍!”他拽着手机不松手,宝贝得很,在手机上戳戳戳戳的。看来是想挨揍了,一定是黑照。
 
我假意松了手,说:“那算了。”等他一放松警惕,立马抢过了手机。
 
别说密码解锁难不倒我,指纹清单上我可是包揽前三,左右食指加上右手拇指,随意一处均可解锁。打开了相册,一整版都是我的照片。
 
“刚你没睡啊,还能偷拍我?”居然不只是刚才才偷拍。
 
“就中途醒了拍的,我睡了,我保证。”
 
还算是不错,算不上黑照。挑了几张好看些的传去了我微信,想按上屏幕还给他,也不知道是太灵敏还是卡机了,屏幕进入锁屏界面。
 
性灵呀地一声伸手抢过手机:“我家二哈怎么那么可爱啊!”
 
锁屏背景是刚刚我伸手冲他要手机时的样子,嘴角微扬,前倾着探着手。他动作也是太快了,这怎么就换上了,服气。
 
我这个角度,从相机里看着,总觉得不如直接看到的性灵好看,最终还是按下了一张。性灵的脑袋斜斜地歪在枕头上,两手抱臂环在身上,左手搭在右臂外。我使坏,脚尖抵住了他的左手,勾着他的指尖。
 
就像是他在牵着我的脚一样,噗哈哈哈!这是一张有味道的照片!
 
我将照片往他微信里发去,嗯,原图,这样就算是性灵把我手机拿去,删了图库里的,还能在这边找到,实在是太机智了。
 
顶多三个钟的路程,硬是被耽搁成了五个钟。
 
要说路上风景好还成,一路都是些村落了,也没什么变化,在雨中还朦胧得有些凄凉。开始还觉得有些新奇,一路的菜地指指点点地让性灵扭着头去报菜名。后来入眼的都是这些,就跟在城市天天看高楼的感觉差不多。重点是,那还就是一般的楼,也不是什么夺人眼目的双子塔啥的,怎么会不腻。
 
我没有跟性灵说这些,就像我也没有跟他说,我去洗手间看到了幻一样。
 
那一刻我是心慌的。
 
我下来时轻手轻脚的,到了地还攀着看了眼,性灵睡得跟小白兔似的,乖乖的,连耳朵都不带动的。性灵说什么都不可能在狭窄的走道里,当着我的面,从我身边蹭过去,还不被我发现。
 
那个正站在洗手台边,按压出一点粉色的不知道什么味的洗手液的人,是我再清楚不过的身影。他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带着些警觉的眼神触到我时,完全地化成了带笑的温柔。
 
我告诉自己,即使这个人的外貌、穿着、发型、眼神,他的一切都跟性灵的一样,但他仍旧只是个不该存在的翻版。
 
他是幻。
 
对,性灵还躺在铺上,这个不是他。
 
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指甲扣上了掌心,我没有去回应那个笑,径直去推隔壁洗手间的门,却没推开。低头就见红色的标识刺眼,紧闭的门里谁说了句“有人”。
 
我条件反射般地回过头去看,没见到幻的身影,让我松了一口气。刚转过身准备走向对面的洗手间,却对上了幻的眼睛。
 
“你在躲我吗?”他微微闭了下眼,伸手揉揉太阳穴,不等我说些什么,就自顾自地接了下去,“我的感情就这么不值钱?我们才正式在一起几天,你就这么躲着我了?为什么啊?”
 
这回幻停下了很久,抱着双臂,那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现。他在等我回答,我不愿意回答也不可以回答。调开视线,进了洗手间落上锁,手在颤抖着,我抬起来放到眼前看,还是在抖。
 
即使我没有说一句话,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我也觉得自己的精神病被发现了。谁会眼睛对着空气聚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不存在的东西。洗手台边,排着队的人,不多,但两三个还是有的。他们已经看到了,只是看不懂我在做什么。我看不清,分辨不出来,那是不是我们箱里的人。如果是,他回去若是用奇特的眼光看我,性灵会不会猜到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不容易让心跳缓了些,逼着自己去面对,去拒绝。打开门,外面却只有表情不奈的陌生人,嘴里嘟囔着慢死了。
 
我不知道该失落还是庆幸。
 
跟我完全不一样,下了火车性灵跟打了鸡血似的,拖着箱子就跑,自己蹦跶下了楼梯,站在最底下,冲着还有三级的我张开了双臂,还做着嘴型叫着宝贝儿。我忍不住笑,但还是忍住了蹦下去扑进他怀里的冲动,要不他可能得残废,直接住院得了。也好,一个骨科,一个精神科。
 
我都走到他面前了他还没有放下手臂,执拗地望着我。靠近了一头闷在他怀里,左脚侧伸着够着了箱子,使了一成力给踢了踢。搂了搂他就松开了,故意看了看他右手边,“箱子呢?”
 
性灵立马低头看,一脸懵地抬起头说:“我拉下来了呀!我拉下来了吧?”这智商也是够呛,这么快就怀疑起自己了,第一反应难道不应该是被偷了吗。
 
“你闭上眼睛。”我盯紧了他,一丝缝都没有,垫着脚尖往左移去他身后,扯着箱子就跑。
 
“唯人!”
 
这箱子不静音,拉起来咔啦咖砬地响,我跑到了转角就在后面停了下来。刚站稳就被性灵一把按住墙上,后脑勺也贴在了墙上,呼吸都是性灵的味道。我推了他一把,没用多大劲,唇上湿湿的有些粘腻,用手背擦了一把,压上他的唇。
 
“大庭广众的,突然发什么情啊!”我都感觉脸烫,手摸摸脸又蹭去耳朵上冰了冰,还是降不下温来。
 
“你跑什么,到时又把我搞丢了。”性灵伸舌头舔了舔,左右看了看,“还不是你自个给找的墙角,没人的,至少没人看着呢,不怕。”
 
等坐上了船,刚好卡上了日落的时间,性灵拉着我上个上层开放式的夹板上。两人挤在一横排的座位间,性灵还在腿间夹了个箱子。他支着手盖在我的手上,抬着头去望着鹅蛋黄般橙色并不刺眼的太阳,我看向他时,他正无声地说着什么。
 
问他说了啥,他只笑着,抵不住了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在许愿。他怎么那么梦幻呢,见不到流星雨,眼睫毛都没掉的,对着落日都能许愿的。
 
星星都爬去晃眼了,显得天空更加地昏沉,我们却没有心思赏月。我都快累趴下了,这鬼地方搞什么啊,不给大巴啊什么的机动车进也就算了,单车都不能上岛。
 
“你搞清楚方向没有啊,别又差个拐弯的,”我在岔路口停下来等他转地图,一手拄着膝盖,一手压着箱子,“你地理是不是真行啊,不是高材生吗,不是年纪第九吗?”
 
性灵都把地图翻翻了好几回了,看看岔路又看看我,委屈了:“理论上的东西运用不上实践里,那是教育的问题,不能怪我。”
 
我都快坐地上了,真是费尽的,我一个路痴也不觉得自己能搞清楚,要是我上手,今晚睡路上是没说的了。
 
“这路口好像跟本就不在这张地图上啊……”性灵还在转着地图,“那奸商骗我,说什么这是最详尽的,啥啥都有。”
 
我扶额:“感情你一直拿着地图都当摆设的啊,举着晃悠着扇风啊。查攻略就不能详尽点吗,连车不给上都不知道。早知道就不来了。”
 
性灵表情稳不住了,苦笑都维持不了了,脸色都沉了下来。也是,今天都快躁了一天了,换谁心里都不舒爽了。他咬咬唇,抿着嘴,撇开了视线不看我,也不翻地图了,一屁股就坐地上了。
 
“脏死了!”洁癖不能忍受这种行为,但也不想管他了,掏出手机看时间。
 
手机……
 
“我觉得我们傻透了……”我打开了一直没当回事的手机地图,性灵都快哭了吧,我还吼他。也是,平时我们怎么游都是跟着人的,这次第一次自由行的,怎么可能一蹴而就。可是居然傻到连有手机地图这回事都忘了,不过平时三点一线的生活根本用不着这东西,也难怪。
 
上前握着他的手腕,用力拽一把也没拽起来。蹲下来也没能平视他。他低着头,抽了抽鼻子,还是没把握好,带着泪出来了,赶在我上手之前一下抹去了。
 
把手机音量调高。
 
“当前GPS信号弱,请步行到开阔地带。”
 
性灵带着傻傻的眼神抬了头,我给他抹了抹眼角,亲了一下。举起手机给他看,“行啦,走左边。”就算播出的是这句话,但手机上显示的蓝色道路清清楚楚,岔路上还在左边路口摆上了个绿色的箭头。
 
他咧了嘴角噗嗤地笑了出来,又掉了颗泪,可怜吧唧地说:“我真是傻了。”
 
“不傻不傻,我们这是第一次,这样才正常。”抬起他头,有亲了下,“我错啦,不该凶你。幸好这里偏僻得连个人都没路过的,要不都不敢让你哭,怕人家以为你给家暴了。”
 
性灵就坐着也不起来,手环上我后脖子,额头抵在我肩上。
 
“你说早知道就不来了。”
 
“我没说过。”我耍赖,“你别编排我。”
 
他闷笑了一下,没有松口:“你说了,我好伤心。”
 
“看出来了,”我蹲得更低了些,不用倾着腰,“走啦,待会手机没电又得看地图了。我多喜欢你你不知道吗?我就是累得心烦而已,不怪你。”
 
“我查了,网页查,APP查,好几百个评论里翻,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我都给记下了的。”他松了些劲,“真的,真的,谁知道他们都那么坏,谁都不提只能步行这回事。”
 
“好啦,我信,我知道你准备得很好了。”这话太空了,我想给补充个是实质性的东西,“看你旅行的APP都给下了不下五个了,缓存的东西占得打字都得卡机了吧?”
 
