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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相师再临(灵异)——黑色地板

 文案:

 
江敬装够了温文尔雅的大师兄,重生后决定活出自己。
 
群众们表示,大师您甭四处捣乱了成吗?
 
主角攻,受宠攻!
 
关于相师的知识很多都是蠢作者杜撰的,请勿考据,请勿模仿。
 
内容标签:重生 都市情缘 灵异神怪
 
主角:江敬 ┃ 配角:等等等
 
第1章:马路杀手
 
“观众朋友,现在是北京时间晚上八点整,南江大桥往87路方向,一辆轿车发生侧翻事故,造成多人受伤。”
 
正驾车往好友江敬家去的方有源“切”了声,只能打方向盘绕远路。南江大桥那边现在肯定堵车堵得水泄不通,他性子急,路怒症发作起来就敢跟交警对掐,要不是担心那个当了五年备胎且刚刚失恋的好友会自寻短见,他才懒得假期出门。
 
收音机里的女播音员还在继续:“据了解,该车行驶在事故路段时,为了……躲避突然冲到路中间的行人?目前,当地交警、路政、消防、120急救人员正陆续赶往现场展开救援……”
 
方有源急匆匆要赶去开导的好友,此时正傻愣愣地坐在马路中间。
 
江敬,就是新闻广播中那个突然跳到马路中间寻短见,结果却祸害了人家无辜司机的马路杀手。
 
此时在江敬面前,侧翻着一辆黑色轿车,车体严重变形,车头浓烟滚滚,周围散落着大量的玻璃碎片。以他跟轿车为中心,四周被一堆车跟群众堵得密不透风。
 
江敬呆呆地望着眼前这混乱的车祸现场,一时不能捋清思路。他究竟是怎么从飞机上一下窜到大桥上的,这是一个问题。难道他痴想多年的瞬移神功终于练成了?
 
他摸向口袋,想点根烟压压惊,然而没有找到。他惊了一下,感觉到不对劲。他可以没带钱,不能没带烟。他环顾四周一圈,倏忽错愕,他在对面车窗上看见自己现在的模样。
 
虽然一脸血,但也看得出来玻璃上映出的不是自己熟悉的相貌。同时他脑子里也浮现出这具身体死亡前最后一幕。
 
三分钟后,翻车的倒霉司机终于挣扎着爬出车厢,而江敬也终于回过神来。
 
那司机是个时髦的小年轻,右腿压断了也不能延缓他报仇的时机,拖着条瘸腿就气势汹汹朝江敬杀来了。
 
江敬果断迎上去。
 
“大兄弟,有烟吗?”江敬顶着一脸血亲切地问道。
 
“啊?”小年轻猝不及防给噎了一下。
 
于是江敬又重复了一遍:“我说烟,带了吗?”
 
小年轻气得牙齿喀嚓作响。太嚣张了,这马路杀手太嚣张了!还敢跟他要烟?他还想要他的命呢!
 
“你他妈的突然冲到马路中间,难道就为了跟老子要根烟?”
 
江敬做了个嫌弃的掏耳朵动作。
 
就在小年轻暴怒得恨不能活吞了江敬时,江敬忽然撩起下垂眼,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大兄弟,你站这里这么久,难道就没发现不对劲?”
 
他不说还好,他一说,小年轻骤然发现四周竟是安静得诡异。
 
一眼望去,周围全是迷雾跟车影。刚才围观的行人全部消失不见。空气里除了嘀嗒嘀嗒的漏油声,居然一点声响都没有,一个旁人都没有,静得极为渗人!
 
“人呢?”小年轻的声音不由带上战栗。
 
江敬还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像是对这类诡异的事情早已司空见惯。“你仔细想一想,车祸前都看到什么了,除了我以外?”
 
小年轻皱眉寻思片刻,脸色突然变得十分难看。
 
“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
 
那时他正开车,忽然“嘭”的一声,从头顶上砸下来一个黑影,就沉重地砸落在他挡风玻璃上。
 
他定睛一看,居然是个脸色惨白如锡纸,嘴唇殷红似血的女人。那女人披头散发,紧紧瞪眼盯住他。他吓得一哆嗦,当场狂打方向盘。而在他转向的前方人行道,江敬正失魂落魄地朝对面走。
 
也就是说,害他出车祸的并不是江敬,虽然路口监控上显示轿车就是为避让江敬而掉头的。
 
忆起最后看到的东西,小年轻瞬间什么气怨都消了。他哆嗦着低下头,就看见自己胸口凹进去一个大窟窿,肚子上扎了一块玻璃碎。
 
“不是你害的我,而是我连累了你……”小年轻愧疚地望着江敬。
 
从有了死亡片段记忆后,就一直在颠倒黑白栽赃嫁祸转移受害者注意力的江敬叹息道:“没错,就是这样!作为一个遵纪守法的路人叔叔我才是真无辜啊!难道这还不能递根烟我,啊?”然后他在心中毫无愧疚地想道,嫁祸就嫁祸,反正那鬼妹子也不能投诉。
 
莫名其妙被牵连进对方的鬼境,回到现实社会说不定还要承担起车祸主要责任,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他师傅说他五弊三缺欠的是财运,他怎么觉得他除了霉运什么都欠啊。
 
再说他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也是想不通。祸害这小年轻,原主江敬跟女鬼是责任对半,可关他什么事,他才是真无辜的路人甲啊!
 
小年轻这会什么也不说了,木然地递了根烟给江敬,还顺便帮忙打火。
 
看着江敬悠然自得地吞云吐雾,小年轻伤心得都要哭了。他还这么年轻,还有那么多钱没花完,老婆儿子都还没影,怎么就死了呢!他怅然若失地喃喃道:“我已经死了啊……”
 
江敬吐出口柱形烟雾:“没呢。”
 
“原来我已经……你说什么?!”小年轻跳起来,抓住江敬的胳膊,“你刚说什么,我没死?我还活着?!”
 
“大兄弟,你要死了我哪敢要你烟啊?”拿鬼物的东西要折寿的!江敬嫌弃地拍开他的手。
 
江敬这动作看着轻飘飘的,然而小年轻被他这样一拍,却是手腕一麻使不上力,只能松开手。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你究竟是什么人?”小年轻惊疑不定。
 
“相师。”
 
“测字看相的?”
 
江敬乜斜一眼过来,用一种沧桑的语气喟叹道:“你们这些后生,书不好好读,思想有很大局限啊。我们相师这行囊括天文、历法、数学、命理、堪舆、符咒、择吉等等杂术,博大精深得很呢!”
 
小年轻沉默了一下:“好吧,大师,那我们现在是在哪里,接下来该怎么办?”
 
江敬眯眼看向白雾重重的天空,见他表情凝重,小年轻不由也跟着抬起头。不过他找了半天也没发现什么。
 
“大师,你在看什么?”
 
江敬低下头捏捏脖子:“我伸懒腰呢。”
 
小年轻把拳头捏得咔嚓响。他暗暗发誓只要挺过眼下这关他一定要揍江敬一顿。
 
“想揍我?”江敬叼着烟斜睨他一眼,表情十分不屑,“那你还是去跟那位大妹子做伴吧。”
 
小年轻吓了一跳:“你——?!”
 
“我会读心术。”江敬还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小年轻吓得退了一大步,读心术可比相术可怕多了。不知道想到什么,他又急忙上去一步靠近江敬:“大师,对不起!像你这种能人,我是绝对不敢冒犯的!不过,能不能请你不要对我使用这种术法,我,我想保留一点隐私!”
 
“这样啊……”江敬掸了掸烟蒂,颔首道,“倒也可以。”他心道,居然真信了啊。
 
就在两人说话当口,后方突然冲出一辆汽车,朝两人直奔飞来。
 
小年轻吓了一跳,就要拔腿跑开。江敬动作更快,小年轻一抬腿,他立即在前方横出一脚,直接把小年轻“噗”声绊了个狗吃屎。
 
“你干嘛!”小年轻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大叫。
 
小年轻本还余怒未消,那迎面而来的汽车却如同疾风一般,冲他身上毫无阻滞地直接穿过去,消失在白雾尽头,吓得他当即噤若寒蝉。
 
江敬懒洋洋地收回脚,靠在侧翻的轿车边高冷抱胸:“这里是鬼物制造的鬼境,都是假的。乱跑可是很危险的。”
 
听了江敬的关怀之语,小年轻乱糟糟的心中稍稍泛起一丝暖意。原来大师看着漫不经心,其实时刻记挂着他的安危啊。明明被无辜牵连,却不计前嫌地帮助他。这样一想,他再看江敬,就觉得眼前这大叔虽然一身落拓,满脸是血,但十分有男人味,十分靠得住的样子。
 
他不自觉地蹭近江敬些许,期望在江敬身上寻求庇护。
 
江敬伸手,亲切地拍拍他的头。他心想,这傻小子现实中八成还卡在车厢里昏迷着呢,刚才若由着他的魂魄乱跑,一不小心跑远了可是真要嗝屁的。他要是嗝屁,他也会很麻烦的。这大兄弟总是一惊一乍的,真讨厌啊,再乱跑就把他脑袋按进车轮里好了。
 
小年轻满怀希望地凝视江敬:“大师,谢谢你又救了我一命!请你告诉我,我究竟该怎么做才能活下去!”
 
江敬揩去流进眼中的血,指着白雾深处,努嘴示意小年轻去看:“人死后魂魄不散必是有执念。执念轻的满足了也就散去了,执念深的便成了厉鬼索命。这大妹子挑中你肯定有缘故,不过她好像没什么恶意,她就想让你看看她是怎么死的。”有些鬼魂在头七那天会回到自己出事的地方不断重复死亡前最后一幕,而且找人围观时专挑熟人作案。
 
小年轻内心无语又愤慨,看她怎么死?这女鬼究竟是有多恶趣味啊!还大妹子呢,大师叫只女鬼能不能别叫得这么亲切啊!叫他大兄弟叫女鬼大妹子他很受伤的啊!
 
第2章:午夜末班车
 
话音刚落,便见前方又冲出一辆汽车。这次小年轻不敢再乱动,仍由着汽车从身上飞快穿过。虽然知道是假的,也难免惊出一身冷汗。
 
回头一瞥,他发现江敬竟还在旁强势围观,只能默默转开脸。这大叔也是满满的恶趣味啊!
 
旁观的江敬长声叹息:“真可怜啊……”
 
小年轻心中一动,泛起一丝愧疚:“大师……”他好像又误会大师了,难道大师是在研究怎么帮他脱险?
 
江敬心中惆怅道:哎,一直死一直死,这大妹子也真可怜啊!
 
小年轻问道:“大师,这事还要重复多久?”
 
江敬摆摆手:“别急,天亮就好。”又安慰道,“放心,叔叔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小年轻霎时红了眼眶。他深深看了江敬一眼,把这一刻江敬的模样牢牢记在心中。他身边多是逐利求名者,只有同富贵,几人能共患难?没想到今日竟能逢着一个愿意与他互相扶持,不离不弃的人。这还是一个陌生人。他一时悲哀,一时庆幸。总之江敬这个朋友他是交定了!
 
……其实,主要是鬼境不破,江敬自己也出不去。
 
在被鬼车连续不间断撞了一百多次后,小年轻终于等来了一声鸡啼。
 
这声鸡啼冲破白雾,眼前豁然开朗,小年轻几乎喜极而泣。他来不及擦拭脸上津津冷汗,回头就要寻找江敬道谢,却发现身后早已空无一人。
 
来无影去无踪,果然是大师啊!可是他该去哪找这位神秘的大师呢?毕竟奇人异士,可遇不可求。
 
忽觉周身剧痛,眼前不断有救护人员走动。他一歪头便昏睡过去。
 
热闹的街道上,为了逃避刑事责任,一醒来立即闪人的江敬,此时正驻足在人来人往的大片玻璃窗前,一脸见鬼的表情。连刚才身处鬼境都没有这么惊悚过。
 
他发现自己离开了鬼境回到现实中后,还是刚才那张颓废忧郁的路人脸。
 
也就是说,现在这副尊荣并不是鬼物制造的幻象,而是真的了。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那原主祸害小年轻的那只锅他不是背定了?
 
而且,他完全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情况,这里又是哪里。他一点原主的记忆都没继承。
 
幸好天无绝人之路。江敬还是在口袋翻到了手机跟钱包。
 
江敬的心理一直很强大,见的鬼比见的人还多,在鬼境里多离谱的都经历过,借尸还魂这种事还不至于让他太惊悚。在路边美美地吃了一顿饭后,他瘫在公园的长椅上开始畅想未来。
 
他原本是个孤儿,被师傅收养,从小研习五行八卦,风水相术,师傅去世后顺理成章继承衣钵成为门派掌门。他那门派在相术界地位举足轻重,学了皮毛的外门弟子不计其数,真正学有所成的内门弟子却只有他跟师弟二人。他那师弟是个刺头,对掌门那张椅子有点看法,还总偷偷瞪他。江敬寻思着自己发生空难很可能跟这位刺头师弟有关。
 
事实上江敬并不想当什么门派掌门。他这人随心所欲,率性而为,掌门太拘束了,还要到处为人民服务,不符合他的理想。他的理想是当个诗人。再说相师这行业避不开个五弊三缺。平时入不敷出也就算了,还要经常发生钱包丢失卡被盗刷,有收入必有慈善不慈善必有灾难这类倒霉事,真是太坑了。所以,相师他是拒绝的。
 
江敬这人瞧着沉稳大气魅力无穷,私底下却是十分文艺又多愁善感。他已经三十多岁了,内心却住着一个中二少年,时刻跃跃欲试地想要犯上作乱。但他不以为耻,一直很能自我欣赏。
 
继任掌门不过是为了报答师傅的养育之恩。其实这些年他一点不快活。如今有重新选择的机会,掌门谁爱当当去,他只想当他的浪漫派诗人。至于他出事的缘故,用师门宝典《术藏》的话说,就是一切皆有定数,轮回自有因果,不必执着。
 
原主的手机是指纹解锁,江敬很容易就打开了。他发现这位在车祸中没被撞死却被吓死的人士居然也叫江敬,当场就情不自禁地吟了一句“同名不同命,长使英雄泪满襟。”
 
他一整个早上就坐在公园长椅上翻看别人的手机隐私,看得津津有味。
 
最后他整理得出结论,一是原主有位心仪女神,哪怕女神有个高富帅男票,也不能阻止原主成为一个优秀备胎的决心。二是原主朋友不多,亲人凋零,通讯录里居然只有女神,老板,方有源三个人。先前居然还一直开着飞行模式,这是要友尽的节奏吗?就让叔叔帮你拓宽朋友圈挨个点个赞吧呵呵呵!江敬乐呵呵的顺手就给点了解锁。
 
锁刚解开,手机立即疯狂震动起来!
 
那手机一秒进入狂暴状态,把江敬生生骇了一跳,他就没见过暴走成这样的手机。
 
说时迟那时快,眼见手机差点跳出手心,江敬手一伸,没有接住。手机“噗通”一声掉进面前湖泊中。
 
仿佛猛然醒悟了什么,江敬连忙手往口袋一掏。
 
很好,钱包也没有了。
 
江敬当机立断去找公安人员求助。
 
找了半天,他还没找到公安局,倒是方有源先找到了他。
 
方有源是个炮竹脾气,一路走一路炸。抨击起人来能借古讽今举一反三。抨击起江敬更是密不透风让江敬无处插嘴。在方有源的氵壬威下,江敬只能承认错误,总结经验:原主会执着个拜金女一定是眼瞎,高富帅会看上拜金女也一定是眼瞎,而拜金女看上高富帅没看上痴心屌丝也一定是眼瞎。总而言之那三人全瞎,只有方有源一双透视眼,悄无声息地洞察了这段狗血的三角恋。
 
两人坐在公园说了半天,方有源终于迟钝地发现好友江敬的异常。原本的江敬是个头脑简单的,性格木讷,白长了一副肩正腿长的好身材。而眼前的江敬,却浑身散发着一种成熟沧桑的男性魅力。
 
手指夹烟端水喝的动作,仰头吞咽喉结滚动的声音,指抚关节百无聊赖的模样,因为失恋而疏于打理的邋遢形象,都彰显了其历经沧海桑田,洞察人情世故的内心。这是个有故事的男人,让人忍不住就想跟着他混。
 
“失恋真可怕啊。”方有源最后得出结论。都说失恋让人成熟,江敬简直都熟透了啊。明明跟自己一样二十多岁,为什么他有种想叫叔的冲动啊!
 
“其实,很多事我都不记得了,我也忘了我是谁。”江敬说道。
 
方有源露出“我懂”的表情。他郑重握住江敬肩膀:“没关系,真男人,不需要回忆!就让我们从这里开始一段新的征程吧!”
 
“嗯!”江敬扫了一圈周围的绿树林阴一把遮阳伞下的小卖部,说道,“首先,我们买一包烟。”
 
方有源因为路怒症发作导致半路失控家暴,他的爱妻丰田已经被拖修车厂了。现在他是步行来找的江敬。
 
见江敬没心没肺的,应该已经走出情伤,他也就松了口气了。
 
江敬跟方有源是大学室友,毕业后两年二人留在同个城市工作。江敬没什么主见,基本都听方有源的。而方有源也拿江敬当兄弟,打骂起来不拿自己当外人。二人关系十分铁杆。
 
不知不觉夜色昏沉,天空层云密布。两人在大排档涮了一顿,欢庆彼此又是单身狗后,便搭公车回家。
 
饱暖思氵壬欲,江敬一坐车就昏昏欲睡。他在匀速前进的公车上睡了一路。也不知睡了多久,他在半梦半醒间心中骤然警觉,猛地睁开眼睛。
 
公车上灯火晕黄,空落落的车厢里空气温暖又沉闷,只有寥寥几个乘客在小声说话。方有源头靠窗睡得呼噜响。
 
就在这时,车后蓦地传来一声尖锐的裂帛声。车身一震,摇晃着停了下来。司机爆了粗口,推门跳下去跑车尾查看情况。原来是车尾剐蹭了路肩斜出的钢筋,只是车身毁容,没其他影响。
 
公车停的位置旁边刚好有个破旧的公车亭,迷雾般的黑夜中,一个长发飘飘的白裙女子孤身站在那里。仿佛恭候多时了,她朝打算再次启动汽车的司机抬起手,轻飘飘地扬了扬。车门再次打开,女子慢慢走进车厢,慢慢坐了下来。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她坐的是紧挨司机的后方座位,落座后一直低着头,长长的头发遮住脸,让人看不清表情。
 
这诡异的女子出现的突兀,车上乘客都隐隐有些不安,几个坐前面些的乘客都小心翼翼地换到后边去。其中一个五短三粗的青年更是直接坐到江敬身后。没办法,他纵观全车,就江敬瞧着最可靠。
 
第3章:回门僵
 
“嘿,哥们,你们瞧那位,三更半夜的,别是那个什么吧?”青年压低声音道。他男生女相,且不是一般的女相,而是小眼睛大颧骨,挑三拣四的老鸨相。就差嘴角一颗大黑痣了。
 
方有源在刚才的急刹车中已经转醒,这侃爷闻言立即精神抖擞地接了话题:“有什么,男人阳气重,百邪不侵!”
 
青年嘀咕道:“说的好像你们男人就不会死一样。”
 
方有源转头就要反驳你不是男的吗,忽然瞥见他那天赋异禀的相貌,当即生生打了个饱嗝,把话吞回肚子里。
 
方有源对江敬附耳低语:“后面那个也很危险,很可能是个基佬,你我当小心为上!”
 
“哦,好的。”江敬还是一副睡眼惺忪的颓废模样。
 
青年可爱地眨眨眼睛,瞥瞥这个,又瞥瞥那个,噘嘴叹气。他还以为这两个瞧着比较沉稳,说不定会有什么良策呢!真是中看不中用!算了,反正就算出事,有这两个家伙先在前面顶着,也能给他争取多点逃跑时间。
 
车厢后坐着几个初中女生,这时也都不说话了。仿佛为了壮胆,一个女生打开手机中的收音机。
 
广播频道正播放健康访谈栏目,一个专家正在介绍菠萝的营养价值。
 
“菠萝中所含的糖、盐及酶有利尿、消肿的功效,常服用新鲜菠萝汁对高血压症有益,也可用于肾炎水肿、咳嗽多痰等症的治疗……”(本段由度娘友情提供)
 
空寂的车厢中,忽然响起一声幽幽叹息。
 
“我生前也很喜欢菠萝呢呵呵呵……”
 
江敬清晰地听到了周围一圈抽冷气的声音。那几个初中生窸窸窣窣地猫腰起身,顾不上男女有别了,不约而同加入江敬身后阵营。
 
于是这时的车厢格局便变成了,司机跟白裙女子一处,而江敬领着一班小弟坐在一处,双方泾渭分明,隔着几排座椅遥遥对峙。
 
江敬挠挠鬓角:“现在还喜欢吗?”他居然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跟女子搭起话来。
 
身后一众心中大骇!这大叔连女鬼都敢撩,纯爷们啊!
 
方有源忧心忡忡地想到:这孩子失恋的挫折还没克服吗?
 
没想到女子还真回答了:“喜欢,就是生完孩子后,不常吃了。”
 
众人:……骗子,欺骗我们的感情。
 
就在众人纷纷松口气的时候,江敬却突然站起来。
 
“停车。”
 
司机依言把车停下。
 
方有源朝窗外望了望:“阿敬,咱还没到啊!”
 
“我知道。”(他知道才怪。)江敬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下手腕后,便慢悠悠地朝白裙女子走去。众人的心随着他的走动不由提到了嗓子眼。难道这大叔还想跟人家深入探讨菠萝的价值!?
 
众目睽睽之下,江敬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越过那女子,停在司机旁边。
 
他抬手拍了下司机肩膀:“嘿,哥们,换我开了,你坐后面去。”
 
“什么!”那男生女相青年第一个跳起来大叫,“大叔你疯啊!你要疯下车疯行吗,别连累我们啊!”
 
江敬:“聒噪。”
 
几个小女生笑嘻嘻一人一句:“大叔好霸气哦!”
 
方有源头疼无比,他不得不站起来主持公道安抚众人:“行了,大家都别闹!他想开就让他开!下不为例!”说完秀了下肱二头肌,大有反抗者丢下车的意思。
 
“你们是一伙的!你们究竟想搞什么鬼,难道是想劫车!”青年跳脚,他尖声大叫时声音十分清亮,就跟小黄鸡似的。
 
江敬心中答道,这种鬼叫回门僵。他估计就在方才停车那会,司机就被这只荒野老尸上身了。可惜他身上没带罗盘古钱这些工具,否则也能早点察觉。
 
回门僵是指那些客死异乡,且不是好死的,肉身直到腐烂也没能回归故乡的鬼物。这类鬼物渴望落叶归根,但没有飞天遁地的本事,只能守候在一些幽寂的夜路中埋伏过往车辆。它们只为搭顺风车,不为讨人命,被附身的人也就大病一场而已,新闻中很多跑夜路的司机在公路上出现意外,其中一部分就是因为遭遇了这种鬼物。若不是担心这只回门僵把车开阴沟里去,江敬还真不想管这事。
 
在乘客们的议论中,一直盯着方向盘沉默的司机终于动了。他慢动作似的转过脸来。
 
嘴唇乌紫,粗犷的脸上一片木然灰白,眼眶里只有眼白,没有瞳仁。
 
“鬼啊!”
 
坐最近的白裙女子尖叫起来。随即其他人也反应过来,惊叫声连成一片。那青年吓得都瘫软在座位上了。
 
回门僵被人声惊动,对活人顿生敌意。抓着方向盘的手指像鹰爪似的弓起,他的嘴角流出泡沫涎水,脸上现出狰狞青筋。
 
未等他暴起伤人,江敬就快速掐了手诀,“啪”的一声按在他额头上,中止了他所有动作。那地方叫神庭穴,相术中被视为神经中枢所在,能控制精神拘束魂魄。
 
若此时有识货的人在,必定要惊叹江敬这一手凌空掐诀画符的本事。在相师界中能行云流水露这么手的,也就屈指可数的那几个奇才大师了。
 
江敬拍蚊子似的拍完司机后,那司机便维持着白眼不动了。江敬顺手捡了块抹布给他擦了把脸,然后把他从座位上拉起来,塞到后边座位。那座位本来坐着白裙女子,但刚才那女子已经吓得窜到最后边去了。
 
“大伙别怕,司机他不是鬼,他只是因为过度疲劳,翻个白眼放松一下而已,休息一会就好了。”江敬安置好司机后,朝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众人解释道。
 
众人:你糊弄谁啊!都这样了还敢说是过度疲劳!谁能把眼珠子整个翻过去开车啊!
 
江敬根本不在乎这些人信不信。有机会客串公交司机角色,他倒是很快活。他十分敢于尝试,揣着C1就敢开A3。
 
一屁股坐到驾驶座上,他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背对着乘客们露出个狂热兴奋的表情。
 
“那么,大家坐好了!现在就由叔叔我送大家回家吧!”
 
……
 
总算活着回到公司公寓的方有源扶着墙壁,擦着嘴角,虚脱地从洗手间挪出来,他朝厨房中正快乐地制作着不明料理的好友说道:“我觉得,真还不如让那司机继续翻着白眼开下去呢。”
 
******
 
麻衣道门内部会议。
 
江敛之是个惨白阴郁,沉默寡言的高瘦青年。他身材高大,肩膀周正,但偏于瘦削,看起来就像急于长大而导致了营养不良。掌门师兄江敬神秘失踪后,他暂代掌门职务,追查师兄下落。
 
此刻他坐在圆桌会议正前方,面无表情地听着各位同门师兄弟的长吁短叹,思绪却丝丝缕缕地随窗外孤云飘到九霄之外。
 
对江敬,江敛之的感情很复杂。他八岁入师门,遇到的第一个同龄人就是江敬。
 
所有人都说江敬天资聪慧,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师傅讲的术法,无论多深奥,江敬都能一点就通,一通就透,不是天才是什么?反观他自己,师傅不断讲解,不断鼓励又训斥,可他就是想不通其中原理。但他能吃苦,多大困难都愿意克服。江敬在玩耍时,他在钻研;江敬在睡懒觉时,他还在挑灯夜战。天道酬勤,笨鸟先飞,他不断给自己打气,就是想超越江敬,证明他自己!
 
江敬就像一座高山一片汪洋,在成长的岁月里时刻压迫在他心头。笼罩在这片名为江敬的阴云下,他做梦都想翻山倒海!然而一直到今天,他还是没能打败江敬。
 
其实他一开始并不讨厌江敬。不仅不讨厌,甚至还有点崇拜。江敬温润如玉,文质彬彬,又聪明又礼貌,对谁都是一脸温柔笑意,十里八乡中就没有一个不喜欢他的。
 
可是为什么他后来又那么讨厌江敬呢?
 
昨晚他又梦见了少年时的事情。
 
那是他刚进师门的时候。因为性子阴沉,没人愿意跟他亲近。江敬是第一个主动跟他搭话的人。
 
那天江敬亲切地拉了他的手对他说:“师弟,为了庆祝你加入这个大家族,师兄带你一起去山上摘草莓吧。”
 
他受宠若惊地跟着江敬来到山上的果园。园子是围了栅栏的,灌木间还有两条大狼狗在走动。他没干过坏事,心里有些害怕,意识到他们这样的行为恐怕不妥。
 
他劝江敬:“师兄,这好像不太好……”
 
江敬胸有成竹道:“没事,这狗不敢咬人,咱们摘几个就走。师兄也是为了你才冒险啊。”
 
听了这话,他心中又高兴又愧疚。
 
俗话说莫伸手伸手必被抓。两人才翻栅栏落了地,就出师不利被守园大爷逮了个正着。
 
狗的确只是虚张声势,但大爷却不是盖的。老大爷粗了根木棍就一路骂骂咧咧冲杀过来。
 
他当时就慌了神。混乱中江敬一把抓住他的手低喝道:“师弟,快跑!”
 
他应声拔腿就跑。跑了几步才发现江敬没有跟上。
 
“师兄,你怎么不跑?”
 
江敬毅然道:“你先跑,我断后!”
 
他瞬间就红了眼眶。师兄真是太善良了!他踟蹰了一下,终于还是决定赶回去搬救兵。
 
哪知他才朝前跑了没几步,守园大爷就在后边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
 
就听见江敬对守园大爷义愤填膺地说道:“大爷,就是他!刚才就是他偷摘了你的草莓!”
 
第4章:墙里有什么
 
这事还没完。
 
回去后,江敬又向师傅主动承认错误:“师傅,师弟犯错,我作为师兄责无旁贷,也请师傅处罚我吧!”
 
师傅刚被守园大爷投诉,正气得吹胡子瞪眼,闻言一脸欣慰。叹息道:“尊老爱幼,勇于承担,果然是我的得意门生!好好好!敛之,你看看你师兄,再看看你!多学着点!”
 
他气冲冲地喊道:“我不服!”然后被师傅扇了一脑袋。
 
这就是少先队队员江敬的故事。
 
因为这件事,他被罚在祖师爷牌位前跪悔三天。当他在肃穆的一壁摇曳烛火中忍受孤独恐惧,寒冷饥饿时,江敬不仅毫发无损,甚至还春风得意。
 
后来他听一个外门师弟说,守园大爷为了感谢江敬的见义勇为,还送了一袋草莓给江敬。江敬把草莓拿出来与众师兄弟共享,赢得大家的一致好评。
 
三天后他从祠堂出来,就看见江敬手枕后脑勺,翘腿坐在前方树干上。看见他出来,江敬捡了根小树枝丢他身上。
 
“嘿!看这边!”江敬没心没肺地冲他喊。
 
他打落身上树枝,一脸憔悴气愤难平。
 
江敬笑嘻嘻地说道:“好啦,是师兄计划不周全,没想到会被发现。呐,师兄给你留了几个最红最大的,你也别气了,下次跑快点就是了。”
 
他朝江敬大声喊道:“大骗子!我讨厌你!”
 
江敬愣了一下。
 
“难道你不觉得我是对的?你瞧我们至少降低了伤害,还得到了草莓……”
 
“我讨厌你!你走开!”
 
江敬慢慢坐起身,皱眉道:“你是认真的吗?”
 
他撇开脸冷哼。
 
江敬的笑容便慢慢淡却了。
 
……是啊!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从此江敬不再理睬他,他闭门苦学,也很少与旁人接触,一年也不见得能遇上江敬一次。
 
那天下午的事情,他永远不会忘记!
 
江敬就是个虚伪又恶劣的坏蛋!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像江敬这种祸害哪能轻易出事?他现在肯定跑到哪个地方逍遥快活去了,丢下一堆烂摊子给他!
 
江敛之猛地睁开眼睛,凉阴阴的目光扫过周围众位师兄弟的脸。
 
同门们与他这样的目光一接触,心中就发毛。谁也看不透江敛之心中想法,少不得要恶意揣度江敛之是用心险恶。
 
他们现在与江敛之日日相对,真够水深火热的。大师兄为什么要弃他们而去?——不对!大师兄怎么可能舍弃他们?说不定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很有可能就是被眼前这痨病鬼祸害了!他们一定要细心观察,寻找破绽跟线索……
 
江敛之无声观察着这群同门的脸色,在心中对自己提醒:这些人都是江敬的人,没一个可以信任。江敬的神秘失踪,也许就是一个针对他的巨大阴谋……
 
双方各怀鬼胎,暗自提防彼此。
 
“师傅流落在外的儿子高欢,昨天已经找到了。”江敛之开口道。他的声音低沉喑哑,咬字有些嘟嘟囔囔的模糊不清,跟人说话也是一种自说自话神游天外的模样。
 
“什么,真找到了?”同门们惊讶道。
 
立刻就有人质疑:“真的假的,能确定吗?”
 
立刻就有人奚落:“别闹了笑话,那才是愧对师傅的重托!”
 
立刻就有人建议:“我看还是等掌门师兄回来定夺最好!”
 
这个提议得到全体与会人员的附和。
 
他们的偶像掌门师兄江敬找了三年都没找到,所以他们也不承认江敛之能找到。就算找到了,肯定也是因为有掌门师兄三年努力在前。
 
无视众人的哗然议论,江敛之保持着固定语速继续说他自己的:“今天让各位过来,就是为这事。我决定亲自去把高欢找回来认祖归宗,以慰师傅在天之灵。”
 
恐怕目前也就只有这件事能够证明,他赢了江敬一回了。他还要找到江敬,当着江敬的面决胜负。只有江敬认输了,他才算赢。
 
******
 
江敬如今的职业是酒店保安。他跟方有源是体校生,没有当将军的崇高理想,就想攒钱合伙开个健身俱乐部。目前还是穷逼一个。
 
江敬的老板叫李建军,是个脑满肠肥,派头颇大的老总。
 
可惜,江敬的保安新鲜劲还没过就失业了。
 
时间推回两天前。
 
上班的第一天,江敬便在酒店大堂碰上了一个熟人,那个公车上男生女相的青年。
 
当时他正在楼梯间冲咖啡,就听见青年在对酒店众员工自我介绍:“大家好,我是你们老板的小舅子,我叫许欢——不是啦!不是喜欢,是许欢啦!”
 
江敬一口咖啡直接喷在李老板供在台上的一对金貔貅上。
 
许欢也发现了他,嘴角就是一抽。皮笑肉不笑地看了江敬一眼后转身就走了。
 
江敬挠挠头,这小子一脸怨气,他们是什么时候结仇来的?
 
中午时,李老板让人领许欢到各处参观熟悉环境,许欢点了方有源的名字。
 
其实许欢也想把江敬一起收拾了,但江敬此人,在他看来就是变态,疯子,恐怖分子,比僵尸还凶残,他实在没胆子主动靠近江敬,只能柿子挑软的捏。
 
“他妈的!居然诬陷老子背后说李老板坏话!”
 
晚上,方有源一进屋就开始咆哮。
 
江敬瘫在沙发上,捧着一杯果汁,正顺着吸管往果汁里咕噜噜吹泡泡。
 
方有源怒骂:“还说老子粗鲁,王八蛋,死基佬,老子要捏爆他JJ!打爆他BB!”
 
江敬:“还要踹爆他DD!”
 
“DD是什么?”
 
“就是哔——”
 
“说的好!”
 
方有源一屁股坐到江敬对面,丢了根烟过去。然后两个人开始埋头抽烟,在烟雾缭绕中思考出路。
 
“我已经被辞退了。”方有源说道,“你打算怎么办?”
 
“走啊。”江敬还是一副提不起劲的模样。
 
“这种工资不多见了,你确定?”
 
“嗯。”
 
“好兄弟!”方有源热泪盈眶,用力砸了江敬肩膀一拳,“咱们重新找个落脚地方,再找工作!一定要找份更叼的,将来衣锦还乡,打脸那小王八蛋啪啪啪!”
 
“嗯,你很有想法。”江敬颔首道。他已经开始想象自己流落街头在天桥下摆摊算命的未来了。
 
******
 
为掩人耳目,提防江敬的走狗们尾随抢夺他的功劳,江敛之此行转挑安静偏僻的地儿走。
 
傍晚时分他迂回地抵达C市,在郊区一栋灰扑扑的租房落了脚。
 
目标人物就在C市,江敛之计划需在此处暂住几天。
 
说起这租房还真是便宜的很,虽然位于郊区,交通不方便,但好歹有六十多平方米,家具齐全,月租竟还不到五百。
 
租房虽寒酸,但江敛之就喜欢这样的寒酸。他这人仿佛天生贱命,明明身家过亿,就是享受不得舒坦日子。你给他金碧辉煌的宫殿住,他反而要夜不能寐了。唯有这样寒酸,简陋,窄小,沉闷的小屋子,门窗全部封闭起来,才能让他睡得安心。
 
很快他就知道这租房如此便宜的原因。
 
当他把行李箱从楼梯往屋里搬的时候,他听见拐角两个房客在说话。
 
“听说了吗,那边444号房租出去了!老板也就欺负外地人不知道!”
 
“那房怎么了吗?”
 
“怎么了?五年前多轰动的新闻你不知道?那里死了人!听说五年前有对男女住在444号里边,半夜的时候那女的把男的勒死了!勒死后还把人肢解了,尸体藏在墙壁里边,直到发臭长虫了才给人发现!”
 
“啧啧啧,果然不能轻易得罪女人啊……”
 
江敛之站在油漆剥落,古旧破损的楼道上,凝神听了片刻,便回屋子锁了门。
 
普通人听了大概要吓跑,但江敛之不能跑。他是个相师。
 
他虽然性格阴郁不合群,但一直忠诚地践行着师门的祖训,为相师者,除魔卫道,庇护无辜。
 
他一进屋就发现这屋子格局不对,尖角正对门口来客,厕所紧挨床铺,镜子藏于门后,一点植被都没,完全是个聚煞破财的布置。空气中隐约流动着一股阴森凉意。
 
江敛之出了趟门,买了铁铲等挖墙工具。然后回到屋子,躺在床上,把符箓跟桃木剑放在胸口,等待一天阴气最重的时刻来临。
 
不知不觉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江敛之在黑暗中一下睁开眼睛,握紧手中木剑。
 
“铛,铛,铛……”楼下座钟沉重地敲响,彰显了午夜的降临。
 
窗外月光婆娑,树叶沙沙。
 
那树影映在对面墙壁上,就像一团黑雾中伸出千百只婴儿的小手臂,盘根交错在一起;又像密密麻麻的尖锐手指,向前扑来,指向正对面的床铺;模模糊糊的又像个男人的身影印在墙上,轮廓隐现,一阵风刮来,黑影发出“桀桀桀”的狞笑。
 
江敛之不知怎么的,心中竟罕见地泛起一丝紧张,甚至有点畏怯!
 
他不是第一次降妖除魔了,却还从未有过这种不安感,甚至有落荒而逃的冲动!冥冥中他有种预感,自己就要遭遇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了!
 
难道那尸体还有些腐肉埋在墙里没除干净?还是冤魂已经化成恐怖厉鬼了?
 
江敛之深吸口气,从床上一跃而起,拿了铁铲就开始挖墙。他要把墙里的东西挖出来!
 
“嚓,嚓,嚓”铁铲敲碎墙壁的声音在寂静的黑夜中显得格外响亮刺耳。
 
在灰尘漫天的黑暗中,江敛之仿佛失去知觉。他忘了时间。只是心无旁骛地铲,砸,挖。
 
突然,那墙壁“咔嚓”一声,裂开一条缝隙!
 
江敛之的心脏毫无预兆地大力跳了一下,差点跳出喉咙。
 
说不清楚是紧张还是期待还是其他。
 
他超度了多少鬼物,还不曾有如此强烈的情绪波动,看来墙里的东西道行非同一般!
 
他吐出一口浊气,暗暗提高警惕,举起铁铲对着那缝隙就砸下去!
 
“咔——嚓——”
 
一块灰砖应声破碎掉落,在灰蒙蒙的尘土中,墙里露出一对眼睛。那眼睛沉默的,静静地与他对视。
 
江敛之骇得退了一大步!
 
但他绝不会半途而废!他能走到今日,靠的就是坚持二字!
 
他举起铁铲,再次“嚓嚓嚓”地砸击墙壁。
 
很快灰砖整块剥落,墙里那张脸整个露出来。
 
一个面无表情的男人,睁着眼睛静静地盯着他!
 
居然还保持着活人的模样,一点腐烂都没有!
 
然后,那张嘴动了。
 
“隔壁的,你敲我屋的墙干嘛?”江敬说道。
 
第5章:444号租房
 
原来,辞职并离开酒店公寓后,成了无业游民的江敬跟方有源,刚好看到了报纸上刊登的劣质广告,房屋出租。那地儿便宜成这样,江敬一看就心动,决定不能放过。于是在江敛之入住的前一天,二人就搬进了445号房。
 
这天,刚好方有源有事离开,他一个人大半夜的躺在床上,就听见隔壁屋传来巨大动静。他思忖着不能是贼,这么大声响,这贼不是聋子就是傻子。若真是贼,蠢成这样也不容易。江敬觉得自己应该放他一马,由着他继续闹笑话。
 
江敬先还瞧着这半夜撬墙的傻贼有点眼熟,仔细一看才认出这傻贼就是他那小肚鸡肠,不陪他玩的二师弟。他本要作势转身走人,忽然听见江敛之低声含糊地对他说道:“打扰了,对不起。”居然还一本正经地给他鞠了躬。像江敛之这样保守肃穆,严于律己的年轻人,已经很少了啊。
 
于是江敬眯起眼笑了。他不走了。
 
现在,江敬大喇喇地坐在江敛之房间沙发上,给江敛之讲人生道理。
 
“喂,小子,我叫江敬,你叫什么?”
 
江敛之惊讶地看了江敬一眼:“我叫江敛之。”这人居然跟他师兄同名。不过他师兄向来文质彬彬(装的),跟眼前这玩世不恭(本性)的家伙不一样。年纪上也差了一截。
 
“好的。小江,哥哥跟你说,毁坏东西,单靠道歉是不行的,要拿出点诚意来。”
 
江敛之有些拘谨地坐在对面。他不擅长跟人打交道,面对江敬的嚣张跋扈,他有点招架不住。
 
他眼盯着自己的脚说道:“我赔你。”
 
“哈?”江敬痞里痞气地挑起一边眉毛,“陪我?还想占我便宜?你小子有点调皮哦。”他故意歪曲江敛之的话。
 
江敛之皱眉道:“赔偿。”
 
江敬从烟盒里敲出一根烟叼在嘴上:“行,咱也不欺负老实人。”然后他开出了一个可以建一座民房的数目。
 
江敛之意识到自己遇上个敲诈的,登时眉宇大皱,显出不悦之色。
 
“不行。”
 
“真不行?”
 
“不行。”
 
江敬笑呵呵地点头,也不纠缠。他起身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他领着五六个租客,浩浩荡荡地过来敲江敛之的门。
 
原来,这些租客刚才都被江敛之的挖墙声吵醒。但因为444号房不祥,他们也懒得起身,就想捏着鼻子忍了。但方才江敬却挨个去敲他们的门,跟他们说可以到444号房里讨要精神损失费。于是在江敬的带领下,大家成群结队地过来了。
 
江敛之开门见到这排场,脸都有点扭曲了。
 
“呐,现在可以好好讨论下赔偿问题了吧。”江敬懒洋洋地叼着烟说道。
 
江敛之做了个深呼吸,忍住动手揍人的冲动。师门祖训有言,相师之术法乃上天所赐,只能用以降妖除魔,绝不能仗势欺凌凡人。而单单使用普通的拳脚功夫,他肯定双拳难敌四手。
 
江敛之最终还是妥协了。他被自己的信念原则捆绑住手脚,虽心中愤愤不平,但还是被江敬率领众人狠狠宰了一顿。
 
就在众敲诈犯心满意足准备回屋补觉的时候,房间的吸顶灯忽然“啪”的声熄灭了,外边走廊的壁灯也一盏接着一盏熄灭,以江敛之房间为中心,整栋租楼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怎么回事,停电了吗?”一个租客问道。
 
“我看我还是回自己房间吧。”
 
“那我跟你一起吧。嘿,谁带手机了,劳驾开个手电筒。”
 
似乎想起这屋子不太干净,租客们开始不安起来,陆续走出房间。
 
房间镜子里忽然闪过一道白色影子!
 
“什么东西!”站在镜子边的胖租客回头大喝。旁边几个租客听他这一喊,心脏都吓得差点翻过来。众人慌慌张张地望了周围。黑暗与未知,总是让人害怕。
 
“喵~”
 
窗外车灯闪过,一只野猫从窗台跳落几下跑开。
 
“原来是一只猫,大惊小怪的!”
 
“还是回自己屋里去吧。”
 
“对对对!回屋,赶紧离开这房间!咱们几个一起走!”租客们纷纷起身。
 
江敛之伸手挡住众人。
 
“不能走。”
 
黑暗中,他的脸色更显惨白阴郁,一对狭长的眼睛幽幽透着精光,浑身气势摄人,与先前被敲诈时判若两人。
 
“凭什么不让我们走啊!”江敬冷不防在后边吼了一嗓子。他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那些租客本是被江敛之的气势震慑住,给江敬这一喊,顿时全回过神来,一人一句地附和江敬:“是啊,你自己房间有……那是你自己的事,别想拉我们下水!”
 
江敛之皱眉看了江敬一眼:“你们以为,自己房间就安全了吗?聚在一起,好歹还有个照应。”
 
众人听他这一说,都有了一丝犹豫。
 
江敬推开人墙走到他跟前:“我可不想继续在这里待下去,麻烦让让。”
 
江敛之问道:“为什么?”
 
“因为你这房间啊,好像多了一个人。”
 
周围霎时一片死寂。每个人都在身旁人脸上看到毛骨悚然的表情。
 
所有人都意识到,多出的这个“人”,恐怕不是“人”。而且,很可能就站在自己身边……
 
其实江敛之刚才也发现了,房间里多了一个“人。他之所以不说出来,是不想惊动这些普通人,以免发生混乱。他没想到江敬也发现了,而且还以这么无所谓的口气说出来,打乱了他的计划。
 
就在几人心思各异之时,墙壁上的黑影蓦地疯狂抖动,像千万婴儿一样咯咯咯啼笑起来,声音十分渗人。
 
接着,趁着众人惊魂未定,那黑影凝成一股黑色雾气,射向站最近的一个中年租客的脖子中!
 
“什么东西!”中年租客惨叫一声,捂住自己的脖子。
 
所有人紧紧盯着他那脖子。就见那块皮肤下一阵阵气泡鼓动,像有密密麻麻的蛆虫在蠕动,让人恶心反胃。
 
“噗!”响起一声沉闷的声响。仿佛找到突破口,那蠕动的皮肤像膨胀到极致的气球爆开一道裂口。从裂口中扭动挣扎出一张血嘴,嘴巴大张,嘴上长满两排细小锯齿,流淌下脓黄津液。
 
“鬼啊!”
 
胖租客大声惨叫,推开江敬就夺门而出。其他几个租客赶紧跟上,谁也不肯再继续留在这个房间。
 
江敛之探头一看,外边走廊不知何时已变得腥红暗沉,那过道处的楼梯凭空消失了,两旁违背常理地冒出无数个房门。一条长长的没有尽头的走廊,幽幽延伸向前方混浊的红雾中。
 
江敛之反应很快,掏出一把糯米拍在中年租客脖子上,就见中年租客露出痛苦无比的抽搐表情,尖叫一声后软倒在地上。
 
江敛之也不去管他,只对江敬怒道:“你故意添乱!”他气到极致,说话也还是那样语气平和,语速均匀。就是声音变得更冷了,咬字更加不清晰了,几乎两个字连到一块。
 
江敛之是真动怒了。他虽然以除魔卫道,保护无辜者为己任,但也有脾气。这大叔从出现开始就一直给他添乱,是可忍孰不可忍!
 
出乎江敛之意料的是,他动怒了,江敬反倒谦虚正经了起来。江敬诚恳地说道:“抱歉!刚才在下之所以那么做,实在是因为房东之前说,她请了不少法师过来做法,但都是骗子,被骗了很多钱财。在下就想试试大师真假而已。看大师刚才那把糯米洒的,我就放心了!”
 
原来是这样吗?如果真是,倒也无可厚非。
 
江敛之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去追回那几个租客。
 
“你在这看着他,我出去找他们。记得,别乱跑!”
 
江敬道:“你确定?”
 
“外边鬼打墙,你拿着这个防身,顺便保护他!”江敛之说完,塞给他一张符咒,头也不回地跑出去了。
 
江敬两指夹起符咒眯眼看了一下,笑了。行嘛,小样,画得还挺像回事的。看来这小子很努力地想当一名相师啊。
 
就是不知道他无缘无故千里迢迢跑C市来,究竟有什么名堂……
 
江敬捂嘴打了个呵欠,决定回屋蒙头睡大觉,不给焦头烂额的师弟添乱了——他就是故意在添乱。
 
就不知道这师弟什么时候能够破除这鬼境了。
 
鬼境是鬼物制造的幻境。在鬼境里什么都能发生。鬼境会给人强烈的心理暗示,让人很难挣脱出来。
 
显然,江敛之已经被方才的鬼嘴,红雾迷惑了。
 
看来他这师弟想堪大任,还得再磨炼磨炼啊。
 
至于这只鬼物么,其实在江敛之到来之前,他就已经跟对方打过交道了。鬼蜮伎俩,不过如此。等江敛之在走廊多跑几圈就会发现,他被这只鬼物耍了。这只鬼物根本就未曾离开那面墙壁,他被镇压在那里,哪也去不了!
 
