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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话唠魔尊二三事 中——信渡。

 第48章:斗法大会(3)

 
他向来过着的是众星捧月般的生活,门人弟子皆对他毕恭毕敬,何时在一个人手底下吃过这样的亏?
 
上次不过是他一时大意,被他打蒙圈没有反应过来,现在可不会再轻饶他!
 
在唐涵宇眼里,叶长笺就是个虚有其表的败家子,靠着与唐将离不可告人的关系作威作福!
 
唐涵宇冷冷道:“顾念晴,你以为有大师兄护着你,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内部斗法大会垫底的人,马上就会被赶出云水之遥,而唐门也绝对不会容许一个败家子进门!”
 
叶长笺翻了个白眼,一副懒得搭理他的模样,道:“那真是谢谢你担心我哦。”
 
“你是不是特别喜欢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我和唐将离的事,关你屁事!”
 
他十二分嘲讽的话语气的唐涵宇几欲吐血,后者怒不可遏道:“法宝无眼,等会伤了你,你可别哭着向大师兄告状!”
 
叶长笺随意敷衍道:“知道啦,知道啦。快点开始吧,太阳都要下山了!”
 
他说着又神色一变,异常严肃道:“唐涵宇,我有件事一直想问你。”
 
他向来是一副嬉皮笑脸没个正经的模样,何时这般认真过?唐涵宇一愣,竟然开口问道:“什么事?”
 
叶长笺道:“你其实是个姑娘吧,这么娘唧唧的!”
 
台下响起排山倒海般的哄笑声。
 
唐涵宇气得咬牙切齿,恶狠狠道:“顾念晴,你去死吧!”
 
“呛啷啷”一声。
 
他拔出了腰间佩戴着的一柄宝剑,剑柄上雕刻一朵圣洁的莲花,剑身上刻有两个小篆,“莲翘。”
 
宝剑莲翘,十大仙器之一,也是姑苏唐门的家传宝剑。
 
叶长笺心念电转,“难道唐涵宇上次未在皎月峡谷找到合适的材料炼制法宝?是以唐若依将这把家传宝剑给了他防身,亦或是唐涵宇实际为继唐将离之后的下一任唐门宗主?
 
他想到这里,竟然一时踌躇,不知是否该对唐涵宇痛下杀手。他向来恩怨分明,唐涵宇若真斩杀了牡丹,他必定会取他性命,可唯独一旦牵扯到唐将离,他便难以决定。
 
他心下百转,面上仍气定神闲,微微侧了脸躲过这把擦面袭来的莲翘。看着叶长笺足下步法翻飞,游刃有余得躲避着唐涵宇的剑招,台下的弟子皆惊呆了,不知此人从哪处学得一身矫健的步法
 
银光闪烁,剑影纷飞,眼花缭乱。
 
叶长笺轻笑道:“唐涵宇,你就这么恨我,要用散魄剑法置我于死地?”
 
唐门散魄剑法看似平平无奇,却暗藏杀招,招招凌厉,玄妙无比,一招过后藏有数十后招,因此才能达到一出手就将妖邪打得魂飞魄散的地步。
 
唐涵宇却是又惊又怕,唐门散魄剑法只传授给直系宗亲,他只使出了两招,为何此人便看出了这是散魄剑法?
 
他又怎知叶长笺前世对此最为熟悉。因唐门剑宗向来嫉恶如仇,每每见到叶长笺必定拔剑相向,冲上来与他斗个你死我亡。
 
唐涵宇冷然问道:“你怎会知晓这是散魄剑法?”
 
叶长笺显然不会回答他这个问题,只平静道:“你出剑太慢了,这么慢的剑法,杀不了我。”
 
“我”字一脱口,足下轻轻一蹬,众人只见一道白影迅速地掠过。
 
唐涵宇心里砰砰大跳,不知方才还站在眼前的人为何突然不见了,下一刻,他全身的汗毛都竖将起来。
 
“看什么呢,在这啦。”
 
一道淡淡嘲讽声从背后传来。
 
而他的颈间也一片冰凉。
 
叶长笺已经伸手掐住了唐涵宇的脖颈!
 
唐涵宇不知此人手上的温度为何如此冰冷,似乎与死人无异,而他竟然一时惊得慌了神,忘记使出法术!
 
叶长笺凑近他耳边低声幽幽说道:“我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他若有似无的话语似乎也是从阴司传来,伴随着阵阵阴风,寒冷刺骨。
 
叶长笺幽幽问道:“唐涵宇,你功夫这么差,中秋节那日是不是与大家一起下山欺凌弱小去了?”
 
唐涵宇咬牙怒道:“哪个去欺凌弱小?你别含血喷人!我在长老院练习御火术!”
 
叶长笺皱起眉头,“你没下山?”
 
唐涵宇脸色铁青,“你爱信不信!”
 
叶长笺问道:“那你身边那群人呢?”
 
“不知道!”
 
叶长笺“咦”了一声,原本以为唐涵宇是斩杀牡丹的凶手,现在看来却是他怪错了人,既然如此,便无须伤他性命。
 
唐涵宇却早已镇定下来,反手便是向他小腹间刺去一剑,叶长笺拔足向后退去数丈,啧啧两声,“这可是唐将离送给我的衣服,不能让你划破了。”
 
唐涵宇的脸青白交接,显然被他不知羞耻的语言气得不轻,横眉怒目喝道:“顾念晴,你敢不敢用法宝真刀真枪得和我打一场?别总是用一些下三滥的玩意!”
 
叶长笺叹了一口气,道:“你们唐门剑宗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专出没有眼力见的脑残!”
 
他说话向来难听,毫不掩饰自己的声音,是以这句嘲讽的话台上台下皆听得一清二楚。
 
李君言静默半晌,终是耿直说道:“远思,你现在也是唐门剑宗的人!”
 
叶长笺:……呵呵,我生起气来连自己都骂!
 
唐门剑宗在修真世家里被称为“风骨峭峻,朗月清辉”,几时听到过这般羞辱?是以唐涵宇冷冷嗤笑一声,讥讽道:“你有种就亮出法宝,给我看看是什么稀罕玩意?”
 
叶长笺认命得解下腰间的白玉银镜,“行。正好我也急着赶去食堂吃晚饭。既然唐小公子指明了要看,我便让你看个够。”
 
他说着将白玉银镜的阳面对准唐涵宇,微笑道:“你看到什么了?”
 
唐涵宇凝神看去,忽然间一道寒气从脚底一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浑身止不住得颤栗着,冻得牙关直打颤,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归为一片混沌。他脸上的神情时而恍惚,时而骇人至极。
 
唐涵宇看到了数不胜数的唐涵宇围绕在他身边,打扮不一,神情不一,不甘的,痛苦的,嘲讽的,难堪的,开心的,悲伤的……
 
所有唐涵宇手上都握着莲翘向他走来,七嘴八舌得对他说着话。
 
唐涵宇神色狰狞,对虚空怒吼道:“滚开,我才是真的唐涵宇!”
 
他说着提剑就砍,像个疯子一般。
 
叶长笺冷眼看他。这是通天阴阳镜的阳面技能之一,鬼影幢幢。而鬼影幢幢又能变换出许多招数,在镜中见到自己的幻影是威力最弱的一招。
 
显然足够对付唐涵宇,
 
越是骄傲的人越是自卑,唐涵宇尤甚,任何否定他身份的东西对他来说都是致命的弱点。
 
身世不幸的人比比皆是,说到底不过是自作自受罢了,而他对于云水之遥这些根正苗红的修真弟子向来没什么同情心。
 
唐涵宇仍旧处在癫狂状态。
 
叶长笺瞥了一眼台下,周围的弟子皆神色惊慌得瞧着他,仿佛他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魔头。
 
他心里想到,果然重活一世,自己的脾气也好上许多,又或许是唐将离在场的缘故,他知晓唐涵宇可能是继承唐将离位子的人选,并不欲再为难他。
 
叶长笺打了一个响指,将唐涵宇从迷失的幻境中拉了回来,他看着衣衫不整,气喘吁吁的唐涵宇,平静道:“唐涵宇,认输吧,你难道想真的变成疯子傻子么,有损唐门声誉吧?”
 
唐涵宇紧紧握着手上的莲翘,觉得那朵圣洁的莲花在嘲笑他,连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败家子都打败不了!
 
叶长笺见他脸上依旧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淡淡道:“我告诉你法宝的名字,你听完后乖乖得下去,太阳已经下山了,你不饿,我都饿了。”
 
唐涵宇脸色仍旧苍白,冷声道:“是什么大不了的名字?洗耳恭听!”
 
叶长笺平静道:“通天阴阳镜。”
 
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像唐将离这般见多识广,在场的弟子大部分都不知这为何物,皆面面相觑。
 
正在此时,不知是谁在人群中说了一句。
 
“十大仙器之一,在莲翘之上。阴阳两面,白面为生,生不如死,黑面为死,绝无生还。”
 
叶长笺寻声看去,说出通天阴阳镜的是唐青,印象里唐青在第一轮选拔的时候便被淘汰了,灵力低微,看这幅情景,他有可能是个书呆子。
 
叶长笺见唐涵宇依旧一副愤恨神情,不耐烦道:“唐涵宇,败在阴阳镜下不是什么难堪的事。方才若不是我将你从幻境中拉出来,你的元魂就要永远留在阴阳镜里了!”
 
此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
 
唐将离缓缓道:“这一场,顾念晴胜。”
 
第49章:斗法大会(4)
 
许是对付风铃夜渡刻不容缓,两轮斗法选拔会之后便直接进入了决赛。
 
最后进入决赛的是唐门剑宗的燕无虞、叶长笺,与徒山医宗的徒心仪,萧氏丹宗的萧凛。
 
按照抽签顺序,先由剑宗弟子上场挑战。
 
叶长笺拍了拍燕无虞的肩膀,对着他手上那支“上上签”笑道,“看来今年云水之遥的优秀学子非你莫属了。”
 
燕无虞对他回以一个燕氏微笑。
 
李君言奇怪道:“为何如此信心十足?”
 
两人但笑不语。
 
叶长笺抬眼看着场上处变不惊的燕无虞,心里想着也不看是谁教出来的徒弟,尾巴就快要翘上天。
 
了望台上的唐将离一直注视着他,眼里含着温柔的笑意。
 
云想容顺着唐将离的视线看去,温声问道:“辰夜,他们说的事是真的吗?”
 
“原先只以为是风言风语,现在看你这幅模样,却好似不是空穴来风了。”
 
辰夜是唐将离的字,是由教导他们做人之道的夫子取得。云想容 ,唐将离,徒念常,萧莫凡四人作为四大世家的下任宗主继承人,自小青梅竹马,一起修法,一起长大。
 
唐将离向来冷心冷情,从不似此般对一人牵肠挂肚,是以云想容也对台下之人起了兴趣。
 
叶长笺一直看着场上的燕无虞斗法,并未注意到他们的视线。
 
燕无虞凭着“泼墨淋漓”与“雾里看花”顺利打败丹宗与医宗的弟子,他在此次云水之遥内部斗法大会上崭露头角,大杀四方,后人也对其称为“一支泼墨惊鸿笔,画尽人生不平事,妙手丹青,燕鹿遥。”
 
“下一场,唐门剑宗顾念晴对战萧氏丹宗,萧凛。”
 
叶长笺认得此人是雨属性课程上的同学。
 
李君言小声道:“他是萧莫凡的哥哥,也是继承西都萧氏下任宗主的候选人之一。”
 
叶长笺挑了挑眉,听李君言又道:“据说西都萧氏传贤不传嫡。”
 
他点头示意明白,负着手踱步上场。
 
萧凛既是萧氏的直系宗亲,应该身兼两脉,一脉为火,一脉为雨。
 
萧凛对他施了一礼,温声道:“萧氏丹宗,萧凛。”
 
叶长笺笑吟吟地回了一礼,“唐门剑宗,顾念晴。”
 
萧凛道:“前来赐教!”
 
“教”字一出口,从宽大的袍袖中飞出一鼎精致的丹炉,周身围绕着紫色的祥瑞之气,在炉身上刻有一棵七彩仙树,赤橙黄绿青蓝紫,炉盖上刻有万字佛印,十大仙器之一,七宝妙树鼎!
 
七宝妙树的主人原为西方教的教主淮提道人,多次来东土度化有缘人,后参与仙魔大战,淮提道人下落不明,其法器也不知所踪。
 
在外人看来,顾念晴与燕无虞皆为修真界中鼎鼎有名的败家子,但显然前者更为臭名昭着,他们一个个都为名门世家的弟子,若是再败在他手中,岂不是颜面无存?
 
此刻叶长笺心中也是天人交战。
 
他向来没有认输的时候,除非对方真的将他打得心服口服,可若是他赢了萧凛与徒心仪,明年仙魔斗法大会便会与风铃夜渡的人撞上,可若是他暗中放水,唐将离一定会发现,又会如何想他,如何看他?
 
唐将离心心念念希望他去曾照彩云归,他总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得拂了他的好意。
 
他此刻却没有自觉,唐将离在他心里的重量,已经能够与风铃夜渡相提并论。
 
叶长笺随后想到,大不了与风铃夜渡斗法的时候暗中放水呗!
 
他这样想着,脸上也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看在他人眼里,却以为他又在讽刺萧凛,认为他的七宝妙树鼎无法战胜通天阴阳镜。
 
萧凛将手掌摊开,七宝妙树鼎自动飞入掌心,他微微一笑,“久闻顾公子的法宝非同小可,不知今日在下是否有缘得以一见?”
 
叶长笺憨厚地笑笑,“不是什么稀罕玩意,比不上萧公子的鼎。”
 
他的话一说完,腰间的阴阳镜便自发动了起来,左右摇晃,似乎在发泄它的不满,叶长笺抬手狠狠拍了一下镜身,“安静点。”
 
仙器也有自己的灵识,仙器与仙器之间也同常人一般喜欢互相较量、攀比,通天阴阳镜在十大仙器里排行第四,而七宝妙树鼎排行第十。
 
都说物似主人型,叶长笺心高气傲,不甘人下,它的法宝自然也如出一辙,只是他重活一世,心性有些许成熟,不再像以前那般一出手就将人打得半死不活。
 
叶长笺抬头望了一眼天色,朗月星稀。
 
他心里记挂着吃饭,因此诚恳道:“天色已晚,萧公子,客套话不说了,我们快开始吧。”
 
他与唐涵宇一战,萧凛自然也看到了,知晓这人也对唐涵宇说过同样的话,大意是他赶着回去吃饭,速战速决之类的。
 
此言一出,似乎在顾念晴看来,这场斗法大会,远远没有他吃饭来的重要。
 
众人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萧凛闻言也不恼,只轻轻一抬手,将手中的七宝妙树鼎送到半空中。
 
七宝妙树鼎悬浮在空中,光华流转。
 
萧凛信手一拂,炉盖缓缓掀开,伴随着他一声口诀,“烈火燎原,疾!”
 
“腾”!
 
熊熊烈火突如其来,火光摇曳,周围的空气逐渐炎热,台下的弟子皆不由自主地卷起了衣袖,摇手扇风。
 
在这倏忽间,团团灼热的火花从七宝妙树中飞了出来,接二连三地向叶长笺打去。
 
叶长笺负着手,足下步法翻飞,轻跃相避,一团烈火向他面门袭来,他向后弯腰做了一个“铁板桥”,还未直起身,又是一团烈焰擦面而来。
 
他微微侧过头,堪堪躲过这贴面的火团,“滋”得一声,火团烧掉了他鬓角几缕发丝。
 
萧凛虽然眉眼含笑,端的是一副温和有礼的模样,但对叶长笺袭来的火团角度却甚是刁钻古怪,不是贴着面、发,便是黏着衣角下摆,势要看他出丑似得。
 
叶长笺腰间的阴阳镜剧烈得晃动起来,对他的一再忍让表达了自己强烈的不满。
 
叶长笺轻轻一笑,“别急,好戏才刚刚开始。”
 
夜晚是天地间灵气最充沛的时候,同样也是仙器威力最强盛的时候,因此叶长笺才没有一开始便使用阴阳镜。显然眼前的萧凛并不像他表面那般谦逊有礼,笑里藏刀,不是什么好东西。
 
萧凛以为叶长笺在对他说话,问道:“顾公子,风太大了,你说什么?”
 
叶长笺道:“你这么装模作样的,不累吗?”
 
萧凛霎时间神情狰狞,然愠色一闪即逝,立刻又显得温和可亲,道:“斗法大会不是儿戏,若是顾公子技不如人,只管投了降自离去便可。”
 
叶长笺摇了摇头,“你这火势太小了,大一些吧。”
 
萧凛微微一怔,下一刻又换上了一个谦和的笑,“让顾公子见笑了,即是如此,便随了顾公子的心愿。”
 
只见他又是轻轻地一挥宽大的袍袖,“烈火焚天,烧!”
 
“腾”!
 
原本迫人的火势剧增,火光灼眼,不可直视,数不清的火团向叶长笺飞去,整个比武台似乎被火海包围!
 
众人皆抬了袖子半遮了面,睁大眼睛想看清场上的动作,却又因为火势太盛而不得不眯起了眼。
 
叶长笺腰间的白玉银镜蓦地飞了起来,悬浮在整个比武台的中央,白玉面对着天上的明月,皎皎倾洒而下,照在阳面上,阴阳镜发出阵阵柔和的白光,海浪声由远及近地传递过来。
 
这儿明明是仙山,又哪里来的大海?
 
众人心下皆在疑惑,只见阴阳镜里源源不断地涌出了清澈的泉水,将比武台上的大火悉数扑灭。
 
然,这并不是纯粹的水,细心看去,这是从天上落下的月光。
 
月光似水!
 
通天阴阳镜吸收了月之精华,将它转换成了清水,扑灭这场燎原的大火。
 
叶长笺负手轻笑,“还没完,萧公子如此盛情款待,在下应该回份薄礼才是。”
 
话音一落,阴阳镜在空中翻转周身,迅速地飞到了萧凛身前,阳面对准他的宽大的衣袖,只听“轰”的一声,从阴阳镜中喷出一团火焰烧着了萧凛的袖子。
 
萧凛忙着扑灭袖子上的火焰,忘了掐诀驭使法宝,七宝妙树鼎失了光泽掉落在地。
 
于此同时,通天阴阳镜也回到了叶长笺手中。
 
萧凛的袖子被烧了一个洞,他有些愕然,问道:“这招叫什么?”
 
叶长笺微微笑道,“水天一线。”
 
萧凛喃喃几句,最后对他拱手施礼,道:“顾公子果然神乎其技,萧某甘拜下风。”
 
了望台上,云想容温声道:“通天阴阳镜,果然不同凡响。”
 
他随即摇了摇头,“法宝太显眼,容易引起他人觊觎。”
 
唐将离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足下轻轻一点,从了望台上跃到了比武台上。
 
他冷声道:“这一场,顾念晴胜。”
 
第50章:斗法大会(5)
 
“下一场,唐门剑宗对战徒山医宗。”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从台下利落地跃上一个身姿窈窕的少女,一袭水墨青衫,薄纱覆面,腰板笔挺,眼神犀利,眉宇英气。
 
她抽出腰间缠绕着的长鞭,“啪”得一声抽打在地面上,高声道:“徒山医宗,徒心仪!”
 
一言一行皆泼辣强势,叶长笺只觉得眼前少女的眉眼像极了小师妹浴红衣,一时间竟然看得移不开眼,愣在场上。
 
他向来放肆大胆,何时有过如此呆愣的时候。
 
李君言一拳拍手,道:“远思这是思春了?”
 
场上的弟子都震于方才叶长笺使得那招“水天一线”,还未从他打败萧凛中缓过神来,是以整个比武场安静得一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李君言这道毫不掩饰的声音,在黑夜里尤其响亮。
 
燕无虞搓了搓肩膀,疑惑道:“怎么这么冷?”
 
他一抬眼,差点没被站在叶长笺身后的唐将离所散发的骇人气势吓得魂飞魄散,心里直呼道:远思啊,醒醒吧,现在不是发春的时候!
 
徒心仪等了许久也不见叶长笺回礼,重重地哼了一声,高声道:“前来赐教!”
 
“教”字一脱口,长鞭嘶嘶破风向着叶长笺面门袭来。
 
她挥舞着鞭子,虎虎生风,自有一股英悍之气。
 
叶长笺一直注视着她,眼神不曾错开,鞭子即将落到他脸上时,徒心仪硬生生地将掉转了方向,“啪”得一声,拍打在地上。
 
徒心仪怒道:“顾念晴,你看不起我吗?”
 
这一声高亢嘹亮,将叶长笺在太虚游荡的神智唤了回来,他抱歉地一笑,拱手施礼道:“对不住,实在是徒姑娘你生得太过貌美,在下一时看呆了过去。”
 
徒山医宗的弟子都是薄纱覆面,他又是如何看出徒心仪的容貌?
 
燕无虞感慨一声,“远思还真是怜香惜玉。”
 
徒心仪冷声道:“花言巧语听得令人作呕,你若是个有担当的男人,就和我真刀真枪得打一场。”
 
叶长笺彬彬有礼道:“那是自然。唐门剑宗顾念晴,前来赐教。”
 
他施了一礼,徒心仪轻哼了一声,“这次我可不会手下留情了!”
 
话音一落,便高高扬起鞭子,明明只有一根鞭子,却好似有千万根,虚影重重,分不真切。
 
“啪”得一声,抽打在叶长笺的胳膊上,“撕拉”,割破了他的衣袖。
 
这一声极其清脆响亮,台下的燕无虞看得倒抽了一口冷气,“这肯定很疼……”
 
叶长笺瞥了一眼胳膊,摇头失笑,下一刻,便拿着阴阳镜迅速动起身,一时间,比武场上鞭影、人影、光影纷纷闪动。
 
徒心仪的鞭子只打到他这么一下,却再也碰不到他的衣角一分了。
 
她原本便沉不住气,高声气道:“顾念晴,你躲什么?”
 
台下的李君言耿直道:“不躲难道站着被你抽吗?”
 
“呵呵……”
 
叶长笺低沉的笑声传来。
 
徒心仪又气道:“你笑什么?”
 
她这一鞭使出了全部的力道,猛地向着叶长笺脸颊打去。
 
叶长笺抬手一握,便握住了她的鞭子,徒心仪使劲往回扯,都无法再扯回鞭子,两人僵持不下,她气得涨红了脸,一双美眸似要喷出火来,“放手!”
 
叶长笺微微一笑,轻轻地一拉,徒心仪猝不及防,被他拉了过去。
 
徒心仪被他拉到了跟前,眼见他放大的面孔,吓得连忙松了手中的鞭子,脚下一个踉跄便要往后摔倒。
 
叶长笺放开了长鞭,顺势弯腰搂住她的腰,此时比武台上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皆飞起了数盏天灯,看不清的光线早已束缚住了徒心仪的双腿,她试着抽出脚,却无法动弹一分。
 
天灯飞扬,辉火熠熠,叶长笺笑吟吟地看着她,眉间眼角皆是不羁与风流。
 
叶长笺笑道:“徒姑娘,你若是穿着红衣,一定很美。”
 
他说这话时,眼里藏着不知名的温柔,徒心仪在他的眸子只能看见她自己的倒影,心里砰砰直跳。
 
台下掌声雷动,有起哄的,也有吹口哨的。
 
一些弟子知晓徒山世家规矩的,都在喊着让他揭下徒心仪的面纱。
 
徒心仪连忙挣扎起来,叶长笺放开她,挥了挥手撤除缠绕在她脚上的光线,捡起地上的长鞭递给她,笑道:“得罪了。”
 
徒心仪红着脸接过,问道:“你这一招叫什么?”
 
叶长笺道:“灯影联翩。”
 
此为通天阴阳镜阳面的另一个技能,是为束缚阵法。
 
云想容也从了望台上飘了下来,温声道:“这一场,顾念晴胜。此次斗法大会的优秀学子为剑宗燕无虞、剑宗顾念晴。”
 
云水之遥的内部斗法大会实为四大门派间的比试,两位优秀学子皆为唐门剑宗,无异于给剑宗争了光,剑宗的弟子皆笑着鼓起掌来。
 
李君言与燕无虞都跳上比武台,跑过去一人擂了他一拳。
 
李君言道:“你小子真看不出来,这是既赢了比武,又快要抱得美人归了吧?”
 
叶长笺摆摆手,“哪里哪里。”
 
燕无虞一反常态没有夸赞他,而是正色道:“远思,你胆子可真大。”他说着指着叶长笺身后一处。
 
叶长笺笑着转过身子看去,下一刻,他就笑不出来了。
 
唐将离周身散发着令人战栗的寒气,脸上几欲结成冰来,神色骇人至极,眼里迸发的怒火仿佛要将他烧得一干二净。
 
此时台下的起哄还在持续,云山心宗的弟子向来活泼,不受拘束,对着叶长笺齐声喊道:“顾念晴,你快揭了徒心仪的面纱啊!”
 
徒山世家的规矩,揭下面纱便是命定之人。
 
“嘎吱”
 
这是唐将离紧握着拳头,骨节响动的声音。
 
叶长笺咽了咽口水,小声道:“唐将离,你听我解释……”
 
唐将离压根不想再与他说半句废话,匆匆拂袖而去。
 
叶长笺连忙追将上去,一边追一边大声喊道:“唐将离,你听我解释,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啊!”
 
他这句话喊得异常情深意切,声音洪亮,响彻整个云水之遥上空。
 
唐将离脚下走得极快,衣袂翻飞,叶长笺眼看他越走越远,急中生智,佯装脚下一滑,高声痛呼道:“哎呦!”
 
哟字才落了地,唐将离便风一般地掉头跑了回来,一个移形换影接住了他。
 
叶长笺奇怪道:“唐将离,你脑袋后面也长了眼睛么?”
 
唐将离见他没事,便放开他要走。
 
他连忙伸手抱住了唐将离的腰,“我心里真的只有你一个!”
 
他向来随心所欲,不计后果,何时如今日这般前瞻后顾,犹豫不决?
 
究其原因,还不是眼前之人。
 
他甚至想过,风铃夜渡与云水之遥和平相处。要知他向来瞧不起这些修真弟子,做出此般决定,已属难得。
 
唐将离冷冷清清地看着他,眼里却有着火光跳跃,俨然与他偷跑下山喝花酒被其抓到时的神情一模一样。
 
叶长笺生怕眼前的人气出病来,认真道:“你也知晓我向来嘴贱,可是现在我一颗心里真的只容得下你一个人。”
 
他心里的白月光已经随着诛仙剑阵下的他一起灰飞烟灭,如今的叶长笺心里,眼里,脑海里,满满都是唐将离的身影。
 
叶长笺道:“我也想去你们家看一看,你不是说唐门很好吗,现在我能去游学了呢。”
 
他见唐将离仍旧不言不语,哀怨道:“唐将离,你说话吗。要不你骂骂我?那你打我吧。”
 
叶长笺放开了他,握着他的手往自己脸上打。
 
这一个耳光终是没有落下,唐将离的手轻轻地贴在他的脸上,随后便摩挲着他的脸颊,他冷声道:“叶长笺,你若是无心,便不要随意撩拨别人的心思!”
 
叶长笺连忙握住他的手,笑嘻嘻道:“有心的,有心的,这不是把心给你了吗。”
 
他说了这话后,唐将离抿了抿嘴,最后伸手抱住他,将头埋在他的颈间无意识地轻轻蹭了几下,抱了好半晌,才放开他。
 
叶长笺笑吟吟道:“唐将离,这下整个云水之遥都知道你是我的人了,你可要三从四德呀。”
 
唐将离送他回清溪小筑,道别后便走了。
 
叶长笺负手立在竹苑外头好良久,直到瞧不见离去之人的身影后才姗姗踱回了竹屋。
 
一踏进门,小虎便从窗户口轻巧地跃下来。
 
叶长笺弯下腰,小虎后腿一蹬,便跃到他怀中。
 
他抱着白虎坐到床榻上,挠了挠它的下巴,温声问道:“小虎,过几日我便动身前往四大修仙世家游学了,你和我同去吗?”
 
小虎甩了甩尾巴。
 
叶长笺皱起眉头,点了点它的脑袋,“小没良心的,现在这个时候外头可冷了,你不跟着我去,想冻死我吗?”
 
小虎依旧甩了甩尾巴。
 
叶长笺捧起它,额头抵着它的额头,目露凶光,恶狠狠道:“跟不跟我去?你若不去,我就把你的皮剥下来!”
 
一人一虎挨得近,小虎伸了舌头舔了舔他的鼻尖,仍然甩了甩尾巴。
 
“好吧。”
 
叶长笺放下了它,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我一点也不想去游学。”
 
“但是唐将离希望我去姑苏。”
 
他曾经信誓旦旦地说过打死他也不去唐门,没想到最后还是倾倒在唐将离的蓝白修服下。
 
叶长笺往后一趟,双手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哼道:“将军夜起帐前舞,八千儿郎泪如雨。临行马上复何言,虞兮虞兮奈何汝。”
 
“虞兮虞兮奈若何,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胸口一沉,小虎跃到他的胸上,目光灼灼地瞧着他。
 
叶长笺轻轻一笑,闭上眼睛,喃喃呓语,“唐将离这个蓝颜祸水。”
 
小虎舔了舔他的脸颊,将圆鼓鼓的脑袋埋在他的颈间轻轻地蹭着。
 
第51章:斗法大会(6)
 
翌日天明。
 
叶长笺准时醒了过来,桌上放着热气腾腾的早膳,唐将离却不见踪影。
 
叩叩——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李君言与燕无虞。
 
李君言一脸兴奋道:“今天是四大修仙世家的首席弟子对决,大家都早起去寻个好位子看啦!”
 
“哦。”
 
叶长笺擦了脸,兴致缺缺。
 
燕无虞道:“第一场就是大师兄对战云想容。”
 
叶长笺一把扔了布巾,大步走到桌旁端起瓷碗,仰头把里面的粥都灌了下去,也顾不得烫嘴,左手拉着燕无虞,右手拽着李君言就往外走,“你们怎么不早说。”
 
李君言被他拽着后衣领子几乎喘不过气来,拼命地拍打他的手。
 
叶长笺连忙松开了他,李君言干咳几声,断断续续道:“咳……还……有一个……时辰才……开始呢!”
 
“第一场唐门剑宗对决云山心宗,第二场徒山医宗对决萧氏丹宗,第三场便是胜出者的对决。”
 
叶长笺道:“有人场外下注吗?”
 
燕无虞白了他一眼,“你知道么,君言趁我俩在上头斗法的时候,在下头开了赌局,赚了个盆满钵。”
 
往年内部学子斗法大会,优秀学子都是云山心宗的弟子,今年例外,剑宗出了叶长笺与燕无虞。
 
李君言挠了挠头,干笑两声,“赌你们赢是意料之外。”
 
叶长笺随口应道:“四大弟子的决斗应该是意料之中吧,魁首一定是唐将离。”
 
李君言摇了摇头,“今年难说。云想容的法宝不一般。”
 
“是什么玩意?”
 
李君言缓缓道:“伏羲琴。”
 
伏羲七绝琴,上古十大神器排行第二。
 
伏羲氏所有,能操纵心灵。
 
以玉石、天蚕纯丝为弦,刻千年桐木为琴,断七情绝六欲。一弦一音,皆坚利无催,扣人心弦,杀人于无形。
 
传闻第二次仙魔大战,伏羲氏战败,把毕生绝学尽数注入其中,将它抛入九霄云外,不知所踪。
 
各类仙魔法宝的排行,以上古十大神器、上古十大魔器为首,十大仙器与三大鬼器为次。
 
叶长笺的龙牙为上古十大魔器第二,通天阴阳镜为十大仙器第四,燕无虞的泼墨惊鸿笔为三大鬼器第一。
 
步非凌的蚩尤旗为上古十大魔器第三,萧凛的七宝妙树鼎为十大仙器第十,唐涵宇的莲翘宝剑为十大仙器第七。
 
还有一类法宝为天道之最,即四大开天辟地之神剑,诛仙剑,戮仙剑、绝仙剑、陷仙剑。
 
所有仙魔法宝为之臣服。
 
叶长笺沉吟片刻,问道:“你知道唐将离的法宝是什么吗?”
 
他一直忘记细看唐将离的佩剑,总觉得有些熟悉,却又忘记在哪见过,只能肯定不是魔器,应该属于仙器一类,却不知叫什么名。
 
李君言摇了摇头,“他的法宝不是自己炼出来的,听说那把剑自他一出生便有了。”
 
叶长笺奇怪道:“什么叫一出生便有的,难不成他母亲生了一把剑下来吗?”
 
李君言道:“听说那把剑是从他身体里幻化出来的,也有传闻说他是仙胎,来凡间历练的。”
 
燕无虞道:“怪不得他身兼七脉,咦,远思,莫不是你也是个仙胎?”
 
叶长笺听了李君言的话,心里砰砰直跳,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他随即晃了晃脑袋。
 
只是巧合罢了,唐将离原本就不一般,他的法宝当然也不一般,什么从身体里幻化出来的,都是道听途说罢了。
 
他们三人来到了首席弟子对决比武场,场下人满为患,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四大修真门派的弟子着各式修服,东西南北围着比武台,水泄不通。
 
比武台北面立着十几丈高的了望台,监考官为唐门剑宗的副宗主唐若依,长老唐逸,徒山医宗的宗主徒离忧。
 
燕无虞奇怪道:“为何总是不见云山心宗的宗主与萧氏丹宗的宗主?”
 
李君言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心宗宗主对外声称闭关,萧氏宗主据说身患隐疾,修真界都在传四大世家的关系不如从前了,貌合神离……”
 
燕无虞单纯地眨了眨眼,便去看场上的比武。
 
唐将离背着寒剑,长身玉立,一袭蓝白修服,衣袂飘飘,仙风道骨。
 
云想容抱着伏羲琴,笑若和风,一袭白袍金边,从容不迫,淡雅出尘。
 
台下的男女弟子皆为之倾倒,一群人双手捧脸,目露绿光,猛吸口水。
 
叶长笺干咳几声,从李君言的袖子里掏出一张写着“大,小”两字的白布,招呼着周围的弟子,“来来来,下注了啊,赌唐将离赢的人选大,赌云想容赢的人选小。”
 
剑宗的弟子大多数选了唐将离,心宗的弟子选了云想容,也有几个犹豫不决。
 
燕无虞看在叶长笺的面子上押了唐将离赢,李君言权衡再三选了云想容。
 
叶长笺将他的云纹香囊押在了“大”上。
 
他们这边吵吵闹闹的动静太大,了望台与比武台上的人都望了过来。
 
唐将离的视线正巧与叶长笺对上。
 
叶长笺双手放在嘴边,气沉丹田,高声喊道:“唐将离,我全部身家都赌你赢了啊,你若是输了,我可只剩小裤衩儿啦!”
 
众弟子哄然大笑。
 
唐将离嘴角弯了一弯,眼若明月,颜似芙蓉。
 
台下晕倒了一片修真弟子。
 
唐逸严厉的声音从了望台上传了下来,“云水之遥,禁止喧哗!”
 
“禁止聚众赌博!”
 
叶长笺义正言辞道:“什么赌博呀,这可是我给唐将离的聘礼!”
 
唐逸闻言一副要被他气晕过去的模样,欲将怒斥他,却一时词穷,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堵在胸口,老脸涨得通红。
 
叶长笺喊道:“长老,快开始吧!可别饿着我将离哥哥!”
 
唐逸狠狠瞪他一眼,清了清嗓子,沉声道:“这一场,唐门剑宗对战云山心宗,斗法开始,点到即止!”
 