“太坏了,他们太坏了。”性灵收回一只手又去抹眼睛,“早知道我就不来这儿了。”
 
“别啊,我还是想来的呀,明天就能搜刮小吃了,想想都带劲!”
 
性灵顺着我使的力站起来,拍拍裤子就去拖箱子,转过来冲我笑:“那就拜托路痴带路啦?”
 
“好勒,我的荣幸!”
 
******
 
黑夜里睁开眼第一件事情就是摸手机,凌晨的时间不上不下的。再躺了躺觉得自己清醒了些,但耳边时不时的敲门声却没有停。小声得像是不存在一样,但却模模糊糊的就是抹不去。并不是性灵手机的声响,他关了机的。
 
想让自己快点再去会会周公,就是晕过去,都比听着这声音好,可是平着侧着怎么躺都睡不着。也许只有去打开那扇门才能让这声音消停下来,可门后是更难对付的病情。
 
我侧过身去对着性灵,他睡得很安静,都不带动的。
 
抱着就叫个一两声,能醒就是缘分,不醒我就去搜耳机听歌去的想法,用着气声小声叫了下:“性灵。”
 
他在被子里抽了抽腿,又静下去了。我正想着要不就算了,就见他有些挣扎地翻过身来,冲着我努力半睁开了眼睛,说道:“西瓜现在还不甜啦,再等等,买冰沙吧宝贝儿。”
 
噗嗤,看来这梦都被我霸占了。
 
克制着声音,侧卧着都快把自己笑得弯成只虾了。性灵眨巴了几下眼睛,有点惊讶地样子,冲我笑了笑,闭上了眼睛,神色还挺美的。我这回彻底笑成田螺了,脸都快蹭到膝盖了还掩不下漏了不少的音。
 
他表情变了几遍的,正好了躺回去了。我乐呵完了也不太在意那若有若无的声音了,也学着躺好了准备再会周公。性灵一把砸在床上把自己撑了起来,差点儿吓我一跳。
 
“唯人?”他半身趴上了床来仰起脖子瞅着我,眼睛张得大大的,鼓得睫毛都跟着缠着,还有点带着迷茫的兴奋,“我正给你买冰沙呢,听到你叫我来着。”
 
抵着他的发旋怼了怼:“你怎么不订大床房?”
 
他想了想:“它没有,这酒店忒不浪漫,单床就是单人。”
 
“你上来,不挤的。”我手整只贴着他后颈上,向自己这边小力推着,自己也向前凑到他耳边,故意沉了个八度,“你……有没有听到敲门声!”
 
性灵头猛地往被子上咚,再抬起头来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噗哈哈哈!”我搂着被子满床地滚,笑都憋在了被子里,“你可够不经吓的!醒了吧,去不去买冰砂吃,走着!”
 
性灵眼神有点慌,怎么办,我现在又不想跟他说了。
 
“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他侧躺着,腿还吊在床外,眼睛想下看着,手里还搓着被子。静了一会儿,他把腿扯上来,还抢我一截被子去往肚子上盖,抬头冲我乐:“冰沙大概没有,我们去外头找找有没有烧烤怎么样?”说着就想爬起来。
 
我抓起枕头盖在他脸上,腾地把他按回了床上:“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玩双人单车啊!穿在小道里面,上坡下坡,在树影下面载着你嗨!居然没有,别说双人,单人的都见不到。”
 
性灵本来推着我的手停下了动作,闷闷的声音从枕头下面传上来:“对不起。”
 
两床间的床头柜上,遥控器正直地放着,卡在一个立架上。我伸长了手去够,没贴着,性灵就已经把它给递过来了。电影频道正放着部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恐怖片,阴沉的背景映衬下,那怪兽的特效极差,张牙舞爪的样子让人想发笑。调了另一个台,播着什么都无所谓,我就是不想只有说话声,太静了,让我静不下心。
 
“是啊,我听到了。”
 
“我挺害怕的,对着空气能摸到实体,我也知道这样子看起来不能对劲。”
 
“我也怕你害怕,也总怕你乱想。”
 
“我实在是受不了了,”我下了床走到门口去,用手敲了几下门,外头也给了我回应,“这是你听不到的,我也不想听到。”
 
性灵几步跨过来,将我的拳头从门上挪开,握住了我的手腕:“我没有乱想,我很感动,你忍了那么久的噪音却没有去开门。我很高兴你先叫的是我。”
 
“我问过医生要多久才能好,她说说不清。我问她有什么别的治疗办法,她说这个急不来。”我顺从地手里抚上他的脖颈,被他一歪头夹住了手,我也没抽出来,就由着他,“我真的很急,我真的很想快点,再快一点,立马就能好起来。”
 
“我知道,我们不用急的,我们可以慢慢来,你也不要急。”
 
“我本来都不想说的,在列车上,他也跟过来了。这样说也不对,不是跟不跟过来的问题,本来病症就在我脑袋里。”
 
性灵碰上我的额头,摸了摸我的头发:“有点油,刚好明天去踩踩海水,弄咸了回来一起洗洗?”
 
“什么?”
 
“我之前脑回路没连好,才会说那些傻话,就算我想当作没说过,也没有办法了,总不能把你洗脑了吧?”他故意沉吟了一下,像是好好思考了一下的样子,“那样绝对不行,要是没洗好,把我自己给洗掉了,这不是便宜你了?”
 
“洗不掉的,”我捉住他的手腕向下扯,让他从我耳边下来,直盯着他眼睛,“什么都洗得掉,就你洗不掉!”
 
他眼睛都快要笑眯起来了:“好好好,洗不掉!我当然知道,怎么会洗得掉!”又摸上我的头发,也不压实,就空着蹭着翘起来的毛,“所以啊,听到什么都跟我说,看到什么都可以不用介怀地跟我说。我知道你不会再逃走了,可我还是想听你说,这样我才安心。”
 
“别理他,不要管他,先跟我揭发他,我来揍他。”
 
“你根本就看不到好吗。”我看着他小挥着拳头摆出一副凶狠的样子,再对比他停留在小学阶段的大家经验。
 
“没事,你看到就成,”他撇撇手,“这样才好勒,怎么打我都不会输。要不当着你面被打趴下了,多丧啊。”
 
“你这么信不过自己?”
 
“得先积累积累经验才有把握,这么多年都乖乖地没惹事,我容易吗我。”
 
“你惹了!”
 
“惹啥了?”
 
“惹我出柜了!”
 
******
 
凌晨闹腾了一波,也是挺心累的,醒来都已经可以吃午饭去了。把手机塞回了床头柜上,转身往性灵怀里蹭,搂住他的手臂想再眯一会儿缓缓。
 
性灵被蹭醒了,问道:“几点了?”被搂着动不了手,把压在下边的右手扯出来,揉了揉眼睛,松了手,又揉了揉眼睛,“唯人,我眼睛是不是肿了呀?”
 
“十点多了。”扯开了他揉眼睛的手,凑近了看,有点红红的,细小的还有几条血丝:“待会把珍珠明目找出来滴两滴吧,谁让你揉它。”想了想,大概并不是因为他揉了眼睛,应该是昨晚被我给惹的,又补了一句:“我给你滴。”
 
“十点了?”性灵转头想看窗外,只是现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怎么看都是一片暗,这遮光效果还真不错,“那亏了。”
 
“亏?”我没明白,“亏什么了?”
 
“早餐,到九点的,这个订的含早,还是自助的。”
 
给了他一脑瓜子,“待会吃小吃去!”
 