江敬将符纸放在昏迷的中年租客手中,拍拍他手背说道:“大兄弟,你拿着这个防身,保护好你自己啊。”
 
然后他一路打着呵欠回去睡觉了。
 
隔天日上三竿,江敬正对着镜子刮胡子,出去一日的方有源回来了。
 
方有源提着一黑袋子进屋。袋子里边都是些朱砂,柳叶汁、糯米,鸡血,八卦镜等工具。
 
方有源抹了把额头热汗,坐到旁边沙发上:“一天集齐七龙珠也没这么累啊老大!这笔买卖不好赚!”
 
“辛苦了,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做饭啊。”江敬蹲下身翻了翻袋子。“柳叶跟糯米有点多,等我抓完鬼看有剩下,就给你弄个柳叶包糯米啊。”
 
方有源闻言立马跳起来,头也不疼腿也不软了,精神抖擞地一头扎进厨房:“别啊,煮饭这种事还是我来吧!”
 
江敬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哎,铜钱剑呢?”
 
“五帝钱太贵了,能不能弄个桃木剑顶一下啊?”
 
“也行。”江敬摸摸下巴思忖到:江敛之那小子肯定有。
 
有师弟不能浪费。不宰他一顿不算完。
 
第6章:信与诗
 
方有源很快端着两碗泡面出来,每碗各放了一份白煮蛋跟火腿。
 
“阿敬,我还没见过你抓鬼呢,你到底行不行啊?我听说昨晚隔壁那群家伙被耍着折腾了一整晚没睡呢!一大早顶着对熊猫眼在那神神叨叨的,好惨。”说着,方有源剥好鸡蛋放到江敬碗里。
 
江敬吃得哧溜响,百忙中抽空回到:“傻子才挑晚上抓鬼啊!抓个鬼难道还要跟鬼讲公平竞争?别傻了!反正咱大白天去,要是抓不到,咱就跑!”
 
方有源想想是这个道理:“好!听你的!咱这笔买卖一定要做成,不能让老子干白工!”
 
“放心吧,我跟房东议好价了,给他抓鬼,钱到交货。谁也甭想抢走本大爷的生意。”
 
江敬抓鬼简单粗暴,他让方有源把屋主江敛之骗出去后,便用罗盘找到煞气聚集地,直接灵水符纸鸡血一起上。挖出秽物后,还不到午饭时间,于是他又找来两个师傅把墙重新砌起来。账当然算江敛之头上。
 
“啪。”
 
江敬把装着秽物,盖上贴了镇压符咒的木匣子放在桌上,推到对面人眼皮子底下,然后侧身坐到沙发上,给自己敲出根烟点上。
 
房东是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妇女。她对着木匣子挤眉弄眼左顾右看一阵,也没看出个门道,便挑剔地哼声道:“你这盒子谁知道是真是假啊!”
 
江敬吐出一口烟:“大姐,你可以验货啊!”
 
“可以开,没事?”
 
“大不了就是给鬼上个身,放心,等你付好钱我就给你驱除。”
 
房东响亮地咽了口口水。
 
“我瞧这鬼也不大难抓,要不算便宜一点?”
 
江敬冷笑:“大姐,我这里一口价!两百块一个步骤,你想少哪个步骤啊?”
 
房东暗暗咬牙,知道自己遇上个狠角色了。只能恨恨地把包里备好的一个厚信封拍在桌上!
 
“要是以后再闹鬼咋办?老娘上哪找你啊?”
 
江敬抖出一角清点一遍,笑呵呵道:“大姐,你放心,我这不是一锤子买卖,有售后服务的。我还要在你这住一段时间,这期间发生任何灵异事件都给你免费跟进啊。”
 
听闻此言,房东总算满意。
 
因为好久没收入了,江敬此刻真有点小激动。送走房东后,他便出去买了些酒料回来,准备跟方有源庆祝一番。
 
等他再回来时,正走到玄关,就见门缝底下夹着一封信。
 
江敬吊着眼睛要死不活地吐出一口烟雾:“缴费单?”一脚踩下去,“看不见。”
 
方有源从里边探头出来,左右张望了一下,悄声对江敬说道:“应该是隔壁那小子吧?”
 
原来他方才奉命把江敛之骗开一阵,好让江敬能跟房东顺利做成买卖。没想到回来得似乎有点早,让江敛之听到,也听完了江敬跟房东讨价还价的全过程。
 
当时江敛之那表情啊,掺杂了被欺骗的悲愤,郁闷,失望,凶狠,扭曲,阴霾……简直恐怖!
 
“拿着吧,你这个负心汉!”方有源捡起信封拍干净,塞进江敬怀里,“好歹看一看,没想到如今居然还有人,会用这么复古的方式交流,不容易啊,你可别辜负人家。”
 
江敬有点伤脑筋。他手指夹烟,用无名指挠了挠鬓角。把酒料塞给方有源去处理后,他歪身坐到沙发上,慢悠悠抽出信纸甩开来,然后便一边喝啤酒一边品鉴这封投诉信。
 
此信开篇第一句便是:“你骗我!”
 
江敬“嗤”的一声呛了啤酒。
 
“原来你也是相师!报出师承来历!”
 
相师中多奇人异士,这群人拥有常人没有的能耐,用寻常法律法规很难管束得住。为了不让相师们胡作非为,扰乱社会秩序,自然需要有个限制约束相师的部门存在。这个神秘部门由国家创建,麻衣道门是其中一方执法长老。江敛之暂代掌门一职,有权利也有义务查问江敬来历。
 
江敬继续往下看。
 
“既有相师手段,昨夜为何不出手!”
 
“相师界有训,相师抓鬼,除非事先约好,或事后主人主动相赠,否则绝不可以此事后要挟主人,你如何解释!”
 
江敬悠悠叹了口气:“全文手写,很有诚意啊。”
 
方有源端着收拾好的酒料走过来坐到对面:“我瞧那小子好像有点社交恐惧症,否则大家就住隔壁,有话敲个门不就好了?”
 
江敬不置可否地耸肩笑了笑。他这师弟从小就是这样孤僻不合群,一年不跟人说话都没问题。
 
手指一抖,他将烟蒂按在烟灰盒中掐灭,手插裤袋站起身。
 
“你先吃吧,我过去开导他一下。”
 
“行,你别把人气死就好。”方有源嘀咕道。
 
江敬敲了江敛之的房门:“嘿,大兄弟,回信来了!”
 
房门无声打开一条缝隙,露出江敛之阴郁惨白的半边脸。从敞开之处可以看见他屋子里一片漆黑。
 
他这师弟果然还是老样子啊,工作时格外刚劲有力,跟超人俯身一样,对人对事都能做到刚正不阿又善良宽容,平时却是一副撸多伤身的模样。瞧瞧,昨晚还好好的,现在又打回原形了,简直跟变身似的。
 
江敬说道:“那个信件内容如下:一,我没有师承,全靠自己摸索,可见我是个天才。二,我没有工具,总不能让我徒手空拳跟那位鬼兄弟对掐吧?三,……你知道吗,我师傅病了,很重。(注:他师傅早已去世多年。)”
 
一口气说到这里,江敬缓缓吐出一口烟雾,垂下眼睑,嘴角泛起一丝苦涩。他开始鬼扯,“价格是跟房东一早说好的,没想到事情办成了,她欺负我外地人,就想压价。我……哎,我也知道这样不对,也许我应该去找当地的劳动执法监察大队投诉……但是,我真的很需要钱救命。”
 
“你还想骗我!”江敛之咬牙说道。
 
江敬叹息道:“我骗你干嘛?不只如此,我还刚刚失恋,失业,失忆,失去了我的一切。大师,我很艰难才活下来的,你有点同情心行不行?”
 
“你……”江敛之哑口无言。这人当真这么惨?
 
他暗暗在眼底凝聚术法,朝江敬面相看去。就见江敬眉峰突出,是婚事不顺。唇生竖纹,是事业不顺。印堂蒙灰,是亲友不顺。总之诸事不顺。罕见地集齐了各种倒霉面相。
 
难道他真的错怪他了吗?
 
江敛之再定睛一看,江敬那面相却又忽然变了。
 
人的面相本就瞬息万变。
 
不待江敛之再细看,江敬便转过身,背影落寞地叹息道:“无论世人如何看我,我都会坚定走自己的道路!”说完,不再理睬江敛之,直接回屋关门。
 
江敛之怔怔地站在原地,心情有些复杂。
 
这人真可怜啊!难怪一脸沧桑落拓,原来经历这么坎坷!
 
江敛之原谅了江敬对他的欺骗跟敲诈。
 
他不知道,他将迎来江敬新一波欺骗跟敲诈。
 
江敬回到自己房间,拿起啤酒就大口灌,一口气说这么多他有点口渴了。
 
总算把江敛之打发了,要是以后那恪尽职守又格外死心眼的臭小子盯上他纠缠不休,不许他干这干那的,他老命休矣!
 
江敬很久不曾写诗了,江敛之的信让他灵光一闪。
 
吃完饭回到房间后,他才思如泉涌,立刻就坐到电脑前挥洒起来。
 
其实在相师之外,江敬还有一个隐秘的网络身份——现代浪漫派诗人,笔名捕风。过去他常常在自己的围脖上不定期发表几首歪诗,别看他诗歌写的歪,居然还俘虏了一批脑残粉,可见世间并不缺少中二病患者。后来他继任掌门,事物繁杂,便搁笔隐退了。如今重回自由之身,他决定重新开始,笔耕不辍。
 
十指飞快在键盘敲打一阵,他推开键盘,摸着下巴欣赏自己的杰作,暗暗对自己颔首表示满意。
 
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他一个人对着明亮的屏幕嘿嘿氵壬笑。
 
一墙之隔的隔壁屋子,江敛之正坐在桌前回忆昨夜,总结经验,忽然听见手机传来“嘀嘀”的通知声。他愣了一下,点开一看,居然是他很崇拜的一个网络诗人捕风更新了围脖。
 
他关注捕风的作品很久了,前一段时间捕风宣布隐退,让他失落很久。没想到偶像会突然宣布重出江湖。江敛之惊喜无比,常年阴云密布的脸上难得浮现一丝欢喜。
 
他快速在围脖下留言支持道:大神,欢迎回来!
 
他一直都是捕风大神的第一个支持者,没人拼得过他的手速。
 
很快,捕风给了他回复:手动微笑。
 
江敛之闭上眼睛按住胸口,无声又幸福地笑了。
 
这世上果然只有他的捕风大神是最好的……!
 
江敛之在屋里补了一觉。短暂的半个小时中他连做噩梦。梦中他听见他师兄对一个老大爷大声说道:“大爷,就是他!刚才就是他偷摘了你的草莓!”一会儿又变成他师兄牵住他的手笑道:“师弟,我们一起去摘草莓吧。”忽然又变成他师兄压在他身上狞笑,一根手指轻轻滑过他胸口:“师弟,这里也有一个草莓呢……”江敛之吓得一激灵醒过来。
 
江敛之在这边做着噩梦,一墙之外的江敬也同样深陷噩梦中。
 
他梦见一个绝美的少年像蜥蜴一样四肢着地,从下边往他上身爬,最后就停在他胸膛上。少年低下头,用牙齿浅浅咬住他衣服上的拉链,慢慢往下拉拽。衣服被缓缓拉开,露出他赤露的胸膛。少年伸出鲜红的舌头,沿着拉链走过的痕迹往上碾舔……
 
少年抬起眼睛,对他无声地说道:阿敬,你是我的,我要吃了你。
 
江敬猛地睁开眼睛,一个镇魂符打入自己胸口!
 
等渗入灵魂的的那股执念完全消散,他才在黑暗中大汗淋漓地坐起身。
 
他长长出了口浊气,拳头不自觉攥紧。
 
“死变态!卧槽泥马!”
 
他都换了个身体了还阴魂不散!真讨厌!真讨厌!!真讨厌!!!
 
讨厌的事情说三遍。
 
第7章:红雾
 
当天下午,江敛之便动身去寻找师傅的独子高欢。
 
古人云:天之道,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而五弊三缺欠其一,便是所有相师不得不面临的挑战。就像江敬欠财运一样,江师遭的却是一个鳏难。鳏,即是命中无妻。江师年轻时太过铁腕无情,为仇家嫉恨,祸患累及家中妻儿。他妻子恨他只顾事业罔顾妻儿,跟他离了婚,带着儿子愤然离去。后来妻子不幸去世,唯一的儿子在婆婆院子中玩耍时,被人贩子拐跑,从此不知所踪。这事成了他心中永远的痛苦跟遗憾。
 
江敛之坐在出租车上,心里则盘桓着之前搜集到的关于高欢的资料。高欢小时候过得很不好。从人贩子手中逃出来后,过了整整三年的流浪生活。他难以想象一个七岁大的孩子是怎么在人生地不熟的异乡求生的。只知道三年后他被带进社会福利院,再两年后被刘家收留,成了刘氏集团的养子。
 
后来,刘大少爷出了意外,刘二少爷染上赌瘾,终日酗酒堕落,眼见刘家大厦将倾,刘家老爷子在弥留之际,知儿孙不肖,便将刘家托付给了高欢。高欢是如何降服那些不服管束的老股东们的,就跟他当年如何独自求生一样,无人知晓。
 
现在,二十五岁的高欢,独掌刘氏集团,身价过亿,是C市小有名气的黄金单身汉,让许多人趋之若鹜。
 
而这样手腕老练,理智冷峻的高欢,却有一个致命弱点。高欢从小心脏不好,每半年都要住院观察几天。
 
市区人民医院楼下的茶座里,一把遮阳伞下,江敬叼着烟,手肘支在柜台上,跟柜台小妹聊天。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逗得小妹捂嘴咯咯笑。
 
过了一会儿,他眼角余光瞥见江敛之从医院里出来,招了出租车就走,心中不由更加好奇。
 
没办法,这宅男师弟突然跑这么远,还一副鬼鬼祟祟生怕别人不知道的样子,让人不得不在意啊。
 
难道是在外边有了私生子?
 
江敬一路摸着下巴思忖着进了医院。
 
然后,他在楼下服务台咨询中,得知了江敛之方才查找的病房,跟该房病人的姓名。
 
高欢!师傅临终慎重嘱托要找到的人!
 
揭开江敛之此行谜底的江敬,随即便猜到江敛之的打算。他这小气吧啦的师弟一心想打败他,作为师兄,他虽然不见得提携他,但也不能总打击他。万一打死了怎么办?
 
江敬发现自从江敛之出现后,他好几天都没有破财了,甚至还有额外收入,比如敲了江敛之一竹竿,赚了房东一小笔。
 
他隐约而敏感地意识到,江敛之的命格恐怕与自己有所牵连。
 
江敬在医院门口的公布栏找到负责录入资料的医生,在三楼成功将人拦住便忽悠进厕所打晕,三分钟后,他从医院电脑房中拿到高欢的个人档案,然后穿着白大袍带着细金框眼镜,大摇大摆地越过门口两个保镖,敲响了高欢的病房房门。
 
房门被护工从内缓缓拉开,一面敞亮的大窗户瞬间映入眼帘。
 
一个高大严峻的男子穿着病号服,背对来人站在窗边眺望。听闻脚步声,他漫不经心地侧过脸来,显出线条刚毅的侧脸轮廓。
 
“有事?”他的声音犹如磁石碾磨,带着轻微沙哑跟性感。
 
“主治医师有事,我替他过来查房。”江敬一脸温文尔雅的微笑,这笑既不冷漠也不谄媚更不刻意,笑得恰到好处,是独属于江敬式的装逼笑。
 
年轻医生的疏离跟温雅似乎有些出乎高欢的意料,坚硬有力的目光在江敬脸上停顿了两秒,他转过身来,颔首道:“好。”
 
江敬拿出纸笔例行公事地询问到:“感觉怎么样?”
 
高欢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说道:“医生,你应该问具体一点。”
 
江敬抬眼:“你可以回答全面一点。”
 
高欢沉默了一下,才说道:“各方面都还好。”
 
“那还赖在这干嘛?”
 
高欢:“……”
 
旁边的护工惊呆了。这位究竟是哪个室转来的愣头青啊,这样说话会失业的啊!
 
“行了,就说哪里不舒服?”江敬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倒像高欢耽误了他的时间。
 
高欢深吸口气:“胃口不好,一闻到你们医院的消毒水就想吐!”
 
江敬在档案上边装模作样地记了一笔:“好的,待会我让产科医生过来一趟。”
 
“啪嗒!”护工失手砸了保温杯。
 
江敬把钢笔插在胸前口袋,夹起档案本,伸手温柔拂去飞溅在高欢手背上的水珠:“没烫到吧?”
 
高欢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没有就好。”江敬将水蹭在高欢衣服上。
 
高欢:“……”
 
江敬想了想还是说道:“你最近最好还是多在家休息,不要乱跑的好。”
 
高欢淡漠道:“多谢费心。”
 
“都这把岁数了,还这么叛逆,切!”
 
高欢:“……”
 
“好吧,言尽于此。查房到此结束,拜拜。”江敬摆摆手,如来时一般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高欢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江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眼底透出一股森然寒意。
 
他对门口的保镖冷冷命令道:“去查查这人的来历。”
 
江敬专程过来,当然不是为了恶作剧。他受师傅临终托付,代为照顾高欢。所以特地过来看看高欢现在的情况,通过察看高欢的面相,了解高欢的命运走势。若高欢有坎坷而无大灾祸,他就不插手,由着他去折腾。若当真有不测风云,为了师傅心愿,他少不得要做点什么,替师傅弥补高欢了。
 
此次他从高欢的面相上看到的,是高欢近日将有一难。
 
而他方才趁帮高欢擦拭水珠的时候,在高欢手背上留下了一缕灵识。
 
租房中,江敛之郁闷地盯着茶几上的手机。
 
今天他去见高欢,告知他他的身份,希望他能回乡认祖归宗。但高欢却表现得十分冷漠,说起他的父亲江师时甚至带了怨恨。原来高欢母亲的死,高欢被拐卖,都是江师仇家寻仇所致。高欢恨自己的父亲,比恨人贩子更甚!
 
江敛之不通人情世故,拙于口舌,也不懂如何开导个叛逆青年。他现在犹豫的是,自己要不要直接把高欢绑回师傅灵位前算了。
 
他坐在屋里,听着隔壁屋的房门开合,知道那个叫江敬的相师跟他的舍友出去找了一天工作,终于回来了。
 
江敛之踌躇半晌,还是打消了去咨询江敬意见的念头。
 
虽然江敬看起来很知心很渊博,但他跟人家也只是萍水相逢,不清楚对方人品,再者也不好贸然登门打扰,还是从长计议吧。
 
三天后,江敬独自走在路上。
 
留在高欢身上的灵识告诉他,高欢在昨天就出院了,现在人在一座摩天大厦中。
 
这座大厦坐落于市区商业中心,前几日才剪彩开业,今日便要在其内举办一个小型慈善晚会,邀请C市的名人跟富豪参加,官方公告晚会所筹集款项将全部赠与红十字会,资助国内教育事业发展。所以,无论商家是真心实意做善事,还是为公司打广告博虚名,都得到当地政府跟市民的热烈支持。百姓不恨你有私心,就恨你弄虚作假。
 
大厦一到六层是大型超市,再往上则属于非邀请不得进入区域。江敬在六楼电梯门口等了片刻。
 
三分钟后,他穿着白衬衫黑马甲的侍者工作服,单手托着盘子,尾随着一众服务员身后上了电梯。
 
今天他不再乱糟糟的,而是把两鬓铲短,头发三七分往上梳理出蓬松时尚感,胡渣刮干净了,神情也是难得一见的正经。不仔细辨识还真看不出他跟之前那个颓废大叔,眼镜医生是同一个人。毕竟今晚这个慈善晚会,与会者即使只是一个侍者,也要求仪容仪表。
 
“我好像没有见过你?”走在旁边的一个服务生问江敬道。
 
江敬淡然地看了他一眼:“刚调过来搭把手。”
 
服务生点头道:“原来是这样。哥们,你形象不错,说不准待会能给哪个富婆看上,少奋斗二十年嘿嘿嘿!”
 
江敬道:“别乱说,我可是个正经人。”
 
前边的胖经理回头叱喝道:“少说些有的没的!”又赞许地看了江敬一眼,暗道这小子不知道哪个部门培训出来的,形象条件不错,职业素质也不错,可以栽培一下。
 
所有人都期待地盯着电梯门,没有人发现,电梯顶部的镜子里,突然蔓延开一滩污浊的腥红色,在那滩血渍中,扭动出一团黑色杂乱的长发。
 
那团头发像几十条纠缠在一起的黑蛇,不断扭绞,扩大。
 
一缕头发从镜子中幽幽垂落下来,像一条细小的黑色毒蛇,落向一个服务生的头顶。
 
江敬猛地抬起头。
 
“噔”一声清脆声响,电梯停在十三层。
 
“嘿,还愣着干嘛!快点走了!”旁人催促道。
 
江敬收回目光,尾随众人走出电梯。
 
镜子里什么都没有。
 
他回头再看那电梯,却是已经落回了底层。
 
宽敞富丽的大厅里,一派的金碧辉煌,觥筹交错。璀璨靡丽的灯光,高脚杯的碰撞,训练有素的欢声笑语,情真意切的互相吹捧,让人只觉一股纸醉金迷的气息扑面而来。
 
江敬还是掌门时,没少参加这样的宴会,被富翁们宴请,与同道交流都是经常的事。
 
他很快在人群中找到高欢,不过并不急着去跟对方打招呼。高欢今日俨然是一副成功人士,社会精英的派头。一身铅灰色西装,梳了个大背头,端着杯红酒游刃有余地与几个商人说话,偶尔转到他这边时,也是眉眼凌厉,目光如电,竟予人一种军人般杀伐决断的锐意。这生意谈的也是兵不血刃。
 
看来这小子还是个硬茬子啊。江敬抱臂站在角落暗暗思忖。
 
第8章:打劫!
 
江敬正在人家慈善晚会上蹭吃蹭喝得无比开心,这时,一个年轻男子快步走到他这边,嘴里嚷嚷着“小哥,酒给我。”一边看也不看就伸手抓向江敬端的盘子。
 
结果一摸,居然是空的。他刚才在远处分明看见还有一杯啊!
 
陈小实转头一看,就见江敬正端着一杯红酒一口一口地啜饮,十分悠然自乐。那红酒就是他远远相中的那杯!
 
陈小实嘴角抽了两下:“小哥,你就是这样当服务生的?”
 
江敬刚才盯着高欢看,没留意到他,这时才发现他满脸郁闷。
 
可是他都喝完了。
 
陈小实气愤道:“太过分了!还从没有人敢这样对本少爷!我要见你们经理!我要投诉!”
 
江敬眯起眼睛笑。他认出这小子是谁了。
 
这小子就是他重生第一天碰见的那个被鬼妹子撞车撞了一百多次的倒霉司机。
 
“哟,是你啊。”江敬笑道,原来是你这个老司机,“还记得我吗?”
 
近在咫尺的眼睛眼睑下垂,眸光闪烁着清冽深邃的光芒,很快唤起陈小实的记忆。
 
眼前这位不正是那个一身落拓,满脸是血的驱鬼大师吗?
 
“你是梦里那位大师?!”陈小实还以为自己当时是回光返照,是江敬从噩梦中把他唤醒呢。他感动莫名,紧紧盯着江敬,几乎热泪盈眶。
 
他一站在江敬身边,就觉得特有安全感!感觉特别好!
 
“很好。”江敬面带赞许地点头。他直起身退开一步,做了个绅士礼:“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江敬。”
 
“江大师,我叫陈小实,成胜集团的少股东!”陈小实也报上自己的名号。
 
可惜他并未从江敬脸上看到他预想的吃惊膜拜。要知道成胜集团可是C市医药行业中的龙头啊!江敬还是那样谦逊有礼,让他不由发自内心地感慨,大师果然是大师!不枉费他为他牵肠挂肚那么久!
 
其实陈小实真是想太多了。
 
“别叫我大师,叫我名字就好。”
 
“好,你年长,我喊你一声江哥好了!你也叫我名字小实!对了,江哥,你前几天跑哪去了,我一直在找你!”
 
江敬诚恳道歉道:“抱歉,因为当时你昏迷着,我担心你家人不清楚真相,所以才在你醒过来前就先走了。”
 
江敬说这话倒是真心实意的。他逃逸时以为车祸只是鬼境中的产物,自己很快就能回到飞机上去。没想到竟然是真的,他莫名其妙的顶替了原主江敬的大黑锅。
 
“没事,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错!反而你还救了我一命呢!”陈小实激动地望着江敬,“江哥,你在这做什么?服务生?这也太大材小用了吧!这里的老板叫龙在天,特别抠的,你在他手底下绝对讨不到好前途。不如到我身边来,我爸公司就缺你这么个环境咨询专家!”
 
一般风水相师明面上的名号就叫环境咨询专家。因为国内打击封建迷信,倡导文明科学,所以如风水学说等古老文化,只能响应国家号召,披上马列的军大衣,成了一门有理有据的自然科学。
 
但江敬不太想继续相师这个行业。他想当诗人,他事业才刚起步,他觉得自己一定能干出点成绩来。
 
两人正说着话,大厅的灯骤然全暗了下来。
 
前方高台上亮起一束白色灯光,照亮台上一方瓷白色拍卖桌。一个主持人款款走上高台,宣布今夜的慈善拍卖会正式开始。
 
台下当即掌声如雷。黑暗中只见人头攒动,大家都回到自己座位上翘首等待。江敬是没有座位的,他放好盘子打算去找高欢,旁边的陈小实却拉了他的手就走。
 
“江哥,我姐姐快过来了,我要去大门口等她,你先坐我的位置,我待会好找你。”江敬是他的救命恩人,他报答他理所当然。
 
江敬见他指的方向刚好是高欢那一边,便没拒绝。
 
没想到陈小实的座位居然就在高欢旁边。两人的座位就隔着一条单人过道。
 
高欢向右转过脸来,目光幽深叵测地凝视江敬:“这位先生有点眼熟。”
 
江敬向左偏头,朝他礼貌地颔首微笑道:“大概帅的人都是相似的,丑的人各有其丑。”
 
高欢笑了:“现在我确定了,果然是你。”
 
江敬道:“看来黑暗也掩盖不住我的光芒。”
 
“呵。”高欢转回头,眼睛盯着前方高台。这声“呵”不知道是哼还是呵呵。
 
“我在这,先生又在这。两次巧合,让人免不得要做出联想。”因为是压低声音说话,高欢的声音比白天更显磁哑浑厚,惹得周围听众心中不由泛起酥麻,不少女士还特意回头看他。
 
江敬翘起二郎腿:“不错,你很有想法,要不要跟我学写诗?”
 
高欢奇怪地看了江敬一眼:“还未请教高姓大名,哪里高就。”
 
江敬无奈地叹了口气:“说了半天,原来是搭讪啊!都是套路!”
 
高欢:“……”
 
这时,高台上的主持人拿出第一个捐赠品,一个盖着红色绒布的大盒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大家好!这是我们今晚的第一件拍卖品,地中海宝石骷髅头!该作品灵感取自英国前卫艺术家达明安先生的代表作,以1500克白金铸造出栩栩如生的头骨,以4400颗重达500克拉的高纯度钻石跟玛瑙石镶嵌出眼窝跟鼻子。现在请大家品鉴!起价一百万!”
 
主持人说完,将红色绒布一下掀起来。
 
炽白光束在激动的鼓点中飞快舞动,随着盖布掀起,“噔”的一声,一下聚光在那宝石骷髅头上。
 
“啊——!!!”
 
黑暗中,一声尖锐的女声撕破空气。
 
观众席中不少人吓得踢翻了椅子。
 
“这是什么鬼东西!”
 
主持人不明所以地低下头一看——吓得蹬蹬蹬退了数十步!
 
盒子里装的哪是什么昂贵的地中海宝石骷髅头,而是一个真实的人头!那人头鲜血淋漓,一头濡湿的短发包住脸,脸上皮肉已经腐烂,人头两眼瞪大,表情十分狰狞。
 
那血脸慢慢转过来,咧嘴一笑……
 
“保安!快叫保安过来!”经理拿着对讲机大呼小叫。
 
几个保安赶紧上前查看情况,很快便得出结果。
 
“这个是整蛊玩具!底下装了电池的!是假的!这些不是血,只是红药水,大家不要慌!”
 
“太过分了!这是谁搞的恶作剧!怎么能让这种东西进入会场!”
 
“这里的安全措施太不行了!太没诚意了!”
 
这一点江敬表示赞同。他就是靠这混进来的。
 
就在众人大惊失色,慌乱愤怒的时候,大厅中央的大型吊灯被一只手“啪”的一声按开了。
 
江敬眯起眼睛适应片刻,等他再次睁开眼时,却见一群戴着面具的匪徒手握枪械,把他们这群人团团围在中间。这些人居然还穿着保安服!
 
“打劫!所有人都给老子趴下!”
 
随着一声叱喝,一场劫案拉开序幕。
 
“哈哈,各位,那假人头不错吧!”劫匪们嚣张大笑到。
 
眼见兵一下变成了匪,拿的还是管制枪械,抱头跪趴了一地的众人心中都又惊怕又愤怒。
 
“那边那个,手伸口袋想干嘛!”一个猴面具劫匪大声喝道,举步走向角落里一个胖富豪。
 
富豪吓得一哆嗦,手机“啪嗒”滚入众人视线中。
 
“蠢猪!”猴面具劫匪啐了一口,抬脚对着胖富豪的啤酒肚就是一阵狠踹!“叫你打!叫你打!”
 
胖富豪被踹的不断翻滚惨叫,其他人看了,本来还抱有侥幸念头,这会全吓得乌龟缩头。富豪们都格外惜命,丢钱事儿小,小命最重要。但凡有一丝冒险就绝不冒险。
 
乘着众人注意力被转移开,蹲在江敬身后的经理悄悄掏出对讲机:“喂喂,这里十三楼!有劫匪,快报警!”
 
“嘀嘀——”一个光头劫匪腰间的对讲机随之响起。
 
经理跟光头对视了一眼,瞬间面如死灰。他很快被旁边一个劫匪拉扯到一边,狠狠打了一顿,再也爬不起来。
 
江敬示意旁边的高欢:别动其他念头,给我老实点!
 
高欢:老实了又能怎样?
 
江敬:不会被打,只会被劫。
 
高欢:两全的办法有没?
 
江敬:当然有。我提前藏好了钱包!(机智剪刀手)
 
高欢:……
 
“哈哈,一群脑满肠肥的蠢货!”光头劫匪大笑。
 
“是你,光头刘!”有人认出这光头保安的身份。“你上周才应聘,公司就让你升任保安大队长,公司待你这么好,你就这样回报公司的?忘恩负义的东西!”
 
“哼,忘恩负义?我们帮会几十个弟兄一起给你们卖命,我小弟连命都没了,到头来连笔抚恤金都拿不到!而你们——”光头环顾一圈的衣香鬓影,眼底燃烧着妒忌跟仇恨,“居然还装模作样地弄什么慈善晚会!有那份心思,干脆把钱全部捐给老子得了!”
 
“命没了?你是小刘的——?!”女经理吓得花容失色。
 
当初大厦在施工时出了人命事故,为了使大厦能够按时完工,他们用人脉压下了这起施工意外。本来是有准备给抚恤金的,但后来调查发现,小刘在C市没有亲人,只有老家一个瘫痪的老母亲,就起了贪念,合伙把抚恤金吞了。没想到今日人家寻仇来了!
 
“对!我是他同村的兄弟,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今天是他头一个忌日,我特地带了他牌位过来!我要你们一个一个,跪在他牌位前给他磕头道歉!”光头仰头大喊:“兄弟,你若在天有灵,就睁大眼睛好好看着,看大哥我给你报仇!”
 
所以这究竟是想抢劫呢,还是想吊唁呢?一起来的话,时间不够吧!江敬趴在地上很认真地想道。站姿看起来也很业余,那枪不会是高仿玩具枪吧?越是这种业余犯罪,越是容易擦枪走火,一不小心受了惊吓就歇斯底里的乱扫射,他还是别管闲事的好。
 
第9章:鬼境(1)
 
劫匪让所有人排队站好,挨个过去将身上的财物首饰放进捐款箱中。江敬自然站到高欢旁边,为此高欢还格外看了他一眼。
 
江敬张嘴无声说道:别怕,我保护你。
 
高欢不以为然地转开脸。
 
很快队伍到了高欢这里。高欢将钱包跟钻石手表放进捐款箱后正要离开,负责监督的光头刘冷不防喝道:“站住!”
 
他大力拍了下高欢的胸膛:“戴什么了,金链子?”
 
高欢冷冷地说道:“不是。”
 
光头刘管他是不是,手一伸就把他脖子上的怀表扯出来。
 
高欢抓住他的手,眼底带了杀气:“还我!”
 
旁边的江敬一眼认出这玩意。因为在他师傅那里他也见过一个款式一模一样的怀表,如果没有意外,里边应该是一张全家福。
 
“还你?”光头刘冷笑,一拳头重重砸在高欢肚子上,在高欢闷哼着微微伛偻下腰的时候,再次扯住链子就要拽。
 
一只手从旁边猛地探出,一下抓住他的手。
 
所有人同时看向江敬。
 
江敬慢条斯理地对光头刘说道:“老兄,你那兄弟是不是寸头,三角脸,单眼皮,矮矮瘦瘦的?”
 
“你怎么知道?认识?”光头刘疑惑道。
 
江敬指了他背后:“他现在就在你身后。”
 
光头倒抽一口气,跟着所有人一起看向自己身后。
 
亮亮堂堂,什么都没有。
 
光头刘大怒:“臭小子,你敢耍我!”
 
“等等!”江敬对着他的眼睛打了个指诀:“行了,你再看看。今日免费,以后可要收费的啊。”
 
光头刘将信将疑地转过脸去。
 
一个满脸是血,脸色惨白的瘦小男人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后,睁着血红色的鬼眼静静地盯着他。
 
一条乳白色环状蛆虫从眼眶中跳出来,落在他衣领上。
 
“我的妈呀!”光头刘吓得一屁股跌坐到地上。“别过来!别碰我!救命啊!”
 
江敬暗暗摇头,又是一个叶公好龙的。
 
其他人看不见鬼魂,但看光头刘吓得都要尿裤子了,心中已然信服,甚至比光头刘这个看见的还更害怕!全都一边左右张望哪里有鬼,一边哆哆嗦嗦的往江敬身后躲。
 
江敬将怀表塞回高欢衣领中,拍了拍道:“好,物归原主!”
 
高欢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谢谢。”
 
在高欢看来,江敬刚才玩的那手应该是一种障眼法或者催眠暗示之类的东西。因为一般人想看见鬼魂,除非本身具有阴阳眼,否则需以符水拭眼,这是常识,他就没听过可以用手势代替符水的。
 
“大师救我!”吓瘫的光头刘缓过一口气,急忙稀里哗啦地爬起身,扑上来扯住江敬哀嚎,“大师救我啊!”
 
就在这时,整栋大厦忽然一阵灯火闪烁,“啪!”所有灯泡全部熄灭。
 
头顶上的大型水晶灯轻轻摇晃,越摇越大,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推动着它。
 
所有人抬起头,眼底一片混沌迷茫,眼睁睁看着它越晃动越剧烈。
 
“哐当!!!”
 
“快跑!”
 
江敬大喝一声,扯住高欢就扑倒在桌子底下。
 
一些人被江敬这一喝骤然惊醒,原本因望着水晶灯而溃散的视线重新凝聚,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就跟着江敬往旁边一扑。
 
水晶灯整个砸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锐响,水晶珠子“咚咚咚”跳落一地。
 
众人心有余悸地望着那水晶灯下压着,来不及跑开的几人,心中悚然震惊。这几个人方才还活生生的,跟他们有说有笑,转眼就成了灯下亡魂,怎不叫人心头震动!
 
“怎么回事,是安全事故吗?”一个侥幸逃脱一劫的贵妇站在远处,心惊胆战地问道。
 
没有人回答她,她回头一看,周围不知何时竟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片血红色的迷雾蔓延环绕在她四周。
 
整个大厅仿佛彻底死去,没有任何声响。寂静中她能清晰听到自己害怕得急促喘气的声音。极度的恐惧攫取了她的意志,她手脚冰冷,浑身战栗。
 
越害怕走得越快,到最后她几乎是惊慌失措地跑起来!
 
她像只无头苍蝇似的,在红雾中乱跑乱喊。
 
“有……有人在吗?有人在吗!谁来帮帮我!谁都好!救命!”
 
空荡荡的大厅中回荡着她带着哭腔的颤抖声音。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背后,从红雾中慢慢伸出十根惨白细长的手指,无声无息地伸向她的脖子……
 
“喂,有人在吗?都给老子滚出来!”
 
血一般粘稠的红雾中,回荡着光头刘的喊声。
 
然而四周依然一片死寂,没有任何人回应他。
 
前方红雾中,远远地朝他走来一个身影。那身影走得很慢很慢,像个老人似的,动作僵硬,微微伛偻着腰,两手无力地垂在身前,随着走动轻轻摇晃。
 
“咚。”
 
“咚。”
 
“咚。”
 
“小刘兄弟,是你吗?”光头刘声音发颤,咕噜声咽了口口水。
 
他发现自己的脚像生根扎在地上一样,完全无法动弹。
 
只能孤零零地站在一片雾气弥漫的大厅中央,眼睁睁看着那身影越走越近……
 
另一边,江敬拉着高欢扑倒后,再抬起头时,便见周围已经成了一片红雾弥漫的墓地。
 
原本光华的大理石砖面成了湿冷脏乱的泥地,光洁的墙面变得斑驳破旧,周围的桌椅台面都像尘封多年的老家具,蒙着层厚厚的灰尘,几步之遥的高台上,赫然是一座漆黑破损的墓碑,江敬仔细辨识,就见那爬满青苔的碑面上用鲜血写着四个字:高欢之墓。
 
血还在蜿蜒流淌,显然这墓碑刚刻不久……
 
“什么鬼东西!”高欢厌恶地皱起眉宇,脸上现出严峻之色。
 
江敬敲了根烟叼在嘴里,对高台上的墓碑嗤笑道:“这字忒丑!还不如我用脚写的好!看我以后给你写!”
 
高欢惊奇地看着江敬:“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江敬悠哉悠哉地吐出口烟雾。
 
这烟雾居然也是血红色的!
 
高欢怀着一丝侥幸问江敬:“你说这会不会只是个娱乐节目?”
 
江敬夸张地上身往后一仰,用一种“原来你是这样的傻逼”的目光震惊地看他。
 
高欢默然地转开脸,决定不跟江敬这混蛋说话。
 
“这架势有点不对啊,那位小刘兄弟应该没这道行,能弄出这程度的鬼境,至少也得是只老鬼——咦?”
 
江敬忽然浑身汗毛乍起!
 
在他上方,一缕黑色长发从上面幽幽垂落下来,像有生命般,扭动着探向他的头顶,想要融入他的头发之中。
 
江敬猛地抬头,精确揪住那缕黑发就往下扯,同时抽出腰间符箓朝长发来处飞快拍去!
 
“吃我一记黯然销魂掌!”
 
“唳——!”一声阴冷彻骨,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尖响从上方红雾中传来。
 
江敬抬头,就看到一个熟悉的绝美少年紧紧地盯着自己,目光饱含崇拜跟思慕,还有疯狂的占有欲。
 
少年张了张嘴,好像在说:
 
阿敬,不要离开我……
 
阿敬,我爱你,我要吃了你桀桀桀……
 
江敬沉默了,同时手坚定地探向腰间的符箓袋。
 
他的脸上是不同于以往的愤恨,仔细辨认还掺杂了一丝羞愤。
 
“去死吧,魏子思你这死变态!排云掌,如来神掌!断子绝孙掌!给我死死死死死死死——!!!”
 
鬼物幻化成少年的模样,本意是迷惑江敬,好争取逃跑时间。但它不知道这只会让它死得更快。
 
符箓打入鬼脸,红雾一瞬间荡开!
 
江敬看到自己头顶的天花板上贴着一个长发尖嘴的人形怪物,那怪物长着人的脑袋跟躯干,四肢却像黑蜘蛛一样又细又长,浑身长满黑色头发。它像蜘蛛一样贴在天花板上,一对没有眼珠子的黑窟窿闪烁着阴森红光。
 
江敬嚣张冷笑:“就你这副尊荣还想勾搭本大师,找死!”
 
怪物怨恨地朝江敬张开钳形口器,露出两排细密的利齿,像要喝退江敬。随即四肢快速划动,就要窜进红雾中躲藏起来。
 
“还想撩完就跑?看本大师爆你菊花!”江敬不屑一笑,两手同时飞快掐动指诀,掌心往前一推!
 
一束红光从他相对的两指指腹中射出,远远朝怪物射去!他果然对准怪物的菊花,真是恶趣味到了极点。
 
“唳——!!”
 
怪物仰头发出尖锐嘶鸣,生死关头灵活一避,还是被红光击中大腿根部。瞬间爆开飞溅出一大股脓绿粘稠的液体,从空中哗啦洒落!
 
江敬抱头往后一跳:“我擦,吓我一跳!”
 
抬头再看,那怪物已经无影无踪。
 
附近一角的红雾稍微消退了些,然而前面的红雾却很快再次凝聚成团,四周转眼又恢复了死寂。
 
江敬转过头,就见高欢正失魂落魄地朝前走去,目标正是高台上的墓碑。
 
随着他走近,那墓碑前方的高土开始往下陷落,露出口敞开的漆黑棺材。棺材空无一物,就像专门为高欢准备了,只等他自己躺进去。
 
江敬瞧高欢那架势,好像真要躺进去了。
 
“真让你躺进去了,师傅他老人家不得变成厉鬼吃了我!”江敬脸色微变,急忙抢步上去!
 
“天地阴阳!乾坤借法!破!”
 
手指飞快动作掐出术法,拍向高欢额头。
 
高欢瞬间僵住,接着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在地上。
 
随着高台上的墓碑失去目标,地面开始疯狂震动,土石崩裂滚动,四周墙壁吡声断裂,从墙后窜出数不尽的黑色触手,触手上一张一合着许多腐肉吸盘,朝江敬咻咻窜来!
 
“还捆绑系呢,真重口!”江敬居然还有心思吐槽。
 
他一脚重重跺在地面,同时右手攥符箓凌空一划拉。
 
“我是天目,与天相逐。睛如雷电,光耀八极。彻见表里,无物不伏 。急急如律令 !”
 
以江敬为中心的方圆十几米瞬间凝聚起一个巨大光罩,那些黑色触手前仆后继撞上光罩,当场嘶声唳叫,灰飞烟灭。
 
仿佛知道眼前人棘手不好招惹,其他触手立即飞快钻回墙壁,消失无踪!
 
江敬冷笑一声,拔腿就追上!
 
……
 
他好像已经忘记高欢的存在了?
 
第10章:鬼境(2)
 
不知道为什么,江敛之对江敬很有好感,下意识就想亲近江敬。两人才认识不到半个月,他对江敬就已经没什么戒心了。只是他自己没有发现而已。
 
方有源却早已看透了一切。
 
不过方有源不确定事情是否真如他想的那样。
 
他决定好好观察一下隔壁这位古怪的邻居。
 
这天江敬前脚刚出门,方有源就躲在楼道口偷偷观望。
 
果然,不到一会,就见江敛之鬼鬼祟祟地开门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厚实的信封就往他门缝塞。
 
江敛之因为听说江敬师傅病重,急需医药费,所以早上特地去银行提了些现金出来,希望尽一点同行之义。
 
他专挑江敬不在的时候来,是不想碰见江敬。碰见了怎么说?他根本不懂如何应付那种尴尬无比的场面。他倒是宁愿远远看着江敬打开信封时惊喜的模样,光想想就觉得很幸福啊。
 
“喂!你塞什么!”
 
江敛之一惊,转身就想躲进自己屋子。
 
方有源几个大跨步追上前拽住他的手,掠起那信封!
 
“到底是什——我擦?!”方有源震惊地看着手中抓着的厚厚一摞东西,居然全是软妹币!
 
他慢慢沉下脸:“看来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江敛之不知道为什么方有源的表情忽然变得那么严肃,还不断回头用深不可测的目光看他。
 
他被方有源强硬“请”进江敬的房间里后,方有源对他说道:“你就在这好好待着,这里是阿敬的房间,他很快回来,你别乱跑!”
 
方有源说完就出去了,还顺手把门带上。
 
留下江敛之一个人在房间里坐立不安。
 
方有源一转身就跑回自己房间,趴在壁龛镂空缝隙边上,偷偷眺望江敬房里动静。
 
可恶啊,这死病鬼居然想包养他家阿敬!
 
哎,就不知道他家阿敬是个什么态度,毕竟这病鬼凭良心说,还真长得挺俊俏的,性子软弱好哄骗,口袋里有钱,更重要的是舍得为他家阿敬花钱。你瞧他自己衣食住行那么寒酸,一顿饭都不到十块钱,对他家阿敬一出手就是几万块,除了性别以为,真是没什么好挑的了!
 
他现在要先观察一下这病鬼的人品如何,会不会偷偷拿阿敬的私人物品YY!如果是个氵壬魔就乱棍打出去,绝对不给可乘之机!
 
就见江敛之规规矩矩地在椅子上坐了一会。片刻后,江敛之站起身,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踱了一阵后便又坐了回去。倒是很规矩,不乱碰,不乱看。
 
就在他再次站起身的时候,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江敬桌上的鼠标。电脑正处于待机状态,屏幕立即应声亮起。
 
江敛之吓了一跳,回头看向屏幕。
 
然后他慢慢睁大眼睛,捂住嘴巴,死死盯住那屏幕,脸上露出一个极为古怪的表情。
 
魂不守舍地对着那屏幕出了好会儿神,他六神无主地起了神,像踩在云端似的,轻飘飘地开门走回自己房间。
 
方有源随后进了江敬房间看了那屏幕。
 
不就是开着围脖吗,也没啥啊!
 
红雾另一边。
 
随着手指越伸越长,红雾中的女鬼露出手臂,半截身体,一头瀑布长发从黑暗深处拖拉出来。
 
眼见那双鬼手就要碰到贵妇那纤细的脖子,贵妇却还浑然不知。
 
就在这危急关头,女鬼突然顿住。
 
红雾后方响起一声低喝,是江敬从后方一把拽住了女鬼的长发!
 
然后他打开他平时点烟的打火机:“给你做个爆炸头!”这凶残的家伙直接将打火机扔到女鬼发上,自己掉头就跑。
 
火舌划拉一声从发尾朝前飞窜,一下就烧到女鬼头顶!
 
火龙荡开周围红雾,显出女鬼真身!
 
女鬼发出惨烈尖厉的叫声,疯狂扭动着身体。她的身体像水蛇一样白软滑腻,皮肤上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鳞片,此时那鳞片因愤怒而尽数倒立起来,每片都闪动着剑刃般锋利的白光!
 
“唳——!!!”
 
她果断放弃眼前目标,转身张牙舞爪扑向江敬!满脸怨恨憎恶,恨不能拧断江敬脖子!
 
“还想投怀送抱?哼!我可是个正经人!”江敬冷哼一声,两手同时抓起符箓,符箓无火自燃,将周围红雾悉数驱散!
 
“神师杀伐,不避豪强,先杀恶鬼,后斩夜光。何神不伏,何鬼敢当?急急如律令!”
 
江敬向前一步跃起,两手交叉对着女鬼额头拍出符箓!
 