云想容抱着伏羲琴,躬身作揖,温声道:“云山世家,云想容。”
 
唐将离回了一礼,冷声道:“唐门剑宗,唐辰夜。”
 
云想容道:“前来赐教。”
 
话音一落,抚琴而上。
 
那是一把泛着温柔白芒的琴,“铮铮”两声预奏之后,只听得一阵悠扬婉转的琴声,如山间泉水,丝丝流淌,如珠落玉盘,抑扬顿挫,一下下撩拨着人心,又如黄莺出谷,清亮澄澈。
 
又是一声“铮”得间奏,曲调逐渐激昂,嘹亮高亢,如千军万马奔腾之势,如波涛汹涌而来,调动全身神经。
 
“铮铮铮”琴弦拨动加快,将人的情绪逼至顶端,最后铮得一声,似宁为玉碎的悲壮,又似一道深沉的叹息,耐人寻味。
 
一曲完毕,余音绕梁,久久不能平静。
 
周围安静得诡异,叶长笺扫了一眼,台下修为不够的弟子脸上呈一副痴呆的模样,已然进入了幻境。
 
伏羲琴,果然名不虚传。
 
云想容温声道:“一曲黄泉断,天下觅知音。”
 
他静静得说着,修长的手指再次抚上琴弦,“曲高和寡,知音难觅。”
 
话还未落,手下已拨,“铮”!
 
一支泛着白光的利箭随着弦音而发,冲唐将离的胸膛袭来。
 
唐将离向后退去,右手抽出寒剑,“叮!”
 
剑与箭相击,琴音已被击落。
 
云想容右手弹弦出音,左手按弦不动,手指又拨动两下琴弦,“铮,铮!”
 
弦音变幻为两把白色的飞刀冲唐将离脸上与腹部袭来,
 
唐将离足下轻点,向后退去,头向后一仰,堪堪躲过那擦面的飞刀,手腕翻转,又将腹部的飞刀击飞回去。
 
云想容微微侧头一闪,碰得一声,剑气落在比武台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
 
云想容双手齐上,轮拨琴弦,“铮铮铮!”
 
数不清的飞刀铺天盖地向唐将离袭去。
 
唐将离将寒剑挡在身前,左手握住剑刃,割破了掌心,鲜血流经寒剑,似是融进了剑身,古老的图腾浮现,他缓缓开口道:“一苇渡江。”
 
随着一声法诀,寒剑发出莫可逼视的金光,形成了一层坚固的防御结界圈,将飞刀悉数击落在地。
 
他轻轻地转动手腕,银光点点,剑鸣声声,漫天的剑影纷纷扬扬,落在云想容的身上。
 
是虚影亦或是剑影,已然无法分清,云想容将伏羲琴格挡在胸前,正欲拨弦却愣在了那里。
 
只见唐将离身影一晃,在这倏忽间便已跃至他身后,而他的脖颈间,架着一把融了冷冷月光的寒剑!
 
剑影落在了比武场下的弟子肩上,化为一粒金光融入他们体内,原本痴呆的弟子眼内皆渐渐恢复清明。
 
他的剑,不单单为了赢云想容而使,更在须臾间,解除了众弟子所中的幻术。
 
高下立判。
 
唐将离收回寒剑,反手插入背上的剑鞘中,“得罪。”
 
他说着缓慢又从容地走下了比武台,腰杆笔挺,翩翩惊鸿。
 
了望台上,徒离忧温声道:“这一场,唐门剑宗胜。下一场,徒山医宗对战萧氏丹宗。”
 
第52章:斗法大会(7)
 
徒念常款款地走上比武台,薄纱覆面,披着一身寒气,眉眼沉静,冷若冰霜。
 
萧莫凡手里捧着一个青铜龙鼎,紫袍宽袖,神色倨傲。
 
燕无虞喃喃道:“蜂腰猿背,鹤势螂形,真想看看她面纱下的样子。”
 
叶长笺数钱数到手抽筋,无暇留意比武台上的动静,视线里出现了一双洁白无尘的靴子,他笑着抬头,“唐将离,你可真是棵摇钱树!”
 
唐将离嘴角翘了一翘,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爱极了他这幅财迷的模样。
 
云纹香囊里银票塞得满满当当,剩下的他都塞给了李君言与燕无虞。
 
叶长笺将香囊放回里衣,贴着胸口塞妥帖,便拉着唐将离一起看台上的比武。
 
徒念常冷声道:“徒山医宗,徒念常,前来赐教。”
 
萧莫凡轻哼一声,“萧氏丹宗,萧莫凡,得罪!”
 
“罪”字一脱口,手中的青铜龙鼎便悬浮至空中,光芒大盛,阵阵龙吟声从鼎中传来。
 
叶长笺“啧啧”两声,问道:“唐将离,那是个什么玩意儿?难道还能飞出一条龙来么。”
 
唐将离道:“神农鼎。”
 
神农鼎,上古十大神器排行第七
 
话音一落,一条硕大的青龙从鼎中蜿蜒游出,盘旋在整个比武台上空,张开龙口,向徒念常喷出一道火焰。
 
徒念常提足闪躲,一条三尺白练嘶嘶破风向萧莫凡腰间袭去。
 
“徒念常手里的又是什么?”
 
唐将离道:“锦瑟菱纱,十大仙器排行第九,原为九天玄女的贴身法器,由白云、彩霞织成,为世上最坚韧之物。”
 
最为柔软,亦最为坚固。
 
徒念常的锦瑟菱纱已经缠住了萧莫凡的腰身,青龙的尾巴也雷霆万钧般向徒念常横扫袭来。
 
徒念常收回锦瑟菱纱,足下一点,疾踩龙尾而上,直攀青龙头部,手下动作迅速,锦瑟菱纱已然牢牢地缠绕住青龙脖颈,她沉着眉眼,使劲一拉,青龙舌头吐将出来,双目泛白。
 
似乎要活生生勒死这条青龙。
 
叶长笺看得咋舌,咽了咽口水,“啧,这个女人,有点恐怖啊。”
 
李君言耿直道:“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燕无虞搓了搓手臂,嗫喏道:“我还是老老实实画画吧。”
 
萧莫凡一拂袍袖,青龙化为一阵青烟回到神农鼎中,他手下掐诀,额间紫色的菱形脉纹若隐若现。
 
李君言道:“脉纹为修仙世家宗主的象征,代表传承,是以天道承认。”
 
“唐门剑宗的脉纹是淡蓝色梅花纹,徒山医宗的脉纹是绿色水滴,云山心宗的脉纹为额间朱砂,萧氏丹宗的为紫色菱形纹。”
 
他的话一说完,叶长笺就扭头去看唐将离雪白的额头,他回想方才唐将离使用法术时,似乎额间并没有浮现脉纹。
 
燕无虞看了半晌,问道:“这些法宝的排名都是谁排的?难道鬼器就一定斗不过神器吗?”
 
叶长笺道:“自然是仙魔之战后还活着的人排的。”
 
燕无虞啧啧两声,“说不定是掺水了呢。”
 
他又问,“仙魔大战究竟是个啥?为什么会有仙魔之分呢?”
 
叶长笺耸耸肩。
 
李君言道:“有正必有邪,有仙必有魔。”
 
三人都去瞧唐将离,似乎是要他来解释一番。唐将离道:“天道孕育了一切,千万年前,伏羲氏等神由神仙道堕入修罗道,第一次仙魔大战便由此开始。”
 
燕无虞拍手乐道:“你们说这天道像不像一个老母亲,生了一群神仙儿子,结果儿子内讧了,产生了仙魔之分!”
 
叶长笺也笑道:“你说的似乎挺有道理,他们这些神仙就是吃饱了太空闲,得找些乐子来过。”
 
燕无虞道:“那伏羲琴不就是魔器吗?”
 
唐将离道:“伏羲琴是伏羲氏还未入魔时所炼的法宝,是以仍为神器。”
 
“伏羲氏等魔神与上神之间的战火未熄,第二次仙魔大战也掀起帷幕,黄帝带领各类仙兽,与蚩尤的妖兽、陶俑军团作战。两次仙魔之战后,人间死伤无数,怨气不止,妖邪横生,哀鸿遍野。”
 
“随后人间修真道门兴盛,四大世家创立了云水之遥。”
 
李君言插嘴道:“这第三次仙魔大战,便是修仙弟子与修魔弟子之间的战役,云水之遥与风铃夜渡的斗争!双方斗争千年,血流成河,惨不忍睹。随后风铃夜渡与云水之遥定下休战合约,以每年仙魔斗法大会为界,再不动干戈!”
 
唐将离点了点头。
 
李君言感慨万千,“四大世家的开山祖师真是普度众生的高人!”
 
叶长笺冷冷一笑,不置一语。
 
燕无虞问:“风铃夜渡的开山祖师又是谁啊?”
 
唐将离道:“蚩尤一脉的后人创立了风铃夜渡。”
 
李君言恍然大悟,“所以他们才修魔、妖、鬼道!”
 
蚩尤的妖兽军团,为首的便是九尾狐与穷奇等传说中的极恶之妖,而蚩尤的陶俑大军,又是由魔气怨气注入陶土中所化。
 
李君言又摆了摆手,“再厉害的魔,也逃不过诛仙剑阵的制裁。”
 
燕无虞道:“诛仙剑阵真的那么厉害吗?”
 
李君言道:“都能将入魔的那个谁挫骨扬灰了,你说厉不厉害?”
 
燕无虞问:“入魔的叶长笺真那么可怕吗?”
 
沉默半晌,唐将离道:“他入魔后,若是不遗余力,可与上神一战。”
 
燕无虞惊呼,“那如果是四个叶长笺,诛仙剑阵也不足为惧啦!”
 
李君言道:“哪有四个他?他天赋异禀是因为有纯正的魔骨,这种人千万年出一个,你上哪找齐四个?”
 
唐将离涩然道:“不需四个,他一人足矣。”
 
他们不知唐将离为何突然神情落寞,叶长笺奇怪地看他,握住了他的手,对他温柔一笑,心里却在疑惑,唐将离难道见过入魔后的他吗?
 
燕无虞低头自语:“真是奇怪。”
 
李君言道:“有什么奇怪的?”
 
燕无虞道:“听大师兄的意思,这诛仙剑阵似乎并不是绝对厉害,为什么仙魔大战结果还是仙胜利了?”
 
李君言道:“还用说么?自古邪不胜正!”
 
叶长笺淡淡道:“神仙都会内讧,难道魔便不内讧了吗?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忙着内斗都死绝了,自然斗不过那帮伪君子的神仙了。”
 
燕无虞茅塞顿开,“说白了就是修仙的人多呗!”
 
此时前方传来一阵惊呼声,他们寻声望去,徒念常立在比武台上,在她脚边垂着一张薄纱,她美目含怒,浑身气得不可遏制地颤抖着。
 
而站在她对面的萧莫凡原本傲慢的神情也变得错愕,眉宇间有一丝无措。
 
燕无虞喃喃道:“天仙啊……”
 
“啪”得一声脆响。
 
萧莫凡英俊的脸上多了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徒念常咬牙切齿道:“萧莫凡,滚你娘的蛋!”
 
她脸上似冰似雪,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仿佛要将萧莫凡烧得一干二净。
 
叶长笺摸了摸下巴,笑得玩味,“云水之遥年度大戏!”
 
李君言道:“传闻徒念常是徒山世家下一任宗主,可是徒山向来重女轻男,必须男方入赘才行,而萧莫凡又是西都萧氏最有可能的继承人,这可怎么办?”
 
叶长笺点点头,一本正经道:“贵圈真乱。”
 
燕无虞认真道:“只有情种才会为了红颜一切皆可抛。萧莫凡嘛……我看悬。”
 
李君言道:“徒念常平时看着冷冰冰的,其实性子也挺火爆的吗。”
 
台上的徒念常觉得一个巴掌还不够泄愤,临走时又狠狠得踹了萧莫凡一脚,若不是后者闪避得及时,恐怕这一脚下去就要断子绝孙了。
 
她气得面纱也不捡,火冒三丈,脸上神色骇人至极,披霜戴雪地离开了比武场。
 
叶长笺抬头去看了望台,徒离忧也不见踪影,唐若依走了出来,冷声道:“这一场,萧氏丹宗胜。”
 
“下一场,唐门剑宗对战萧氏丹宗。”
 
方才他们聊得起劲,是以未看清比武台上的状况,也不知萧莫凡到底有几斤几两,叶长笺照例拿出了李君言的赌桌布,高声呼喝道:“来来来,下注了啊。唐门大师兄对徒山的新姑爷啊,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哇,唐将离为大,萧莫凡为小!”
 
他的口号一出,徒山医宗的女弟子齐刷刷得朝他飞眼刀,就差没在脸上刻四个字,“信口雌黄!”
 
“不知廉耻!”
 
“趁火打劫!”
 
“不要碧莲!”
 
剑宗的弟子押了唐将离,丹宗、心宗的弟子押了萧莫凡,一部分医宗的弟子押了唐将离,一部分拂袖而去。
 
燕无虞照理押了唐将离,天真无邪道:“大师兄也算是我们的新姑爷嘛。”
 
叶长笺举手敲了他一个暴栗,“会不会说话啊你,那是你大嫂!”
 
他看了赌注,“怎么心宗的弟子也这么没眼力见?”
 
李君言一针见血道:“大师兄打败了云想容。”
 
剑宗已经胜了心宗,若再押剑宗获胜,岂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言念及此,叶长笺照样是虎吼一声,“唐将离,打不赢这个算命的,你就回姑苏种田吧!”
 
哄堂大笑。
 
唐将离也忍俊不禁,眼里含着笑意望着他。
 
萧莫凡忍无可忍地瞪了过来,脸上还带着红色的巴掌印,毫无杀伤力。
 
叶长笺白他一眼,转头笑吟吟地瞧着唐将离。
 
了望台上的唐逸黑着脸沉声道:“斗法开始,点到即止!”
 
萧莫凡冷哼一声,“萧氏丹宗,萧莫凡,前来赐教!”
 
他并没有施礼,是以唐将离也没有回礼。
 
唐将离长身玉立,冷冷地说道:“唐门剑宗,唐辰夜。”
 
话音一落,“叮”得一声,寒剑出鞘。
 
青龙从神农鼎中刷刷地游将出来,昂首长吟,迎剑而上。
 
寒剑与青龙在空中激烈交战,剑光、青光纷杂。
 
唐将离与萧莫凡手下掐诀,不停变换咒法,招式应接不暇,看得人眼花缭乱
 
燕无虞“咦”了一声,从怀里掏出泼墨惊鸿笔,笔尖微微颤抖着,“惊鸿说他有些害怕。”
 
李君言道:“神农鼎是上古神器,你的鬼器在他之下,有所畏惧是正常的。”
 
叶长笺腰间的通天阴阳镜也抖了起来,他低头问道:“怎么你也怕?”
 
随即嗤笑一声,“你们怕个鸟?那鼎还能吃了你们不成?”
 
燕无虞道:“惊鸿说似乎不是鼎。”
 
既然不是神农鼎,那便是唐将离手中的剑了。
 
“当”得一声。
 
空中悬浮着的神农鼎失了光泽,掉落在地,只一刹那间,胜负已分。
 
李君言啧啧称奇,“唐将离手中那把剑非同小可。”
 
叶长笺忙着低头数钱,没有见到那把剑上一闪而过的金色“戮”字。
 
唐将离冷声道:“得罪。”
 
说着便又缓缓地走下比武台,来到叶长笺身旁。
 
了望台上,唐逸声音里带上些赞许,“这一场,唐门剑宗胜!”
 
剑宗弟子一阵欢呼,其余三个门派的弟子皆撇了撇嘴,悻悻而去。
 
叶长笺正欲抬头同他说笑,只听得一道冷肃的声音,“将离,你来一下。”
 
他寻声看去,唐若依冷眼瞧着他们,而唐逸则瞪了他一眼。
 
唐将离微微颔首,对叶长笺道:“我等会去找你。”说着便同唐若依一同离开了。
 
燕无虞摸摸下巴,“这是要棒打鸳鸯?”
 
李君言耿直道:“这次斗法大会你俩胆子太大啦,旁若无人地调情,就差昭告天下!”
 
叶长笺耸耸肩,将塞不下的银票都塞到他们俩的袖子里,漫不经心道:“随意吧,唐门若不要唐将离,我就把他带回家。”
 
李君言道:“那你想多了。大师兄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修仙胚子,修真界的奇才,唐门说什么也不会将他赶出家门的。再说了,唐门下一辈中还没有能接任宗主之位的人。”
 
“我猜测,应是唐门本家出事了,现在那位宗主可能快不行了。”
 
叶长笺再一次确认了李君言是乌鸦嘴的事实。
 
晚上唐将离并没有来找他,连小虎也不见踪影。
 
待得天明,他才从唐玄口中得知唐将离连夜赶回了姑苏。
 
——第一卷·云水之遥·完——
 
第二卷:四大世家
 
第53章:唐门游学
 
与此同时,李君言等人也将他与燕无虞送到了云水之遥门口。两人即将开始为期两月的游学之旅。
 
依次从姑苏唐门,江夏徒山世家,西都萧氏,到幽州云山世家。
 
李君言握着他们的手,一副垂泪送女儿出嫁的模样,“远思,鹿遥,我们就要分别两月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叶长笺白了他一眼,“你行了啊,好好照顾自己,若是唐涵宇他们找你晦气,你就猥琐点,别正面和他们怼,暗中找他们晦气,实在不行便忍着,等我回来帮你出气。”
 
李君言疑惑道:“你不知道吗,不仅大师兄,唐涵宇等直系宗亲也被召回唐门了。”
 
唐门不知出了什么大事,叶长笺心里担忧着唐将离,也就随意地应付了他,与燕无虞一同走下云水之遥。
 
燕无虞一拂袖,从袖中飞出一张洁白的宣纸,他摸出泼墨惊鸿笔,大笔一挥,蓝影闪过,两匹骏马从纸中踏将出来。
 
两人飘然跃至马背上,双腿一夹,马蹄翻腾,向着渡口疾驰。
 
待得来到演武镇的渡口前,他们翻身下马,燕无虞回手轻挥,骏马散去,他又执笔画了一叶乌蓬小船。
 
轻轻地将宣纸送入河中,蓝光掠过,一叶乌篷船立在了湖面上。
 
燕无虞道:“请吧!”
 
叶长笺足下轻轻一点,跃至船头。
 
燕无虞随后踏上小舟,弯腰钻进船篷里头。
 
无需他们掐诀,乌篷船自动向着南方驶去。
 
若干日后,一路风雨无阻,披星戴月,他们终是到了姑苏。
 
清风拂柳,花香撩人。正是雨晴云散时候,风微浪息。
 
暖阳洒将下来,笠泽湖面上光华流转,歌声缭绕。
 
一叶乌篷船缓缓地飘在水面上,此时船中舷窗半开,从里头望出去,渐渐后退的姑苏河岸、石桥、街坊如同凝滴的水墨。
 
燕无虞坐在船篷里头,宣纸铺在桌面上,执着惊鸿,泼墨挥洒。
 
叶长笺负手立在船头,腰间系着一块精巧的白玉挂坠,一身蓝白修服,俊秀脱俗,掩不住的翩翩风流。
 
船艄盈盈地端坐着一个肤白貌美的歌姬,黑发如缎,体态妖娆,她怀抱琵琶,清清悠悠得唱着:“
 
酒杯浓,一葫芦春色醉疏翁,一葫芦酒压花梢重。
 
随我奚童,葫芦干,兴不穷。
 
谁人共?一带青山送,乘风列子,列子乘风。”
 
叶长笺也应和得唱到:“
 
拍阑干,雾花吹鬓海风寒。
 
浩歌惊得浮云散,细数青山。
 
指蓬莱一望间,纱巾岸,鹤背骑来惯。
 
举头长啸,直上天坛。 “
 
有道是入手风光共留恋,画船一笑春风面。
 
“小公子唱得好哩。”
 
岸边洗衣淘米的巧妇人抬起头对他娇声笑道。
 
吴侬软语,着实好听。
 
叶长笺温和一笑,对她们施了一个礼。
 
燕无虞探出了脑袋,对她们挥了挥手,“姐姐们好。”
 
巧妇人捂嘴笑道,“小公子嘴甜,哪个是你姐姐,都可以做你娘亲哩!”
 
燕无虞真诚道:“姐姐们不老,永远年方十八,貌美如花!”
 
“咯咯咯……”岸边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乌篷船继续往前驶去,离河岸越来越远,巧妇人的身影也渐渐缩小至一个黑点,待看不见她们了,燕无虞便缩回头,继续画画。
 
叶长笺道:“鹿遥,你说这姑苏的景致与杭州比起来如何?”
 
燕无虞摇头晃脑道:“清兮雅兮,美兮俏兮,不分伯仲。”
 
“那么人呢?”
 
燕无虞吊儿郎当,“杭州的俊男美女数不胜数,可他们都加起来也比不上远思心中那一位姑苏的冷美人罢?”
 
叶长笺睨了他一眼,“燕无虞,你嘴可真欠。”
 
燕无虞对他一抱拳,道:“彼此彼此。”
 
叶长笺一扬眉,“承让承让。”
 
乌篷船继续往前驶去,蓦地“碰”一声,船便停了下来。
 
燕无虞停笔,往窗外望去,奇怪道:“船怎么不动了?”
 
叶长笺道:“撞到结界了。”
 
每个修仙世家的居所都设有防御结界,四大世家尤甚。
 
“要闯进去?”
 
“不用。我们一进领域,他们便知晓了。”
 
话音刚落,乌篷船便又动了起来,驶向曾照彩云归的渡口。
 
船靠了岸。
 
他们跃下船,燕无虞回手轻挥,乌篷船与歌女皆一一散去,化为一张宣纸,自动卷了起来,飞入他袖中。
 
此时正是夕阳西下,立在渡口前的唐将离一袭绿袖白衣,周身好似有仙气缭绕,俊美绝尘,宛若天人。
 
叶长笺嘴角噙笑,“小可三生有幸,得唐大公子亲自相迎。”
 
燕无虞白他一眼,“省了这套,你可快去吧,留我一人自在逍遥可好?”
 
叶长笺忍无可忍地伸出一脚踹上他的腚,燕无虞扭身一闪,“嘿,你打不着!”
 
“着”字一脱口,数不清的藤蔓就从脚下伸将出来,牢牢地束缚住他的双腿。
 
叶长笺没有掐诀,还能有谁使出了木灵束缚咒?
 
燕无虞怒视他们,“太过分了,你们合伙欺负我孤家寡人是吗?”
 
叶长笺嘴边的笑容愈加放肆,唐将离伸手牵起他的手腕。
 
“走吧。”
 
他看了一眼燕无虞,藤蔓便自动收回。
 
燕无虞得到自由,立刻跟上两人。
 
下了渡口便上了连云栈桥,软绵绵的云朵飘在脚下,蔚蓝的澄湖倒映着他们三人的身影,湖里开满了粉色的荷花,金色的锦鲤欢快地游来游去。
 
沿途皆是落英满地,每十丈设一处朗月石灯,石灯上皆立着一只仙鹤,或独立昂首,或弯颈啄羽。
 
他们每走一步,脚下便缓缓绽开一朵圣洁的雪莲花。
 
正是曾照彩云归的奇景,步步生莲。
 
外面的世界明明刚到十月中旬,曾照彩云归却聚集了四季的美景。
 
过了澄湖便上了霜林石径,丹枫似血,纯白蒲公英漫漫飞扬,青石板路一直蜿蜒向上,铺到看不见的地方。
 
叶长笺抬头往上望去,艳丽的彩霞笼罩了半座山峰,温暖而又壮阔。
 
他想到李君言曾对他们说过,“似是故人来,曾照彩云归,彩霞满天,从不落霞。”
 
沿着青石板路继续往上弯弯绕绕地走去,经过一处凉亭,名曰‘已然琴瑟起’。亭中放了白玉石桌,桌上陈着一张乌木七弦古琴。
 
青石板路分了叉,一边往里铺去,松竹满园,碧水绕滩,黑瓦白墙相间,偶有白兔两三,悠悠闲闲地蹦蹦哒哒。
 
叶长笺晃了一眼,恍若隔世。
 
他们没有往竹林里去,而是继续拾阶而上,触目一大片娇艳梅林,红梅倚雪,俏立枝头。梅林里立着一座高高的撩星台,顾名思义,站在那处,伸手便可摘星入怀。
 
彼时一阵微风轻拂,梅花纷纷扬扬得落了下来,落在了唐将离乌黑的发上,雪白的衣袍上。
 
叶长笺认真道:“唐将离,你们这儿真好看。”
 
唐将离侧头看他,言语里带上些笑意,“你可以一直留在这。”
 
他摇了摇头,“那可不成,接下来还得去徒山世家游学呢。”
 
听不到身后的脚步声,也没有燕无虞的应和,叶长笺扭头去看,果然,燕无虞已经握着惊鸿,铺一张宣纸,趴在地上画着什么。
 
叶长笺失笑,鹿遥,可不是让你来这学画儿的!“
 
燕无虞头也不抬,”你们先走,我画完这张就来。“
 
他们穿过梅林,道路两旁皆是紫藤樱花,风华缥缈,缤纷而下。
 
天灯间隔悬挂,辉火熠熠。
 
一座巍峨恢弘的仙府直耸云霄。
 
还未走进仙府,便听到朗朗书声顺着风儿飘了出来。
 
叶长笺皱起清秀的脸,像喝了一大壶六月霜,哀求道:“唐将离,我能不能不和他们一块儿背书?”
 
“不是我吹,我看过的古籍可比你吃的盐还多,至于你们那些修仙的书,就留给燕鹿遥好好看吧。你说呢?”
 
唐将离不置可否,只是轻轻地捏了捏他的手腕。
 
叶长笺道:“唐将离,你穿的是家服吗?”
 
“嗯。”
 
叶长笺笑道:“苏绣向来被世人誉为东方明珠,名满天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依靠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姑苏的丝绸尤其华美,花线五光十色,色彩艳丽无伦。绣娘一双巧手,技艺精湛,因此苏绣的绣工尤其精细,最出名的便是仿画绣,一副完整的绣品与画放在一起,难分真假,极其逼真。
 
唐门毕竟为严谨的修仙世家,是以家服没有苏绣向来的活泼绚烂,而是返璞归真,以素雅为主。
 
绿纹白袍,上绣青青竹叶,如江南烟雨的水墨画,雅致苍劲,浑然天成。
 
第54章:唐门游学(2)
 
此时正值唐门午课,学堂里坐满了十七岁以下的宗亲子弟。
 
云水之遥的招生年龄在十七岁至二十一岁间,四大世家中年龄未满的宗族子弟便先在自家仙府里学习,待得适龄送入云水之遥,四年后毕业,再回到各自仙府继续深造。
 
不属于本宗子弟,但着实出类拔萃的剑宗学子,通过云水之遥毕业斗法大会后也可选择留在唐门本家。
 
叶长笺趴在窗户口冠冕堂皇地瞧着里头正襟危坐、不苟言笑的小弟子。
 
他一一扫视过去,待得看到最末一排有个打瞌睡的弟子,乐得捅了捅身侧唐将离的腰肢,“瞧,那儿有个小懒猫。”
 
显然授课的夫子也发现了那名小弟子,怒气汹汹地踱到他身旁,重重地咳嗽几句。
 
小弟子的同桌连忙推了推他,小弟子睡眼惺忪地望着夫子,含糊道:“先生,您生病了就不要上课了吗。难道还想着宗主给你颁个劳模奖吗。”
 
夫子被他气得五窍生烟,怒斥道:“你……你出去站着!”
 
“哦。”
 
小弟子揉了揉眼睛,向门外走去。
 
小弟子向着叶长笺站着的地方走了过来,离他们三丈远停了步,立在那左右摇晃,一副要倒不倒的模样。
 
叶长笺抬步走向他,仔细得打量他的容貌。
 
少年约莫十五、六岁,一张白皙的瓜子脸,星眸月貌,恰似明珠,光彩照人。
 
他温声问道:“小弟子,你叫什么名儿?”
 
那弟子半眯着眼抬头,“唐秋期。”
 
叶长笺又静默地看了他半晌,回头问道:“唐将离,这个弟子的母亲是谁?”
 
那弟子一听唐将离的名字,立马清醒,抬眼望去,高声喊道:“大师兄!”
 
叶长笺伸手掰正唐秋期的脑袋,眼里仿佛透出一道利箭,似欲看出他的原形,问:“小鬼,你爹是哪个?”
 
唐秋期笑得天真,指着他身后的唐将离,“他呀。”
 
叶长笺艰难地转了头去看唐将离,半晌,开口吐出几个字,“唐将离,这不会是我和你生的吧?”
 
唐秋期的模样,与前世叶长笺年少时的容貌有六七分相似。
 
唐秋期眯起眼打量他,“你就是顾念晴?”
 
叶长笺道:“怎么我很有名吗?”
 
唐秋期道:“整个唐门本家谁不知道啊?不知死活地在云水之遥调戏大师兄,不知羞耻地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大师兄表明心意,我们都在猜测是哪个天仙般人物呢!”
 
叶长笺呵呵一笑,“那真是让你失望了哦。”
 
唐秋期上上下下打量他,点了点头,“还好,也不算磕碜,大师兄的眼光总是有些独特的。”
 
叶长笺伸手捏了捏他白嫩的脸颊,笑吟吟道:“你好好罚站,若是偷懒我就和夫子告状。”
 
唐秋期对他做了一个鬼脸。
 
唐将离看他一眼,淡淡道:“好好罚站。”
 
“哦。”
 
唐秋期收起笑,一本正经地挺起胸膛。
 
唐将离伸手牵起叶长笺,带着他继续往仙府里走。
 
叶长笺奇怪道:“唐将离,这伶牙俐齿的小鬼你哪捡来的?”
 
唐将离道:“他顺着笠泽湖一直漂到了曾照彩云归结界门口。”
 
叶长笺平静道:“他是个好胚子,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你可得好好看着他,别让他误入歧途。”
 
他方才出手探唐秋期的脉,灵力充盈,根骨绝佳,是天生修仙的好苗子。
 
突然而然地,他心里有了一个念头。叶长笺道:“唐将离,以后我俩合办一所修真学院,一视同仁,仙魔共存,你说好不好?”
 
唐将离侧头看他,轻轻地笑了,道一声“好。”
 
“叮铃铃”
 
悬挂在学堂门口的风铃动了,表示下课。
 
这定时风铃的启动原理与心宗的伏魔银铃相同,有风不动,只能依靠特殊咒法启动或是妖邪接近时自动示警。
 
众小弟子鱼贯而出。
 
唐将离带着他逛了一大圈,后又被唐若依叫去,叶长笺心心念念澄湖里的鲤鱼,撒丫子冲出仙府,直奔澄湖。
 
等他到了澄湖,已经有人在里头游泳,那人赤条条一尾白鱼,游来荡去好不恣意。
 
他心想这到底是在别人家里,可不能一来就这么放肆,于是只脱下鞋袜,坐在岸边,将白嫩的脚丫浸泡在澄湖里。
 
一个水花打了过来,他抬手遮脸,唐秋期游到他身旁,露出大半个赤裸的身子,脚下踩着水花,笑道:“听说你在内部斗法大会上将唐涵宇揍得屁滚尿流,是真的还是假的?”
 
这时候燕无虞也画完了画,心满意足地走将过来,学着叶长笺将自己的鞋袜脱了,坐在岸边,把脚丫子泡到了澄湖里头。
 
唐秋期又去瞅燕无虞,看到他手中的惊鸿,笑道:“你一定就是将唐兴打得不能自理的杭州败家子儿,燕鹿遥了!”
 
他的话虽然说得直白又无礼,然脸上言笑晏晏,神色纯真可亲,是以二人也不觉得生气。
 
燕无虞对他抱拳道:“承让承让!”
 
叶长笺道:“怎么唐涵宇与唐兴这么天怒人怨、招人恨吗?”
 
唐秋期游到岸边,双手一撑跃到岸上,也学着他两的样子坐在上头,泡着脚丫子,道:“唐涵宇还行吧,本性不坏,只是被唐兴带坏了,许多馊主意都是唐兴出的。”
 
他明明比唐涵宇与唐兴都小几岁,这幅模样却像一个老成世故的大人。
 
叶长笺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再过一年你也可以去云水之遥了。”
 
“唐兴和唐涵宇在唐门欺负你吗?”
 
唐秋期摇摇头,“他们欺负了许多旁系子弟。”
 
叶长笺道:“唐兴这么作威作福的没人管他么。”
 
唐秋期满不在意道:“有唐涵宇在后头给他撑腰呗。唐涵宇可是唐门的宝贝疙瘩,掌上明珠。唐门本家的子弟给他取了一个绰号。”
 
“叫什么?”
 
唐秋期抬起脚丫子打了一个水花,道:“唐门一枝花。”
 
“噗——”
 
燕无虞没忍住,将嘴里的水喷了出来,他擦了擦嘴,“还未请教这位小友尊姓大名?”
 
唐秋期斜睨他一眼,笑道:“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唐门小霸王,唐秋期!”
 
燕无虞呢喃了几句,“将子无怒,秋以为期。嗯,好名字。”
 
叶长笺扭头对燕无虞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以后见唐兴一次削一次,削到他会做人为止。”
 
燕无虞嘿嘿一笑,“好嘞!”
 
唐秋期“嘿”了一声,“你们和以往来游学的弟子不一样。我也是第一次见大师兄这么亲力亲为地带着学子逛曾照彩云归。”
 
“不过没关系啦,大师兄马上就要接任宗主之位,以后他留在本家,没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惹是生非。”
 
叶长笺心下一跳,问道:“唐将离这次回来是为了接任宗主之位?不是说要等到明年仙魔斗法大会之后吗?”
 
唐秋期朝山上望了一眼,道:“宗主身体不好,接班的事尽快完成呗,况且以大师兄的能力当个宗主只是小菜一碟啦。”
 
燕无虞幽幽唱到:“十八载真好似大梦一场,我只说夫妻见面无指望,武家坡昨日回来薛平郎,今日里爹爹寿诞我把相府往。一为拜寿二为算粮。”
 
唐秋期疑惑道:“你们谁是王宝钏啊?”
 
燕无虞稚气一笑,“唱错了,应该唱七仙女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哪对儿燕侣遥隔星汉了?”
 
燕无虞努嘴比了比垂眸不语的叶长笺。
 
叶长笺举起手赏他一个暴栗,“燕鹿遥,你嘴可真欠。”
 
燕无虞随口道:“你不如趁早收了心思,唐门不会让个断袖做宗主的。”
 
此时横插一道讥讽的笑声。
 
“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
 
唐秋期啧了一声,扭头看去,怒道:“唐涵宇,你吃错药了啊,嘴这么臭。”
 
唐涵宇冷笑道:“唐秋期,你不过一个杂种也敢跟我叫板?”
 
叶长笺倏地站了起来,慢慢地朝唐涵宇走过去。
 
唐涵宇脸色一僵,“你……你想干嘛?”
 
叶长笺嗤笑,倏忽间已经跃到唐涵宇身后,拎起他的后衣领子,像拎着一只小鸡儿似得把他拎到了河边。
 
唐涵宇的脸色发白,颤着声道:“顾念晴,你想干什么?”
 
叶长笺凑近他耳边低声道:“我说过的吧,我和唐将离的事,管你p事!”
 
他说着便将唐涵宇的脑袋往澄湖里按,冷眼瞧着他手脚挣扎。
 
水花迸溅。
 
叶长笺待他快呛死时便提起他,接着又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按进湖里。
 
他冷冷地道:“你嘴巴这么脏,澄湖里的水恐怕都不能把你的嘴洗干净。”
 
“咳咳咳……咳咳……呕……”
 
唐涵宇面白如纸,不住地颤抖咳嗽,呕吐湖水。
 
叶长笺声色俱厉,“向唐秋期道歉!”
 
唐涵宇何等心高气傲,从未遇到过如此屈辱,越是要他道歉,他越是不愿道歉。
 
叶长笺冷笑,欲再次将他按进水里,唐涵宇使劲挣扎,只听得颈间骨头嘎吱作响,却不能直起腰来,他跪趴在地,脸上神情羞愤、窘迫相交织着,五彩纷呈。
 
叶长笺冷然喝道:“向唐秋期道歉!”
 
第55章:唐门游学(3)
 
他的脸离湖面不过三寸距离,咬牙怒道:“我不道歉!我就不道歉,你们一个狗杂种,一个败家子,一个狗腿子!好不要脸!”
 