这回聪明了,手机充满了电,还带了两个移动充。手机地图太耗电,昨晚走到差不多了看到剩下百分之四慌得不行,分工合作记下了剩下没几个的路口,要不是一下子找不到纸,都想对着给抄下来。幸好那酒店标牌还挺显眼的,看着走倒也没最后还给走岔了。
 
一出门就开了地图搜,这才发现我们这都住在岛边边上了,离热闹的地方还挺远的,看着要走差不多几千米的,算起来三四十分钟。
 
一路都是靠着海边走,小栏杆隔着,斜下去就是个小坡。小坡一直延到透着淡淡蓝绿色的海水里,几块大大小小的石头在浪底下随着波浪一下一下地冒着头。
 
土坡凹凹凸凸的,一折一折,还挺有层次感。最下面那里是夹杂了许多细沙石的暗黄色土层。向上些凸起来就带了点深灰色,暗沉了不少。压在上面的又成了紫色,像是粘在手上洗不去的葡萄汁,也不知道甜不甜。接上去的栏杆下又回到了土黄的色调,只是没有了沙石粒儿,却多了些点缀的绿色。
 
虽然已经快到中午的正点儿了,走着却不晒,还有点风给吹着。两边都是茂盛的绿,遮起来挺舒爽的。
 
性灵背着包,手机抓着手机,隔两步就站住了来两张。也看不出有什么区别,用推着我往边上走,一会儿要我站,一会儿又让挨着栏杆扮忧郁。风都快把头发糊我脸上了,也不见他按两下的,左边来两步微调,自己又换着角度地走。招招手让我回来,就开了相册一张张地翻给我看,明明那张我正动着呢,糊得双下巴都快出来了,他还非得说好看来唬我。
 
自拍杆用不惯,两人抓远了都手抖,还是收了直接上手。屏幕里性灵笑得都快开花了,咧地牙都露出来了八颗,上边两颗虎牙尖尖的,格外耀眼。逗得我只顾看着他,镜头都忘了看。他欢喜得不行,把手机桌面又换了,说我那张的眼神太勾心。拍着他头把他小骂了两句,还勾心呢,真是。
 
逛完一个小博物馆出来,性灵眼睛一亮,呀地一声,往前小跑了几步,蹲了下去,手里手机还拍着。我跟过去一看,一盆绿悠悠向上方竖着、向外层向四边弯翘着的植物,不知道什么品种,像是扎堆的高草,却每根枝上布满了整齐的嫩叶。盆与白墙间,一只小土狗窝在那里,棕黄的毛间是肚皮上的白,黑湿湿的鼻子搭在小前爪上,后腿向上勾着,挨上了前腿。耳朵耷拉着,吊着的一串儿的绿叶垂下来,刚好挡住了眼睛。
 
闪光灯在这片阴凉处格外晃眼,性灵挠挠头发,小声地对着被吓得一下抬起了头的小土狗说对不起,傻里傻气的。大概是困着呢,小土狗眯着眼睛又瞄了一眼,就将头挨回去,睡了起来。
 
性灵特别喜欢土狗,他明明知道土狗有个特别好听的名字,叫中华田园犬,可他偏偏就是不叫,说没有土狗有韵味。
 
我跟他都喜欢猫猫狗狗的,但摸的次数真不多。洁癖告诉我摸完没得洗手,我会崩溃。如果性灵摸完了碰到我,我大概得跟他翻脸,他只能克制自己,忍着不去摸。要是实在是可爱到不摸摸会留下深切的遗憾,我会摸完一直摊着双手,啥都不碰,直到有水洗手。
 
走了没两步,转了个弯就看到另一只背脊上一片棕黑的小土狗,性灵又扒拉着凑过去拍拍拍,像只不惧炎热的欢脱小土狗。我实在是太热了,汗擦了没两下,手往脸上一抹,下来就是一层水。那两只小土狗大概也是热的慌,都奄奄的躲在阴凉的地方,这只还一脸的忧郁。
 
性灵又举着手机开了图库,对着我晃了晃,说:“这是你耶!”
 
我伸着指头划了好几下才划到另外一只小土狗的照片,把住他的手,把屏幕转向他:“哇,你耶。”性灵就搂着我的肩嘻嘻哈哈地笑。
 
路过一家邮局,外层的是典雅的木门,也不知道是本来的色,还是刷着朱木的漆,显得有些年份。走近了看,门边白墙上,一块蓝黑色的牌上写着“历史风貌建筑。现在明明是营业时间,里面却一点光都没透出来,标着邮票在二楼,却推不开锁着的门。便就接着向前走去了。
 
一路上是各种的小店,买花茶、酥饼的店尤其多。花茶店你一进门就被一张笑脸迎住,手里被递上了一杯精致的茶,泛着紫红色,还浮着一朵小花苞。刚冲泡出来,烫得泛着香,吹了好几吹,才抿下一点去,味儿也不是那么的浓,清清的。
 
但我跟性灵都不觉得自己是那么精致的人,茶喝得不少,花茶却没怎么碰过。逛了一小圈,放下杯子出去,还是被一张张笑脸送着的。出了门都感叹着,这服务态度真是好到不行,真是太配得上好几百才几克的各色花茶了。
 
吸了两口刚榨出来的西瓜汁,就看到个门口摆着个大大的牌子,上面混着色写着大字”慢寄“。
 
“这是什么意思?”我把西瓜汁递给性灵,看着牌子研究着下面的小字,没听到回应。转过头就见他正啃着吸管,一点一点地吸着,见我回头才模糊地咿了一声。
 
慢寄,就是过个几年再收到的信。
 
里面一列列的架子,摆满了明信片,竖着的树杈一样的架上缀着挂饰。尽头有个窄小的楼梯,挺抖的,走上去脚跟都踩不着东西。
 
一张小桌几张椅子,墙上满满当当的贴着明信片,层层叠叠的,有的粘住了角,翘起了边,有的是用两只黄色的夹子夹着。旁边一个枝杈上也吊满了明信片,中间还穿插着几张照片,那两人穿着一样的红色体恤衫,后面的女孩子将下巴贴在前面的肩膀上,笑得灿烂。
 
“要不我们也写张?”性灵捧着并没有怎么动的西瓜汁冰着手,看我盯着照片,靠过来摸摸我的头。
 
“还是不要了,愿望要靠自己实现,写在这里不去努力,几年后回到手上一样也只是空话。”我侧头吸了口递到嘴边的西瓜汁,伸手摸了摸照片。
 
“别再摸了,我都要怀疑这是不是你亲妹妹了。”性灵拉下我的手握住,冰凉冰凉的很舒服。
 
“她们现在还是一样好吗?照片泛黄了里面的笑还是一样的好看,那现实里的她们是不是还像这样一起笑着呢?”
 
“你是不是认识她们啊?”
 
我搓着他手指头说:“我认识谁你不认识啊?”
 
“嘛,我们会笑就好啦。”性灵盖住那张照片,一脸的认真,“不管别人怎样,我们一定是会笑的。”
 
左右没有人,只有开着的大玻璃窗外蹿进来的阳光,照在那片写满了真情的墙上。我压住性灵亲了上去,碰上了就松开,“因为你傻,”笑了,“我也是。”
 
提着刚搓好的十个麻薯,竹签叉上一个还没塞进性灵嘴里,就感觉手臂上被滴到了水。抬头哒哒哒又是几滴,竹签掉了个头,麻薯进了自己嘴里:“快快快伞伞伞!”
 
性灵还没顾得上抱怨,就被我扯着往最近的一家小店底下跑。站定了发尖上都蒙了一层的水雾,才看到性灵手里抓着伞。
 
“你傻呀!都抽出来了怎么不打开?”我有点无语。
 
“你握着我手,我没舍得挣开……”
 
“……”
 
拿过伞往他头上崩,手还是紧紧握着,没舍得放开。
 
“走吗?”
 
“走吧,小了些,在等可能又会大起来。”他接过我手里的伞,撑开来,手环上了我的腰。
 
“噗哈哈哈!”我一把搓开他的手,“别别别,痒痒痒。”
 
“……”
 
他又把手环上我的肩,但是我们两个差不多高,这样压着,我总感觉走起路来,自己像个瘸子,负担太重。
 
性灵小叹了口气:“这伞太小了,就这样并着走总觉得你会湿掉。”又指着前面路过的一对勾肩搭背的情侣,“我们就不能亲密一点嘛,现在下雨朦朦胧胧的,这么好的机会。”
 
“嗯……我们可以更亲密一点!”我突然兴奋,拍拍他的背,“蹲下!”
 
性灵乖巧地摆好了姿势前倾着,我蹭地蹦上去,差点没把他压踏。手里接过了伞,动了动腿,取了个舒服的位置,凑到他耳边小吼了一声:“驾!”
 
“以前都不知道你那么沉啊。”性灵用了点力颠了颠,“你说我们谁重些?”
 
“如果你是蚂蚁就不好说了。”其实我也不知道,好久没体检了,以前的数也忘了。
 
“为啥?”
 
“蚂蚁可以背起比自己重几百倍的东西啊!你都不看动物世界的吗?”
 
“……”
 
我一手举伞,一手拿着手机拨地图给指路。感觉移动速度越来越龟速了,忍不住笑了出来,挣了两下从他背上蹬下来。
 
“噗,累懵了吧?不舍得开口对吧?”
 