符箓一接触到鬼物身躯,立刻疯狂燃烧,将女鬼整个包裹进一团明黄色真火中。
 
女鬼发出凄厉的哀嚎,在虚空中疯狂扭动挣扎,渐渐烧成一点点灰烬飘落在地上,直至彻底消失。
 
对付厉鬼,江敬选择了灭杀而非超度。
 
至此,这只变化多端的鬼物终于彻底死去。
 
周围红雾随着女鬼的死亡彻底消散,大厅恢复了它的本来面目。
 
江敬放眼一看,就见到处一片狼藉,无论是劫匪还是富豪们,所有人都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紧闭着眼睛陷入昏睡。有的神情惊悚痛苦,有的安详带笑,显然都陷入了厉鬼制造的鬼境中,只等人们将他们踹醒。
 
江敬这时才想起高欢。他在人群中到处搜寻,总算有惊无险找到昏迷的高欢。
 
江敬蹲下来掐了掐他的人中,却见他呼吸平稳,没有转醒的意思。
 
江敬刚才被前面的小刘鬼魂迷惑,以为电梯间所感异常乃是小刘鬼魂所为,没想到一时不察就被这怪物钻了空隙。
 
江敬看着高欢安详的睡容,浮躁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不得不承认,高欢真的生的十分英俊。他的英俊是一种棱角分明,锋芒毕露的俊美,闭眼时严谨禁欲,泠然不可侵犯,睁眼时目光如电,叫人不敢直视。
 
这真是一个得天独厚,极富有男性魅力的男人。
 
江敬犹豫了好几次,终于还是举起手,落在高欢那张英俊的脸上。
 
他做了他一直想做,却没有做的事。
 
“啪!”
 
他扇了高欢一巴掌。
 
“什么,还不醒?看来还得再来几下!”
 
江敬又“啪!啪!啪!”一连扇了高欢好几下。
 
“唔……”高欢皱着眉头,茫然地睁开眼睛。
 
江敬把红彤彤的手藏在背后,佯装惊喜到:“小欢欢,你可总算醒了!真是吓死我了!”
 
高欢撑手坐起,只觉脸上一阵麻木胀痛,对昏迷前的事却一点记忆都没有。
 
他捂住自己的脸颊看向江敬:“你是不是打我了?”
 
江敬转开脸掸了掸烟蒂。
 
“掐人中,再不济捏鼻子也行!”高欢无比郁闷。因为猜到自己刚才大概是出了情况,江敬为救他才如此,但他真的很郁闷。还从来没有人敢这样打他的脸。看样子应该还打了不少下……
 
的确,掐住鼻子也能迫使一个昏睡之人醒来,但是,看着高欢的脸,江敬还是选择了扇脸这种万恶的手段。而且他完全没有悔改的意思。
 
江敬揉着手站起身:“好了,你这傻孩子,赶快起身,你先去报警,我来叫醒大家!”
 
还揉手?果然扇了不少下啊!高欢嘴角抽搐了一下,还是站起身听从了江敬的意见。他看得清楚形势,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活着走出这鬼地方才是最重要的!
 
后边的江敬笑眯眯地目送高欢离去,一回身就翻进隔间,逃之夭夭了。
 
当众人恢复意识,从地上坐起身的时候,刚好看到许多全副武装的特警持枪破门而入。
 
高欢从特警后走出来,环顾一圈,皱眉问道:“有没有看到一个这样的服务员?”说着简单形容了一下江敬的外貌。
 
“我们这没有这个人啊!”培训部门的经理调出所有员工的资料从头到尾详细看了一遍,看得满头大汗。
 
高欢郁闷不语。他好像又被江敬耍了?
 
这次慈善晚会,居然因为吊灯意外断裂闹出人命官司,又因为治安管理上的疏忽,导致引狼入室。不仅丢失财物,还惊吓了这么多有权有势的贵人。可以说把C市的半个上层圈子得罪了个遍。
 
此次事故,官方说法是暖气管破裂,气体泄漏,致使人精神涣散并产生错觉。与会宾客对此都讳莫如深,不肯再提。
 
关于大厦闹鬼的传闻从今夜开始甚嚣尘上,在整个C市背后悄然传开。
 
无论如何,这座刚落成的大厦,毫无疑问只能被迫关业整顿。
 
光头刘跳上车,将牌位跟捐款箱塞进副驾驶座,一踩油门就往前冲。
 
刚才他真是差点被吓死了,幸好突然有只手从背后拍了他一下,把他拍醒。
 
他一醒来就发现自己又回到原来的大厅,只有那位大师在昏迷者间来回走动,没有注意到他,于是他便悄悄抱起捐款箱,从原本定好的后退路线悄悄跑下楼离开。
 
“真他妈晦气!”光头刘侧脸瞥了眼旁边的牌位,忍不住又瞥了一眼,他猛地抓起牌位丢出车窗!丢入黑夜中!
 
让这死东西见鬼去吧!
 
他忍不住得意地想到,钱拿到手了,什么好日子没有?难道真要像当初在小刘灵位前赌誓那样,代替小刘供奉他那个老母亲一辈子?笑话!
 
他打着小刘的名义办事,不过是为了出师有名,好挑拨怂恿那群五大三粗的老乡跟着他走而已!
 
在他背后,是一片漆黑,死寂的后座。
 
黑暗中,五根惨白干瘪的手指慢慢伸了出来,然而他却浑然未觉……
 
楼顶上,江敬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辆潜逃的小轿车忽然失控,一头扎进大桥下的黑海中,溅起一个细小的浪花。
 
良久后,他敲出一根烟叼在嘴上。
 
浑身口袋拍了一遍,蓦地大惊失色!
 
“我的打火机呢!?”
 
“我的钱包呢?!”
 
哪个好心人能告诉他,他的东西掉哪了?
 
第11章:师兄弟
 
一个钟头后,江敬从慈善晚会回到租房。
 
“划拉——”江敬划开一根火柴,点燃香烟。
 
他长手长脚地瘫在沙发上,新发型被顶楼上的劲风吹得乱糟糟的,杂乱无章地盖在额头上,他两眼失神,用手指捻开纽扣,长长出了口气。
 
“咦,怎么用起火柴了,你打火机呢?”
 
江敬一脸生无可恋地瞥了他一眼,吃力地说道:“打火机……丢,丢了……火柴是,是大妈,好心给……给……给……”
 
“钱包呢?”方有源有种不祥的预感。
 
江敬攀住他手臂:“藏,藏东西的,最高境界!就是,连,连自己也……找不到……”
 
“行了,我知道了。”方有源真是哀其不幸。他坐到江敬身边,将江敛之给的那包软妹币摊开在江敬面前。
 
江敬要死不活地瞥了他一眼:“你终于下定决心印假钞了?”
 
方有源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是隔壁那小子塞给你的!他想包养你!”
 
江敬张了张嘴,低头望着那叠万恶的软妹币陷入沉思。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小心谨慎的敲门声。
 
方有源开门一看,居然是江敛之!
 
方有源呆呆地站在门口,目送江敛之低着头一步步郑重无比地走向江敬。
 
来了,要告白了!
 
方有源打了鸡血似的精神一振!搬了张椅子坐到江敬身边,就要强势围观!
 
江敛之转头看他,目光凉阴阴的。
 
“好吧我去做饭。”方有源起身默默走进厨房。
 
过了一会儿,他想过来询问要不要添双筷子,就见江敬跟江敛之在客厅里相对而坐。也不知道两人聊了什么,表情都有些忸怩别扭,主要是江敬听,江敛之滔滔不绝地讲。
 
江敛之的社交障碍症仿佛突然全治好了,他低着头,手肘抵在膝盖上,十指交握在一起,以一种自说自话的方式,一个劲地讲述着他这些年与江敬诗歌一起度过的美好日子,以及他对江敬无法遏制的敬仰之情。
 
江敬还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他垂着头心不在焉地听着,一边用汗津津的手不断捻捏着自己的衣摆。
 
这段仰慕之词倾诉完毕时,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钟头。江敛之掏出一个小礼盒放在茶几上,推到江敬面前。
 
他红着脸,完全是副狂热粉丝见偶像的状态:“我记得您说过,要抽烟才有灵感写作,所以特地准备了这个,初次见面,小小心意,万请笑纳!”居然还用上了敬语。
 
江敬本来已经打算维持高冷,把礼物丢还给他。忽然反应过来。他打开礼物盒定睛一看,果然是一个精美无比的打火机。
 
那打火机状似盘龙,一对龙眼以红宝石点缀,龙刃则是两颗璀璨细小的钻石,周身龙鳞镶嵌金箔,以龙首为盖,龙身蓄火,龙爪霸气张握形成支撑。简直骚包的无与伦比。
 
当初江敬在网上偶然发现了这个款式,因为喜欢就把它截图做了围脖头像,没想到今天居然看到了实物,还是个限量版真品。
 
江敛之见江敬对这打火机爱不释手的模样,幸福得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
 
这打火机,其实他很早前就千方百计到处寻找,前两年才让他找到。找到后他时时将它当个念想带在身边。没想到还有送给偶像的一天,没想到他枯燥乏味的人生中还有这么美好的一天!
 
他按捺住激动的心情,结结巴巴地向偶像说道:“大神,我,我有一个要求!”
 
方有源在后边竖起耳朵!
 
——重头戏来了!
 
江敬抬起眼睑:“说。”
 
要是真敢提包养,他就把打火机塞江敛之嘴巴里,然后胖揍他一顿。
 
江敛之豁出去了!
 
“我我我我想您给我签个名!”
 
“啊?”
 
同时发出这个单音节的,不只江敬,还有躲在柱子后偷窥的方有源。
 
江敬挠挠头:“你……想签在哪?”
 
江敛之显然有备而来,立刻就掏出一小张白纸,低声快速说道:“签在这上!”
 
江敬二话不说就拿起笔题了自己的大名。
 
题完后,他又严肃地握住江敛之的手。
 
江敛之震惊地望他。
 
江敬温柔地笑道:“谢谢你,也希望能把力量传递给你,一起加油!”
 
“太,太谢谢您了!”
 
江敛之激动得都语无伦次了!
 
这是他一生中听过的最动听的话,他将永远铭记此情此景,铭记此刻的江敬跟自己。永远坚定意志,光明磊落,勇往直前!不辜负江敬对他的期待!
 
江敛之站起身,朝江敬深深鞠了一躬。
 
“真的谢谢您!以后若有什么需要效劳的,请您务必找我!”然后他将附有江敬签名的纸张小心折叠好塞进一个红色锦囊中,贴身藏好了,恭而敬之地退出屋子。
 
他刚走,方有源立刻从柱子后跳出来:“我擦!说半天就为个签名,考虑过我们观众的心情吗!”
 
江敬“啪”的声按开打火机,嘴角泛起一丝莞尔。
 
这傻小子,原来还是他的小迷弟!
 
真是个傻小子!
 
接下来几天,江敬对江敛之做到充分的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中午的时候,他过去敲江敛之的门。
 
“隔壁的,你这有吃的吗?”
 
晚上的时候,他过去敲江敛之的门。
 
“隔壁的,洗衣机有吗?”
 
早上的时候,他过去敲江敛之的门。
 
“隔壁的,你wifi密钥多少啊?”
 
方有源出去找工作的这几天,江敬干脆喧宾夺主,大半日都耗在江敛之屋里。
 
于是江敛之开始了家务小能手的日常生活。高欢那暂时没找到好的解决方法,他也不着急,反倒专心一意地开展对偶像的无偿救助工作。
 
江敬没有觉出哪里不对,这是他师弟嘛,他们谁跟谁啊!
 
江敛之挽起袖子拖地板,江敬坐在沙发上打游戏;江敛之系了围裙厨房做饭,江敬坐在沙发上打游戏;江敛之洗好碗接着洗衣服,江敬换个姿势继续打游戏……这就是二人的日常。
 
“敛之,我要吃山竹。”
 
江敛之打开冰箱取出刚买的山竹,因为知道江敬打游戏手不方便,便用勺子把果肉一瓣瓣挖出来。有几瓣果肉因为角落挤压到有点深色变味,江敛之是个十分俭省的,他顺手把那几瓣坏掉的挑出来吃掉,把好的挑出来放在碟子里,端给江敬。
 
“一起吃啊。”江敬见他放下就又忙活去了,不由说道。
 
“我吃过了,剩下的也不多,你吃吧。”江敛之说道。
 
“好吧。”江敬耸肩,低头继续攻略他的副本。一直攻略到方有源回租房,过来敲门喊他回去洗洗睡。
 
高欢终于还是找到了江敬。
 
江敬拎着袋蔬菜从超市出来,就见超市门前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一个西装男子朝他走来,对他做出个请上车的动作。
 
西装男眼神凶狠,大有江敬一反抗就动手的意思,毫不介意身处闹区。
 
江敬朝他严肃一点头,将蔬菜递给他:“好好拿着,咱先说好,坏一赔十啊!”然后就高视阔步俯身上了车,一副大爷的派头,惹得对方一脸郁闷,谁跟你说好了啊!
 
高欢的宅子位于郊区别墅群中,绿树成荫,环境雅致。
 
江敬被领进门,便见高欢正拿着花剪修葺庭院里的一堆盆栽。
 
高欢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过来。
 
江敬便手插裤袋,懒洋洋地跟在他后边走。高欢修剪了一处盆栽后,将花剪递给他拿着,接过老仆递来的花洒给花浇水。浇好水了,便又伸手接过江敬手中的花剪。江敬就这样跟着高欢从第一棵盆栽一直走到最后一棵,两人很有默契,一拿一递,全程不交流。
 
高欢最后将花洒交给老仆拿好,自己接过一方洁白的手巾,把十指从头到尾悠然地擦拭了一遍。
 
他边擦边漫不经心地回过头对江敬说道:“没想到你还挺识时务——”
 
调侃之言戛然而止,手巾啪嗒掉在脚边。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在他面前,他走过的小路上,一地残花碎叶跟断枝堆积成小山!他细心呵护的植物们被全部剃成光头,修剪出各种充满魔性的造型!
 
江敬“咔嚓”一声剪去最后一片叶子,直起身长长出了口气,对目瞪口呆的高欢欣慰地笑道:“大兄弟,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不用谢!”
 
高欢捂住心脏,气得浑身颤抖。
 
他做了好几次深呼吸,缓缓说道:“好,算你狠!”
 
两人进了大厅,高欢在壁橱中取了两个高脚杯和一樽红酒。他穿着白衬衣黑马甲,身型修长结实,手指骨节分明,沐浴在窗前金色的阳光中,显出良好的家世修养,一举一动都十分赏心悦目。
 
与之截然相反的却是江敬的随意懒散。这家伙连胡渣都没打理,就顶着个鸟窝头大摇大摆地绕着大厅张望了一圈,俨然一副大王叫我来巡山的派头,看得门口保镖侧目不已。
 
其实这完全是江敬的职业习惯,进屋先看风水。
 
他边走边点头,对高欢说道:“你这布置的不错。”摆这风水局的大师有两把刷子。
 
“你果然懂。”高欢递给江敬一杯红酒。
 
他正要说明邀请江敬的目的,江敬却忽然一倾身,手上的酒杯微倾,将冰凉的杯身抵在他嘴唇上,堵住他即将出口的话。
 
第12章:新老板
 
嘴上冰凉的触感让高欢愣了一下,还未反应过来,便见江敬支肘靠在柜台上,缓缓俯身凑近他。因为他本来就站在壁橱墙边,江敬如此动作,就像把他逼至墙角一样。
 
两人面对面站着,气势上旗鼓相当。江敬的身体刚好挡住门口保镖的视线。他的目光在阴影处闪动幽幽光芒,就像要做点什么坏事似的。
 
高欢莫名的心上一热。他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冷峻锐利直逼江敬,不肯在气势上落下风。
 
江敬莞尔一笑:“让我猜猜你的目的,难道是要重金酬谢我的救命之恩?”
 
高欢按住嘴上的酒杯:“江敬,明人不说暗话!”
 
江敬挑眉奇怪道:“喂,你怎么跟要上刑场的革命烈士似的,难道我猜错了?”又满不在乎地耸肩补充道,“我可是个猜谜小能手,绝不会猜错!”
 
他若无其事地坐了回去,端起红酒慢慢品尝。
 
高欢也跟着坐到沙发对面,他眼也不错一下地盯着江敬喝酒。
 
这酒杯前一秒还抵在他嘴唇上……
 
“你是相师?”他冷不防问了一句。
 
“啊,当过一阵,不好混就转行了。”江敬把玩着酒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那天晚上,的确是鬼物作祟吧?”高欢站起身来回走了两步,一个立正转身,他目光深沉地盯住江敬,心中有些犹豫。
 
高欢厌恶相师,因为他父亲就是因此害死了他的母亲!可是江敬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可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江敬在医院提醒过他不要乱跑,他当时出现在大厦很可能就是为了保护他。
 
无缘无故,江敬凭什么帮助他?
 
只有一个可能!
 
“你是他派来的?”高欢的声音像结了一层寒霜。
 
高欢打算用对付江敛之那套逼退江敬。他不需要任何来自那人的假惺惺的弥补!除非他能让他的母亲重新活过来!
 
“哈?”江敬像个无赖似的翘起二郎腿,敲了根烟出来:“你是想说我公干就不用答谢?你个奸商,有打火机吗,我忘带了。”
 
高欢面若寒霜地掏出打火机举手给江敬点火。
 
“江敬,你最好实话实说,究竟是不是?”
 
“还真不是要重金酬谢啊?”江敬一言不合就掐灭烟头,“不酬谢,我就把那只死鬼喊回来了啊。”
 
高欢:“……”
 
这家伙绝对不是他父亲派来的。他父亲知道他心脏不好,总不能派这么个家伙来气死他吧,这得多大仇恨啊!
 
不过他不得不承认,江敬的确是有些真材实料的。
 
“开玩笑的,瞧瞧,把你们老板的小脸都吓白了,哈哈哈!”居然还回头招呼门口仆人一起看笑话,惹得高欢额头青筋暴跳。
 
高欢无比郁闷。为什么每次跟江敬说话,他就觉得自己好傻?
 
江敬手插裤袋站起身,斜眼虚视高欢:“行了,大爷很忙的,没事我可就走了啊。”
 
高欢说道:“你刚失业,能有什么忙?”他已经彻底调查清楚江敬的来历,当然也包括江敬身边的人。知道江敬有个好友叫方有源,有个爱慕的女人叫徐婼菲,徐婼菲正跟一个叫秦少戡的小开谈恋爱。
 
“宅叔的人生你不会懂的。”
 
当江敬的腿就要跨出大门时,高欢终于下定决心。
 
“我雇佣你。”
 
他要在他的竞争对手发现江敬的才能前,抢先下手!
 
“给我堪舆风水吉凶,年薪——”
 
“没空。”江敬背对他无所谓地摆摆手,“另请高明,再见。”
 
“你连工资都不听一下?”
 
“真没空,真的,我从来不骗人。”开玩笑,当一天相师破一天财,再多的工资都不够他破啊。
 
“等等!”眼见江敬就要走到院子,高欢几步追上去。
 
“给我当保镖,年薪二十万!”
 
江敬动作顿了顿。
 
高欢又补上一句:“带薪休假!”
 
江敬果断转回身:“听你的,老板。”
 
******
 
“我家里有点事情,要先行离开几天,特地来跟您说一声。”
 
隔天一早,江敛之便提着一袋行李过来跟江敬告别。
 
原来江敛之刚得到消息,有个当日与他师兄江敬同乘客机的乘客,提供了有关师兄的线索。虽然高欢这边的事情还没解决,但再三衡量后,他还是觉得找到师兄更重要。
 
越想越坐不住,他决定立刻动身前往。
 
江敬穿着睡衣,咬着牙刷站在门口,一脸睡迷糊了的表情,呆呆地点头道:“哦,好的,路上小心。”忽然反应过来,“难道你是去找人?”
 
“您怎么知道?对了,您也是相师呢。”江敛之倒也不否认,“我门派中一个师兄失踪多日,我发现了点线索,想去确认一下。”
 
“也许你那个师兄只是跑哪玩了,没必要找吧?”
 
“不,我师兄不是那种人!”江敛之肃然道,“他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他虽然讨厌大师兄,但他知道,大师兄是个责任心强,有真本事的人。他一直如此坚信,从未动摇!
 
“我说也许啊……”
 
“没有也许!”江敛之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我大师兄不是那种人!”
 
他严肃地直视江敬,像是要江敬承认错误,不该污蔑他大师兄一样。虽然大神是他的人生导师,是他迷途中的一盏指路灯,但在他心目中,大神却还是比不上他那个讨厌的大师兄。事实上,谁也没有他大师兄来的重要。
 
江敬心虚地挠挠头:“好吧,那你自己出门注意点。”
 
“嗯!”
 
江敛之恭恭敬敬地递给江敬一个信封。
 
“里边是一点小小心意,希望在还未找到工作前,能对您有所帮助。我不在的时候,也请您务必照顾好自己。”
 
江敬低头看那信封,里边是一台新手机跟一张银行卡。
 
他这师弟真是人傻钱多啊。
 
“额……其实我昨儿已经找到工作了。”
 
江邮差不肯退信,脸上现出一丝尴尬来。他长得高高瘦瘦的,是个急于长大的模样。平时阴冷阴郁难以接近,一旦表情丰富起来,便立即暴露了他的年龄跟阅历。在江敬面前,他罕见的露出个大男孩式的腼腆。
 
“其实里边还有……还有我的电话号码。您如果有需要效劳的地方,请务必找我!”
 
说完,也不等江敬反应,提起行李一溜烟跑了个无影无踪。
 
江敬回到屋里,取出铜钱替江敛之占了一卦。连占三次,卦象都意欲不明,也许是前途不明朗之意。也可能是因为跟自己有关系,所以占不出。只能作罢。
 
江敬梳洗了一番,穿上高欢提供的工作服,一套西装,懒得去刮胡子的他,对着镜子瞥了一眼自己,就顶着一双朦胧的睡眼出门上班去了。
 
这是江敬上班的第一天。
 
当江敬骑着租来的单车抵达高家门前时,高欢一行人已经准备就绪。高欢正被众人簇拥着从里边走出来,一个保镖弯腰要给他拉开车门。
 
“拿捏得挺准时的。”高欢勾起嘴角笑道。
 
江敬正好将单车骑到庭院中没有听到。半晌才接道:“啊?天气?是啊天气很好,冷死我了。”
 
高欢嘴角抽了抽。
 
给高欢打工很轻松,高欢基本上一天都待在公司批改文件跟开会,江敬基本从早到晚处于无所事事状态。
 
有个好心的保镖同行提点江敬:“我看老板从早上见了你后,就好像脸色不太好。”
 
江敬正靠在栏杆上抽烟,闻言要笑不笑地道:“便秘?没事,我这有专治这个的药。”
 
“咳咳咳!”同行哭笑不得,暗道你为什么会有这种药啊。他拍拍江敬的肩膀道,“反正你最好赶紧去道歉,小心他扣你奖金!”
 
奖金啊,这可是个大问题……
 
中午时分,江敬见高欢要到食堂服务区用餐,立马跟着过去了。
 
一开始高欢基本都是冷言冷语,果真在生闷气。虽然他的确一整天的开会批文件,但不代表江敬就可以玩得神龙见首不见尾!
 
后来见江敬热情地接过自己的饭盘去窗边挨个给自己打餐,高欢脸上才有了一丝笑意。
 
见是老板用的,食堂员工哪里敢怠慢,都尽量挑肥拣瘦地打给江敬。
 
江敬端着满满一饭盘佳肴跟着高欢进了行政部高管专用包厢。
 
高欢落座后,压下心中一丝小窃喜,淡淡说道:“没想到你也会巴结人。”居然会主动帮他打饭。
 
江敬抬头:“啊?”他正吃着呢。
 
这家伙根本不是给高欢打饭,而是蹭高欢的特权资源吃饭。
 
高欢:“……我真傻。”
 
江敬放下筷子,摸摸高欢的头:“别难过,习惯就好。”
 
高欢的眼神带了杀气:“……我头发,打了发蜡。”
 
江敬望着高欢头顶凝固的狂乱发型,缓慢而坚定地将手在餐布上蹭干净:“没关系,我原谅你。”
 
其实作为一个员工,江敬应该等老板用膳完毕,再跟其他保镖一起吃的。但江敬这家伙完全没有自知之明。
 
高欢霍然起身,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江敬,你上班第一天,就想饿死你老板吗!”
 
“老板你吃你的,不用在意我啊!”江敬惊奇道。
 
高欢指着江敬的饭盘:“这就是我的!我的!”说到后边他几乎咆哮起来。
 
江敬虚眼轻蔑一笑:我们都懂,不必掩饰。
 
哼,年轻人演的还真像!当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家伙背地开小灶吃香喝辣吗!
 
高欢捂住心口,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才压下宰了江敬的冲动。
 
高欢气饱了。
 
第13章:日常二三事
 
……高欢气饱了。
 
他以为抢得先机聘请江敬是明智之举,但今天看来,倒像是他自己在找虐一样。所以为什么他会落到这步田地?
 
不只午饭,他气咻咻地下班回家,连晚饭都不吃,就兀自坐在沙发上生起闷气。
 
江敬太嚣张了,他一定要琢磨出个对策,让江敬屈服!
 
高欢身体本就不好,又被江敬气得郁气壅塞,连着两顿没吃,后半夜的时候,他就发起了低烧。
 
临昏迷前,他对仆人郑重叮嘱:“别让江敬知道!”
 
高欢有种预感,如果被江敬发现他发烧,他可能会遭遇可怕的事情。
 
因为他病得模模糊糊的,说话含糊不清,他以为他交代清楚了,哪知仆人却只听到“江敬”两个字。
 
“先生交代,赶紧去喊江先生过来!”
 
今夜刚好轮到江敬值夜班,所以江敬今晚留宿高家。半夜的时候,这个在值班期间堂而皇之睡懒觉的家伙,突然做梦梦见他那去世的师傅。江师老泪纵横地告诉他,希望能为高欢做一顿饭,江敬表示,柳叶糯米血粽子可以有。
 
江敬醒来就接到高欢发烧的消息。
 
这家伙站在人家床头反省了一下自己的作为,觉得有点对不住他师傅。
 
高欢烧得模模糊糊的,人事不知。隐约就见一个高高大大的身影杵在床头,于是他直接做了噩梦。
 
仆人欣慰道:“真没想到,原来先生这么信赖江先生!你瞧江先生一来,先生就有反应了,好像要转醒一样!”
 
众人皆唏嘘不已。
 
江敬晃悠悠地进了厨房,捣鼓出了一碗热粥。这粥他师傅小时候常煮给他跟江敛之吃,食材单一,做法也简单。这碗充满姜蒜葱的黑暗菜粥,据说开创者是他那位素未谋面的师娘。这么重口味的料理,也就他独创的柳叶糯米血粽子能勉强与之一战了,拿来刺激高欢的味蕾刚刚好。
 
当然,他选择做菜粥而不是柳叶糯米血粽子,主要还是受限于厨房的食材。从这点上看高欢应该感谢负责买菜的保姆阿姨。
 
经过一夜折腾,高欢在拂晓时候才慢慢恢复意识。他刚睁开眼睛,就看见江敬端着一碗粥朝他走来。
 
他脸上本就菜色,见此更是瞬间血色褪尽。
 
“你来做什么!”高欢咬牙切齿道。让江敬看到他这么狼狈的样子,让他很没底气。
 
江敬将热粥递给他:“喏,给你的。”
 
高欢将信将疑地瞥了那粥一眼,露出嫌弃的表情:“什么东西?”这粥卖相真差!吃了肯定要洗胃!
 
江敬坐到旁边:“放心,我这碗神粥包治百病,今天免费送你一碗,以后你哭着喊着都没有。”
 
高欢:谁会哭着喊着啊!
 
“我现在不饿。”高欢转开脸,“你搁桌上就行。”
 
“都这把年纪了还闹小孩脾气啊。”江敬无奈摇头。典型的一生病智商就下降。
 
高欢俊脸一红,直接恼羞成怒:“谁闹脾气了!”
 
“好吧。”
 
江敬站起身,把热粥放到桌上。
 
“我要休息了,你出去吧。”高欢低下头,却是飞快地偷偷看了江敬一眼。
 
“噼啪噼啪”
 
高欢以为江敬要走了,没想到江敬站在他面前,把手指关节压得清脆作响。
 
“你要干嘛?别过来!”
 
一股危机感浮上高欢心头,让他罕见的露出惊慌。他不由朝床的另一边退去。
 
他猛然意识到,房间里只有他跟江敬二人!两个男人!过去两个男人绝不会让他多想到什么,但此刻不知道怎么的,他突然明白,一个房间,两个男人,可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看你往哪里跑!”江敬嘴角露出一丝狞笑,一把扑向高欢!
 
高欢正病得虚弱,一下就被他摁住。
 
江敬把他两手合抓到一块,扯下领带反绑到背后。
 
“江敬你做什么!你给我住手!来人唔唔唔!”
 
是江敬捂住他的嘴巴。
 
江敬坐在高欢身上,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狞笑道:“让你喝就老实喝,还敢挑战老子的耐心!告诉你,这世上就没有老子征服不了的烈马!”
 
这副面目的江敬是高欢未曾见过的,甚至想都未曾想过。强势,霸道,冷酷傲慢!高欢望着这样的江敬,心脏“砰砰”狂跳。一种极致的体验,快速地擦碰了他的神经末梢并溅出火花,让他神经质地战栗起来。他看起来就像恐惧到了极点。
 
江敬端起热粥,凶残地威胁道:“用嘴巴吃,或者灌鼻子,你选吧!”
 
刚得到一点喘息机会的高欢,脸色难看到极点。
 
“我……选第一。”
 
虽然江敬很想捏住高欢鼻子直接往他嘴里灌,然后大声来上一句:“给老子喝吧哈哈哈!”奈何高欢非常识时务,没有让他奸计得逞。
 
一碗粥很快下肚,高欢跟打了场大战似的累出一身热汗。他蹙眉对江敬说道:“你这粥,味道很奇怪。”
 
“是不是有妈妈的味道啊?”江敬说道。
 
高欢惊奇地看他:“你怎么知道?”
 
江敬面不改色地说道:“我妈以前也常这样煮给我吃啊。”
 
“是吗。”高欢低下头,轻轻勾起嘴角。
 
江敬虚眼看他:“喂,你笑得那么猥琐干嘛?”
 
高欢把笑容一敛:“我没笑!我要休息了,今天给你放假。”
 
放假无所事事的江敬到处溜达了一圈,又抽空给“出差”的江敛之打了电话。他最近总隐约有种不安预感。
 
电话很快接通。
 
对话一如既往。就是江敬老爷子似的训话后辈。江敛之跟犯错的小孩似的,江敬说一句,他就应一句,认认真真地听完江敬的胡说八道,并将其奉为至理名言。江敛之很信服江敬。
 
江敬最后交代道:“你自己小心点,除了我,谁也别相信知道吗?”
 
江敛之完全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他郑重保证道:“嗯,大神,我都听你的。”
 
“别去川贵那边,那边乱得很。”
 
“……好。”
 
下午江敬回到高家,就见高欢房间里又是一片人仰马翻。
 
高欢气息奄奄地趴在床头,看见他进来,脸上一片灰白。
 
“江敬,你,究竟,在,粥里边,放了,什么……”声音已经气若游丝了。
 
江敬握住他的手,真诚地凝视他:“是我亲自给你画的清神符啊,是不是很感动!”
 
所谓清神,乃是泄郁气振神宫之意,简而言之,排毒养颜通气解腻。
 
问题是高欢两顿饭没吃,肚子里是空的。江敬这贴排毒符咒差点把他老命都排出去了。
 
“你居然……还敢在我房间里抽烟!我……我要扣你工资……!!”
 
“别啊老板!为什么啊老板!”
 
医院里。
 
主治医生对高欢苦口婆心地劝道:“高先生,你心脏不好,就要懂得克制情绪!”以高欢这种状态,是活不过三十岁的!
 
高欢皱眉道:“一直克制也不是个办法。”
 
“你放心吧。”医生说道,“很快就可以找到适配心脏移植,你再耐心等等!”
 
“有眉目了?”高欢诧异道。
 
主治医生轻轻地点了头。
 
“那边刚传来消息……”
 
当晚,江敬的师傅又给江敬托梦。
 
他想带儿子高欢吃一顿肯德基,陪他去一次游乐园,给他念一本书,给他搓一次澡……
 
江敬:……我拒绝。
 
江敛之离开的这些时日,每到一个地方,都会给江敬邮寄过来各种地方特产。
 
偶尔在路边吃了什么好吃的,见到什么稀奇的,他都会立刻想到江敬。时不时就给江敬特快空邮点什么东西过来。有时是一个手工木雕,有时是一块糕点,有时是一盒樱桃……江敬打开包裹的时候,果叶上甚至还挂着一滴清晨的莹润露珠。
 
日子就在风平浪静中悄悄过去了一个多月。
 
江敬自个找着工作,便也把待业在家的方有源举荐给高欢。说起当保安保镖的,方有源可比他称职多了。
 
高欢聘用此二人一个月后发现,多了一个方有源天天在面前晃,他心情变得更恶劣了。
 
江敬都不怎么搭理他了,他喊他才过来,他不喊,江敬能跑得无影无踪。江敬也不来他这蹭饭了,天天就跟那个姓方的一块,一起来一起走,都出双入对了,他看着非常之碍眼。高欢很郁闷,但这种郁闷不能明说,江敬对他也还是那副随随便便的态度,或者江敬根本就不知道他在郁闷呢!
 
一个月后,高欢终于忍无可忍,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便找了个由头,把方有源推荐给了他的一个生意伙伴,远远打发了。
 
高欢这生意伙伴乃是附近一家酒楼的老板,来头颇大,生意做得复杂。据说此人一眼相中方有源这种拥有丰富经验的地头蛇,又看在老友高欢的面上,直接就把方有源提拔成了大堂经理。
 
方有源威风凛凛地走马上任,不到一个月,这家伙就搂了个清纯漂亮的妹子对江敬介绍道:“阿敬,这位以后就是你嫂子了!”
 
妹子叫方薇薇,是酒楼前台客服小姐,笑起来两个甜甜的酒窝,而且见人就笑,开口就哄人开心。方有源刚说完,她也不拘泥,直接就给江敬敬了杯酒,自己也豪爽地干了一小杯。
 
江敬对方薇薇笑了笑。他看得出方有源对这方薇薇正喜欢得很。
 
此处是方有源上班的酒楼。
 
三人正坐在包厢中说话,便见一个侍者匆匆敲门进来,跟方有源叽里咕噜说了话。
 
第14章:历史遗留问题
 
方有源站起身,皱眉对江敬说道:“阿敬,外边有点事,我出去一趟,你跟薇薇继续吃饭,不用等我。”
 
“好的,有源哥,你快点回来哦!”
 
方薇薇千回百转地把方有源送出门,江敬就在后边看着。等到这姑娘把门咔嚓一声带上,他也还是一副叼着牙签歪在沙发上的懒散模样。
 
“妹纸,我瞧你们八字不合,看来道爷我不得不棒打鸳鸯了。”
 
“咯咯,小江哥哥别开我玩笑啦!”
 
方薇薇露出甜甜的笑容,柔若无骨地挨到江敬身边坐下,一对明眸秋波脉脉。
 
“小江哥哥,薇薇给你斟酒。”
 
说着,纤纤玉指托起酒盏迎向江敬。
 
一只手按住那酒盏。
 
“喂喂,大妹子,你刚才往里边吐口水了吧?”江敬捏着鼻子无比嫌弃道。
 
方薇薇嘴角抽搐了一下,笑容差点维持不下去。这家伙也太没风度了吧!他分明是看到她偷偷往酒盏里掺了药粉,还胡扯什么口水!一定是故意的!
 
方薇薇正要扑到江敬怀中诉委屈,江敬已经先一步跳起来了!
 
“你想干嘛!小哥我可是个正经人!”这家伙居然还抬起椅子护在胸前,做出一副防色狼的弱女子表情,直接抢了方薇薇的人设。
 
“小江哥哥……”方薇薇还要再扑上来。
 
江敬紧紧抱住椅子一阵狂退;“大妹子你甭这样行吗?头顶这么大一坨尸气,还敢对我撒娇,你当我眼瞎啊!”
 
方薇薇表情都扭曲了。
 
尸气就尸气,居然用“一坨”来形容一个女孩子!
 
江敬这王八蛋!
 
再说她只是沟通人跟鬼物的灵媒而已,本质上也是血肉之躯,又不是妖魔鬼怪,他提防成那样必要吗!
 
方薇薇慢慢敛去脸上的清纯可爱。
 
“你是不是南阳江敬?”
 
江敬的道门位于南阳市,作为一派掌门,外人多在他姓名前冠上地名,以此表明,南阳市的相师界由此人掌控。
 
江敬冷笑:“你接近方有源就是这个目的?”
 
方薇薇难堪道:“是又怎样?”
 
江敬眯起眼睛,目光瞬间变得宛如刀剑锐利,直逼方薇薇:“那你可能会有点麻烦。”
 
方薇薇变了脸色,眼中流露出一丝挣扎。
 
“江敬,我也不骗你。我最开始接近方有源,的确如你所说。但现在……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件事结束后我就走,绝对不会牵连方有源!——现在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吧,你究竟是不是南阳江敬?”
 
方薇薇没有等到回答。她抬起头,就见江敬不知何时已经谨慎地贴着墙壁走着,都要走到房门口了。
 
惊觉被发现,江敬露出被抓包的尴尬表情,一副“你敢乱来我喊人了啊”的样子。
 
方薇薇深吸口气。她都有点拿不准眼前这个江敬,是否真是那位口中说的很厉害的南阳江敬。说好的高人风范呢?
 
“他一直在找你。”方薇薇说道,说到这个“他”,她脸上下意识显出十分恐惧的神气。“他让我转告你,他很快就可以出来找你了,让你好好等着。”
 
江敬的手已经碰到门把了,闻言只是挑起一边眉毛不屑笑道:“让我好好等着?你回去告诉他,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大爷!”
 
方薇薇露出古怪的表情:“他说,你如果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就让我转告你,不只脖子,他早就全身都洗干净了,就等着你。”
 
“我擦!死变态还敢调戏我!”江敬跳脚。
 
魏子思这千年老鬼,都被他封印在棺木里了,还敢四处作妖!难道是封印松动了,还是用了什么妖邪的献祭手段?
 
“你让他有种不要跑,等我有空再去川贵市宰了他!”
 
江敬撂下狠话后,就往后一跳,丢下椅子跑掉了。
 
酒楼走廊金碧辉煌,灯火金灿,江敬刚出门,就撞上方有源等人。
 
在方有源对面站着一群衣着光鲜的青年男女。其中隐隐以一个白色西装的男子为首。
 
似乎是遇上熟人了,方有源正跟对方说话,但双方面色不善,口气也有点冲,不似故友倒似旧仇。
 
“有源,怎么了?”江敬手插裤袋吊儿郎当地走上前,一副要搞事的地痞架势。
 
“阿敬,你怎么出来了!没事,你进去,我能处理!”方有源脸上闪过一丝惊慌。
 
“哟,这不是江敬嘛!来来来,好久不见了啊,婼菲,你也瞧瞧这位老同学!”一个染了时尚的酒红色头发的青年起哄道。
 
江敬正眼看过去,就见白西装手边搭着个时髦美艳的女孩,正羞恼地瞪他,倒像他故意跑出来给她难堪似的。
 
这女孩便是原主江敬的女神徐婼菲,而与她挽手的白西装公子哥,自然就是她的男友秦少戡。
 
江敬打量了徐婼菲跟秦少戡,这两人也不是良缘啊。算了,师傅说棒打鸳鸯每天最多一次,今天的次数已经打完了,就不惹是生非了。
 
突然撞上江敬,似乎让徐婼菲很是惊慌。她已经攀上秦家少爷,成了半个明星,她不想再跟江敬有任何瓜葛。
 
徐婼菲带着讨好挨近秦少戡,秦少戡却是满不在乎,只顾着低头摩挲他的钻石腕表。在他看来,江敬这样的人,连当他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原来方有源不让他出来,就是怕他见到爱慕的女神投入富二代怀抱,心里难受吗?
 
江敬拍了拍方有源的肩膀,宽慰一笑。
 
方有源忧心忡忡地看了他一眼,脸上清楚写着:好样的,哪怕强颜欢笑,也要保住尊严!
 
“怎么了,听说你们被辞退了,怎么混到这边来的,不错嘛!”红发青年讥笑道,“还是听说今晚婼菲要来这,特地过来制造偶遇啊哈哈?”
 
其他人纷纷露出看好戏的表情。
 
江敬敲出烟叼嘴上,要笑不笑地瞥眼看他:“小红毛,年轻人只会耍嘴皮子可不行,要拿出点真本事。”
 
围观群众:这位果然是来搞事的啊!
 
青年男女们面面相觑,诧异不已。居然还敢讽刺他们,这还是他们知道的江敬吗?
 
“龚少,给他点颜色瞧瞧!”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孩鼓动道,立刻迎来同伴的一阵叫好跟附和。
 
方有源立刻旗帜鲜明地站到江敬身边,对不断向他打眼色的酒楼员工视而不见。他可以丢工作,但不能丢兄弟!
 
红发青年皮笑肉不笑地推开身前的伙伴走向江敬:“你想看真本事?行啊,就让你瞧瞧大爷的手段!”
 
他猛地举起拳头砸向江敬面门!
 
红发青年是练泰拳出身的,这一拳雷霆万钧,本以为势在必得,没想到却被江敬抓住手腕。
 
红发青年惊骇无比,江敬的手竟然像铁箍一样,让他完全无法动弹!
 
江敬朝他笑了笑,举起另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红发青年只觉眼前一黑,再回复意识时,他看见了一幅他终身难忘的恐怖画面。
 
在他面前爬满各种血淋淋的鬼物,地板上蠕动着粘稠软趴的内脏肠子,从墙壁上冒出许多骷髅手抓向他……
 
“啊!别碰我!滚开!”红发青年大喝一声,朝那些骷髅手用力打去!他是学拳的,遇到危险第一反应就是反击!
 
“龚少你疯啊!怎么打自己人!”见红发青年失魂落魄,好心好意去拍醒他的贵公子们无端遭受一记闷拳,都气得破口大骂。
 
“快按住这小子!”秦少戡冷冷喝道。
 
这群人立刻像找到主心骨一样,纷纷上去按住红发青年。红发青年不断挣扎,状似疯魔。
 
方有源小声问江敬:“这手你弄的,催眠?”
 
江敬耸肩:“一点小把戏。”
 
这个叫聚煞拢阴咒,是将周围煞气瞬间聚拢以实现攻击目的,煞气入侵可以使人产生短暂幻觉。江敬若再狠一点,可以直接让受攻击者精神崩溃变成白痴。他方才抓住红发青年也是先在手臂上画了聚力符,这力气不是无中生有,而是南水北调,把浑身力气凝聚在一只手上一秒爆发出来而已,他本身哪有那么大力气。
 
“啪!”江敬在后边打了个响指。
 
红发青年瞬间停止挣扎,脸上露出茫然。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周围人看着江敬,眼中纷纷露出忌惮之色。
 
“一场误会而已。”秦少戡笑了笑,是看出江敬不简单了。他不是井底之蛙,也知道大千世界,奇人异士多得很,就不知道这江敬哪里学来的旁门左道,等他摸清江敬的虚实再行定夺。
 
他彬彬有礼地朝江敬伸出手:“你好,我是秦家的秦少戡。不知是否有幸,能请江先生喝一杯?”
 
江敬还没说话,方有源却已经明白过来了,大声回绝道:“刚吃饱呢!”
 
江敬挠挠鬓角,只能默认刚吃饱。
 
他根本就还没吃饭!
 
秦少戡危险地眯起眼,眼底闪过一丝恼怒。这两人也太自以为是了!
 
就在他行将动怒之际,后边响起一个清亮开朗的声音。
 
“好巧啊,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啊!江哥!”
 
众人抬头望去,就见一个俊美的年轻公子哥一路脚下生风朝这边走来。正是陈家那位陈小实。
 
众人震惊地看着陈小实无视主动笑脸相迎的秦少戡,直接越过所有人走到江敬面前,亲切熟稔地拍了江敬肩膀说话,心中感到十分荒谬。
 
江敬居然认识陈家太子?陈家少爷还叫他江哥?这是什么鬼!
 
第15章:新生与死亡
 
“我听说这边出了事,刚好过来走动,就顺便来看看了!对了,我就是这里的老板,你有什么事尽管跟我说,我给你亲自处理!”
 
陈小实表现的十分目中无人,完全不把秦少戡一伙人放在眼里,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家伙是在给江敬撑腰找场子呢!偏偏人身份摆在那,让他们不敢不服。他们以权势压江敬,自然也要被陈小实以权势压回来。
 
江敬吐出一口烟雾,无所谓地笑道:“没事,小孩子打打闹闹而已。”
 
被当成小孩子的一众:“……”
 
陈小实见江敬不计较,心中更加欢喜。大师就是大师,果然胸襟开阔,不会跟凡人一般见识。若江敬喊他给他出头,他自然也会帮忙,但心中却要降低对江敬的评价了。像他们这种圈子中人,哪能真撕破脸面?互相给个下马威也就差不多了!
 
于是,秦少戡等人就这样被孤零零地抛弃在身后,就听见陈太子一路叽叽喳喳地说话,江敬则懒洋洋地叼着烟,也不知道是否认真在听。
 
“原来你在高家工作啊!”
 
“原来这是你兄弟啊!你放心以后你兄弟我罩着!”
 
“原来你还没吃饭啊!其实我也没吃饱我们一起再吃一顿吧!肯定是我请客啦吧啦吧啦……”
 
秦少戡望着三人一路走远,面上一片阴霾。
 
他将徐婼菲一把拽到身前,朝徐婼菲说道:“他喜欢你对吧?你也看到了,姓江的现在嚣张得很,你不是一直说想跟我同甘共苦吗,那就拿出点实际行动来!”
 
徐婼菲难以置信地看他,然而那双总是温柔缱绻的眼睛中,此刻有的却只是残忍。
 
“你,想要我怎么做?”徐婼菲声音颤抖,浑身血液在冷却。
 
秦少戡说道:“挽回他!”
 
“不要!”徐婼菲大喊,一下挣开秦少戡,“我不喜欢他!”
 
秦少戡冷笑:“难道你跟我在一起,是因为喜欢我?你是什么人,我们彼此心里都清楚!你放心,你替我牵线搭桥,我少不了你的好处!”
 
徐婼菲不断摇着头,慢慢朝后退。
 
秦少戡上前温柔地搂住她,柔声安慰道:“婼菲,你要留在我身边,就得做个有价值的人!你要能扶持我进步!”
 
徐婼菲靠在他肩膀上,目光却停留在头顶绚丽的灯光中。
 
真可笑啊,区区一个江敬,就让秦少戡变成这样,以后再来个什么老董,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呢……
 
“江敬,我下周一要去医院,做心脏移植手术。”
 
书房里,高欢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江敬说道。说完后,他下意识屏住呼吸。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许是希望江敬对他说点什么吧。
 
“哦。”江敬正打量书架上的摆设——那是一把很珍贵的辟邪古剑,更难得的是居然带着淡淡的灵气!他不情不愿地将他那对惺忪睡眼从古剑上转到高欢身上,“你转个正脸我瞧瞧。”
 
高欢心中一跳。
 
“不用,这样说就好。”他缓声说道,昂首挺胸,闲适从容,声音透着一股慵懒的磁性。
 
然而,他心里实则紧张得很,只有轻颤的指尖暴露了他内心的期待。
 
江敬为什么让他转个正脸,江敬想做什么?做什么事需要面对面?如果江敬真做了,他又该怎么回应?
 
高欢心中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冒出以上种种问题。
 
“不肯啊……”江敬皱起一边眉头,对高欢的背影做了个幼稚无比的鬼脸,以此表达他对高欢耍脾气的吐槽。
 
他上前掰住高欢的肩膀,将人强行扭过身来!
 