叶长笺“嗤”笑一声,提着他的领子随手一抛,只听“噗通”,唐涵宇被他轻巧地丢进澄湖里。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不识水性的唐涵宇在水里奋力挣扎,眼底闪过一丝猩红,腰间的通天阴阳镜微微抖动着。
 
燕无虞侧头瞥了一眼叶长笺脸上的神色,差点被他眼里的杀意吓得魂飞天外。
 
叶长笺冷道:“你若是求饶我就把你救上来。”
 
澄湖中水花乱溅,唐涵宇紧紧闭着眼睛,双手胡乱拍水,一张嘴就喝进一口湖水,恶狠狠地喊道:“死……也不……求饶……呕……败……家……子……”
 
又是“噗通”一声,唐秋期跳进水里,游到唐涵宇身边,揽了他的腰将他带回岸上。
 
“咳咳……呕……咳咳……”
 
唐涵宇浑身湿透,脸色惨白,狼狈不堪,趴在岸上呕吐着胃里的湖水。
 
叶长笺蹲到他面前,挑起他的下巴,轻声问道:“唐小公子,道不道歉?”
 
他见唐涵宇还欲反驳,轻笑道:“不道歉再扔一次好不好?”
 
唐涵宇愤怒道:你有种就杀了我!
 
他眼里迸发的火焰仿佛要烧死他一般。
 
叶长笺不怒反笑,“我倒是想好好问问你姑姑,怎么教出了你这么一个出口成脏的好侄子!”
 
这时唐涵宇突然嘴一瘪,眼里水雾氤氲,要哭不哭,叶长笺心下一跳,松开他的下巴,只听唐秋期惊呼道:“大师兄。”
 
叶长笺站起来,回头去看,唐将离不知何时立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唐将离走了过来,淡淡地看着唐涵宇,道:“向他们三人道歉。”
 
唐秋期摆摆手,“省了这套吧,我最烦别人跟我说对不起。”
 
唐将离晃了他一眼,“唐秋期背后议人是非,禁闭一日。”
 
叶长笺急忙“哎”了一声,又听他道:“唐涵宇出言不逊,禁闭一日。”
 
“燕无虞袖手旁观,任事态严峻,禁闭一日。”
 
无辜躺枪的燕无虞:……
 
叶长笺道:“鹿遥只是没有插手,又不是火上浇油,就不用罚他了吧。”
 
唐秋期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道:“唐门家训,冷眼旁观、不闻不问比火上浇油还严重!”
 
叶长笺:……
 
他生无可恋地翻了一个白眼。
 
唐将离冷声斥道:“唐涵宇,道歉!”
 
唐涵宇咬着唇站了起来,此时一阵凉风吹过,他冻得打了一个喷嚏,鼻涕流了出来。
 
叶长笺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素帕扔给他,嫌弃道:“快擦擦吧。”
 
唐涵宇羞得面红耳赤,手忙脚乱地拿了他的素帕狠狠地擤了鼻涕。
 
叶长笺眼尖,见他要丢回来,连忙躲到唐将离身后,大声叫道:“我不要了,别还给我!”
 
唐涵宇拿着素帕,瞪了他半天,最后仍是梗着脑袋,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唐秋期道:“你先回去换衣服吧,别冻坏了。”
 
唐涵宇抹了一把脸,将凑过来的唐秋期推到一边,咬牙怒道:“不要你假仁假义!”
 
说着拂袖子匆匆地跑远了。
 
叶长笺道:“我和鹿遥一起去禁室。”
 
燕无虞白他一眼,“真是谢谢你有难同当哦。”他弯腰将岸边的衣服拾起来,递给唐秋期,“你快穿上吧,别得了风寒。”
 
叶长笺也坐到湖边光滑的岩石上,慢腾腾地穿起鞋,穿戴完毕后站起来,问道:“唐将离,禁室在哪呢?”
 
唐将离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转身在前面带路。
 
燕无虞凑到他左耳边小声道:“大师兄会不会被你气死?”
 
唐秋期凑到他右耳边低声道:“这是我第一次见大师兄叹气,他以前可是天塌下来都处变不惊的!”
 
叶长笺捂住耳朵,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别和我念叨这个。”
 
一路无话。
 
四人默默地走了好半晌,只见沿途越来越荒芜,不似之前所见的仙境美景,道路越来越崎岖,钻出山道,穿过栈桥,脚下是湍急的河流,水声哗哗翻腾,听得人心惊肉跳。
 
禁室在曾照彩云归的后山。
 
虽然曾照彩云归前山景致优雅,美不胜收,但后山萧条苍凉,只立着一间孤零零的木屋。
 
燕无虞感慨万千:“真是比和尚的头顶还凄凉。”
 
唐涵宇在他们之后上来,已经换了一身崭新的家服,气鼓鼓地瞪视三人。
 
唐将离走上前,从袖中摸出一串钥匙打开禁室的木门,让开过道容他们四人依次进入。
 
他道:“静思己过,莫论人非。”说完又看了叶长笺一眼,随后将门从外头锁上。
 
叶长笺打量起禁室的周遭环境,几张书桌,矮凳,桌上摆着文房四宝,一方书架,架上陈着几册书籍。他走过去拿起书籍随意地翻阅几本,皆是一些修身养性、平心静气的经书。
 
“刺啦——”
 
唐涵宇毫不顾忌地拉开凳子,凳脚滑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坐到凳上,拿起毛笔蘸了墨水抄起经书来。
 
唐秋期也走到他身后,坐在凳子上,抄写经书。
 
叶长笺啧了一声,吃惊道:“唐门关禁闭还要抄书吗?”
 
唐秋期皱着眉头,用毛笔挠了挠头,随口道:“是啊,不抄完一本《道德经》,明日还得关禁闭,直到抄完为止。”
 
叶长笺拍了拍燕无虞的肩膀,“快画几个酸秀才上来帮我们抄书。”
 
燕无虞正想答应,只听唐秋期淡淡道:“这屋子里里外外都布满了束法结界,你们的灵力受到压制,无法施展的。”
 
这些修仙世家不知驭使鬼器需要修习风铃夜渡的运气法诀,只以为燕无虞是用仙灵之气在操控惊鸿,若是贸然让他在此时出手,反倒是暴露了,因此叶长笺按下了他,微微摇了摇头。
 
他认命地坐到一方书桌前,拿起羊毫,刚落笔写了三个大字,便道:“唐将离,我好想揍你。”
 
唐涵宇猛地丢下了笔,回头冲他横眉怒目,斥道:“你怎么能对大师兄不敬!”
 
唐秋期摇了摇头,“你打不过大师兄。”
 
叶长笺干脆丢了笔,双手抱头靠在椅背上,问道:“唐将离修成什么样了,你们一个个都把他夸天上去了。”
 
唐秋期道:“只知唐门上下无人能敌。”
 
燕无虞道:“那不知斩杀多少妖邪了。”
 
剑宗弟子每斩杀一只妖邪,道行便高一分。
 
唐秋期道:“不知斩杀多少数,只晓得从我记事起,他不是在斩妖除魔,就是在斩妖除魔的路上。”
 
他如此不畏艰险地提高修为,也不知是为了什么。唐将离不像是把名利看得比命重的人。
 
燕无虞却已抢他一步问了出来,“他是宗主唯一的血脉,这么拼命做什么?宗主之位不是他的囊中物么。”
 
唐秋期放下笔,眼内有刹那的疑惑,“我曾经问过他,他只说他在找一个人,却不说是在找谁。”
 
他们这样肆无忌惮地谈论半天,却不见唐涵宇出声责骂,叶长笺斜睨一眼,只见后者脸色潮红,发间出了一层薄薄的虚汗,无精打采地趴伏在桌上,好似呼出的气比进气多。
 
“唐涵宇,你怎么了?”
 
他问了一声,唐秋期也注意到唐涵宇不对劲,站起来去拍他的肩膀,后者依旧没有理睬他们。
 
唐秋期皱了眉头走到他的书桌前,又推了推他的胳膊,“唐涵宇,唐涵宇?”
 
叶长笺道:“你摸摸他的额头烫不烫?”
 
他依稀记得前世小师弟白夜心发起高热来似乎是这幅模样。
 
唐秋期依言摸上唐涵宇的额头,高声呼道:“热得能煎鸡蛋了!”
 
叶长笺环顾四周,没有能够驱热的药草,“这不行,我们得下山去找人,再烧下去,脑壳烧坏成傻子了。”
 
唐秋期道:“门从外头锁上了!”
 
叶长笺走到门口,倏地抬腿狠狠一踢,
 
“轰”——,木门在空中横飞数丈,“哐”得砸在了空地上。
 
他大步跨出门,“你背起他下山。”
 
曾照彩云归前山从不落霞,而后山却已夜色如墨。
 
叶长笺在四处拾些干柴攒在一起,见他们还未出来,快速念道:“祝融借法,速现!”
 
“腾”——
 
火焰骤起,原本外头漆黑一片,已然亮起光芒。
 
这时唐秋期也背着唐涵宇走将出来,步履蹒跚,显然有些吃力。叶长笺将火把递给燕无虞,自己弯下了腰,“把他放我背上来。”
 
他见唐秋期迟迟不动,怒道:“快,下山的路难走,等会你们跌下悬崖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唐秋期迟疑片刻,听他这么一说,才将唐涵宇慢慢地挪到他背上。
 
背上一沉,他直起膝盖,反手拖着唐涵宇的小腿,背着他往山下走去。
 
燕无虞握着火把在前头给他们开路,碎碎念道:“你们走慢一些,注意脚下,旁边就是万丈深渊,一落下去就粉身碎骨了。”
 
叶长笺道:“知道啦,你管好火苗,夜里风大,别吹灭了。”
 
他的话音一落,飘来一阵冷风,“兹”得一声,火焰熄灭了。
 
一只乌鸦落在悬崖上横斜的枝丫上,“嗄嗄”得叫了几声。
 
燕无虞:……
 
唐秋期:……
 
叶长笺:……
 
唐秋期摸了摸下巴,“顾念晴,你是乌鸦神转世么?”
 
陡崖上伸手不见五指,三人紧紧贴在一起,燕无虞和唐秋期摸着墙壁一前一后护着中间的叶长笺与唐秋期,小心翼翼地走着。
 
突然间狂风大作,闷雷声由远及近,电光连闪,只听一道雷声“喀拉拉”得在他们耳边响起,顷刻间便下起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打在他们脸上发疼,山路泥泞,地面上的细沙石子顺着雨水窸窸窣窣地滑了下去。
 
唐涵宇午时落水受惊,因此夜晚发起高烧,若是再淋一场雨,对病情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唐秋期明白这个道理,是以立马脱了修服罩在唐涵宇身上,把他的头遮得严严实实。
 
叶长笺走路愈发谨慎,手上发力牢牢拖着唐涵宇,喋喋不休,“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小兔崽子你肯定是扫帚星转世,哎,你可别死了,你死了唐将离指不定怎么削我呢,我上哪赔个堂弟给他,干脆去路上随便绑个乞丐来充数吧,把你俩的脸换一下。”
 
燕无虞道:“远思,你这张嘴我是甘拜下风了!”
 
叶长笺心想我可没开玩笑,他的确知晓怎么驭使换脸术,若是唐涵宇继续招惹他们,他可保不准会不会做出些惊世骇俗的事来。
 
冰凉的雨点顺着家服打在唐涵宇头上,原本烧得昏昏沉沉的脑子也有了片刻清醒。他身下晃晃荡荡,看不清他们的面貌,但是能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知晓背着他的人是他第二号大敌人顾念晴,心里又气又怒又羞,是哪个害我落水,现在要你装什么好人?言念及此,使出吃奶的劲挣扎起来,嚷道:“放我下去,不要你背,放我下去!”
 
要知悬崖陡峭,山路湿滑不堪,原本窄小的地方怎能容他如此胡闹,况且他这一下挣扎得猝不及防,叶长笺一不留神,脚下一滑,两人双双跌落下去。
 
燕无虞大吃一惊,连忙同唐秋期趴伏在地上,冲他们高声喊道:“远思,唐涵宇!”
 
从峭壁下传来叶长笺的声音,“你们先把这惹祸精拉上去!”
 
燕无虞探出一截身子往下看,两人攀着峭壁上横斜生长的枝丫,那枝丫细弱,嘎吱作响,摇摇欲坠。
 
燕无虞回头冲唐秋期道:“你拉着我。”
 
说着便竭力探出身子拽唐涵宇,两人手忙脚乱得将后者拽了上来,待欲拉叶长笺时,只听“啪”得一声响,燕无虞心下大叫:“不好!”
 
随之而来的便是叶长笺中气十足的尖叫声。
 
“啊啊啊——”
 
燕无虞“刷”得一下脸色惨白,心胆俱裂,扒着悬崖边缘,大声冲着下面喊道:“远思——!”
 
第56章:唐门游学(4)
 
叶长笺听得耳边风声呼啸,心里不免想到,他才刚想着做坏事,报应就来了。此去前山路途遥远,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曾照彩云归设有高阶防御结界,应龙灵力被缚,无法擅自闯入,这下他真是不死也得残。却在千钧一发之际,他脑中猛然浮现了唐将离的身影,叶长笺腹中提气,朝天奋力大吼,“唐将离——!”
 
只听得“叮”一声,“刷刷刷”几下,从天边飞来一颗流星。
 
还不待他眯起眼细看,眼前便已是唐将离放大的俊脸,下降之势瞬间停滞,他被后者牢牢地抱在怀里。
 
叶长笺惊叹一声,“哇,你是顺风耳么?”
 
他的神色没有半分慌乱,反观唐将离,俊美的脸上覆霜含雪,眉头紧蹙,淡金色的眼眸亮得出奇,眼里满载着痛苦之意。
 
他这幅纠结的模样连向来自诩没心没肺第一的叶长笺也看不下去,正欲出声安抚他,只听他道:“以后……”
 
“以后不论你做什么……”
 
“我都不会……”
 
他的声音低沉涩然,神情萧索,似是含有无限伤心。
 
叶长笺竖起耳朵道:“不会什么?”
 
唐将离却闭了嘴不语,只紧紧抱着他,御剑往上。
 
叶长笺道:“该不会是以后我杀人放火,无法无天,你都不再管着我了吧。唐将离,这可不行啊,你都是要做宗主的人了,得拿出点一派之主的威风来呀。”
 
“你可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知晓我真实身份还敢管着我的人哦,要再接再厉呀。”
 
唐将离喃喃道:“只要你没事……只要你没事……”
 
叶长笺心想,他确是不止一次对唐涵宇动了杀心,后者虽然有错,可罪不至死。
 
他前世将这些修仙弟子想得太好,今生却将他们想得太坏。
 
叶长笺道:“唐将离,你罚我绕着曾照彩云归跑上几百圈儿也行,要不你罚我游水吧,我从这儿游到云水之遥好不好。我告诉你,我还有个绰号,叫浪里小白龙,我游水游得可快了!”他洋洋自得。
 
前世野渡舟老没少罚他绕着整个风铃夜渡游水,他时长与沉默情、晏无常、白夜心比试,每每都是他得第一。
 
回答他的是唐将离在雨夜里,轻柔地印在他额间的一吻。
 
叶长笺怔了一怔,随即幽幽叹道:“唐将离,你都是要做宗主的人了,怎么能在断袖子的路上一去不返呢。”
 
两人经过方才跌落的地方,地面上掉落着一盏白色灯笼,幽幽地发着昏黄的光芒。
 
原来唐将离与唐若依同来送饭,正巧见到这一幕,唐涵宇等人已经被唐若依带了回去。
 
叶长笺道:“唐秋期生性跳脱,天赋异禀;唐涵宇虽然莽撞骄纵,但不失骨气。两人年岁尚小,仍可雕琢,你好好管教他们。”
 
他想到澄湖边以死相迫,唐涵宇仍旧不愿对他求饶。
 
两人都是可塑之才,唐门也不算后继无人。
 
他前世身死过早,若说遗憾,便是未继承野渡舟老的志愿,将风铃夜渡发扬光大。
 
唐将离径自驭使飞剑到了“已然琴瑟起”的竹苑。
 
叶长笺忽然出声道:“唐将离,我跟你说件事,你别训我。”
 
“何事?”
 
唐将离御剑往下。
 
叶长笺道:“我骨头好像断了。” 他脸上若无其事,还挂着淡淡的笑意。
 
方才两人跌落山崖之际,叶长笺临危拽紧了唐涵宇,致使自己的右臂脱臼。
 
唐将离这才细看他,叶长笺的右手臂无力地垂着,小臂与胳膊呈诡异的角度,已然错位。
 
唐将离岂不知断骨相互挫轧的剧痛有多无法忍受,可眼前之人的神情却没有一丝痛苦。
 
唐将离的脸上犹如覆了一层千年不化的寒霜,抱着他踢开了竹苑的大门,将他轻轻地放在床上,低声道:“我帮你复位,你忍一忍。”
 
“哦。”
 
嘎——
 
“嗯!”
 
叶长笺闷哼一声,随即轻轻吁出一口气,断骨已经接正,疼痛稍缓,已没有初时那般剧痛。
 
唐将离迅速出门离去,片刻间折返,手上拿着支架,绑布,轻轻地将他的手臂固定好。
 
叶长笺的衣衫被划破一道道口子,脸和手背皆是干涸的泥水,狼狈不堪。
 
唐将离打了温水,蹲在他身前,一点点擦拭他脸颊上、手背上的泥浆。
 
叶长笺低头正好能看到他的发旋,笑道:“唐将离,原来你有两个发旋,我娘说有两个发旋的人天生就很聪明。”
 
唐将离默默不语,只温柔地替他擦手。
 
叶长笺看了一眼绑着的胳膊,“要是徒山医宗的弟子在就好啦,手轻轻一挥,骨头便能长好。”
 
唐将离站了起来,端起脸盆走出去,不一会又端来一盆新的热水。
 
他走到床边,放下面盆,伸手解开叶长笺的修服,后者一把按住他的手,道:“这个……我自己来吧,呵呵呵。”
 
“实不相瞒,我是个左撇子,右手原本就与废手没两样。”
 
唐将离抬头看了他半晌,淡金色的眼眸里藏着浓重的哀伤,叶长笺甚至有一刹那间的错觉,眼前冷傲无双的青年,泪水似乎就要夺眶而出。
 
叶长笺伸手摸上他的脸颊,淡淡道:“唐将离,你别这么难过,男人吗,受伤是常有的事。”
 
唐将离放下手中的布巾,站起身坐到他身旁,注意不碰到他的伤臂,伸手抱住了他。
 
顾念晴这幅肉身骨架纤细,是以唐将离将他整个人都圈在怀里。
 
叶长笺靠在他肩上,昏昏欲睡,“唐将离,你身上暖烘烘的,和我的小虎一样。”
 
曾照彩云归聚集了四季的美景,而叶长笺所处的竹苑正属春景,因此夜晚并不寒冷。
 
唐将离环抱着他,一手轻轻得抚摸着他的背脊。
 
在他有节奏的安抚下,叶长笺困意上涌,意识模糊,渐渐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
 
待得天明,鸡啼声四起,叶长笺睁开了眼,正欲伸个懒腰,右臂传来一阵钝痛,恍然间记起自己骨折的事。
 
他撇撇嘴,下了床,身上的脏衣服已经被唐将离换下来,床头放着一套崭新的修服,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膳食。
 
宗主交接之事应在近期,是以唐将离十分忙碌。
 
风铃夜渡都是左撇子,与他们修习的咒法相关,是以叶长笺也并无觉得有所不便,他打了一个响指,脸盆底部汨汨生出水来,觉得自己的御雨术似乎愈发炉火纯青。
 
匆匆洗漱过后,用完桌上的膳食,他这才静下心来打量这幢竹苑。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这间屋子里头的陈设与他前世住的屋子一模一样,连摆放的方位也相似,黄花梨铜镜台,雕花大软床,檀木橱柜……他推门而出,驻足观赏,周围雅致深远的景色也大同小异。
 
他心头一震,看着竹林间悠走的公鸡,蹦跶的白兔,听着不远处瀑布的潺潺流水声,恍若隔世。
 
唐门中的人去过风铃夜渡吗?为何要在曾照彩云归也设置这么一处地方?
 
一定是觉得他们风铃夜渡的景致清幽无比,极富情调,才依样画葫芦建了这一处世外桃源。
 
言念及此,他心中豁然开朗,脚下迈开步子,往竹苑外走去。
 
顺着山阶往上,满地落英,穿过梅林、紫藤花架,一路缤纷潇潇而下,美不胜收。
 
“远思!”
 
身后传来燕无虞惊喜的声音,他转了头去,唐秋期两人匆匆跑将上来。
 
唐秋期吐了吐舌头,“你小子命可真大!”
 
燕无虞松了一口气,“你掉下去的时候,大师兄跟着跳了下去,连剑也忘记御了,幸亏你们都没事。”
 
叶长笺道:“唐涵宇呢?”
 
唐秋期道:“高热退了,只是仍旧昏睡不醒,副宗主衣不解带地照料了他一夜。”
 
叶长笺随口道:“唐若依这是当自己儿子在养呢。”
 
话一出口,他蓦地明白过来。
 
唐若依与唐唐绝对不可能会有子嗣,唐将离又是个断袖,唐门嫡系香火的延续责任全在唐涵宇身上,而他昨日还险些溺死他。
 
他虽不对唐涵宇有同情心,却也知他昨日对所做之事对唐将离的影响有多恶劣,可后者却丝毫不怪他。
 
只是没想到唐将离与唐若依,看上去都是冷清冷心的模样,却比谁都温柔。
 
他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连唐秋期喊他都没听到。
 
“顾念晴,顾念晴?”
 
“啊?”
 
唐秋期见他心不在焉,问道:“你怎么了,伤口痛?”
 
叶长笺摇了摇头,听他又问道:“你昨日住在哪呢,都没在寝舍里见到你。”
 
燕无虞道:“我昨夜和秋期住一屋,还以为你也会来呢,难道你和大师兄住一起了?”
 
叶长笺道:“已然琴瑟起。”
 
唐秋期“咦”了一声,神色古怪。
 
“怎么了?”
 
燕无虞道:“我赌赢啦,我就说嘛,肯定是住一块儿了!”
 
唐秋期道:“那是大师兄的独立院落,平日里不许我们进去。”
 
他说着又低声嘀咕,“没想到你们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那大师兄的初恋仙子……啧,这可怎么办?”
 
叶长笺好笑道:“你一个人叽歪什么呢。”
 
唐秋期摇了摇头,“走吧,上课快迟到了。”
 
唐秋期带着他们走进学堂,迎接众小弟子的注目礼。
 
这些宗亲子弟身上穿着的都是绿纹家服,只有叶长笺与燕无虞穿着蓝白修服,是以他们知晓这两人是云水之遥的学子,皆带了好奇的眼光看着他们。
 
燕无虞羞涩腼腆地对他们笑了一笑。
 
叶长笺嘿了一声,“我怎么觉得我跟个猴子似的。”
 
唐秋期晃一眼他的断臂,调侃道:“他们应在猜测你与唐涵宇经历了多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场恶战吧。”
 
叮铃铃——
 
上课风铃响了,他们三人坐在最后头,两只袖口带着清风的唐逸走将进来。
 
众弟子起立躬身,齐声说道:“先生好。”
 
“好,坐下吧。”
 
唐逸拿起桌上的书籍,念道:“今日教授的是君子之道。”
 
“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这句话的意思是君子之间的交情,并不因利益驱使,也不因无利益而不互相关心;小人之间的交往,却多因利益驱使,因利益关系而互相勾结,利益过后,人与人若过眼云烟。”
 
唐秋期笑道:“先生,那我们就是贫贱之交吧。”
 
唐逸微微皱了眉头,道:“为何这么说?”
 
唐秋期随口道:“你贫我贱呗。”
 
“呵呵呵呵……”
 
哄堂大笑。
 
叶长笺拍案笑个不停,笑得手臂上的伤口裂开,疼得“斯哈斯哈”直抽冷气。
 
唐逸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你出去站着!”
 
“哦。”
 
唐秋期懒懒地应了,站起来往门外走去。
 
叶长笺连忙也站了起来,唐逸叫住他,问道:“顾念晴,你往何处去?”
 
叶长笺认真道:“弟子方才嘲笑先生了,实属大不敬,理当受罚!”
 
说着也不等唐逸应答,脚底抹油,逃了出去。
 
唐秋期听到身后有凌乱的脚步声,转头去看,嘿嘿一笑,“你也觉得读书闷吗。”
 
叶长笺摆摆手,“生平最恨死读书。”
 
唐秋期半蹲下来,拔了地上一根杂草,叼在嘴里,“唐门讲究德才兼备,必须念这些。”
 
瞧他这幅地痞流氓的蹲姿,哪里有半点唐门子弟的模样?
 
叶长笺也叼了一根杂草,问:“唐秋期,你的散魄剑法学得如何了?”
 
唐门本家的子弟皆是从小便学习散魄剑法。
 
唐秋期站了起来,抽出腰间悬着的桃木剑,手腕一抖,刷得一声,剑光点点,舞起一套行云流水般的剑法来。
 
他虽然玩世不恭,身法却矫健利落,已隐隐有名士之姿的风采。
 
叶长笺左手轻拍右手手背,象征性地鼓了鼓掌,随即问道:“唐秋期,你觉得唐门的散魄剑法如何?”
 
唐秋期道:“自然是举世无双。”他言语里有着不可磨灭的骄傲自豪。
 
叶长笺嗤笑一声,他随手捡起一根树枝,“来,我们不用灵力,只比剑招。”
 
唐秋期对散魄剑法成竹在胸,况且他原本便桀骜不羁,是以也不畏惧,只道:“虽然我拿着的是桃木剑,但是与真剑无异哦。”
 
叶长笺笑道:“我拿着的也是剑。”
 
第57章:唐门游学(5)
 
话音一落,陡然间他便挺起树枝直刺唐秋期的胸膛。
 
他手中虽然拿着一根树枝,却好似如一柄利刃,锋芒闪烁,直向唐秋期逼去!
 
唐秋期连忙提剑格挡,叶长笺又是簌簌连出两剑,全是从刁钻的角度刺削而至,凶猛而又诡异,他虽然断了一条手臂,动作依然迅捷无比,往往唐秋期还未使出散魄剑法,便已出了另一招。
 
唐门散魄剑的确名不虚传,前世他与剑宗弟子野外初遇时,打斗一天一夜仍未分出胜负。凭他当时的灵力,撂倒那些修仙弟子不过片刻之事,只他将其当做切磋,并未与他们拼死相斗,却在不知不觉间,记下了散魄剑法。
 
随后他回到风铃夜渡苦思冥想,终于创出一套破解散魄剑的剑法,看似杂乱无章,毫无规律可寻,却剑剑藏了杀意,招招皆是杀招!
 
唐秋期越打越心惊,越打越心凉,眼前之人居然只凭一根小小的树枝,毫不费力地化解他的剑法。
 
唐门散魄剑法向来以凌厉玄奥着称,而叶长笺所使出的剑法似乎愈加精妙无比。
 
叶长笺向来霸道,是以他的剑法也只攻不守,直打得唐秋期转攻为守,手忙脚乱,堪堪接住他的剑招,
 
他自恃天赋异禀,不甘输人一等,咬牙收剑,旋转,猛地反手向叶长笺肩膀直刺,叶长笺微微侧身躲过这擦肩的桃木剑,树枝一挑,斜刺对方胸口。
 
树枝已然刺进唐秋期的家服,而他却没有碰到叶长笺衣角一分。
 
“我输了。”
 
唐秋期长剑下垂,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叶长笺一挑眉,“打击到你了?”
 
唐秋期沉默半晌,忽然眼中迸发热切的视线,上前抓住叶长笺的手,道:“你教我吧?刚才那种剑法!”
 
叶长笺道:“这种剑法叫做落花惊雨。”
 
他说着又迅速地舞起剑招,寒芒森森,刷刷直响,“唐秋期,做人也好,修道也罢,切勿固步自封,一叶障目。这是我师父生前经常对我说的话,我铭记在心,希望你也能记住。”
 
最后一招舞毕,他收起树枝。
 
“我方才教你的剑法,休与旁人提起。”
 
他是风铃夜渡的门人,却教了四大世家的弟子,已是有悖师门,若不是见唐秋期与他年少时相似,不愿见他误入歧途,也不会出言提醒。
 
唐秋期道:“你放心吧,那我私底下能喊你师父吗?师父,你肯定有许多干货,都教给我好不好?”
 
这是典型的打蛇随棍上,叶长笺哭笑不得,抬手敲了他一个暴栗,“欲速则不达,等你将这套剑法练到意随心至的地步再说吧。”
 
他说完见唐秋期脸上一喜,明白过来,忙道:“瞎叫什么师父,我可没答应。我这些三脚猫的功夫哪里比得上唐将离,你若是想学一些纯正的修仙法术,需要请教他才是。”
 
唐秋期道:“剑宗剑宗,以剑为宗,首要的当然是先练好绝世剑法,再辅以纯正的修仙心法,才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师父,你说对吧。”
 
叶长笺丝毫不上当,叼了杂草,悠悠道:“我不是你师父。”
 
唐秋期还欲死缠烂打,抬了头却一呆,喃喃道:“大师兄。”
 
叶长笺抬眼看去,唐将离不知何时已经立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他已经对走路不出声音的唐将离免疫了,懒懒地对他打了一声招呼。
 
唐将离走过来,问:“伤还未好,怎么出来了?”
 
叶长笺道:“难不成你还指望我一整天呆屋子里头么,会憋死的。”
 
唐秋期脸色苍白,知晓偷学别家功夫是仙门所不齿的,他虽然洒脱不羁,却在唐门桎梏太久,又对唐将离无比尊敬,一时间愣在那,不知如何是好。
 
叶长笺只晃了他一眼便知他所想,主动拉起唐将离的手,笑吟吟道:“你方才见我舞剑,是否更钦佩我了?”
 
唐将离顺势握住他的手,淡淡得“嗯”了一声,他转首对唐秋期道:“勿想太多,易生心魔,静心练习。”
 
说完便拉了叶长笺往外走。
 
叶长笺疑惑道:“唐将离,你带我去哪儿?”
 
唐将离道:“回去歇息。”
 
叶长笺哀嚎一声,“会闷死的,会闷死的!”
 
唐将离道:“你伤未好,不能乱动。”
 
叶长笺怒道:“放屁,这点小伤算什么!你信不信,我现在爬个树给你看?”
 
唐将离侧头看他,淡淡道:“你想我把你腿也打断吗?”
 
叶长笺:……
 
“唐将离你太可怕了,我不想和你双修。”
 
“驳回。”
 
叶长笺气得跳脚,“为什么?我要抗议!”
 
“抗议无效。”
 
“唐将离,你是不是双面人?晚上特别温柔,白天特别可恶!”
 
“哦。”
 
“哦什么哦,你一个轻描淡写的哦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一路上都是叶长笺在闹,唐将离只平静地应他,丝毫不受他影响。
 
唐将离将叶长笺带回竹苑,后者气得一脚踹开竹门,“唐门也就一个唐秋期对我脾气,其他人都古板得要命,闷死了。”
 
唐将离道:“等你伤好,带你去镇上玩。”
 
叶长笺趴在桌上,生无可恋道:“伤筋动骨一百日,等我伤好,我已经在云水之遥了!”
 
正在此时,门外匆匆忙忙地跑进来一个弟子,气喘吁吁道:“大师……兄,唐涵宇……出事了,副宗主让您快去看看!”
 
叶长笺连忙站了起来,同唐将离一起往仙府走。
 
唐将离伸手抽出背上寒剑往空中掷去,单手揽着叶长笺跃上寒剑,御剑而去。
 
他御剑的速度极快,只用一盏茶时间便到达唐涵宇住处。
 
唐将离抱着叶长笺跃至地面,寒剑自动飞入剑鞘。
 
此时悬挂在屋檐下的驱邪风铃铃音大盛,屋子四周的驱魔符文浮现,光芒耀眼。
 
一群唐门长老围在唐涵宇的屋子前,见唐将离到来,皆让开过道。
 
唐将离推门而入,唐涵宇被粗重的铁链锁住手脚,关在金钟罩里,双目泛白,已无眼珠,青面獠牙,“哐哐哐”地撞击着金钟罩。
 
叶长笺随后进入,看了锁链上的符文,便知这是唐门的法宝之一,伏魔锁链。
 
唐若依在一旁掐诀使用驱魔咒净化他的魔气,然而情况并未好转,唐涵宇狂躁不减,喉间低吼,发出类似猛兽的声音。
 
唐将离问道:“怎么回事?”
 
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响起,“我给涵宇送药,不知为何他突然跳了起来,打翻药碗,之后就是这个模样。”
 
叶长笺寻声看去,说话之人是唐青,他的脸颊、手背皆被利爪抓伤,模样好不凄惨。
 
此时驱魔符文光芒愈盛,金钟罩四壁发出“嘎吱”的声音,出现细碎的裂缝,唐涵宇怒吼一声,“啊!”金钟罩破碎,狂风忽起,一道血光打在唐若依身上,将她打飞至门外,唐唐提足而起,飞身接住她,待得两人站定,唐若依“哇”一声呕出一口鲜血。
 
唐将离手下掐诀,祭出法阵,倏忽间又设了一个金钟屏障罩住发狂的唐涵宇。
 
唐若依咳嗽几声,断断续续道:“阴魂……夺舍……”
 
人群议论纷纷,有一位长老捋了捋胡子道:“会不会是中邪了?”
 
叶长笺看了半晌,摇了摇头,“不是中邪,看样子是魔神附体。”
 
祭灵术。
 
以身献祭,召唤魔神。
 
这明明是风铃夜渡的禁术,又是何人下在唐涵宇身上?
 
唐若依急忙问道:“可有解法?”
 
叶长笺道:“有两种办法,一种是趁魔神还未完全占领傀儡肉身时,将祭品杀了,一种就是另外找个祭品。”
 
唐若依凄声道:“不能杀涵宇!将离,你不能杀他!”
 
叶长笺心下一跳,去看唐将离,果真见他抽出背上的寒剑。
 
他连忙按下唐将离的剑,“或许还有第三种方法。”
 
唐将离侧头看他,只听他道:“你们唐门的散魄剑,既斩妖邪,也斩魔祟。魔神与祭品即将融合之时,它的力量最弱,在这刹那间使出散魄剑法,便能将魔神打得魂飞魄散,但唐涵宇现在已无神智,他无法告知你们出剑的恰当时机。只能再找个意志力强的祭品,将魔神过度到自己身上,用散魄剑法驱除。”
 
唐将离反问:“或许?”
 
叶长笺道:“是,我不确定这法子是否有用,也不确定这次召唤来的魔神是谁,若是传说中的魔神,恐怕散魄剑也无法驱逐。”
 
唐若依连忙挣开唐唐,跑到他们面前,抓住唐将离的手臂,焦声道:“我来当祭品!”
 
她脸上哪还有平日冷若冰霜的模样?
 
完全是个为了孩子安危而不顾自己性命的母亲。
 
第58章:唐门游学(6)
 
叶长笺道:“请问副宗主的生辰八字。”
 
修真者的生辰八字十分重要,若是被有心者利用,轻则下诅咒降头,重则做傀儡肉身。
 
唐若依毫不犹豫地将她的八字报了出来。
 
叶长笺摇了摇头,“年、月、日、时,只有四柱全阴者才能作为祭品。”
 
唐若依面如白纸,怔在当场。
 
叶长笺道:“正巧顾……我的八字纯阴。”
 
“唐门的散魄剑太过凌厉,一出手便是魂飞魄散,若是时机控制不当,极有可能连祭品一起斩杀。”
 
他说着,缓缓脱下修服,“我来当祭品吧,兵行险招,可以一试。”
 
唐将离正欲反驳,只听他斩钉截铁道:“唐将离,你来动手。”
 
“我信不过别人,只能你来动手。”
 
唐将离握剑的手微微颤抖着,他定定地看着淡然的叶长笺。
 
叶长笺见他犹疑,问:“你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你自己?”
 