“唉,这回真不是不舍得了。”性灵直起腰晃了两下,把背包拿过去干提着,也不背起来。
 
我把书包背回来,拍了他腰两下,再揽住他,“这样就不会湿了,走吧。”
 
“雨中漫步一点都不浪漫,我膝盖都渗水了。”
 
“你得了吧,我们还能有伞。”
 
******
 
身上重得喘不过气,不是鬼压床,是性灵压床。
 
“你干嘛啊!”重复每天日常醒来的第一件事,摸手机,“才五点多啊!能不能好了!”
 
明明昨晚一起在电视机的点播里找了部电影看到了十二点多才睡,他现在精神成这个样子,是打了鸡血吗?还笑!真是想把他打哭。
 
“去看日出吧!海边沙滩日出,这不是情侣必备吗?”
 
我打开他的手,没有听到啪的一声,直接凑上去亲了他一下:“这才是情侣必备好吗。”转身蒙上头想继续睡,又被他一翻身压住。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他装得一脸委屈,扒开了我的被子,歪着脖子把脸凑到我眼前,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我。
 
又用力把他踢开了,掀了被子下床踩在地上找鞋子。性灵指着床脚的方向:“那那那,别冻着了。”
 
“大夏天的,能冻着才怪!”我边打着哈欠抹着被挤出来的泪,边往床脚那边挪去。
 
看还坐在床边晃悠着腿的性灵,他也是够了,连衣服都换好了。我打开了行李箱,从里面抽出了件体恤衫,正下面那件有些眼熟。这不是他正穿着的那件吗,他有两件?是得多喜欢?不过挺配今天的行动的,上面是两棵沐浴在阳光下、踩着沙滩的椰子树。
 
在洗手间听到性灵模糊着声音说:“唯人你在干嘛?”
 
觉得有点好笑,他这好无聊啊,还故意装傻,“放水啊,能干啥?”过了一阵子才听到他慢慢喔地应了一声。
 
背上了包打开了门,冲性灵抬抬下巴:“走。”
 
在电梯里回想了下,好像没听到门关上卡锁的声音,就问性灵:“关好了吗?”他点点头,搭上我的肩。
 
早知道就该穿条长裤了,粘了一腿的沙子,撑着手斜起腿抖了抖,刷啦刷啦地掉,还粘了一手。性灵看我抖着,在黑暗里嗤嗤地笑。
 
天还昏暗暗的,连一点点橘黄色都没有,浪一个接一个地打在岸边的石头上,哗哗的声音对着节奏,慢悠悠地重复着。我总觉得天上挂着的那个泛着玉白色的小点,是还没有跑掉的月亮。
 
过了好一阵子也还是这个样子,“我要睡了!”我把书包放好,拍了几下弄得平些,枕上去就眯上了眼睛。
 
性灵手伸过来,被我拍掉:“一手都是沙,别闹。”
 
“被睡着了,看,有点黄色了!”
 
我半眯着眼睛,有些青黄的天空下,厚厚一层的橙色颜料一直刷到了海平面,越下面颜色越沉。水平线的正中间,一粒黄澄澄不刺眼的光点正在缓缓地推开上方的青黄,准备占领天空。
 
“你没睡着吧?”性灵侧过来手在我眼前晃着,被我捉住了,捏在手里按了按。他脸上泛着点红,眉眼间带着笑。
 
等太阳大起来了,我们就找了块树荫,枕着包就躺倒了。消磨到快十点了,才顺着海滩边晃悠到了有路牌的地方,按着指示,不知道绕了多少路,才兜到岛中心那片热闹的地方。
 
戳着虾丸怼到性灵嘴边,他笑着躲了开去,我手跟着过去,他还是不张嘴。于是我反了手回来,自己啃了,他又瞎闹。再戳一个给他,还扭着脖子拿后脑勺对着我,往前面跑了几步去。给他他不要,笑着怼他,说话大声了些。见隔壁几个路人都望了过来,神色还有些莫名,我放低了声音,又拍了下性灵,这回不给他了,自己啃虾丸。他又眼巴巴地看着,再递过去还是不接。
 
我凑近了他放低声音说:“再闹没得吃!”
 
平时哪里见他会躲开的,见着我戳给他东西,他都恨不得上来把竹签都舔上几遍。再想想,一路上都是我在啃,他一口都没有动过。
 
异样的目光并没有减少,我感觉有些不对劲:“你是谁?”
 
“是不是傻?”性灵笑着伸手搂我,“你是不是想听我说点什么好听的?宝贝?”
 
我躲开了些,伸手去摸摸他,是实体啊,明明就是。
 
可是那种不断投射过来的眼神,明显就是在那段锥心的时间里,别人对于我的行为给予的最常见的视线。
 
走到个小拐角,从背包里掏出了手机,按了两下没有反应,才发现根本就没有开机。看到了主屏幕的出现,立刻按下了拨号,重播最上面的号码。上面绕著名字的圈转着的小点,都滚了几周了,还没能听到“滴”的声音。只响了一声,就听到了性灵的声音。
 
“唯人?你怎么关机?你去哪里了?我打了一上午的电话!”他的声音有些不稳,时不时还被信号消去几个音节。听他快急哭了的声音在从手中蹿进耳间,语无伦次地问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为什么醒来就见门开着我没了,为什么我要丢下他。
 
我才是要疯了,怎么会,我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分清真假了。
 
早上完全没有注意另外的那张床上有没有性灵的身影,视线全都聚在了蹬在我床上的幻。洗手间里听到的那个模糊声音,大概真的是性灵的声音,而不是幻。
 
只有他们同时出现在我视线里,我才能靠他们的反应分清现实与虚幻。
 
幻一脸的厌恶,抬手就想抢我的手机:“你现在这个样子是想怎样?刚刚不还挺开心的吗,以前都不知道你能变脸变得这么快。”
 
“对不起,我现在就回去酒店,对不起。”我躲开了他,说完就把电话挂断了,调开手机地图定下了目的地。
 
幻跟上来并着走,我就走快把他甩开,没两下又被追上了。我跑起来,差点绊到脚,趔趄了一下,就听到幻放慢了脚步说小心,他不追了。
 
一瞬间让我有点心疼。
 
隔着几步路,他又开了口:“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我没理。
 
听他声音,挺慌的。我也慌,我顾不着管他。
 
敲了几下门,回过头去看,幻皱着眉头挨在电梯隔壁的墙边上,一脸的鄙夷。门一开,我就撞上去搂住了性灵,出声让他关门。性灵抽抽鼻子,紧搂着我后退了两步,抬手关上了门。
 
鼻尖红红的,却还是没有眼角红。
 
简略地解释了一遍,性灵有点愣,有点难过。低下的头抬起来,问:“这几天的药吃了吗,吃对了吗?”
 
“吃了,都是你看着拿给我的。”他不会在这种事上粗心,我知道。
 
“怎么办唯人,药可能,已经没有效果了,”他把脸蹭在我脖子边,手从背后伸上去,把那滴刚碰上我皮肤的冰凉抹去,“唯人,回去看医生吧?”
 
我没接这句话,我不想这个旅行就这样毁掉,可是我又害怕。
 
“要是我以后真的疯了,连你都认不出来了,怎么办?”
 
“疯个鬼,不可能!”他搂得更紧了,紧到让我有一种被狠狠掐住的错觉。
 
我也不想,可是我怕。
 
性灵松开我,我拽住他,被轻轻摸了两下手背,也没有放开。他蹲下来微微仰着头看坐在床边的我,说:“我就去拿下药。”
 
“不吃了。”我拽紧了他的手,捏着他的指节。
 
他提起手让我向后仰下去:“那睡吧,不吃了。”
 
缩着侧躺在床上,性灵环在我身上的手偶尔轻轻拍拍我的背。差不多要睡着的时候,感觉他动了动,我抖了抖睫毛没睁眼。他撤下了手,小心翼翼地下了床。我手抓了抓被单,不久后听到了翻动箱子的声音。
 
手被托起来,腕上被缠上了东西,被放下后,还听到了一样的声音。性灵重新躺了下来,搂住我。
 
睁开了眼睛看,手腕上挺宽的捆行李箱的带子打着个单结,另一头,系在了性灵的手腕上。
 
呀,被绑住了!
 
摸了摸看起来并不太结实的绳结,笑着闭上了眼睛。
 
******
 
吓醒了,回回神已经想不起来梦里的情形,只是有一股浓重的悲伤卡在了某根神经里不肯消散。醒了总比被困在里面好,我安慰着自己,伸手去摸绳结,手腕上却是一片的光滑。
 
有点慌地在黑夜里摸索了一下,还是找不到。抓到了性灵的手,顺着那手腕上一直沿着宽带子摸到了另一头。松了口气,绕上了两圈,穿过去打上结。已经能感受到脉搏的跃动了,但还是有些不安心,提起了手,扯得性灵的手也跟着离开了床面。牙咬着尾端,手扯着连接的那一头,用了点力扯紧了。
 
这样紧得有些疼,连血液都堵塞了一般,却莫名的让我感到安心。
 
有点想喝水,床头柜上摆着的被子里,装着已经冷掉的茶。灌了点下去,还洒了些在衣服上。有些懊恼地拍了两下,又将那点地方搓成一小团,拧了下放开,没有用。
 
躺了回去,侧着身子看性灵。其实也看不到什么,就是一个暗黑色的轮廓,不凑近些,连五官都看不到。这让我有些害怕,要是这还是那个梦的延续怎么办?
 