“你,你想做什么?”高欢话未出口,脸倒是先诡异地红了。
 
他的声音本就磁性低沉,如今一发颤,就变得更加沙哑,跟撩拨人似的。
 
“还行,有几分姿色。”江敬勾唇邪笑。
 
高欢没料到江敬居然敢对他耍流氓,他满脸通红地瞪着江敬,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恼的。被江敬按住肩膀,他一脸不情愿,偏偏又不挣扎,只压低声音咬牙道:“江敬,你敢戏弄我!”
 
江敬虚眼看他:“戏弄你又怎样?”
 
“我,我扣你工资!”
 
江敬果断收手严肃脸:“老板,别冲动。”
 
高欢重重地冷哼一声,垂下眼睑,掩饰眼珠子的不安乱转。他干脆转过身,背对江敬强硬下达命令:“那就这样说定了,到时就你负责接送我吧。”
 
“哈?!”江敬难以置信,不情愿地喊道,“老板,那天我放假啊!能不能找别人去啊!”
 
高欢捂住心口扶住桌角,气得浑身发抖:“就要你!!”
 
“为什么老陈他们放假,就我一个人加班啊!为什么啊!”
 
“你……!!”
 
“那你加班费要多给点啊!”
 
“你给我出去……!!!”
 
江敬给高欢看了近期的面相运程,乃是诸事顺利之意。既然顺利,他又不是医生更不是保姆,干嘛要他去呢?他去了能干嘛?高欢可真是无聊啊!
 
江敬觉得自己受到了很不公平的待遇,如有必要可以寻找劳动仲裁投诉一下。
 
很快就到了星期一。
 
心脏移植手术是个高强度,高难度手术,需要所有医生与医疗设备都严阵以待。高欢换上洁净的病号服,躺在病床上,面上一派云淡风轻,眼睛却盯着窗外的一只麻雀,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他对江敬轻声说道:“江敬,我心里有点不安。这是不是什么预兆?”他把期盼的目光投向床边的江敬,希望江敬能以相师术法帮他占卜问前程。虽然他不喜欢相师,但是他愿意相信江敬。
 
江敬把手放他头上揉了揉:“当然不安了,它预感自己就要给你换掉了嘛!”
 
几个医生走了进来,给高欢做术前准备。江敬便摆摆手走了出去。
 
高欢望着他的背影,情不自禁地抬手碰了碰方才被抚摸的头发。脸上浮现一丝浅浅的欢喜。
 
等手术圆满结束,等他获得新生,拥有跟正常人一样的心脉跟爱人的能力,他一定要第一时间把他心里的话告诉江敬……!
 
江敬刚走出医院到了草坪,就接到一个来自川贵市的电话。
 
“江敬先生是吗?我们在死者手机中看到你的电话号码,所以特地联系你过来确定死者身份,认领尸体……”
 
“啪嗒”嘴上的烟掉在脚边,江敬浑然未觉。
 
当江敬十万火急地搭乘高铁抵达川贵市人民医院的时候,天幕已经彻底擦黑了。
 
医院门口灯火通明,几个警察早已等候多时。一直到被领进太平间,森然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才让他如梦方醒,打了个冷战恢复知觉。
 
“你确定要看?”一个警察不确定道,“这可能会引起你的不适。”
 
冰柜缓缓拉开,扑腾的白色冷气四散,死者平整地躺着,身上盖着白布。
 
江敬慢慢撩起白布。
 
“在郊区仓库一个木箱中被发现的。法医确诊,死亡时间应该是十五天前,晚上十点到十二点这时段。”
 
江敛之静静地躺在冰柜中,脸色惨白,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在死前看到了极为恐怖的画面。
 
“他的心脏呢?”江敬猛地问道,脸上一片阴沉愤怒!
 
江敛之的心脏位置凹陷下去,他的魂魄居然残缺不全!
 
张警官皱眉道:“从现场种种迹象上看,内脏应该是被犯罪团伙窃取贩卖了。我们正在追踪,应该很快可以找到目标。其实像你师弟这种情况,近年来全国各地都有发生,凶徒作案手法都是一样的,只是丢的内脏器官各有不同。这个犯罪组织跨市作案,人员遍布全国,我们一直不断努力,希望尽快将其一举勘破。如果你有线索,可以提供给我们,协助警方破案!”
 
江敬将手掌按在江敛之眼睛上。
 
“没有用,”张警官说道,“我们试过很多办法,都不能让他闭上眼睛,这是死不瞑目啊。”
 
江敬垂下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敛之,我一定会给你报仇的!”
 
他将手轻轻一拂,也不见用多少力气,江敛之居然就闭上眼睛了。
 
张警官等人惊讶无比。
 
江敬转过身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冷静。冷静得让人无端的心惊肉跳。
 
张警官迟疑道:“用最新的瞳孔留影技术,能还原死者生前最后一小时看到的影像,但需要将死者的眼睛……如果你没意见的话?”
 
“不用。”江敬说道,“张警官,其实我是个相师。我现在要去准备些东西,回来给师弟招魂。我可以通过他的魂魄,重现他生前二十四小时的记忆。”
 
什么?!张警官等人震惊无比。
 
半个月前
 
江敛之虽然答应了江敬,不会去川贵市,但他接到消息,大师兄搭乘飞机前最后的落脚点就是川贵市,他又怎能忍住不去呢?
 
他一定要找到大师兄,或者说,找到大师兄出事的原因!
 
现在他无力地摔在水泥工地上,眼前人头晃动。围观他的这些人,前一秒还是淳朴热心的村民,可就在他帮他们驱除了工地上的秽物跟鬼气后,这些人却恩将仇报,递给他一杯掺杂了迷药的热茶。
 
江敛之想不通这些人为什么要这样对他。除魔卫道,保护无辜,一直是他奉行的道义跟做人的原则。身为相师,他为普通人提供帮助时常常分文不取,甚至自掏腰包。有时还会被人责骂是神棍骗子。但他能够包容来自无辜者们的所有误解跟污蔑,因为无知即无辜。无辜是应该被原谅的。
 
……可是他没有想到的是,就是他一心一意保护着的这群普通人,他们在接受了他的无偿帮助后,一转身就用了这么下作的手段谋害他。
 
为什么他以善待人,最后就得到了这个下场?
 
以这种方式死去,恐怕连同情都得不到,反要徒惹嘲笑吧!
 
第16章:人心有鬼
 
烈日当空,江敛之孤零零地躺在水泥地上,眼前尘土飞扬,迷了他的眼睛。他手脚发软,几次挣扎想站起身都不得,只能气喘吁吁地望着面前那一张张淳朴黝黑的面孔。他感到无比荒谬跟讽刺。
 
“为什么……?”
 
村长从人群中走出来,几乎愧疚得不敢正视他的眼睛:“对不起,大师,我们也没有办法!我们也是被逼的!”
 
“跟他啰嗦什么!快看看他身上有多少好货!”几个混混模样的小青年围了上来,在江敛之衣服口袋中四处乱掏。
 
“咦,这是什么?”一个青年发现江敛之挂在脖子上的红色锦囊,伸手就拽下来。
 
“不要碰!还我!”江敛之神色一变,“这个不值钱的……”
 
“不值钱你宝贝什么!”小青年冷哼,打开一看,锦囊里却只有一张小纸片,上边写了两个字:江敬。
 
“什么鬼,还宝贝成这样!”小青年狠狠啐了一口,将纸片揉成团,跟锦囊一起顺手丢在脚边。
 
江敛之慌忙爬起来,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伸出手指要去够那纸片。
 
小青年不屑冷笑,抬脚就将纸团一下子踹得远远的。
 
“!!”江敛之眼睁睁看着那写有江敬亲笔签名的纸片落入泥水中,再也无法恢复原貌。
 
“行了行了!”村长终于看不下去,站出来呵斥村里这群惯常偷鸡摸狗的地痞无赖们。
 
江敛之呆呆地望着那滩泥水,喃喃问道:“为什么……?”
 
“让我来告诉你为什么。”一个戴着笑脸面具的少年从后方踱步走来。
 
众人一见他,脸上纷纷显出惊恐之色,推推搡搡地退到墙边挤成一堆。
 
少年悠哉悠哉地停在江敛之跟前。
 
“相师先生,你瞧瞧,这就是你们一心一意保护的蝼蚁。是不是很好笑哈哈?”
 
“你是谁?”江敛之问道。
 
“我不告诉你。”少年蹲下来,钳住江敛之的下巴左右审视一番:“为什么你跟他一点也不像?”
 
江敛之努力保持清醒,吃力挣脱他的钳制:“他是谁?”
 
少年勾唇:“就是你师兄江敬啊!”
 
江敛之猛地睁大眼睛。
 
少年语气充满怀念:“你知道吗,我跟阿敬啊,也有过一段好日子。”他“跐溜”一声舔了口嘴唇,对着前方虚空露出个垂涎三尺的表情。“差点就吃掉他了,可惜被他跑掉了桀桀桀……”
 
“我师兄他究竟怎么了!”江敛之拽住少年的衣领,挣扎着撑起身追问道。到了这地步,他依旧没有忘记这件事。
 
少年往后一仰头,也不推开他。
 
“你说啊!我师兄到底在哪里!”
 
“他死了。”少年气冲冲地说道,倒像江敬的死得罪了他一样。
 
“不可能!”江敛之大喊。
 
“他就是死了!”
 
“不可能!他不会死!你少骗我!”江敛之固执地喊道。
 
他的大师兄是无敌的,是不会死的!没有任何鬼物能打败大师兄,更别说夺走他的性命!
 
“真的。”少年诚恳地说道,“我劝他留在我身边,他不听,非要去保护那群蝼蚁,还把我封印住,不许我跟着,真是不识好鬼心!”他低下头,一对鬼眼绿光摇曳,煞是可怖。
 
他在棺木中感应到江敬出了意外,可他无法从封印中挣脱出来。
 
他绝望!愤恨!他多么的无助!
 
没有任何办法可以留下江敬,他只能眼睁睁地感觉他的气息消失在千米高空,他什么也做不到……
 
等他恢复法力,他一定要把那群蝼蚁的脖子挨个扭断!
 
“不可能,我不相信!”江敛之狠狠推开少年,再次企图挣扎起身。
 
少年叹了口气,伸手掏出个东西来。江敛之定睛一看,居然是一部手机。这少年就跟个普通学生似的,捧着手机点了一通,然后将屏幕转向江敛之。
 
“当时直升机上乘客偷偷录下的,你瞧瞧。”
 
江敛之睁大眼睛。
 
他看到他师兄江敬了,虽然画面晃动得厉害,但他还是一眼就找到了江敬。
 
画面中,机舱中一派和乐融融,乘客们正各自忙碌说话……
 
突然出现骚动,一个老人像中邪一样抽搐吐白沫,江敬立刻上前帮忙查看……
 
人越来越多地围住老人跟江敬……
 
人群突然一阵喧哗,四散逃开,江敬捂住心口跌跌撞撞地退了出来……
 
江敛之屏住呼吸!这是什么邪祟,居然会瞬间反噬!
 
江敬昏迷在地上……
 
所有人都很惊慌,那个老人站起身说了什么……
 
几个乘客合力拉开舱门,把江敬推下直升机。他们都害怕反噬江敬的邪祟会突然就反噬到自己身上……
 
“不可能……我不相信……”江敛之目光都发了直,他无法接受他所看到的一切。
 
他像夸父逐日,追着江敬跑了十年,可是他还没触碰到太阳,怎么它就陨落了呢!没有了江敬就没有了目标,没有提高自己的动力。以后该怎么办,日子还有什么盼头?
 
他不愿相信,却不得不信。他的师兄已经没有了。
 
为了救这群人,师兄丢了性命!
 
从留存的录像看,他当时经历了多大的痛苦和绝望。而这些受他庇护得以存活下来的凡人们,却为了一己私利出卖他,他们居然趁他昏迷,将他从飞机上推了下去。他们根本没考虑过他可能很快会醒,他还有自救的手段!
 
师兄为这些人而死,这些人就是这样回报他的!可恶!他们究竟是为什么要保护一群没有人性的畜生!
 
大师兄竟然会栽在这些人手里!他的大师兄啊……
 
现在,他也是如此……
 
江敛之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面对鲜血淋漓的现实,他无法再坚持过去的信仰与正义。
 
都说除魔卫道,道究竟是什么?
 
舍生取义的道,骗人的道!相师的道,师门的道,师傅从小灌输给他们师兄弟的道,害死了他们!
 
人心比鬼物更可怖!
 
他再也不需要道了!
 
一丝血红在江敛之眼底蔓延开来,他的眼珠子整个变成腥红色,呼出的气体也变成白雾,显得格外突兀跟恐怖。
 
在尚为人类的最后一刻,江敛之身上却诡异地散发出属于魔物的妖异气息……
 
少年见目的达成,咧嘴桀桀桀狞笑起来。
 
“生吞一百个灵魂,我就能破开封印了。你就是最后一个魂魄。像你们相师这种拥有强大灵识的魂魄,我最喜欢了桀桀桀……你放心,看在你是他师弟的份上,等我恢复自由,我会杀光这些村民,替你报仇的……”
 
他没有告诉江敛之江敬可能还活着的消息。没必要不是吗?
 
******
 
江敬匆匆准备好招魂仪式需要的招魂幡,三盏命灯,黄纸朱砂等物事,就跟张警官等人再次回到医院。
 
刚走到太平间门口,就见守在门口的年轻警员惊恐地向他们跑来,手指太平间紧闭的大门说道:“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三更半夜待在黑灯瞎火的太平间门口,本来就够吓人的了,再听到这种话,几个警察跟法医都吓得面无血色。他们都只是普通人而已,可没有对付尸变的经验。
 
江敬上前附耳仔细听了,就听见太平间里传来一阵“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是进食发出的咀嚼声。
 
居然这么快尸变了?!
 
“退后。”江敬朝众人小声说道。他取出符纸,同时飞快将拘魂链一端缠在手臂上。他轻轻推开大门。
 
“咯吱……”合金大门在寂静的黑夜中发出尖细而刺耳的声响。
 
咀嚼声瞬间停下。
 
所有人就看到一个高瘦的身影伏在台上的一具尸体前,不知道在做什么。空气里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跟腐肉气味。
 
听到背后声响,“那人”慢动作似的转过脸,露出一张灰白的,黏满碎肉鲜血的脸。正是江敛之。身旁的男尸被他开膛破肚,掏出五脏六腑,肠子拖拉了一地,地上到处是血,看起来格外恐怖。
 
江敛之手里正攥着一颗心脏在啃食,已经咬了一半。
 
江敬看着这样的江敛之,想到他生前的单纯善良,心中一阵难受。
 
江敛之的双眼只有眼白,没有瞳仁。僵尸是看不到人类的,他只能凭借气息分辨。
 
他探头嗅了嗅空气,慢慢举步,蹉跎摇晃着朝大门众人走来。
 
“别过来!”年轻警员大喝,几个法医更是吓得差点尿裤子。死状比江敛之凄惨的他们不是没见过,但还从没见过死人尸变还起来啃食内脏的。
 
其他人也哆哆嗦嗦地举起能找到的东西挡在身前,张警官尚算冷静,他果断掏出配枪,对江敬说道:“江大师,你对付得了吗?”
 
江敬沉声道:“不要开枪。”骤然攻击只会激其暴怒。
 
“他都要走过来了……!你快点啊!”年轻警员吓得抢都差点握不住。眼见僵尸步步逼近,几乎已经触手可及,江敬却还固执地挡在大门口,什么应对的手段都没有,能不叫人担忧吗!
 
江敬看着已经走到三步之遥的江敛之,终于举起了手中的符咒。
 
而江敛之也停下脚步。
 
他姿势僵硬地站在江敬面前,颤巍巍的朝江敬举起手臂。
 
在他手心中,赫然是他刚刚啃了一半的心脏。
 
江敬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
 
“他在做什么?”年轻警员不解地问旁边的人。
 
张警官不很确定道:“难道他是想把那东西拿给江大师……吃?”
 
江敬知道,江敛之就是这个意思。虽然他已经死了,没有自我意识,但把最好的东西留给江敬,已经变成了他的一种习惯。
 
在他活着的时候,他偶尔吃了什么好吃的,见到什么稀奇的,都会立刻想到江敬。他早已习惯了跟江敬分享他喜爱的一切。当他死后,自我意识完全丧失,他的破碎的灵魂却还保留着这个习惯。
 
他只是下意识地做了这样的动作而已,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江敬走上前去,将符纸很轻易的贴在他胸口。
 
江敛之瞬间僵住,缓缓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江敬紧紧地拥住他,紧得自己胳膊都勒得疼痛。
 
“傻敛之,师兄不吃这个。”
 
第17章:裂痕
 
招魂很顺利,江敬将获得的线索提供给警方,三天后,警方捕获了隐藏在川贵黑市中的人体器官贩卖组织,顺藤摸瓜一举捣毁了几个小黑窝。
 
但是,想要捣毁整个地下产业链,却还急需更多线索。江敛之魂魄不齐,招魂也只能得到最后一天的记忆,再问其他也是一无所获。
 
江敬只能从人贩子口中得知江敛之失踪的心脏流落何处,无法知晓江敛之死亡半个月前与面具少年的对话。
 
现在,江敬坐在公安局中,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在他面前,是满满一烟灰缸的烟蒂。
 
桌上赫然是一份打开的档案,档案上用铅字工整印刷着几行字:
 
器官获得者:高欢。
 
江敬隔天便回了C市。
 
他刚到租房楼下,就见方有源搂着方薇薇从里边走出来,两人动作亲昵,到处撒狗粮,江敬冷不防就吃了一口。
 
“阿敬,你回来啦!”
 
相比方有源的热情,方薇薇脸色就显得有些难看。毕竟她答应过江敬不招惹方有源。
 
见江敬目光狐疑,方薇薇连忙支开方有源去买东西。见方有源走远,才说道:“江敬,我对有源哥是真心的,我不想离开他。”
 
江敬笑了:“我又不是法海,你好好做人,我就不能拆散你们。”
 
方薇薇咬了咬嘴唇:“可我也不想退出灵媒界。”她一直从事这个行业,贸然退出,她也不知道其他谋生手段。
 
江敬摇头:“不行,这是规矩。”鬼物上身时间长了,必然会使人的躯体带上煞气,浓重煞气会影响周围人的福禄寿命。灵媒与普通人在一起,会给普通人造成严重的负面影响。两者通婚有悖相师界规矩。
 
“真的不行?”方薇薇面带哀求。
 
江敬摇头。
 
“好吧。”方薇薇望着前边朝两人走来的方有源,声音凄然。
 
蓦地眼中一狠,扑向江敬!
 
“江敬,这是你逼我的!”
 
江敬一下看透她的意图,方薇薇是想借助错位,造成两人搂抱的假象,好让方有源产生误解。
 
这妹子有点小心机啊!
 
江敬不屑冷笑,就想来个360°华丽旋转,利落避开方薇薇的拉扯,没想到角度没把握好,胳膊一挥就打了身后的站点铁杆。
 
那铁杆本就老旧生锈,这下更是站立不稳,铁杆顶上的广告牌晃了晃,“砰”的一声就砸落下来。
 
江敬跟方薇薇就站在广告牌正下方。
 
“小心!”
 
“嘭嘭嘭”广告牌整个砸落在水泥地,发出巨大震响,腾起漫天尘土。
 
江敬睁开眼睛,就看到方有源紧紧地按住他的脑袋,把他护在墙壁跟身体中间,用后背为他挡开了危险。
 
“阿敬,没事吧?”方有源紧张地打量江敬。
 
江敬一脸纯良。
 
“怎么不说话,吓到了?”
 
江敬默默地给他打眼色,示意他看对面。
 
方有源不明所以地转头。
 
两人对面,是蓬头垢面,一身狼狈的方薇薇。
 
“咳咳!”方薇薇咳嗽了几声,咳出一嘴灰尘。
 
方有源顿时知道大事不妙,他刚才竟然都没想到方薇薇!
 
“薇薇,不是……”
 
“我恨你们!”方薇薇大喊一声,捂住嘴泪奔了。
 
“薇薇!你等等我,你听我解释啊!”方有源赶紧拔腿追上。
 
江敬在后头掏出根烟点上,再无限感慨地吐出一口烟雾。
 
……江敬得到消息的时候,高欢也自有他的人脉手段获得消息。
 
在他躺在医院恢复健康的时候,江敬居然跑得无影无踪,他是说什么也要刨根问底的。他查了江敬的行程,很快就知道江敬在做什么。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事居然跟他此次替换的新心脏有关。
 
他等这个适配心脏已经等太久了,获得过程的艰难与付出代价的巨大,绝非常人能够想象。黑市交易器官是违法的,可他没有办法,负责他心脏治疗的医生专家都断言他活不过三十岁,他只是想活下去。好不容易等到这个心脏,却是江敬的朋友的。江敬的这位朋友更因此而惨死。
 
难道这是他的错吗?
 
高欢坐在书房中,目光深沉地看着对面墙上的辟邪古剑。
 
“你是说,死无全尸的人,尸变后会对自己的身体有执念,一定会回来找回丢失的部分,而只要是相师,就肯定知道这个常识——你确定?”
 
坐在高欢对面的老和尚两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正是如此。”
 
高欢脸色十分难看。
 
江敬知道江敛之很可能会回来讨回他的心脏,却还是保留了他的尸体。江敬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江敬不知道,掏出心脏他是会死的吗?还是他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那个江敛之比他更重要吗?
 
高欢一想到这个可能,就又心痛又妒忌。他感觉那颗陌生的心脏就在他胸腔里充满活力地跳动着,它跟自己原来的那颗一样,一样为江敬欢喜,为江敬悲伤,为江敬愤怒,为江敬发狂!
 
这颗心脏现在是他的!
 
他要活下去,谁也没有权利剥夺他的生命!
 
“大师,我应该怎么做?……这个是什么?……好,就按你说的办!”
 
人有三魂六魄,缺少任一都可能引起严重后果。幸而人的魂魄天生对自己生前的躯体有本能依赖性。除非被外力拘束,否则,只要身体在,三魂六魄总能自己找回来。
 
江敬将江敛之的尸体贴好镇魂符后,暂时安放在太平间。然后孤身回了C市高家。
 
他接到高欢出院回家,要在家中举办个小型庆祝晚宴的消息。无论怎么说,事情已成定局,他当然不会因此迁怒高欢。
 
高家仆人一整天进进出出布置晚宴,每个人脸上都是一派喜气洋洋。可是直到夜晚降临,江敬踏入高家的时候,宽敞喜庆的大厅里,却只有一屋子的冷冷清清。唯一的一个人坐在餐桌的尽头,正笑微微地凝望他。
 
江敬走到餐桌另一边拉了张椅子坐下。
 
“怎么,就咱们两个庆祝?”
 
高欢说道:“对,就我们俩庆祝。”
 
他说完,便站起身,从冰桶中拔出红酒,给二人分别倒了一个高脚杯。
 
江敬举起杯子跟他对碰了一下,一饮而尽:“恭喜你恢复健康!就祝你长命百岁,一生平安!”
 
高欢也将酒一饮而尽:“好,谢谢你,江敬。”
 
江敬在衣兜里掏啊掏,掏出个小盒子隔空丢给高欢。
 
“这个是给你的礼物。”
 
高欢愣了一下。盒子是两块钱一个的纸板彩盒,他打开盒子,就见里边静静躺着一块玉葫芦。他见多了翡翠玛瑙,一眼就看出这玉葫芦的材质有多简陋,雕刻手法有多粗糙。这样的玉石,在夜市路边摊上随处可见,甚至连精心挑选的可能都没有。
 
原来他在江敬眼中,就是这样廉价吗?
 
玻璃高脚杯在灯光中清亮剔透,璀璨闪耀,映衬着高欢棱角分明的俊脸。
 
“怎么,不喜欢?”江敬“啪嗒”按下筷子,“不喜欢就还我。”
 
高欢下意识攥紧礼物盒,语气生硬地拒绝道:“不还。”
 
江敬吊儿郎当地乜斜眼睛蔑视他:“一脸不情愿就别勉强,难不难受啊你!”
 
难受,怎么能不难受呢?
 
他对你而言,死了也是至宝。我却是这种地摊货,怎么能不难受?
 
高欢深深地凝视江敬,声音喑哑,像极力压抑着情绪:“江敬,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祝福的话不是都说了吗?”
 
“还有吗?就没有其他的吗?”
 
江敬垂下眼睛。
 
压抑的气氛沉沉地笼罩在餐桌上。
 
良久,高欢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瓦楞空洞,充满绝望与悲愤。
 
“你是不是,希望我死?”
 
声音蓦地拔高:“你是不是想把我的心脏挖出来还给他,江敬!你知不知道拿出心脏我会怎么样?我会死的!我死也无所谓是吗?江敬,你回答我!回答我!!”
 
高欢眼睛都红了,他眼底带了一股狠劲,攥着礼物盒的手指都因为过分用力而泛白。
 
“你就是这样想我的?”
 
江敬淡淡开口道。他推开餐盘站起身,居高临下地垂眼看高欢,他的脸上萦绕着浅淡的忧愁,嘴角的笑容也是苦涩的。
 
“那个玉葫芦是我亲手为你雕刻的。”
 
“什,什么?!”高欢震惊无比。
 
“没做过这事,刻的乱七八糟的,不好意思啊。”
 
江敬的态度是随意的,低着头说话,就像在说天气很好一样,可越是这样的随意,越让高欢无端的感到惊心动魄。
 
“你,你说你亲手刻的?”高欢哑了声音。
 
江敬还是那副随意的模样:“你拧开葫芦嘴看看里边的东西。”
 
高欢不解地拧开葫芦嘴,就看到里边卷着一条黄纸。他将黄纸推开一看,就见上边用朱砂,繁体字写着:斩邪除魔。
 
“这个平安符可以驱鬼辟邪,带在身上,秽物都无法近身,也是我特地为你做的。”
 
高欢脸上瞬间血色褪尽。
 
“江敬,你——?!”
 
江敬特地为他做这个平安符,很显然就是为了杜绝江敛之靠近他。江敬如此用心良苦,他却连看都没看就否决他,误解他!
 
高欢猛地站起来,朝江敬走了几步:“江敬,你听我说……”
 
“就站那说吧。”江敬略显疲惫地低下头,徐徐说道,“高欢,他对我很重要,难道你对我就不重要吗?事情既然已经是这样子了,我又怎么可能为了一个救不回来的人,去伤害另一个无辜的人呢。”
 
高欢紧紧揪住自己的心口,却是说不出话来。他愧疚地望着江敬,喉咙一阵酸涩。
 
第18章:辞职去旅游
 
他误会江敬了,他伤害了江敬!江敬亲手为他制作了这个玉葫芦,他是真心为他恢复健康而开心。他却什么都没问就把他往坏处想,他居然都没想过去相信他!江敬此刻心里得多难过啊!他怎么能这样揣度他呢?江敬还会原谅他吗?
 
一想到这个问题,高欢就一阵恐慌。
 
他三步做两步地走过去,想要抱住江敬,江敬却按住他胸口,阻止他靠近。
 
“对不起,江敬!对不起!我应该相信你的!”
 
江敬转开脸。
 
“原谅我好吗,江敬,我再也不怀疑你了!我保证!你究竟要怎样才肯原谅我……”
 
五分钟后。
 
“……我真傻。”
 
高欢被捆绑在餐椅上,俊脸因为极端的愤怒都扭曲了。
 
江敬坐在旁边餐桌上,正拿着一块菩萨玉佩翻看。他一条腿踩在桌上,朝高欢露出个痞里痞气的歪嘴笑:“居然是楞严咒,不错嘛,老和尚居然舍得借给你这个护身!”
 
高欢咬牙切齿地瞪着江敬。他怎么那么轻易就相信了江敬这混蛋的甜言蜜语,什么亲手雕刻,什么平安符,什么他的命也很重要,全部都是鬼话!
 
“你说你亲手雕刻的……”
 
“骗你的,就一地摊货。”江敬就这样无所谓地说出真相。
 
“你说你亲手做的平安符……”
 
“这个是亲手没错,红药水随便写写,反正也没啥用……”
 
“江敬……!!!”
 
知道真相的高欢差点眼泪掉下来。
 
他居然就把大师给他的真正护身符交给江敬观看,他真是自寻死路啊!呵呵,呵呵呵……
 
高欢心如死灰:“这颗心脏,你想要就拿去吧……”
 
“真给我,这么大方?”
 
“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还能不给吗?不过江敬,我要告诉你,就算你拿回心脏也救不回他了。因为我把你找回来的同时,就已经暗地里联络了川贵市那些人,超度江敛之,火化尸体!你现在过去,也来不及了……”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他只能怪自己太蠢了!如果他没有喜欢上江敬就好了,死的时候不必如此痛苦。
 
真是不甘心啊!为什么江敬要这样对他,难道他对他真的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他都还没好好努力,让江敬喜欢上他呢……
 
江敬低头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牙齿细白。
 
“超度了也好,我看他那样,心里也难受。”江敬说道。
 
高欢道:“你不救他,也不救我。这样也行!你算是对得起他,也对得起我了!”
 
高欢绝望地闭上眼睛,明知道救不了他,也要拿回心脏,换他一个全尸吗,原来这就是你对他的感情吗?
 
“喂喂喂,够了啊!你这想象力都冲出宇宙了啊!”江敬将护身符塞回高欢衣服里,没什么力道地拍了拍高欢的脸:“小欢欢,你还真以为我是开膛手杰克啊!”
 
高欢猛地睁开眼睛:“你什么意思?”
 
“我说,这心脏塞回去也救不回那家伙,不如留着救你啊!”
 
高欢惊疑不定:“那你为什么打晕我,还绑住我?”
 
“这个啊……嘿嘿嘿……”江敬摸着下巴,露出个让高欢毛骨悚然的阴笑。
 
“你,你想做什么?!”
 
“小欢欢,你知道为什么我早知道你要超度他,却不阻止吗?”
 
在高欢不解的注视下,江敬缓缓严肃了表情:“敛之是个很特殊的人,他是个鬼婴。别那表情,鬼婴不是鬼的婴儿!鬼婴指的是那些母亲弥留最后一刻,汲取生母命源得以维持生机,成功诞生下来的婴儿。敛之就是如此。他的母亲在临盘前一天死于意外溺水,而敛之就在那一刻,被他母亲拼尽最后一口气力生出来。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他出生的那个时间,恰好是人间鬼门大开的时候,他是万中无一的阴年阴月阴日生人!”
 
高欢只觉得说不出的荒诞。他不是很明白鬼婴与阴历生人两个罕见的因素同时集中在一个人身上时,代表了什么。
 
江敬笑了笑:“我师傅当时恰好在附近,感觉到他的气息。其实像敛之这样特殊的体质,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掐死他,省得祸害四方。但师傅不忍心,便用灵符强行镇压了他一半的魂魄。虽然他长大后会因魂魄残缺而变得蠢笨迟钝,但至少能像个普通人一样好好活下来。至于另一半魂魄,具体如何呢……反正我师傅说,他命中就该有此一劫——哦,说到我这位师傅啊——”
 
江敬没有再继续江敛之的话题,转而说起其他。
 
他转身拍了拍高欢的肩膀,勾唇笑得阳光灿烂:“我这位师傅,就是你爸啊!你爸!”
 
高欢满脸错愕。
 
“你……真是他派来的?”
 
江敬颔首坦然承认:“对啊,这就是我要打晕你还绑住你的原因!”
 
高欢蹙眉道:“你想做什么?”
 
“哦,是这样的。”江敬笑得格外和蔼可亲,像只哄骗小红帽的大尾巴狼,“师傅他老人家这段时间总是不肯消停,非要我帮他完成几个愿望,否则就不让我好好睡觉。我这么孝顺的人,没办法,只能帮他老人家这个忙了。”
 
高欢有种不安的预感:“他托梦什么愿望?”
 
江敬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逐条念道:“陪你去吃一顿肯德基,玩一次游乐园,给你搓一次澡……”
 
高欢脸上就像打翻了调色盘,一阵青红皂白,难看到了极点。他被绑在椅子上无处可逃,只能不断摇头拒绝,哆哆嗦嗦地又崩溃又威吓又怒吼:“你不能……江敬你不能这样对我……!”
 
二十分钟后,宅急送送到,江敬把一份套餐整个塞进高欢肚子里。
 
十分钟后,江敬把气息奄奄的高欢从厕所提溜出来,扔在沙发上。然后举起准备已久的一筐海绵球,哗啦啦的尽数倒在高欢身上。
 
“游乐园就不去了,凑合着用吧!来,欢哥,快起来嗨!”
 
……江敬终于赶在天亮之前,把纸上记录的愿望每个都变着法子完成。他望着远方渐渐亮堂的鱼肚白,露出欣慰的笑容。
 
师傅,徒儿已经把您的心愿全部完成,您甭再来骚扰我了!
 
“江敬,你给我站住……!”可怜的高欢刚动完手术,又被这暴徒如此糟蹋,这会儿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江敬背起旅游包,朝他龇牙一笑。
 
“世界那么大,我要辞职旅游去了!老板拜拜!有缘再见!”
 
“江敬,你别落在我手上……”高欢遭受了身体跟心灵的双重摧残,气息都微弱了,“我一定不会……不会放过你的!”
 
……
 
江敬告别高欢跟方有源等人,背着个旅行包就倍儿光棍地溜达去了。
 
结果他刚走出C市,川贵市那位张警官就找上门来。双方电话约在一处茶馆见面。
 
江敬一杯柠檬茶刚上来,就见张警官行色匆匆地上了楼,身旁还跟着一对青年男女。
 
“自我介绍一下。”那高个子青年礼貌地跟江敬握了手,“本人卫十一,隶属国家第九科。”
 
“又见面了,江敬。”方薇薇说道,语气冷冰冰的,“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们灵媒给鬼物打工,也给人类打工。”
 
这姑娘现在看江敬的目光就跟看情敌似的。
 
江敬看向她头顶。
 
方薇薇嘴角抽了抽。
 
第九科这个部门,江敬以前自然与其打过交道。这是一个专门解决灵异事件,管理民间相师联盟,由首长直接管辖的神秘机构。第九科独立于其他个政府机关之外,隐藏于整个社会背面,权利巨大,享有各种优先权而鲜为普通百姓所知晓。
 
就是不知道他现在已经不是南阳江敬了,这些做什么都一板一眼,恪尽职守的扑克脸们来找他做什么。
 
卫十一也不废话,直接开门见山说明来意:“此次我前来,是奉命调查前段时间发生在川贵市的几宗人口失踪案。冒昧打扰江先生,是因为第一,听说江先生接触过其中一宗案件,希望能为我提供线索;第二,有人举报,在一个叫临仙镇的乡镇中,一个村民精神异常,不断用家畜的血在墙壁上写字。也许你已经猜到了,他写的是你的名字。”
 
“同名同姓的人也很多吧?”江敬慢条斯理地说道。
 
卫十一严肃地摇头道:“不。那个村民家里还有一张照片,经过反复对比,确定照片里的人就是你。”
 
江敬敲出一根烟默默点上。
 
他那骚包无比的打火机一拿出来,立刻引得旁边几个茶客频频侧目。
 
卫十一说道:“后天我们三人会跟那位举报者一起到临仙镇,请江先生务必同行。”
 
也许是为了历练成员独当一面的能力,第九科每次任务都只委派一个成员下来解决。而这个成员可以在民间组织中自行寻找合作伙伴。显然,作为新手的卫十一选择了方薇薇,张警官跟江敬。
 
“啊,这个我要想想……”江敬道。
 
“江先生,若能解决此次事件,国家必定重酬!”
 
“嗯……”
 
难得江敬听到重酬居然没有立刻动心。因为临仙镇距离南埔镇不过五公里路,实在是太近了。而南埔镇就是当初他封印魏子思的地方。
 
第19章:鬼婚
 
奔驰的动车上,卫十一倚靠在窗边,目光落在茫茫群山中。他坐姿端正,一举一动都一丝不苟,与人对视时目光耿直,绝不退缩。
 
前面一张横桌边,江敬咬着根棒棒糖,正跟几个外地游客斗地主打发时间。
 
打了一阵后,游客们四散走开,就听到江敬在后头一边收牌,一边嚷道:“谢谢啊哥们,下次请你们喝酒啊!”
 
张警官笑道:“赢多少了,够不够车费?”
 
江敬百无聊赖地坐回自己座位:“一顿午饭。”
 
他摸出包中华,忽然想到动车上吸烟要罚款五千,只能一脸郁闷地把烟塞回口袋。
 
“是一顿豪华午餐吧。”旁边的卫十一说道。
 
江敬瞥他一眼:“瞅啥瞅啊!”这家伙已经跟刚才那几个外地游客说上同种方言了。
 
卫十一道:“不知江先生师承何方?”他在找来前自然详细调查过江敬,但江敬此人生平平平无奇,他反复看了好几遍,任何细节都不放过,也没看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我无师自通。”江敬一副“我自学我骄傲”的模样。
 
“江先生听说过南埔镇吗?”
 
“我不去南埔镇。”江敬立刻回到。
 
卫十一莞尔轻笑:“江先生果然知道。对于南埔镇地宫中那座陵墓,江先生有何看法?”
 
江敬打了个呵欠,把连衣帽拉下来遮住脸:“反正我不去南埔镇,你管我什么看法。”
 
“看来江先生还跟那位交过手。”卫十一察言观色,一针见血地说出猜测,“而且恐怕还失败了。”
 
“我失败?笑话!”帽子底下传来一声不屑冷笑,“少用激将法套我话,年轻人,反正我就是不去,有种你打我呀!”
 
向卫十一大力举荐江敬的张警官很尴尬,只能借口出去倒水。
 
方薇薇全程塞着耳机不参与交流,所以也没听见两人的对话。如果她听见了,也许会捋起袖子喊一声“我来打!”
 
“此次负责南埔镇事件的另有其人,凭我目前能力,也不敢妄自挑战。我只是想跟江先生探讨一下而已。”卫十一徐徐说道,“一年前,墓主魏子思陵墓被盗,组织最早得到消息,是在那几个盗墓贼遭遇不测的时候。我们赶到陵墓中时,发现陵墓石壁被破开,黄泉水浸湿符纸,作为镇压鬼物使用的灵玉器也无影无踪,现场的九阴走水阵已经被破坏了大半。”
 
江敬把帽子一掀:“镇魂钉呢?”
 
卫十一眼睛大亮:“果然是江先生的手笔!”
 
“等等你先说说我的镇魂钉怎样了?”
 
“很抱歉,因为是珍贵古物,所以应该也被盗走了,现场没有看到。”
 
江敬望天:“祖师爷对不起啊……”
 
卫十一诚恳道:“不知道江先生是否——”
 
江敬摆摆手:“没用,成功是无法复制的。”
 
“为什么?”
 
“当时封印魏子思,我动用了师门唯一一套镇魂钉,跟千年檀香木棺,现在去哪找这些?”
 
有一点江敬没说的是,除了以上两样,他为了确保成功,还对魏子思无耻地动用了美男计。美男计这种绝顶妙计只可一不可二,再来一次魏子思说不定就彻底狂化,直接把他摁在地上办了,那他不是很冤?
 
修炼出灵识的鬼物都是很可怕的,远非寻常鬼怪可比。鬼物拥有灵识后,就不再浑浑噩噩只知顺从本性杀戮,它们会像人类那样思考,说话,它们冷酷狡诈,趋利避害,已经达到了能呼风唤雨,煞气笼罩一方山水的可怕地步,有时甚至能蒙蔽天机。
 
幸好要达到这种程度的条件很是苛刻,世间拥有灵识的高阶鬼物不多,否则真难以想象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江敬上辈子活了三十几年,唯一遇到的高阶鬼物就是魏子思。
 
反正无论如何,他都绝对不会去南埔镇。
 
举报者叫陈建民,是本地一个报社记者。陈建民对有人能主动过来调查临仙镇事件十分感激,领着几人日夜赶路,很快就抵达目的地。
 
临仙镇与南埔镇一样地处荒凉,要翻过一座山峦。几人招了出租车,沿着山麓绕了一大段小道近路,直开了三个小时才抵达目的地。
 
这行程堪称马不停蹄。陈建民一下车就热情招呼三人往前走。
 
江敬跳下车,举目四望一圈,说道:“有点晚了,先休息一夜再进镇。”
 
他觉得周围有点怪怪的,却也拿不准。
 
陈建民笑道:“走几步路就到临仙镇了,我在镇上订好了餐馆住宿,就辛苦大家再坚持一下吧。”
 
卫十一帮张警官把行李搬下车,说道:“方小姐累吗?”作为全队唯一一个女性,自然被格外照顾。
 
方薇薇背起自己的旅游包一言不发地往前走,用实际行动鄙视江敬的拖延症。
 
临仙镇的牌坊大门都已经举目可见了。
 
江敬挠挠头:“好吧好吧。”
 
江敬跟在众人后边一步一步朝牌坊大门走去。四周山林树叶婆娑,风过松竹,沙沙作响,嘈杂的虫鸣在荒草丛后此起彼伏,窸窸窣窣。
 
一脚迈进牌坊大门,走进临仙镇的江敬忽然抬起头。
 
几只云雀从树叶间窜过,向山头掠去。
 
接着——凭空消失!
 
江敬瞳孔猛地一缩。那几只云雀居然就像钻进一面透明的墙壁后,彻底消失了?!
 
不对,这里是鬼境!
 
“桀桀桀……”
 
陈建民猛地攥住江敬手腕,咧嘴笑出一口黄牙。他的嘴就这样一直裂开到耳根,看起来十分恐怖。
 
“丑八怪!死开!”江敬一个手势拍在他额头上,瞬间把他拍成云雾散开。
 
“快回来!”江敬朝走在前头的几人大喊。
 
卫十一三人若有所感地回过头,却左右张望一阵,像是什么都没听到看见似的。
 
他们没有感到任何异常,也就是说,现在他们身边还有一个江敬跟陈建民。那伪装二人的是什么东西,不言而喻。
 
随着几人远去,以江敬所在位置方圆百里,整个空间陷入一片彻底的,没有一丝光线的黑暗中。
 
前方虚空中裂开一张鬼嘴,嘴里长着尖细的獠牙。
 
“欢迎回来,江敬!桀桀桀……”
 
牌坊大门上的临仙镇三个字一阵扭曲,变回它的本来面目。
 
南埔镇。
 
眼前一阵白光大亮之后,待江敬恢复意识,就发现自己身处在一间古色古香的屋子里。屋子里一派喜气洋洋的大红色,而他坐在梳妆台前——正揽镜自照?!
 
江敬在铜镜中看见自己的脸,温雅谦和,白皙俊秀,是他本来的相貌。
 
但头发却像古人一样长发披肩。他身后站着一个老妪,正拿着梳子给他梳头。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江敬低头看自己身上大红色的云霞五彩帔肩新娘服,再看老妪那张腐烂僵硬的脸,只能“呵呵”。
 
“好了吗?”
 
一个绝美的少年郎撩起门帘探头望进来,脸上噙着欢喜的笑靥。
 
少年身上的喜服是新郎款式,胸口带了朵大红花,可见就是今天的新郎了。
 
老妪给江敬挽好发髻,便低头退到墙边。
 
江敬木然道:“这样有意思吗,魏子思?”
 
魏子思嘻嘻一笑,却是拿了一朵院子里刚摘的杜鹃红别在江敬发间:“方才为夫经过院中,见百花盛开,好看得紧,便特地摘了一朵献与卿卿,不知卿卿是否欢喜?”
 
“明明是只老妖怪,还喜欢假扮美少年,你腻不腻歪啊。”
 
“不美又怎么配得上卿卿你呢!”
 
“麻烦滚远点。”江敬翻了个大白眼:“婚前见面,婚后不幸,懂吗?”
 
魏子思伏在江敬肩头,望着铜镜中一幅鸳鸯交颈图,脉脉说道:“无妨,你我二人私定终身,不受俗礼约束。”
 
“私定终身”一词仿佛让江敬忆起什么不美好回忆,他表情扭曲了一下。
 
这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趁江敬不注意,魏子思突然探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我擦,你个死变态!”江敬捂住脸悲愤道。
 
殊不知他的怒瞪落在魏子思这多情人眼中,却是款款深情的眼波横。魏子思像个寻常少年一样红了脸:“卿卿,我天生魂魄不全,乃天地自生之残缺灵怪。我自醒来,便不记得前尘往事,就连名字亦是自取,如今也只认得你一个……”
 
“等等,你是只千年老鬼没错吧?”江敬打断道。
 
“呵呵……何为鬼物?魂魄失去躯体即成鬼物,但说千年修为,其实并非我自身所有,乃是……”魏子思舔了舔红艳的嘴唇,“乃是我‘吃’出来的桀桀桀……”
 
江敬卧槽一声,敢情这位霸占魏家陵墓这么久,原来是只孤魂野鬼啊。
 
“我知你尊贵无比,下嫁与我乃是屈尊纡贵,折损羽毛。我在此向你发誓,青天三尺,长河万丈,我愿与你白头到老,永世不离!”
 
“你还是去死吧。”江敬面无表情地说道。
 
魏子思抿嘴笑出两个梨涡:“卿卿,时辰已到,我们去前厅拜堂吧!”
 
周围场景一阵扭动,瞬间又是不同。
 
江敬发现自己站在一处大厅中,正前方是一对太师椅,桌上摆了喜盘酒樽,环顾四周,他惊讶地发现卫十一,张警官跟方薇薇三人居然都在嘉宾席位。三人都是原本的现代装束。周围仆人进进出出,却对他们的奇装异服视若无睹。
 
“你们是什么人?这究竟怎么回事?!”卫十一惊讶道。他走在半路被“江敬”一手刀砍晕,刚睁开眼睛就看到这场景了。
 
恰巧江敬正转过脸,两人对上了视线。
 
第20章:魔物
 
卫十一就看到一个古典美女在锣鼓鞭炮声中亭亭玉立,宛如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女子虽然相对于普通女子高了些,但一脸英气,面如桃花,眉睫盈盈,让他心跳不由加快。
 
他从未见过这样美丽,温婉的大家闺秀。
 
今天好像是……她出嫁的日子?
 
注意到卫十一的目光,魏子思面上掠过一丝阴冷。江敬是他的人,作为一个丈夫,他可不乐意其他人觊觎他的新婚妻子。
 
但毕竟是江敬的朋友,直接撕裂生吞了对方魂魄可能会挑起江敬的怒火,他可不想失去江敬。
 
他暗暗指间一掐,朝卫十一无声射出一道白光。
 
卫十一没有防备,或者防备了也没用。他瞳孔一缩,眼底光彩逐渐消失。
 
张警官正惶惑惊悚,没有发现卫十一的异常。只有方薇薇知道这一切是谁在搞鬼,她满脸讳莫如深的恐怖。
 
不是说只是解决临仙镇问题吗,为什么会到了这里?!
 
方薇薇正惊疑不定,便见魏子思朝她这边看来。登时吓得寒毛都竖起来了!
 
她又没觊觎他的江敬,为什么要用这样阴毒的目光看她?
 
方薇薇不知道的是,在魏子思眼里,江敬就是全天下最好的。别人觊觎江敬不行,无视江敬的美貌同样也不行。喜欢江敬的人该死,讨厌江敬的人更应该马上死。他就是这样扭曲的美少年。
 
魏子思在唇边竖起一根手指轻“嘘”一声,方薇薇就发现自己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了。再看魏子思那看死人似的目光,方薇薇知道,她恐怕在劫难逃了。
 
魏子思对江敬笑道:“为夫请卿卿几位朋友观礼,未先行知会,卿卿请恕则个。”
 
江敬“啪”的一声抽了他一巴掌!
 
“我不原谅你!”江敬说完,水袖遮脸嘤嘤嘤啜泣起来。
 
这位入戏太深了啊!方薇薇心中震惊。这鬼物段数这么高,你这是作死啊!我们要全军覆没成陪葬品了啊!
 
魏子思果真沉下脸。
 
江敬嘤嘤嘤道:“还说宠我呢,还没成亲就要凶了我吗!我要离婚!”
 