他说着抬手一拂,掌风一带,将房门牢牢阖上。
 
“唐副宗主,麻烦你守门,别让人闯进来。过渡的时候,不能有半分差池,否则我会被魔神附体。”
 
唐若依面上已经恢复镇定自若的模样,只是眼神里仍旧飘忽不定,惊惶之色一闪而过。
 
她沉声道:“好。”
 
叶长笺道:“唐将离,就要来不及了。”
 
唐涵宇裸露的肌肤上出现黑色的符文,符文一旦布满全身,魔神再世。
 
叶长笺道:“倘若你不同意,我想门外有很多人愿意送我一记散魄剑。”
 
“我不相信他们,唐将离,我只相信你。”
 
他说着脱下里衣,露出白皙的的上身,咬破手指,在身上画起符咒,“你们用伏魔链锁住我。”
 
唐将离一动不动,是唐若依又幻化出了粗重的伏魔锁链锁住叶长笺,伏魔链自动伸入地底,将他牢牢地拷在地上。
 
“把金钟罩撤了。”
 
他一个口令,唐若依照做,只是撤除唐将离下的屏障符咒花费了些时间。
 
唐将离手下掐诀,源源不断的藤蔓从地上升起束缚住唐若依的身体。
 
唐若依不解地看他,急声怒道:“将离,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
 
一种不属于人间的声音响了起来。
 
唐若依寻声看去,躺在地上的叶长笺漠然地念着她听不懂的咒语,他身上血色符文发出妖冶的光芒,唐涵宇身上的黑色符文迅速褪去,他原本狂躁不安也变得乖顺起来,渐渐闭了眼睛,侧身躺倒在地。
 
一股浓烈的黑气从唐涵宇额间飘了出来,悉数飘进叶长笺额间。
 
二次献祭,过程势必极度痛苦,因此他要唐若依用伏魔锁链拷住他,以免他发狂伤人。
 
似冰似雪的魔气切开他的皮肤,侵入他的骨骼,豆大的汗水从他额头滚落,他疼得血色全无,目眦欲裂,青筋毕露,神色极是怖人,他的五脏六腑被人硬生生扯碎一般。经脉俱碎,万箭穿心仿佛都不过如此。
 
他每痛苦地挣扎一次,锁链便发出“乒啷乒啷”的声音,身体有什么东西欲破体而出,疼痛难忍,叶长笺再也忍耐不住,仰头大啸:“啊啊啊——”
 
听到他撕心裂肺的痛叫,唐将离几乎就要握不住手中的剑,下一刻,叶长笺便重重捶地,倏地坐了起来,脸上神情骇人至极,他疼得牙关打颤,只能咬牙一字字低吼道,“唐将离……”
 
“斩!”
 
最后一个字仿佛用尽他全部的力气,整座屋子里都回荡着他的声音。
 
唐将离掐诀、出剑,快如闪电,一气呵成。
 
“噗嗤”一声,剑刺入叶长笺的后背。
 
金色光芒大盛,莫可逼视,唐若依不由自主地闭了眼睛,耳边听到似人非人的凄惨哀嚎声,心下不忍,险些掉下泪来。
 
魔气从叶长笺额间飘了出来,消散在尘埃里。
 
叶长笺仿佛被抽干全部的力气,身子晃荡,站立不定,软绵绵地向后倒去,倒在唐将离温暖的怀里。
 
金光散去,一切恢复平静,唐若依睁开双眼,躺在地上的唐涵宇发出一声猫似的细弱呻吟。
 
唐若依连声唤道,“涵宇,涵宇,你没事了么?”
 
唐涵宇捂着额头坐了起来,疑惑道:“姑姑?”随即脸色一变,急声问道:“谁把你绑住了?”
 
唐将离撤除了缚着叶长笺的伏魔锁链,打横抱起他,沉默地转身走出房门。
 
他披着一身寒霜,脸上神情冰冷至极,无人敢拦下他,也无人敢出言相询,即使他们心里藏着种种疑问。
 
叶长笺凄厉的惨叫声,整个曾照彩云归都听到了,燕无虞吓得丢下自己手中的毛笔,夺门而出。
 
唐秋期正在澄湖旁练剑,听到这声音,提剑就往上奔去。
 
燕无虞率先碰到抱着昏迷的叶长笺走出来的唐将离,迎将上去,担忧问道:“师兄,远思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他见唐将离不语,抬眼瞧他,差点被他的神情吓得魂飞天外。
 
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战,似乎下一刻,唐将离就要拔剑血洗唐门了!
 
唐将离抱着叶长笺往竹苑走去,遇到唐秋期,后者正欲开口相询,忽然被唐将离身后窜出的燕无虞捂住嘴巴。
 
燕无虞小声道:“嘘,先别问。”
 
他见唐将离走远了,隐没在竹林中后,才放开唐秋期。
 
“怎么了?”唐秋期问道。
 
燕无虞摇了摇头,唐秋期怒道:“那你还不让我问。”
 
燕无虞白他一眼,“你没见大师兄快发狂了吗。”
 
唐秋期这才回想起方才唐将离不对劲的神情,猛地打了一个战栗,“这是怎么了?”
 
燕无虞沉吟道:“去问问副宗主吧。声音似乎是从唐涵宇住的方向传出来的。”
 
两人打定主意,继续向上攀登石阶。
 
唐将离踢开竹门,走了进去,抱着叶长笺坐到床上,细细端详他。
 
叶长笺脸色苍白,原本包扎好的伤口又渗出血丝,应是方才疼痛之下挣扎而扯裂了伤口。
 
唐将离面无表情地咬破自己手腕,将手腕对准叶长笺的唇,鲜血从他腕间的伤口流了出来,一滴滴落进叶长笺的嘴里,流进他的喉间。
 
这血煞是奇怪,竟然没有半点血腥味。
 
叶长笺的脸色渐渐红润,被刺伤的伤口也逐渐愈合。
 
他温柔地将叶长笺放在床上,替他盖好被褥,缓缓走了出去。
 
门外等着的是儒雅俊秀的唐唐。
 
叶长笺在软绵绵的云朵上飘来荡去,好不快活,在前方的云朵上趴伏着一只无精打采的白老虎,他笑着游了过去,揽上它毛绒绒的圆脑袋,问道:“小虎,你是不是想我啦?”
 
小虎抬起脑袋沉默地看了他半晌,缓缓开口道:“嗯。”
 
低沉、清冷。
 
赫然是唐将离的声音,叶长笺心头一惊,从云朵上翻了下来。
 
我的妈啊!
 
唐将离真成妖怪啦!
 
他跌下云朵前一刻这样想到,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他的五脏六腑烧灼着,灵魂仿佛被撕裂般疼痛,口中不知被灌了什么琼浆玉露,缓解了这股剧痛。
 
二次献祭必须保持时刻清醒,致使他筋疲力尽,无法睁开眼睛,也无法动弹一下。
 
他模模糊糊地听到门外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一道声音温柔,一道声音低沉。
 
“四大世家,肝胆相照,降妖除魔,责无旁贷,唐门……惩奸除恶,一马当先……不能……沦为……”
 
“他不会……”
 
“切勿一叶障目……”
 
“来不及了……”
 
“要如何向长老院交代……”
 
“我想带他走。”
 
“去哪?”
 
“仗剑天涯,四海为家。”
 
“……不能任性……交接的事就在近日。”
 
“……再给我两个月……”
 
“你去吧,唐门有我和若依帮你看着。”
 
“多谢。”
 
后面的声音越来越低,已经听不真切。不知过了多久,吱呀一声,门开了。叶长笺竖起耳朵,果然未听到脚踩在地面上的声音。
 
唐将离肯定是个猫妖!
 
下一站便是徒山世家,他一定得溜进藏宝阁借八卦照妖镜让唐将离显出原形!
 
呵呵。
 
他这样喜滋滋地想着,忽然发现自己可以动弹了,睁开眼睛,果不其然,唐将离坐在他身旁看着他。
 
叶长笺道:“唐将离,你知道我献祭之时在想些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献祭和诛仙剑阵哪个比较痛,发现还是后者痛一些,不过我也熬过来了,所以献祭不算什么。”
 
“你别难过,你这样子,我看着心里不舒服。”
 
叶长笺挣扎着坐起来,唐将离连忙伸手抱住他。
 
叶长笺伸手抚平唐将离皱着的眉头,“你从前都是形不于色的,怎么最近越来越会皱眉头了?”
 
唐将离握了他的手放到嘴边轻轻一吻。
 
叶长笺道:“我以前可是号称风铃夜渡开心果的,看你这如丧考妣的模样我就觉得我是个麻烦精。”
 
唐将离道:“你永远不是我的麻烦。”
 
第59章:唐门游学(7)
 
叩叩——
 
虚掩着的门开了,走进来一脸憔悴的唐若依。
 
唐涵宇鬼鬼祟祟地跟在她身后,被她一把扯了出来,冷声道:“向顾公子道谢。”
 
叶长笺摆了摆手,“我最怕别人同我说谢谢。唐涵宇,我有事问你,你还记得你失去意识前发生何事吗?”
 
唐涵宇摇了摇头,“我睡得迷迷糊糊,感觉有人把我的衣服解开了,我以为是姑姑给我擦身,之后就没有意识了。”
 
叶长笺又看向唐若依,问道:“唐副宗主,一直都是你在照顾唐涵宇吗?”
 
唐若依有些疲惫地点了点头,“我一直到天亮离开,随后便与唐青一起去送药,涵宇当时已经不对劲了。”
 
“你是否询问过家仆有无外人进入唐涵宇屋子?”
 
唐若依道:“无人进入。”
 
叶长笺道:“恕我直言,若是无外人进入,那就可能是内鬼了。”
 
他静默半晌,又问道:“唐门之中是否有弟子去过风铃夜渡求学?”
 
祭灵术是风铃夜渡的禁术,当时野渡舟老将其密封在披星阁的禁室里,耳提面命不让他们接触。他抵不过好奇心,趁着野渡舟老出外云游,偷偷溜进披星阁看过这些古籍,是以才有印象。
 
唐若依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语气也有些重,道:“自百年前四大世家联盟,与风铃夜渡划清界限后,双方再无交流。”
 
是了,已经过了百年,得道的早已成仙,修为不够的也去了轮回。
 
而他那一届,优秀学子交流会的人似乎也已经不在了。
 
唐将离冷冷地说道:“姑母既然无事便先行离开吧,他还需要休息。”
 
唐若依道:“涵宇,你先回去吧,别把课业耽搁了。”
 
她支开唐涵宇,随后缓缓地对叶长笺施了一礼,“顾公子,你救了涵宇,这份恩德,无以为报,唐门铭记在心。”
 
叶长笺摇了摇头,他们应该感谢的人是顾念晴。纯阴之体极其稀有,如若顾念晴不在,献祭也无法完成。
 
更何况,下在唐涵宇身上的禁术原就属于风铃夜渡,即使风铃夜渡在修真界的口碑奇差无比,他也不能任由心怀鬼胎之人砸了自己家的招牌。
 
叶长笺道:“唐副宗主,有句话虽然不当讲但我还是要说,慈母多败儿。唐涵宇在修仙之路上虽然是个好苗子,但你也需严加管教他。以他的性子往后定会吃亏,你不能护他一辈子。”
 
唐若依沉默半晌,最后说道:“顾公子,将离既然这般对你,想必你也不是外人。涵宇自小无父无母,我和小唐将他视如己出。你知道他父母是怎么死的吗?”
 
叶长笺疑惑地看着她,只听她轻轻地说道:“涵宇的父亲,并不是人类。”
 
叶长笺心头一震。
 
唐若依心下发酸,眼眶一红,险些落泪。
 
“父亲逼迫姐姐斩杀她的夫君。父命如山,不得不从。只是随后,姐姐也自刎而去,留下孤苦无依的涵宇。涵宇身上有妖族的血脉,哥哥启用禁术,为他换血,让他成为正常人类,是以哥哥也命不久矣。”
 
她的嗓音涩然,含着无限的伤心,难以释怀。
 
“他的父母已经魂飞魄散,他是我姐姐,姐夫,哥哥,用命换来的。姐姐临终前嘱咐我好好待他,不得亏待他分毫。”
 
唐门祖训,从一而终,一生只能爱一人,像一个甜美的诅咒牢牢禁锢着她们。
 
她与唐唐同为女子,已然不可能会有子嗣,唐将离也万万不是背离祖训之人,唐门嫡系一脉,只剩下半妖半人的唐涵宇。
 
这件陈年秘辛的真相太过沉重,唐若依眼眶里的泪水摇摇欲坠,她哽咽道:“唐门这一脉,不能毁在我手上,顾公子,请你体谅我。”
 
每每看到唐涵宇她便想起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姐姐,想起温柔的大哥,想起不愿让姐姐为难,从容赴死的姐夫。
 
往昔历历在目,她如何能狠下心严厉责备他?
 
叶长笺一时怔住,他原以为唐涵宇不过是个被宠坏的孩子,却不知他身上背负如此多的责任。
 
他此时倒不是对唐涵宇有太多同情,只是觉得他的父母情深若斯,可歌可泣。内心之中,又隐隐生了臆想,或许有朝一日,唐将离的父亲逼迫唐将离与他恩断义绝,更甚之,让唐将离亲手诛杀他,心下不禁有些怅然。
 
默了半晌,他道:“你放心。有唐将离在,他肯定能护着唐门,保住唐门命脉。”
 
话一出口,他又愣住了,他随即想到唐门向来嫉恶如仇,与风铃夜渡势不两立。
 
唐将离要护住唐门,而他要护住风铃夜渡,他们之间必然势如水火,又要何去何从。
 
他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要一走了之,不想再去报仇。去他妈的阴谋诡计,去他妈的权利之争,什么也别管,什么也别顾,一个人独来独往,纵情四海,难道不快活吗。
 
不会快活的。
 
风铃夜渡的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他如果这般没心没肺,不会快活的。
 
顾念晴的肉身原本便损耗不起,二次献祭后更是雪上加霜,他之后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叶长笺不知唐若依何时离开,唐将离为照顾他,从书房里搬了一大摞卷宗放在竹桌上,执着朱砂笔批阅。
 
“唐将离,我想出去透透气。”
 
睡饱后精神好得能打死一头老虎的叶长笺如是说道。
 
“不行。”
 
忙着批阅卷宗的唐将离头也不抬地说道。
 
“唐将离,我已经好多了,我觉得再过几天,我的骨头也快长好了呢。”
 
叶长笺挥了挥他断掉的手臂。
 
唐将离道:“你元气大伤,须多加休息。”
 
叶长笺得意洋洋道:“我知道你会心软,所以先斩后奏,等我画完符咒,你不刺我,也有人送我一剑,我知晓你不会让他们害我。唐将离,我相信你,所以不会有事的。”
 
唐将离放下朱砂笔,偏头看他,静默半晌,道:“别再让我把剑指着你。”
 
叶长笺道:“我只要去死人堆里溜一圈,马上就活蹦乱跳,生龙活虎啦。”
 
唐将离问:“你不能修仙道吗。”
 
叶长笺单手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满不在乎,“回不了头啦。唐将离,我已经打算一条道走到黑了。有些人,世间的礼法教条容不下他们,又走投无路,无处可去,只能选择去风铃夜渡。”
 
“只要初心不负……”
 
他滔滔不绝地说到这,却又突然闭嘴不语。
 
良久,他问:“唐将离,你修道的初心是什么?”
 
唐将离道:“愿我手中之剑指。”
 
叶长笺接口道:“得三界河清海晏是不是。”
 
唐将离望着他,道:“得护你周全。”
 
叶长笺哂然一笑,“就你那小身板,能扛住诛仙剑阵吗?”
 
唐将离又执起了朱砂笔批阅,只淡淡道:“无论发生何事,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陪着你。”
 
叶长笺随口道:“要是我死了呢。”
 
唐将离毫不犹豫道:“一起。”
 
这两个字说得异常斩钉截铁。
 
叶长笺却收敛了笑容。
 
魔神一旦临世,随之而来的便是无休无止的杀戮。
 
他有义务保护身处唐门的燕无虞,也愿意保护唐将离,唐秋期。而唐涵宇是唐将离唯一的表弟,唐门嫡系最后一脉,或许有朝一日,他与唐将离归隐田园,唐门的责任会被交托于唐涵宇。是以他不后悔二次献祭。而唐将离又是怀着怎样的感情刺他一剑?
 
叶长笺轻声问:“倘若献祭之时,我也魂飞魄散了呢。”
 
唐将离平静道:“下一剑便斩向我自己。”
 
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唐门祖训,从一而终,生死相随。
 
叶长笺感慨道:“唐将离,我真想好好见识你们那成仙的祖宗到底是个什么鸟玩意,定下这么操蛋的祖训。”
 
他忽然坐起来,笑吟吟道,“唐将离,我想修仙了,你让我看看你们家的修仙古籍呗。”
 
唐将离放下朱砂笔站起身来,往外走去,“藏书阁离这很远,我去拿书,你在这等我,切勿离开。”
 
叶长笺等了半晌,确定他不会再次折返,一个鲤鱼打挺跃将起来,匆匆穿上鞋袜就往外奔去。
 
待得行近澄湖边,便听到嘈杂的争执声传来。
 
“你刚刚在练什么剑法?”
 
“没什么。唐涵宇,你大病未愈,需要多休息。”
 
“你别顾左右而言他,你刚刚练的不是散魄剑。”
 
“我自己随便舞着玩的,行了吧。”
 
噗通——
 
重物落水的声音。
 
叶长笺心下一跳,急急忙忙往前跃了几步,只见唐秋期随意地翻了一个白眼,从水里游到岸边。
 
他连忙闪到一棵参天古木后头,听两人继续对话。
 
岸边的唐涵宇气得浑身颤抖。
 
唐秋期爬到岸上,站了起来,拧着衣服上的水,随口说道:“唐涵宇,澄湖这么浅淹不死我,你不如一剑杀了我比较快。莲翘这么厉害,我也躲不过去。我不知你究竟在意什么,我从来都未想过与你争些什么,也未想过在唐门争些什么。我会努力修炼,守卫唐门,当然,我也会保护你。”
 
唐涵宇怒不可遏道:“谁要你假好心,谁要你保护我?”
 
唐秋期淡淡地晃他一眼,“我是保护唐门的人,又不是只保护你。”
 
他说着拾起地上的桃木剑,径自绕过唐涵宇走远了。
 
第60章:前世谜团(1)
 
唐秋期走后,唐涵宇便拔出腰间悬挂的莲翘,在澄湖旁练剑。
 
一招一式,凌厉无比,带着刻骨的愤怒。
 
叶长笺干脆拍了拍地面,理出一块干净的地方坐下,嘴里叼一根杂草看他练剑。
 
唐涵宇脾气不好,又爱钻牛角尖,他要如何待他?
 
若是放在从前,他定是瞧也不瞧他一眼,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可唐若依说的对,唐涵宇是唐门嫡系仅存一脉,若是将来他有所不测,唐将离有所不测,唐门真的就凋零了。
 
唐涵宇是唐将离的责任,自然也是他的责任。
 
言念及此,他“呸”得一声,吐出口中杂草,缓缓踱出去,“唐涵宇,你方才那一剑不对。”
 
唐涵宇专心致志地练剑,骤然听到这一声,惊得手中的莲翘差点掉进澄湖。
 
他握着剑转身,神色戒备,当看到来人是谁时,松了口气,怒道:“你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吗?”
 
若是放在从前他定是要反唇相讥,难道你做了亏心事么,而此刻,叶长笺硬生生将嘴边嘲讽的话语咽了下去,只道:“你那一剑出招不对。”
 
他说着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细软树枝,手腕一抖,“刷刷刷刷”急刺四剑,寒芒森森,劲道十足,“你出招太慢,容易让敌人占尽先机,高手过招,容不得半分差池。你稍一迟疑,可能就一命呜呼了。”
 
唐涵宇看得又惊又奇,道:“你怎会知晓唐门散魄剑法?”
 
叶长笺随口道:“你家大师兄都身体力行给我一剑了,我怎会不知晓?”
 
“别说废话了,你使一遍让我瞧瞧。”
 
他退到一旁,示意唐涵宇出剑。
 
唐涵宇不疑有他,反手祭出莲翘,银光点点,簌簌而响,落叶纷纷直下。
 
“孺子可教嘛。”
 
叶长笺满意地点点头,他用左手拍拍身上草屑,“你继续练吧,我是偷跑出来的,等会被唐将离抓到就死定了。”
 
叶长笺转身欲走,唐涵宇脱口而出道:“你站住!”
 
“干吗?”
 
唐涵宇嗫喏半天,吞吞吐吐道:“为何你要救我?”
 
叶长笺敷衍道:“寄人篱下呗。吃你的,住你的,学你的。”
 
唐涵宇道:“姑姑说你差点也死了。”
 
他随后大声叫道:“我不会欠别人人情!你有什么要求,早点说出来,我替你做了,往后各不相欠!”
 
叶长笺淡淡道:“我没有别的要求,你若是懂事些那就谢天谢地了。”
 
唐涵宇一愣,听他轻笑一声。
 
叶长笺道:“唐涵宇,你是唐门下一代的希望,你敢不敢拿出点唐门剑宗的气节来?”
 
“你能不能让外人一听到你唐涵宇的名字就想到,哦,这是唐门剑宗这一代的佼佼者,而不是,这是唐门那个没有教养的纨绔子弟?”
 
“你无须将人想得太好,也不必将他们想得太坏。唐秋期和你都是好孩子,他说的句句都是肺腑之言,他是被捡来的,寄人篱下,你不会懂这种感觉有多心酸。”
 
“同门师兄弟,理当作为亲兄弟一般,你如此嫉恨唐秋期又有什么好处?”
 
“唐将离和我这样子……不会有子嗣了,他将来若是退位,继承唐门宗主的人便是你,唐秋期始终是你的左膀右臂,你就是这般对待你将来最得力的助手?”
 
“是朽木还是栋梁,全在你心。”
 
“再唠叨最后一句,我不会因为你的身世看不起你,也不会因此而同情你。强者从不需被人同情,也不需在别人眼色里过活。唐涵宇,是你自己看不起自己。”
 
他平静地说完这些话,扬长而去。
 
唐涵宇静静地看着澄湖里的倒影,心思潮涌。
 
他方才其实想说的是,“你在献祭之时,我恢复了一些意识,听到你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你这般高傲的人,会发出那样的声音,一定很痛苦吧?我听到你孤注一掷地奋力喊道,唐将离,斩。唐门散魄剑,一旦刺中,魂飞魄散。你当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让大师兄刺你一剑?我却又要如何偿还这份恩情?
 
你说的对,我就是看不起我自己,处处不如人,处处急欲证明自己。”
 
但是这些话,他如何说得出口。
 
唐涵宇紧紧握着莲翘,仿佛天上地下,只有手中之剑,能够带给他宽慰。
 
叶长笺火急火燎地冲回竹苑,关门,脱鞋,上床,盖被子,一气呵成。
 
他喘了没几口气,竹苑的门就被人从外头打开,唐将离捧着半人高的书册走进来。
 
他将古籍悉数放在桌上,扭头看叶长笺,只见后者气喘吁吁,双颊绯红,显然是刚刚剧烈奔跑过,他声音微微冷下几分,“出去了?”
 
叶长笺连忙摇头,“没有没有。”
 
“为何脸如此红?”
 
“想你想的。”
 
叶长笺脱口而出,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一个赞!我真是太机智啦,哈哈。
 
唐将离淡淡得“哦”了一句,语调微微上扬,道:“在想什么?”
 
叶长笺嘴上开始跑火车,“你生得这么好看,又和我朝夕相处,我都快克制不住自己了,孤男寡男共处一室,很容易干柴烈火的你知道吗。”
 
“唐将离,我觉得为了你的清白着想,你可以隔三差五到我这来一次,你说呢?”
 
唐将离拿了几本古籍放到他床边,淡淡得瞥他一眼,道:“等你伤好,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干柴烈火。”
 
叶长笺:……
 
他若无其事地随手拿起一本古籍翻看,从耳朵到脖子都红成了一片。
 
唐将离坐回竹桌批阅卷宗,淡淡道:“书拿反了。”
 
叶长笺将古籍重重地拍在床上,忍无可忍道:“唐将离,你不说话没人会把你当哑巴!”
 
他羞得七窍生烟。
 
唐将离微微翘了翘嘴角。
 
日薄西山。
 
叶长笺百无聊赖地翻阅修仙古籍,打了一个呵欠,状似不经意道:“唐将离,为何没看到记载灵丝消忆术的古籍。”
 
唐将离道:“灵丝消忆术不是唐门的术法。”
 
叶长笺一愣,问:“是哪个修仙世家的术法?”
 
“云山世家。”
 
叶长笺随即想到,四大世家结盟之后,亲如一家人,唐将离能学到云山世家的术法也无可厚非。他走到窗户旁,看着青翠欲滴的竹叶,问:“唐将离,你觉得唐秋期如何?”
 
唐将离道:“和你一样。”
 
叶长笺微微一怔,随后失笑,“他跳脱不羁,随心所欲,倒是很合我性子。”
 
唐将离摇了摇头,“行侠好义,不顾前后,只求本心无愧。将自己的性命看得太淡。”
 
叶长笺道:“轻死重义有甚么不好的,没想到他小小年纪就有如此胸襟了,这可都得益于唐大公子谆谆善诱,悉心教导。”
 
唐将离只淡道:“若是唐门有难,他一定是这一代宗族子弟中最先跳出来逞英雄的。”
 
他淡漠的言语里有对唐秋期率性妄为的些微不满,也有对他的赞许之意。
 
叶长笺道:“唐涵宇虽然脾气骄纵了些,却是个硬骨头,倘若临难,我想他也决计不会做出辱没唐门气节之事。”
 
唐门内鬼一事,究竟是本家不和,同门相残,还是另有其人,意有所图?
 
他眺望远处苍茫的山峰,悉数笼罩在艳丽的彩霞之下,微微勾起唇角,轻声道:“四大世家,肝胆相照……哼。”
 
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修真界已经安稳太久,有些人不甘平庸,暗处的人伺机而动。
 
他冷冷一笑。
 
唐将离微微蹙起精致的眉,他听出叶长笺言下的杀意,道:“切勿强自出头。”
 
叶长笺斜睨他一眼,“出什么头,我巴不得你们内讧,打得越激烈越好,越惨不忍睹,越大快人心。我就在后头安稳地坐收渔翁之利。”
 
唐将离道:“保护好自己。”
 
听他言下之意所含极深,叶长笺随即想到在云水之遥某一日的膳堂闲话,李君言说起修真界即将变天,由此看来所言非虚。
 
叶长笺突然开口相询,“唐将离,你想做尊主吗?”
 
百年前四大世家打着讨伐他的名义结盟后,推云山心宗为首,称其宗主为尊主,修真界倘若有大事相商都交由他定夺,听其号令。
 
意料中的否定声迟迟未起,叶长笺疑惑地扭了头去看他,只见后者凝神冥想,似乎真的在考虑这句话的意义。
 
叶长笺吃了一惊,“不会吧,你真的要做那劳什子的尊主哇?”
 
那他们可就真的正邪不两立了。
 
他心里又隐隐觉得,唐将离这么犹豫不决,似乎与他有关。
 
到了晚膳时间。唐门家规严苛,尊卑有序,唐将离代行宗主之位,因此去了膳厅与宗亲一同用膳。他知叶长笺最不耐这些礼俗教条,是以未强求他同去。
 
唐秋期看着唐将离默默地将小菜装入食盒,问:“大师兄,你这是犯戒了吧?”
 
唐将离沉默半晌,道:“他就是我的戒。”
 
唐秋期打了个寒颤,翻了个白眼,心里嘀咕:“若是我以后变成断袖就是被你们带坏的。”
 
他受了唐将离的嘱咐,拎着食盒前来竹苑探病。
 
唐秋期是唐门唯一一个走路不挺直腰板的人,面上总是嬉皮笑脸没个正经,他生得秀丽脱俗,又言笑晏晏,倒不让人心生憎恶,是以长辈每每训斥几句,便也随他去了。
 
叶长笺坐在一旁看他从食盒里端出一碗喷香的红烧肉,瞪圆了眼睛,“唐秋期,你这是犯戒了吧?”
 
唐秋期笑嘻嘻道:“这是你吃的,又不是我吃的,不算犯戒。你可得感恩戴德全部吃下肚,最好连盘子一块儿吞了,才不辜负大师兄一番美意。”
 
叶长笺看着一叠叠精致的苏州小菜,“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你陪我吃呗?啧,要是有酒喝就美了!”
 
唐秋期道:“你要星星说不定大师兄还会给你摘来,这酒嘛,想也不要想了。你伤势未好,滴酒不能沾。”
 
叶长笺拿起筷子大快朵颐,“你真不吃吗?”
 
唐秋期搬了凳子坐下,“修持剑道不得嗜荤,易加重欲念,滋生心魔。”
 
他虽然生性不拘,但自幼在唐将离的严谨管教下,一直恪守修仙之道。
 
他默默地看了叶长笺半晌,道:“顾公子,多谢你。”
 
叶长笺一愣,只听他道:“副宗主说了你受伤之事。倘若献祭完成,魔神再世,唐门上下必定遭逢一场劫难,你阻止了此事发生,秋期感激不尽。”
 
他说着站了起来,对着叶长笺躬身一揖。
 
叶长笺白他一眼,“我说过的吧,我最怕别人同我道谢。”
 
他拿着筷子“啪啪”地敲敲桌沿,“你好好坐着。”
 
唐秋期眉眼一弯,又嬉皮笑脸地坐下了。
 
叶长笺沉思片刻,道:“召唤魔神的祭品必须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阴刻所生之人,即八字纯阴者。下禁术之人一定对唐涵宇极度熟悉,也对唐门极度熟悉,是以才能避开按时巡逻的家仆进入唐涵宇房中,对他施术。”
 
唐秋期笑容收敛,眉宇间带上些凝重。
 
叶长笺出声问道:“唐秋期,你心里是怎么想唐涵宇的,你又会如何待他?”他说这话时一直注视着后者的神情,想从他纯净无暇的脸上看出端倪。
 
唐秋期静静道:“我胸无大志,唯一想做的事便是守卫唐门。大师兄做宗主之后,我任他驱策,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若是将来唐涵宇做宗主,我也为他效力,在所不惜,刀山火海,无所畏惧。”
 
他说这话时,诚挚坦荡,不似作谎。
 
他自幼被唐门收留,是唐门给了他容身之所。师门恩重,或许对他来说,唐门就如风铃夜渡对于叶长笺的意义。
 
叶长笺道:“你这般光明磊落,倒是我小人之心了。”
 
唐门上下,唯一对唐涵宇有威胁的便是唐秋期,况且唐将离又似乎十分器重他,而他自身性格轻浮,行事乖张,恐怕不止一人怀疑过他。
 
唐秋期展颜一笑,丝毫不把它放在心上。
 
叶长笺道:“既然如此,平日里你便多与他亲近些,他身边围着的一些狐朋狗友,早晚会教坏了他。”
 
这次轮到唐秋期白他一眼,“他的脾气比女人还阴晴不定,我可受不了,又不是我老婆。”
 
叶长笺笑着打了他一个暴栗,“多大的人就想着媳妇了?你不帮衬着他,可没人帮他了。那小兔崽子心里想和你交好,只是脸皮薄,拉不下面子。”
 
唐秋期一副“你看吧”的模样,“他是个姑娘吗?”
 
叶长笺道:“他是不是姑娘我不知,但是唐门哪个姑娘的脸蛋比得过你呢?”
 
他说着伸手笑吟吟地掐了一把唐秋期的脸颊。
 
唐秋期打掉他的手,“我这副样子可不稀奇,啧……要不要与你说呢。”
 
他像是想到什么,欲言又止。
 
叶长笺道:“大男人婆婆妈妈像个什么样子?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唐秋期皱着眉头,思索半晌,下定决心道:“你可别生气。”
 
叶长笺摆摆手,“知道啦。”
 
唐秋期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大师兄的书房里藏着一张画像。从前他总是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画像发呆。实话说,我阅人无数,还未有人能与那仙子相比。我估摸着,画中人应是大师兄的初恋仙女。”
 
“不过大师兄既然这样对你,想必心里已经放下那人了。你也不必介怀。”
 
他生怕叶长笺生气,连忙补上这一句话。
 
叶长笺道:“能让唐将离念念不忘的人,想必非同小可,我也想大开眼界,你带我去看那副画吧。”
 
他也不容唐秋期拒绝,丢下碗筷,拉着他奔出竹苑。
 
唐秋期急忙道:“未得大师兄允许,他的书房不让人踏足一步!”
 
叶长笺道:“你怕什么,出了事都推我身上,我还是个病患呢,他能把我怎么着。”
 
唐秋期道:“那你得控制住你自己哦。”
 
叶长笺微微一笑。
 
唐秋期疑惑问道:“你眼睛怎么红了?你腰间的阴阳镜怎么在动?奇怪,哪来的杀气?”
 
叶长笺一脚踹在他屁股上,笑道:“还不快带我去!”
 
唐秋期原本便是个看热闹不怕事大的主,“嘿嘿”两声笑,反拉着他从另一扇门进了仙府,两人猫着腰,时刻注意不让大厅里之人发现,七绕八绕来到一间书房前。
 
唐秋期正欲推门踏入,叶长笺连忙拉住他,“有结界呢,你往前一步,唐将离就知道了!”
 
他这才看清淡金色的光圈笼罩在书房之外,伸了伸舌头,“如何是好?”
 
叶长笺道:“你不知晓破解之法是怎么溜进他书房偷看画像的?”
 
唐秋期道;“几年前的中秋节,大家都去镇上玩儿了,那时我得了风寒被关在房里。我闲不住,偷偷溜出来,经过书房时,从窗户缝瞄到大师兄神色凄然。我吓了一大跳!急忙猫下腰,又从缝里望去,大师兄手里拿着一张画,我凝神细看,画中人的相貌,天上地下,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了。”
 
他这么一说,勾起了叶长笺的好奇心,他想到下午所看的古籍中记载着一种破解结界的术法,便对唐秋期道:“凝气。”
 
唐秋期不知他意欲何为,只听他口令照做。
 
叶长笺道:“跟着我念,真心清静道为宗,一轮光月满月同,净扫迷云无点翳。”
 
他嘴里念念有词,唐秋期依言照念,随着一声喝道:“破”
 
结界圈蓦地消失,叶长笺一把推了他往前走去,两人刚踏进书房,身后的结界圈又恢复原貌。
 
叶长笺道:“画呢?”
 
唐秋期寻着记忆走到墙边的书柜上,翻了片刻,“似乎被大师兄藏起来啦。”
 
他说着不知碰到哪一处,只听“咯噔”一声,似是机关启动的声音。从墙上推出一道抽屉,叶长笺走过去,只见抽屉中放着一幅卷轴。
 
那画定是对唐将离意义非凡,才被收纳在暗格之中。
 
他一时有些踌躇,不知该不该看。
 
身旁的唐秋期却早一步拿了画像,小心翼翼地打开,将画像对着他,“你看,美若天仙吧。”
 
叶长笺却怔在当场。
 
画中人一拢红衣,眉眼精致,笑容张扬,艳丽无双。
 
他喃喃道:“这画……”
 
唐秋期道:“这里有大师兄的署名,应是他亲笔画的。你也别太灰心,虽然你长得不如她,但大师兄也不会以貌取人,不过一副皮囊罢了。”
 
他说着把画卷好又放回暗格,将抽屉轻轻地推进去。
 
唐秋期见他魂不守舍,心想糟啦!这下可坏事了。倘若顾念晴因此与大师兄生了嫌隙,那他可就万死也不能谢罪啦!
 
“你没事吧?大师兄不会始乱终弃,想必那仙女已经不在人世了……”
 
叶长笺原本见了自己的画像后心里砰砰直跳,有一个念头呼之欲出,却隐隐不敢去想,耳听唐秋期一直絮絮叨叨,竟是把前世的他当做女人,哭笑不得,抬手敲他一个暴栗道,斥道:“什么仙女,那是个男人!”
 
唐秋期挠了挠脸,“怪不得呢,我总觉得这画哪里不对劲,原来是个男人啊。”
 
他看着叶长笺道,了然道:“原来不是你把大师兄变成断袖的。”
 
叶长笺道:“他说不定天生是个断袖。”
 
两人不敢久留,随后便离开书房。与唐秋期道别后,叶长笺慢慢踱到澄湖边。
 
他负着手,悄立半晌,却心乱如麻。
 
唐将离为何会知晓他前世的长相,为何对着他的画像伤心难忍?难道真如云桥畔的玩笑话,他自小听了叶长笺的传闻,而心悦于他?
 