腕上缠着袋子的手拎着带子,使了点力气去扯了几下,这才感觉手腕被自己捆得有些无力,只是在黑夜里也看不出什么青紫。
 
性灵性灵翻了翻身,搂上我,想先前那般拍了拍我的背,顺势搂住了,脸还蹭了蹭。
 
“你捆住我了。”我把手抽出来,递到他眼前。
 
“嗯。”他明显没清醒的声音懒懒的,伸手摸了摸,顿了下,两边手都扒上来摸了好几下,声音清晰了不少,“这怎么回事?”
 
性灵伸手把床头灯按开了,我被闪得一下闭上了眼睛。听到性灵小骂了一声,开始扯我腕上的带子,我能感受到麻痹的地方又被触发了一下,有点冲。
 
“干什么啊?”这种感觉有些难忍,连着一根筋一直往肩脊上传去,像电流穿透。
 
他好不容易将结扯松了些,把尾巴扯出来:“对不起,疼不疼?我不知道打得这么紧,都压黑了。”扯松了就容易开了,他快速地把那两圈反方向绕开,抓着那块颜色稍淡下去的地方轻轻地揉着。
 
可以偏了偏头去看隔壁的床铺,是空的,放下了心。
 
“我想吃药。”手任他揉着,我舒服地闭上了眼,“不想吃全部了,我就想吃那个带助眠功效的。”
 
“你睡不着吗?”他顿下了手上的动作,把杯里的茶拿去倒掉了,灌进些先前剩在壶里的凉水,又装了些去煮。塑料小袋子里一颗一颗的白粒,外头贴着不一样的标签。三号袋子被打开,两颗落到了性灵的手里,封口被捏上,又回到了包里。
 
喝了温热的两口水,手里的药没动,再喝了一口,把药丢进了水里。两颗慢悠悠地沉到了杯底,连个气泡都冒不出来。
 
性灵什么都没说,打开了手机,开着最小声的音量播起了个歌单。扭着旋,把等调到了最暗的亮度,牵住了我的手。
 
其实我有点困,只是纠结着是不是不该欠下一次的药量,才突然冒出了那句话。试过一次吃药吃出病,心里总会刻上了点阴影。
 
玩起来没什么劲,况且其实这地方就吃的特别讨喜,也没什么能玩的。风景是很好,一条条的小路,弯弯扭扭的上坡下坡,阳光从叶间的缝隙里钻出来,洒得地面星星点点。两边时不时有间瓦片顶的小房子,甚至还经过了一块墓园,里面一块块的碑四四方方的,立在那里。
 
我有点忌讳与死字有关的东西,碰上这种东西照常理来说我应该会撇开眼睛,快步走过。性灵拉着我正准备加快脚步,我却急刹了车,站住拿手机拍了张照。他有点莫名地看着我,但也没说什么,就踢着脚边的小树叶,踩下去蹭着地划了两下,叶片就碎散了。
 
大致把推荐的小吃都啃了一遍,我就不想逛了。这边有个海洋馆,性灵问过去不去,我背过身去闭上了眼睛。那些被封闭起来了的生命,看得太多了。性灵摸了摸我的头,顺手给我盖上了被子,就踩着拖鞋去了洗手间。
 
门关了好久,里面一直有着微小的声音,可是听不清。我觉得他在哭,应该是他在哭。
 
好吧,我反省了下自己。确实一整天我都挺闷的,他怎么逗乐我都起不了兴致。开始时还能撑个笑回应回应他,后来直接就板起了脸,他逗得我烦了,就停住脚步不动,就是不跟他并排走。他怕了,就不说了,一路沉默着,顶多看到吃的问问我要不要。是挺伤人的。
 
可我也不是故意的,我觉得。就是一直心很乱,怀疑怀疑这个,否定否定那个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没吃药的原因,可是吃了药,感觉也好不起来。如果不是怕伤性灵的心,我真想每五分钟打个电话确认一下旁边这个人的真假。
 
我站在门口,伸手拧了拧门把,没能拧开。里面的水龙头开了,水砸在瓷洗手盆的声音有些凌乱。卷纸被抽动的声音,哐的一声什么东西咋在地上的声音。
 
我又敲了敲门,拧动门把,弄出更大的声响。
 
性灵脸上都是水,拖鞋的白色也变得不一样了,裤子两边还有衣服角上的颜色都深了下去。
 
伸出手摊着,我说:“手机。”
 
他从裤兜里掏出来递给我,屏幕上的水珠在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便开始闪起了七彩的光。我将手机按灭了,在衣服上蹭干了,才又点开。
 
通话记录上排在第一位的是医生。
 
我抬起头看他,他闪着眼神,腿带动着脚在地上画着什么。把手机递回给了他,狠狠地搂住他,凑上去咬他,“我去海洋馆好不好?”
 
“啊?不是因为这个。”他晃了晃头,“我只是,有点担心。”
 
“可是你又哭,出来玩也闹哭了你几次。”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眼睛,又揉了揉鼻子:“是不是不酷了?”
 
“本来也不酷。”
 
“你以前不是这样说的。”
 
“以前是以前,那时候你不还不是我的嘛。”
 
“得到了就不重要了啊?”
 
“重要啊,要不我也不会改口说跟你去海洋馆!”
 
“真的不是因为海洋馆,”性灵有点无奈了,“我就是问问医生,现在药要怎么办。”
 
“那你哭什么?”
 
“我现在改口说没哭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
 
“我就是有点着急,”性灵环着我脖子,绕过手去,一定是在揉眼睛,“我怕你哪天就不要我了。”
 
“别傻了,我舍不得,”我掰开他好好地看着他的眼睛,“你好好想想,有病的是我,怕被丢掉的是我才对吧。”
 
性灵皱了眉,没开口我大概就明白他想说什么了。掌心捂住他的嘴,我说:“不管你怎么想我,有病就是有病,要吃药就是要吃药。就算你不把我当病人看,我也还是个有病的。”
 
把手掌挪开了去,按上他后脑勺,压过来,吻住他,好一会才放开。
 
“你真的还不能确定我有多喜欢你吗?你是不是傻?”
 
“是啊,”性灵一脸的乖巧,眨了两眨眼睛,还伸伸舌头舔了舔唇,“还要!”
 
“你不要转移话题,唔……”
 
一起跟医生开了视频聊,就当是降级版的治疗了。也不是太认真,聊了很多旅行的事情,就是讲到我出的事时严肃了些。可能是因为性灵也在,医生也转变了一些话题的方向,挺好的。至于药量,医生手里的笔倒着,笔盖一下一下地戳着桌面,哆哆的声音跟着一下一下地响。她发现我一直盯着笔挪不开视线,抱歉地笑了下,盖上了笔盖啪嗒放在了桌面。
 
“药的问题,里面有几种是保护脏器的,还是要吃,”她让性灵把要拿出来,一一指出要吃的还有减少药量的,“这几天这样散散心挺好的,温泉也别浪费了,泡完再回来吧。”
 
“这种的,急不来,越急越烦。”
 
心不在焉的,还总感觉有点虚。我跟性灵窝在床里,靠着床头,花上半来个小时选不定一部片来看,最后还是点开了部小时候一起看过的老片看。印象深刻,但完整的情节发展并不记得清,再看一次也不嫌弃。
 
我挨着性灵,一下一下地磨着他的手,时不时要他剧透一下。一开始他还能大概回应几句剧情的,过了一阵,他也懵了,说想不起来。我就嫌他傻,他就乱猜一气也要说两句。但也就能说对一两个特别套路的小情节,一错就被我挑着眉瞪。他被气笑了,拍开我的手,从被子下抽出两手来,两边掐我的脸,使的劲还不小。我笑着挣开了说我错了,他就松了手,凑上来。
 
一声怒吼响起来,差点没吓得咬到舌头。
 
“这恐龙啥时候出来的?”指着刚刚那个声源体,我问。
 
性灵有点无奈了:“你还问,我怎么知道。”
 
“不闹你了,能返回去些吗?那个遥控你会不会用啊?”
 
有点困,眼睛都想眯起来了,又想看完它。不小心一下睡了过去,脑袋都贴性灵肩上了,兀地又自行一震,醒了过来。
 
性灵正侧着脸看我,穆地笑出了声:“困了就睡呗,这是闹哪样啊?又不是上课。”
 
我觉得自己脸有点热:“我就是想看啊!”
 