魏子思握住江敬的手,温柔笑道:“卿卿说的什么傻话,为夫怎会凶你呢!为夫要好好疼爱你一番,我们现在就回房……”
 
在宾客们错愕的注视下,旁边司仪高声唱道:“送入洞房——”
 
江敬扭曲脸。
 
堂还没拜,江敬因为太爱作死,直接刺激得魏子思提前进入下个环节,洞房花烛夜。
 
为了洞房,外边居然一秒白天变黑夜,魏子思这死变态真是马昭之心啊!
 
喜房内,红烛燃烧。
 
魏子思端起金樽,含情脉脉地凝视江敬:“卿卿,吾等共饮此酒。”
 
江敬低头看酒水碧光荡漾,没有去接。
 
魏子思固执地伸着手,也没有收回的意思。
 
“喝吧,卿卿。”
 
“喝了就真跟你做成鬼夫妻了。”
 
魏子思不言。
 
“魏子思,其实你根本还无法从封印中出来吧?”
 
要是能出来,早满世界找他拼命去了,哪里需要耍心机布疑阵的哄骗他过来。
 
魏子思笑道:“卿卿,你又说胡话了,今天可是我们的大喜之日。”
 
他笑容蓦地僵住,怔怔地低下头。
 
他看见自己胸口插着一把辟邪古剑。
 
“卿卿,你这是何意?”
 
江敬手握剑柄,另一只手飞快凌空撰写破邪归真符:“你的梦该醒了,魏子思!”
 
他把全部念力集中在这破邪归真符上,争取一击即中。他实在没有多少把握能再次封印魏子思。
 
“是吗……”魏子思垂下眼睫,惨然一笑。
 
“轰隆隆……”
 
整个喜房轰然坍塌,以两人为中心,外边整个世界翻天覆地地动荡起来,像整个被外力砸成碎片,四周泛起滚滚红雾,到处可以听到殉葬怨灵的凄厉哀嚎。
 
原来他们正站在阴暗的陵墓中,江敬看到卫十一三人晕倒在地上。
 
魏子思幻化的举报者领着他们左转右转地绕小路,难怪出租司机不肯把他们送进临仙镇,因为他们眼中的临仙镇,其实就是司机眼中的南埔镇魏家陵墓。他们早就不知不觉钻进魏子思的套子里!
 
“桀桀桀……”
 
此时的魏子思已不复少年面貌,他恢复了本来模样,浑身腐烂流淌血水,指甲尖锐,面容狰狞恐怖。
 
“别怕,我很快就能恢复先前的模样。来,阿敬,到我身边来。”骷髅模样的魏子思朝江敬伸手,温言软语地哄道。配合他现在这副模样,有种说不出的诡异妖邪。
 
辟邪古剑是从高欢那弄来的,这剑经过高僧开光,久沐佛语,具有极为纯正的天地灵气,能够克制一切邪秽。破邪归真符的撰写更是耗尽江敬所有念力。两个压箱底手段都祭出来了,却只能把魏子思打回原形。
 
江敬苦笑:“看来真是要跟你白头到老了。”
 
“桀桀桀……”魏子思狞笑。
 
江敬开始感觉天旋地转,胃里一阵恶心,身体支撑不住地颤抖。大颗的汗珠从他额头滚落,他抱住自己一头扎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整个陵墓中充满浓郁尸气。
 
他瞥见地上三人已经开始抽搐呕血了,居然还陷在鬼境中没有出来。
 
再不出来,他们就要真的死了。
 
而魏子思已经停在他面前。
 
就在江敬满心绝望之际,耳边骤然响起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仿佛在窒息中突然被塞入一个氧气罩,江敬因为缺氧混乱的意识逐渐恢复过来。
 
他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就看到周围红雾被另一股黑雾裹缠住,黑雾不断翻涌,像进食一样吞噬着红雾凝化出的尸气。魏子思按住肚子不断惨叫,那黑雾居然是从他身体里渗透出来的!
 
黑雾不断从他身体各处涌出,一直到最后,就见五根黑雾凝成的手指从他腹部钻出来!
 
像撕纸一样,慢慢撕开两边血肉,先是两只手,然后是头部,然后是整个躯体,黑雾凝结成不断动荡摇晃的模糊人影,破开魏子思的身体,彻底钻了出来。
 
待双脚落地后,黑雾人影立刻掐住魏子思的脖子,掰住他的肩膀,“咔嚓咔嚓”一口一口地啃食他的魂魄。
 
魏子思裂开的身体里不断冒出红雾,却没有血肉。他不断挣扎惨叫,却无法挣脱更强大者的钳制。最后完全化为红雾,被黑雾人影彻底吞噬。
 
与其说被消化,倒不如说被融合进黑雾人影体内。看起来,就像师门秘籍中记载的,融合三魂七魄一样!
 
江敬想起之前魏子思说他自己是天地自生之残缺灵怪。难道其实他是这黑雾人影的一部分魂魄?
 
江敬骇然地看着眼前一幕,震惊到无以复加。
 
这黑雾人影,气息浩渺亘古,与他所知道的鬼物截然不同,比千年老鬼魏子思更让他毛骨悚然!
 
那对血红色的眼瞳红得瘆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邪肆。江敬不知怎么的就想到一句话,天地不仁。
 
这黑雾人影的眼瞳,与生人的冷漠,鬼物的冷厉不同,它没有善念,也没有恶念,它的冷,是一种视苍生如蝼蚁的,更彻骨的冰寒冷酷!
 
冷酷得让人生不出一丝一毫的反抗之心!
 
这东西,……究竟是什么?!
 
道教经典《崆峒问答》中说,人之假造为妖,物之性灵为精,人魂不散为鬼。天地乖气,忽有非常为怪,神灵不正为邪,人心癫迷为魔。——这黑雾,难道就是师门秘典中记载的……魔物?
 
黑雾吞噬了魏子思后,凝聚出更为凝实的身影。就像把魏子思的鬼魂转化为己用,壮大自己一样。要知道魏子思之前可是吞噬了九十九条冤魂厉鬼,自身更有千年修为。这黑雾人影吞噬了魏子思,自身又该凶悍到何种程度?
 
黑雾人影慢慢转过身,朝地上昏迷的张警官等人走去。鬼怪也好,人类也罢,在它眼里都是食物。
 
“住手!”江敬身上已经没有符箓了,只能咬破指间以血撰符,朝黑雾打去!
 
黑雾人影并不回避,任由符箓击打在自己身上。血滴落入黑雾中,就像烧红的烙铁落入水中,“滋滋”冒出丝丝缕缕白烟。
 
江敬惊呆了。
 
天师血乃鬼怪天敌,连魏子思都惧怕,不到生死关头,他绝对舍不得用。然而他这杀手锏竟然对黑雾人影一点杀伤力都没有?效果就跟给人家挠了下痒痒一样。
 
黑雾人影转头看向江敬这边,一对血瞳在黑暗中阴恻恻的发光。
 
江敬讪讪:“开个玩笑哈……”
 
黑雾人影长久地凝视江敬,先是抬脚试了试,才朝江敬举步走来。江敬的心瞬间就提到了喉咙口。
 
我擦,现在道歉还来得及吗?
 
黑影走了一半,忽然又停下,目光凶狠地盯住陵墓大门。
 
远远的,陵墓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不少人正往里边跑。
 
“好像是四男一女,我瞧着别出事吧……”
 
“就在这里!”
 
江敬认出是进来时所搭乘的出租车司机的声音。
 
陵墓中果然很快涌进来一群民警,带路的正是那位热心司机。
 
江敬再回头,黑雾人影早已不见,只有卫十一三人正幽幽转醒。
 
第21章:落魄高人
 
“这次虽然闹了个大乌龙,总算是圆满解决了!辛苦大家了!”
 
车水马龙的车站检票厅前,张警官对江敬跟方薇薇说道。
 
方薇薇连忙摆手尴尬道:“请别这么说,我什么用场也没派上,都是江大师的功劳!”
 
两人都不知道黑雾人影的存在,以为是江敬打败了魏子思,所以心中对江敬都奉若神明。方薇薇现在看江敬的目光都带着畏惧。居然不声不响就解决了魏子思这个千年鬼物,平时却一副颓废消沉的模样,这心机得是多深沉啊,想想就可怕!
 
“其实我也没派上用场……”江敬解释道。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张警官打断:“大师真是谦虚啊,实乃我辈楷模,我辈楷模呀哈哈哈!”
 
再看方薇薇,也是一副“你就装吧”的表情。
 
江敬摸了根烟咬嘴上,知道这事真解释不清了。
 
“那临仙镇那边的事怎么办?”方薇薇问道。
 
张警官笑道:“临仙镇的事子虚乌有!精神病患者倒是有一个,但是那什么照片的根本没看到!估计就是那只老鬼在故弄玄虚!”
 
张警官从怀中掏出个小本子递给江敬。本子上赫然印着五个金灿灿的五芒星跟一个鲜红的大红戳,差点没闪瞎江敬的狗眼。
 
“卫先生有事来不了,这个是卫先生托我带给江大师的。是这样的,卫先生将江大师的事迹汇报给上边,经过组织研究讨论,决定诚挚聘请江先生为外事顾问!”
 
江敬挠挠鬓角:“别,我闲散惯了,做不来朝九晚五的正经工作。”
 
“这个并不是江大师以为的那样。外事顾问只是在第九科挂个名字,除非遇到上边召唤需要出手,平时不需要做任何事。”
 
江敬道:“这个可以。”说着把小本子接了过去。
 
张警官犹豫了一下,把江敬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对江敬说道:“其实卫先生还让我拜托江大师一件事。”
 
江敬道:“这么神秘?”
 
张警官挤眉弄眼地嘿嘿笑。
 
“是这样的,之前在鬼境中,不是有位新娘子吗。卫先生说她身上气息缥缈,与其他鬼物不同,猜想她应该不是鬼魂,而是像我们一样,误入鬼境的大活人!可惜那只老鬼消失后,她也跟着不见了。”
 
江敬露出古怪的表情:“……所以,卫十一想干嘛?”
 
“……卫先生说,江大师以后若有遇见那新娘子,就麻烦跟他说一声嘿嘿嘿!”
 
张警官说完,恰好检票广播响起,他跟江敬告别后,便跟方薇薇一起顺着人流进了车站。
 
江敬拿着个小本站在人来人往的广场上,保持了长久的沉默。
 
……
 
阴暗的房间里,窗帘紧闭,卫十一脸色惨白地躺在床上,呼吸平稳。探病同事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门外走廊,黑暗中,疏长的睫毛颤了颤,卫十一慢慢睁开眼睛。
 
他沉默地望着头顶的天花板。
 
良久后,一丝诡异的邪笑浮现在他嘴角边。
 
半年后
 
从南柯市开往C市的一列动车上,一个老妇人正跟一个中年人絮絮叨叨地说话。
 
老妇人是农村人打扮,旁边坐着一对小姐弟,大概五六岁年纪。
 
那中年人正按着老妇人的手给她看手纹面相。他生的慈眉善目,又穿了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色太极服,显得仙风道骨,格外让人信服。
 
“老人家,你这是苦尽甘来,儿孙满堂的面相啊。”
 
老妇人皱眉道:“哪来什么苦尽甘来,儿孙满堂!我家那妇人肚子不争气,就给我家老大生了俩!老二那口子更不行,一个带把子的都没有!”
 
中年人满脸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低头掐指算了算,随即飞快看向老妇人旁边那对小姐弟,摇头叹了口气。
 
小男孩生的虎头虎脑的十分可爱,正在舔一根棒棒糖,年长些的小女孩坐在旁边羡慕地看着弟弟舔棒棒糖,看得眼都不错一下。
 
老妇人看向小女孩,当即心领神会,眼底漫起强烈愤恨:“果然是你这扫把星!”说着,举手就扇了小女孩一巴掌。
 
小女孩莫名其妙被奶奶扇耳光,吓得捂住脸缩到角落。大概是被打习惯了,她睁着惶然害怕的眼睛,却是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老妇人还要再打,却被中年人拦住。
 
“老人家,别冲动!”
 
“真是气死我了!我早说是这扫把星惹的祸,他们偏偏不信!哎呦,阿尼陀佛,这可怎么办啊大师!”
 
“老人家莫急,我这有个化解法子,只是……”
 
老妇人露出警惕:“难道要买什么法器符纸?”
 
中年人捋胡子笑道:“不用不用!我可不是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我辈给人看相算命,只看缘分。老人家福泽深厚,我哪能贪图你的钱财!”
 
被夸赞福泽深厚,又听到不用花钱就能消灾,老妇人立刻笑逐颜开:“那好,大师快说!”
 
“我瞧你家姑娘煞星投胎,留在家中恐怕会给你们带去祸事。既然相逢就是有缘,我就好人做到底,替你收留这小姑娘,做个入门弟子,也好转煞为福,让她学有所成后,回去报答你们……”
 
“好主意啊!”
 
后座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跟老妇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一只手从侧边伸到中年人面前:“大师,麻烦你也帮我瞧瞧,我啥时候能闷声发大财啊。”
 
老妇人气怒道:“你这小伙子,我这还没算完呢!”
 
没想到对方却嚣张无比地回道:“管你老人家完没完!小爷我就是传说中的社会秩序破坏者,人称插队小能手!”
 
老妇人气得直打摆子:“你这小伙子怎么这样……”
 
那只手的主人扶着椅背吃力地爬起来,爬也没爬好,半路手一滑就整个趴了下去。趴了也不起来,在哪趴了就在哪挂着。他上身懒洋洋地挂在人家椅背上,一副垂头丧气的颓废模样。一头半长不短的自然卷,满脸胡渣,嘴里叼着根戒烟糖,穿一件藏青色长风衣,看着让人无限唏嘘,生活真是不容易啊。
 
原来是个口袋没几个响钱的北漂。
 
中年人心中了然,泠然高冷道:“小兄弟,我每日三卦已完,你来迟了。”
 
这北漂正是在神农架流浪半年的江敬。
 
江敬笑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大师三卦完了,道爷我这三卦却还没完,且待道爷我给大师算上一卦!你幼年丧亲,背井离乡,少年时为非作歹,有过三年牢狱之灾,成年后依旧坑蒙拐骗,贩卖人口!”
 
中年人悚然一惊,就要站起身。
 
江敬按住他肩膀,将他生生按坐下去。
 
“你!你胡说八道!”中年人色厉内荏地低吼。他发现自己整个身体僵住,肩膀上的手像铁箍似的,完全无法挣脱。他知道自己今天是碰上高人了。
 
“我瞧大师这面相,这牢应该还没坐完,怎么就跑出来了啊……”
 
“你想怎样!有话好说!”
 
中年人这话说出来,显然就是默认了方才江敬的推算。
 
旁边的老妇人震惊地望着江敬。
 
“嘘,小朋友看着呢,咱们悄悄解决。”年轻人看了好奇懵懂的小姐弟俩,漫不经心地笑道,同时摸索着按了壁上的呼叫器。
 
“嘀嘀嘀——”
 
呼叫声响彻整列车厢,几个乘客不明所以地回头往这边张望。
 
见对方居然一言不合就喊乘警,中年人眼中露出一抹狠色:“年轻人,我奉劝你少多管闲事!”
 
“啪!”江敬朝中年人脑袋就是一巴掌,扇得中年人眼冒金星,整个懵了。打完还一脸小人得意,“我就多管闲事了!你打我呀!来啊来啊!”
 
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好想打他一顿哦!
 
很快,两个乘警急匆匆赶了过来。了解了整个事情的经过后,乘警便押住那中年人,打算先将他单独看管起来,到站时交给当地派出所处理。江敬又特地补充说这骗子很像网上看过的一个通缉犯,两个乘警离开时面色凝重,特地跟江敬留了电话号码,方便协助调查。
 
江敬很爽快地留了手机号码。
 
——其实江敬没有手机。他在外混了半年,把手机钱包行李全混没了,半路借宿在一户人家,还碰上一个如狼似虎的娘娘腔,差点儿就贞操不保。幸好他跑得快,总算全须全尾地逃回来。若非如此,他也不能回来的这么早。
 
他这一路上信誓旦旦,再也不做坑爹相师只做浪漫诗人,结果看到路有不平还是忍不住要踩上一脚。上个月碰见个妹纸差点被网友骗钱骗色,上上个月碰见户好心人家被仇人设计摆了个聚煞破财阵,上上上个月碰见个小孩被不干净的东西惊走了一魂一魄……
 
于是半年后他终于混成了一个大写的穷逼。现在,买了车票后,他口袋里就只剩下三十块钱……
 
等江敬回到座位的时候,方才那老妇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作为差点被诈骗的当事人,老妇人近距离观看了全程,心中早被震撼得无以复加。
 
她知道眼前这小伙子是个真高人,能把方才那中年人的身世一字不差地算出来,不是高人是什么。
 
犹豫了片刻,她还是期待地看向江敬:“小,小兄弟能不能帮我……”
 
江敬闭着眼睛头也没抬地答道:“阿姨啊,你放心。你这孙女是富贵面相,不是煞星。你若是随意丢弃或苛刻对待她,才是折自己的寿。”
 
“哦,好,好!我知道了!谢谢大师指点!”老妇人连连点头,将孙子孙女一起抱住,暗暗发誓再也不能随意糟践孙女了。
 
两个小孩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偷望着这位陌生叔叔的后脑勺,就见这颓废消沉的叔叔突然转过头来,上一秒还风平浪静的脸上猛地露出个吊眼龇牙的恐怖表情,举起爪牙就要扑过来吃掉他们,两孩子吓得惊叫一声,扑进奶奶怀里躲起来。
 
在人家奶奶转脸看来时,江敬已经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去了。
 
第22章:再见高欢
 
列车开了一路,到下一站,老妇人带着两个孩子过来跟江敬告别后便下车了,很快上来一群大学生,坐到江敬周围的座位上。原本空旷的车厢一下子被人群填满。
 
一对爷孙没买到坐票,只能倚靠在门边。那群大学生中站起来一个女孩,主动将座位让给对方。
 
没想到老爷爷却不坐,道谢的话也不知道有没有说,就急忙将自己孙子拉过去塞进座位里。他那孙子穿着附近高中的校服,一米七的身高,全程低头玩手机不看人。女学生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气得眼眶都红了。
 
周围的学生们一人一句就炸开锅了:
 
“真过分啊!早知道你就别让了!”
 
“秀秀,别难过!甭跟这种人计较!”
 
这边的议论并不控制音量,爷孙俩自然也听到了。
 
老爷爷把眼一瞪:“说的什么来着!谁逼着你让了?你自己要把位置给我,那就是我的,我怎么处理那是我的事,你们管不着!”
 
“哎你还有理了!也不看看你孙子比我们还壮,你不坐就把座位还给我们!”
 
“座位现在是我的!我爱给谁就给谁!”
 
那一直沉默玩手机的孙子被吵得烦不胜烦,冲口对大学生们喊道:“什么大不了的玩意!还给你们就是了!”说完,站起身就往另一节车厢走,边走还骂骂咧咧的。那爷爷瞪了众人一眼,提起他落下的书包赶紧跟上。
 
一场好心的让座最终就以闹剧收场,这边学生们却还没气完。
 
江敬终于被吵得睁开眼睛,他决定挪个位置继续补眠。一抬头差点吓一跳,他发现自己整个人几乎被包围在一团黑气中。
 
黑气是灾难的预兆。
 
江敬环顾周围一群,发现周围这群青年学生面上都或多或少的笼罩着一团黑气,显然这是群体性灾难。其中,以对面那气鼓鼓的女孩为甚。女孩面上笼罩着一团浓重黑气,是血光之灾的征兆。
 
“喂喂喂,我说哥们,你一直盯着我们秀秀看什么!”说话的是一个穿黑色运动服,打扮时尚的男学生。他发现一个陌生男子目不转睛地盯着赵秀秀看,心中很是反感。赵秀秀是他们班许多男生的女神,也是他的梦中情人,这北漂大叔也敢肖想!
 
“算了,徐立。”赵秀秀有些尴尬地拉了拉那男孩的衣袖,暗暗摇头,不想招惹是非。
 
以徐立为首的学生们却仗着人多势众,不肯罢休。
 
江敬笑了笑:“同学们,你们是不是近期要往南边走?”
 
学生们面面相觑,惊讶道:“你怎么知道?”他们这趟就是要去组织秋游活动。
 
“我奉劝各位中止这趟南行旅程,否则恐怕会有血光之灾。”
 
一个胖女孩皱眉道:“什么血光之灾?”
 
“少忽悠人了!”
 
江敬还没回答,那叫徐立的男孩便不屑地冷笑道:“又来,这都第几个骗子了?这班车不就是往南开吗,又想骗我们跟你买法器符箓?哼,做梦!”
 
江敬笑道:“小哥家庭富足,家中独子,人缘一般,异性缘倒是挺好,幼年时失足溺水,还曾火海逃生,真是命大啊……”
 
徐立倒抽一气。这家伙居然全都说对了?!——但是,这肯定都是些骗人的把戏!虽然不知道门路,但肯定都是假的!
 
徐立恶狠狠地反驳道:“你看我穿的好,自然说我家庭富裕。幼年时候谁没经历点磨难,再说我也记不得那些了,你少唬我!我告诉你,像你们这种小把戏我见多了!”
 
江敬唏嘘笑道:“小哥怨念这么重,看来被骗了不少次啊。”
 
发现赵秀秀正看着自己,徐立面上掠过一丝难堪,一拍桌子恼羞成怒道:“那又怎样!告诉你,你们这些走江湖的手段,我徐立清楚得很!不就是‘摸、听、套、吓’这四字真诀吗!”
 
江敬老神在在地颔首道:“愿闻其详。”
 
在其他学生好奇的目光中,徐立做演讲似的,昂首挺胸口若悬河道:“摸,就是事先踩点,摸清工作场地一带情况。听,就是引导对方多说话,弄清其所求为何。套,就是用模棱两可的话去套对方的心里话。吓,就是编造鬼话吓唬对方至方寸大乱。如此以后,一般人肯定会入套。到时再因势利导,给对方指出一条”明路“,便大功告成了!”
 
“啪啪啪!”江敬率先带头鼓掌,其他学生也有样学样,一时掌声热烈。
 
徐立原本正得意,忽然见赵秀秀忍着笑偷看自己,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人牵着鼻子走了,登时又是无比羞恼。
 
“告诉你,你的小把戏在这不管用!趁早滚蛋!”
 
“祸福天定,人事不可为。道爷言尽于此,你爱信不信。”
 
江敬叹了口气,不再多说,直接准备下车了。
 
道家讲究随性自由,命者只能提醒,不能强求。
 
命运是一种玄之又玄的东西,相师能借助《易经》等手段帮人推测命运,堪舆前程,使人少走弯路,却不能帮人彻底规避风险,逆天改命是有悖天道的。天道至高而险峻,相师不过侥幸才得以窥一斑,若仗着蒙蔽天机而妄图逆天改命,必然遭受天道加倍的反噬。
 
江敬走出车门,就见那群学生也成群结队地下了车,那个叫赵秀秀的女孩从后边追上来,塞给他几十块钱。
 
江敬挑眉:“妹纸,你听哥一声劝,别往南去了,早点回家。”
 
那些学生见同伴追出来,一时全往两人张望,徐立的目光简直像要活吞了江敬。
 
赵秀秀脸都红了,她对眼前这陌生男子倒是没其他想法,只是觉得人混得不容易,一时心软就追了出来。
 
“大哥,你,你好好做人,找份正经工作吧!”
 
小姑娘说完就掉头跑回队伍中去了。留下江敬风中凌乱。
 
原来他看起来这么不正经吗?
 
好吧。
 
江敬捏着皱巴巴的票子,无限感慨地眺望远方。
 
好饿啊……
 
远方,一辆宾利缓缓行驶过来,停在他面前。
 
车窗摇下,露出高欢冷峻刚毅的脸。
 
“你终于肯回来了,江敬。”
 
赵秀秀放好行李,正跟着同伴一起坐进预约接人的大巴里边,就听到人群中忽然炸开了锅,旁边同学拽了她衣服示意她赶紧到窗边看。
 
“你看,那家伙居然坐豪车走!”
 
“你们看那车牌号!这真能是骗子吗?”
 
“说不定是个特立独行的富二代呢!秀秀,说不定你这回要走运了!”
 
赵秀秀惊讶无比,此时她脑海中不由回想起江敬最后叮嘱她的话:别往南去了,早点回家!
 
******
 
高欢的人脉消息之广阔之灵通,江敬早有耳闻。所以这次他连高欢为什么能那么准时过来抓人都懒得问了。
 
高欢一路也不说话,久别重逢,叙旧仿佛无从说起,他一路绷着扑克脸直接将江敬带回家,一下车就把江敬塞进洗浴室,誓要将眼前这邋遢落魄的北漂刷出个原形毕露,刷出记忆中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江敬。
 
高欢是个睚眦必报的人,被江敬狠狠耍了一顿后,他发誓一定要加倍找回场子。他左思右想,日夜琢磨,最终拿定了一个对策。这对策既能起到对江敬精神攻击的作用,又不至于让两人真的撕破脸——他私心里并不愿真的激怒江敬。万一把人气狠了一去不回头了怎办?
 
“闷死本大师了……”
 
浴室的门刚推开,一大股白雾就扑腾出来。闷热的白雾中,江敬扶着门框气息奄奄地撞了出来,他朝沙发上的高欢有气无力地招手:“劳驾,扶我一把。”
 
高欢一直在装模作样地研究一本乏味的杂志,闻言便优雅地站起身,慢慢踱步上前,搀扶了他。
 
手心的手温热柔软,带着灼人的热度。江敬扬起头,他那头发湿漉漉地盖住半边脸,露出的一边脸热气腾腾的,眉宇睫毛还挂着水珠,眼神也被桑拿蒸汽熏的水汪汪的,他看起来真是可怜极了。
 
高欢恍惚有种感觉,自己是从一团白雾迷离的仙境中,抓住了一个误落凡尘的仙人。
 
仙人高不可攀,但到底还是被他抓住了。
 
他下意识收紧手臂,顺着力道将江敬整个捞起来扶了走,塞进沙发里。
 
江敬温驯地坐在沙发上,就见他从抽屉取出吹风机跟毛巾来,站到自己面前。
 
“老板,我要吃饭。”
 
然而他的声音被淹没在吹风机“呼呼”的风声中。
 
高欢满心整治江敬的恶意,手上却出乎意料的温柔。他爱惜地轻抚着手中湿漉漉的黑发,发现它们又干又粗,明显的缺乏营养。想到在车站见到江敬时江敬的模样,他心中是又气愤又心疼。他气江敬嚣张得意地离开,结果却把自己照顾成这样回来!
 
待头发吹得差不多干的时候,高欢便取出梳子,将江敬额头的头发全部往后梳,又打了泡泡给江敬刮胡子,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才总算拾掇干净江敬。
 
看着露出真面目的江敬,高欢心中莫名惆怅。江敬变瘦了,原本圆润的脸型展露出峥嵘棱角,下巴都拔尖成瓜子脸了。
 
这个眼神沧桑落拓的男人瘪了瘪嘴,垂头丧气地对他说道:“我好饿啊,我要吃饭……”然后将脸整个扑到他衬衣上,扭扭扭扭扭。
 
高欢差点没被江敬这孩子气的动作气笑。
 
他起身将蓄谋已久的袋子丢给江敬,故作高冷地说道:“换好衣服再下来吃饭。”窗玻璃上映出他转身出门时,一闪而过的阴险笑容。
 
第23章:江敬的恶作剧
 
江敬打开袋子低头一看。
 
哎,这么粉?
 
十分钟后高欢敲响房间的门。
 
“换好了没,我可以进来了吗?”
 
“这个……可以吧……”回答的声音有些迟疑。
 
高欢心中大乐,抱着一种看笑话的心情,他一下拉开房门!
 
一个高瘦的人背对着他站在窗边,听见开门声,那人慢慢转过身来,粉色的裙摆在金色的阳光中飘逸摆动,白皙的面容熠熠闪光。
 
江敬脸上噙着温柔笑靥,目光是从未有过的恬静温存。凌乱的发丝垂在脸侧,柔化了脸部线条,仔细分辨,那卷翘的睫毛仿佛也沾染着一丝勾人心魄的妩媚。相对于女子而已,他身材过于高大了,但那楚楚动人,含情脉脉的眼睛,却使人不由自主的就忽略了他身上的不委婉处,只迷醉在他的目光中。这稍显暴露的女仆装穿在他身上,居然毫无违和感。
 
高欢望着这样的江敬,恶作剧的心思再也提不起,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惊艳。
 
他手足无措地看着江敬朝他款款走来,走动间粉色裙摆带起一股清爽香味。房门在他身后被江敬一把按下去,“咔嚓”的落锁声随着他响亮的咽口水声一同骤然响起,在这安静的房间中显得格外清脆。
 
仿佛心底最隐秘的渴望被彻底暴露于人前,高欢脸上发烫,心头乱跳,要不是背抵着门扉,他真可能当场腿软到地上去。
 
看着这样惊慌失措的高欢,江敬轻轻抿嘴笑了。他慢慢俯身,凑近高欢耳边哑着声音调笑道:“怕我吃了你,嗯?”这“嗯”字带着浓重鼻音,其中情意千回百转,难以为外人道。
 
一股燥热瞬间冲进高欢的四肢百骸,冲向他的小腹。
 
“我,我有什么怕的!”
 
“呵呵,可是你这眼神,却让人家有点怕呢……”江敬舔了一口嘴唇。
 
高欢盯着那嫣红的舌尖,瞬间脸色爆红。
 
江敬垂下眼睑,修长的手指抵在他胸口,慢悠悠地往下滑。高欢只觉被碰触的地方一路噼啪起了静电,电得他浑身酥麻。他喉咙干涩,浑身胀热,只能干咽口水。
 
他的视线亦步亦趋地追逐着那根在自己身上作乱的手指,一路慢慢往下,往下,再往下。
 
最终就停在西裤最顶端的纽扣上。
 
太突兀了,高欢瞬间就看到了自己的狼狈。他羞耻得不敢抬头看江敬的眼睛,心里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江敬戏谑一笑,贴着高欢脸颊说话:“高欢啊……”
 
高欢只觉一股温热的气流扑面而来,骚刮的他心痒痒的难受。他欲盖弥彰地躲开了脸,紧紧闭上眼睛。这一刻,他仿佛成了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无论江敬即将对他做什么,他都甘之如饴了。
 
或许,他其实也隐秘地期待着,江敬能对他做点什么……
 
江敬静静地盯着他侧脸。忽然一把推开他,露出极为恶劣的嚣张笑容!
 
两手叉腰仰天哈哈大笑:“小欢欢,这速度行啊!是真男人!哈哈哈!”
 
高欢猛地睁大眼睛,错愕地看着江敬。
 
这话没头没尾,但高欢因为心里有鬼,瞬间就听明白了。知道自己又被江敬耍了,他羞愧的脸皮燥热:“江敬,你敢耍我……!”
 
可恶,江敬分明身材高大,不适合穿女装,为什么他刚才会觉得很惊艳呢?莫非他刚才是鬼迷心窍了?
 
……现在再看,还是很好看啊可恶!
 
“这造型怎样,不错吧?”江敬风骚无比的一撩头发,自我感觉十分良好,“不行,我得去刷个朋友圈!”说完也不理高欢,扑到沙发上翘腿玩手机去了。
 
……高欢遭受一万点伤害。
 
因为方才的事情,此刻饭桌上气氛格外诡异。只听到江敬一个人欢快的吞咽咀嚼声。这家伙牙口好胃口更好,一桌美味佳肴风卷残云,吃得浑然忘我。直吃到差不多了,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整个餐厅安静得异常,对面的高欢竟然从刚才就一言不发,只夹着碗里的白米饭吃,高欢的整个背景都是灰色的。
 
江敬拿筷子敲了瓷盘,敲出咚咚脆响:“嘿,还没消气?”
 
高欢不为所动。
 
江敬于是伸长筷子去敲他的饭碗:“咚咚咚,人呢,有人在吗?”
 
高欢移开碗,不理会他的幼稚行为。
 
然而高欢越是这样严肃冷漠,江敬就越喜欢骚扰他。
 
江敬抓起一只水杯对准他:“高欢,我喊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高欢慢吞吞地抬起眼:“你一喊,我就硬。”
 
江敬大笑:“哈哈,你中计了!现在你的魂魄已经被我收入杯子里,还不快快跪地求饶!”
 
然后他笑了一阵,忽然反应过来:……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
 
高欢勾起嘴角,笑着看他一眼,吃一口饭,再看一眼,再吃一口饭,就像拿他当下饭菜似的。江敬给他看得汗毛倒竖。
 
高欢这小子怎么阴恻恻的,看他的眼神有点像他师弟江敛之?
 
吃过晚饭后,高欢跟江敬聊起最近一段时间,国内各地发生的一些事。
 
正说着,陈小实登门拜访来了。
 
陈小实定位明确,进门就直奔江敬去。他收到江敬踏入C市的消息,立刻马不停蹄地上门找人。
 
陈小实跟高欢是老朋友,连客套话都省了,直接就进入主题。
 
原来江敬离开的这半年里,川贵市发生了一起非科学事件。先是一个白领精英突然发疯从二十层楼上跳下来,再就是一个工人在高空作业时忽然自己解开脚架自杀身亡,不久后又发生了两起跳楼自杀案件。世界上每天都有人承受不住压力而自寻短见,这些人看着也毫无关联,但半个月前,一对爷孙找到川贵市,说出这几宗案件不幸者的共同点。
 
“这些人一年前,都坐过同一班客机!”成胜集团的少股东自从认识江敬后,对鬼怪的存在坚信不疑。他神秘兮兮地对江敬说道,“当时那班客机人少,总共就七个人。据说当时飞机上有个男人精神失常,自己推开应急逃离门跳下飞机!这是第一个受害者!”
 
江敬垂眼默默地抽烟,腥红的火星明明灭灭,也不知道他是否认真在听。
 
高欢蹙眉道:“除去这第一个人,还有你刚说的那四起案件,不就剩下这对爷孙了?”高欢不喜欢相师,私心里也不想让江敬牵扯到这些怪力乱神的事件中,所以说话语气有些冲,惹得江敬看了他一眼。
 
然而陈小实毫无所觉。
 
“对。这两人是港商,姓许,爷爷叫许庆,孙子叫许俊生,那个全国连锁餐饮好食多就是他们家族的产业。刚好他们也是我家老头的合作伙伴。他们认为这些事都是鬼物所为,所以我就想到了江哥,想麻烦江哥给他们提供点帮助。”
 
江敬漫不经心地笑道:“香港那边能人无数,我就不班门弄斧了。”
 
陈小实凝重道:“他们哪能没请过相师法师的,但每个大师都说那鬼物太厉害,都不敢跟它对抗。你看他们最终跑到大陆来求救,就可见是山穷水尽的。据许生说,有个得道高僧给过他一个护身符,说能帮他挡住三次攻击,结果才一次就碎了。那高僧当场吓得面如土色,匆匆忙忙就告辞了。你说这鬼物厉害不?”
 
“那它怎么不把他们直接宰了?”高欢冷不防道,语气都有了火药味。
 
明知道这鬼物厉害还来找江敬,真是一群混蛋!
 
“问题就在这!”陈小实一脸你总算抓住重点的表情,“据那位高僧说,鬼物其实并不想杀人,是想让许生他们给他收尸安葬!”
 
“所以那鬼物的身份是……?”江敬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就是第一个死者!说来也巧,那人跟江哥一样,也叫江敬!”
 
高欢心头一跳,看向江敬。
 
其实自从上次江敬承认是他父亲的弟子后,他就一直有种猜想……
 
江敬挠挠鬓角,斜他一眼:“看我干嘛,想说其实我是软件取名吗?”(注:真不是。)
 
高欢自嘲地笑了。无论如何,江敬就是江敬,不必多想。
 
“江哥你别介意啊。”陈小实呵呵笑道,“好像说这位江敬原本是个相师,所以成了鬼物后就比普通鬼物更难对付。你说他自己中邪自杀,怪谁?为什么要报复这些无辜的人呢!”
 
“鬼怪杀人,哪里需要是非恩怨呢,无外乎就是一股执念罢了。”江敬望着窗外的一束吊兰,幽幽吐出一口烟雾。
 
便听见陈小实语气轻松地说道:“幸好的是,总算打捞到那个鬼物生前的身体了。”
 
江敬猛地转过头。
 
“找到尸体了?”高欢往后一靠,“既然找到,就让死者入土为安,了却鬼魂心愿,事情不就解决了吗?”
 
陈小实耸肩道:“大家都希望是这样!就怕那鬼物不讲信用。所以我才来找江哥帮忙,在旁边守着,防着那鬼物出尔反尔再为非作歹。江哥,你瞧成吗?”说起来许家也是能耐,能向政府提交申请,暂时将尸体存放在自己地盘而非上交,还能获得官方保护,这待遇很不一样啊。
 
高欢也看向一直在发呆的江敬。
 
江敬慢半拍似的“啊”一句,迷糊地转过脸来:“等等,你们怎么确定这鬼物就是那个江敬?”
 
陈小实一脸“这不明摆着的吗”。
 
江敬郁闷了。只有他知道这鬼物绝对不是江敬,他本人不还好好活着吗。那这鬼物究竟是怎么回事?
 
虽然他至今不清楚他当初如何从飞机上一下就到了马路上,但照陈小实的说法,他总觉得有点说不通!唯一知道真相的,大概也就是那对许姓爷孙了。
 
也许,他应该先见见许庆。了解当初的事情。
 
第24章:再见“江敬”
 
在陈小实的陪同下,江敬在一处别墅花园区的会客厅见到了许庆跟许俊生。
 
这两人江敬并不是第一次见到,但相对一年前来说,两人都憔悴了不少。尤其是爷爷许庆,江敬还记得他精神矍铄的模样,如今却是老态龙钟,头发全白了,脸上带着深深的疲倦。许俊生更是忧心忡忡,两人虽穿着体面奢华,却不见一点精气神。
 
也许这才是鬼物对他们最狠的报复吧。日夜活在恐惧中,生不如死。
 
见到好友儿子推荐的大师如此年轻,许庆心中虽略感失望,却还是保持了应有的礼貌。
 
双方都入座后,寒暄几句后便进入正题。
 
“许先生,如果你真心想解决这件事,我希望你能对我说出真相,不要有隐瞒。因为对付鬼物,一点差池都可能引起严重后果。”
 
江敬一眼不错地盯住许庆的眼睛,深刻洞察,不动声色。
 
许庆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笑道:“江大师,我刚才说的那些都是实话。”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江敬站起身,毫不留情地朝外走。陈小实朝许家爷孙点头致歉后,也赶紧跟上。
 
许庆一下从太师椅上坐直身。他望着江敬的背影,眼中很是挣扎犹豫。
 
许俊生沉下脸道:“爷爷,算了!这里也不是只有他一个!况且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这人也不见得多厉害!光是听他名字跟那只厉鬼一样,我就瘆得慌!”
 
许庆毕竟历经商海沉浮,很多次家族危机都抗过来,他看人比许俊生有见地的多,对机遇的敏感度更非许俊生能比。他无奈叹气道:“哎!我有种感觉,如果是此人出手,这件事肯定能够圆满解决,可惜这人不愿意啊!他那双眼睛好像能看透我的内心啊!”
 
许俊生忿忿不平地瞥了许庆一眼,心里很不服气。在他看来,他爷爷真是老了,什么看透内心,平白让人看笑话而已!
 
江敬跟陈小实走到大门的时候,一个保镖从屋里匆匆跑出来追上他们,说许家人愿意说出真相。
 
……江敬没想到这就是自己借尸还魂的真相。
 
“当时我们实在是太害怕了!”许庆老泪纵横,声音无比悔恨悲痛,“那玉扳指来历不明,可我收藏成痴,也没细想就把它拿了下来。要不是在直升机上打开欣赏,也不至于会……我后悔啊!可是,当时我们实在是太害怕了!眼睁睁看着他迷失心智,自己推开舱门跳下飞机,却不敢去阻止!他是为了救我而死啊!
 
“这一年里,我时时刻刻活在悔恨中,活在痛苦中,却不敢说出真相!说我们忘恩负义,无视救命恩人惨死还花钱毁灭证据吗?这样即使最后能免于鬼物伤害,人类法制社会也不能宽恕我们啊!我一把老骨头了,死就死了,可俊生还这么年轻,是家族第一继承人,我怎么忍心……就让所有罪过,由我一个人承担吧!”
 
许庆捂住眼睛,许俊生也满脸愧疚,他俯身拍着爷爷的后背安抚,转头对江敬说道:“江大师,错的确都在我们,我只希望能偿还罪孽,让此事圆满结束。此事一结束,我会立刻向当地政府自首,但我希望不要再生事端,不要牵连无辜!还请江大师能慷慨相助,许家必然重酬!”
 
陈小实听得唏嘘不已,一个老人落泪忏悔,一个年轻人悔恨服罪,让人如何狠得下心肠冷眼无视?陈小实眼带祈求地看江敬:“江哥,你看……”
 
江敬听完这一番话,已经抽掉了一包烟。他默默摁灭烟头,放下翘着的腿,站起身颔首道:“我还要再看看那具尸体的具体情况,才能答复你。”
 
“好,赵叔,带江大师过去。”
 
“爷爷,你说他会信咱们吗?”
 
江敬跟陈小实离开后,许俊生把门关起来,对自己爷爷问道。
 
许庆正拿手帕擦眼泪,闻言淡淡一笑,眼中露出一抹狠色。
 
“放心,这房间有电磁扰乱设备,咱们说的话,无论他信不信,都无法当成罪证指证我们。再说江敬一个相师,再能耐,难道还能绕过法律,对抗权利机器?哼!只要这事一解决,咱们马上就走!”
 
许俊生冷笑,望着窗外阳光斑驳的花园。那里,陈小实已经坐进车里,江敬正打开车门要钻进去,仿佛忽有所觉,他回过头,目光恰好看向这边窗户。
 
许俊生朝江敬礼貌颔首。
 
江敬挑了挑眉,转身钻进车厢。
 
回到高家的江敬,一整晚待在自己屋子里。他脑海中不断浮现在别墅区后山一间平房中见到的“自己”。
 
因为在海水中浸泡太久,尸体已经被微生物腐蚀,只剩下一副白惨惨的骷髅骨架。经过特殊的防腐及固定处理后,被存放在一个恒温尸箱中。为防止刺激气味扩散,尸箱是彻底密封的,因为是玻璃材质,周围有地灯,所以江敬在旁边也可以清晰看到里边的一切。
 
亲眼看到自己活了三十六年的躯体变成这样,江敬心中无比震撼。仿佛一把大锤狠狠撞击他的心脏,他感到有些透不过气。
 
一直到回到自己屋子,他情绪还是很低落。
 
垂头丧气地瘫在沙发间,哆嗦地掏出根烟点上,他在缭绕的烟草麻醉中寻求一点慰藉。
 
“不过是灵魂的容器,一具臭皮囊而已。”他安慰自己道。
 
楼下,高欢一边风风火火地脱下西装丢给身后仆人,一边三步做两步就上了楼。
 
经过江敬门口,他悄悄凝神听了片刻,眉头越皱越深,眼底露出浓浓的担忧之色。
 
他耳边回响着刚才仆人的汇报:
 
江敬回来心情不好?
 
到点了江敬居然没有出来觅食?
 
江敬躲在屋子里没动静?
 
高欢愁眉不展地回了自己屋子,想了想,掏出手机打给陈小实。
 
“喂,欢哥,什么情况?”
 
“许家那边究竟怎么回事?……嗯,我知道了。麻烦你转告许家,江敬是我人,相信他懂我的意思。”
 
就算因为江敬知道许家的腌臜事而被对方忌恨,只要有他在,他就绝不会让许家动江敬一根手指!
 
“……嗯,我也懂了。”陈小实郑重道。
 
许家,许俊生挂断电话,脸色阴沉无比。
 
他对坐在旁边喝茶的许庆攒眉不快道:“是陈小实,特地过来说江敬是他的好兄弟,还是高欢屋里的人,一个陈家还好说,若加上个高欢,江敬本身又有能耐,这事可就不好处理了。”
 
许庆闻言也拉下脸。将手中茶盏一把按在桌上,冷冷哼声道:“这些人!”
 
他们是商人,陈小实也是商人,自然知道这事该如何处理。但江敬不同,他们拿不准如果他们没有自首,知道真相的江敬会不会热血冲昏头脑给他们找麻烦。本以为好处理的事,一下就因为陈小实跟高欢表明态度立场而变得棘手无比,真是……!
 
高欢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走了十几圈,推门悄悄望了江敬那屋,见灯还亮着,他心头越发烦躁不安了。
 
不会是在沙发坐着坐着就睡着了吧,那样会着凉的!
 
高欢终于还是忍不住。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番,平复呼吸做出个冷若冰霜的表情,才蹑手蹑脚地去敲江敬的门。
 
“江敬?”
 
没有回应。
 
高欢按捺下狂跳的心,若无其事地推开门。
 
一进屋就见江敬在发呆。
 
这样的江敬是很不寻常的。难道这次的鬼物真的那么难对付?
 
高欢抱臂靠在门边,对江敬说道:“要不回绝他们?”
 
还是没有得到回应,这让高欢越发不安了。他认识的江敬不该是这样,他宁愿他开口呛死人,也不想他心事重重。
 
高欢想了想,还是举步走了过去。他停在江敬面前,手插裤兜维持了一种高傲的姿态:“喂,你不是说不想吃相师这碗饭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啊……”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怔怔地低下头,他发现真的不是他的错觉,那个总是像小孩子一样无理取闹,到处捣乱的男人,居然伸手环抱住他的腰。他的毛茸茸的脑袋就埋在他胸口,带着热度的手掌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衣贴着他背脊,呼出的鼻息也是温热绵长的。
 
高欢浑身都僵住了。他盯着胸口那乌黑的发旋,心里一度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他忽然想起做心脏移植手术前,他对自己无声许下的承诺。只要他能够拥有跟正常人一样的心脉跟爱人的能力,他一定要第一时间把他心里的话告诉江敬。只是后来因为一系列事情没有说成。
 
现在,一切又朝好的方向发展了。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也许……
 
在一片安静暧昧的气氛中,高欢听见自己浑厚近乎低哑的声音:“江敬,你……”话一出口他就先红了脸。因为敏感地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点缱绻煽情了。
 
不行,一定要矜持一点,不能破坏他在江敬心中的形象(?)!
 
掩饰似的干咳两声,高欢重新调整状态,这回声音总算郎朗清清,像个正人君子了:“江敬,你别担心,不必理会许家……我,还还有陈小实都会护着你的!”单独说自己居心太明显,只能把陈小实拉出来打掩护。
 
“想当我大哥?”江敬抬起无精打采的脸。
 
“不,不是……”
 
“你还差得远呢小子!”
 
“……”
 
“高欢?”
 
高欢眼睛一亮:“什么?”难道江敬反应过来了?
 
“劳驾递个枕头。”
 
“枕头?”
 
江敬慢吞吞地说道:“你胸这么硬,咯到我了。”
 
悲伤温馨的气氛瞬间破灭,高欢听见自己脸裂的声音。
 
“肌肉能不硬吗!”
 
江敬虚眼哂笑:“还鸡肉呢,几毛一斤啊你这鸡肉?”
 
高欢气得手抖:“你你你——”
 
江敬把腿往茶几上一架,摆手打发他:“行了,我要吃排骨,赶紧弄去。”
 
高欢震惊了:“你不是刚看了那个吗,还有胃口吃排骨?”
 
江敬乜斜他一眼,那目光饱含无奈,让高欢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说了一句多么愚蠢的话。
 
“行了,再磨蹭,道爷我抓只色鬼吓死你啊!”
 
“……你!好,你等着!”
 
高欢悲愤地瞪了江敬一眼,含恨而去。
 
第25章:入魔
 
江敬得知第九科那位卫十一也受邀参与此次事件,略感惊讶。
 
卫十一才是这次许家的杀手锏。与对江敬的礼貌中隐带防备不同,许俊生对卫十一堪称热情洋溢。从卫十一踏入许家别墅开始,这位豪门公子的视线就没离开过他一步,许俊生像只花蝴蝶围着朵娇花一样翩翩起舞,不断恭维赞美卫十一,看得江敬大开眼界。江敬敢打赌,这两人之间肯定有猫腻!
 