李君言也曾说他家中藏着老一辈流传下来的叶长笺画像,或许唐将离在哪处见到了吧。
 
“远思。”
 
身后传来燕无虞的唤声,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燕无虞小跑至他身侧,担忧道:“你没事吧?我都知晓了,你为救唐涵宇受伤。”
 
叶长笺摇了摇头,“无碍。这几日辛苦你了。”
 
他受伤自然无法再上课,饱受摧残的必定是燕无虞。
 
燕无虞道:“还好,白日里念书,傍晚练剑,只是……”
 
他似有难言之隐。
 
叶长笺晃他一眼,“只是唐门几个长老似乎在笼络你是不是。”
 
燕无虞点点头,“你是我肚里的蛔虫么,他们问我毕业后是否有意向留在唐门。”
 
燕无虞是云水之遥的学子,虽然挂名在剑宗门下,但是学业结束后,可以自由选择去向,若是足够优秀,四大世家皆会争先恐后地招揽他。
 
叶长笺道:“接下来的徒山医宗、萧氏丹宗、云山心宗应该也会对你说相同的话,去留取决于你。”
 
燕无虞道:“不知为何,我并不想留在这里。不仅是云水之遥,唐门、徒山、萧氏、云山,四大世家我一个也不想去。”
 
叶长笺道:“你想回家吗?”
 
燕无虞凄凄一笑,“家么。如果那也算是家的话。”
 
叶长笺挑了挑眉,“难不成你想去风铃夜渡?”
 
“我不知道。”
 
他看向叶长笺,“你是否会留在唐门?”
 
依他与唐将离的关系,极有可能会留在唐门。
 
这下轮到叶长笺摇头,“四大修仙世家,我不会拜在任何一个门派之下。”
 
他对他们恨之入骨,又怎会为他们效力。
 
燕无虞道:“那你想回家吗?”
 
叶长笺道:“家是一定要回的,只不过嘛,嘿嘿。”
 
他冷笑一声,当日是时间紧迫,容不得他回去收拾顾念晴的大哥,而他既然占了顾念晴的肉身,自然有义务帮他报仇雪恨。
 
燕无虞听出他言语里的森然,问道:“那你又要去哪呢?”
 
他极目远眺,曾照彩云归的景致艳丽柔和,不似云水之遥那般仙气逼人,他心念一动,“仗剑天涯,四海为家,难道不好么?”
 
燕无虞道:“你舍得下大师兄吗?”
 
叶长笺淡然道:“只怕到时候,不舍也要舍。”
 
燕无虞不知他的眉宇间为何又突然阴鹜,似是变了一个人,周身慵懒的气质瞬间变得凌厉迫人。
 
燕无虞话锋一转,“不知君言过得如何。我常常在想,若是我们三人能一直在一起就好啦。一起上课,一起说笑,插科打诨,无忧无虑,自在逍遥。”
 
叶长笺道:“他有家要回,将来还会成家立业,安身立命,怎会与我们一直在一起?”
 
燕无虞道:“比邻而居也不错。”
 
叶长笺笑道:“再加一个唐将离,我们就能凑一桌麻将了呢。”
 
燕无虞对他稚气地笑了一下,真心实意。
 
如此相安无事地过了几日,叶长笺与燕无虞已同唐门本家的弟子打成一片。这些小弟子虽然面上不苟言笑,私底下仍旧是小孩心性,缠着他俩说了许多云水之遥的趣事。
 
唐门本家做饭都是由弟子们轮流着做,这日正好轮到叶长笺等人。唐秋期轻车熟路地掀开锅盖,往里头撒了一大勺白糖。
 
叶长笺两眼冒星,谄媚道:“秋期,我就喜欢你们唐门这一点。”
 
唐门本家地处姑苏,向来嗜甜,而叶长笺无甜不欢。
 
唐秋期道:“我的手艺比起大师兄来差远啦。说真的,我还是第一次见他下厨,你吃的膳食都是他亲手做的。”
 
燕无虞坐在灶台后添柴加火,捏着嗓子唱了个戏腔,“羡煞旁人啊。”
 
叶长笺白他一眼,“贫什么?你管着火,别把米饭烧焦了。”
 
这时唐若依前来厨房寻他,叶长笺跟在她身后,曲曲折折,来到一间偏僻清幽的院落,推门而入,草药香味扑面而来。
 
掀开层层帷幔,雕花木床上躺着一个面目俊朗的中年人。
 
他脸色苍白,双颊瘦削,全身包裹着白色的绷带,血迹点点,时不时咳嗽几声。
 
唐将离坐在一旁,对他读着卷宗。
 
这人就是为了替唐涵宇换血,施下禁咒而遭到反噬的唐门宗主,唐轩。
 
“哥哥,这位就是顾念晴。”
 
唐若依神色缓和,语气也柔下几分。
 
唐将离阖上卷宗,弯腰将唐轩扶将起来靠在床栏上。
 
唐轩的眼神温润似水,不似唐将离那般冷漠,对他微微一笑,“江山代有才人出。”
 
顾念晴身兼七脉,斗法大会上力克群雄,此事唐轩早有耳闻。
 
叶长笺对他躬身一礼,道:“徒有虚名罢了,让唐宗主见笑。”
 
唐轩道:“将离,若依,你们先出去吧,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同顾公子说。”
 
唐将离向来尊敬自己的父亲,对他言听计从,此刻却略有犹疑。
 
叶长笺捏了捏他的手腕,笑道:“你先出去吧,我正好饿了,你帮我准备点零嘴?”
 
唐将离这才点了点头,对唐轩施礼后,与唐若依一同走出去,掩上房门。
 
唐轩咳嗽几声,“顾公子……不必拘束,将离已把你们二人之事告知于我,唐门有祖训,唐门子弟世代遵守。”
 
叶长笺立在那,静静听他说下去。
 
唐轩断断续续道:“将离是个……好孩子……只是……咳咳……什么事都藏在心里,往后请你多照顾他……”
 
这一句话他说得极是费力,喘了好几次才能接下去继续说,他已病入膏肓,药石罔效。唐门几个长老日夜施法延续他的寿命,恐怕也不能再撑几月。
 
“涵宇和秋期还小……尚不能成事,顾公子,希望你们毕业后能留在唐门,辅佐将离……”
 
这是既要把唐将离托付于他,又要他留在唐门效忠。
 
叶长笺神色复杂,他向来重诺,应允的事拼死也会做到,此刻却踌躇不决,他与唐将离的身份对立,又要何如应他?
 
“顾公子……一旦我身死后……外头一定会变天……四大世家……已不似从前……将离年幼倔强……不会趋炎附势……不知收敛锋芒……早晚会被……”
 
他咳嗽得上气不接下气,叶长笺连忙走上前,弯腰轻拍他的背脊。
 
他斟酌片刻,道:“你放心,我会竭尽全力保护唐将离,不让人伤他一丝一毫。”
 
叶长笺见唐轩有些气力不济,精神恹恹,将他放平在床,温声道:“唐宗主,别多费神,你好好歇息。”
 
他轻轻地哼起安神曲,柔和的血色光芒萦绕在唐轩的额头,不多时,后者已然进入梦乡熟睡。
 
叶长笺扯过被褥盖在他身上,放轻脚步推门而出,刚掩上房门,便见唐将离提着食盒在外头等他。
 
叶长笺笑道:“你父亲同意把你嫁到我们家了,往后都要听我的知道吗,死了我俩得葬一个坟头里。”
 
唐将离轻轻地笑了。
 
叶长笺与他并肩走着,沉默半晌,道:“唐将离,秋期天资聪颖,你可以早些将他送到云水之遥求学。唐门下一代中,有些能力出众的弟子,应该放宽年限,准许他们入学。”
 
他这一提议,又何尝不是在未雨绸缪,只有培养出足够多的优秀弟子,才能与其他几个世家分庭抗衡,若论单打独斗,倒也不怕,但是唐将离特立独行,不近人情,只怕三个世家联手对付他。
 
唐将离不置可否,伸手握住叶长笺的手腕。
 
叶长笺心念一动,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唐将离,你同我回风铃夜渡吧。
 
这句话仍是被他咽了下去,道:“明日便要前往徒山世家求学,我想将唐涵宇一起带去。他八字特殊,是绝佳的祭品。若是我走了,只怕躲在暗处那人会再对他下手。”
 
不知唐将离如何忽悠了唐门几位长老,无人追问叶长笺为何会知晓祭灵术之事。
 
唐将离微微颔首,“稍后我同姑母商议。”
 
唐若依一听,显然十分高兴,对叶长笺施礼道谢。恐怕没有什么能比得过唐涵宇在她心中的分量。
 
叶长笺没有想到,唐将离居然也提出要与他们同去游学。
 
唐秋期知晓他身怀绝技,对他恋恋不舍。
 
叶长笺淡淡道:“你我身份特殊,我不能倾囊相授,传你落花惊雨,已是有悖师门。唐将离已请示过宗主,你可以随时进入藏书阁,翻阅里面的修仙古籍。好好修炼,别辜负了他。”
 
唐秋期心下不解,叶长笺明明拜入剑宗门下,何来违背师门一说?但见他神色不似说笑,是以也不追问,郑重颔首,“定不负众望。”
 
来时两人,去时四人。
 
第61章:前世谜团(2)
 
燕无虞摊开宣纸,大笔一挥,惊鸿掠过,一艘精致的画舫跃然于澄湖之上。
 
唐秋期看得啧啧称奇,“我也要炼出个稀世珍宝!”
 
叶长笺揉了揉他的发,笑道:“练个上古神器吧。”
 
三人依次登船,唐若依拉着唐涵宇的手温声叮嘱着,“好好听顾公子与你堂哥的话,切勿骄蛮,惹是生非,知晓吗。”
 
“姑姑,我晓得了。”
 
唐若依帮他理了理衣衫,将他散落的发别到耳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待唐涵宇登上船,燕无虞收起船锚,画舫缓缓向前驶去。
 
唐若依、唐唐一干人等立在澄湖岸边静静看他们远去,唐秋期对他们挥舞着手臂,高声喊道:“欢迎再来啊~”
 
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渐变成黑点,直至看不见。
 
燕无虞钻进船篷里铺开宣纸画画,唐涵宇坐在船头,一身蓝白修服,挺直着上身,脸上的痘疮早已消失,一张脸蛋俊俏不俗。
 
唐涵宇道:“我是听姑姑的话才跟来的,不是贪生怕死,要你保护!”
 
叶长笺道:“哦。”
 
他只淡淡得应一声,却不讽刺他,与往常的他判若两人。
 
唐涵宇一怔,只听叶长笺继续道:“那你也听她的话,收收自己的脾气吧。”
 
唐涵宇道:“我就是不收敛,你能拿我怎么样!”
 
叶长笺道:“不怎样,把你的脸撕下来,扔下船让你自生自灭,再去街上绑个乞丐,将你的脸换到他脸上,让他代你去唐若依那尽孝。”
 
唐涵宇听得寒毛直竖,怒道:“你敢!”
 
叶长笺道:“你看我敢不敢。”
 
燕无虞适时地探出脑袋,“你还真别说,没有远思不敢做的事。”
 
他们这双簧一唱一和,唬得唐涵宇一愣一愣,生怕他们真的做出此等惊世骇俗之事,杀了他事小,让姑姑伤心事大,他的眼圈直泛红,望着沉默不语的唐将离。
 
唐将离淡淡道:“别吓他。”
 
叶长笺道:“唐涵宇,你既然这么在乎你姑姑,就好好修炼,别让她失望。只要你不是太过分,你做什么,我会护着你。”
 
他明明不过十七岁的青涩模样,这话却说得甚是老成沧桑,他眉宇间笼着淡淡的风华。锋芒内敛,却让人觉得害怕。
 
细碎的阳光打在湖面上,光华流转,已经出了曾照彩云归的结界,驶入笠泽湖流域。
 
笠泽湖两岸市肆繁华,人声鼎沸。岸边垂柳拂水,微风拂过,波光粼粼。
 
燕无虞推开舷窗往外望去,几个俏丽的少女在湖畔互相嬉闹,娇嫩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他连连点头,“世人都在称赞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嗯,果真不错。”
 
叶长笺道:“船上有两个美人陪你,你还不知足么。”
 
燕无虞白他一眼,“我不是断袖子的啊。”
 
夜色如墨。
 
皎洁的月华洒在湖面上,泛起淡淡的涟漪。
 
叶长笺辗转反侧,一想到即将要去游学的地方就心烦意燥起来,耳边传来湖水“哗哗”拍岸的声音。
 
与此同时,隔壁房间响起了一阵清幽安宁的歌声。
 
叶长笺的意识渐渐模糊,临睡前迷迷糊糊地想到,唐将离唱歌还挺好听的。
 
前世风铃夜渡
 
会客竹厅
 
沉默情道:“二筒。”
 
东方致秀道:“碰!”他打出一张牌,“大师哥,你听到外头传言了吗?”
 
叶长笺漫不经心道:“啥?”
 
白夜心道:“外头给你取了一长串代号,叫什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五方招阴兵将来,混世魔王叶长笺。“
 
“哦。”
 
他懒懒地应了,摸了一张牌,“三万。”
 
白夜心道:“碰!四万。”
 
“胡啦!”
 
叶长笺眉飞色舞地摊开自己的麻将牌面,手一伸,“小本经营,概不赊账啊。”
 
东方致秀温声道:“老五,这是你今日第四次点炮。”
 
白夜心哭丧着一张俊俏可爱的脸,将一锭纹银放在叶长笺手心里,“我这月降妖除魔的佣金……”
 
“师兄们歇歇吧,喝点绿豆汤。”
 
此时传来一道娇嫩的声音,从门口走进一个红衣秀美的女弟子。
 
白夜心调笑道:“大师哥,你的崇拜者来啦。”
 
此言一出,女弟子双颊瞬间飞上一抹红晕,娇嗔一句,将盛得满满的一碗绿豆汤放在叶长笺面前。
 
叶长笺端起瓷碗“咕咚咕咚”地喝完了,“小曼,你做得绿豆汤似乎比小师妹的入味。”
 
白夜心道:“你将人家从外头带回来,免受欺凌,人家当然要使出十八般武艺讨你欢心啦!”
 
叶长笺举手给了他一个暴栗,顺带白他一眼,“人家姑娘清清白白的,你别诋毁她的名誉。”
 
小曼道:“如若不是大师哥路见不平,我早已被那些品行不端的修仙弟子玷污,恐怕现在也不在人世了。”
 
叶长笺道:“好端端地说什么不在人世这种话。呸呸呸,童言无忌,大吉大利。”
 
他一连呸了好几声,对着小曼道:“以后这就是你的家,谁欺负你了尽管揍回去,若是揍不过便来告诉我,我帮你揍他!同门师兄妹,理当与亲人无异,你若是找不到我,找他们几个也是一样的。”
 
他说着依次指了指沉默情、白夜心、东方致秀与门外练习驭雷术的晏无常。
 
白夜心道:“同门有难,义不容辞!”
 
沉默情笑道:“在风铃夜渡,若是有人敢欺负你,你便报你大师哥的名讳,保证他们把你当祖宗供起来。”
 
东方致秀道:“倘若身体抱恙,便来北院寻我,为你诊治。”
 
他们一个个皆对她和颜悦色,嘘寒问暖。小曼一怔,心头涌上一阵酸楚,随即红了眼眶,她自小漂泊,孤苦无依,何时享受过这么多人的真挚关怀?
 
正在此时,门外又缓缓踱进一个干练瘦削的小老头,鹰隼一般锐利的眼扫了他们一遍。沉默情、东方致秀、白夜心登时站了起来,挺直胸膛,只有叶长笺还在低头摸牌,“老二,轮到你出牌啦。”
 
野渡舟老微笑道:“打得很开心嘛,老头子我也来凑一桌怎么样?”
 
叶长笺道:“师父,上次三缺一喊你,你不来,今日我们满员啦!”
 
野渡舟老走到他身边,电光火石间举起手就是一个暴栗,“兔崽子,你们很闲?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叶长笺摸着额头也站了起来,委屈道:“今日的课业已经完成啦!”
 
他天生过目不忘,风铃夜渡的术法已修习得所差无几,每日完成基本课业后,剩下的时间便是四处捉鬼伏魔赚取零花钱,随后将零花钱换成酒,以此往复。
 
野渡舟老道:“你们收拾下,今年云水之遥会派两个优秀学子前来交流。”
 
叶长笺笑道:“怎么他们今年有胆来风铃夜渡了?”
 
往年仙魔学院之间的优秀学子交流会都在云水之遥举办,原因是外界将风铃夜渡描述得十分不堪,宛若地狱。
 
野渡舟老瞪了他一眼,“就你话多!”
 
沉默情问:“派来的学子是哪个修仙世家的?”
 
野渡舟老道:“徒山医宗、云山心宗。”
 
浴红衣道:“怎么派来了两个最弱的世家?”
 
此时修真界四大修仙世家尚未结盟,若论实力,以姑苏唐门剑宗为首,其次西都萧氏丹宗,再次江夏徒山医宗,最末幽州云山心宗。
 
叶长笺笑嘻嘻地拍马屁,“无论来哪个世家的弟子都是给我们小师妹练手的!”
 
浴红衣白他一眼,笑着转身去厨房做饭。
 
十日后,风铃夜渡的渡口迎来了云水之遥的优秀学子。
 
叶长笺是大师哥,理应由他出面接待外人,而这日他恰巧外出捉鬼,那么这迎客之事应交由二师哥沉默情操办,然他是徒山弃子,来的又正好是徒山世家的弟子,未免尴尬,出门相迎的是三师哥东方致秀与四师哥晏无常。
 
叶长笺拎着农家赠他的花雕,哼着小曲儿从应魔龙身上跃将下来,一踏进竹苑就觉得今日的氛围有些许怪异。
 
竹苑会客厅外,浴红衣、东方致秀、沉默情、白夜心、小曼五人鬼鬼祟祟地扒在些微开启的门上偷看着什么。
 
他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地跟了过去,往里面一瞧,只见晏无常与一位穿着徒山医宗修服的女弟子正襟危坐,气氛甚是诡异。
 
叶长笺道:“你们在看什么?”
 
他悄无声息地过来,五人谁也没发现,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似乎从阴间飘来的声音,一个个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跳将起来,好不狼狈。
 
浴红衣吓得拍拍胸口,白了他一眼,小声骂道:“要死了你,走路没个声音,你当你是阿飘啊?”
 
第62章:前世谜团(3)
 
叶长笺了然于胸,斜睨她一眼,“啧啧啧,看来是在做亏心事了。”
 
白夜心耿直道:“东方师哥说这是在看戏。”
 
“看什么戏?”
 
东方致秀道:“有缘千里来相会。”
 
叶长笺吃了一惊,“屋子里头那位姑娘是上次斗法大会,老四揭了面纱的那个?”
 
沉默情点了点头,道:“徒山现任宗主的掌上明珠,徒霜霜。”
 
小曼看到他手上拎着的花雕,笑道:“大师哥,我帮你去温酒吧。”
 
“那感情好,麻烦你啦!”
 
叶长笺将花雕递给她。
 
小曼在各大酒楼卖唱,也学得一手制酒温酒的独门技艺,她酿制的烟花醉是风铃夜渡最烈的,她温的酒也是最醇厚的。
 
小曼应了声,提着花雕往后厨走去。
 
沉默情道:“看来小师妹这第一厨娘的身份要易主了。”
 
叶长笺斜他一眼,“老二,挑拨离间要不得啊。小师妹做得菜好吃,配上小曼酿的酒,堪称人间一绝,拿天王老子的位子来跟我换,我也不换!”
 
浴红衣笑着白他一眼,“我去准备煮饭。”
 
晚膳时多了几道江夏与幽州的家常小菜。
 
徒霜霜与云山心宗的弟子皆是受宠若惊,叶长笺拿了烟花醉咬开封口,给他们面前的酒碗满上,“来者皆是客。别拘谨,放开肚子吃,尝尝我们风铃夜渡厨神的手艺。”
 
徒霜霜温声说道:“抱歉,叶公子,我不胜酒力……”
 
她的话刚说完,面前的酒碗就被一旁的晏无常端了去,咕咚咕咚地喝完了。
 
风铃夜渡众人皆吹了一声口哨,叶长笺笑道:“啧啧,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万年滴酒不沾的晏无常居然代徒霜霜一口饮尽碗中酒。
 
只不过他似是真不胜酒力,一碗下去,只听噗通——
 
晏无常一撒手,倒在桌上。
 
叶长笺嗤笑,“往后老四也不用再叫什么冷面阎罗了,改叫一杯倒吧!”
 
冷面阎罗正是外界给晏无常取的绰号:一方番天印,翻手无情——冷面阎罗晏无常。
 
徒霜霜轻呼,道:“这……这要如何是好?”
 
浴红衣道:“你别管他,等酒醒了自然会回去歇息。”
 
她说着夹了一粒白玉蒸肉丸放到徒霜霜碗里,“尝尝看,不知是否合你口味。”
 
“多谢。”
 
徒霜霜道了一声谢,夹起肉丸放到面纱下咬了一小口,赞叹道:“真好吃,比我家的厨娘做得还入味。浴姑娘,果真心灵手巧,霜霜自叹不如。”
 
她说着又要起身道谢。
 
浴红衣连忙按下她,“风铃夜渡没那么多规矩,你们别客气,文绉绉的,听得我起一身鸡皮疙瘩。”
 
叶长笺笑道:“你把餐食吃得干干净净,小师妹心里就快活啦!”
 
他说着又去瞧云山心宗的弟子,啧了一声,“我怎么瞅着你这兔崽子有些眼熟。”
 
云山心宗的弟子涨红了一张脸,支支吾吾道:“叶公子,上次……上次……你救了我……多……”
 
叶长笺眯起眼仔细打量他,恍然大悟,这是皎月峡谷挂在峭壁上的心宗弟子,只上次他满脸污渍,这次洗干净了脸,一时没有认出。
 
“是你啊。你叫什么名?”
 
他记得这人因为帮他说好话被他同门师兄踢了一脚。
 
云山弟子道:“云越影。”
 
叶长笺将幽州的醋溜木须肉放到他面前,“你好好补一补,我上次出手有些重。”
 
仙魔斗法大会上他丝毫没有留情,是以云越影也被虞初一打得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复原。
 
云越影默默地吃食。
 
酒过三巡,风铃夜渡众人都喝得横七竖八,浴红衣与东方致秀负责将其他人送回寝舍休息,徒霜霜虽然瘦弱,手下力气不小,扶着晏无常去了他的院落。
 
叶长笺自斟自饮,眼见酒壶见底,对一旁的小曼道:“小妹,老三酿的烟花醉劲道不足,你酿制的烟花醉还有吗?”
 
小曼应了一声,拿起他的酒壶往外走。
 
云越影放下筷子,沉默半晌,道:“叶公子,我觉得你不像外头谣言说的那样。”
 
叶长笺脑子里转了一个弯,知晓外头传他心狠手辣,残虐无比,轻声笑了笑,“你就把我当那样的人罢,上次救你不过是顺便,我以为你是我家老五呢。”
 
云越影道:“我还以为你会说,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呢。不过你这话,也差不多。叶公子,你是个好人。”
 
叶长笺摆摆手,“不不不,我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可千万别跟我套近乎,也别给我道谢,我最听不得这句话。”
 
叶长笺生怕他再与他肉麻兮兮地道谢,拿了小曼递来的酒,撒丫子跑远了。
 
他仰头喝下一口烟花醉,入口极烈,酒气直冲脑门,喉间如刀割,腹中似火烧,大赞一声,“好酒!”
 
他说着翻了一个跟头,随手拾起一根柳枝,手腕一抖,弯曲柔软的柳枝瞬间化成一柄寒剑,刷刷刷急刺三剑,剑光所到之处,飞沙走石,落叶纷崩,鸟兽惊窜。
 
他见一只麋鹿悠走而来,愣在他的剑下,连忙足下一点,旋转收剑,笑道:“师父说你的血有奇效,可不能随便死啦!”
 
说完后便随意扔下手中柳枝,摇摇晃晃地走远了。
 
麋鹿白了他一眼,继续悠悠闲闲地在竹林中踱步。
 
叶长笺哼着小曲儿随意闲荡,来到一幢独立的院落。这是风铃夜渡用来收藏修魔、修妖、修鬼古籍的藏书阁,名曰披星阁。
 
披星阁内卷宗上所记载着的魔道术法,叶长笺早已背得滚瓜烂熟。
 
闲着也是闲着,他径自往披星阁内走。书柜鳞次栉比,书海浩瀚,他闭着眼睛默默回想所学的术法,不疾不徐地行着,不知不觉已走出大殿。
 
皎月当空,照耀千里。
 
叶长笺睁开双眼,负着手慢慢踱步,穿过曲曲折折的回廊,来到披星阁后的小院。小院里孤零零地立着一间木屋,年代久远的木门上挂着十八道金刚铜锁。
 
他往前走去,醉酒的白夜心躺在门口呼呼大睡,袖子里露出了野渡舟老交给他的钥匙。
 
众师兄弟中,唯有白夜心心性最为耿直,最为听师令,因此野渡舟老每每出外云游时,皆将禁室的钥匙交由他保管。
 
这间禁室是野渡舟老明令禁止门下弟子踏入的地方,白夜心按例每夜巡视,却不胜酒力,醉倒在门口。
 
叶长笺蹲下,轻轻抽出他袖子里藏着的钥匙,站起身将钥匙一把把插入十八道金刚铜锁,一道道打开。
 
“吱呀”
 
他推门而入,霉味扑面而来。他掩着鼻子,环顾四周,这间禁室是一间藏书阁。
 
他心念电转,本以为这是间藏着上古魔器的密室,没想到只是区区一间藏书阁。野渡舟老平日里对他们谆谆教导,循循善诱,倾囊相授,决计不是藏私之人,那么这间书阁里的古籍又是什么?
 
他随意地取下一本古籍,翻开阅览,这一看却像是被吸入书中,再也移不开眼。
 
外面世界还是夏季,风铃夜渡已经到了冬天,更深露重,他只着一件单薄黑袍,却不觉得冷。这书中记载的玄奥术法引人入胜,他舍不得放下一刻。
 
一阵冷风吹过,只听“阿嚏!”,门外躺着的白夜心在睡梦中打了一个喷嚏,吸了吸鼻子,又转了个身继续打起鼾。
 
叶长笺将书籍塞入怀里,轻手轻脚走了出来,将十八道铜锁上了锁,弯腰扛起白夜心,足下轻轻一点,飞身而去。他踩过枝丫、巨岩、峭壁、墙塬,最后轻飘飘地落在白夜心寝舍的屋檐下。
 
他踢开门,将白夜心放在床上,把钥匙塞入他袖中,扯过一张软被替他盖好,又轻轻地走了出去,掩上房门。
 
叶长笺回了自己的院落,腹中提气,跃上屋顶,掏出怀中藏着的古籍,仔细看了起来。
 
破晓鸡啼。
 
风铃夜渡众人开始每日修炼。
 
白夜心、沉默情、云越影三人切磋斗法。
 
小曼与其余门人修习基础入门运气法诀。
 
东方致秀弯着腰在院落里晒草药,浴红衣陪在一旁捣药。
 
徒霜霜熬了一碗解酒汤端着去给宿醉头疼的晏无常。
 
日上中天。
 
“大师哥,吃午饭啦!”
 
白夜心立在屋檐下喊他。
 
“你们先吃吧!”
 
叶长笺看得错不开眼,随意地挥了手。
 
这本古籍中记载的术法极是邪门霸道,却又威力无穷,他看得即是心惊,又是兴起,伸手解下腰间酒壶,咬开瓶塞,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只觉得自己以前学得魔道术法微不足道,与之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他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半月后便将这一本晦涩难懂的古籍记得八九不离十,又依样画葫芦将白夜心灌醉了,取下他的钥匙打开禁室的门,换另一本古籍,继续学习。
 
约莫过了一个半月,这日他正靠着栏杆看得津津有味,忽然从后头伸出一只干瘦的手,迅雷不及掩耳地将他手中的书抽了去,叶长笺心下一跳,往后看去,野渡舟老不知何时回来了,神不知鬼不觉地立在他后头,手中拿着古籍,脸上阴晴不定。
 
“师父,你回来啦。嘿嘿。”
 
叶长笺知晓自己做错了事,干笑两声。
 
野渡舟老道:“师兄弟们皆夸赞你这些日来格外勤奋,看书看得废寝忘食,你在看什么?”
 
他说着翻开古籍,原本瘦削的脸上登时布满乌云,横眉怒目,森然喝道:“小畜生!你偷看这些干什么?”
 
他从未如此声色俱厉地呵斥叶长笺。
 
叶长笺心头一惊,随即反驳道:“看一下又不会少块肉,师父你真小气。”
 
野渡舟老冷冷一笑,手上血光一闪,随手一扬,古籍顿时化为碎片,“腾”得一声,火焰骤起,将碎片烧为灰烬,消散在空中。
 
这一手迅捷无比,叶长笺来不及抢救古籍,心疼道:“我还没看完呢!”
 
野渡舟老厉声喝道:“这些都是禁术!对你有害无利,你须得全部都给我忘记,并且答应我永远不得使用上面的术法,不然我现在就把你逐出师门!”
 
对于叶长笺来说,最残酷无伦的事莫过于将他赶出风铃夜渡。他不知野渡舟老为何如此生气,心下惴惴不安,脸色惨白,一时嗫喏,怔在当场。
 
野渡舟老看他这幅模样,也知他是求知心切,并不是真要走上歪道,叹了一口气,“我告诉你原因,你必须得答应我,永远不得修习上面记载的术法。”
 
叶长笺道:“弟子谨遵教诲。”
 
野渡舟老并未立刻回话,而是负手悄立半晌,眼神望了出去,一片苍茫。他的思绪飘回遥远的往昔世界,沉声道:“世人只道我风铃夜渡修魔、修妖、修鬼,惊世骇俗,却不知从前风铃夜渡有两派。一派修行魔仙道,一派修习魔尊道。魔仙道便是我们现在修习的法门,妖仙、鬼仙、魔仙,修成正果后便可跳出世间轮回,与天界两不相干。
 
魔尊道便是魔王、妖王、鬼王……他们与天道作对,意欲毁灭苍生。魔尊道记载的都是一些阴毒损身的禁咒,如你方才所看的祭灵术,以身献祭,召唤上古魔神,做他们的傀儡,对其言听计从,以此换取无上力量。”
 
“自千万年前起,仙魔大战便无休无止。上神与魔神之间大战,修魔弟子与修仙弟子之间大战……在一场场惨烈的仙魔战役中,魔尊派的人都死绝了,只剩下我们魔仙一派苟延残喘,举步维艰地活了下来。是以之后的风铃夜渡宗主才会与云水之遥定下休战合约,以仙魔斗法大会为界,不得再动干戈。可即使如此,世人仍旧对我们存有偏见,认为我们魔仙派与魔尊派是一丘之貉。”
 
他说着,鹰隼似犀利的眼又盯着叶长笺,问道:“你实话告诉我,你还看了什么?”
 
叶长笺道:“炼魂术、摄魂术、换心术、换脸术……”
 
他一连说了好几个匪夷所思,闻所未闻的术法,气得野渡舟老又举手打他一个暴栗,后者额头肿起一个大包,可见这一下的力道有多不留情面。
 
野渡舟老道:“你就是太聪明,早晚聪明反被聪明误!”
 
他说着又叹了一口气,不知为何,语气里似乎含着极大的哀伤忧愁,他道:“不论人或者妖邪精怪,皆有三魂七魄,一旦失了一魂一魄便如一个废灵,毫无威胁。他无法再轮回转世,亦不久于世间。
 
而这炼魂术,便是针对此而生。它能将残缺的魂魄炼成无敌的阴兵将军。这阴将与你手下四位将军不同,他是由三界中万千怨灵组成,无心冷酷,没有七情六欲,是绝佳的杀戮兵器。
 
修习魔尊道,虽有毁天灭地般的威力,但极易令人丧失神智,杀心一起,带来的便是一场浩劫。而魔仙派对天下苍生没有威胁,是以天道才会放过我们,不然,早就将我们斩尽杀绝!”
 
“我平日里叮嘱你们切勿入魔,指的便是切勿作邪魔的傀儡。天道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一有风吹草动,它便知晓了!况且你天生魔骨,修习这些禁术事半功倍,一旦你入魔,为了三界和平,它会第一时间铲除你!你想我老头子一大把年纪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诛仙剑阵下,尸骨无存!你要我上哪将你装入棺椁,给你立墓碑?你的师兄弟们想哭都没地方哭!”
 
他厉声咆哮,中气充沛,震得叶长笺耳内嗡嗡大叫,好半晌,耳内声音稍减,叶长笺才道:“我晓得了,师父。”
 
“你现在立誓,不得修习上面的咒法!”
 
他知叶长笺最为重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是以要他立下誓言,恪守教诲。
 
叶长笺向天伸出三指,“我叶长笺在此立誓,永生不得修习魔尊道,不然受万剑穿心之苦,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死字一脱口,便被野渡舟老打了一个暴栗,“呸呸呸,童言无忌大吉大利。好端端说什么死,你要气得我上天啊!”
 
叶长笺笑道:“师父你上天就修成正果啦,也算功德圆满呢!”
 
野渡舟老冷冷一笑,“你们这几个兔崽子还没长大,老头子成什么果?看着你们这些不成器的东西,我就是死也不会瞑目!”
 
修成正果不得有任何执念,野渡舟老一直放不下他们几个师兄弟,是以迟迟未突破修身最后一层关口。
 
这一年,叶长笺刚及弱冠。
 
阳光正好,却无微风。
 
叶长笺双手枕在脑后,躺在屋顶上晒太阳,好不惬意。
 
徒霜霜、浴红衣,小曼、白夜心,沉默情、东方致秀,六人三组比赛放纸鸢。
 
晏无常最为公正,负责担任裁判。
 
无奈今日的风儿并不喧嚣,浴红衣与徒霜霜两人跑得气喘吁吁,精巧华丽的纸鸢依旧半死不活地飞在半空中。
 
“红衣姑娘,要掉下了!”
 
徒霜霜惊呼一声。
 
叶长笺一手枕在脑袋后,一手向天轻拂,温声道:“风之怨,皆听吾令,起。”
 
叶长笺与他们离得远,是以他们并未发现他所作的手脚。
 
和煦的清风拂来。
 
摇摇欲坠的纸鸢振翅高飞。
 
浴红衣、小曼、徒霜霜三人连连拍手,齐声道:“这风来得好!”
 
小曼笑道:“还以为今日不会起风呢。”
 
白夜心无奈道:“小曼,我不会放纸鸢,还有我们是一组的,快要输了!”
 
“啊呦!”小曼吐了吐舌头,连忙跑到白夜心身旁帮忙。
 
沉默情道:“老三,要不我们认输吧。”
 
东方致秀温声道:“我的人生格言里,没有认输两个字。”
 
沉默情背着东方致秀四处狂奔,东方致秀手中时不时收线、放线,神色淡然。
 
白夜心耿直问道:“沈师哥,你累吗?”
 
沉默情邪气地睨他一眼,“我们换搭档吧?”
 
白夜心道:“我拒绝。”
 
东方致秀温声道:“我很重吗?”
 
沉默情道:“有点。”
 
东方致秀道:“哦,背着。”
 
沉默情:……
 
无奈,风铃夜渡里最为斯文的人是东方致秀,最坏得流油的人也是东方致秀,他被称为风铃夜渡“狗头军师”。
 
白夜心道:“师兄们感情真好。”
 
浴红衣咯咯直笑,“老三身子骨弱,跑不得步,老二你就多担待些呗,大师哥不在,你就是顶梁柱呀!”
 