“正好正好!”性灵把刚刚那段的剧情一处不漏地给我报备了一遍,等着夸。
 
“行行行,你最厉害了行吧!”我坐正了些,拍拍脸清醒了下,不理他,继续看。
 
醒来的时候就想扶额了,斜躺在床上,一腿还搭性灵身上了。电视早关了吧,也不知道性灵是不是已经看完了。
 
没看时间就接着睡,再醒来,性灵已经靠在床头,放着静了音的电影,但也没看,手机捧着手机划着。我看了他好一会儿他也没发现,迅速抢了手机看。
 
“你偷拍成瘾啊!睡个觉都能拍这么多张……”
 
“真好看!”
 
好吧,他品味还是很不错的。
 
上车就是睡,天昏地暗地睡,也不难熬,也不知道怎么这么能睡。弄得性灵有些担心,我一醒他就非要拉着我说话,有些聒噪,也挺好。
 
酒店房间的阳台里,居然有个小池,能自己放水。性灵新奇地很,进去包都没放下,背着就去捣腾。波鞋都没脱就往池子里站,拧着龙头放水,结果下面刚好就是出水口,一喷,鞋子全湿了。性灵有点懵,站那看鞋看了半天,嘟囔了一句:“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湿鞋。”还一副很世故的样子,叹着气摇头。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我丢下包把鞋脱了,脚踩进池底,还挺烫,坐在了边上,抬着脚笑他。
 
“什么?”性灵两手扒着书包带子,把书包顶得老高。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我给他整句念了一遍。
 
他听完了就抬了灌满水不断漏着的鞋爬起来,说:“那算了,湿鞋都够呛了,还是不挨刀了。还是不走江湖了,要不你得心疼死我。”
 
无限次可入的温泉世界,其实我们就进了一次。性灵兴奋地兜了一圈没给找到巧克力池,整个人就低落了一半。见到了牛奶池,又激动起来,非得拉着我往里跳。不像其它的池子,牛奶池就小小一个正方形,里面已经两个人,靠着边都已经占了一半的池子了,多尴尬。
 
我拉着他往前面走,他就不肯,就扯着我站池子边上盯着别人讲话,硬是用软暴力把人家逼走了。他到底是几岁啊!人家一上岸,他脚就踏进去了,还有点失望地说不够烫。其实我不是那么想进去,感觉里面都是别人留下的脚皮什么的,最后还是在他目光的逼迫下,坚忍地战胜了心魔,踩下去了。
 
其它的池子都是就丢一大个药袋,闻着味道很淡,并没有什么感觉。性灵把牛奶池泡了个够本,就对温泉世界失去兴趣了。我也不想跟别人去挤池子,在酒店里自己泡泡就好了。于是达成共识,拒绝了无限次可入的诱惑,跑去踩双人单车去了。
 
本来想轻松浪漫些,踩那种三个轮子稳稳当当两人并排着坐,上面还有篷子遮阳的双人单车。可是兜了一圈没见着空的,只是一直看到有人骑着过去。还是租了俩普通的双人单车,性灵自告奋勇要载我,说我就在上面傻坐就行,啥都不用动。
 
我就看他吹,一个小斜坡上到中途就没动力了。他伸着长腿,脚使劲抵着地,还想一步步给蹬上去。
 
“你有试过失忆吗?”性灵没头没尾地问了这一句,我跟在后面看着他推车。
 
“什么?”
 
“你试下能不能选择性失忆,看看是忘了前面我说的话好,还是忘记我蹬不上小坡好。”
 
“我忘了你最好!”
 
“这可不行!”他回过头来,人已经跨上车了,“算了,面子什么的一点都不重要,快上来,哥哥溜你一圈。”
 
“……”
 
第六章
 
“这么多次治疗下来,你总算是对我放下了些戒心。”
 
我边收拾着东西,边说:“觉得你人挺好的,大概是我之前带了点偏见,有什么误会了吧。”
 
“就等你这句话了。”
 
“啥?”
 
“今天的治疗已经结束了,你有事忙吗?聊聊吧?”医生把手里的笔放下,纪录的本子也放到一边去,坐到沙发上。
 
我点点头,坐下了。
 
医生先是叹了口气:“你知道吗,我一直都挺内疚的,本来是想帮你的,结果,害你搞成这样。”
 
“别提了,说起来我就后悔,是我自己乱吃。”
 
“本来就是你自己作!”医生不像是治疗那时的状态,她现在有点火大,“你自己应该也是知道同性恋并不是什么需要治疗的病,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可以治疗的药。是不是?”
 
“是。”
 
“解压有大把的方法,为什么你偏偏就要用这种方法去自残?”
 
“你怎么知道……”
 
“知道是自残?自暴自弃的人还少吗?你居然也要加入进去,你傻不傻啊?”
 
我有点烦,并不想听这些教训,就算听了又能有什么用?又回不到过去了。
 
“等一下,所以,那次的药是什么药?”
 
“只是有助于精神镇定的。”
 
“如果你按照要求吃,什么问题都不会有。”
 
医生直视着我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我真正意识到了自己作了,太作了,把自己害惨了,“可是你为什么,为什么是给这种药?
 
医生的态度软下去了,不再那么咄咄逼人,”当初,受家里人所托过来帮忙治疗的,大概是你爸妈认识我们家的谁吧。我明白不管怎么说,他们这些人都不会接受这种行为的。比起死也不肯答应去治,等着你爸妈没有办法了,去找别人或者将你送去治疗院,还不如我先给你拖着。没准可以帮忙扭转他们的想法,即使不行,至少也可以保全你,不用去治疗院里受苦。“
 
“所以你并不认为这是病?”我现在才意识到,对于我和性灵的关系,她也并没有说过什么不好的话
 
“当然不认为啊!各人取向不一样,算什么病?”
 
所以我一直把友军错判成敌对势力了,这么多的防御和攻击都用错了地方。突然觉得自己好傻好无力。
 
“结果呢?你居然跟我对着干,我说什么你也总是质疑。那些药,你也一直觉得我不知道往里面混了什么什么毒吧?”她站起来去给我倒了杯水,“我给你治疗的时候,你总是挺不友好的,装的样子倒还挺随和,心里不知道怎么把我妖魔化了吧?”
 
好像是,不管她什么动作,我总觉得她是不怀好意。
 
“其实你的治疗还是有效果的,至少你现在应该没给我的一切行为言语加什么黑化滤镜了。你有在好转的,看得出来。”
 
“抱歉。”我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出口就是这两个字。
 
“没什么好抱歉的,没有考虑你一开始的状态,是我的失误。那时候我还没想清楚,只是给了那些药,也没有考虑你爸妈会怎么对你,怎么跟你说。”她说完举着杯子靠在嘴边,好一阵子也没有去抿一口,放下来手揉了揉鼻子。
 
“真的没有些快捷些的方法吗?”我有点崩,“这么快能有病,就不能也这么快好吗?”
 
医生有些开玩笑地说:“也不是没有,在以前呢,最出名的应该算是‘脑前额叶切除手术’吧,直接切除了,整个人就乖下来了。”
 
我浑身一冷,猛地望向她:“喂!”
 
“就是开个玩笑,”她看向我微微笑了笑,又揉了揉鼻子,“你也不用怕成这个样子啊,现在都没有这种东西了。”
 
“我们的信任才建起来不久,你就别吓我了吧。”我扶额,喝了口水缓了缓。
 
“电击疗法倒是还是有在用的,这个改进了不少,不像是以前那样子电到抽出痉挛了。以前那是没有办法控制电能,才会那么可怕。现在适量的,是科学的医学手段了。”
 
“杨永信?!”
 
“滚吧!那是毒瘤!”
 
“是,还网瘾,现代人全是,难道都得电到下跪?”我又绕回去,“能科学地给我电电吗?”
 
“这方面我不清楚,”医生摇摇头,“你别乱来,药物是可以的,你不要太着急。”
 
她看我没有说话,顺手给了我一个爆栗:“你这种的情况更没有随便电的科学依据,不要乱来,听见没有?”
 
“好啦好啦。”
 
******
 
性灵一把拿过我手机:“睡啦,别看了,查什么呢?”
 
没等他视线移到屏幕上,我抢先抓了回来,关了机放在床头:“没啥,你不问问我今天的治疗怎么样吗?”
 
“我怕你不愿意说,显得我太着急,”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暴露了,还想补救一下,“我真的一点都不着急!”
 
“喔,不信。”
 
“好吧,就一点点吧。”性灵从被子上捡起了一根发丝,捏着递到我眼前,“就这么一点点。”
 
“行了行了,拿开。不给你讲治疗的事,后来我跟医生聊了下,发现自己太作了,我要补救一下。”
 
“你这还叫作啊!你要是作,猫都能上树!”
 
我给他翻了个白眼:“猫本来就能上树好吗?你这是变相讽刺我吧?”
 