卫十一的态度则有些难以捉摸。他目光冷酷倨傲,看到老熟人江敬,态度也是淡淡的,对另外几位应邀过来协助的大师更是冷淡得堪称目中无人。任凭许俊生热情得像团熊熊燃烧的火球,他也依旧保持了一种适可而止的礼貌。偶尔目光相碰,江敬从他眼底看到的也只有视人命如草芥的漠然。
 
与卫十一一同前来的第九科成员对江敬抱歉道:“你别介意啊,江大师。卫先生自从当上组长,管辖一方后,就很不一样了。他对谁都是冷冷淡淡的。”
 
旁边一个道袍浮尘老者捻须笑道:“心欲浮躁,难成大器。”
 
晚间江敬回到高家,刚踏进玄关,就见陈家少爷又活蹦乱跳地出现在门口。这小伙子一路笑嘻嘻的就朝他来,完全无视身后一身低气压的高欢。
 
“江哥,我有个事要麻烦你,我家老宅要翻新修缮,想找你掌掌眼,要不现在就去?”
 
话说麻烦,但他一点没麻烦人的自觉。他哥俩好地揽了江敬的肩膀,因为个子比较矮,跟江敬勾肩搭背起来就有点吊着的感觉。他这模样看得旁边仆人直憋笑。
 
但这位贵公子对自己的形象毫无所知。他一路顶着有色眼镜跟江敬坐进车里,把屋主兼老友高欢完全晾在后头,处处惹人嫌却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汽车启动间,就听见陈家少爷哈哈笑道:“看完风水咱再一起吃饭,吃完了咱找个地方乐呵乐呵……”
 
等了江敬一天的高欢阴沉着脸站在门口,目送那车载着江敬跟陈小实的欢声笑语离去。这种死党变情敌的滋味他算是尝到了。这陈小实也实在太没眼色了!
 
越来越无法忍受江敬的“一视同仁”,也许他应该把心里话跟江敬开诚布公……
 
按照鬼物前几次行事的规律,许家人将时间定在农历十五日左右。十五这天的月亮与太阳同升同没,以黑暗一面朝向地球,因此人们无法看到它。夜色会比以往更幽深朦胧。
 
在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三天的时候,江敬终于还是回绝了许家。
 
他问过陈小实,知道许家人是从半年前才开始着手打捞尸体的。为什么不是一下飞机就开始,反而要等鬼物寻仇上门才着手打捞呢?答案昭然若揭,许家人根本没有悔改之心!若有悔改之心,他们应该找高僧为亡者念经超度,而非保存尸体又严密布置现场,找来那么多法师对付鬼物。这明显就是等着引诱鬼物钻入陷阱,好将它一举铲除!
 
这样忘恩负义的许家人,他没宰了他们已经算仁慈了,难道还要再去帮助他们?
 
江敬对许家人的安危毫不挂心,他也不想知道是何方鬼物觊觎他的身体,有何目的,还有事情结束后许家人是否会让尸体入土为安。人死如灯灭,太过执着,只会成为魔障,使道心不稳。
 
也许C市的确跟他八字相冲呢。
 
昨天给陈小实家老宅看了风水,有了一笔新收入。陈少爷说金钱是检验友谊的唯一标准,为了证明他的友谊厚度,他给的红包很是可观。于是江敬那颗流浪艺术家的心又蠢蠢欲动了。
 
毕竟,他是一个诗人,追求的是诗与远方……
 
江敬躺在床上,慢慢放松身心,呼吸吐纳,暗合天道循环。
 
窗外不知何时漫起一阵淡淡红雾,遮住月亮的轮廓。诡异的腥红色宛如血水一般在天穹这张画布上渗开渗透,直到把大地也染成一片红色……
 
江敬已经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腥红色的月光笼罩在许家别墅上端。
 
黑暗的楼道后方,映照出两个拉拉扯扯的人影。
 
“许少,你这是做什么?”卫十一面无表情地问道。
 
半夜三更被从房间里拉出来,他身上却还穿戴整齐,纽扣一路扣到脖子边,浑身散发出一股严谨禁欲的气息。
 
许俊生借着月光凝视眼前这张温柔俊美的脸庞,和绷紧衬衣的强健有力的男性躯体,看那衬衣绷紧后勾勒出的肌肉轮廓,看得口干舌燥,浑身血液都在沸腾。
 
他又热切又渴望地望着卫十一:“十一,我对你是什么心思,难道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
 
一丝嘲讽笑意浮现在卫十一脸上:“你也就玩弄感情罢了,恕不奉陪。”说完就要转身走人。
 
许俊生连忙从后头抱住他:“我怎么玩弄感情了!我对你是认真的!”
 
“你爷爷好像不同意吧?”许庆对同性恋深恶痛绝,人尽皆知。
 
“我……我管他同不同意!”
 
“那如果你爷爷以财产继承威胁你呢?”
 
“当然是你比财产更重要了!”
 
“比财产更重要?!”一个如洪钟般震耳的声音骤然响起。
 
这声音落在许俊生耳边,无异于平地一声雷!
 
他猛地转过身,就见自己爷爷许庆拄着手杖站在楼道另一端,脸色阴沉得能滴水。
 
许俊生吓得脸都变了颜色。
 
“混账东西,你不再是我的第一继承人了!”许庆怒火冲天地骂了孙子一句,敲打了手杖转身就走。
 
“爷爷,你听我解释啊!”
 
许俊生哪能让他这样走,慌忙拔腿就去追。
 
就在他伸手就要够到许庆衣服的时候,不知道怎么的脚下一滑,手竟然直接按在许庆背上,用力一推!
 
“啊……!!”
 
许庆惨叫一声,“嘭嘭嘭”滚下楼梯。
 
眼睁睁看着爷爷被自己推下楼梯,许俊生彻底吓呆了。
 
卫十一在后边缓缓走上前,许俊生以为他要安慰自己,却见他越过自己举步走下楼梯,走到许庆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许庆。他身型颀长,嘴角噙着温柔笑意,低头看人时也是优雅从容的姿态。
 
许庆毕竟年纪大了,这一摔摔得他七荤八素,周身多处骨折,但还不至于要了他性命,只是一时半会说不出话来。
 
卫十一看着他,眼睛慢慢眯起,侧对灯光的脸上无声渗透一丝狰狞。
 
“俊生,杀了他。”
 
许俊生正好走到他身边,要去搀扶许庆,闻言吓得一激灵。
 
“……你说什么?”
 
卫十一就像诱人犯罪的魔鬼一样。他靠近许俊生,用一种蛊惑人心的语气款款说道:“杀了他,许家就是你的了,我也是你的了,没有人可以阻挠你做想做的事情。”
 
许俊生望着他的眼睛,觉得自己陷入一个无法挣脱的漩涡。财富,地位,名利,还有仰慕的男人,一切忽然唾手可得。他模模糊糊的陷入云朵中,浑身失了力道。也不知道过来了多久,他忽然从梦中惊醒,就见自己满身满手的血,手中握着许庆那把手杖,手杖是英伦绅士款式,拔出铁帽就是尖刀。他怔怔低头,就见那尖刀扎在自己爷爷胸口,扎出一个血淋淋的窟窿。
 
“啊!!”许俊生吓得尖叫一声,丢下手杖摔坐在地上。
 
“我……我在做什么……”他像失了魂魄一样抱住头喃喃自语。
 
“感觉如何,许生?”卫十一好整以暇地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许庆,对许俊生的惊慌失措视而不见。
 
许庆虚弱地喘息着,血一口一口往外呛。他看了面前这高高在上的男人,又看了自己一心栽培的孙子,心里感到无比荒诞可怕。原来他养育许俊生这么多年,居然还比不上一个才认识半年的人?
 
再好的感情,也比不上切身利益吗……?
 
“怎么会这样……不要!!”许俊生屁滚尿流地扑向卫十一,惶然无助地哭叫道,“怎么办,十一,怎么办,我不要坐牢!你帮我想想办法,你快帮帮我!”
 
卫十一温柔地搂住他,在他耳边柔声安抚道:“别慌,咱们把他丢到海里不就解决了吗,呵呵……”
 
“可是爷爷还有救……”
 
“傻瓜,救回来了,对你有什么好处?这老家伙难道会原谅你,让你继续当他的继承人?恐怕你还是要坐牢!”
 
“可是他还有活着啊!”
 
卫十一优雅而绅士地微笑道:“活着丢进去,才能沉得更快啊……”
 
“这……”
 
许俊生很犹豫,这毕竟是自己的亲爷爷——可是,自己还这么年轻!再说了,他爷爷自己不也说了吗,他一把老骨头了,死就死了。
 
就让所有罪过,由他爷爷一人承担吧!
 
第26章:原是故人
 
高家
 
睡梦中的江敬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一跃而起。
 
床头的手机适时响起。
 
“陈小实?”
 
“出事了,江哥,你赶紧到许家来!”
 
“许家?我已经回绝他们了。”
 
“江哥,现在已经不仅仅是许家的事了,是整个C市的事了!反正你赶紧过来啊!”
 
等江敬十万火急赶到许家别墅的时候,就见许家方圆百里拉了警戒线,别墅门口停了不少车辆,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保镖跟附近居民。离别墅远一些的地方停泊了一些警车,在场的人都戴着防毒面具,全副武装。
 
干嘛,生化危机啊?
 
别墅上端的天空黑沉得异常,居然连一点光线都没有。整栋别墅也是一片昏暗,只有车灯亮着。
 
江敬拭了一下眼睛,就看见眼前别墅墙壁正往外丝丝缕缕地冒出烟雾般的死气。死气不断朝外扩散,像沸水似的越滚越浓,越滚越多……
 
这不是虚幻的鬼境,而是现实!只有道行足够高的鬼物才可能改变一方天气水土,造成这种大范围的伤害!
 
陈小实早已等候多时,一见江敬出现,立刻就从重重保护后跳出来,拉住江敬哇哇大叫:“江哥,你看这是毒气扩散吗?第九科跟其他一些民间组织已经进去两个多小时了,都跟石沉大海一样,你快看看怎么办啊!”
 
他戴着防毒面具,说话咕噜咕噜的,听得江敬费神。正说得起劲,忽然脚踝被一只冷冰冰的手攥住,他那一后背的冷汗登时就唰的一下全下来了。
 
“……什……什什什么东西?”
 
江敬吐出一口烟:“这位老兄……”
 
陈小实低头。
 
一个脸色死灰的男人趴在他脚边,正吃力地抬头看他。男人的眼睛一片灰白,没有瞳仁,正“嗬嗬”地喘息着,嘴巴往外咕哝冒着黄浊的涎水。
 
“丧尸啊——!!!”
 
陈小实尖叫一声,小宇宙瞬间爆发!他对准地上那张脸就是一打佛山无影脚!
 
“唔……”
 
“嘶……好凶残!”江敬摸着下巴,牙疼似的“嘶嘶”抽冷气。
 
陈小实完全不敢往地上看:“怎么样怎么样打残还是打死了?”
 
江敬慢悠悠地拿出符箓贴在那人额头双手合十鞠躬道:“不关我的事啊老兄,我只是个路人,踹你的是他你看仔细了啊!”便见那人闭上眼睛昏睡过去了,只是脸上表情扭曲,显见睡得十分痛苦。
 
陈小实鬼鬼祟祟地凑近前,勾起脚尖去碰了碰那人,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样死了吗你给他超度了是吗啊?”
 
江敬说道:“这是活人,只是被鬼物的死气异化了而已。等太阳出来,强烈的阳气就能驱散死气,人也能恢复正常。这种异化人没什么杀伤力,发作的时候的确有点像丧尸,但被抓咬不会感染病毒,他们连地缚灵都打不赢,你别担心。”
 
“原来是这样。”陈小实信服地望着江敬,十分崇拜跟感动:“江哥你真好!”居然还不忘安慰他,真是太贴心太暖男了!
 
“所以啊,”江敬递给陈小实一打符箓,“——你现在去挨个给地上那几位父老乡亲贴上符纸,否则他们乱爬乱咬人也是挺麻烦的。”他说完就看向陈小实身后。
 
陈小实跟着回头一看。
 
地上那十几位“父老乡亲”正姿势僵硬地爬起来……
 
******
 
整个别墅充斥着浓浓杀气。
 
江敬戴着防毒面具走进别墅的时候,便见别墅内,从玄关到内庭到楼梯一直到正厅,到处都笼罩着浓郁死气,地板上更随处可见面色惨白昏迷的人。有第九科的人,也有一些其他组织的人。一直到进入二楼大厅,他才遇到几个清醒的人。
 
“乾坤无敌,万煞皆破!急急如律令!”
 
一个仙风道骨的老者手抓七星绳朝前方高空鞭打过去。
 
另外两位法师在大厅不断绕圈,同时飞快以骨柄敲击金盅,发出清脆的金玉之声。
 
“……五星镇彩,光照玄冥。千神万圣,护我真灵……”
 
地上还摔坐着三位法师,手中罗盘法器尽皆破裂。
 
在这群人前方悬浮着一团黑雾,黑雾不断晃动扩散,在黑雾内部居然还发出“咚咚”的声音,就像被扩大无数倍的心跳声一样。但这可不是普通的心跳声,这是魔音,一声一声震得江敬耳膜生疼,有心神涣散的趋势。
 
法师们的攻击落在黑雾中,只如泥牛过河。
 
江敬越靠近那团黑雾,越觉压迫滞重。黑雾中散发出强烈的仇恨跟绝望,仿佛来自九幽地狱,所有生灵都是它憎恨的对象。它要将一切生物焚烧殆尽,要向天地间所有生灵复仇!在它身上,江敬感受到的只有纯粹的恶!
 
突然,黑雾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凭空消失了!
 
下一秒,它无声出现在老者身后。
 
江敬一惊:“小心!”另外几个法师也反应过来。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老者整个人被双脚离地提了起来!
 
就听见“咔嚓”一声,老者头一歪,呛出满口鲜血,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砰”声砸落在地上,已然气绝。
 
“啊!快跑啊!”那两个法师吓得失声大喊,金盅也不敲了,丢下其他三人就夺门而出。
 
这东西根本不是他们能对付的,更别说超度了!
 
江敬就站在门口,两个法师没想到还有人敢跑过来送死,定睛一看也认出江敬。这总是提不起精神的家伙,不正是被陈家少爷大力举荐,被第九科内部肯定为潜力股的那位吗?这时候敢过来,难道是有什么杀手锏?那么他们这时候逃跑,不仅可能错过一场高手对决,还很可能要遭人嘲笑了!
 
两人一时进退两难,便跟江敬大眼瞪小眼起来。
 
江敬哪有什么杀手锏,他只有他自己。
 
毕竟不是过去的掌门,此刻他就是个光杆司令。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唯一能拿出来的,也就只有符纸了。
 
但江敬的符箓不是普通的符箓。他是少见的二月二生人。二月二,是民间传说的龙抬头,俗称青龙节,这一天灵气充沛,万象更新,与江敛之的鬼节是两个极端。江敬与五行契合度很高,能天生地感应天地灵气所在,所以他撰写的符箓具有很高的灵力。
 
天师血更是相师的最大兵器,也是鬼物克星。虽然上次在魏子思的鬼境里失效了,但世上哪有那么多魔物啊!
 
江敬忍痛咬破指间,将一滴血溅在符箓上。符箓上的字立即金光一闪。
 
“五天魔鬼,亡身灭形!急急如律令!”
 
符箓化作一道金光,飞箭般射入黑雾中心!
 
“咕噜噜……”黑雾中传来一阵沸腾。大片黑雾不断翻滚,融合,终于凝聚成一个修长的男子。
 
那男子身披黑色长披风,脸被连衣帽遮住大半,只露出一个凌厉的下颌,和形状优美的薄唇。那背后的披风像黑色火焰似的,在空中不断燃烧舔舐,散开又凝聚,咋看就像一对蝙蝠翼伸展在他背后。
 
虽然看不到脸,但江敬知道他正望向自己这边。不知怎么的,被这样盯着,他有种被扒光衣服,不仅肉体,连灵魂也被扫荡一圈的感觉。那种凉飕飕的感觉,甭提多酸爽了。
 
江敬终于不得不感叹自己的霉运。这家伙不就是上次在魏子思陵墓中遇到的那只魔物吗?与之前相比,这魔物气息变得更浩渺博大,更难以捉摸了。他的两滴天师血啊!人生中唯二使用,全部浪费,他的工作积极性遭受到严重打击。
 
江敬当机立断:“跑!”
 
仿佛看穿江敬的意图,在江敬拔腿逃跑之前,整个大厅倏忽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四周的墙壁门窗全部消失不见。另外几个法师纷纷面露骇然,不自觉朝江敬靠拢。人多壮胆。
 
众人屏气凝神,严阵以待。
 
就看到那个对阵众人时始终漂浮在半空,连原形都不露一个的魔物,慢慢地凝聚出完整躯体,从半空中一步一步,像踩在无形台阶上似的走下神坛,走向江敬。
 
江敬,遭了,知道他厉害,这是要第一个干掉他了!现在道歉还来不来得及?
 
黑雾男子停在江敬面前。
 
江敬:“嘿,好巧啊……”
 
“好巧。”
 
“啪嗒”江敬嘴边的烟掉在地上。
 
旁边的法师:娘啊!真的回答了啊!
 
众人再看江敬,目光都不同了。居然连这么厉害的魔物都要给面子,这江敬究竟是什么来头?
 
其实江敬也很震惊。他摸向口袋,想抽根烟冷静一下。刚才一定是幻听了,他居然听见一只魔物跟他像老朋友一样聊天问好呢呵呵呵。
 
就在这时,黑暗中突然投射进来一束纯白光芒。这光芒纤尘不染,仿佛能涤荡世间所有污秽,就像天神降临所投的圣洁神光。
 
周围黑雾一碰到这白光,就跟遇到什么可怕的天敌一样,“滋滋”沸腾着朝后退缩。
 
大厅缓缓露出原有模样。
 
“是纯白之心!”一个见多识广的法师惊喜道。
 
传说纯白之心是每年春季从极地雪山中生长出的第一根树枝,这树枝沐浴晨光白雪,得天地厚爱,代表了至真至善至美,专门克制邪恶污秽!
 
果不其然,黑雾男子望着光芒所在方向,脸上露出浓浓的厌恶之色——不是惧怕,而是厌恶。所有纯洁美好的东西,都让他深恶痛绝。
 
他最后看了江敬一眼,在大厅彻底恢复原样之前,化成滚滚黑烟,飞出窗外,消失在天际。
 
“吓,吓死我了……”
 
江敬身旁的一个法师腿一软,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江敬也跟着坐了下来,递给他一根烟。那法师接过了,另外幸存的几个法师也围了上来。几个老烟枪相对无言,围坐在一起默默抽烟缓和心情。
 
江敬跟那几个法师走出别墅的时候,就看到昏迷的人已经被搀扶到一边休息,官方人员正在清理现场。
 
高欢远远站在树下望着江敬跟陈小实说话,手里紧紧攥着根白色树枝,脸上是压抑的担忧跟恼怒。
 
他到现在还很后怕,无法若无其事地面对江敬。
 
这树枝是他父亲多年前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他因为恨他父亲,几乎从不使用。今夜见江敬匆匆忙忙出了门,他心中惴惴不安,就翻箱倒柜地找到了这东西,在后边悄悄追了上来。
 
幸好派上用场,幸好江敬没事!否则他……!
 
相师这职业如此高危,一不小心就……他果然不喜欢相师!更不喜欢江敬当相师!
 
第27章:高欢的烛光晚餐
 
折腾了大半夜,直到天方鱼肚微白,高欢才独自回到自己房间。
 
他取出怀表,对着怀表中镶嵌的泛黄全家福出神。
 
江敬是坐陈小实的车回来的。他实在太累了,一回屋鞋也来不及脱,就一头扎进被子里呼呼大睡。
 
窗外天空,一片红雾弥漫。这红雾就像破晓前的霞光,映照得高家墙壁一片辉煌。
 
夜幕中,红雾越来越浓,浓烈到了极致,终于凝聚成深渊般幽深的黑雾。黑雾越聚越厚,在星光中慢慢化出轮廓。
 
一个修长的黑影凭空出现在高家上空几十米处。
 
一阵夜风吹开窗户,撩起薄纱窗帘。那黑影从窗户无声无息地飘入房中,停在江敬床边。
 
床上的江敬睡得正酣,整个人四仰八叉地陷在层层叠叠的被褥中。
 
黑影低头嗅了嗅,确认了这气息的主人身份。他的脸上是一种混杂了惊喜,困惑,气愤跟委屈的复杂神情。
 
人类的躯体再也蒙蔽不了他的眼睛,魔物可以嗅到灵魂的甜美气息。所以与魔物签订契约的灵魂,无论投胎转世到何处,也躲不开魔物的纠缠。
 
“骗子……”他咬牙切齿地笑骂道。
 
江敬咂砸嘴,踹开被子翻身继续睡。
 
黑影伸出手,想要为江敬脱下鞋子,手却直接穿了过去,无法触碰到实物。他皱眉看了自己用黑雾凝聚成的手心,显出一点苦恼。
 
好像还差一点呢。
 
他不再纠结这些,干脆背手站在旁边,目不转睛地欣赏江敬的睡颜,仿佛怎么看也不够。留恋的指尖隔着一点距离,依依不舍地摩挲床上人的脸颊。
 
愤慨跟委屈不知何时已被笑意取代,他的眼中溢满宠溺跟柔软。
 
“师兄,敢骗我,弄哭你哦,桀桀桀……”
 
良久,直到远处一声鸡啼,黑影才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江敬翌日醒来,刚下楼吃饭,就见高欢脸色凝重地从外边匆匆进来。
 
高欢一进门就递给他一张报纸:“你看看!”
 
江敬却道:“等等,昨晚那个纯白之心是不是你弄出来的?”
 
高欢目光闪了闪:“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反正你快点看报纸!”
 
江敬虚他一眼:“死傲娇。”
 
高欢:“……”
 
报纸头版页面上,赫然是一个跪在海边自杀的男子的照片,虽然只有侧面,但江敬还是一眼认出来,这人就是许俊生。
 
江敬道:“我擦,也不打个马赛克,吓死宝宝了!”
 
高欢无言以对。
 
好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许庆失踪了,没有找到。你看,还有今早从局里弄到的视频!”
 
视频取自许家别墅的监控摄像头。场景明显是那间布置严密的停尸房。就见停尸房中九盏魂灯突然尽数熄灭,守在四周的几位大师陆续一头扎在地上昏迷过去。
 
一个人影推开门,朝尸箱走去。他一路畅通无阻,完全无视布置在尸体周围的符箓法阵。一步步走到骷髅跟前,他蹲下身将那副白惨惨的骷髅抱起来,将骷髅的头按在自己胸口,维持着跪坐的姿势一动不动。低头的时候刚好露出侧脸,可以清晰看到一道血泪从他眼眶滑落。
 
好会儿这人影才站起身,抱着那具骷髅推门走了出去。在他站起身经过摄像头前的时候,他抬头看向摄像头。
 
他的两只眼睛都是血红色的,脸上还挂着两道腥红的泪水,脸被一团迷雾笼罩住,无法看清,显得十分诡异。这是鬼怪常用的障眼法。他显然并不在意被摄像头拍摄到,或许他就是故意的。
 
毫无疑问,这“人”就是他们昨夜在别墅遇上的那只魔物!
 
不知道为什么,那血泪让江敬没来由的心脏一窒,有种说不出的心酸。
 
“看来早在我们赶过去之前,他就杀了人,还明火执仗夺走了那具尸体……”江敬思忖道,“他拿那骷髅架干嘛,熬汤吗?”
 
高欢按住江敬的手:“那个卫十一不是很厉害吗?昨晚他人被找到时已经人事不知了,现在还躺在医院没醒呢!谁知道接下来会怎样!江敬,你不要再管这件事了!”
 
许俊生肯定不是自杀!而许庆恐怕也已经遭遇毒手,看这行事,难道是想让许庆尸骨无存,永世无法入土为安吗?
 
这鬼物这么厉害,杀人就跟喝水似的,当真对上了,恐怕除了绝望等死,也没有其他法子了。相师果真不是什么好职业,他不想江敬被牵扯进这些危险的灵异事件中,他要江敬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他不想江敬步他父亲的后尘!
 
高欢难得如此郑重其事,看得江敬讶异不已。
 
“干嘛啊,大惊小怪的。”江敬不以为然地笑道,“别怕,有事大哥罩你!”还慷慨地拍了拍高欢的肩膀。
 
高欢一噎,气怒道:“我是怕你像他一样连累我!”这他当然指的是他的父亲。
 
江敬乜斜他:“你信不信自己早晚被口是心非害死?”
 
“江敬!”高欢简直要跳起来,“你不要当相师了,随便你爱做什么,只要不是相师,你不工作也没关系,我有钱,我养你!”
 
江敬挑眉:“你有钱了不起啊。”说着亮了亮刚从陈小实那挣到的卡,“我也有。”
 
高欢深吸口气,蓦地握住江敬的肩膀:“江敬,你留在我身边吧!”
 
江敬干巴巴地眨眨眼:“额,我刚想向你辞行呢……”
 
“辞行?”高欢脸色一白。
 
“哦,是这样的,我要出去旅游些时日。别沮丧嘛,我回来给你带特产啊!”
 
“难道你就不能考虑留下来?总是到处跑不累吗!”
 
江敬惊奇道:“怎么会累呢!”他脸上现出憧憬之色,仿佛远方就是他追求的诗的国度,“自由自在多好啊!走遍祖国每寸土地,追随每条河流,尝遍各地美味,邂逅不同妹纸……”最好能拐带一个,跟着他一起流浪嘿嘿嘿。
 
江敬到底也是个普通人,孤身在外流浪半年,有时也希望一觉醒来身边有人陪伴。但若要他为别人停留,目前看是做不到的。
 
“那我呢?”高欢的目光悲伤而压抑,紧紧抓住江敬的手。
 
江敬笑道:“好兄弟!你要是工作累了,可以跟我说,我带你装B带你飞啊!”
 
高欢注视着江敬的眼睛,他从那对透彻清亮的眼眸中,看到了江敬的决心,也看到了自己的狼狈。缓缓松开江敬的手,他心头黯然,摇头苦笑道:“你知道我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这里有我的事业,我不可能抛家舍业,我根本走不了……”
 
他这辈子最不想过的,就是流离失所的日子!难道他年少时过的还不够多吗!现在他只想有个平平凡凡的家庭,有互相扶持的家人,停下来的时候能够依偎在一起,说点体己话,让他心里有点牵挂跟寄托……
 
难道这也是奢望吗?
 
江敬拍拍他的肩膀:“男人有事业心是好事!”
 
“你的事业心呢?”
 
“我无欲则刚。”
 
与高欢不同的是,江敬上半生都被掌门身份拘束着,在众人的期盼跟信任中过着循规蹈矩的无聊生活。现在他只想到处走走看看,无拘无束,率性而为。他知道他追求的跟高欢希望的,并不在一条轨道上。
 
“……我知道了。你什么时候走?”
 
“今天。”
 
“明天成吗?晚上我回来给你开个饯别晚宴,此番一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见……”
 
“行了行了,这么酸!”江敬做了个牙疼的夸张表情,没心没肺地上楼收拾东西去了。
 
高欢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脚尖,目光幽幽,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江敬没想到高欢会弄了一个这么正式的晚宴。
 
长桌上铺着漂亮台布,金色烛台上摇曳着三根蜡烛,朦胧的烛光映照着桌上精致的餐具跟食物,旁边还有一樽红酒。
 
餐厅里关了大灯,只留下头顶一排橘色吸顶灯,散发出柔和光芒。
 
高欢长身玉立等在窗边,见江敬过来,便绅士地给江敬拉开椅子。
 
江敬才坐在椅子上就开始浑身不自在。怎么坐都不舒服。
 
“小欢欢,你这也太隆重了吧,还烛光晚餐?”真要闪瞎他的阴阳眼。
 
高欢边给两个高脚杯倾倒红酒,边笑道:“是啊,一直想试试是什么感觉,可惜身边没人,你就当满足我一个小小心愿吧。”
 
“行!”江敬正正经经地挺直腰肌坐端正,有模有样地拿起刀叉,“哥们我人生第一个烛光晚餐就贡献给你了!”
 
高欢举起酒杯:“谢谢你,江敬。”
 
江敬跟他碰了杯子。
 
“你真的不能留下来,就当是为了我?”高欢忍不住再次问道。
 
江敬笑道:“你又来了——不能!”
 
高欢苦涩一笑:“我对你来说,究竟算什么呢?”
 
“好兄弟啊!”说这话的时候江敬真是一点迟疑都没有,“别难过,我知道你舍不得我,大黄(注:陈家的萨摩耶)也舍不得我,陈小实也舍不得我。可是雏鸟总要学会飞翔嘛!再说咱追求也不一样,何必呢!不要纠结了,来来,干一杯,祝你身体健康,心想事成!”江敬率先一饮而尽。
 
“……好,那我也祝你,一路顺风!”
 
高欢深深地凝视江敬,一饮而尽。
 
第28章:新牌友
 
——鬼压床!
 
睡梦中的江敬骤然警觉。他想要翻身坐起,但身体却绵软无力,眼皮更是沉沉的抬不起来。
 
他心中悚然一惊,这只鬼物很厉害啊!
 
忽然,一阵酥酥麻麻的快感从下半身传来。他好不容易凝聚的心神当场被这快感击打得溃散。
 
就像大冷天泡在暖洋洋的温泉里,柔软湿润的潮水一波一波地从下往上涌入他的四肢百骸,长久积压在体内的燥热找到了突破口……
 
临昏睡过去前,江敬忧心忡忡地下了一个结论,遭了,这是一只色鬼!
 
拉灯——(一百句原谅我尽在不言中!)
 
江敬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宿醉后有点头疼,他穿戴整齐下楼,就见高欢正坐在餐桌边读报纸。见他下楼,便招呼他过来喝醒酒汤。
 
江敬一脸古怪地坐到旁边:“嘿,昨晚我喝多睡着后,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高欢神色如常地看了他一眼:“在自己家能发生什么事?”说话声音有点慵懒沙哑。意识到这点,他立刻闭嘴,暗暗调整呼吸。
 
江敬压低声音,同时拉低自己衣领,惶惶不安道:“是这样的,我身上有些红红的印子……”又指了自己撅起的红彤彤嘴唇,“你看,肿了。”
 
高欢翻过一页报纸:“没事,酒精过敏。”神情还是淡淡的,完全一副公事公办的总裁架势。
 
江敬将信将疑:“真的?你别骗我啊。”
 
上辈子为了稳定修为,强化天师体质,师傅要求他保持童子之身,即使他后来没保住,却也知道要节制。再者他情商又低,无形中击碎无数迷弟迷妹的心,平时口花花,实际真正的恋爱经历单薄得可怜。除非像魏子思那样不要脸直接贴上来的,要不然他一般绝不会把对方往那方面想。
 
所以,此次尽管他有点疑心,毕竟那方面的知识有限,高欢又表现的如此从容自信。也就无从判断,无从反驳。
 
“我走了,你保重啊!”
 
吃完饭后,管家已经把行李装进后车厢了。临出门江敬回头看高欢,就见高欢坐在沙发里也不起身送送他,表现得实在有点冷淡。
 
“喂,还没气够呢?怎么这么小气啊!”江敬搡了他一把。
 
高欢一动不动,仍由他推搡,半晌才声音艰涩地说了一句:“……早点回来。”
 
江敬看了手表:“行了我走了,回来给你带特产啊!”
 
江敬走了。
 
庭院里传来汽车启动,开出大门的声音,声音渐渐消失在一堵高墙后面,声音带走了他的江敬。
 
仆人跟保镖被赶到外边了,空荡荡的屋子里,高欢一个人背对着大门坐在沙发上。白天的大厅宽敞明亮,亮得晃眼。他一个从热闹坐到冷清,在无人发现的冷清中偃息了他的骄傲。眼泪终于忍不住,“啪嗒”“啪嗒”地砸落在手中的报纸上。
 
他像个老人家一样,揉着酸痛得麻木的腰哆哆嗦嗦地站起身,站都站不好,两条腿抖筛子似的,几乎没能站稳。
 
然后他一边忍着泪,一边忍着痛,姿势僵硬地扶着墙上楼去了。
 
******
 
开往平扬州的高铁以350的时速激流般穿过大山峡谷,牵引力与空气阻力摩擦抵消成千万股疾风,呼呼四散吹刮,压弯了车窗外飞奔远去的植被。
 
车旅时光漫长无聊,为了打发时间,江敬便跟对面两个青年搭伙玩起斗地主。
 
说起这两个青年,哥哥叫李友坤,弟弟叫李友谦,乃是一对双胞胎兄弟,而且还是原主江敬的初中同学。此次出行乃是为参加同学会。
 
此二友一眼认出江敬,想到少年时代的辉煌,对比如今的落魄,都免不得一阵唏嘘。三人说着说着,干脆坐在一起斗地主。
 
江敬牌技还是不错的,他出牌深谋远虑,以往只有他赢别人的,就没有别人能往他兜里掏钱的。偏偏这次遇上了李家这对心有灵犀的双胞胎。人家两个对一个,默契感十足,他就很被动了。
 
“小江,不瞒你说,其实玩牌我们兄弟俩就没输过。”李友坤一脸你被骗了的奸诈笑容。
 
李友谦跟着笑道:“不好意思哈。”
 
看着面前两张一模一样的笑脸,江敬有种把牌塞他们嘴里的冲动。
 
“斗地主?”
 
一个穿黑色运动服的青年在江敬身旁落座:“算我一个。”
 
江敬三人看向这位不请自来的老兄,就见对方脸上戴着个在旅游景点购买的京剧面具,估摸着也是个无事可做的乘客。
 
李家兄弟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嘿嘿笑。
 
新牌友态度亲切友善,洗牌换牌怎么使唤都没意见,但玩起牌来却让江敬三人大开眼界。
 
此人已经不只是一个狠字可以概括了。那手法是心狠手辣又步步为营无懈可击,把李家兄弟一前一后往死里怼。眼见一副好牌生生僵死在自己手中,李家兄弟俩急得眼睛都红了。
 
有个话怎么说来的,牌打得好,说明有头脑,赢了不吱声,说明城府深。这新牌友牌路老谋深算,完全具备以上特点,一看就是专业人士,居然跑来欺负他们这些业余爱好者,实在令人发指!
 
再者,以他们算牌的能力,他们敢肯定这新牌友手中肯定有王可炸,赢牌是十拿九稳的事,偏偏人家怼死他们后就开始脑抽了。就当着他们的面抽,一连下了好几把烂牌,下完后还很自信,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是在脑抽。看得他们眼角直抽搐。
 
“哈哈,这把又是我赢了!”莫名“起死回生”,江敬高兴得笑眯了眼。
 
新牌友皱眉道:“手气不好。”
 
李家兄弟不约而同想道:这是手气的问题吗!您老认真一点行不!
 
新牌友一拳砸在桌子上,恨恨发誓道:“看来下把要狠一点了!”
 
然后他把这股狠劲全使到李家兄弟俩身上,杀得李家兄弟屁滚尿流,对上江敬的时候,这哥们又开始脑抽乱下牌了。
 
“靠,你们是不是串通好了啊!”在输了十三把后,性子急躁的李友坤终于忍不住跳起来。
 
江敬无辜地眨眨眼。其实他也感觉到不对劲,不过,他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新牌友好整以暇地往后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置于小腹上,淡淡笑道:“怎么,赢得起,输不起?”
 
他态度轻描淡写,却让人无端感到强硬不可冒犯。
 
李友坤脸一红,也想到之前自己兄弟俩占着天生优势赢江敬是不厚道。他这人不坏,就是有点贪小便宜。但凡爱贪小便宜的,就不喜欢别人来贪他的小便宜。他一时气急脱口而出,这时回过味来,也感到很不好意思。
 
李友谦拉了拉他衣服,朝江敬跟新牌友道歉道:“不好意思啊,他性子急,没别的意思!”
 
“不玩了。”新牌友好像很不爽,也不理人,推开桌起身手插衣兜晃回了自己座位,看都不看李家兄弟一眼。
 
李家兄弟有些下不来台,齐齐看向江敬。
 
江敬无所谓道:“没事,老同学了,我知道。”(他知道才怪,他之前根本不认识人家。)
 
李家兄弟朝江敬感激一笑,这会就觉得江敬这老同学够义气,好相处,特别是跟那位新牌友对比起来更显直爽豪气,一时免不得情感上更亲近了些。
 
这一亲近,三人牌也不打了,就凑在一起聊天,说起这次的同学会。
 
“小江,要不你跟我们一起去参加同学会,都是初中老同学了,你害羞什么呢!”
 
“对啊,到时还有一个人会出现,你听了肯定想见一见。你猜猜是谁?”
 
“我猜完了。”
 
“你猜谁了?”
 
“你猜。”
 
“……”
 
李友坤一拍桌子:“就是你小子的初恋!”
 
江敬惊讶道:“难道是那个徐什么?”
 
李家兄弟:“……”看来真没有参加的必要了。
 
江敬没有去参加什么同学会。
 
他一下车就跟李家兄弟告别了,李家兄弟已经把他定位为“豪爽仗义的好人”,为此还很是惋惜。
 
三人在车站口惺惺惜惺惺,互相留了联系方式。
 
一辆红色跑车停在三人面前,车窗摇下,司机从车里探头朝李家兄弟喊道:“嘿,这边!”忽然瞥见旁边的江敬,顿时脸色大变。
 
“是你,江敬?!”
 
江敬定睛一看,也认出这司机的身份。不就是上次在酒楼遇到的那个红发时髦青年吗?好像是秦少戡那个小团队的人。这家伙车里还载了个性感大美女。
 
龚浩一看到江敬,脑子里就浮现当初看到的恐怖画面。他望着江敬的目光都变了,差点一踩油门狂飙而去,幸好还记得这里是严格限速的车站路口。
 
“龚少,原来你们认识啊?那敢情好!小江,你叫车了吗,不如一起坐?”李友坤说道。这边车多人杂,江敬是外地人不会说当地口音,很容易被宰。
 
龚浩一听差点没捂住这好事之徒的大嘴巴。让江敬这煞神坐他的车,他还有命吗!
 
“咳咳,恐怕没位置了。”龚浩说话时根本不敢看江敬。
 
他那女友欧阳琳最懂察言观色,看了眼江敬衣着打扮,她自认了解了龚浩的心思,便也端起冷脸轻蔑道:“既然是认识的,给几十块你打车呗。”
 
江敬勾起嘴角,无声地笑了。
 
龚浩一颗心登时就提到了喉咙口,恨不能将女友的嘴巴也一起捂住。
 
就在这时,一辆锃亮瓦黑的劳斯莱斯分开人流,停在三人旁边。因为这车实在太骚包招摇了,几乎所有人都被吸引住目光。
 
第29章:猜猜他是谁
 
“喔噢,这车好棒!”欧阳琳上半身探出车窗,望着前边的豪车羡慕无比地低呼道,“龚少,咱也买辆这个吧,多威风!”
 
龚浩也有点羡慕:“行,等我傍个富婆。”
 
不知道怎么的,说到富婆,他却是下意识看向江敬。
 
“讨厌!”欧阳琳娇嗔着打了他一拳。
 
就见那豪车上下来一个西装笔挺,戴着金丝眼镜的青年。西装男像个优雅的绅士一样走到江敬面前,做了个请上车的动作:“江敬先生,欢迎来到平扬州。我家先生让我来接您,请吧。”
 
所有人震惊地看向江敬。
 
江敬倒表现的很平静。他一直在发财跟破财中无限循环,对财物已经看得很淡漠。
 
江敬皱眉道:“不知道你家先生是?”
 
西装男彬彬有礼地答道:“恕我不能透露,不过,请相信我并无恶意。请吧。”
 
江敬打量了他,见他的确没有恶意。后边等候出站的汽车已经在按喇叭催促了,便颔首道:“好吧。”他回头跟李家兄弟告别后,便钻进车里。
 
望着这辆天价豪车拉风无比地扬长而去,众人好会儿没能回过神来。
 
“不是吧,江敬这小子居然混到这水平了?”李家兄弟目光都直了。那当初嫌弃他穷的徐婼菲岂不是要后悔死了?
 
“不会吧,就这土包子?!”欧阳琳更是难以置信,捂住小嘴惊呼连连。也许不是土包子,而是个特立独行,喜欢装穷的富二代呢?
 
对比他们的穿金戴银,江敬的确过于朴素了,风衣衬衫西装裤,这身行头加起来也就五百块,都算高估了。
 
难道这小子其实深藏不露,是个低调的富豪?
 
龚浩沉着脸琢磨道:江敬这小子这么巧出现在这里,难道是屌丝逆袭,要夺回徐婼菲?看来这事要赶紧跟秦少戡说了。
 
不过,事后证明龚浩一伙人真是想太多了。江敬根本不记得他们谁跟谁。
 
另一边的豪车上,江敬跟西装男说起话来。
 
他旁敲侧击问了半天,终于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等等,你知道我是谁吗?”
 
西装男道:“江敬先生。”
 
“具体一点?”
 
“京都江家二少爷江敬先生。”
 
江敬:“……不好意思,你好像接错人了。”
 
十分钟后,劳斯莱斯停在一处旅馆门口。
 
江敬推开车门跳下车,回头对西装男招呼道:“谢啦哥们,知道认错人还特地把我送到大门口,你也是没谁了!别耽误你了,赶紧回去吧!”
 
西装男颔首笑道:“瞧这乌龙闹的,行,我走了!”
 
说完,一溜烟开走了。
 
汽车开出大路,拐进另一条县道,一直开出江敬的视线,开到后山腰,然后在青天白日下融化成一团黑雾,随风飘逝。
 
等江敬办理好入住手续跟各种杂事,回到租房的时候,已经累得不想动了。
 
他发现自己有点腰酸背痛,估摸是水土不服。病歪歪地躺在床上,他自言自语地对着天花板感慨道:“要是有个人来给我捶捶背就好了。”
 
“叮铃铃——”旁边的座机响起了。
 
刚接起了,就听到一个机械女声甜甜地说道:“先生您好,今天是我们旅馆十周年纪念日,为感谢广大客户长久以来的支持,我们特别举办了免费上门送温暖活动。恭喜您被挑选为十大幸运客人之一,我们将在五分钟内为您送上免费大酬宾服务。请稍等。”
 
江敬:纳尼——?!
 
他正想问仔细,门铃便响了。
 
爬起来开门一看,就见一个穿着旅馆服务员服饰,带着白色口罩的青年提着个箱子站在门口,正彬彬有礼地看着他。
 
半小时后,江敬低头看着正认真给自己做按摩的青年:“要不我跟你买个什么产品?”
 
青年失笑道:“不用,先生,我们是全程免费服务。”
 
修长的手指揉捏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显示主人深谙人体穴位与养生之道。江敬被揉捏得都快睡着了,酸痛全不翼而飞。
 
他强打起精神对青年说道:“师傅,谢谢啊,我要休息了,你回去吧。给五颗星好评啊!”
 
青年员温和地笑道:“谢谢,也祝您旅途愉快!”说完便收拾东西离开了,走时还不忘礼貌地带上门。
 
江敬盯着那门看了好会儿,才不得不摸着鼻子承认,也许从未开到“再来一瓶”的自己,真的要转运了?
 
隔天江敬出门前,特地去前台感谢了店家。
 
“嘿,刚才208号那位客人说,昨天的按摩师傅手艺不错。咱们这昨儿个有按摩师傅来吗?”
 
“按摩?没听说啊,记错了吧!”
 
******
 
江敬吃了早餐,便照着预定行程四处走走看看,吃吃喝喝。
 
清晨空气清新,行人寥寥。刚路过一处天桥,就见那头摆着个算命测字的摊位,摊位上放着卦象图,卦桶,符纸朱砂等东西。身后两个旗幡迎风招展,左书玄机妙测察时运,右书易数特术观命理。一个长得慈眉善目的中年人坐在那边,正给一个老大爷看掌纹。老大爷风尘仆仆,又黑又瘦,旁边还放着一担新鲜的蔬菜,显然是个赶早市的菜农。
 
远处湖光山色,杨柳依依,美不胜收。江敬靠在桥头边抽烟赏景。听了片刻,简直哭笑不得。
 
“老人家,令郎这是撞邪啊!”算命先生煞有介事地说道。
 
老大爷愁苦点头道:“果真是中邪啊!看了那么多医生,都说是学习压力太大导致的什么心理问题,可我瞧着不像。我说是中邪,他们说我封建迷信,哎!大师,我那娃子究竟是咋回事啊?”
 
算命先生捋着胡子掐指算了算,无奈叹气道:“令郎这命格,是紫微星下凡啊!”
 
“什么?!”这么有名的命格,老大爷当然听说过。只是这命格不是大富大贵吗?
 
江敬差点笑喷。紫微星是那么好下凡的吗?
 
果然相师这行业越来越良莠不齐,走江湖的还是骗子居多。
 
“老人家有所不知啊。”算命先生道,“这命格是极好的,但贵极必折,令郎这是要回归仙位啊!只是他心中眷念你们二老,所以才神魂离体,这魂魄不齐,人自然疯癫不正。而经过此番变故,恐怕他还要遭受天劫惩罚!”
 
“这可咋办?我们可只有这个娃子了!他舍不得爹娘,爹娘也舍不得他啊!”老大爷吓得魂不守舍,苍老的面孔满是对家中儿子的牵挂。他差点没给算命先生跪下。“大师,你快帮帮我吧!”
 
算命先生为难地推脱了几句,才做出忧国忧民的表情无奈点头道:“好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也不忍心你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样吧,我这里有种仙符,你拿去给令郎服下。”说着掏出个方正小巧的红色锦盒,“这里边共有十张,每日开水冲服一张,五日必有起效,十日必能痊愈。”
 
老大爷颤抖着双手接过盒子,看它的目光如视至宝。“大师,这要多少钱啊?”
 
算命先生清高澹然道:“你是我今日第一卦,便算你便宜些。一张两百块,这里总共十张,合计两千块。”
 
两千?!老大爷几乎悲愁垂泪。他伸出枯瘦干瘪如老树的手,哆嗦着从菜筐里掏出一个黑色塑料袋,袋子里全是几毛几块的零钱,每一分钱都是他起早贪黑攒下来的血汗钱,本想留给儿子读大学,没想到……哎,只要能治好病,就比什么都重要!
 
算命先生瞥了那钱一眼,不快道:“前面有个超市,你去换个整的再来。”说着便无视老大爷依依不舍的目光,把那盒子收了回去。
 
“——城管来啦!!!”
 
“什么?!”算命先生大惊失色,一下站起身左右张望。
 
就见一个青年慢条斯理地从桥上走下来,脸上挂着嚣张笑容,一看就是个好事之徒。此人正是江敬。
 
算命先生冷哼道:“年轻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实不相瞒,我也是个相师,我瞧大师挺牛的,特地过来讨教讨教。”
 
“讨教什么?”
 
江敬笑眯眯地挽起袖子,露出肌肉结实的手臂:“当然是讨教,谁的拳头比较硬了。”
 
三分钟后。
 
算命先生鼻青脸肿,一身狼狈地躺在地上,“哎哟哎哟”地捂着胸口惨叫,早已不复仙风道骨模样。
 
“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就是个社会渣滓,相师界的老鼠屎。像你这种骗子,老子见一次揍一次!”
 
江敬兵痞子似的狞笑起来,“噼啪噼啪”地活动了手腕关节,做了个人扭断脖子的手势,吓得算命先生面如土色。
 
“你,你别太得意,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算命先生说完,慌慌张张爬起身夺路就跑,连摊子都顾不上了。
 
“这,这到底是……?”旁边的老大爷目瞪口呆地问道。
 
江敬打开那锦盒,挑起一张符纸看了,又好气又好笑道:“大爷,这符纸上画的是三清道符,但画少了好几笔,根本就是一叠废纸。真正的三清道符道教官网上有公布的。”
 
老大爷急道:“那,那可咋办啊!”
 