一片嬉闹。
 
徒霜霜与云越影在风铃夜渡住了两个月。最后一日,风铃夜渡众人为他们举办欢送会。
 
叶长笺左足跨在凳子上,为他们斟酒。徒霜霜生性温和内敛,风铃夜渡却又个个活泼大胆,原本滴酒不沾的她与他们厮混久了,也渐渐能喝上一两杯。
 
叶长笺道:“徒小妹,你可得多喝几杯,你这一走,恐怕有人要犯相思病。”
 
众师弟哄然大笑,徒霜霜双颊绯红。
 
他话中所指之人,众人心下皆知。两月来,徒霜霜与晏无常发乎情,止于礼,大家都看在眼里。耿直的白夜心时常在说,看来晏无常要入赘去徒山了,风铃四秀会少一人。每每此时,叶长笺便伸手打他一个措手不及,怒道:“少什么少,风铃四秀永远是风铃四秀!”
 
白夜心道:“外头的人明面上称呼我们为风铃四秀,其实暗地里叫我们风铃四狗。”
 
叶长笺点点头,“豺狼猛狗嘛,没毛病。”
 
沉默情笑看他,“你说这任何话到你嘴里都能变个味道,是什么缘由?”
 
叶长笺嘴一咧,“嘿嘿。”
 
酒过三巡,云越影喝得熏熏然,拉着叶长笺的手,大着舌头,“叶公子,我打心眼里佩服你。人能活得像你这样率性,真酷!”
 
叶长笺白他一眼,“人就这一世,束手束脚,畏畏缩缩,成什么样子?”
 
云越影道:“你这样的人,现在的人看不透,留给后人来评说。”
 
叶长笺嗤笑:“我自己的事,为何要别人来评说?我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但可以选择变成什么样的人,但求顶天立地,无愧于心!名垂青史也好,遗臭万年也罢,我叶长笺就是叶长笺,行不改名坐不改姓,风铃夜渡小霸王!”
 
“好!大师兄威武,大师兄霸气,大师兄再喝一杯!”
 
众人齐声喝彩,举起酒碗敬他。
 
叶长笺朗朗一笑,扬起白皙的脖颈,端起酒桶对嘴痛饮,“咕咚咕咚”,酒水顺着下巴流经领口,湿了一大片。
 
他豪放不羁,神采奕奕,眉间眼角皆是风流,一张精致美艳的脸在皎皎月光下,愈发衬的倾国倾城,举世无双。
 
沉默情瞧着他,轻声笑了笑,没有以往的邪气,而是温柔真挚,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叶长笺笑问:“风铃夜渡,咱们真正的门规是什么?”
 
众人山呼道:“虽千万人,吾往矣!”
 
第63章:前世谜团(4)
 
他们喝了整整一夜。
 
天将黎明,晏无常把醉酒之人一个个扛回寝舍后,便与徒霜霜漫步去了海边。
 
叶长笺、浴红衣、沉默情、东方致秀、白夜心五人倏地睁开闪着八卦的眼,贼兮兮地蹑手蹑脚跟在他们后头。
 
晏无常与徒霜霜坐在海边的礁石上,两人中间隔着两拳的距离。
 
叶长笺“啧啧”两声,笑道:“老四这根正苗红的二愣子,哪有我们风铃夜渡的痞气?肯定是云水之遥派来的奸细。”
 
一道红光打了过来,霎时间海面红芒大盛,日头从海平面上缓缓升起。
 
至此,风铃夜渡有了一个不成文的传统,与相爱之人共赏日出。
 
日上三竿,他们将徒霜霜与云越影送到渡口。
 
云越影依依不舍地拽着叶长笺的袖子,“叶公子,我好舍不得你们。相逢恨晚不算晚。呜呜呜。”
 
叶长笺拍掉他的手,“你想来就来呗,回去努力修炼啊,争取明年还做优秀学子。”
 
云越影与徒霜霜上了船,小舟慢慢向南驶去,几人立在海边对他们挥手致意。
 
叶长笺拍了拍晏无常的肩膀,“老四啊,明年学子交流会的地点若是设在云水之遥,就派你去。别魂不守舍啦,又不是见不着了。”
 
他说着又啧啧两声,“没想到我们老四平日里一声不吭,倒是个情种。”
 
晏无常照例没有应他,板着一张棺材脸,挺直腰板走远了。
 
白夜心疑惑问道:“大师兄,情种不好吗?”
 
叶长笺道:“当然不好啦。因爱而生,因爱而伤,因爱而死。想想就觉得苦逼。”
 
白夜心了然,耿直地点点头,“我们风铃夜渡已经尽出奇葩了,希望不要再出情种。”
 
如此春去秋来,又度过了两个年头。
 
野渡舟老早知晏无常与徒霜霜之事,对他们也睁眼闭眼,倒是吩咐了众师兄弟,时刻盯着叶长笺的动向,后者稍一离经叛道,便加以提醒。
 
许是叶长笺酗酒过度,神智迷惘,往往没什么大事便将鬼兵队召唤上来,问也不问,一出手就把妖魔鬼怪打得魂飞魄散。
 
这不是他向来的行事作风,沉默情皱眉不语,默默跟在他身后。
 
叶长笺踉踉跄跄地走在前头,忽然停了下来,使劲晃了晃脑袋,沉默情快步跟上他,忙道:“叶子,怎么了?”
 
叶长笺道:“老二,我的酒量似乎退步了,没喝几口就开始出现幻听。”
 
沉默情道:“小曼制的酒太烈,我喝一口就头晕,你以后少喝点。”
 
叶长笺道:“你去打小报告了是不?小曼最近给我装的酒越来越少啦,还总是叫我少喝一点,少喝一点。没有酒喝,那是要我命啊!”
 
沉默情迟疑半晌,问:“你出现幻觉是否与你最近练的法术有关?”
 
野渡舟老生怕叶长笺耐不住寂寞与好奇去偷学禁术,因此又教给他几种须得百年道行以上才能修炼的魔道术法,让他慢慢琢磨与修炼。
 
叶长笺却拼了命地斩杀妖邪,吸收他们的魔气,提高自己修为。要知欲速则不达,此举实为大伤自身元气,极易滋生心魔。
 
叶长笺摇了摇头,又凝神细想,最后道:“若是我不对劲,你就打晕我。”
 
夜色如钩。
 
叶长笺躺在雕花大床上辗转反侧,每每一闭上眼,两年前曾偷看过的禁术文字便浮现在他脑海里。
 
耳边还时而有人对他说话。
 
“你需要力量吗。”
 
“你恨吗。”
 
“接受我。”
 
……
 
叶长笺没好气道:“不需要,滚!”
 
他说着翻了一个身,耳边的声音却越来越大,“你天生魔骨,世人都忌惮你,怀疑你,难道你不想让他们看看吗,证明你能控制你自己的神智。证明你是古往今来第一人。”
 
叶长笺道:“我不需要证明我自己。师父、老二、老三、老四,老五,小师妹,所有风铃夜渡的人都会相信我。”
 
“是吗。”
 
“你敢不敢试探他们?”
 
“一旦你有任何入魔征兆,他们便会对你刀剑相向,六亲不认,轻则逐出师门,重则剔除魔骨,废去灵力,当场诛杀你。”
 
“你为他们做了这么多事,你把他们看的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他们却连最基本的信任也不给你,”
 
“他”每说一句,便在叶长笺心里划下一道痕迹,句句戳心。
 
叶长笺忍无可忍地锤床而起,怒喝道:“是哪个不要脸的龟蛋装神弄鬼,敢恐吓你叶小霸王?滚出来!”
 
“滚出来!”
 
叶长笺一跃暴起,落到地上,踢翻脚边的竹桌,“哐”得一声,桌子往后倒地。
 
他翻箱倒柜,喝道:“你给我滚出来!”
 
“滚出来!”
 
风铃夜渡的夜晚尤其寂静,他闹出如此大的动静,众师兄弟纷纷披衣而起,赶到他的竹苑前,只听得他愤怒的狮子吼声,响彻整个风铃夜渡的上空。
 
弟子们窃窃私语,“大师兄怎么了?”
 
“难不成魔障了?”
 
“嘘……”
 
沉默情踹开叶长笺的房门,直冲而入。当他看到满地狼藉,与披头散发,神情宛如厉鬼索命的叶长笺,愣在那里。
 
叶长笺仍在持续怒吼,砸着瓶瓶罐罐,“出来,滚出来!”
 
沉默情连忙上前,掰正他的肩膀,急声道:“小叶子,你醒醒!你醒醒!”
 
叶长笺道:“老二,你来的正好,你快帮师哥把那个人找出来!”
 
沉默情道:“什么人?”
 
叶长笺严肃道:“魔,有邪魔!”
 
他们修习魔道,需得时刻保持本心,以免被魔灵附体,堕入万劫不复,因此风铃夜渡入口处的除魔结界,比起云水之遥愈加严谨,怎会有邪魔入侵?
 
恐怕邪魔,在叶长笺心里。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再也遏制不住。怀疑之势如野火燎原,在每个人心底生根发芽。
 
沉默情急声喝道:“哪有什么邪魔?你清醒点,你快清醒过来!”
 
他使劲摇晃叶长笺的肩膀,叶长笺喃喃自语,“有的,有的,快通知师父,有邪魔混进来了。”
 
人群议论纷纷,沉默情眼尖看到野渡舟老往这走来,风铃夜渡门规,一旦滋生心魔便会被逐出师门,他生怕野渡舟老见到叶长笺这幅模样而怀疑他,正欲抬手打晕他,只见叶长笺忽然抬了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熟悉的丹凤眼里已经没了往日的澄澈,里面只有惊慌与怨毒,这两种神情不会出现在叶长笺脸上,沉默情心头大震,举起的手迟迟未落下。
 
叶长笺幽幽道:“你是不是不信我?”
 
沉默情大声道:“我信你!”
 
叶长笺道:“风铃夜渡有邪魔!”
 
沉默情道:“没有!你快醒醒!你在做恶梦!”
 
听此一言,叶长笺眼中仿佛有漩涡流转,不属于人世间的阴冷声音响起,他缓缓道:“风铃夜渡有邪魔。”
 
沉默情的眼神逐渐空洞,诡异地沉默半晌,他道:“是,有邪魔。”
 
叶长笺道:“你要信我。”
 
沉默情道:“是。”
 
他说一句,沉默情便应一句,宛若傀儡。
 
人群散开一条道,野渡舟老神色凝重地走了进来,见到沉默情这幅模样,冷声喝道:“沉默情!”
 
沉默情却置若罔闻,依旧重复着叶长笺的话。
 
叶长笺转移眼神,看着野渡舟老,嘴里吐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
 
魔语。
 
野渡舟老脸色一变,倏地伸出五爪抓住叶长笺的领子,一把将他拎到面前,举起手一巴掌重重地掴在他脸上,大声骂到:“畜生!你在说什么鬼话!”
 
这一巴掌打得他半边脸颊高高肿起,耳内嗡嗡大叫,却将他打得清醒过来。
 
沉默情的眼神逐渐恢复清明,胸口一痛,仿佛被人重重打了一拳,“哇”得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叶长笺愣愣地看着地上的血迹,问:“老二,你怎么会吐血……”
 
野渡舟老怒道:“你刚刚在念什么!”
 
叶长笺道:“我没有,我没有念什么。”
 
话一出口,他便如遭雷劈,怔在当场。
 
他方才无意识地对沉默情下了摄魂咒。因为沉默情不信有邪魔入侵风铃夜渡,他只想让他相信,脑中万千思绪纷杂,突然而然地,摄魂咒法就出现在他眼前,他不由自主地念了出来,他是……他是迫不得已……
 
叶长笺大叫道:“师父,我不是故意的!”
 
野渡舟老道:“你答应过我不修炼那些禁术,为何出尔反尔?”
 
叶长笺急声辩解,“我没有,我没有修炼!”
 
野渡舟老抓着他的领子,指着沉默情,一字一句,咬牙切齿,“若是晚来一步,他便会永远失去神智,做个只能听令的傀儡。你要把他的元魂,送到三界缝隙中任万千魔灵啃噬吗!”
 
叶长笺跳将起来,大声叫道:“师父,我真的没修炼禁术!有邪魔,风铃夜渡里有邪魔入侵了!你快加大巡视力度,挖地三尺将邪魔找出来!”
 
野渡舟老冷冷一笑,放开了他,“邪魔?我看最大的邪魔是你自己吧!”
 
他的语气冷漠无情,叶长笺听得心如刀绞,脸色苍白,道:“师父,你信我,你相信我!”
 
野渡舟老冷冷地说道:“你执意要修炼魔尊道,我这座小庙容不了你这尊大佛,你走吧。”
 
话一出口,五人心下皆是一惊,浴红衣、东方致秀、晏无常、沉默情、白夜心异口同声道:“师父!/爹!”
 
叶长笺双膝一曲,只听“噗通”——
 
他重重地跪倒在地,这声音如同跪在众人的心上。他向来骄傲,不跪天,不跪地,只在入门拜师那日跪过野渡舟老。
 
叶长笺哽咽道:“师父,徒儿知错,请您责罚。剔除魔骨,封住灵脉,废去灵力,徒儿绝无怨言,绝不反抗!求您不要把我赶出风铃夜渡,师父,求求您!”
 
他一跪,门外所有风铃夜渡的弟子都跪了下来。
 
浴红衣高声道:“爹!大师哥不是故意的,你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众人齐声喊道:“师父!求您收回成命!再给大师哥一次机会!”
 
野渡舟老负着手,冷眼扫了一遍,每个门人脸上皆是真挚动容,他冷然道:“白夜心,你封住你师哥的灵脉,将他押往断肠崖,每日一餐,你们谁也不能去探望他。”
 
白夜心道:“是!”
 
“东方致秀,扶沉默情下去休息。”
 
“是!”
 
野渡舟老对叶长笺道:“你不得下山一步,不得再修炼禁术,不然,别怪老头子翻脸无情!”
 
他说着重重地哼了一声。
 
叶长笺心里松了一口气,喜道,“是,弟子晓得!”
 
常人若封了灵脉只剩下不足三成的低微灵力,而他天生魔骨,封了灵脉后仍有六成灵力。魔骨与他血肉相连,若是剔除魔骨,必得受经脉寸断,剥皮削肉之苦。
 
他知野渡舟老仍旧不忍心对他下狠手,只封了他的灵脉,心存万分感激。
 
白夜心走到他面前,低声道:“师兄,得罪了。”说着迅速出手,点了他身上几个大穴。
 
体内灵力有阻滞之感,不过也无妨,只要不被赶出风铃夜渡,让他现场剖出魔骨他也心甘情愿。
 
白夜心带着他往断肠崖走去,道:“师兄,你别怪师父。他要为整个风铃夜渡着想,你……”
 
叶长笺道:“老五,你是不是也不信我。”
 
白夜心道:“师兄,风铃夜渡的结界十分严密,我每日都去查看的……你别想太多……这几日,少喝点酒吧。”
 
叶长笺苦笑,“你就是不信了。”
 
白夜心踌躇半晌,见他神色凄楚,心下不忍,道:“师兄,你别想太多,静心修炼。我每日傍晚给你送饭。”
 
叶长笺走进洞穴内,默默不语。
 
野渡舟老并未指明关禁闭的期限,众人也不敢私自违背他。叶长笺每日静心修炼,不再闻到幻听,也不再见到幻觉,已有两月有余。
 
这日,从后山石子路上遥遥走来一位身姿娉婷的清秀少女,她温声喊道:“大师哥。”
 
叶长笺睁开眼,走出山洞,奇怪道:“小曼,今日怎么是你上来送饭,老五呢?”
 
小曼脸色一僵,随即恢复笑容,“怎么只能五师哥送饭吗,我也想你得紧。你饿坏了吧?”
 
叶长笺沉下脸,“小曼,发生什么事了?老五去哪了。”
 
野渡舟老明令白夜心送饭,如若没有意外发生,不会中途换人。
 
小曼最见不得他这幅阴鹜的模样,周身气势霎时间变得凌厉迫人,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结结巴巴道:“五师……哥……他……他……”她一跺脚,咬牙道:“他受伤了!”
 
叶长笺一愣,随即问道:“怎么了?”
 
小曼索性破釜沉舟一股脑都说了出来,“五师哥去泽和镇上驱魔,碰到了云山心宗的弟子,似乎是云山本家的,有些修为,将五师哥打伤了。现在还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呢,东方师哥在救治他。”
 
五师弟白夜心同样修持的是鬼仙道,但是野渡舟老明令禁止,除了斗法大会与斩妖除邪时,皆不能随意召唤阴兵,扰乱人间秩序。
 
叶长笺冷冷一笑,轻轻地敲了敲石桌,“岂有此理了。老子不下山,他们猴子称大王了是吧。”
 
小曼道:“大师哥,你别乱来,师父交代过你不能下山的!”
 
叶长笺道:“我速去速回,绝对不让师父发现。”
 
他既然说得出,一定做得到,小曼见他铁了心要下山帮白夜心报仇,迟疑片刻,道:“师父现下不在风铃夜渡,你一定得快些回来啊!”
 
叶长笺笑道:“小妹这么乖,师哥回来路上给你捎礼物。”
 
小曼摇摇头,“你早些回来便好!路上小心。”
 
叶长笺对她挥了挥手,扬长而去。
 
小曼立在断肠崖上看了他的背影半晌,忽然听“轰”得一声,她转了身去看,玉手捂住了嘴,只见那张百斤重的大理石桌,悉数碎为齑粉。
 
且说叶长笺出了风铃夜渡,松动了自己的筋骨,拇指与食指扣成圈,放在嘴边吹了一声口哨,清啸冲天而去,不一会,应魔龙快速地飞来。
 
叶长笺足下轻轻一点,跃至龙身上,轻轻摸了摸它的龙角,“小应,去泽和镇。”
 
风铃夜渡与泽河镇不过一日距离,是以片刻间便到了镇外。
 
叶长笺生怕应魔龙吓到寻常百姓,因此让应魔龙在镇外放下他,自己徒步进镇。
 
他站在街道中央,凝气闭目,释放威压,探出灵丝,铺天盖地地寻找云山心宗的弟子,最后在一座偏僻的小巷子里找到了他们。
 
他冷着眼走入小巷,里头开着一间酒馆,撩起门帘,便听到云山弟子的嘲讽声,“他以为他拜入了风铃夜渡就牛了?就横了?哈哈,还不是弱鸡一个!”
 
“大师哥说的对!”
 
“杂种也敢给我脸色看!风铃四秀,我呸,风铃四狗吧。”
 
轰然大笑。
 
一个弟子笑意一僵,瞪大了眼,指着门口。
 
云连清皱起眉头,“你干嘛?不好笑吗。”
 
那弟子连连摇头,指着门口。
 
云连清奇怪地转了头,看到叶长笺时仿佛见到鬼一般,吓得差点魂飞天外。
 
噤若寒蝉。
 
叶长笺淡淡道:“怎么不继续笑了。”
 
他身影一晃,快如鬼魅,众人还未惊呼出声,他已揪着云连清的衣领,淡漠道:“就是你打伤我家老五的?”
 
他说着扭头看向一旁,“还有谁动手了?”
 
无人敢答他。
 
叶长笺自言自语,“那就算你们都动手了。”
 
他说着一挥袍袖,从袖口中飞出一面紫色五方令旗,在空中迅速旋转,“腾”得一声,黑色火焰熊熊燃烧,燃尽那刻,从黑雾中走出一个面若敷粉的俊美青年。
 
叶长笺淡淡道:“花飞雪,留他们一口气在。”
 
花飞雪笑着逐一扫视他们,眼里闪过一丝冷芒,抽出腰间折扇,缓缓走向被叶长笺的藤蔓束缚着无法动弹的云山弟子。
 
耳边响起他们的哀嚎声,叶长笺平静道:“风铃四狗,嗯,你们说的不错。不过是豺狼猛狗的狗,疯起来毫无人性,记住了。”
 
叶长笺抬起头,见到酒馆的老板躲在柱子后头,道:“掌柜的,家具损坏的钱都算在云山心宗上”
 
他说着挥散了花飞雪,慢慢踱了出去。
 
日薄西山。
 
叶长笺负着手慢慢闲荡在大街上,经过一个卖簪子的小摊,想到答应给小曼捎礼物,挑挑拣拣,选了一支精致的银簪,又想到小师妹上次嚷着簪子坏了,便掏钱买了两支,塞入怀中,转了身,与一人擦肩而过。
 
几不可闻的魔气。
 
第64章:前世谜团(5)
 
他皱起眉头,踏出去的脚步收了回来,与那人保持一定距离,不疾不徐地跟在他身后。
 
这魔气煞是古怪,如若不是离得近了,恐怕他也不会发现。或许他是一个好魔?从未杀过生,因此魔气过淡。
 
言念及此,他也没了一开始的杀心,只悠悠地跟在那人身后,想看他究竟去做什么。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下一个小镇,那人钻进一条胡同,七绕八绕,在一间隐蔽的小酒馆面前停下。
 
打更的声音从街上遥遥传来,酒馆早已打烊,这人又要做什么?
 
只见他从袖子里摸出铁丝,插入铜锁中,轻轻转动,“咯噔”一声,铜锁被打开,他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叶长笺跟在他后头,那人显然轻车熟路,似乎早已摸清这间酒馆的路线图,只见他径自去了后院,推门而入,叶长笺躲在窗外,看着里面的动静。
 
“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那人立刻掐着房中少年的脖子,少年的喉咙被缚,无法出声,脸色涨红得如猪肝。那人从腰间摸出一把锋利的匕首,他的皮肤从头顶开始分裂,渐渐露出一团黑雾,浓烈的魔气瞬间充斥整座院落。
 
黑雾握着匕首,向少年头顶刺去。
 
少年双目瞪圆,脸上神色惊骇万分,眼中只有那把距离他越来越近的白刃。
 
与此同时,听得窗外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五行木灵,皆听吾令,缚!”
 
一滴血珠轻轻地落在窗外的盆栽上。
 
枝条暴涨,电花火石般破窗而入,“啪”——
 
打掉了黑影手中的匕首。
 
“何方小贼敢坏我好事?”
 
黑影声音嘶哑,松开少年,倏地飞身而出,叶长笺朗朗一笑,迅速结起手印,“五行天雷,速速现身!”
 
话音一落,一道天雷直降而下,黑影惊呼声都未来得及发出,“轰”!
 
它已被天雷劈得魂飞魄散。
 
叶长笺缓缓踱入房内,少年跌坐在地,捂着胸口剧烈咳嗽着,他抬眼一看,淡淡月华下,来人一拢红衣,容貌艳丽无双,道:“叶公子……多谢你……”
 
对面的房间亮起油灯,一对老夫妻披衣匆匆而起,提着灯推门而出,直奔这来,见到房中的人皮,“啊”了一声,倒退几步。
 
叶长笺弯腰将少年拉了起来,“别怕,这是剥皮魔。将活人的皮剥下套在自己身上,能掩盖魔气。你们没有驱魔符咒吗?”
 
少年嗫喏道:“门口挂着云山心宗的伏魔银铃。”
 
叶长笺从袖中摸出几道驱魔符咒递给他,“我这次出门匆忙,没带多少。你们贴在门上,能抵挡一阵。”
 
老汉已经镇静下来,只是脸色依旧惶惶,吩咐身旁的老妪。
 
老妪应了一声,快步而出,不一会手上拿了酒壶回来,诚恳道:“叶公子,多谢相救,无以为报,这是我们自家酿制的花雕。”
 
叶长笺也不客气,笑道:“多谢。”
 
老汉道:“不过不可贪杯,它还有个名字叫三碗倒,喝了三碗后不知今夕何夕,飘然云雾里。”
 
叶长笺原本被关了两月禁闭,滴酒未沾,腹中酒虫早已按捺不住,听他这么一说,更是不信邪,他叶小霸王从未有喝不过三碗的时候,他咬开瓶塞,酒香扑鼻,已能让人熏熏然。
 
叶长笺仰头灌下一口,入口刺舌,入喉火辣,入腹如刀割,大赞一声,“好酒!”
 
他满腹心事,抑郁已久,早就想喝个天昏地暗,无奈野渡舟老明令禁止不得饮酒,此刻遇到如此好酒,胸中积郁之气一扫而光,“咕咚咕咚”得悉数灌了下去。
 
老汉担忧道:“叶公子,不能多喝啊,容易醉的。”
 
叶长笺哈哈一笑,“今朝有酒今朝醉,若能一醉不醒,也是好事!”
 
“事”字一脱口,蓦然间酒意上涌,直冲脑门,眼前的景象模糊,睡了过去。
 
他大醉不醒,不知修真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蚀魔洞窟是封印上古魔兽之地,日前魔气四泄,周围寸草不生,有人猜测应是封印的效力减弱,致使魔兽蠢蠢欲动。
 
人间修仙世家的弟子相继前往,却折损泰半。四大世家无法,只得求助于野渡舟老。
 
这就是野渡舟老外出之因,是以当他回到风铃夜渡,第一时间便是询问:“你们大师哥还在断肠崖上吧,快去叫他下来。”
 
鸦雀无声。
 
浴红衣频频给沉默情与东方致秀打眼色。
 
白夜心被欺侮,他们个个气愤难耐,是以叶长笺出了云水之遥,皆当做没看到,而叶长笺已出去三日有余,尚未归来。
 
东方致秀道:“师兄生病了,不适合外出。”
 
野渡舟老眼里闪过一道精光,冷声斥道:“老三,连你都学会骗老头子了!当我老了不中用了是不是!”
 
东方致秀忙道:“徒儿不敢!”
 
野渡舟老扫过他们的脸,众人皆低了头不敢看他,喝道:“晏无常,你大师哥去哪了!”
 
晏无常照例挺直腰板,冷着脸不语。
 
“老五!”
 
白夜心头上、胳膊都绑了绷带,模样好不凄惨,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红衣!”
 
浴红衣高声道:“不知道。”
 
封印魔兽刻不容缓,是以野渡舟老冷哼一声,道:“沉默情、晏无常、白夜心协助四大世家,前往蚀魔洞窟,探查魔兽动向,切勿逞强,若是事件棘手,马上退出,以自身安危为主,知道吗?”
 
三人连声应道:“是,是!”
 
等叶长笺酒醒,外头已过了十日。
 
他辞别酒馆主人,回到风铃夜渡,却遇到来势汹汹的云山心宗众人。
 
他们有的背着七弦琴,有的腰间配着剑,有的手上拿着伏魔银铃,个个横眉怒目,杀气腾腾,大声叱道:“把叶长笺交出来!”
 
浴红衣冷声道:“大师哥不在风铃夜渡。”
 
“你少包庇他,速速把他交出来,不然我们今日放火烧了你们风铃夜渡!”
 
野渡舟老负着手踱了出来,冷冷一笑,“谁给你们的胆子动风铃夜渡?”
 
云山宗主云敛衣走了出来,他面容憔悴,眼里带着刻骨的恨意,冷然道:“请问舟老,你的得意门生,叶长笺去了哪里。”
 
“你们找我什么事?”
 
清朗又带着些微慵懒的声音从心宗弟子的背后传来,他们皆心下一惊,叶长笺何时立在了他们身后?
 
人群自动散开,叶长笺淡然地立在那处。
 
一位弟子厉声喝道:“叶长笺,你这个心狠手辣的大魔头,你还我们师兄的命来!”
 
众人齐声喝道:“你还我们师兄命来!”
 
叶长笺蹙了眉头,等人声渐止,问道:“你师兄是哪个?”
 
那弟子喝道:“你还敢狡辩!”
 
云敛衣冷声道:“叶长笺,犬子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下手杀他?”
 
叶长笺道:“你儿子是哪个?我是说,他叫什么。”
 
那弟子怒道:“叶长笺,事到今日,你居然还装模作样!”
 
云越影涩然道:“叶公子,遇害之人是我们大师哥,云连清。”
 
一弟子道:“泽和镇上所有人都看到你进了落花巷里,酒店老板也说了你与师兄们发生争执。当天夜里,大师兄就在客栈中暴毙。一定是你中途折返,杀了他!”
 
叶长笺沉默半晌,道:“他没有遗言么。”
 
一弟子红着眼睛哽咽道:“临终前我问他是谁杀了他,可他奄奄一息,来不及说出你的名字便已气绝而亡!”
 
云敛衣冷声道:“叶长笺,我就问你,当日你是否在泽和镇落花巷与犬子发生冲突!”
 
叶长笺道:“是。”
 
云敛衣道:“你为何要伤他?”
 
叶长笺闭嘴不语,一旁的浴红衣高声道:“是你们云家几个不长眼的先打伤了我们老五!”
 
云敛衣道:“那么贵派的高徒是否有碍?”
 
浴红衣冷哼,“就凭你们几个废物点心还杀不了我们老五。”
 
云敛衣暴喝一声,“既然他性命无碍,为何叶大公子出手如此狠毒,要取犬子性命!”
 
叶长笺道:“我没有杀他。”
 
云敛衣道:“你没有杀他?那么敢问叶公子,那晚你在何处,是否有人证?”
 
叶长笺道:“我在曲泽镇春雨巷的酒馆里喝酒,一直醉到今日才醒。你可以去向他们打听,酒馆老板是一家三口,一对夫妻,一个儿子。”
 
他说的斩钉截铁,不像是说谎。
 
云敛衣冷哼一声,“好!那么请叶公子带路!如果是我们误会了你,定当赔罪,若是你欺瞒了我们,我云山心宗即使拼尽全力,全部折损在这,也要替天行道,铲除你这个魔头!”
 
叶长笺淡淡地应了一声,却在此时,听得一道惊声尖叫,“二师哥,五师哥!”
 
野渡舟老心头砰砰大跳,一拂袍袖,劲风袭来,硬生生挥开一条道,拔足狂奔过去,只见满身血迹的白夜心背着昏迷不醒的沉默情,跪倒在风铃夜渡的渡口。
 
小曼伸手抱住沉默情,野渡舟老抱住白夜心,后者口中狂喷鲜血,断断续续道:“师父……快去救四师哥……我……我不行了……”
 
野渡舟老急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老五,老五!”
 
白夜心晕了过去。
 
东方致秀连忙去探他颈间脉搏,道:“危在旦夕,速度救治!”
 
浴红衣伸手探沉默情的脉搏,惨白了一张脸,“二师哥……二师哥快不成了!”
 
野渡舟老此时哪还管得了那么多,急忙一手夹起一个,提足狂奔,千里传声道:“致秀,红衣,你们跟我来医堂,叶长笺,你速速去蚀魔洞窟营救晏无常!”
 
无需野渡舟老多言,他已唤来应魔龙,冲天而去。
 
蚀魔洞窟坐落在黑暗深渊,整座山谷萦绕着浓烈的魔气,连应龙都狂躁起来,叶长笺生怕它魔性大发,并未让它靠近山谷,自己跃将下来,徒步往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跨入蓝色的传送门。
 
他一跨进去,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尸首皆是残缺不全,肢块散落一地,血肉模糊,惨不忍睹。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让人几欲作呕。这里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这么像一场大屠杀。
 
他心下百转,凝神闭目,释放灵丝,找寻晏无常的气息,无奈灵脉被封,不能最大程度地发挥灵丝追踪术的威力,只感觉魔气太甚,没有活人的气息。
 
他白了一张脸,疯魔似地跪地召唤阴兵。一个阴灵也没有,不可能,为何会如此,为何会没有阴灵?
 
“老四,老四!晏无常,晏无常,你听到了吗,你听到我的声音了吗!”
 
他拔足狂奔,疯狂大吼,周身灵力大开,发丝无风而动,眼底猩红愈甚,所经之处,尘土飞扬,落石纷崩,几乎被他夷为平地。
 
整座山谷静得诡异,静得可怕。
 
他忽然停了下来,袖口一挥,四杆五方招阴旗同时落地,腾得燃烧,黑气冲天,在他身后,出现四道领头黑影,穿着花里胡哨的俊美公子,黑袍阴郁的俊秀少年,苗衣银佩的双胞姐弟,而他们身后,站着列队整齐,肃杀腾腾的鬼兵队。
 
叶长笺从未将他们一起召唤,是以殷天月向来含笑的神情也带上些许凝重,问道:“叶公子?”
 
叶长笺冷声道:“帮我找人。”
 
“谁?”
 
“晏无常。”
 
“是!”
 
众人领命,分头行动。
 
他们将整个黑暗深渊挖地三尺,都未能找到晏无常。
 
最后四阴将与鬼兵队站在蚀魔洞窟门口,殷天月道:“叶公子,只剩这一个地方。”
 
蚀魔洞窟里布满了上神封印的符咒与阵法,像他们这般的阴灵踏进即死。
 
叶长笺眼底的猩红一闪而过,眉宇间的戾气更甚,他挥了挥手,将身后的鬼兵队悉数送入阴司,正欲踏入,突然从天而降一道金光,他蹙眉望去,从金光里缓缓走出一个身影。
 
叶长笺一怔,伸手狠狠掐了自己的脸颊一把,疼得龇牙咧嘴,看来不是梦,他奇怪道:“你怎会在这?”
 
眼前之人已有两年不曾入梦,他几乎以为这又是一场幻觉。
 
那人走到他面前,冷声道:“你不能进去。”
 
叶长笺道:“我是奉命探查蚀魔洞窟的魔兽动向。”
 
那人道:“封印力量减弱,魔兽蠢蠢欲动,你现在不能进入。”
 
叶长笺道:“我若是进去会怎样?”
 
那人道:“进去即死。”
 
他的话一说完,叶长笺便抬步往里走。
 
那人连忙伸手握住叶长笺的手臂,叶长笺淡淡道“老四在里面。”
 
那人道:“他不在里面。”
 
叶长笺道:“你怎么知道。哦,你是神仙,无所不知,可我没亲眼见到,便不会死心!”
 
那人道:“晏无常已经死了。”
 
叶长笺转头注视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淡金色的眼睛,里面含霜覆雪。
 
叶长笺冷然道:“我说过了,没有亲眼见到,我不会相信,亦不会死心!”
 
他说着一把拂开那人的手,大踏步往蚀魔洞窟里走去。
 
叶长笺死死抿着嘴,脚下走得又快又急,那人不疾不徐地跟在他后头。
 
“你跟着我做什么?不是说进来即死的么。哦,你给我收尸是不是。”
 
那人却不答他话。
 
叶长笺道:“你方才已经同我说过话了,现在装哑巴可晚了,你叫什么名字?”
 
他见那人不语,冷笑道:“你不告诉我,我就给你取代号了,阿猫阿狗行不行?”
 
过了好半晌,他才缓缓道:“白无涯。”
 
叶长笺道:“不就一个名字么,也没好听到哪里去,我还以为你们神仙的名字有特殊含义,才不能告诉别人呢。”
 
蚀魔洞窟的墙壁上都镶嵌着拳头大小的夜明珠,照亮整个洞穴,若是放在往常,叶长笺定要扣下几颗带回风铃夜渡,此刻却无半点心情,他的心沉到谷底。他知身侧之人不会说谎,晏无常或许真的已不在人世,可只要没有亲眼见到,他便相信还有一线希望。
 
他们脚下每走一步,封印的咒文就浮现一次,四周都贴满符纸,簌簌作响,叶长笺冷眼扫了一遍,道:“里三层,外三层都布满了结界,为何他还能外出作恶?”
 
白无涯道:“有人动了他的封印。”
 
叶长笺心念一动,连忙问道:“是谁?”
 
白无涯摇了摇头,“不知。”
 
种因结果,天道轮回,他们无权插手干预,亦无法窥伺天机。
 
四位上神管不了人世间的尔虞我诈,他们的职责是一旦有毁天灭地般的人物出现,将他及时地掐死在摇篮里。而叶长笺正是属于这类人。
 
白无涯默了半晌,道:“叶长笺,你切勿入魔。”
 
叶长笺随口问道:“为何?难不成我入魔比魔神还恐怖吗。”
 
白无涯道:“你是最合适的容器。”
 
叶长笺天生魔骨,是绝佳的修魔胚子,也是最完美的魔神临世附体。
 
叶长笺嗤笑一声,“我可真荣幸。”
 
两人越往里走,魔气越甚,叶长笺愈加暴躁不安,眼角猩红,额头青筋毕露,体内鼓噪喧嚣,血液奔涌,仿佛有什么东西欲破体而出。
 
忽然从手腕上传来一阵清凉,源源不断地丝丝涌入四肢百骸,渐渐平息了他突如其来的急躁愤怒。
 
他低头去看,白无涯已经收回了手。
 
叶长笺道:“你做什么,给我下蛊?”
 