“病是我乱吃药才搞出来的。”
 
他脸色有点难看:“我们不提这个,睡吧,明天你也是第一节吧。”
 
灯关了,我转过身去看着黑暗里的他,等他终于发觉了望过来,问他:“你说电击疗法会不会能行?”
 
性灵一脸的不赞成,问了几句,我挑着能敷衍的敷衍了几下,就笑笑说睡了,转过了身躯。
 
上完课一起回来的路上,性灵一直黑着脸,说什么都只回上个嗯字,不知道在生什么闷气。回到家,我也有点气,甩下书包就回房间去。刚坐到床上就被他搂住,还是一脸的阴沉,我也搞不明白了。
 
“我真的不急,你不要乱来好吗?求你了!”
 
“什么啊,我怎么乱来了,你今天有病啊?”
 
“我上课闲着查了下,电击,你知道有多可怕吗!我差点没被吓死!”他叨叨叨把一堆从网页上看到的对付精神病的可怕的事迹道出来。
 
我不知道他反应能这么大,有点心虚,我已经查了一天跟电击有关的资料了。
 
“不是那种,我说的是电击治疗,”我不太坚定地说,“而且我也不会去那样做。”
 
拍了他好久,也不见他愿意松手,我就开始推了,好不容易才把这个简直黏在身上的东西撕下来。他不是又哭了吧?又揉眼睛。
 
性灵站起身就往厨房冲:“今天你不乖,罚你喝粥!”
 
这能叫罚吗?太不能了!
 
******
 
今天的课挺烦的,我不想去了,行,就这么定了!逃课!
 
性灵刷着牙走过来拍了我次,叼着面包又兜进来摸摸我头,门都开了还要吼一声最后通牒,当然都是得不到回应的。他彻底消停了,把大门关了,走进房间啪地往床上一趴,脸正对着我:“那你好好看家,别乱跑,等我回来?”
 
“行了,你走吧,我又不是什么宠物。再不走,你回来就见不到了。”我把枕头往他脸上一怼,转向了另一边。
 
他有点无奈,站起身,声音远了些:“你到底是不是喜欢我啊?”
 
嘴唇被碰了下,我挣扎着掀开眼皮,看着他一脸的深沉,又用指头在我唇上摩挲了一下,说:“唯人……”
 
“行啦,你到底是怎么了,”我从被子里抽出了手,将他压下来,吻了他好几下,“喜欢你,只喜欢你!”
 
被他闹腾得都不困了,看着都出了房间,还要伸个头进来说拜拜。不回应还不肯走,我说了两次了不见结束的,撑着床坐起来,就想下去揍人,这下他撒腿就跑。
 
我重新躺下了却没有睡意,好几分钟都没能进入睡眠状态,索性从床头上摸下了手机,这才发现性灵的手机居然忘记带了,就落在床头柜上了,有够傻的。我躺在床上笑出了声,用微信给他发了条消息嘲笑他。刚点发送,床头上的屏幕亮了起来。
 
我有点无语,真傻的可能是我。
 
爬起来,指纹解锁,把那条微信删掉。
 
幸好我没有一着急给撤销了,要不就得留下罪证了。行吧,我还是挺机制的。
 
总算是等到敲门了,开了门就笑:“走路没听歌啊,才发现没手机?”
 
性灵摸了摸口袋,又把背包撤下来掏了掏,笑了:“诶呀,真没带啊!”
 
我有点懵:“你装什么傻,你不是回来拿手机,那你回来干嘛?”
 
他看起来有点紧张,搓了搓手说:“之前被你吓怕了,给你约了个医生,今天的,走到车站才想起来,一起去看看?”
 
我有点反应不过来:“你给我约医生干什么?我医生挺好的,之前我那样跟她作对,是因为我误会了。我之前没有给你讲清楚,是我的错,抱歉。”
 
性灵皱了下眉,很快地又放开了,说:“无所谓,反正多看一个能有更全面些的认识,”有点撒娇的感觉,“去看看嘛,我都给你约好了。”
 
我有点烦躁,扯开他的手:“你是不是见不得我现在这个病,说了急不来急不来,你现在这样子逼我是想怎样!”
 
性灵呆住了,说着他没有没有,可是声音明显地小了下去,头也垂下去了。
 
我觉得胸口有点堵,转头往房间的方向走去,被性灵从背后一把搂住。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逼你,我只是想……唉我没有,是我的错,我们不去了,”他勒得我有些疼,“你别生气,我们不去了。”
 
怎么这个画面那么熟悉,先前他也做过同样的事情。
 
我扯开他,立刻又被扣住。我有些无奈,说:“是我的错,刚才那不是我想做的,我控制不住,你信吗?我知道自己严重了。你不放开我,是要我穿着睡衣出门吗?”
 
性灵还是愣愣的,攥了一会,松开了手,还退了两步回到大门外面说:“等你。”
 
我有点失笑,伸手把他拉进门:“你站到外面去等什么?进来先把门关上吧。”
 
第七章
 
【性灵】
 
找了个不前不后的位置坐下,习惯性地干一件事情,伸手掏手机,想给唯人发个微信,看看他睡醒了没有。
 
翻完了整个包,钱都莫名地翻出了十块,终于接受了现实,是的,我没有带手机。大概是出门前闹腾他,死皮赖脸地让他说喜欢我的时候,放在床头柜上,忘了拿。
 
确实是没有什么用手机的必要,可是没带总归是觉得不安。要是我路上照例挂耳机听歌都能发现,偏偏今天一路干发呆去了。
 
整个上午听得一半一半的,结合起来,就是什么都没搞明白,光看着钟等下课了。绕了点路,给唯人买他挂嘴边说了好几天的外卖,哼着调子走回家。
 
灯关着,窗帘也还拉着,整个就像关小黑屋似的。唯人也是够能睡的,也挺好,至少好过之前那样子总失眠的,连着好几天都顶着黑眼圈,看得我心疼。可现在这样也睡太久了吧,嗜睡会不会也是不好的症状?
 
轻手轻脚地翻上床去,想把他给逗醒。
 
翻了好几下被单,不对劲!蹬下床,打开灯,人根本就不在床上!
 
不行,别吓自己,大概是听着开门给躲哪里去了。
 
我握了握拳头,摊开了手,食指按了下不断轻微抽动的眼皮。
 
整个家也没多大,一分钟内兜完了一圈,不见人影。
 
手机震动的声音,哈,找到人了。
 
快步走回了房间,想着是床底还是衣柜,却看到床头柜上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着,呼吸灯也一闪一闪地亮着绿光。
 
唯人的号码,真是的,跑去哪里玩了。刚想按下接听,电话却响完了,正准备重播,一条信息进入。
 
“请问您是唯人的家属吗?若收到信息请回复,谢谢!”
 
字好像带了重影,原来是我的手在抖。返回看到的是六个未接来电,重播了回去。
 
“喂?”
 
“唯人?你怎么了?”
 
“您是唯人的家属吗?唯人现在在三院,还昏迷着,您有时间过来照顾下吗?他手机拨号最上面的通话记录都是您,通讯录里也没有表明父母的电话,你可以过来吗?”
 
我撑了撑手,让自己靠在身边的衣柜上:“他怎么了?昏迷倒在了医院?”
 
稳住了眼前的景象,我边听着边疾步走向门口,踢掉了脚上的拖鞋,脚往波鞋里塞。明明平时轻轻松松不用动手的,现在却偏偏怎么都穿不好。我急得骂了一声,电话那边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没听清。我说了声抱歉,蹲下去用手去弄,起来得太急,一下子撞在了鞋柜上,猛地撑着地爬了起来。将屏幕放入视线内,看到显示着的正在通话,才安心了些。
 
“抱歉,刚才说了什么?”
 
那边好像有点别吓到了,说让我别着急,唯人没什么大事,只是暂时还昏迷着。
 
我说着好好好,又问了一遍确切的地址,跑去了最近的主路边上,抢了别人一辆出租,没管那些骂声,只是道着歉,却没有一点歉意地上车报了地址。一遍遍地催着师傅快些,因着目的地是医院,倒是也没有被骂。
 
坐到了病床边,捉着唯人的手,一下一下地用指头刮着。从来没有发觉原来他这么白,白得快要融进床单里去了。
 
医生在旁边解释着:“有人经过电击治疗室的时候发现的他……”
 
“电击?”我有点震惊,但好像又觉得他能干出这样的事在意料之中。他真的很急,急着把自己弄好,可是这种东西明明急不来。
 
医生点点头:“发现人的时候,他正握着两个电击把手贴在身上,像是自己放上去的但是又想拿开。整个人倒在地上抽搐着,但还是有意识的,见到人挣扎着用气息喊了救命,像是被别人攻击了。”
 
“后来查了监控,却发现是他自己对自己进行的电击,可看起来好像是被什么东西逼迫着。我们怀疑他可能在精神方面有些问题。”
 
我大概已经明白了,不知道该做何感想。
 
“是,他有时会看到幻象,”我抬头看了下医生,“不过,他快好了,他有在好转的。”
 
“行,等他清醒了再检查下。他应该不会昏迷太久的,你先出来帮他办下手续,待会再回来这里照顾他。”
 
唯人的手机拿了回来,想来幸好是手机是指纹解锁,要不今天我大概能把自己着急疯了去。手机里一堆的程序都没有关闭,浏览器、各种软件里,搜索记录都是差不多的信息。
 
电击治疗的可行性、电击治疗的成功率、如何进行电击治疗、电击治疗仪如何使用……
 
抖着手看着,差点没把手机给砸了,鼻尖泛着酸,即使抬起了头去看好几处都掉了腻子的天花,还是没能阻止眼里溢出的泪。
 
都已经那么多个小时了,他怎么还不醒?医生检查过说他没事,让我再耐心些等就好了,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天都暗沉下来了,他却没有动静。
 
点滴一下一下得滴着液,跟着数出的数都已经超了万,只是中途不知道错了多少次,接上的数大概也对不上号吧。
 
他如果是睡美人就好了。不管我怎么凑上去亲他,他都毫无回应。虎牙啃上了他的唇,他也不会皱起眉头说疼。
 
已经凌晨了。
 
床头的小灯我一直开着,灯光有点发黄,灯泡里还有丝丝的焦黑。
 
睫毛抖动了!
 