方才那摊子还在,工具也齐全。江敬想了想,便就地取材,铺开一张黄纸,将毛笔蘸了朱砂,提腕画了一张真正的三清道符。这符文他从小练到大,一笔一划早已烂熟于心。
 
他目光专注,运笔娴熟流畅,老大爷虽然看不懂,也觉得煞是赏心悦目。
 
第30章:师弟无处不在
 
就见随着道符上最后一笔落下,整个符面突然金光一闪,老大爷吃了一惊,揉眼再看,道符却平平常常,仿佛刚才只是他老眼昏花。
 
但他知道自己肯定没有看错。因为江敬又连续画了第二第三张。
 
江敬将画好的符箓吹干才递给他:“大爷,给你,贴在小孩睡觉的地方坐北朝南三个正位。当然,这个只是辅助作用,最好还是继续看医生。”
 
老大爷小心翼翼地接过符箓,整整齐齐地叠好了,解开纽扣收进内衬衣袋中,感激得老泪纵横:“仙师,这符多少钱啊?”
 
江敬笑道:“我这符不用钱,师门有训,日行一善。”
 
“这怎么行!”老大爷焦急道,“我知道画这个要耗费很多灵气,不能让仙师破费啊!”
 
江敬道:“行,那给我一把青菜,我补一补体力。”
 
“这菜哪够……好好!全给您!全给您!”
 
“别别别,这么多我也扛不走啊……”
 
告别老大爷的江敬,提着把青菜刚走出天桥,就见两个社会青年正站在里巷阴影处,鬼鬼祟祟地张望他。这两人皆眼带血丝,眉短骨突,印堂有纹,十有八九都是手上沾过人命的。两人身后站着一个中年人,正是方才那个算命骗子。
 
那人发现他在看他,冷冷一笑。
 
区区一个外地人,也敢在他的地盘嚣张!过江龙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江敬也笑。
 
对付这种害群之马,他很有经验。
 
逛了一圈这里最有名的古玩市场跟花鸟市场,正午时分,他就近找了家大排档解决午饭。吃完后散了会儿步后,便走进一处巷子,在一家本地老茶店喝茶等待。
 
他知道那三个人一直一路跟着他。就等着找个僻静的地方下手。
 
结果他等啊等,等啊等,喝了一大壶茶,吃了两碟花生米,看了三集电视剧,啃了四个卤鸡爪,等到太阳下山等得宵夜都吃了,还没等到人。无奈下只能回了旅馆。
 
“难道人家只是瞪眼警告,是我太多疑了?”风平浪静过了一整天的江敬,终于忍不住挠挠头自言自语道。
 
……
 
黑沉沉的夜幕下,距离江敬所在旅馆几条街市的郊区护城河上,三具男尸慢慢漂浮在水面。三张惨白的脸上全是惊恐无比的表情,仿佛生前看到了极为恐怖的东西。
 
一股黑色雾气笼罩在其眉心,在冰凉的月光中缭绕不散……
 
江敬的下一站目的地是有“烟花三月下扬州”美称的扬州城。他这人向来没什么计划,想走就走,结果跑到车站才获悉当天的票已经卖完了,最早一班要等到半夜两点。然后他后知后觉地想到,为什么不预先网上购票呢?不过他这人散漫惯了,字典里根本没有预先这种词。
 
车站里冷冷清清,只有寥寥几个旅客,或打瞌睡或玩手机。江敬抱着行李坐在候车室中,看着墙上的电子钟在夜风中闪烁数字,忽然就感到了孤身在外的茫然。
 
不知道怎么的,许多事情就这样,毫无预兆的蜂拥而至了。他想起江敛之,高欢,方有源,方薇薇等等曾经出现在他生命中的人,莫名的孤寂缭绕在他心头。
 
就是这种状态!江敬猛地精神一振,掏出手机当场赋诗一首,真可谓进入物我两忘一气呵成的境界!
 
写完后,他开始等待。
 
评论很快一条一条地刷满屏幕。可见他的迷弟迷妹们夜猫子居多。
 
然而他一目十行往下翻,却还是没有看到他那位头号粉丝的留言。他心中莫名的有些失落跟惆怅。
 
是了,他这位小粉丝不就是他师弟江敛之吗?江敛之已经死了。
 
摸了摸肚子,江敬长长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孤孤单单,又冷又饿,真是个卖火柴的小男孩。还是先去找点吃的填饱肚子吧。
 
一对毛茸茸的熊掌停在江敬面前。
 
江敬抬头,就见自己面前站着一只庞然大物——灰色玩偶泰迪熊!
 
江敬错愕地张了张嘴,迟疑道:“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泰迪熊笨重地点了点头,一张囧囧有神的大饼脸,脸上两个大红晕,看起来傻乎乎的。他指了指自己胸前挂着的车站工作证示意江敬看。待江敬确认之后,才从挎包中掏出一个爱心便当递给江敬。
 
“你们这的车站服务真齐全啊!”
 
吃饱喝足的江敬无限感慨道。
 
他看着坐在旁边的泰迪熊,就觉得对方的熊脸莫名喜感。
 
他这会儿真是什么忧伤都没有了。
 
“可以了,你先走吧,不用陪我等车。”
 
泰迪熊摇了摇头,意外的十分坚持。
 
江敬有些无奈,心里又有些暖洋洋的高兴。
 
“我可以抱抱你吗?”
 
泰迪熊点头。
 
江敬张开双臂抱住泰迪熊的水桶腰,将脸在对方毛茸茸的胸前蹭了蹭,感到暖烘烘的十分舒服。
 
就不知道这是个妹纸呢,还是个汉子呢。
 
“你真好啊!”江敬叹息道,“我记得我小时候也这样抱过我师傅呢,不知道怎么的印象特别深。”不过师傅说男孩子不能撒娇,他对他寄予厚望,处处严格要求他,他也就渐渐收敛了活泼好动的性子,学着做一个合格的掌门人了。
 
一只厚重的熊掌放在江敬脑袋上,安抚般摩挲了一下。
 
江敬愣住了。所有人都觉得他沉稳可靠,能够或者应该独当一面,他也自觉地承担起给他人保驾护航的责任。只是,究竟有多久,没被人这样温柔地对待呢?
 
江敬紧了紧手臂,闭上眼睛将脸埋在泰迪熊臂弯中,轻轻勾起嘴角。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停下来也蛮不错的。
 
这念头就这样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下一秒,检票铃声就将江敬拉回现实。
 
在泰迪熊的目送下登上车厢,江敬刚找到位置坐下,就见对面门进来两个学生模样的年轻女孩。
 
两个女孩看到他立刻眼睛一亮,兴冲冲地朝他跑来。那热情的架势,大有饿虎扑食之意。
 
江敬认出其中一人,居然是赵秀秀。
 
赵秀秀眼下隐有青痕,另一个女孩则是印堂泛黑气,明摆着来者不善啊!
 
江敬何等人物,岂有被两个小姑娘扑倒的道理。他立即抓起背包往前一挡,就要施展金蝉脱壳之绝技。
 
“别挡道。”一个冷清浑厚的男子声音在耳畔响起。
 
江敬从背包后露出眼睛,就见一只手横出挡在他面前,阻止了那群女孩靠近他。顺着手臂往上看,就看到一个高高瘦瘦,穿着黑色运动服的青年背影。
 
“帅哥,我们想坐这里,你让让嘛。”赵秀秀的闺蜜嗲声嗲气地朝青年嘟嘴道。
 
青年目不斜视地坐在江敬身边,抱臂假寐。
 
“你,你这人怎么这样!”女孩气愤无比,她生得漂亮,家世也好,一向只有被众星拱月恭维讨好,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无视。
 
“小雨,算了。”旁边的赵秀秀拉了她的袖子,又好言好语地婉劝青年道:“帅哥,我们的座位就在前边,我们找你旁边这位大哥有事,你就跟我们换换吧。”
 
青年拿出耳塞堵住耳朵。
 
两个女孩:“……”
 
青年半边脸都陷在连衣帽阴影下,江敬就看到他紧抿住的薄唇,仿佛是个颇为冷漠无趣的人。
 
两个女孩不肯死心,居然挤啊挤坐成一个位置。两双眼睛目光炯炯地盯住对面的江敬。
 
“大师!你还记得我吗!”
 
那必须不记得。江敬想到。这两位十有八九找他算命,一点无关痛痒的小病小灾他可不想管。
 
“姑娘,你认错人了。”听说换个发型可以变身,江敬撩下一把刘海遮住脸。他今天穿戴整齐,人模人样的,进出高档会所都没问题,跟当日的北漂形象可谓大相径庭。这么轻易就被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小姑娘认出来,不能够啊!
 
那个叫小雨的女孩立刻就有些懵了。的确很不一样,难道真是认错了人?
 
赵秀秀咯咯笑道:“的确不太像,不过大师你不知道吧,我对图像记忆能力特别好,你可骗不了我!上次真的太感谢你了!”也不等江敬回答,赵秀秀径直说道,“真没想到那对爷孙是那种人!网游输了就归咎到我们身上,居然从楼顶往我们头上扔花盆!要不是有你提醒,我们可就麻烦大了!真的太感谢你了!”
 
看来这姑娘是认准他了啊。
 
江敬超然一笑:“我瞎蒙的。”
 
其实他的心在滴血。一下子帮那么多人规避灾难,又兼之给陈小实看风水,获得的酬劳缩水一半,除去后来捐去做慈善的,现在他全部身家就剩五万左右。
 
不过这姑娘气息端正,广结善缘,江敬对她还是蛮有好感的。
 
“大师……”赵秀秀迟疑道。
 
“别叫大师,叫我名字江敬就好。”江敬说道。
 
赵秀秀还未开口,小雨就抢先甜甜地唤了一声“江哥哥”,唤得江敬鸡皮疙瘩都冒出了一层。
 
旁边的青年似有若无地看了小雨一眼,心中暗道,不要脸。
 
赵秀秀红着脸点头道:“那好,我就叫你江大哥吧。江大哥,其实我找你是想麻烦你帮我看看那个……”
 
江敬一挑眉:“那个是哪个?”
 
“就是……那个啊。”赵秀秀低下头盯住自己掌心手纹,声如蚊叫。
 
旁边的小雨捂住嘴咯咯偷笑,被赵秀秀娇嗔着杵了一胳膊肘。
 
江敬瞧着这两个姑娘偷笑做一团,完全不知道对方打的什么哑谜。
 
“姻缘。”旁边的青年冷不防冒出一句。
 
江敬愣了足足三秒才反应过来:“姻缘啊?”就是观红鸾星了。
 
直接说不就好了,干嘛咯咯咯个没完?不解风情的江敬想到。
 
第31章:江敬的心上人
 
赵秀秀害羞又坚定地点了点头:“不瞒你说,我现在跟徐立在一起了,我就想让你帮我看看,他是不是我的……”
 
她一说江敬就想起来了,徐立就是那个坚定的反神棍者,小伙子人很耿直要强。
 
江敬嘿然乐道:“难道不是良人就要分手?”棒打鸳鸯这种事情他得心应手,打起来完全没压力。
 
赵秀秀被问的一愣,继而苦笑道:“你知道,我们都要大学毕业了,我不知道是否应该继续维持这段感情,不知道最后有没有结果,大家都说十个毕业九个分。可是我不甘心,我们在一起也有一年了……”
 
江敬安慰道:“没事,十年的也能分手。”
 
赵秀秀:“……”
 
似乎江敬身上的确有那么一股力量,让人莫名的信服跟依赖。赵秀秀不知不觉就絮絮叨叨地说起自己跟男友的事情。
 
说着说着,她一抬头,就发现江敬听得都打呵欠了。
 
赵秀秀一脸古怪地看着江敬:“江大哥,你是不是没谈过恋爱?”
 
江敬打呵欠的动作一僵。没人察觉旁边青年的呼吸几乎也是同时一窒。
 
“恋爱?哈!”江敬欲盖弥彰地笑了一下。他就是没谈过怎么着,干嘛要说出来啊魂淡!
 
赵秀秀莞尔道:“那你恐怕就无法理解我这种心情了。”
 
小雨笑道:“是啊!患得患失,忽喜忽悲,时刻的牵肠挂肚咯咯!”
 
“小雨!”赵秀秀羞恼得瞪了闺蜜一眼。
 
江敬颔首:“这么累,那还是分了吧。”
 
两个女孩:“……”
 
小雨仿佛对江敬格外有兴趣,嘻嘻凑近江敬笑问道:“帅哥,你有没喜欢的人啊?”
 
“没有。”江敬回答的很干脆。
 
小雨暗自欢喜,看来她是有机会了。甜笑着追问江敬道:“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啊?”
 
江敬老神在在地支肘做寻思状,边想边答道:“男人么,当然是要找个能支持理解自己事业的人吧……”最好三观能力跟自己同一水平线,顺便体贴温柔什么的……
 
——等等,这样一想,好像有一个人满符合他的要求呢!
 
旁边的青年不知道何时已经挑开耳塞,正屏息竖起耳朵听江敬说话,同时更暗暗留意江敬的表情,一丝一毫也不能错过。
 
就见江敬眼睛猛地一亮,又像想起什么,很快又黯了下去。
 
江敬不高兴了。
 
******
 
江敛之太想知道江敬心里藏着谁了。想得抓心挠肺寝食难安。他心中又惊又怒,又悲又痛,各种情绪纷至沓来,差点心神紊乱维持不住身形。
 
是谁?这小偷究竟是谁!!
 
居然趁他不注意,在他眼皮子底下偷偷拐跑了他的师兄!他师兄这么单纯善良,风华绝代,文武双全,谦和守礼,体贴温柔……这么美好的师兄,世间独一无二的师兄,就这样被别人拐跑了!更重要的是,这个人还伤了他师兄的心,让他师兄不高兴!那人辜负师兄了?欺骗师兄了?出轨了?……他真恨不能杀了那家伙!
 
把所有人都挨个分析了一遍,把所有事都挨个琢磨了一通,江敛之就是找不到这个隐藏得格外深沉的“情敌”。
 
他知道自己是魔物不能跟江敬长相厮守,也信誓旦旦只要能看着,陪着江敬就好,但事到临头,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了。他根本做不到!他怕自己按捺不住妒忌,被疯狂的占有欲与妒忌心啃食掉最后的良善,那是因为江敬而存在的最后良善!如果连这丝良善都消失了,他就会沦为彻底的魔物,他会连接近师兄的机会都被剥夺的!
 
可是这次他实在无法继续保持冷静,他真是要疯了!
 
杀了情敌,肯定会伤到师兄的心。不,他不能伤害师兄,谁也不能伤害师兄!
 
无论如何,现在的首要事情就是查探出这个“情敌”的身份来历!
 
想跟他师兄在一起,还得先过了他这一关再说!
 
下一站赵秀秀两人便下车了,江敬独自坐在窗边胡思乱想。
 
好像有人在盯着他?
 
江敬环顾一圈,车厢里熙熙攘攘,并未有人窥视他这边。回头就见那运动服青年还是一副又冷又酷的模样,正塞着耳塞听歌。
 
江敬不知道的是,那耳塞里根本没有声音。
 
列车很快到站,江敬随着人流走出站口,忽然心中一惊,摸了摸口袋。
 
好家伙,手机没了!
 
就在他默默吐槽自己这破财运的时候,就见方才坐他旁边的那个酷青年走到他面前停下,递给他一样东西。江敬定睛一看,居然是他刚刚丢失的那部手机。
 
“谢谢啊!”江敬接了过去。
 
青年点头致意后,便转身走入人群中,消失不见。
 
月凉如冰,月淡如水。
 
旅馆租房里,一股黑雾从漆黑夜色中分离出来,从窗棂缝隙水汽般流入房间,悄无声息地靠近床上睡觉的江敬。
 
江敬发现自己凌空站在一处空旷无垠地方。头上云净天空,脚下一碧万顷。他孤身站在天地间,站在这茫茫大海中心,举目远眺,都是天空与海洋,置身其上,脚下生风。
 
这么唯美的梦境,难道果真就是他的内心世界?他就说嘛,诗人的心都纯洁如赤子。
 
前方海面上无声地凝聚出一个黑雾人影。黑雾男子头脸都遮盖在黑色连帽长披风下,只露出一个凌厉的下颌,薄唇勾起带着温柔笑意。背后披风无风自动,在空中如一团黑色火焰般熊熊燃烧。
 
江敬崩溃了:他纯洁如赤子的内心,怎么会有这种黑糊糊的东西?
 
——不对!
 
江敬认出这黑雾人的身份。他居然毫无知觉地陷入这魔物的幻境中?!事情大大的不妙!
 
“师兄。”
 
黑雾人声音说不出的缱绻浑厚,简直能让听者溺毙其中。
 
江敬却未注意这个,他的注意力全被这称呼吸引过去。
 
师兄?他那么多师弟,谁知道这位谁啊?
 
“你活着,却不与我相认,还骗我,你真坏啊……”语气似喟叹又似无奈。
 
可是知道你还活着,我好开心。
 
“你是敛之?!”江敬大吃一惊。因为只有江敛之符合以上条件。
 
从小到大,他好像都一直情不自禁地耍着江敛之玩呢。
 
可是江敛之不是已经死了吗?
 
黑雾人发出“桀桀桀”的低沉笑声。就见他刚朝江敬举步,下一秒就出现在江敬面前,涉水而来却滴水不沾衣。
 
“师兄……”他伸出手。
 
江敬屏息瞪眼:“?!”
 
这会江敬算是全想明白了!那个融合魏子思魂魄,夺取自己原来身体,替自己报仇的人,原来都是江敛之!江敬内心受到了极大震动!江敛之居然入魔了,还具有清晰的自我意识!他能够从他身上感受到铺天盖地的思念跟悲伤,那强烈的情感波动简直都浓郁得化不开了。
 
江敛之对他有着烙印在骨髓的疯狂执念!
 
虽然是自己师弟的灵魂,但眼前这位同时还是个高阶魔物啊!
 
江敛之轻笑:“我给你捡回来了。”
 
江敬定睛一看,原来是之前江敛之送给他的那个骚包打火机。
 
江敬有些讪讪,他丢东西早就丢成了习惯,自己不觉怎么,这时见到江敛之,才想起这毕竟是人家的一番心意。要弄丢也该避着对方才是。
 
“谢谢啊。”他接过打火机,随手就要去摸烟盒,然而却被江敛之攥住手腕。
 
江敬把眼一瞪,终于忍无可忍:“干嘛?”虽然江敛之现在是一个魔物,但他还是拿出大师兄训诫师弟的气势。
 
“师兄,我不会伤害你的。”江敛之笑道。以前他迟钝愚笨,没弄清楚自己对江敬的感情。现在他死了,一切无用的情绪情感都消失了,灵魂只保存了最重要的那份感情。再也不会混淆爱恨边界了。
 
他将江敬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江敬睁大眼睛:“所以说你究竟想干嘛?”
 
江敛之垂眸深情款款地凝视江敬,眼中带着一丝压抑的狂热:“师兄,你给我的签名不见了,我一直找也没有找到。我想好了,这次你就用刀刻在我心口上吧,这样就永远也不会弄丢了。”
 
话音方落,江敬就发现自己手中不知何时竟多了一把骨刀。骨刀阴恻惨白,乃是来自九幽地狱的东西。他想抽回手,却发现手被江敛之紧紧地握住,包裹在掌心中无法挣脱。
 
江敛之就这样握着他的手,用那把尖刀在自己胸口一笔一划地刻下“江敬”两个字。
 
江敛之只是一团黑雾,并非血肉之躯,所以刀不见血。便见“江敬”二字划开黑雾,在江敛之胸口停留片刻后,便融入黑雾中,消失不见。
 
原来这就是烙入灵魂吗?江敬惊讶地看着江敛之胸口:“喂,你这是要疯啊!”要是他不小心手滑了一下刻成精忠报国怎么办?
 
烙入灵魂可就无论轮回转世多少次,都永生无法磨灭了!若有幸再世为人,第一个记忆的事物,也必定是他的名字……
 
“我的师兄啊……”
 
江敛之悲伤地凝视江敬,他想起那夜的事情。
 
可恨的高欢,居然趁火打劫,用下迷药这种下作的手段染指他纯洁无暇的师兄。他只能在旁边看着,却无法凝聚出实体去碰触阻拦。只要再过两天,再过两天他就有足够力量凝聚实体了!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真想干脆凝聚煞气扭断高欢的脖子——这却是不行的,不只是因为高欢是他师傅唯一的儿子,还因为高欢是师兄想要保护的人。他可以不在乎师傅,却不能不在乎师兄的感受。他忍着滔天怒火跟强烈恨意,眼睁睁看着高欢笨拙地亲吻,抚摸他心爱的师兄,看得肝胆欲裂。
 
这是他的师兄!
 
是他的!他的!他一个人的!
 
高欢究竟知不知道!
 
第32章:梦魇世界(1)
 
旁观一切的江敛之很痛苦,同时更加担心。高欢这王八蛋,也不事先做足功课,万一弄疼他师兄怎么办?好不如换他来!
 
正在杀与不杀之间挣扎时,忽然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
 
待他恢复意识时,他发现自己居然附身在了高欢身上,正从高欢的角度俯视师兄。他还从未对师兄这样放肆过,一时震惊得无以复加。更奇异的是,虽然他无法直接指挥或者占据高欢的身体,但高欢与江敬的耳鬓厮磨他却能感同身受。这几乎让他恍惚产生了一种错觉,占有师兄的,不是高欢,而是他自己。是他借助了高欢的身体拥抱了师兄。
 
他忽然想到,也许他可以借助高欢的身体亲近师兄呢?
 
然而他转而又想到,那不是便宜了高欢?凭什么要跟别人分享他的师兄?即使他动动念头就可以抹杀高欢的意志,但这具身体不还是高欢的身体吗?想想师兄以后喊的是高欢的名字,拥抱的是高欢的身体,他就觉得自己吃了好大一个闷亏。若跟师兄坦白高欢的身体里装的是他的灵魂,真正的高欢已经被他宰了,师兄不宰了他,也肯定不会原谅他。一个错误的命题如何运算出一个正确的答案?在命运给出的这道选择题里,他根本没有其他选项可考虑!
 
所以他不敢杀高欢,也不愿附身在高欢身上。
 
江敛之深深地望着江敬,仿佛有千言万语想对江敬说,然而终于还是轻轻叹了口气,任由心绪飘零在风中。
 
他是魔物,魔物是不能与人类亲近结合的,这个跟鬼物,灵媒与普通人结合是同个道理。他可以凝聚肉身,也可以附身在他人身上。可是无论哪种办法,都会对靠近他的江敬造成伤害。他不会为一己私欲伤害江敬,更不愿因一时冲动而折损江敬的阳寿。他只要江敬好好活着!这一点比任何事都重要!
 
虽然无法触摸,无法拥抱,无法亲吻,可是,只要能够在一旁看着,看着师兄好好的,他也就知足了。哪怕只是一个动车上偶遇的新牌友,一个载错人的司机,一个免费上门服务的按摩师,一个躲在暗处默默为他解决威胁的凶煞,一只会做爱心便当的泰迪熊……
 
他愿意扮演师兄需要的所有角色,他要把最后的良善都给师兄!
 
等江敬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回忆着梦中见到的江敛之,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沉重了一会儿后,他因为肚子饿,就暂时把这些事抛到九霄云外,先出门吃早点去了。毕竟这个比较当务之急。江敬表示自己吃饭,从来不错过钟点。
 
江敬离开平扬州的决定来得仓促,因为晌午时接到陈小实的一通电话。C市有不少人在一个宴会上昏迷了,具体原因目前还未找到,第九科已经介入这起事件。他作为第九科的挂名顾问,被传唤回去协助处理。
 
江敬乘坐了当天开往C市的班车。
 
接待他的是卫十一。这位第九科C市负责人大病一个多月,现在神智已经恢复正常,只是久病初愈,脸色苍白,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头。
 
将江敬引进第九科在C市的办事处,卫十一虽然忧心忡忡但也有条不紊地给江敬说起这次事件的来龙去脉。
 
“事情是这样的,不知道江先生还记得许家事件吗?当时,许家爷孙在打捞死者‘江敬’的时候,还从他身上找到一枚玉扳指,这枚玉扳指就是最开始导致那位‘江敬’精神失常的罪魁祸首。据了解,这玉扳指本来就是块价值不菲的稀世珍宝,许家人在许庆跟许俊生去世后,便将把它转手卖到这边的鼎福拍卖行。上个月鼎福拍卖行请了大师为这玉做了一场除秽法事后,便将它面向全市重磅推出,不少人都千里迢迢慕名而来。而不幸的是,那场拍卖会的参与者们,现在全部都陷入昏迷中。”
 
参与此次事件的第九科成员,除了卫十一还有一个叫罗少锋的年轻人。罗少锋是个阳光活泼的小伙子,他早从前辈们口中听闻了江敬的各种传说,对江敬简直崇拜的不得了,天天幻想着给江敬当入门弟子。这时也顾不上上下级关系,直接抢着回答江敬道:“江大师,还有啊,那些医院都没有查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也找了驱魔师,灵媒等大师看了,所有人都认为,应该是遭受了梦靥侵袭。治疗的方法就是入梦。”
 
卫十一瞥了这个不尊敬领导的下属一眼,不赞同道:“其实我们也尝试过心理专家的记忆唤醒治疗,相师的‘入梦’治疗,但都失败了。尤其是‘入梦’——”说到这里,卫十一语气一顿,面色显得尤为凝重,“实话告诉你吧,那些‘入梦’的大师,整整十五人,无一例外都被梦靥一起拉入幻梦中!至今一个都没能摆脱梦境醒来!”
 
说话间,几人已经在白袍医护人员的带领下,推门进了一间大屋子。
 
江敬一进门就吓了一跳——整一屋子躺满了昏迷不醒的人!
 
屋里用玻璃屏风隔开许多独立小空间,每个小空间里都摆放了床铺跟电子设备,这一屋子人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电子设备的嘀嘀声整齐划一,场面真是蔚为壮观。
 
江敬走近前低头看了最近几人,就见这些人都是表情安详,甚至带着愉悦,仿佛在做着什么美梦,不愿醒来。
 
“还有些官员富豪的,他们家人坚持要留在家里,要自己找办法治疗,所以没有集中到这里。”卫十一跟在旁边补充道。
 
即使如此,这里放眼望去,还是密密麻麻,少说也有六七十人。
 
江敬蹙眉道:“那玉扳指呢?”
 
卫十一遗憾摇头:“我们还在努力寻找……”那玉扳指真是太邪门了,居然不翼而飞,谁也说不清楚它到底去了哪里。
 
“江先生,你怎么看?”众人将期待的目光投向江敬。
 
江敬将视线从那些昏睡者脸上移开,脸上罕见的出现凝重之色。
 
他之前就是被这玉扳指坑的,到现在也没弄清这鬼东西究竟怎么回事。本想着死后万事空,命运却又一次将这玉扳指引到他面前。难道这东西跟他有什么关系?
 
道家追求的,不正是顺其本心吗?既然如此,那便顺势而为吧!
 
“我接受这次委托。”江敬慎重道。
 
“太好了!”卫十一等人欢喜又松了口气,江敬才答应,他们却已经一副事情解决了的模样,可见江敬在其心中的形象。
 
罗少锋已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了:“江大师,那我们现在要准备些什么?布阵,画符?还是设祭坛什么的?”
 
江敬挠挠鬓角:“我想先吃午饭。”见众人错愕地盯着他,江敬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吃饭要按时,否则肠胃不好……”
 
众人:关键时刻还这么淡定!真不愧是江大师啊!
 
******
 
梦境是人潜意识的表露,而作为邪灵之一的梦靥,常常趁人精神松懈之际入侵人的精神世界,读取人的记忆并将其欲望放大,幻化出以假乱真的“美梦”,来使人沉醉其中。入梦是相师常用的手法,借助阵法道具牵引,及跟入梦者的肢体接触,天师可以让脑电波跟入梦者达到同频,以此进入对方梦中。
 
之前那十几个大师肯定被梦靥迷惑,才滞留在梦境中而不自知。江敬使用的也是这种办法。这也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那些昏睡者极有可能陷入了同个梦境世界,所以最快的解决办法就是通过入梦,找到那个梦境的主人。唤醒此人,也就等于打破梦境,唤醒了其他人。
 
当然,有那么多例子在前,江敬自然也留了不少后手以备不时之需。
 
布置好一切后,等江敬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睛时,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绿草幽幽的林子里。天空一片蔚蓝,云卷云舒,前方是一座小木屋,凝神细听,还可以听见远处流水淙淙,鸟叫虫鸣的声音。
 
这地方简直就是他的梦中花园。
 
江敬冷笑一声,拍拍草屑站起身。
 
“美梦成真是吗?”江敬呵呵笑道,“还少了一个温婉贤淑的妹纸吧?”
 
前方灌木丛传来年轻女孩的银铃笑声。
 
江敬面色古怪地盯住那处灌木,就听见笑声越来越近,下一秒,果真是一个长得古典温婉的长发少女拨开枝叶,出现在他眼前。
 
江敬嘴角抽搐了一下。
 
下一步就该被他的英俊闪瞎,一见钟情哭着求嫁了是吗?
 
果不其然,就见少女捂住小嘴,眼冒星星地望着他娇呼一声:“好帅哦!”
 
喂喂喂,真的要这样吗!江敬实在忍不住吐槽的冲动。
 
然而少女并没有求嫁。她一转身就蹬蹬蹬往后跑,边跑边扯着高嗓门呼朋唤友:“阿爸,小春,大家快来啊!这里有个雄子啊,大家快来看啊!”
 
江敬心头一千头草泥马呼啸而过。
 
第33章:梦魇世界(2)
 
由于人生地不熟,江敬便接受了少女的热情邀请,到对方家里做客。
 
这大呼小叫的少女名叫阿秀,她阿爸跟弟弟小春也是一样咋咋呼呼的人,这三人自从见到他后,就一刻没消停。
 
从他们口中,江敬了解了这个梦靥世界的信息。
 
这里的建筑服饰什么的都跟现代一样,但却采用原始式的群聚部落生活,由世袭酋长管理部族,众多部落联盟为中央联邦帝国。这里的人类性别构成跟现代极为不同。没有男女性的叫法,而是由三种人组成。雄子,雌子跟亚子。
 
雄子基因最为强大,雌子承担繁衍角色,亚子则介于两者之间,是战斗的担当者,包括那些雄性激素明显但不会生育的亚雌子,和雌性激素明显却基因不纯正的亚雄子。其中以雄子最为珍稀珍贵。从阿秀口中江敬得知,这个国家已经一百年没诞生过雄子了。没有雄子降临的国家,只能由亚子承担起雄子的责任,但亚子与雌子诞生下的孩子却是基因越来越驳杂。多少人正翘首期盼着雄子的降临。
 
而江敬之所以会被三人震惊并恭而敬之地接待到家里,就是因为——他们从江敬的气息中得出结论,江敬是大陆上百年来出现的首位雄子!
 
江敬表示有点淡淡的蛋疼。这世界踏马的就是男人女人跟太监的组合啊,什么雄子雌子亚子啊这设定一眼就被读者看穿了好吧!你敢不敢换个高大上一点的比如ABO什么的跟国际接轨啊!江敬实在控制不住吐槽的强烈欲望。
 
阿秀说道:“江大哥,你放心,我们已经把你的存在上报给酋长了,相信上边很快就会派人下来,把你严密护送到中央,好好保护起来!”
 
说这话的时候,阿秀一脸爱慕中带着自卑。像江敬这样优秀珍贵的雄子,她能够像现在这般近距离地欣赏他的仙姿,聆听他的仙音,已经是无上荣耀了。她根本不敢肖想其他,连想一下都是亵渎。
 
江敬的表情越发蛋疼了。什么鬼啊,还严密护送到中央好好保护起来?——等等!难道是梦魇发现到他的存在,要把他囚禁起来?
 
江敬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他还什么都没做呢,如果真是如此,那这只梦魇实力可就有点恐怖了!
 
江敬来不及多想,就见阿秀的阿爸领着一群全副武装的军士远远的朝他这边……小跑前进。
 
“立正!稍息!”
 
军士中领头的是一个美中年高级将领,旁边还有一个西装革履的秃头中年人。两人一见他都是眼睛一亮,就跟饿虎瞧见羔羊似的。那亮光太盛,简直媲美镁光灯。
 
江敬就站在这镁光灯下,由着这两人啧啧赞叹着把他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到头。
 
“果真是雄子!”高级将领激动得热泪盈眶。他先是感激万分地朝天空敬了个庄严大礼,就跟江敬的出现是上帝恩赐给这片大陆的一样,然后又举手朝江敬行了个军礼。
 
“您好,珍贵的雄子大人,我是中将孙毅,特地过来迎接您!因为此处地市没有大将镇守,最高级别将领只有本人,所以护送您上京一事只能暂且由我负责。京师已经接到消息,相信再过不久就有大将前来迎接您,希望您不要介意!”
 
江敬淡淡点头:“你好,我是江敬,叫我的名字就好。”这雄子大人的称呼真是够了啊!
 
“这恐怕……”孙中将犹豫地看向旁边的秃头中年人。
 
“不行不行!雄子大人的名讳尊贵无比,怎么可以被随意称呼呢!”那秃头中年人急忙摆手拒绝。他对江敬谄笑讨好道,“雄子大人,我是这里的酋长,鄙人徐丽荣,欢迎您的到来!”没想到雄子大人不仅气息纯正,还生的如此帅气,他真是太感动了!
 
在他管辖的地市上出现一只雄子,这无疑会变成他的最大业绩。而且,因为雄子最先出现在这个地市,说不定以后中央考虑繁衍任务时,会优先考虑这里呢!虽然他本人看来是没指望了,但他不是还有儿子女儿吗?他所有儿子女儿都可以任由雄子大人挑选的!
 
江敬这时已经度过最初的蛋疼期,闻言便彬彬有礼地朝众人点头致意。立刻又引得众人一阵激动。
 
现场许多军士跟得到消息跑来围观的民众都兴奋得不得了。当然,他们也跟阿秀一样,不敢妄想得到雄子大人的青睐。只是看到雄子大人如此亲民,如此温柔,他们控制不住内心幸福感的直线飙升。这辈子都没这么幸福过啊!
 
然而江敬这表面淡定的家伙实则内心却是在想,原来他的内心世界就是成为百年难得一见的美男子这样的设定吗?原来他已经直男癌到无药可医幻想全世界都是他后宫这种程度吗?那么,他还可以再抢救一下吗?
 
江敬在这群围观群众中还发现了一个熟人。这人就是上次跟他一起在别墅对阵黑雾人,后来喊出“纯白之心”名号的那个见多识广的法师。这人叫王大镇,没想到也参与了这次的“入梦”行动。而且,看来不幸的是,他也陷入梦魇中却不自知。眼瞧他对着自己发花痴,江敬就嘴角抽搐。这哥们先前还跟他一起死里逃生,坐一起抽烟呢,这会儿变成这迷弟迷妹的人设,真让人无法适应啊,特别是看他年纪也不小了。
 
人群中的王大镇接受到江敬的“善睐明眸”,顿时跟打了鸡血一样,激动得脸红脖子粗。天啊,雄子看他了!看他了!!王大镇真是激动得要晕过去了!他雄赳赳气昂昂地扫视周围一圈,见众人满脸羡慕嫉妒恨,心中真是得意无比。自从被雄子大人注意了一眼后,他心里就很有一种高人一等的骄傲感,他明白,自己是与众不同的!
 
周围其他人恼怒又嫉妒地瞪了王大镇一眼,就觉得这人平淡无奇,肯定是靠哗众取宠来引起的雄子大人的注意。真是个贱人。
 
现实世界中,卫十一等人正在医护室中察看医护报告,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阵呵呵呵的轻笑声,循声一看,就见昏迷中的王大镇脸上忽然露出一个飘忽的笑容,同时仪器上心跳血压开始一路飙升。众人面面相觑,面上十分凝重。
 
“这也笑得太猥琐了吧……”一个女医生嫌弃道。这王大师笑得跟流氓调戏黄花大闺女简直神似。
 
“这就是做梦都在笑吗?看起来有点麻烦啊……”卫十一思忖道。陷入太深,现实世界可是会真的死亡的。
 
这次见面很成功。江敬答应了孙中将的要求,随同其到京城。按照江敬的想法,这梦魇世界的主人,十有八九就是这里的最高统治者。因为一般人做梦,都是把自己放在最中心最重要的位置。
 
护送江敬上京的车队采用了最高规格的仪式,规模之大堪比国家领导人出巡。不仅出动了地方武装军沿途护送,还动用了最先进的武器装备,这是要防止有些人把持不住自己,丧心病狂地跑来抢夺江敬。
 
“雄子大人,全国人民已经得到您出现的消息了,大家强烈要求能够一睹您的风采,能够聆听您的教诲,不知道您是否愿意满足群众这胆大包天的愿望?”车上,孙中将诚恳地对江敬说道。
 
江敬此刻已经接受了他的新人设,就见他非常豪爽地一点头!
 
得到允许,孙中将便将手举起一挥,立刻就有个士兵扛着个摄像机钻进车厢,调整画面对准江敬,又点开旁边另一个直播收音器。
 
孙中将指了那收音器对江敬解释道:“雄子大人,您可以从这里听到群众的反馈。”
 
摄影机按钮一开,几乎同时的,全国电视机跟网络上同时出现了江敬那张生无可恋的脸。
 
“雄子大人!!”
 
“好帅啊!!”
 
“我爱你雄子大人!!”
 
此起彼伏的尖叫在全国各地骤然爆发,声浪一波盖过一波,简直像龙卷风掀翻屋顶。
 
孙中将跟士兵们也都十分激动:“雄子大人,您跟大家说句话吧!”
 
江敬无所谓地点点头。维持着要死不活的死鱼眼,他将夹烟的手往下压了压。
 
全国各地瞬间全部安静,静得悄无声息,就像被人突兀按下静音键似的,诡异无比。所有人睁大眼睛,竖起耳朵,紧紧地盯住屏幕,就怕错过一丝一毫。
 
江敬干咳两声:“啊那个,大家好啊。”
 
“哇!!!”
 
“雄子大人的声音太棒了!!太性感了!!”
 
“雄子大人我爱你!我要给你生猴子!!”
 
江敬竖手在耳侧做了个听不清楚的手势:“你们说什么?”
 
全国各地响起整齐呐喊:“雄子大人我爱你——!!!”
 
江敬低头,快速奸笑了一下:“还是听不见。”
 
“雄子大人我爱你——!!!”
 
终于不少人陆续反应过来:“雄子大人讨厌啦!!”
 
江敬一挑眉:“哈,讨厌我?谁?”
 
“雄子大人好可爱哦!!”
 
“雄子大人太调皮啦!!”
 
“刚才是谁说雄子大人讨厌的?去把他找出来打死!!”
 
……
 
第34章:梦魇世界(3)
 
所有人都疯狂了。
 
直播关闭不久,关于此次直播的新闻报导,报纸杂志立刻席卷市场,封面头条无疑都是一张江敬的正面无马赛克照片。诗人用最华丽的语言歌颂江敬的伟大,画家用最高超的技巧描绘江敬的不凡,文学家用最庄严的文字刻画江敬的俊美,数学家用最严谨的数据分析江敬的身材比例……如此种种,不一而足,可谓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一时间,全国的政治、经济跟文化全部以江敬为中心展开,上至首府下至居民楼,无不充斥着关于江敬的话题。人们津津乐道着江敬的声音,赞美江敬的俊美,谁也没有见过谁的五官身材跟江敬一样达到如此完美比例的,江敬的卷发,下垂眼,瓜子脸成了流行新风尚,他抽烟的姿势,他无所谓的笑容,都成了年轻人争相模仿的对象,市内甚至涌现出许多以他为模板的整容宣传。
 
江敬现在已经代表了这个国家最先进的生产力,跟最权威的审美参照物。
 
坐在车里看电视的江敬表示自己尴尬癌都要犯了。
 
江敬在这里的第二天才发现,这个奇葩的梦魇世界,居然没有飞机。好在高铁跟汽车还是有的,而且还是国家专列。
 
在去往京师中途,孙中将为江敬做了一次全身检查,其中就包括了血液纯度,性激素含量等项目。得出的结论是江敬的雄子气息浓度高达99.999%。这份报告一出,全国又再度轰动了。简单的直播对话已经无法满足人们内心的狂热,大量江敬的追随者主动汇聚在一起,沿途尾随在军队身后,只为一睹江敬偶尔露出窗户的真容。
 
“我有点蛋疼啊。”江敬对孙中将说道。
 
孙中将小心翼翼道:“那……我帮你揉揉?”
 
江敬:“……不用,这只是一个比喻。”
 
“原来是这样啊。”孙中将露出遗憾的表情。
 
江敬道:“孙将军,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您请说!”
 
“是这样的,女性……啊那个雌子追求雄子这方面我能够理解,但是太,亚子为什么要追求雄子呢,他们好像不会生孩子吧?”
 
孙中将用一种“大人您真是天真无邪”的眼神注视江敬,宠爱地微笑道:“雄子大人,您有所不知。亚子不会生育只是针对雌子而言,伟大的雄子能够让所有他想要的雌子跟亚子受孕,而且雄子气息越纯正,孕育出的孩子血脉越纯正高贵。像您这般纯正度的,正是全国人民的幻想对象啊!”
 
江敬额头的黑线刷的声全下来了。
 
“孙将军,你可要保护好我啊。”江敬有气无力地说道。真按照孙中将说的,全国人民都是他的痴汉,那他不是很危险?这绝对不是他期盼的“美梦”!
 
江敬感觉到了梦魇的深深恶意。
 
见江敬一副无语望苍天的模样,孙中将笑着安慰道:“这点您倒是多虑了。虽然大家渴望成为您的伴侣,但是,雄子在释放激素信息吸引雌子跟亚子的同时,也会释放另一种抑制信息素,迫使雌子跟亚子雌伏畏怯,所以雌子跟亚子是绝对没有胆量敢冒犯您的。”
 
江敬擦了把额头,长长出了口气:“这我就放心了。”真怕一不小心就精尽人亡了啊。
 
对了,他家师弟江敛之呢,不是说会一直保护他吗,召唤他需要什么咒语吗?
 
“嘿,江敛之!”江敬对着天空喊了一声,等了片刻,没有回应。
 
他本是想着要不来个激将法比如“我喊你一声你敢应吗”,忽然想起高欢那一茬,顿时什么都不想说了。
 
江敬白天才想起江敛之,待他晚上独自回到自己在车上的房间时,便见江敛之一身曳地黑色长披风,正背对月光站在窗前,静静地等待他。
 
江敬乍一看江敛之果真随叫随到,真的时时守着自己,心里是有点高兴的。他吊儿郎当地坐到沙发上,掏出烟叼在嘴上。正要掏出打火机,便见一个打火机已经抵在他烟头边。
 
“啪”江敛之按开一簇火苗。
 
金灿的火光映照了两人的眉眼。江敬抬眼,就看到江敛之正看着他,看得目不转睛,就像他是什么稀世珍宝似的,看得目光幽幽。
 
江敬心中不知怎么的,就泄跳了一拍。
 
他下意识不甘示弱地瞪大眼睛,咬着烟嘴无声说道:“看屁啊。”
 
江敛之温柔一笑,才垂下眼睑,倒像是示弱了一般。
 
抽了两口眼平复心情,江敬才想起要问的问题:“你刚到?”
 
江敛之坐在旁边,闻言温和地笑道:“不是,我是跟着你一起进来的。”他一直在暗中保护着江敬。
 
江敬掸了掸烟蒂:“那怎么都不现身?”
 
江敛之低头盯住自己脚边一小块地毯。
 
“我知道了。”江敬嘿嘿笑,凑近他身边压低声音笑道,“你是想在这享受一下‘美梦成真’是吧?”
 
江敛之哭笑不得。
 
他的美梦是什么,说出来恐怕会把眼前这人吓跑吧,居然还有闲情来调侃他。
 
他至今才现身,是因为他还耿耿于怀江敬那位“神秘的心上人”到底是谁。既然是在梦中,江敬若果真对对方喜欢得深沉,就肯定会促使梦魇把那人“复制”出来——只要江敬一复制,他就立刻动手!
 
就在两人交谈之际,门外传来孙中将的声音。
 
“雄子大人,有个叫苏蓝河的青年,自称是您的朋友。您见吗?”
 
江敛之“嚯”的一下站起来,眼底闪过一丝骇然杀气!
 
终于给他等到了!
 
江敬却愣了半天,才想起这耳熟的家伙是哪位。
 
如果说江敛之是他的第一迷弟的话,这个叫苏蓝河的青年,则堪称他的第二迷弟了。
 
很明显,这苏蓝河肯定是他自己“美梦”的组成部分,不过他为什么会幻想出此人呢?江敬一时间也有点懵了。
 
旁边的江敛之一眼不错地注意着江敬的所有细微表情语言,心中暗暗起了计较。
 
江敛之是江敬的头号粉丝,自然也知道这苏蓝河的存在。姓苏的跟他争宠很多年了,两人常常避开江敬另找地方互掐。为了争夺江敬粉丝团团长和书迷后援会会长之位,他跟这姓苏的关系简直势同水火。
 
难道师兄他对这苏蓝河……?
 
不行,师兄的心上人若是个女人也就算了,至少她还能给师兄传宗接代,有点价值。但这苏蓝河算个什么东西?姓苏的卑鄙,自恋,愚蠢,暴躁又无耻,完全没有任何闪光点可言,哪里配得上他风华绝代的师兄?都怪他每次跟姓苏的掐架时都避开师兄,因为不想引起师兄的不快,如今可好,苏蓝河这个伪君子一直在师兄面前扮演着博学多才,温文尔雅的才子形象,至今未曾暴露其丑恶嘴脸。现在,他天真无邪的师兄被这无耻的死骗子蒙蔽了!
 
他一定要揭穿苏蓝河这王八蛋的真面目!
 
……江敬在苏蓝河为什么出现的纠结中,答应了这次见面。
 
孙中将表示自己热切盼望能够在旁边保护雄子大人,以防止苏蓝河在谈话途中突然化身变态,对雄子大人伸出魔爪。不过被江敬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苏蓝河是个文质彬彬的青年,带着细款眼睛,笑得恰到好处,一副博士生的派头,是江敬曾经最欣赏的人之一。
 
这次见面谈的无非是些客套话,毕竟江敬心知肚明,对方是“假象”,只是一直到谈话结束,他还是想不通,苏蓝河的出现究竟代表了什么意义。难道他真的那么想见苏蓝河?
 
江敬很纠结,但江敛之却目标明确,意志坚定。
 
苏蓝河虽然只是个“假象”,虽然只跟江敬谈了些互相关怀的场面话,但在江敛之看来,此妖人依旧有永绝后患的必要。现实那个暂且鞭长莫及,眼前这个假情敌却可以直接干掉!省得这碍眼的家伙天天到师兄面前刷存在感!
 
江敛之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江敬早已习惯。他见过苏蓝河后就洗洗睡了。等隔天醒来便见江敛之笑微微的在给他挤牙膏拧毛巾。也不过问江敛之半夜三更跑哪里野去了,他坦然接受了对方无微不至的照顾,就跟江敛之还活着时候一样。
 
早餐是士兵送到房间的。吃饭的时候,江敛之照常先给江敬把不喜欢的葱蒜等香菜逐个跳出来。细心照料江敬的生活起居已经成了江敛之一个融入骨髓的习惯。
 
虽然是在虚假的梦魇世界,但各种感觉却是真实的,包括吃饭。饥饿感,口渴感,疲惫感,满足感等感受也都是真实的。如果在梦中坚信自己已经饿死,现实中的身体是会真正死亡的。
 
江敛之照顾江敬是习惯,江敬接受起来也半点不拘泥。两人都如此自然地默认了对方的存在。
 
江敛之知道师兄肯定对他这种“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阴险手段毫无所觉,他家师兄真是太单纯了啊,这样的单纯的师兄,正是需要他的保护。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他会日积月累,分秒必争的把自己变成师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就像水,就像空气,融入师兄生活的方方面面,分分秒秒。等师兄察觉的时候,也就是他离不开他的时候了呵呵呵……
 
第35章:梦魇世界(4)
 
江敬吃过早餐,就迎来了第二位客人。
 
这次他简直都惊呆了。
 
因为这次的客人,是他的同门师弟师妹们。
 
可是问题是,他现在已经不是过去的南阳江敬了。难道是因为他其实很是想念这些手足同胞,才把他们“复制”出来?
 