白无涯道:“你封了灵脉,灵力不足,现下无法抵御魔兽的魔气。”
 
叶长笺道:“你怎知我封了灵脉。哦,你是神仙,无所不知。”
 
他嘲讽似地笑了一声。
 
两人又无言地走了半晌,这条路似乎没有尽头,一眼望去,幽深寂苦。
 
白无涯道:“叶长笺,冷静下来。”
 
“不要恨,千万不能生恨心。”
 
叶长笺讥讽道:“我算知晓你这次下界是来干什么的,来度化我的,是吗?度化我这个十恶不赦的大魔头,拯救万千苍生,你可真是功德无量,能升官加爵吧?不知你在天界里做几品官员啊?”
 
白无涯默默不语。
 
叶长笺道:“不要恨?老二,老五命在旦夕,老四生死不明,你同我说不要恨?我没有你那么伟大,神仙么,大仁大德,谁都可以原谅,谁都可以度化,我是个凡人,有七情六欲,怨憎爱贪嗔痴,五蕴不皆空!”
 
白无涯缓缓道:“有因,必有果。”
 
叶长笺冷冷一笑,“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一双我杀一双。一旦水落石出,四大世家我全都不会放过!”
 
空气忽然变得炎热。
 
他无意识地卷起袖口,露出白皙的手臂。他们越往里走,空气愈加稀薄,灼热逼人。
 
叶长笺问:“这里被关着的是个什么鸟玩意儿?”
 
白无涯道:“是。”
 
叶长笺奇怪地看他一眼,随后明白了这个“是”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眼前被三十六道天罡伏魔咒锁住的魔兽,想到了《山海经》里的记载。
 
《山海经西山经》:“有鸟焉,其状如鹤,一足,赤文青质而白喙,名曰毕方,其鸣自叫也,见则其邑有讹火。”
 
还真的是个鸟。
 
眼前通体蓝色的巨鸟只有一条腿,外形像丹顶鹤,喙为白色,周身燃烧着熊熊火焰,其原为黄帝坐下一员大将。
 
轩辕帝在泰山聚集仙神之时,蚩尤的陶俑大军来袭,轩辕帝军团溃败不堪,千钧一发之际,毕方振翅飞出,嘴喷滔天火焰,一把将陶俑大军烧成了灰烬。
 
后毕方杀孽过重,失了神智,堕入魔道,从仙兽沦为魔兽。仙魔大战平息后,念在他曾经有功于轩辕帝,并未将其斩杀,而是永久封印在蚀魔洞窟。
 
叶长笺冷眼看着,道:“还不如一刀宰了他痛快,省的在这坐几千年,几万年的牢。”
 
叶长笺桀骜不驯,放荡不羁,若是将他拘泥在这狭小一隅,恐怕早已抑郁而死。
 
毕方冷声道:“今日是什么风,能将白大人吹到这来。”
 
他的嗓音阴冷、嘶哑,听了让人如堕冰窖。
 
叶长笺道:“你不是没神智了吗,这不说话挺有条理的。”
 
毕方扫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抹厉光。
 
叶长笺伸手比划起来,“我问你,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大概这么高,这么壮,黑黑的青年,约莫二十三的年纪,腰杆挺直,板着一张棺材脸。”
 
毕方道:“他死了。”
 
第65章:前世谜团(6)
 
叶长笺一愣,“怎么死的?外头的人都是你杀的吗?”
 
毕方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叶长笺微微一笑,“不如何。若是你杀的,便让你偿命罢了。”
 
毕方冷笑,“黄口小儿,信口雌黄。”
 
叶长笺道:“我就当是你杀的了。”
 
他说着迅速结起手印,手背上血色符文浮现,口中念念有词,“五行天雷,皆听吾令,速速现身!”
 
想象中的天雷没有降下,又过了好半晌,依然未能等来那道威力最强的天雷。
 
毕方哈哈大笑,“你以为这里的防御结界是摆设吗?”
 
叶长笺不死心,咬破手指在空中画下符咒,一粒粒血珠瞬间幻化为血色匕首,成千上万把匕首如骤雨一般向毕方袭去。
 
“砰砰砰砰”
 
“当当当当”
 
匕首一把把掉在地上。
 
锁住毕方的三十六道天罡伏魔咒上还加了一层防御符咒,金色光圈牢牢笼罩着毕方,固若金汤,将叶长笺的攻击悉数抵挡下来。
 
叶长笺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将毕方囚禁在蚀魔洞窟,何尝不是在保护他。这里布满防御结界与封印咒法,既能阻止他逃离这座牢笼,又能防止居心叵测之人伤害他。
 
这究竟是恨他还是爱他?
 
叶长笺怒极反笑,从齿缝间挤出话语,“是哪个王八蛋出的馊主意?”
 
毕方嗤笑,“我为他征战沙场,戎马一生,鞠躬尽瘁,他却将我锁在这里,永生永世,暗无天日。我为他负尽天下人,他却为了天下人来负我,哈哈哈哈哈哈,可笑,可笑,哈哈哈。”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什么,整个山洞皆是他震耳欲聋的笑声。
 
叶长笺双手捂住耳朵,怒道:“笑屁啊!冤有头债有主,他负了你,你削他啊,你杀我家老四做什么?”
 
毕方冷声道:“他为天下人负我,难道我不应该杀了天下人吗?”
 
叶长笺沉默半晌,道:“这句话好像没什么毛病……”
 
“可就算你有再多的苦衷,你也不该杀我家老四。”
 
“而我要杀你,必须先把你的防御结界破了。”
 
毕方冷眼看他,只见叶长笺往四周打量了会,最后将视线放在白无涯背着的寒剑上,道:“你的剑能借我吗。”
 
白无涯道:“你用不了我的剑。”
 
叶长笺道:“为什么?”
 
毕方道:“你灵力低微,如何能用他的剑?”
 
叶长笺撇了撇嘴,“是,你是神仙,你好了不起。”
 
他说着伸手解下自己的腰带,左手握着腰带,手腕一抖。腰带在须臾间,变成了一柄锋芒森森的寒剑。
 
叶长笺看了白无涯一眼,道:“你退开,我今日一定要杀了他给老四报仇。”
 
白无涯道:“你灵力不足,现在杀不了他。”
 
叶长笺朗朗一笑,道:“那就同归于尽!”
 
话音一落,点剑而起,手腕转动,剑气凛然。
 
他执着寒剑冲毕方袭去,“哐!”剑尖与防御圈相击,整个山洞剧烈摇晃起来,泥沙石子纷纷落下,“碰!”叶长笺被防御圈上的符文反弹而回,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飘然落在地上。
 
如今他灵脉被封,灵力不足,而寻常的法术对付不了上仙所下的防御结界,他只能启用血祭。
 
风铃夜渡的血祭尤其特殊,是以燃烧自己的生命来激发最强的潜能。
 
叶长笺左手执剑,右手握着剑刃,锋利的剑刃割开了他的掌心,鲜血缓缓流下,滑过剑身,闪烁着妖冶的光泽,古老的咒文图腾渐渐浮现,叶长笺缓缓道:“壶天日月!”
 
随着一声法诀,血色光芒大盛,莫可逼视,阴风呼啸而来,他旋转着向毕方刺去,周身笼罩在飓风之中,刹那间,飞沙走石,地动山摇。
 
“破!”
 
叶长笺暴喝一声,剑尖刺入金刚防御圈,壁上出现丝丝裂缝,毕方身上灼热的火焰烧得他皮肤生疼,他咬牙,右手继续握上剑刃,鲜血直流,寒剑威力更甚,愈往前几分。他飞扬的发丝“滋滋”得冒着烟,“哐当”!
 
巨大的爆破声骤起,山崩地裂,震得他耳旁嗡嗡大叫,术法反弹,将他打飞出去,身子在空中翻滚一个周身,他落到地上,单膝跪着,寒剑点地,苦苦支撑。
 
毕方嚣张的笑声充斥着整个山洞,“哈哈哈,多亏你这个黄口小儿,帮我打破这座牢笼。”
 
笑声渐止。
 
毕方逐一扫视他们,道:“白无涯,好久不见了。”
 
“我甘愿自堕魔道,换取无上力量,只为助他成神。他却在封神那日,用花言巧语欺骗我,将我关在这地底牢笼!你们这些所谓的正人君子,上神仙尊,全他妈狗臭屁,没一个好东西!”
 
白无涯默默不语。
 
毕方道:“你身份特殊,更要恪守天规条率,天道秩序,是以你绝对不会向我动手。我倒要看看,占了你的肉身,他还敢不敢对我下手!”
 
话音一落,火焰骤起,包裹着他的火焰转眼间变成熊熊烈火,燃烧着他的皮肤,骨骼,他的羽毛渐渐脱落,黑色的血液流了一地,顷刻间,毕方燃烧殆尽,只剩一颗血色圆珠,里面包裹着一只幼小的青鸟,缓缓上身至空中。
 
叶长笺打破上仙下在毕方身上的结界,后毕方自毁肉身,得以元魂出窍,逃离这三十六道天罡伏魔咒的枷锁!
 
“白无涯,我倒要看看,昔日的神沦为魔的傀儡,天界那帮顽固不化的老东西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哈哈哈。”
 
血色圆珠向白无涯额间飞去。
 
叶长笺大声喊道:“你快砍他啊!”
 
毕方得意大笑,“他是守卫整个三界的秩序者,又怎会擅自打破秩序?白无涯,你真可怜,一生被缚,老子的三十六道天罡咒与你所受的比起来真是小巫见大巫!”
 
叶长笺怒道:“白无涯,你既然打不过他,那你还不快逃啊!”
 
毕方道:“他不是打不过我,他是不能打我,哈哈哈哈。可怜可怜,可怜至极啊!”
 
叶长笺心道,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这鸟果然神智不清醒,眼见白无涯就像一只受伤待宰的小白兔,静静立在那,快被毕方附体,叶长笺使出吃奶的劲站了起来,猛地向他扑去。
 
血珠瞬间转了一个身,飞入叶长笺体内,阴风呼啸,整座蚀魔洞窟内的魔气铺天盖地涌来,悉数打入他的体内。
 
毕方奸计得逞的大笑声回荡在整个山洞,“我原本想占的就是你的肉身,我等了上万年,总算等到一个天生魔骨的人,只有这样才能灵肉契合,才能发挥出毁天灭地般的力量,哈哈哈,哈哈哈哈。”
 
叶长笺眼中血红一片,毕方的身影逐渐模糊,昏迷前一刻,他仿佛听到一声震天虎吼。
 
愤怒至极,威慑八方。
 
毕方不敢置信地叫道:“你居然为了他打破天条?”
 
叶长笺耳边听不到任何声音,眼里也看不到任何东西,陷入昏迷。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一阵柔和安宁的歌声。
 
清雅幽绝,温柔祥和。
 
整个心灵都得到洗涤,身心放松平静。
 
他像是被人抱在怀里,耳边还充斥着那人的歌声。
 
叶长笺睁开双眼,伸手不见五指。
 
他问道,“现在是晚上吗?”
 
歌声渐渐停止,白无涯道:“嗯。”
 
叶长笺道:“你唱的这个歌有些耳熟,和云山心宗用来驱魔的洗魂曲有些像。”
 
白无涯道:“正是洗魂曲。”
 
叶长笺道:“对了,你是神仙,无所不能。”
 
他又嚷了起来,“你怎么这么菜啊?打个鸟都不会。哦,我想起来了,你们做神仙的下界会被封住部分灵力,以防扰乱凡间的秩序。”
 
“毕方呢?”
 
白无涯道:“死了。”
 
叶长笺道:“死了?他没附在我身上?”
 
白无涯道:“只有魔气入体,再过一日,魔气便能净化完毕。”
 
叶长笺奇怪问道:“四大修仙世家的术法到底是谁传下来的?”
 
白无涯道: “千年前,人间修真道门尚未兴盛,仙魔争夺人间统治权,致使生灵涂炭,哀鸿遍野。随后四位上神得天道旨意,下界传道授业,寻找合适的传人开山立派。”
 
叶长笺恍然大悟,“原来本就是仙法。只是有盛有衰,一代道门里也并不是人人都是出类拔萃的佼佼者,所以有些仙法便渐渐失传了,是不是这个道理?”
 
“是。”
 
沉默片刻后,叶长笺道:“我的眼睛是不是一辈子这样了?”
 
蚀魔洞窟里四处镶嵌着斗大的夜明珠,灿烂如昼,怎会像这般漆黑,只有一个可能,他已双目失明。
 
白无涯道:“不会,待魔气驱逐完毕之后便会复原。”
 
他又昏睡过去,再次醒来时,腹中咕咕直叫,饥肠辘辘。
 
叶长笺咋把了一下嘴,道:“饿了。”
 
一片冰凉的肉塞进他嘴里。
 
叶长笺道:“这是什么肉?”
 
白无涯道:“老虎肉。”
 
第66章:前世谜团(7)
 
“哇。这破洞里居然还有老虎。”
 
这老虎肉煞是饱腹,他吃了几口后,头不晕,身子也不再疼痛,道:“好渴。”
 
冰凉的液体一滴滴打在他的唇上,他张开嘴,舔了舔唇,“这是什么水,有些甜甜的。”
 
白无涯道:“老虎血。”
 
叶长笺道:“你骗人,没有血腥气。”
 
白无涯道:“成精的老虎。”
 
叶长笺吃了一惊,“你这难道不是杀生吗,神仙可以杀生吗?”
 
白无涯道:“他是一只坏老虎。”
 
看来是个作恶的虎妖,他便没有多想,他知天界神仙众多,有官位品级,与人间秩序所差无几,问:“白无涯,你在天界里排行第几,是什么职位的神仙?”
 
白无涯道:“没有名次。”
 
“那你一定是个小小的神仙了。”
 
他不知为何,心情雀跃起来,“白无涯,做神仙能吃肉吗?”
 
“不能。”
 
“那能喝酒吗?”
 
“不能。”
 
“能……爱人吗?”
 
白无涯沉默了好半晌,才缓缓答道:“不能。”
 
叶长笺嗤得一声轻笑,“这个也不能,那个也不能,做神仙有什么好的?你干脆别做神仙了,同我回风铃夜渡,保管你比神仙还快活!”
 
“风铃夜渡可好啦,有麋鹿,有兔子,有鸡鸭鱼蟹,还有大海。白无涯,你喜欢看日出吗?”
 
白无涯没有回答他,叶长笺仿佛了然,道:“你们天界没有日出的罢?我听戏文里唱的,你们那长年仙雾缭绕,永不落日。”
 
叶长笺换了一个姿势,枕在他肩上,伸手摸上他冰冷的脸,他虽然看不到,但是心里已经将他的容貌描绘了千百遍,笑吟吟道:“白无涯,我挺喜欢你的,我想带你回风铃夜渡。”
 
白无涯唱起了洗魂曲。
 
又过了一日,叶长笺体内最后一丝魔气驱散,他也恢复了视力。
 
两人在蚀魔洞窟前话别。
 
白无涯一只手负在身后,脸色有些微苍白。
 
叶长笺道:“你真的不同我回风铃夜渡吗?”
 
“时间到了。”
 
他说的自然是下界的时间。
 
叶长笺了然道:“好吧。再见,不对,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白无涯道:“为何?”
 
“没什么。”
 
他轻轻一笑。再见面恐怕就要把你打晕带走了。
 
叶长笺立在蚀魔洞窟前,看着白无涯化为一粒金光,向天外飞去。
 
直到眼睛望得酸涩,他才转了身往回走,却在欲跨出传送门时鬼使神差地往后瞥了一眼。
 
整座山头几乎被他翻了过来,地面深陷,在尸体掩映处,露出了一方黑色印章。
 
他快步奔去,掀开尸体,拾起那枚斑斑血迹的印章,番天印。
 
番天印泛着隐隐血光,叶长笺心下一跳,连声唤道:“老四,老四,是你吗?”
 
天可怜见,番天印是十大仙器,威力无比,在穷途末路之际,爆发自己全部的力量,保留了晏无常最后一缕元魂,而它自己也成了一块废印。
 
三魂七魄,只剩一缕元魂,是以他无法召唤完整的晏无常。
 
他脑中蓦地闪过了炼魂术的咒法。
 
“欲炼阴将,必得将其浸入业火焚心池,以宿主自身血肉饲养,辅以法诀。”
 
“炼魂术……”
 
叶长笺喃喃自语,哂然一笑。
 
时间所剩无几,倘若再不炼化晏无常的元魂,最后一魂也会消散,他缓缓勾起嘴角,一道清啸冲天而去,应龙挥舞着翅膀迅速游将过来。
 
天诛地灭也好,万剑穿心也罢,名垂青史也好,遗臭万年也罢,我自问心无愧,何干他人评说?
 
“小应,去云水之遥。”
 
他淡淡说道,应龙领命向云水之遥飞去。
 
业火焚心池藏在云水之遥地底,池内燃烧着三阴之火,终年不灭,由专人看守。
 
三昧真火为世间纯阳之火,可燃烧人、妖、魔的灵魂,三阴真火为世间至阴之火,可炼化人、妖、魔的灵魂。
 
此时四大世家尚未结盟,闭门造车,各顾各修炼,如一盘散沙,即使合办了云水之遥,防御结界也并不坚固。
 
叶长笺轻而易举地召唤了一个阴灵,让他带自己去业火焚心池。
 
负责看守业火焚心池的却是一位故人。
 
云越影担忧地问道:“叶公子,你救出你师弟了吗?”
 
叶长笺并未正面答他话,只道:“借池子一用。”
 
云越影急声道:“叶公子,这里是禁地,常人不得擅自入内,你快走吧,被宗主发现了,你吃不了兜着走!”
 
叶长笺道:“得罪了。”
 
话音一落,一滴血珠落在云越影脚边,数不清的藤蔓迅速向上生长,牢牢束缚住云越影,后者不得再动弹半步。
 
叶长笺推门而入,浓烈的阴气铺面而来。
 
身后的云越影喊道:“叶公子,你放开我吧,我不会说出去的!”
 
叶长笺摇了摇头,“抱歉,我不信你。十二个时辰后,藤蔓自会消失。”
 
他未杀云连清,却将此事推到他头上,一切都太过匪夷所思,他已经不能相信任何人。
 
叶长笺快步走入禁室,将番天印丢入业火焚心池,池内“咕咚咕咚”地冒着气泡。他嘴里念着口诀,拿着寒剑一片片割下自己手臂上的肉,连血带肉落入池中。
 
六个时辰后,终是炼成了。
 
他看着逐渐成型,显现出原貌的晏无常,松了一口气,问:“老四,你还认得我吗?”
 
晏无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叶长笺道:“你还记得你的名字吗?”
 
晏无常缓缓摇了摇头。
 
“那你还有神智吗?”
 
他微微颔首。
 
叶长笺松了一口气,“有神智就好,那些记忆想必也不是什么好的回忆,没了也无妨。”
 
他骨血特殊,是以炼就的阴将仍旧保留清醒的神智,但晏无常却失了记忆。
 
叶长笺从袖中掷出一面五方招阴令旗,“现在我以宿主的身份与你缔结契约。”
 
“你的名字叫晏无常,我是叶长笺,从今往后,听我号令,不得滥杀无辜。”
 
“是。”
 
晏无常单膝跪地,额间显现血色契约图腾,五方招阴令旗插入地面三寸,黑色的火焰“腾”得燃烧,晏无常化为一缕黑烟,归入阴司。
 
阴司
 
花飞雪、虞初一、殷天月正在斗地主。
 
花飞雪摇着折扇,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天月,你不能教你弟弟打麻将吗?”
 
殷天月白他一眼,“我弟弟话都不会说,怎么教?”
 
殷天星生前是苗疆蛊王豢养的蛊兽,没有神智,只懂吃喝拉撒。
 
花飞雪道:“至少他还认得你,认得叶公子,除了吃饭睡觉之外还懂得杀人。”
 
虞初一正想出牌,突然神色一凛,“有杀气!”
 
一股浓烈的黑雾席卷而来,三人腾得站了起来,拳掌相护。
 
黑雾散去,出现一面容冷硬,朱衣黑袍的青年,腰板挺直,从背后看就像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花飞雪大吃一惊,“这不是叶公子的四师弟,晏无常吗?”
 
叶长笺阴冷的声音从阳间传来,“以后这是你们的五弟,好生照顾他。”
 
虞初一点点头,“老五,你会打牌吗?”
 
晏无常思索片刻,随即摇了摇头。
 
花飞雪道:“你会打麻将吗?”
 
晏无常摇了摇头。
 
“你会喝酒吗?”
 
他照例摇了摇头。
 
殷天月沉吟片刻,道:“你会斩妖除魔,杀人放火吗?”
 
晏无常缓缓点了点头。
 
花飞雪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欢迎加入,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身后的鬼兵队都是我们小弟。我是一营将军。”
 
虞初一道:“我是二营将军。”
 
殷天月咯咯直笑,“我是三营将军,这是我弟弟,四营将军,他不会说话。以后你就是五营将军了。”
 
叶长笺静静听着阴司传来的声音,挥了挥手,关闭了阴间大门。
 
手臂上的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失血过多,他一个踉跄,手中的剑掉在了地上,他心里记挂着风铃夜渡的情况,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等我离开云水之遥,束缚咒的效力也过去了,你别怕。”
 
临走前他这样对云越影说道。
 
依旧被藤蔓绑着手脚的云越影对他腼腆一笑,“叶公子,我不会怪你的,我知道不是你杀了大师兄。”
 
叶长笺低声道:“谢谢。”
 
他走出地底,召唤应魔龙,往天涯之北的风铃夜渡游去。
 
风铃夜渡没有一如既往的欢声笑语,而是前所未有的死气沉沉。
 
他缓缓步入竹林,原本挂在屋檐下的大红灯笼换成了白色灯笼。
 
女弟子皆换下一袭红衣,穿上白纱。
 
“大师哥,你回来了。四师哥呢?”
 
小曼原本坐在竹苑里抹眼泪,见到他立马擦干净泪水,站了起来。
 
叶长笺轻声问道:“谁死了?”
 
他轻轻的问着,好似怕吵醒了人,又好似,用尽了全部的力气说出这话。
 
小曼哽咽道:“五师哥没有救回来,师父把他抱进医堂时,他就断气了……”
 
她说着实在伤心难忍,抽抽搭搭地低泣着。
 
“他死前,一直说……要我们去救四师哥……他一直说……一直吐血……师姐让他不要说话了,他一直吐血……”
 
叶长笺道:“他没说发生了什么事吗?”
 
小曼摇了摇头,“他不知是被谁打伤了,撑了最后一口气背着二师哥逃回来,他死后,连魂魄也没了。心宗的人见你走了之后便想闹事,见五师哥去世了,心宗的宗主就带着他们离开了。”
 
“嗯。”
 
叶长笺应了一声,又问道:“老二呢。”
 
小曼擦了擦眼泪,啜泣道:“二师哥命悬一线,师父和东方师兄、师姐正在救治他。”
 
叶长笺问道:“老五的尸体呢。”
 
小曼哽咽道:“师父无暇为他料理后事,我已经将他火化了。”
 
她带着叶长笺去了白夜心的院落,推开房门,取出骨灰坛交给他。
 
叶长笺道:“老五平日里吃得最多,我背着他都觉得吃力,没想到现在变得这么轻了。”
 
他说着温柔地拍了拍骨灰坛,“老五,好好睡吧。”
 
叶长笺抱着骨灰坛缓缓走了出去,刚一跨出大门,突然上身一弯,竟因伤心过度,张嘴喷出一大滩血来。
 
“大师哥!”
 
小曼尖叫道,脸色煞白,忙快步上前扶住他。
 
叶长笺轻轻挥开她的手,摇了摇头,慢慢地向后山墓园走去。
 
这里葬着风铃夜渡世代弟子。
 
当时浴红衣领着他们几人挑选墓地位置,被他骂了一通,他说他们几人都是要修成正果的,不需要什么墓地,因此没有准备。
 
叶长笺挑挑拣拣,寻到一个依山傍水的地方,将骨灰坛放了进去。
 
“老五,这个地方好,能望到大海,还能看到我们在竹苑里修炼法术。”
 
白夜心已经魂飞魄散,他知他永远不会听到他的话。
 
没有墓碑,他劈了一块竹板,给白夜心刻字。
 
白字刚刻了两笔,心头涌上一阵酸楚,“老五,你是师哥带进风铃夜渡的,没想到,也是师哥帮你刻墓志铭。”
 
他想到他坐在海边的礁石上翘首以盼,等着白夜心来风铃夜渡。
 
他想到白夜心最后对他说的话,落日余晖下,少年天真的笑容,“大师哥,我明日老时间给你送饭啊,你等着我。”
 
泪水再也抑制不住,他放声痛哭。
 
“老五啊,老五——啊啊啊——”
 
整座后山都是他凄厉的回声。
 
大雨滂沱。
 
叶长笺一边刻着竹制墓碑,一边涕泗横流。每每刻不下去,便抱着墓碑嚎啕大哭。
 
脸上已经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他哭得像一个孩子,那么心酸断肠。
 
【风铃夜渡五师弟白夜心之墓】
 
十二个字,一笔一画,皆沾满了他的泪水,他的字迹向来龙飞凤舞,狷狂豪迈,这几个字却苍劲齐整,透着浓浓的悲伤。
 
浴红衣与东方致秀撑着伞并肩上了山。
 
叶长笺仍旧抱着墓碑迟迟不肯撒手。
 
油纸伞掉在地上,浴红衣喉间发出一道悲泣,跪倒在地,左手一直重重地锤着胸口,失声痛哭。“老五,你让我们怎么办……你让我们怎么办……老五,我给你烧很多好吃的,你回来吧,你回来吧……”
 
东方致秀在他们几个师兄弟里最为沉稳,此刻也默默地流着泪。
 
他以前对哭不屑一顾,认为这是非常无用的东西,现在才明白,痛到深处,无以发泄,只能哭泣。
 
天在哭,整座风铃夜渡在哭。
 
大雨越下越大,雨声、风声、悲泣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曲哀恸的丧歌。
 
叶长笺将墓碑放入墓地中,缓缓走下了山。
 
小曼手上拿着一壶烟花醉,递给了他。
 
他伸手接过,咬开瓶塞,仰起脖颈灌下一大口,如刀割,如火烧,令人目眩神迷。
 
“你恨吗。”
 
他听到他心底有个声音这样问道。
 
叶长笺整日泡在酒窖里,醉生梦死。
 
小曼、浴红衣、东方致秀三人轮流来看他。
 
“二师哥还未脱离险境,师父日以继夜地救治他,正在紧要关头,严行令止不能任何人打扰。”
 
“与师兄们同去蚀魔洞窟的修仙弟子全军覆没,只剩下一个半死不活的徒霜霜,徒山医宗的几个长老日夜救治,心力交瘁,用尽全部的灵力,最终让她起死回生。徒山也因此折损了几名长老,似乎他们的宗主也快不行了。”
 
“前几日徒霜霜一直昏迷不醒,最近传来消息,人醒了,但是疯了。”
 
叶长笺道:“疯了?”
 
小曼点了点头,“一问三不知,稍一刺激她,就又哭又闹,像个三岁孩童。”
 
叶长笺放下手中酒坛,“我要去徒山一趟。”
 
小曼拦下了他,有些难以启齿。
 
东方致秀揉了揉眉心,“徒山的人早就知晓她和老四之事,让人画了老四的画像给她看,问她认不认识画中人,她当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流泪。最后宗主问她,在蚀魔洞窟,和画中的人一起,发生了什么事。”
 
叶长笺道:“她怎么说?”
 
浴红衣沉声道:“她十分害怕,口中只重复两个字。”
 
“什么字?”
 
东方致秀看了他半晌,缓缓道:“有鬼!”
 
叶长笺无所谓地喝了一口酒。
 
浴红衣道:“云连清死的那晚,你说你在曲泽镇春雨巷的小酒馆里喝酒。我们都去看过了……”
 
叶长笺道:“发生何事?”
 
东方致秀沉声道:“酒馆里的一家三口,都死了。”
 
“豁拉”一声。
 
他手中的酒壶掉在地上,摔成碎片,酒水洒了一地。
 
“徒霜霜醒来后,四大世家的宗主又结伴前往蚀魔洞窟,发现封印在里面的魔兽不见了……”
 
小曼见叶长笺没有反应,忍不住道:“外面都在传言,你和魔兽定了契约,毁了他的封印将他放出来,做他的傀儡,发动鬼兵队屠戮修仙弟子,残害同门,四大世家将择日在封神台上结盟,讨伐你!”
 
毕方已死,黑暗深渊的魔气消失殆尽,而叶长笺和鬼兵队又几乎毁了整个黑暗深渊,所有人都猜测毕方已经附在他的身上。
 
叶长笺嗤笑,“我杀完了云连清,再去曲泽镇杀酒馆老板一家三口,然后去蚀魔洞窟杀老二他们,我好忙。”
 
小曼道:“我们也是这样对他们说的,两地相差十万八千里,分身乏术,可是他们说……”
 
浴红衣道:“那些修仙世家说你的魔龙日行千里,来去一天便到。”
 
小曼踌躇片刻,道:“还有一个人,也死了。”
 
叶长笺道:“是谁?”
 
小曼道:“云越影!”
 
叶长笺突然伸出一脚踹翻了酒坛,接着便一脚脚将它们踩得粉碎,他脸上阴晴不定,眼底闪过一丝猩红,地窖中“乒铃乓啷”的声音不绝于耳。
 
修真界变天了。
 
封神台处于昆仑之巅,封神之战后由姜子牙所建,敕封奖惩所用。
 
昆仑之巅,大雪终年不化,气势磅礴,令人心生敬畏。
 
四大世家已在封神台下列了四个方阵,依次为披麻戴孝的云山心宗;蓝白修服的唐门剑宗;紫袍宽袖,背绣金龙的萧氏丹宗;水墨青衫、薄纱覆面的徒山医宗。
 
若论实力,当由唐门为首,然唐门剑宗的宗主唐雪不善言辞,此次结盟大会主事由云山心宗的宗主云敛衣担任,他也是发起这场结盟的关键人。
 
云敛衣缓缓拾级而上,登上封神台,他一身缟素,面容憔悴,眉宇悲伤,嗓音萧瑟,说不出的哀戚。
 
“诸位同道,想必也已听说修真界近日所发生的令人骇闻之事。过去千年,我们只管闭门造车,固步自封,以至让邪魔外道趁虚而入,毁我修真界平和,扰乱世间秩序。上苍垂怜,有好生之德,千年前放过风铃夜渡,使其与我修仙道门一同修炼,原为造福众生。”
 
他说道这,缓缓流了一滴泪。
 
萧氏丹宗的宗主沉声道:“可魔就是魔,自古正邪不两立!我们给了风铃夜渡一条生路,他们却反过来斩草除根!风铃夜渡的叶长笺,三番两次对我修仙世家的弟子下毒手。我修仙弟子个个都是傲骨铮铮的高洁之士,不愿同流合污,不畏强暴,公然反抗魔头,不幸殒命!就连云宗主的嫡亲儿子,也葬身在叶长笺的手里!”
 
四周一片哗然。
 
待人声渐止,云敛衣道:“吾儿为了维护修真界的和平,死不足惜。叶长笺不仅丧心病狂斩杀我云山弟子,更在蚀魔洞窟,破坏魔兽封印,做其傀儡,放任魔兽屠戮我百余名修仙弟子,四大世家皆损失惨重,痛心疾首。”
 
徒山宗主咳嗽了两声,气喘吁吁道:“他以为如此……便能一手遮天,统治我修真界……奴役我四大世家的弟子么?我们徒山医宗的女弟子绝不投降!”
 
唐雪道:“云宗主,徒宗主,请你们节哀顺变。我们既然如约前来,已经下定决心,从今以后,四大修仙世家情同手足。同门有难,定当相帮!往后风雨同舟,肝胆相照!”
 
唐门剑宗的弟子齐声呼道:“同门有难,定当相帮,风雨同舟,肝胆相照!”
 
萧氏丹宗的宗主沉声道:“往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齐心协力,和衷共济。”
 
萧氏丹宗弟子山呼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齐心协力,和衷共济!”
 
云敛衣缓缓对他们行了一个礼,随后举行祭天仪式,朗声道:“黄天在上,厚土为下。今我四大修仙世家歃血为盟,往后除魔卫道,风雨无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他说完后,将手掌抚在琴弦上,轻轻一滑,“铮”弦音与鲜血同时坠下,落入酒杯中,他端起酒杯,对着封神台下的众道大声喝道:“诸位同门,请!”
 
众人解下腰间佩剑,割开掌心,将血滴入酒杯中,端起酒杯“请!”
 
一饮而尽。
 
云敛衣沉声道:“从今往后,四大世家,肝胆相照,情同手足!”
 
众人山呼三声,“肝胆相照,情同手足!”“肝胆相照,情同手足!”“肝胆相照,情同手足!”
 
一时间,整座昆仑山都回荡着他们洪亮豪迈的声音。
 
众道结盟之后,便气势汹汹地赶往风铃夜渡。
 
小弟子跌跌撞撞地跑进竹苑,急声道:“大师兄,大师兄,不好了!来了好多人!”
 
叶长笺道:“发生什么事了?”
 
弟子道:“四大修仙世家,他们硬闯结界!”
 
“轰!”
 
“轰!”
 
“轰!”
 
防御结界摇摇欲坠。
 
小曼脸色煞白跑了进来,“大师哥,你快逃吧,他们快要闯进来了!”
 
叶长笺冷冷一笑,换上一袭潋滟红袍,大踏步迈了出去。
 
“哐!”
 
结界破碎。
 
叶长笺眉宇阴鹜,暴戾之气更甚,野渡舟老正在救治沉默情的紧要关头,若是此时心神不稳,两人都会丧命!
 
他负手来到渡口,海滩上乌压压地站满了一片人头。
 
叶长笺冷声道:“稀客啊。只是我们这座小岛,容不下你们这么多尊大佛。”
 
云敛衣道:“叶长笺,你杀害我修仙弟子,放出魔兽,屠戮众道,戕害同门,你可认罪?”
 
叶长笺嗤得一声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云敛衣眼中仿佛要喷出火,“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已是气愤到极点。
 
“叶长笺,我问你,你有没有去过云水之遥的地底禁室!”
 
叶长笺道:“去过又怎样。”
 
“你去那做什么?”
 
“我为何要告诉你。”
 
“那你认得这是什么吗!”
 
云敛衣手中拿着一根腰带,每个风铃夜渡的门人都认得,那是风铃夜渡特有的腰带。
 
“这腰带上绣着你的名字,你别告诉我这是作假的吧!”
 
叶长笺只淡淡瞥了一眼,道:“是我的腰带。”
 
那日离开业火焚心池太匆忙,并未捡起掉落在地的寒剑,他一离开云水之遥,寒剑便恢复了原形。
 
云敛衣道:“那么请你告诉我,为何在负责看守禁室的云山弟子身旁,掉落着你的腰带!你是否为了闯入禁室做些不可告人的勾当,而杀害他!”
 
叶长笺沉默半晌,问道:“他是怎么死的?”
 
一个弟子哽咽道:“师兄回来后经常和我们说,你是好人,不是邪魔外道,可是你为何如此狠心?你一剑杀了他还不解气?为何要挖了他的眼睛,为何要如此折磨他啊!”
 
一个弟子喝道:“同这种毫无人性的魔头说这么多干甚么!杀了他!”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四大世家,肝胆相照,降妖除魔,义不容辞!”
 
“降妖除魔,义不容辞!”
 
“降妖除魔,义不容辞!”
 
云敛衣冷然道:“你们速速交出叶长笺,若是执意护着他,从今往后,修真界再无风铃夜渡!”
 
一袭红袍的浴红衣款款走了出来。
 
她身材纤细,容貌清丽,眼角带煞,一字一句,高声喝道:“风铃夜渡从没有贪生怕死之徒!同门义重,绝不相负!风铃夜渡弟子与大师兄生死与共!”
 
风铃夜渡众人异口同声山呼道:“生死与共!”
 