我立马凑上去,小喊了几声没见他有反应。我害怕,上手在他脸上轻拍了好几下,总算是让他睁开了眼睛对上我的视线。
 
他有些空洞的眼神慢慢对起了焦,等我感觉到他能对上我的视线是,总算是放松了下焦虑的心。
 
他眨了下眼,表情就变了,一下子推开我。只是实在是没什么力气,我愣了下手又凑上去,摸他的脸。他向后缩着却没能躲开,只是尽力偏开了脸。
 
“你到底是谁!你怎么还没死!”
 
语气很凶,可是却没有吼出来的力气,气势弱得不行。
 
我怔了一下,说:“我是真的,唯人。”
 
他表情一点都没有放松下来,手抽动了一下,管子里开始渗起了红色。
 
“走针了,唯人,”我靠近了些又被躲了下,强硬地按住了他将针拔出来,“别动。”
 
唯人闭上了眼睛,睫毛抖了下,睁开还是不信任的眼神。我有点难受,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抓起了他的手看了看,有点点肿,看起来还好。他又想扯着手收回去,眼睛一个劲地瞪我。
 
松开了手,拿起他的手机,按了重播,塞到他手里。他有点莫名奇妙,但是还是抓稳了。裤兜里手机发出了亮光,紧接着震动的嗡嗡声和着铃声响了起来,一切都恨清晰。我从掏出了手机,将亮起来的屏幕伸到他眼前,给他看清楚了,才接通了放到耳边。
 
唯人又认真地看了几眼手机,又抬头看了我一下,还是有点不信的样子。
 
我直视着他,说:“我是真的,我是性灵。”
 
声音通过话筒,从那边唯人手里传出来。唯人一下子有点激动,一下的手抖差点把手机搞掉,下一刻就两手捧着手机贴在了耳朵上。眼神软软的,还有点泛起了水光。
 
唯人一直盯着我的嘴看,翻来覆去地问着几个问题。总算是放下了戒备,手一松,手机掉在了被单上。他捂住了脸,歪过身去抽着气说这对不起。
 
我把他扳过来,搂住他抱起来,让他靠在我怀里,拍着他的背说没事。过了一阵子,抽泣停下来了,我松开了手,发现他已经闭上了眼睛。拍了两下他的脸,也没见他有动静,心有吊了起来。
 
冲去病房外,刚好在门口碰到了被呼来的医生。
 
“没事,清醒了就好。现在只是睡着了而已,没事,这样是常见的,他恢复得挺好的,不用担心。”
 
******
 
几天下来,唯人都没出什么乱子。我怕问起之前的事情会引起他的不安,也一直没有问。唯一让我觉得有些奇怪的就是,他好像总是想跟我说些什么,但又总是咬了下唇,又闭上了嘴不开口。
 
再这样我怕自己能把自己吓死,有什么事情还是摊开来说开了吧,我再猜下去,大概就要把各种狗血情节都在脑内过一次了。
 
唯人眼神有些闪躲,逼问了几句,才好不容易憋出了一句:“我可能真的好了,”顿了下又急急地补上了一句,“至少这几天都没事。”
 
他这么几天欲言又止就是想说这句话?我不太相信。
 
但算了,不说就不说吧。
 
他这几天是挺安生的,精神肯定是有在恢复,我也不能断定他是不是真的好了,但可能性并不大。
 
我笑了笑,说好,把药递给他。
 
他接了过去,有点不安地用另一只手按上手心里的药,搓了搓。
 
他不想吃药,看得出来。得哄着吃,也行吧。
 
我在他隔壁坐下,他赶在我开口之前说:“对我这几天都没吃药。”
 
“什么?怎么会。”都是我看着他吞下去的,现在有在说什么鬼话。
 
“我没吞,”唯人的表情有点微妙,“我把药夹在牙齿外面,后来都去厕所吐掉了。
 
“你!”我有点火了,“所以以前你也是这样?不吃药,这样骗我?”
 
“我没有!”
 
“我只是觉得,我可能好了。”
 
******
 
“所以他自己跑去电了自己!”医生简直就是吼出来的,尽管我已经预先跟她说了听完务必冷静。
 
唯人又开始解释完整版的过程。
 
他以为是跟着我去检查,其实是跟着幻去了家自己以前探过路的医院。他也是够有能耐的了,网上查完了资料还不算,连路都自己实际先去走了一趟。跟我解释说,那次在门外有些动心,但还是没下手去做。
 
幻把他骗到了电击治疗室,他已经觉得有些奇怪了,想走。但幻整个人就变了,很凶地说他这是病了,就是病了才会要我不要他。但唯人自己也解释不清楚,幻明明不是一个实体,到底是怎么把将电击把手按在他身上,又是怎么去操控调出高电流的。
 
我想起那时在医院得到的经过,唯人是自己将把手按在自己身上。
 
医生听了了然:“大概是唯人你自己做的,你自己虽然还是不愿意去做电击这种危险的事情,但你的潜意识告诉你要做。所以你就自己编造了幻这个人物,强迫你去做这件事。这也不是解释不通。”
 
唯人看向我,小心地拍了拍我的手,说:“我有听话的,潜意识,那不关我的事的。”
 
反正什么都过去了,这种事情也是没有办法控制的,我能在这上面恼火些什么啊,他也真是,这样小心翼翼的。
 
我握上了他的手:“是是是,你最听话。”
 
“所以这几天,情况都很好?”医生问唯人。
 
唯人点头,偷瞄了我一眼:“是,而且没有吃药,也没事。”
 
医生站起身,也点点头,往门口走去:“行吧,先做几个检查看看。”
 
******
 
“你还记不记得你用的是多少伏?”
 
“啊?”
 
“电的频率是怎么来的?”
 
“啊?”
 
“当时的状态是怎样?”
 
“这什么跟什么啊?”
 
“你这样能电好,你是科学奇迹了你知道吗!”医生拿出了个本子翻开,看着刚做完检查坐在仪器边上,鞋还没穿上的唯人,“来来来,跟我说说!没准能让我那个诺贝尔奖啊!”
 
我看着他们那样,轻松地笑了出来。
 
医生看向我:“如果后续真的没事的话,那真的是恭喜了。”
 
“真的吗?”我有点不敢相信,看唯人弯着腰伸手下去摸鞋摸不着,蹲下去,手拿起鞋,另一只手握住他的脚,给他套了上去。
 
“应该是了,这种状况很难完全确定,主要还是看唯人自己的状态感觉。”医生合上了本子,又看起了检查结果。
 
唯人有些莫名的骄傲:“这是我自己给电好的!”
 
“你得了吧,差点没把自己给电死!”想起来那天的事情还是觉得恐慌,“要是那个人没有经过刚好看到你在那里吐白沫的,我就只能去太平间找你了!”
 
“撞彩撞彩了,”唯人声音弱下去了,想想又说,“可是我资料差得挺足的,路还自己去探过。”
 
“你上的网上查资料,你知道能查出多少岔子来吗!”
 
“不止啊,图书馆我也跑了好几趟的。”
 
“你还有理了!后遗症呢?不当回事?心口不闷疼了?”
 
“又不是经常,也不是很厉害啊,”唯人憋屈地嘟囔了下,“至少脑子好了啊。”
 
******
 
我始终还是觉得,要是当初,我们都改变了选择,是不是就不用去经历这些,难熬的事了?
 
可是啊,从前的事总是无法改变的,“如果”也没有办法成真,要是真的有那么多的“如果”可以去做,世界上也不会有那么多误会。
 
虽然说是这么说,我始终还是没有办法忘掉唯人一开始的作。
 
虽然,那是因为爱我。
 
不管怎样,至少现在是好的。
 
这就已经足够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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