江敛之又开始暗搓搓的琢磨着怎么把这一群过去的同门师弟师妹们干掉了。
 
孙中将则再次表示希望自己能够陪同在场保护雄子大人的安全,依旧被江敬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这次的见面依旧跟过去一般,江敬坐在首座,众师弟师妹围坐在他周围,一人一句叽叽喳喳地倾诉着对他的思念,并询问他如何处理门中事务等等。
 
江敬望着这群亲切可爱的面孔,脸上始终挂着温煦的微笑。虽然他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想当相师,但其实内心是挺挂念这群弟弟妹妹的。从小一起长大,能没有感情吗?也许回到现实中后,他不应该再执着于身份,而应放下杂事,到门中看望他们。至少,要给门中选拨一个可靠的新掌门。
 
这一刻的江敬,忽然心中一轻,恍惚进入一个全新的境界。他闭上眼睛,无声地朝虚空露出一个微笑。
 
这一刻的江敛之却是心中一紧。他发现江敬突然身影虚幻了一下,变得遥不可及!
 
江敛之心中大惊,知道江敬这是要脱离梦魇世界,回到现实中。
 
可是现在还不行,他还没……
 
来不及细想,江敛之大跨步冲向前,一把搂住了江敬。
 
江敬睁开眼睛,一脸迷茫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脸:“你干嘛?”
 
为什么你有那么多讨你欢心的粉丝,为什么你有那么多让你牵挂的同门!为什么我不是你的唯一!想到这些,江敛之心中就愤愤不已,一时竟恨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脱口就问道:
 
“师兄,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江敬不紧不慢地颔首:“问啊。”
 
“你心里那人,究竟是谁?”江敛之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江敬眨眨眼:“啊?”
 
江敛之紧紧盯住江敬的眼睛,仿佛要看到江敬的灵魂深处,把那个可恨的情敌挖出来千刀万剐。
 
江敬在错愕中回过神来,脸倏忽就红了。
 
他干巴巴地没什么说服力地回道:“没有。”
 
“你有!告诉我他是谁!”江敛之不肯罢休。
 
江敬别扭地转开脸,小声嘀咕道:“有没有,关你屁事啊。”
 
“当然关我的事!这就是我的事!”
 
江敬心中咯噔一声,难道江敛之已经发现了?很有可能,这小子生前可是他头号迷弟,而且对他好像有种奇怪的执念?
 
“师兄,你不要逃避我!你告诉我,他是谁,也许我可以帮你呢?”江敛之说到后面时,忍不住带上了一点哄骗的语气。天知道他多想将这个“情敌”碎尸万段!
 
江敬瞪了江敛之一眼,分明已经猜到还硬要他说!切!可恶!
 
“师兄!”
 
这声师兄喊得江敬彻底炸毛。他直接从沙发上跳起身,几乎是恼羞成怒的模样,急吼吼地推了江敛之一把:“我不想跟你说话,你走开!”然后江敛之还没走,他自己倒是先跑走了。留下江敛之独自落寞地站在原地。
 
江敬一路就跑回了自己屋子。
 
关上门后,他立刻惊慌地背贴住门,脸上已经红得能蒸腾出热气来。
 
好险,幸好他跑的快!
 
……
 
路途辛劳,队伍今夜暂且停留在W市内的国际大酒店休整。
 
现在,夜幕降临,江敬表示要休息,江敛之只能像只孤魂野鬼一样——事实上也许还比不上一只孤魂野鬼,独自坐在酒店的顶楼上吹风发呆。
 
他那颗被妒忌壅塞的心正被无数蚂蚁一点一点地啃食着,一种钝刀子割肉的痛苦折磨着他的灵魂。师兄居然那么维护“那个人”,师兄一定知道了他对“那个人”不怀好意,才极力隐瞒着不肯告诉他。师兄不相信他!
 
夜风吹刮得江敛之的黑披风哗哗响,吹得他整个心都乱了。
 
放眼望去,脚下万家灯火,金灿靡丽。
 
然而温暖是别人的,他什么也没有。除非师兄愿意,否则他永远什么都没有。
 
突然,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身后传来!
 
江敛之没有回头。
 
就见他身影疏忽原地消失,下一秒,他人已经出现在几百米外的上空,举起的手中,提着一个脓绿色怪物。
 
这怪物浑身闪烁混浊的绿黄光芒,散发着食物腐烂的腥臭味,皮肤却像鲜活的肠胃一样光华而富有弹性,不停蠕动着,扭曲着,十足恶心。
 
“什么东西?”江敛之嫌恶道。
 
这怪物面目模糊没有五官,发现自己无法挣脱江敛之的钳制后,它从一起一伏的胸腔内发出尖锐的啼叫,仿佛是在求饶。
 
“吾乃造梦者!你不能……”
 
江敛之维持着掐住它脖子的动作,歪头一笑:“谁是这梦魇世界的主宰者?”
 
“不知道,吾等,子民众多……”感觉到掐住脖子的五指慢慢收紧,怪物再次发出尖锐啼叫:“吾可帮你!”
 
“说。”江敛之在评估这东西的价值。
 
“吾知道你渴望什么!吾可以为你创造一个美梦!”
 
江敛之一语不发地盯住怪物那张不断鼓动的脸。
 
“江敬,美梦,把他永远留在这里,满足你……”
 
江敛之的目光依旧平和冲淡,仿佛对谈话内容饶有兴味,然而薄唇吐出的话语却冷酷如冰锥:“嗯,那你可以去死了。”
 
“不……吾等是同类——”
 
“嘭!”一声爆裂声炸响。
 
怪物最后的嘶吼戛然而止,因为江敛之已经捏爆了他整个身体。
 
从那肠胃似的躯体中爆出一团粘稠的绿雾,但在沾染上江敛之之前,就被一片无形的光幕尽数挡下了。
 
“愚蠢。”江敛之冷笑。
 
这丑八怪居然敢跟他攀亲带故,真是可笑!要知道,这世上只有他跟师兄是同类,其他人都是邪魔外道!
 
江敛之也不知从哪变出了一块手帕,就站在高空慢条斯理地将每根手指细细擦拭了,擦好后,他将手帕丢在地上,手帕轻飘飘地往下荡,刚好就盖在那怪物尸体的脸上。那尸体很快冒出一股“滋滋”白烟,消失无踪。
 
江敛之若无其事地回了酒店。
 
梦魇世界不只一只梦魇,江敛之知道,昨夜杀死的那只,充其量只能算普通货色,最厉害的那只,肯定不会轻易现身。
 
但是怪物死前那番话,却不知为何,让他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江敛之的性格里天生的带着一股狠劲,这股狠劲在他世界观崩塌,肉体死亡之后变得更加锐利。他渴望杀戮,掠夺跟破坏,但为了能够继续留在江敬身边,他一直压抑着这股狠劲。如果这世上没有江敬这个人,他如今肯定已经泯灭良知,彻底堕落入魔了。幸好还有一个江敬让他牵挂,让他不忍心。
 
现在,他比活着的时候更加渴望得到江敬。每一天都要比昨天更强烈,几乎无法遏制。这种渴望是死后残留在体内的执念被无限放大的产物。
 
虽然他没有被这只梦魇控制,但很明显,他被引诱了,他对于“得到江敬,美梦成真”这件事,渴望的更深了。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方才师兄的明悟,术法又进入一个新境界,已经具备自主脱离梦魇世界这种虚幻鬼境的能力了。没有人能够从灵魂上压制他,至少就他所知,目前还没有鬼物能做到,就连他也不行。如果师兄离开——师兄随时都能离开,那么,他就连做一做美梦的机会都没有了!
 
难道以后亲近师兄,要一直借助别人的身体,便宜别人吗?
 
或者当一辈子的背后灵,看着别人大摇大摆地采撷走他细心浇灌呵护的花朵?
 
凭什么!
 
江敛之一甩披风转过身,一道暴虐的血光在他眼底忽明忽暗,渐渐彻底浸染他的双瞳。这对血红的眼睛在黑夜中显得格外瘆人。
 
在他心中,有个声音一直在疯魔般对他嘶吼。
 
——不行!绝对不能让给任何人!
 
师兄是他的!他的!他一个人的!
 
房间里,江敬正抱着枕头呼呼大睡。一阵阴风推开房门,一袭黑披风的高瘦身影慢慢走进房间,左手在身后慢慢阖上门扉。
 
房间里一片静谧,只有夜风吹拂窗帘的沙沙声。江敬正睡得迷迷糊糊,恍惚间睁开眼睛,就见床前立着一个黑影,来人正俯身凑近他,一对红阴阴的眼睛近在咫尺,嘴唇对着他就要印下来。
 
江敬想都没想,直接就是一抬膝盖,顶在来人肚子上!
 
“唔!”江敛之闷哼一声。
 
这熟悉的声音让江敬回过神来,他在黑暗中无辜地眨巴眨巴眼睛,无意识地咧嘴笑,笑得说不出的傻气:“是你啊。”然后他一翻身又继续睡觉了。
 
江敛之无奈地叹了口气,将脸贴在江敬肩膀上,两手环住江敬的腰。他从背后拥抱了江敬。
 
“师兄,你是醒着的,我知道。”
 
江敬呼吸平稳。
 
江敛之抱着江敬,双眼没有焦距地盯着被褥,轻轻说道:“我爱你,师兄。”
 
江敬依旧呼吸平稳。只是在背对江敛之的脸上,两朵可疑的嫣红慢慢爬上他的脸颊。
 
第36章:梦魇世界(5)
 
“我爱你,师兄。这句话我会一直说到你愿意醒过来面对我为止。”
 
江敛之的嗓音低沉缱绻,在黑暗中喃喃耳语,犹如一把大提琴在江敬耳畔缓缓拉响,氤氲的回音仿佛带了魔力,轻轻撩拨着江敬的心弦。
 
见江敬没有“转醒”,江敛之果然开始一句一句,不断地在他耳边低声如情人呢喃:“我爱你,师兄。”
 
“我爱你,师兄。”
 
“我爱你,师兄。”
 
“我爱你,师兄。”
 
……
 
也不知道说了多少句,江敬终于恨恨地睁开眼睛,满脸通红地转过脸,对江敛之近在咫尺的俊脸咬牙道:“烦死人了!”
 
江敛之深深地凝望他,满脸温柔宠爱。
 
“你终于肯面对我了,师兄。”
 
江敬冷哼一声:“你没师兄,你师兄已经被你烦死了!”
 
“呵呵……”江敛之低笑,将江敬搂紧了些。他发现江敬没有推开他,心中一时惊喜非常。
 
他现在不敢追问江敬的心上人是谁了。就怕破坏眼前这美好气氛。
 
哪知江敬说了一句后又不搭理他了。他这位别扭的师兄面不改色地拉被蒙头继续装睡:“行了,我知道了,我要睡了,你自个儿一边玩沙子去!”
 
“我不走!”江敛之沉声道。
 
“臭小子,你究竟想怎样啊!”江敬彻底炸毛了,一掀被子就要跳起来,然而没有成功,因为江敛之紧紧地抱住他的腰不肯撒手,让他无处可逃。
 
江敛之是下定了决心来的。听到这话,他的心又开始扑哧扑哧狂跳了。
 
“师兄,我,就像你说的,我也想感受一下美梦成真!”
 
江敬愣住了:“美梦?你?”
 
江敛之响亮地咽了口口水。然而话已出口,他也早已下了决心,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反正是在梦境中,在这里跟师兄亲近,只是精神层面的,不会给师兄带来实质性伤害。他最忌惮的一点不必担心了,那他还在犹豫什么呢?等情敌暴露了再去宰了他,为什么不直接把师兄生米煮成熟饭,将所有潜在威胁三振出局?
 
江敛之终究不舍得伤害江敬一丝一毫。他总是小心翼翼的,就像江敬是件易碎的珍宝似的,呼吸的重了,担心把江敬吹倒,呼吸的轻了,又担心江敬感觉不到他的存在。这使得他常常有一种苦恼,不知道该拿江敬怎么办才好。他如今才知道,原来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是这样一种感觉。唯有时时陪伴着,细心呵护着,谨慎照料着江敬,方能稍微缓下他这焦虑的心情。
 
江敬这时却才慢慢反应过来江敛之的美梦是什么。这下他的脸更红了。他在黑暗中结结巴巴地点头答应道:“这个啊……”他这个了半天,就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激动个什么劲。
 
江敛之很有耐性,只温柔地盯着他看,就像江敬说什么,做什么,无论什么表情动作都是可怜可爱,值得他欣赏回味似的。
 
江敬缓过最初的震惊,此刻渐渐按捺了情绪。他想到江敛之的好,想到他为自己做的一切。
 
“那好吧。”江敬做了个深呼吸,仿佛下了重大决心,他一翻身就将江敛之压在身下,同时捧住对方的脸。
 
“看你诚心诚意地邀请,道爷我就勉为其难地跟你亲个嘴吧!”
 
一个缠缠绵绵的吻结束后,江敛之无辜地对江敬说道:“师兄,我硬了。”
 
江敬沉默了一下:“那还等什么,来吧!”
 
……后来江敬就把人给睡了。
 
翌日,暖醺的阳光穿过窗棂洒落在凌乱的床褥上。
 
为了避开醒来面对面的尴尬,江敬一醒就想提起裤子跑路,没想到江敛之早就醒着等在一边,就守着他要来个早安吻呢。他刚坐起身冷不防就被江敛之扑回被窝里,捧住脸来了一个深情款款的亲吻,吻的难舍难分。
 
“师兄现在是大家的梦中情人呢。情敌这么多,真是让人担心啊。”江敛之怅然道。
 
说到这件事,江敬立刻恢复清醒,蹙眉凝重道:“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偏偏是我?”这很可能是梦魇的鬼蜮伎俩!
 
江敛之却并不觉得奇怪:“师兄本来就是最好的啊,那些歪瓜裂枣知道你的好,说明他们有眼光。”他以己度人,没有觉出哪里不对。
 
江敬给他那爱慕的眼睛看的脸热心跳,而江敛之看他正看得心醉神迷,二人一拍即合,于是很快又搂到一处。
 
“师兄,怎么办,这梦太美,我都有点不想醒了!”江敛之搂着江敬,鼻端嗅着属于江敬的气息,满足地闭上眼睛。
 
江敬将目光投向窗外白蒙蒙的世界。是啊,梦魇世界,他们终是要离开的。
 
见江敬神色低落,江敛之不由柔声安慰道:“师兄,你不要想太多,只要能陪着你,我就很知足了。师兄,我愿意为你重新做一个好‘人’。”
 
江敬伸出手揉了揉江敛之拱进自己怀里的脑袋,淡淡笑道:“嗯,我知道了。”
 
“师兄,敌人在暗,我们在明,所以,我会继续隐身,降低敌人的防备。如果你需要我,只要在心里喊我一声,我就会立刻出现。”同时,我也会在暗处时刻保护着你,为你解决那些宵小之辈。就让我成为你的杀手锏吧。江敛之在心中默默说道。
 
在孙中将敲门进屋的时候,江敬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餐桌前吃早餐了。
 
孙中将环顾一圈,暗暗皱眉道:“雄子大人,京师的护卫队已经到了。”
 
虽然房间里只有江敬一人,但身为军人的孙毅中将却敏锐察觉到另一个人留下的细微痕迹。珍贵的雄子大人只能属于他们帝国最伟大的君主,其他人无权亵渎——这也是他刚刚得到的消息。
 
他当前的任务就是将雄子大人安全完整送达京师,让“那位”大人能够得偿所愿,与雄子大人在全国人民的祝福下结合并诞下这个国家的第一继承人,这也是身为一个国人的责任跟义务。当然,这些目前还无需跟雄子大人说太多。
 
江敬并不知道自己的婚姻大事已经被这些人暗中谋划好了,虽然即使知道也无所谓。
 
有京师护卫队在前面开道,江敬一行人的速度又加快不少,终于在第四天上午抵达京师。
 
整个京师因为江敬的到来喜气洋洋,到处张灯结彩,花团紧簇,彩带飞扬,气氛十分热烈喜庆,简直万人空巷。江敬全程被护卫队重重保护在中间,连脸都没露多少。等他从车厢中钻出来,已经进入帝国大厦内部。免不了又是洗漱更衣进餐。看着一大群人围着自己团团转,江敬觉得自己真的很容易退化成三岁小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很容易过成一种习惯。
 
在大厦中休息了两天,江敬要求见见这里的君主,但都被孙中将以君主事忙,时候未到为由拒绝了。江敬心中不由泛起嘀咕。这梦魇是打算晾着他消磨耐心吗?这手法是不是太消极了点。
 
在第三天晚上,江敬终于打探清楚了大厦的布局跟这世界的君主,也就是梦魇之主的房间所在。
 
正想要主动出击,就见江敛之不知何时正曲腿坐在窗边,一只手朝他伸出。
 
“师兄,过来。”
 
月光皎洁如雾,笼罩在漫天飞舞的,冰雪般透亮的窗纱中,把房间中的气氛氤氲出几许朦胧静谧。江敛之望着江敬,一对狭长的眼睛中薄光幽幽,黑得深沉,仿佛噙着一丝摄人魂魄的魔力,要将人带入沉沦的漩涡。
 
是了,这家伙可是魔物,夜晚是他魔力最充沛的时段。
 
江敬想了想,还是走过去接住江敛之的手。然后,他就被江敛之一个用力拽了过去,直接坐到对方大腿上。
 
江敬囧了。
 
还没等他吐槽二人眼下这体位,江敛之已经捧住他的脸用力地吻了下去。
 
粗重的喘息在安静的黑暗中回响,江敬往后避开,江敛之就往前凑,啃啃咬咬不肯撒手,直吻得气喘吁吁。
 
两人面对面地喘气,眼里看到的全是对方情动的脸。
 
“今晚不行,我有事要办。”江敬说道。自从两人说开后,江敛之就对他热情如火,简直是沉寂上千年的火山一夜间爆发,万丈火红岩浆喷薄而出。他是自由散漫惯了,又很有些文艺追求。刚确认关系,他的想法比较单纯,男人要以事业为重。这里是梦魇世界,他们还有重要任务在身,随时随地的酱酱酿酿,就有点不好了。
 
江敛之却像个小孩子似的,随时就要把他搂过来亲一亲揉一揉,爱不释手,让他真有点吃不消。
 
江敛之这种性子,让江敬想起小孩子吃糖果。含嘴里吮吸一口,拿出来看仔细确定了没吃错,再舔几口,不断在确认自己已经吃到了,还可以继续吃,又暗暗担心吃的太快把糖果吃完了。在“吃到”的喜悦跟满足中,他情不自禁地想用“慢慢吃”来延长享受快乐的时间,并带着一种梦幻的视觉回味着这颗糖果的甘甜迷人。
 
江敬知道,他现在就是这颗被舔来舔去的糖果。
 
“骚年,师兄知道,年轻人容易冲动,但你也要注意下身体……”
 
“师兄,你真甜!”江敛之俯身在江敬锁骨上啾了一口。甜甜的师兄好美味啊!
 
江敬扒拉开他毛茸茸的脑袋:“不是,是这个要节制的问题!”
 
“师兄,你真香!”江敛之舔舐嗅吻着怀中人那因为说话而不断滑动的喉结,发出啧啧的声响。香喷喷的师兄真好吃啊!
 
江敬努力扒拉他同时不断往后仰:“你们这些年轻人怎么不听劝,我们大人可是很忙的……”
 
“我的好师兄,你就给我吃一口吧!”
 
仿佛某种瘾症发作,浅尝辄止的亲吻再也无法满足江敛之。他一把将江敬的衣服从裤子中扯出来,两手充满浓烈占有欲,像君王巡视自己的领地般在江敬身上不断抚摸游走,嘴上也没闲着,一路细细碎碎地顺着江敬的脖子往下亲。他的双眼,嘴唇跟手心,都像一碗热粥,火腾腾地冒着滚滚热气,滚烫的近乎灼人。
 
江敬给他又亲又揉的弄得浑身燥热,那手拽住他肩膀上的衣服,一会儿揪起,一会儿又松开,正是不知道该推开还是把人搂过来的好。
 
此二人拉拉扯扯,终于还是单纯的大师兄表示忍无可忍!
 
亲亲亲的有完没完啊!
 
究竟想闹到什么时候啊!
 
……然后江敬直接把江敛之摁墙上办了。
 
大师兄表示,男人做事就要干脆一点!
 
第37章:梦魇世界(6)
 
等收拾干净了,月头已经过了西山。
 
江敬懊恼地翻了个白眼。真是色令智昏啊,白白错过一个好机会。因为郁闷,江敬于是又把罪魁祸首江敛之折腾了一次。
 
“师兄,不用担心,一切有我。我现在就去杀了它。”江敛之从后背环住江敬,温热的气息吹拂在江敬耳边,吹得江敬痒痒的,耳廓泛起淡淡粉色。
 
江敬揪住他的脸斜睨他:“小子别太得意,这里可是梦魇世界,别人家的地盘,玉扳指的来历还不清楚,不能轻举妄动。”万一这鬼东西是国家文物呢。
 
江敛之垂下眼睛,眼底尽是凉薄。
 
说到底,杀掉梦魇不难,就怕被它跑了祸害别处去了,或者它选择彻底毁掉这个世界,跟所有人同归于尽,那可就麻烦了。江敛之知道江敬之所以为难,就是碍着还有那么多人牵扯其中出不去,他之所以觉得轻易甚至无所谓,则是因为他根本不在乎其他人的死活。
 
可是既然师兄在意,那么他就不得不在意了。
 
说起来,都是些可有可无的路人,师兄却那么上心,真让人不爽啊。
 
江敬完全不知道江敛之又暗搓搓的吃起闷醋,大概知道了这家伙也只会很惊讶地来上一句“哟呵!”江敬向来没心没肺,现在才刚学着谈恋爱呢,吃醋这种东西不在他的理解范围。
 
窗外的天空渐渐亮堂,从薄光微醺到阳光璀璨,外边的庭院走廊响起窸窸窣窣的走动声,交谈声。从厨房飘出阵阵烤肉的香味——都是现实中江敬熟悉的日常,熟悉的气味。
 
如果江敬再细心些,或者说送他进入京师的汽车开得慢些,让他留心观察多些,他就会发现,这个梦靥世界中出现的很多都是他熟悉的,甚至他喜欢的。饮食口味,衣装风格,建筑文化……就连厨房中那阵阵吹送到他鼻尖的烤肉味,都是他喜爱的味道。
 
过了一会,管家送来了一叠崭新的西服。西装是前天裁缝师过来给他亲自量身定做的,所以穿起来恰到好处,各个细节处理可谓尽善尽美,穿得江敬胸是胸腿是腿,再把头发往上一梳整理出造型,连江敬看到镜子中的自己,都惊讶地挑了挑眉。
 
“雄子大人,我君正在餐厅等您一起用餐,请吧。”管家弯腰做出个邀请的绅士礼仪。
 
这就来了吗,呵呵。江敬心中冷笑,他也很想知道整出这么个中二世界的家伙到底是谁。
 
餐厅是一间露天小花厅,鲜润欲滴的玫瑰花从拥簇的翠绿枝芽中含苞绽放,苍绿的藤蔓错节盘绕成两堵篱笆墙。远远的就听见鸟语啾啾,流水潺潺。走近就见隔着一个喷水池的水幕后,一个身穿白色西装的高挑男子正坐在长方形餐桌的一端。
 
江敬心中咯噔一声。
 
脚下不由加快,他绕过喷水池直接跳上台阶,撩开斜伸出的几枝花叶,瞪大眼睛见鬼般看着眼前的男人。
 
那白西装男子本是侧着脸支肘托腮,这时也慢慢转过脸来。当看到江敬时,男子眼中蓦地一亮,瞬间变得炽热无比。
 
“呲——”他用腿弯退开椅子,两手撑桌站起身。
 
“你终于来了。”
 
沙沙……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
 
江敬无力扶额:“搞啥子啊,欢哥!”
 
高欢慢慢咧开嘴,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来了就好——来了,就不要走了……!”
 
现实世界中的高家。
 
只亮着一盏床头灯的昏暗房间中,高欢双眼紧闭,静静地躺在床上。一阵夜风吹拂得窗户不断吱吱作响。陈小实在外边听见了,便推门进来给他拉上推窗。
 
高欢昏迷很久了,陈小实作为他的好友自然忧心。他想要第一时间通知江敬,可是高欢昏迷前不适的那几天,却曾经慎重要求他答应不将这件事告诉江敬。他说江敬正在追求理想生活,他不想成为他的负担。不过陈小实有些不以为然,这哪能是负担呢,他们跟江哥谁跟谁啊!
 
不过,无论如何,听说江敬现在已经回来了,而且也接手料理这起事件,那么他不特地跟江敬说,也没关系吧?
 
陈小实叹了口气,看了眼床上的人。忽然,他脸色一变,吓得几乎整个人跳起来,就差夺路而逃了。
 
他看见昏睡中的高欢嘴角溢出一丝极为诡异的笑容,就像阴谋得逞了一样……
 
镜头转回梦魇世界。
 
江敬看着一身熨帖白西装的高欢站起身,慢条斯理地从旁边折下一枝鲜艳的玫瑰花,一步一步,优雅从容地走到他面前,将花递给他,目光说不出的深情款款,江敬的内心是凌乱的。
 
原来梦魇俯身的就是高欢吗?原来梦魇之主就是眼前这个口是心非的死傲娇?所以说,在高欢心中,他就是天下第一美貌,第一珍贵?甚至还是政治经济文化运作的中心?看不出来高欢现实中嘴那么硬,梦里倒是挺坦率的嘛!
 
不过现在就换他尴尬了!
 
直到这一刻,对于高欢的心思,江敬哪能不明白。其实他之前也隐晦猜到一些的,但既然高欢不点破,他自然也不会刨根问底。只跟对方当兄弟。可是现在,再说不知道——眼前这位“高欢”可不是那么好忽悠的!
 
梦魇世界的高欢,是最真实的高欢,也是原主内心欲望的强烈投影。他会千方百计地利用资源去达成自己的愿望。因为这里就是他的梦境,千百个入梦者都是他的俘虏,是他力量世界框架的组成部分,是他的“人质”!他完全有可能成全自己,让自己“美梦成真”!
 
现实中说不出口的和不敢做的,他要在梦魇世界中通通完成!
 
“小欢欢,你这是在做梦,你知道吗?”江敬决定开导一下高欢这只误入迷途的羔羊。
 
高欢闻言只是莞尔一笑。他深深地凝视江敬,就见江敬高高大大地站在那里,肩正腿长,表情是一贯的落拓洒脱,眼底渗透的是晚秋的浓郁颓色。这个总是百无聊赖,生无可恋模样的男人,的的确确是他的心上人,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不敢提及,无可奉告的秘密。不是那些虚构的复制品,不是他臆想的美梦,而是切切实实存在的,可以抓在手心的!江敬为了自己回来了!
 
江敬苦口婆心劝道:“孩子,真是你在做梦啊!你醒醒好吗,啊?”
 
高欢漠然:“我知道,这跟你的理想不太符合——可是,你毕竟已经被我抓住了,你要承认现实。”
 
江敬一字一字地重申道:“你在做梦真的!”
 
高欢靠在椅背上,抱臂颔首道:“好,你说说你的理由。”他见江敬“执迷不悟”,决定先耐心听听江敬的“胡言乱语”,然后再引导江敬“回归现实”。
 
“你不觉得这地方的人很奇怪吗?还雄子,雌子跟亚子呢,我只听过雄性跟雌性,这亚子是什么鬼啊!”
 
高欢淡淡说道:“亚子就是像我这样的人。”
 
江敬震惊了:“哈,你是亚子?!”他那视线直接就飘到高欢下三路去。
 
高欢不知他那古怪视线的由来,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底一片晦暗不明:“雄子不在时,充当雄子的角色,自己本身是没有价值的。当雄子出现,就退居二位,把所有人视为竞争对手,而且,跟能够生育的雌子比较起来,本身还没有什么竞争力的存在,这就是我,江敬,这就是我啊!”
 
江敬看着他嘴角的苦涩,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忽然间,他仿佛读懂了高欢压抑在心中的惶惑跟恐惧。
 
自小沦落异地的失落感,这么多年来一直盘亘在高欢心中。幼年的遭遇使他有种自己的存在可有可无的错觉。而当他发现自己居然爱上一个男人时,他更加不安了。在江敬身上,他第一次品尝到挫败无力。因为比起女性而言,他是没有任何优势的,他没有任何值得江敬驻足的东西,所以现实中的江敬离开了他。
 
虽然在梦中,他不知道江敬已经离开他了,但江敬舍弃他的这种痛苦却一直掩藏在他内心深处,在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分折磨得他难以入睡,让他日渐沉默颓废,形销骨立。坚强的内心有了裂缝,才给了梦魇可乘之机。
 
江敬走后,他无时不刻不是活在悔恨中。可是他能怎么样呢,难道还能把江敬骗回来,再把他锁起来不成?
 
江敬沉默了半晌,才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理解高欢,可是高欢怎么能因此就把自己定位为公公呢?这孩子有点极端啊!
 
虽然残酷,但江敬还是硬下心叫醒高欢。梦的确很美,但都是假的!虚假的东西,再美又如何呢!在这一点上,江敬可以说冷静得近乎冷酷。他心性坚定,没有任何诱惑能够动摇他的道心。
 
“你真的是在做梦。你想想,我是不是已经离开你,出门旅游去了?”江敬徐徐劝说道。
 
没想到高欢却“噗嗤”一声笑起来。
 
乐不可支的模样倒像是江敬说了什么笑话似的。
 
第38章:完结
 
“你又开玩笑了!”高欢笑道,“哎,你就是这样,老喜欢逗我!我知道的,你怎么可能离开我,我又怎么会让你离开我!”
 
“好吧。”江敬站起身,把手腕活动的噼啪响。对待高欢这种中二病患,江敬表示很有经验。
 
眼见江敬一言不合就要诉诸暴力,高欢却半点退缩都没有,反而大大方方地迎了上去。
 
高欢凑近前,眼直直盯住江敬的眼睛,柔声问道:“你舍得打我?”在他的内心,他是不相信江敬舍得伤害他的。
 
“唔!”然后他肚子上挨了一拳。
 
江敬冷笑着甩了甩手:“你看,这才是现实!说揍就揍!”
 
高欢捂着肚子站起身,无奈地摇摇头:“没有用的,江敬。除非你杀了我,我就相信你给我的幸福都是假的,否则,我是不会死心的。我知道,你主意多,总是喜欢骗我,不过这一次,我可不会再轻易上当了。”
 
高欢的声音出奇的温柔,眼底却仿佛阴郁的雨天,积蓄着层层乌云。
 
他轻轻地说道:“我喜欢你,江敬——不对,是我爱你。”
 
江敬如遭五雷轰顶。
 
他默默背过身望天,悲恸地自言自语:“师父,你儿砸被我掰弯了,我对不起你老人家啊……”
 
高欢从后边走上来,握住他的手:“不,他应该感谢你,因为你给过我家的感觉。”
 
江敬回头看他。
 
“我爱你,江敬,你不会丢下我的,对吗?”
 
回答他的,是一股如箭矢般破空射来的疾风!
 
高欢面无表情地偏过肩膀避过这道凶险的飞箭,同时伸手要去抓住江敬,然而一个凭空闪现的黑影已经抢先一步裹挟了江敬飞快朝后退去。
 
高欢眼中一暗,整个人瞬间阴沉下来。气势犹如黑浪卷起,节节攀升,篱笆墙上的艳红玫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枯萎变黑,枝杈上花刺疯长,锐利粗壮的宛如箭矢急欲刺破苍穹,把整个餐厅合拢成一处暗无天日,阴沉逼仄的封闭空间。
 
餐厅外边,所有正走动说话的人忽然同时停下一切工作,宛如木偶般一动不动地望向餐厅方向,他们的瞳孔中都是完全的黑色,没有一丝光彩,就像丧失了自我意志。
 
“你哪里也去不了。”
 
说这话的时候,高欢苍白的脸上是一种彻底的漠然。他甚至连位置都没挪动过一分,单凭意念便封锁了整个空间。
 
因为这里是他的梦境,他拥有了梦寐以求的,留下江敬的能力。他不会允许任何人从他眼皮子底下带走江敬。
 
黑影裹挟着江敬落在高欢对面,慢慢显露出江敛之的身影。
 
江敛之看着高欢,眼底的杀气浓的再也掩饰不住。
 
很好,他早就想弄死高欢这魂淡了!不过碍于师父跟师兄而犹豫着没能狠下心。但现在,形势所迫,他为救人一时错手杀了高欢,师兄也是能理解的吧?
 
江敛之想杀了高欢,高欢又何尝不想杀江敛之?
 
特别是当高欢看到方才江敛之将手放在江敬腰上,江敬还很自然地接受了这种亲昵方式,他就敏感地察觉到眼前二人呼之欲出的关系。这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
 
“师兄,我暂时破开结界,你先去救人,其他的交给我!”江敛之对江敬说道。梦魇之境牵一发动全身,高欢这边一动,那些分散在各处的入梦者都会陆续以其为中心集合在一起。擒贼先擒王,这也是当初江敬直接前往京师的原因。
 
江敬看看高欢,又看看外边那些呆滞的人,担忧道:“你行吗?”虽然跟江敛之师出同门,但江敛之现在算魔物还是算相师呢?
 
江敛之道:“外边那些人我不知道怎么处理,这边我先顶着,你处理好外边那些人就过来帮我!”
 
“好吧,那你先拖住他,记得不要伤他!”江敬觉得这建议倒是可行,他不知道江敛之的险恶企图,还特地叮嘱道。
 
江敛之凛然道:“好!”同时心中更加坚定了弄死情敌的念头。
 
掌心往前一推,江敛之发泄似的朝一处黑色藤蔓打出一道赤光!
 
那些藤蔓仿佛有生命般,被赤光洞穿时立即发出阵阵尖锐的啼哭,所有藤蔓疯狂舞动起来,在空中鞭打抽动,发出嘈杂的哗啦声。
 
“高欢,快点醒醒吧!”江敬最后看了高欢一眼,弯腰钻进赤光留下的出口离开了。
 
江敬不知道,江敛之跟高欢心底都打着背着他弄死对方的阴险主意。
 
在他离开后,这个餐厅终于彻底沦为一个修罗场。
 
目送江敬头也不回高欢的脸当即整个沉了下来。他不会让江敬离开他的,但眼下他还得先解决江敛之这个障碍。
 
江敬是他的,没有人可以抢走他的江敬!
 
“去死吧,江敛之!”
 
高欢两手虚空一抓,周围霎时飞窜出无数黑色藤蔓,朝江敛之射去!
 
江敛之冷哼一声,身上黑色光芒闪烁起伏,他脚下一蹬,伸手朝高欢脖子而去!他要直接拧断高欢的脖子!
 
然而在高欢的梦境中,所有东西都是高欢的武器!
 
就见江敛之脚下凭空钻出数道墙壁,像牢笼般将他层层困住,四周“嗖嗖”飞出几条铁链,缠住他的手脚,将他一把拽住,如同囚犯般高高吊起!
 
“他是我的。”高欢冷冷说道,眼底是一片疯狂的赤红色,“你该死,江敛之!”
 
“不对,”江敛之被铁链吊在半空,然而面上却怡然不惧,俯视情敌的目光简直堪称高傲冷酷。
 
他的声音也很平静,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师兄是我的,一直都是我的,他的身体,灵魂,一直都是属于我一个人的,你也就只敢躲在暗处偷偷窥视,就像一个无耻的小偷,不是吗?”江敛之的目光说不出的讥讽,就像高欢喜欢江敬是不自量力一样。
 
高欢危险地眯起眼睛,他被江敛之的傲慢话语激怒了。拳头狠狠攥紧,额上青筋毕露,他的眼睛被妒忌的血红色彻底浸染,成了一片鲜血的汪洋,脸上尽是狰狞,有如凶兽。痛苦与嫉妒啃啮着他的心脏!
 
“他是我的,我的!江敛之,我要你死——!!!”
 
江敛之冷笑着震开手上铁链,从空中缓缓落下。在他殷红的眸底闪烁着一缕残忍的杀意。
 
“那么,速战速决吧!”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当江敛之跟高欢这两个情敌杀得地动山摇的时候,江敬也没闲着。
 
广场上已经聚集起为数不少的入梦者,每个人都是目光呆滞,肢体僵硬,抽线木偶一样朝餐厅齐手齐脚地晃来。江敬一眼扫去,发现了不少熟面孔。
 
不紧不慢地举起手闭上眼睛,心念一动,等再睁开眼睛时,原本空无一物的手上便多了一叠符箓。
 
果然是这样!哼哼哼,道爷早发现你们这鬼地方的规律了!江敬得意地哼哼。
 
“啊打!”江敬动作夸张地翻了半个跟头,横空来了段高位侧踢,做了个李小龙的招牌动作。
 
像这种傀儡实在没什么挑战性,他摆够姿势后,便过去将这些人一个个放倒,再把符箓贴在他们胸口。贴完后,他鼻子一抹,嚣张地摇了摇手指,好像在说“你们不行。”
 
不过半息,入梦者们便陆续化成一道白光原地消失了。
 
江敬回身往餐厅走,要去支援江敛之,同时他心中暗暗计较,待会如何拿捏力道,最好能把高欢一拳打失忆,不记得跟他告白的事情。
 
不想刚走到餐厅入口,脚下便一阵剧烈震动,周围到处飞沙走石。天空轰隆隆地滚动起浓厚如铅的乌云,迅速聚集在餐厅上头。
 
没有光的大地上,道路两旁的植被像在烈日下快速消融的冰块,咕噜噜融成一滩滩粘稠黑水,黑水汇聚在一处拧成一股漩涡,江敬赫然就站在这漩涡的中心!
 
“我擦!”江敬大惊失色,慌忙往旁边一跳!
 
滚出攻击范围后,他拍拍胸脯安慰自己:“别怕别怕!没事了!”
 
漩涡中窜出一股黑泉,像巨大魔手,张开五指朝他罩头抓来!
 
“还来啊!”江敬怒了!下蹲扎了个稳当的马步,他两手飞快撰写符箓,指间凝聚灵气!
 
“看道爷我……额,什么情况?!!”
 
江敬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没有灵气?!
 
这里是梦魇的世界,当然是没有真正的日月灵气的。
 
不仅没有灵气,江敬还发现自己身下的影子轮廓被那滩黑水完全缠住并覆盖,他连动都动不了了!
 
真正的梦魇!从高欢身体内脱离出来,追上他了!
 
难道是因为他方才收拾那些入梦者的时候太嚣张了?
 
后知后觉想通利害关系的江敬下意识抬起头,呆呆看着头顶上那只遮天蔽地的大黑手缓缓落下——
 
现在道歉还来不来得及?
 
“师兄!”
 
“江敬!”
 
两声惊呼在身后乍然响起!
 
这两声惊呼,也是江敬眼前彻底黑暗下去前最后的记忆。
 
再次醒来,江敬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病床上,卫十一等人正焦急地等在旁边。
 
一见他转醒,卫十一十分激动,正要说话,他那位没眼色的下属罗少锋已经一屁股拱开他,扑到病床边握住江敬一只手热泪盈眶道:“大师,你终于醒了!真是吓死我了!”
 
江敬沉默了一下:“劳驾,别把鼻涕糊我手上成吗?”
 
卫十一揪住罗少锋的衣领把这丢人现眼的下属丢开,自己蹭到前边,掩饰似的干咳几声,把江敬扶坐起来。
 
“江大师,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江敬活动了下身体,没感到任何不适,就跟睡了一觉刚醒来一样有些疲乏而已。
 
“大家怎么样了?”
 
卫十一笑道:“果然是行家一出手啊!你放心,所有人都醒过来了!那枚玉扳指也已经找到了,刚移交给上级处理!”
 
江敬想问江敛之怎样了,却不知道从何问起,因为这些人根本没见过江敛之。想了想,只能先去看看高欢的情况。
 
才刚想到高欢,陈小实的电话就打来了。原来,高欢已经醒了,正在找他。
 
江敬谢绝了罗少锋的热情陪同,独自一人去见高欢。他觉得自己很有必要跟高欢说清楚。毕竟他已经有了江敛之了。
 
江敬一辈子没这么纠结过,他一路就酝酿着措辞,想着“委婉”些来个快刀斩乱麻。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在安静晕黄的高家主卧室中,他却听到坐在沙发上的高欢眉眼澹然地对他说道:“师兄,我是敛之。”
 
说这话的时候,高欢——已经换了“江敛之”灵魂的高欢,双眼含着微微笑意,嘴角泄出的是一种隐晦的阴谋得逞的愉悦。
 
房间里灯光朦胧,染的他眉眼浓秀,眼神漆黑神秘。
 
终于等到这一刻了,自从知道自己的心脏在谁的胸腔中,自从被那道神秘吸引力吸入高欢身体里,发现高欢的身体并未像其他被他附身的人一样不适甚至死亡的时候,他就一直在暗处蛰伏等待。在相师道经中,心脏就是一个人魂魄的归属葬亡之地,所以有心智是否健全之说。冥冥之中,他的心脏会转接到高欢身上,不正是命运的刻意安排吗?高欢的躯体就应该是他魂魄的栖身之所!
 
只是他无法主动夺舍高欢,因为高欢身上有一块怀表,那怀表被他师傅设置了一道禁制,专门对付邪魔歪道。这让他简直有种错觉,他师傅是否早就料到高欢日后会有这么一桩事情,这怀表就是专门留下来对付他的!
 
他在黑暗中睁大双眼等待。后来他找到了那枚玉扳指,知道了玉扳指的神奇力量后,他开始谋划这一切。他引导着高欢参加了那个拍卖会,辗转将这玉扳指送到高欢手中。
 
为了能跟心爱的师兄长相厮守,他没有什么不敢做的……!
 
江敛之心中澎湃,却不敢表露太过。这些歹毒谋划是绝不能被江敬知道的。在今后的日子里,他也不会吐露只言片语。
 
他将会一直是师兄心目中那个“简单耿直,倔头倔脑的师弟”,他怎么会做坏事呢!
 
江敬站在门口,却是彻底呆住了。直到江敛之走上去握住他肩膀的时候,他还维持着手握门把的懵逼表情。
 
半晌,才如梦方醒地喃喃问道:“那他呢?”
 
江敛之本是笑微微的,闻言笑容一敛。
 
“我不知道。”
 
江敬拉开他的手,声音冷了下来:“你夺舍?——你居然选择他?”
 
江敛之低下头,满脸愧疚眼神茫然。
 
“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师兄,对不起……”
 
玉扳指已经在最后关头被他捏碎了!濒死想要绝地反扑的梦魇也被他杀个灰飞烟灭,只留下一枚破裂无用的玉扳指。真相将永沉深海,谁也查不出来了!
 
“师兄,对不起,也许该消失的人是我才对吧……”
 
罪该万死的是高欢才对!这世上再也没有高欢了,以后都只有他江敛之!
 
以后都是他了!师兄以后看着他一个人就好了哈哈哈!!
 
江敬只觉头疼万分,看着江敛之这可怜巴巴的模样,他心中又气愤又无奈:“可是,高欢是师傅唯一的后人啊……!”
 
这话好像一把利箭刺入江敛之的心,只见他神情恍惚了一下,眼中显出一点异色。
 
“江敛之”晃了晃晕眩的头,蹙眉看着江敬不解道:“江敬——你什么时候回来了?”
 
江敬有种不妙的预感:“你是……高欢?”
 
“我不是高欢,还能是谁?”高欢奇怪道。
 
随即,他忽有所觉,将手按在自己胸口,怔怔出了一会儿神。
 
他想起最后一幕。
 
眼见江敬危在旦夕,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顾着要扑到前边将所有危险挡下,根本没想过自己会怎样。而显然的,江敛之也做了跟他一样的选择。
 
他们为了江敬都悍不畏死。
 
说起来,他的这颗心脏还是江敛之的。……真的是天意吗?
 
与别人共用躯体,心里肯定有些不舒服,但一种隐晦的庆幸却又悄悄浮上高欢心头。
 
如果只是他,江敬肯定会毫不留情地离开吧。多了江敛之,也许江敬就肯留下来了。“沾光”而且还是沾情敌的光,的确可恨又可悲,但日久天长,只要江敬肯留下来,给他一个机会好好表现,石头也能被捂暖的,不是吗?
 
至于如何将江敛之从躯体中分出去,他总能找到办法的,等利用完江敛之,彻底俘虏江敬的心,他就将这碍眼的情敌一脚踢开……
 
高欢抬头对江敬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江敛之想要一个能够拥抱江敬的身体,而他想要一个能够留住江敬的办法——这就是梦魇的力量吗?
 
想通一切的高欢心中一松,慨然说道:“江敬,我知道你喜欢他,也知道你们之间的障碍。而我喜欢你,所以我愿意将躯体分给他一半,只要你高兴。”
 
江敬有些难以置信:“不是吧……”他没想到高欢是这样大度善良的人,简直堪称圣人情怀了!换他绝对做不到啊!
 
高欢上前轻轻拥住江敬,声音温柔中带着悲戚,满脸都是伟大的人格:“江敬,你要记得,不只是他,我也爱着你,我也可以为你做很多!”
 
“你跟敛之……”江敬正要问这究竟什么情况,不想他刚说出江敛之的名字,高欢便浑身一僵。
 
又来了!江敬心中又有了不妙的预感。
 
“师兄?”“江敛之”眉宇大皱,以他的心智,很快就明白怎么回事。高欢的意识居然还存在?可恶,夺舍的时候漏掉什么了?
 
江敬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遥远的天际飘来:“你们,变成一个人了?……那,我跟你说话,或者跟他说话,或者做什么事,你们同时都能……?”
 
江敛之道:“这倒不会,你方才跟他说话,我是听不见的。”
 
江敬默默转过身,扶着墙壁往外走。
 
“师兄,你怎么了?”江敛之慌忙追上,却被江敬推开。
 
江敬摆摆手:“别跟来,我一个人静静……”
 
然而江敛之不死心,他递给江敬一个老实可爱的笑容,可怜兮兮地尾随着往前走。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事,然而不肯悔改,只恨自己轻率做的不够绝,才给了情敌一个喘息机会。当务之急还应先安抚江敬的情绪。
 
江敛之上前探出手指去勾撩江敬。江敬甩了几次,终于还是被他执着地攥了牵住。
 
江敬斜睨江敛之一眼。在这张属于高欢的脸上,他看到的是独属于江敛之的乖巧与爱慕。他并不会混淆二人,因为江敛之跟高欢无论是眼神表情还是说话的口吻都是截然不同的。只是他心中还是感到别扭。他究竟是在跟江敛之谈恋爱呢,还是跟高欢呢?
 
“师兄,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够找到解决办法的。”
 
江敛之将江敬的手压在嘴唇上亲了一口,就着低头的姿势撩起睫毛,含情脉脉地凝视江敬。神情堪称温驯贤淑。
 
江敬瞪了他一眼,有点哭笑不得。
 
江敛之一看江敬心软,便知有戏,顿时心中大定。他一把搂住江敬,低头在江敬脖子上亲亲嗅嗅,轻声道:“师兄,我就知道你是最好的!”一边说着,手底下就往江敬衣服里钻,带着江敬扯扯拉拉往旁边沙发走。
 
“真的听不见吗……你确定”江敬迟疑道。
 
“我保证!听不见也看不见!”
 
“好吧……等等!这身体毕竟是……是不是应该征求下……”
 
“不用,他肯定同意的!!”江敛之都快要急死了。
 
“可是高欢他……呃?!”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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