第67章:前世谜团(8)
 
云敛衣道:“那就别怪我们大开杀戒!”
 
唐雪道:“叶长笺,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你不为你的师兄弟们考虑么。今日若战,死伤在所难免!纵使你一人本领通天,如何护得住这里每一个人?”
 
叶长笺看了一眼身后的风铃夜渡,每个人的脸上皆是神色凝重,却又坚定地信任着他。
 
同门恩重,两不相负。
 
每个人都将自己的性命交在他手上,或许他自己能全身而退,但是他现在真的能护住这里每一个人吗?
 
沉默情生死不明,白夜心魂飞魄散,晏无常再也无法与常人一般。
 
叶长笺淡淡道:“今日之事,全因我一人起,与风铃夜渡的弟子无关,你们怎样才会放过他们?”
 
浴红衣高声道:“师哥!”
 
叶长笺喝道:“老三,管好她!”
 
东方致秀手起刀落,劈晕了浴红衣,将她抱在怀里。
 
叶长笺道:“你们尽管开口。”
 
萧氏丹宗的宗主道:“好!叶长笺,我敬你是一条汉子,你敢不敢把你的魔骨抽了?”
 
世人最为忌惮的便是他那根千万年来最为纯正的魔骨,天赋异禀,皆由魔骨所起。
 
叶长笺淡淡道:“好。”
 
他说着弯腰随手捡起了一根柳枝,手腕一抖,柳枝瞬间幻化为一柄寒剑。
 
众道心下惊骇不已,这人的修为究竟达到了什么地步?
 
叶长笺反手一转,噗嗤一声,锋利的剑尖刺破了肋间的皮肤。
 
所谓魔骨,不过是他的一根肋骨。
 
“嘎嘣”
 
他面不改色地折断了自己的肋骨,丢弃在地。
 
乍一眼看去,是一根平平无奇的肋骨,上面还带着斑斑血肉,凝神细看,可见肋骨上刻有古老的铭文。
 
那是一种前所未闻的文字,魔语。只有上古魔神才能读懂的文字。
 
叶长笺道:“还要做什么?”
 
他云淡风轻地折断了自己肋间骨,众道虽然对他恨之入骨,也在此时不得不佩服他桀骜骁悍!
 
唐雪道:“你再立一个誓言。不再召唤鬼兵队打杀修真弟子。”
 
叶长笺道:“我叶长笺今日在此立誓,不再召唤鬼兵队打杀修真弟子,有违此誓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徒山宗主咳嗽了几声,虚弱道:“今日之事,皆出于你,你戕害同门,暴虐无道,你速速退出风铃夜渡,我们便不再追究他们!”
 
此言一出,众人七嘴八舌阻止道:“大师哥,不要啊。”
 
“师哥,你不要听他们的!”
 
“大不了和他们拼了,我们不怕死!”
 
叶长笺缓缓转了身,对他们笑道:“师兄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学了什么绝世的术法,而是有你们这帮情同手足的师弟,师妹们。”
 
“老三,你以后好好照顾他们。”
 
东方致秀死死皱着眉头,注视着他。
 
他何尝不知,叶长笺此举,既为保全他们,又在为野渡舟老与沉默情拖延时间。
 
叶长笺对着医堂的方向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头,“劣徒不孝,师门恩重,此生无以为报。来世做牛做马,报答师父恩情。”
 
他站了起来,冷眼看着修仙世家众人,“从此往后,风铃夜渡不再有叶长笺,我所作之事,与风铃夜渡再无瓜葛!”
 
唐雪冷声道:“好!希望你言出必行!叶长笺,往后再次相见,便是兵戎交接之时!”
 
“走!”
 
他们风一样地来,又风一样地走了。
 
叶长笺召唤来应魔龙。
 
小曼走了出来,问道:“师兄,你真的要走吗?”
 
“嗯。”
 
“你还回来吗?”
 
叶长笺没有回答。
 
小曼装了满满一壶烟花醉递给他,流着泪道:“师兄,拿把武器防身吧。”
 
他封了灵脉,废了魔骨,又答应不再召唤鬼兵队,已和废人无异。
 
叶长笺随意瞟了一眼,走到角落处拾起一把废弃了很久的剑,正欲离开,想到什么,从怀里掏出两支银簪,“上次答应给你捎的礼物,还有一支你送给小师妹吧。”
 
小曼接过银簪,泣不成声。
 
他跃上魔龙,冲天而去,下方传来众师弟们的哀声唤道:“师兄!”
 
他不敢去看,不敢回头,一旦回头,就会心软。
 
叶长笺拿着小曼赠他的烟花醉,与一柄锈迹斑斑的残剑,离开了风铃夜渡,一路醉酒,怅然若失,不知来到了何处。
 
顷刻间,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不一会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路上行人纷纷躲避,好几个撞到了走在中间的叶长笺,都往地下啐了一口,怒骂道:“不长眼的东西!”
 
有几个地痞流氓见他生得美艳,邪笑着想要摸他的脸,被他两道冷剑一般的眼神吓得收回了手,讪讪地道一句“晦气。”
 
他跌跌撞撞地走着,时不时仰头喝一口烟花醉,顺着雨水一起灌入喉头,胃中如烈火烧灼一般。
 
此时听得一道庄严的佛号声由远及近。
 
“阿弥陀佛,小施主已经生了心障。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叶长笺抬眼一看,面前不知何时立着一个俊俏的和尚,双手合十,敛着眉目,法相庄严。
 
他轻笑一声,“我的刀都没有出鞘,何来放下一说?”悬挂在他腰间的龙牙毫无生气,而他手中只提着一把破铜烂铁。
 
那和尚低声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言语中的诚挚令人悲悯之心油然而生。
 
叶长笺冷声道:“ 大师,我没有岸,也看不到岸。你无需渡我,我不用别人渡,也不在乎有没有人渡!”
 
他说完又哈哈一笑,仰起脖颈灌下一口烟花醉,继续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走出了这个热闹小镇,来到了一处偏僻的荒野。
 
他晃荡了手中的酒壶,所剩无几。
 
这酒极烈,入口有如千刀万剐,却也比不上他心头震痛。
 
哀莫大于心死。
 
烟花醉,烟花醉,却再也醉不了人。
 
叶长笺越喝越清醒,越喝越凄凉,心头涌上一阵酸楚,即使天赋异禀又如何,身怀绝世术法又如何,他只想有一个容身之所,闲时喝酒摸鱼,与师兄弟们逍遥快活,恣意纵情,而如今漫漫人世路,天上地下,只剩他孑然一人。
 
此时此景此地,身侧还不疾不徐地跟着一个冒雨的和尚。
 
前方立着一座废弃的荒庙,叶长笺瞥了一眼和尚,摇摇晃晃地往破庙走去。
 
庙里供奉着一尊佛陀,金身已然损毁,残破不堪,依稀能看清原本慈眉善目的模样,叶长笺一踏进庙门,就能感受到佛陀打在他身上的视线。
 
他嗤得一声笑,“仙帝都管不了老子,要你这个西方的大肚子来多管闲事?”
 
他这句话也不知是在说给佛像听的,还是说给身侧一同进破庙躲雨的和尚听的。
 
他慵懒地靠在门口,大雨刷刷地下着,从官道处传来数十铁骑踩踏的声音。
 
“魔头在这里!下马!”
 
为首一人穿着云山心宗的修服,看到了他,眼中凶光一闪而过,一勒马缰绳,朝后大声呼喊道。
 
数十骑马皆在庙外停了下来,众人一听他指令,纷纷翻身下马,亮出兵器。
 
他们手上提着白色的灯笼,身上穿着各式修服,叶长笺漠然地扫了一遍,唐门剑宗、云山心宗、徒山医宗、萧氏丹宗……
 
个个腰悬宝剑,满面怒容,杀气腾腾。
 
为首那人冷冷说道:“叶长笺,你跑得倒挺快。”
 
叶长笺气定神闲,看花看草,看雨看云,就是不正眼看他。
 
那人横眉怒目,斥道:“你已离开风铃夜渡,修真界也将你除名,往后不论大小修真门派,皆不能收你为徒!”
 
萧氏丹宗的一个弟子插嘴讥讽道:“叶长笺,你看看你现在这幅模样,活脱脱一个卑微的丧家之犬!”
 
哄然大笑。
 
叶长笺等他们笑完了,淡然道:“有屁快放。我还要喝酒,看到你们就想吐。”
 
剑宗弟子冷声道:“叶长笺,你与邪魔为伍,残杀同门,尔等今日替天行道,诛杀你于此!”
 
叶长笺又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就凭你们?”
 
他这句话说得平淡无比,没有嘲讽,也无傲慢之意。似乎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是一群酒囊饭袋,丹宗弟子怒不可遏,骂道:“你现在只是一个废人,还敢如此嚣张?”
 
叶长笺慢慢地走出庙门,微微侧头看一眼庙中的和尚,只见后者盘膝打坐,双手合十,顾自念经。
 
众修真弟子见他坦坦荡荡地走了出来,惧于他平日里的狂放模样,皆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待得站定,离众人不过数丈距离,他睥睨一眼,眼眸中毫无感情,显然是丝毫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丹宗弟子怒道:“怕什么?他现在没有魔骨,又封了灵脉,最多还剩三成灵力。大家一起上,把他剁成肉泥!”
 
医宗弟子怯生生道:“师兄,他只有一个人,我们是不是有点以多欺少?”
 
心宗弟子冷道:“对付这种邪魔外道,不必与他讲侠义之礼!”
 
一个弟子唯唯诺诺道:“可是我们还没禀告宗主……”
 
丹宗弟子哈哈大笑,“何必禀告宗主?杀了叶长笺,我们就是为民除害,名垂千古的大英雄!”
 
此言一出,众人齐刷刷地拔了剑,虎视眈眈地望着叶长笺。
 
叶长笺面上依旧云淡风轻,“今日之事,与他人无干。”
 
他说的自然是与庙中的和尚无关,只怕这些伪善的修真弟子会找和尚的麻烦,对他灭口。
 
修真弟子却以为他又在口出狂言,纷纷骂道:“你死到临头还这么狂妄?”
 
“大家一起上,将他五马分尸!”
 
众人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持着兵器渐渐向他逼近,昏黄的火光下,光影闪耀,已有修真弟子的剑碰触到他的衣角。
 
叶长笺仰头“咕咚咕咚”地饮尽壶中酒。
 
“豁拉——”
 
空了的酒壶被他向后一抛,掷在地上碎成一片,他随即厉声暴喝道:
 
“来!”
 
这一声极具威势,豪气万丈,直耸云霄!
 
与此同时,只听“刷”一声,他左手抽出锈剑。
 
而方才几个出言不逊的弟子手腕皆应声而断。
 
“呛啷啷——”他们手中之剑与手掌都掉在地上。
 
众人惊骇失措,然叶长笺容不得他们退后半步,已然点剑而起。
 
飒爽的红影纷飞。
 
刀剑相交之声密如骤雨,叮叮当当不绝于耳。
 
大雨滂沱,白色的灯笼散落一地,发出昏暗的光芒。
 
破庙之中,雨滴顺着残缺的瓦片稀稀拉拉地落下,一滴雨水落在残破的佛陀神像之上,顺着它眼睑滑落,似是一滴泪水,它眼神悲悯,却不能普度众生。
 
和尚依旧旁若无人地兀自念经。
 
冷雨夜,佛经声,刀剑声,哀嚎声,簌簌雨声夹杂在一起,形成诡异悲怆的挽歌。
 
鲜血将叶长笺一身红衣染得愈发潋滟,他手中只握着一柄残缺生锈的铁剑,却仿佛握着生杀大权。
 
众修真弟子只觉得身子全被笼罩在他铺天盖地挥斥而下的剑光之中,无所遁逃!
 
他的眼神冰冷,手中之剑更冷,足下步法飘然,袖口猎猎,剑影飒飒。
 
众修真弟子皆咬牙切齿,奋不顾身地一个个扑将上来,出招狠辣,凶猛无比。
 
兵器相交,火星四溅,然那点微末星光还未落地,他们的兵器与手腕皆已率先落地。
 
“砰砰砰”,叶长笺反足相踢,将背后偷袭的几个修真弟子踹出几丈外。
 
乍眼看去,叶长笺明明全身都是破绽,可每当有可乘之机,他犹如四周都长满眼睛,一招便制止他们,无人能再接近他衣角分毫。
 
雨越下越大,如黄豆洒在窗上,劈啪作响。
 
空中血肉横飞,地上血水哗哗地流淌着,和尚的念经声越来越沉重,越来越响。
 
最后一个修真弟子倒下了。
 
叶长笺握着剑立在中央,背影决绝冷漠。
 
“四大世家?哼……不过如此……”
 
叶长笺淡淡地冷哼一声,随意丢下手中锈剑,酒意上涌,摇摇晃晃地走远了。
 
留下一地鬼哭狼嚎的修真弟子,而他们用来握剑、抚琴、炼丹、诊脉的手,与行路的双脚,皆被斩断了!
 
第68章:前世谜团(9)
 
雨势不减,愈下愈烈。
 
叶长笺不知行了几里地,也不知身在何处,周围景致萧条索然。
 
他脚下一个踉跄,四俯八叉地摔倒在泥地里,雨水、污水、泥浆皆涌入他眼耳口鼻。
 
他吃力地翻了一个身,仰面朝上,大雨倾斜而下,“啪啪”地打在他脸上生疼。
 
密密麻麻的雨帘下,他的眼前开始闪过晏无常与白夜心的幻影。
 
他凄然地笑道,“老四,老五。”
 
曾经信誓旦旦说好肝胆相照,患难与共,曾经不知天高地厚地说会保护好风铃夜渡每一个人,到头来不过一场笑话。
 
酒意上涌,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叶长笺……叶长笺……快走……快走……”
 
耳边传来焦灼的呼唤声,叶长笺使劲睁开了眼,看到了一身是血的白无涯,他脸色苍白,身形消瘦,伤痕累累,原本华贵的云纹白袍也变得褴褛不堪。
 
叶长笺连忙坐了起来,伸手去抱他,“你受伤了?”
 
手伸出去就探了空,白无涯的身影逐渐模糊,他焦急地喊道:“快逃……叶长笺,快离开这里……”
 
“逃?”
 
能逃到哪里去,他叶长笺的字典里从来没有逃这个字眼。
 
他嗤笑一声,一定是太思念白无涯,以致产生了幻觉。
 
他是神仙,高高在上,连四大魔兽之首的毕方都奈何不了他,怎么会受伤。
 
叶长笺挣扎着爬了起来,里衣与伤口黏在了一起,稍一动作便撕扯伤口,他撇了撇嘴,继续往前走去。
 
天色一直未晴,阴雨连绵。
 
饿了便打野兔吃,渴了仰头喝雨水,倒也活得自在,只是心里空荡荡的,缺失了一块。
 
这日行到了一处,阴气极重,他看到路碑上仿佛用血刻上去的三个大字【白骨岭】
 
白骨岭据说也是千万年前仙魔大战遗留下来的战场之一,怨气终年不散,每到夜晚便是群魔乱舞联欢会,煞是热闹。
 
肋间的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他盘膝坐下,静静修炼。
 
修仙世家的弟子以为他剔除了魔骨便成一个废人,殊不知他一身血肉都极为特殊。
 
“叶公子……叶公子……你快走……快走……”
 
叶长笺睁开了眼睛,奇怪地看向某一处,他站了起来往那走去,月华下,黑雾渐渐成型,露出了一张俊秀熟悉的脸,那人紧闭着双眼,眼眶留下一行血泪。
 
叶长笺道:“云越影?”
 
云越影焦声道:“叶公子,你快逃……快逃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身影也越来越模糊,叶长笺知这是他的魂魄即将消散。
 
叶长笺连忙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是谁杀的你?”
 
云越影断断续续道:“四大修仙……世家告到了上神那……派了许多……天兵来联手讨伐……你……快逃……快逃……”
 
叶长笺大声叫道:“究竟是谁杀了你?”
 
“快逃……你快逃……”
 
他的声音几不可闻,最后消失在尘埃中,灰飞烟灭。
 
******
 
云敛衣看着被送回来的修仙弟子,一个个皆是缺胳膊断了腿,已成废人,气得浑身发抖。
 
上天有好生之德,云山修持心宗,杀性不重,慈悲为怀,他本欲放叶长笺一条生路,谁知他竟咄咄相逼!
 
徒山医宗的弟子里里外外,进进出出,忙得焦头烂额。
 
云水之遥的校场上聚集着四大修仙世家最为精锐的弟子。
 
他们头上皆勒着一条白色的抹额,他们是云水之遥的敢死队,众人心下皆知,此一行,生死参半!
 
云敛衣沉声喝道:“自古正邪不两立,叶长笺与魔为伍,伤我同门,与我云水之遥血恨似海,不共戴天!拯救天下苍生之要务已迫在眉睫,凡我四大世家弟子,出手共诛魔头!”
 
四大世家的弟子逐一念起门训。
 
唐门剑宗的弟子齐声喝道:“斩妖除魔,剑祭天下!”
 
云山心宗的弟子齐声喝道:“降妖伏魔,道济苍生!”“
 
萧氏丹宗的弟子齐声喝道:“灭魔去邪,丹心证道!”
 
徒山医宗的弟子齐声喝道:“伏魔卫道,悬壶济世!”
 
唐雪冷声问道:“此战,有死无生,四大世家的弟子们,你们怕不怕!”
 
众人山呼应道:“不怕!”
 
一个弟子匆匆跑了过来,低声道:“宗主,门下弟子来报,叶长笺正往白骨岭方向去。”
 
唐雪道:“剑宗弟子!”
 
“在!”
 
“拿起你们的佩剑,为天下苍生而战!”
 
“是!”
 
数千修真弟子浩浩荡荡地赶往白骨岭。
 
叶长笺自从知晓了四大修仙世家欲大动干戈地制裁他,便在白骨岭中留了下来。
 
黑云压城。
 
他随意地抬头一瞥,淡淡道:“总算来了。”
 
叶长笺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站了起来,遥遥望去。
 
他看着眼前与白夜心年岁相近的弟子们,心念电转。
 
老五与你们同龄,却不为本家所容,处处受到欺侮,山穷水尽之下逃到了传说中的魔窟,他每日勤奋修炼,平日里也不得罪于人,却被你们害死了。
 
你们与老五同岁,这个年纪明明该是调戏小姑娘,放纸鸢,捉田鸡的时候,却被逼的一个个身先士卒。
 
是你们先要杀我。
 
他这样想着,云敛衣的讨伐口号也说完了。
 
“你恨吗。”
 
鬼魅般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诱惑着他。
 
“我能帮你在顷刻间杀光他们。”
 
“你能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
 
“到那时,三界任你为所欲为,再也不会受到非议。”
 
“只要你接受我。”
 
叶长笺淡淡道:“滚!”
 
鬼魅般的声音喑哑地笑了起来,“你别后悔。”
 
“滚!”
 
云敛衣以为叶长笺在同他说话,气愤难当,“叶长笺,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
 
“你以为你一人能抵挡住千军万马吗!”
 
叶长笺道:“别说废话了,放马过来吧。”
 
众人对他有所忌惮,一时凝滞不前。
 
蓦然间,金光大盛,从天上降下一道道披着甲胄的冷冽身影。
 
“叶长笺,你自堕魔道,奉上神命,捉你归案,听候发落!”
 
为首的一个天兵如是说道。
 
叶长笺伸长脖子逐一打量他们。
 
“你在看什么?”
 
叶长笺道:“白无涯呢?”
 
天兵道:“他虽贵为上神,却处处包庇你,与魔为伍,天道也不会放过他!”
 
他的话让叶长笺心下漏了一拍。
 
上神。
 
开天辟地之四大上神,吸收天地精华孕育而生,掌管四柄诛仙神剑,身份无上尊贵。
 
叶长笺道:“你们把白无涯怎么了?”
 
天兵道:“他被关押在斩仙台上,择日处斩。”
 
叶长笺心乱如麻,他又望了一眼视死如归的修真弟子们,高声道:“你们放了白无涯,我任你们处置!”
 
天兵道:“你束手就擒,与我们同回上界,天道自有定夺!”
 
“好。”
 
天兵走了过来,为他戴上三十六道天罡伏魔锁链,封印他最后的灵力。
 
最后一道伏魔锁链扣上,他完全成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
 
此时,人群中,不知是谁高声喝道:“叶长笺,你砍去我师兄手脚,让他彻底成了一个残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好狠毒的心,纳命来!”
 
这似是一道口令,他的话音一落,铺天盖地般的箭雨落了下来,万箭齐发!
 
叶长笺心想,现在死了也罢,只是没能见白无涯最后一面。
 
他闭了眼睛,箭失却迟迟没有落到他身上,他疑惑地睁开了眼。
 
“小叶子……”
 
沉默情对他邪气一笑,以身作盾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叶长笺愣在了那里,沉默情缓缓向他倒了下来。
 
他连忙伸手抱住他,跪坐在地。
 
“老二……”叶长笺喃喃道,他想伸手拔下沉默情背上的箭失,但是看到上面的符文收回了手,萧氏丹宗的绝杀,九天黄金箭,中之即死,灰飞烟灭。
 
一旦拔下,便是加速他形神俱灭。
 
“老二,你怎么会,你怎么会在这……”
 
沉默情咳嗽了几声,显然大病未愈,温柔地笑道:“你走的太快……我跟不上……”
 
“老二,你别说话,我带你回风铃夜渡,让师父救你……”
 
叶长笺伸手擦掉沉默情嘴里吐出来的血,却越擦越多。
 
他想抱着沉默情站起来,可一动,手上脚上的伏魔锁链便启动,嵌入他血肉一寸,抽去他的力气,叶长笺急忙抬头对天兵道:“你解开我的锁链,让我把他带去救治,我不会逃,我真的不会逃!”
 
天兵的眼里不含任何感情。
 
沉默情口喷鲜血,断断续续道:“别……求他……”
 
“我……活不成了……”
 
叶长笺的眼泪扑扑而下,惊慌失措道:“老二,别说话……别说话……”
 
他怀中的沉默情渐渐消散,从双足开始一点点化为齑粉。
 
沉默情努力地抬手想要触碰他精致的眉,却只滑过了他的眼角,一道血迹擦在了叶长笺的眼角旁,沉默情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真漂亮……我的……小叶子。”
 
他的手垂到了地上。
 
叶长笺不敢置信地大声叫道:“沉默情,沉默情!”
 
已无回响。
 
“沉默情,沉默情!”
 
“啊啊啊——”
 
叶长笺抱着沉默情的尸体嚎啕大哭,精致漂亮的脸上悲痛欲绝。
 
“沉默情,沉默情,啊,啊——”
 
泣不成调。
 
整个白骨岭都回荡着他凄然的哭声。
 
所有人都冷眼看着。
 
四大修仙世家的弟子。
 
天兵天将们。
 
没有人会超度沉默情。
 
他已魂飞魄散,三界里再也没有沉默情这个人,这个灵魂。
 
直到叶长笺停止了哭声。
 
萧氏丹宗的宗主冷声道:“趁现在,动手!”
 
成千上万支箭失密密麻麻地向叶长笺袭来。
 
那道魔魅般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你现在的模样,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你想得到力量吗。”
 
“你恨吗。”
 
我恨。
 
那道声音嘶哑地笑了起来,“接受我。”
 
叶长笺用下巴轻轻摩挲了沉默情的脸,弯起嘴角。
 
心跳剧烈,血脉偾张,他能听到自己血管里液体流动的声音,血管里有东西欲将破体而出。
 
他听到了许许多多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
 
“我好痛苦……”
 
“我好恨……”
 
“杀光他们……”
 
“杀……”
 
三界之中,所有怨灵、魔灵、生灵生前所遭受的苦难悉数施加在他身上。
 
叶长笺突然仰天长啸,声震四野。
 
啊啊啊啊——
 
刹那间,一道冲天的魔气直耸九霄,风起云涌,浪海翻腾,三界所有妖邪魔灵纷纷欢呼、臣服、跪拜。
 
滚滚浓烈的魔气夹杂着无数怨灵、鬼魂哀嚎、尖叫、笑声从阴司里呼啸而来,悉数打碎了箭失。
 
叶长笺眼角泛红,额间一朵血色莲纹若隐若现,他的容貌魅惑妖冶,胜过任何一个修习媚道的妖。
 
云敛衣沉声道:“他入魔了。”
 
唐雪脸色煞白,握紧了手中之剑,咬牙道:“现在万箭阵、散魄剑、玄天清心咒也没办法杀了他。”
 
无需叶长笺再启动法阵,无需他再掷出五方招阴旗,他的身后,已经列满了杀气腾腾,面无表情的阴兵阴将。
 
花飞雪、虞初一、殷天星、殷天月、晏无常五人立在军队前首。
 
他们的眼眶里不再有黑色眼珠,皆是一片白芒,全身上下布满黑色的鬼王图腾。
 
束缚着叶长笺的三十六道天罡伏魔锁链悉数破碎。
 
怀中已空无一人。
 
乌云滚滚叠将上来,电光连闪,“咔啦啦”,一道道五行天雷直降而下,修真弟子的哀嚎声还未出口,便被天雷打得魂飞魄散。
 
叶长笺缓缓站了起来,不似这个人间的阴冷声音响起。
 
“鬼兵队。”
 
“在!”
 
“碾碎他们,一个不留。”
 
“是!”
 
叶长笺的屠戮军队开始屠杀。
 
他含笑看着云水之遥的人越来越少,看着年幼稚气的修真弟子被撕碎。
 
一个弟子咬牙提剑冲将上来,他断了一条手臂,神色不改,刷刷刷冲叶长笺急刺。
 
叶长笺不疾不徐地躲闪着,语调微微上扬,“唐门剑宗?”
 
“你以为你们的散魄剑法举世无双么?”
 
他轻轻说着,笑了。
 
“井底之蛙。”
 
蛙字一脱口,剑宗弟子已被叶长笺用一根树枝由头至踵,劈为两半。
 
他左足踏在剑宗弟子尸体上,问:“你们求饶么?”
 
剑宗弟子“呸”了一声,斥道:“唐门剑宗,绝不求饶!”
 
叶长笺缓缓向他们走去,一个个剑宗弟子倒下。
 
“徒山医宗?”
 
他看着这些与浴红衣年岁相似的少女,笑了。
 
“怪只怪你们修仙,记得下辈子来风铃夜渡。”
 
女弟子倔强地怒视他,“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叶长笺道:“你和剑宗弟子一样,还算有些骨气,我不折磨你。”
 
他从腰带里拿出一片苍嫩竹叶。
 
女弟子愤怒的眼眸里,映下这最后的翠绿。
 
一叶封喉。
 
他走到战场中央,“萧氏丹宗?”
 
他的嗓音冷至冰点。
 
“你们该死。”
 
叶长笺轻轻一抬手,熊熊烈火腾地骤起,将这些修仙弟子慢慢地、活活地烧死。
 
这场灭世业火,他们无法用大雨浇灭。
 
血流成河,哀鸿遍野,满目疮痍。
 
殷天月单膝跪地,道:“主上,末将办事不利,仍有漏网之鱼。”
 
此时此刻的叶长笺已不再是那个天真无邪的修魔弟子,他浑身的霸道气势震慑着她的神经。
 
殷天月无法遏制地颤栗着。
 
叶长笺笑道:“是吗。”
 
杀了她。
 
他听到耳边有人这样说。
 
叶长笺眉宇间的暴戾之色一现即隐,他挥了挥手,“你们回阴司吧。”
 
叶长笺挥散鬼兵队众人。
 
这一战,重挫四大世家,大部分天兵天将都被挫骨扬灰,剩下的天兵逃回天界。
 
叶长笺神色淡漠,召唤应魔龙,回到风铃夜渡。
 
他一头钻进酒窖,喝得酩酊大醉,听到有人在耳边喊他。“叶长笺,叶长笺……”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一身是血的白无涯放了什么东西在他额头上。
 
温暖至极。
 
叶长笺道:“你还好吗。”
 
“他们杀了老二,我不是故意要入魔的。”
 
白无涯金色的眼眸望着他,满含悲伤。
 
叶长笺伸手去触碰他,却碰了一个空。
 
白无涯消失了。
 
他嗤得一声笑,“他妈的,又做梦。”
 
叶长笺取了一些沉默情生前的衣服,走到后山墓园,在白夜心的墓碑旁立了沉默情的衣冠冢。
 
树高千丈,叶落归根
 
叶长笺淡淡道:“我知晓你不想回徒山,这里才是你的家。”
 
他为沉默情立了碑,【风铃夜渡挚友沉默情之墓】
 
“他们杀了你,我让无数人为你陪葬。可是对不起,只能到此为止了。你放心,我马上去陪你。”
 
他曾经说过,风铃四秀永远是风铃四秀,少一人都不行。
 
魔神即将与他融为一体,他已快控制不住自己的神智与嗜杀之心。
 
叶长笺的身后站着野渡舟老、浴红衣、东方致秀,与风铃夜渡的门人,这些人在他的眼里已看不出原本样貌,悉数变成红色肉球。
 
他转了身,对着野渡舟老淡淡道:“师父,徒儿不孝,您的恩德,此……徒儿恐怕永远也报不了了。”
 
世间最不孝,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
 
野渡舟老意味不明地望着他,神情悲悯。
 
浴红衣哽咽道:“师兄,你别做傻事。”
 
叶长笺道:“他们不会放过你们的,我不放心。”
 
无数的血粒子从他体内飞了出去,散落在风铃夜渡的每个角落。
 
他要为风铃夜渡设置一个固若金汤的防御堡垒。
 
悠扬婉转的歌声响了起来。
 
叶长笺轻轻地唱着歌,所有风铃夜渡的人都睡了过去。
 
叶长笺缓缓走了出去,离开风铃夜渡。
 
等待他的是三位上神与悬浮在空中的三柄神剑。
 
叶长笺淡淡问道:“白无涯呢?”
 
青龙上仙道:“他不想见你。”
 
是了,白无涯接二连三地让自己不入魔,可最后还是让他失望了。
 
听青龙的意思,白无涯应该已经没事。
 
叶长笺微微一笑“无妨,反正再也见不到了。”
 
他嘴角噙笑,闭上眼睛,慷慨赴死。
 
一拢红衣,精致张扬,风华绝代。
 
意识渐渐消散的那一刻,他听到有人伤心欲绝地喊他的名字。
 
“叶长笺!”
 
他奇怪地睁开眼看去,遍体鳞伤的白无涯跌跌撞撞地朝他的方向奔来,他急忙喊道:“你别过来!”
 
诛仙剑阵下,没有活路。
 
白无涯向来清冷的脸上泫然欲泣,毅然地朝他扑来。
 
梦醒了。
 
第69章:徒山游学(1)
 
天还未明,河水拍岸,身下晃荡。
 
他感觉到有人轻轻舔着他的眼角。
 
“叶长笺,你怎么了?”
 
唐将离抱着他,温声问道。
 
整夜里他都胡乱说着呓语,即使他唱安魂曲也无法让他静心。
 
叶长笺喃喃道:“我梦到你哭了。”
 
唐将离微微一怔,只听他继续自言自语,眼神恍惚,显然还未从梦中真正清醒,“你是上神,冷情寡欲,怎么会哭。你喊着我的名字,哭得好伤心。你又不是唐将离,怎么会为我哭呢。”
 
他说着,鼻子发酸,眼里水汽氤氲。
 
唐将离吻去他滑落的泪水,吻了吻他的额头,“你的梦还没醒。”
 
额头上传来的温暖触感使他的眼里渐渐清明起来,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句,“唐将离?”
 
“嗯。我在。”
 
叶长笺闭了闭眼睛,将心头的酸涩压下去,伸手环住了唐将离。
 
他不敢去问,也不敢去想。
 
诛仙剑阵最后一瞥,那人究竟是不是白无涯。
 
唐将离,究竟是不是白无涯。
 
若唐将离真是白无涯,他要如何对待这份深情。
 
若唐将离不是白无涯,若当年之事与唐门有关,倘若唐门也参与其中,他们身份对立,又该何去何从?
 
唐将离轻轻抚着他的脊背,“睡吧,我陪着你。”
 
叶长笺摇了摇头,“睡饱了。”他推开唐将离坐了起来,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弯腰钻出船舱,立在船头。
 
黎明将至,四下悄然寂静,湖面上似是笼罩了一层薄纱,朦朦胧胧,清风徐来,微微泛起波澜,也吹散了萦绕在他心头上那一抹怅然。
 
梦回前世,有些脉络渐渐清晰。
 
当年白无涯不惜打破天条阻止他进入蚀魔洞窟,他为何没能听其一言,冷静下来。
 
无论修魔还是修仙,同道亦或殊途,一旦心生偏见,便无法遏制。他口口声声说着一视同仁,怨恨天道不公,却从未相信过任何一个修仙弟子。惨死的云越影何错之有?如若不是他用木灵束缚咒锁住了云越影,这单纯少年是否能够逃过一劫?
 
“唐将离,当年我用五行天雷和高阶御火术杀了那些修仙弟子,他们皆尸骨无存,魂飞魄散,其中也有唐门剑宗的弟子,你怪我吗?”
 
唐将离摇了摇头,“事有蹊跷。”
 
叶长笺道:“你说的对,事有蹊跷。但我不会因此对他们道歉,我也无法原谅他们。”
 
他何尝不知白骨岭成千上万个毅然赴死的修仙弟子,究其根本,只是一些人的棋子。但他也理所当然不会原谅他们,亦如无法原谅当年没能护住风铃夜渡的自己。
 
他沉默半晌,道:“白骨岭上,被我杀死的修仙弟子中,没有一个人向我求饶。尤其是唐门剑宗,冲在最前面与鬼兵队厮杀。我虽然不喜欢你们这些修仙弟子,但是我佩服剑宗的气节。”
 
风骨峻峭,朗月清辉,亦如他身侧这冷傲无双的青年。
 
他不会放弃报仇,亦不会停下寻找当年之事真相的脚步。
 
早晚有一天,他会回风凌夜渡。
 
唐将离似是知晓他在担忧何事,伸手将他揽入怀中,道:“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唐涵宇穿戴整齐钻出来,唐门与云水之遥作息规律,他早已习惯,问道:“快到了吗?”
 
唐将离道:“半个时辰之后。”
 
叶长笺回头瞧着他俩,一个稚气,一个傲然,皆不是省油的灯。
 
“等会我们就进女儿国了,你们两个收敛点,不该说的别说,不该做的也别做。”
 
燕无虞道:“小可虚心请教。”
 
叶长笺道:“比如什么都可以摸,花姑娘的脸和屁股不能摸,什么都可以扯,花姑娘的面纱不能扯,什么都可以说,冒犯花姑娘的话就烂在肚子里吧。”
 
唐涵宇冷冷地道:“你把我们唐门剑宗的人想成什么德行了!”
 
他自幼丧母,由唐若依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是以对女性积极尊重。
 
叶长笺笑道:“徒山世家的面纱轻轻一碰就掉了,我怕你们误打误撞,当了徒山的新郎官!”
 
燕无虞道:“若是我一连扯了两、三个姑娘的面纱,岂不是坐享齐人之福了?”
 
叶长笺白了他一眼,“你想得倒挺美。”
 
唐将离道:“徒山家规,一女不嫁二夫,一男不娶二妻,一生一世一双人。”
 
叶长笺道:“那若真是像鹿遥所说的扯了两、三个姑娘的面纱呢?”
 
唐将离道:“终生不嫁。”
 
燕无虞大吃一惊,“那徒念常不是必须得嫁给萧莫凡了?”
 
唐将离道:“也可不嫁,但她终生不得再作他人妻。”
 
叶长笺摸了摸下巴,“我还在想那日斗法大会上徒念常这么气愤是作何来,现在只觉得她一巴掌打得还不够,可惜了那断子绝孙夺命脚没踢到萧莫凡。”
 
唐涵宇怒道:“你还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燕无虞道:“她们这家规真是毫无人性,也忒无理由。若是无心之举,不知她这面纱下的学问,岂不害人又害己?”
 
唐将离道:“男女有别,本该收敛守礼,严于律己。”
 
叶长笺斜睨燕无虞一眼,“听到没呢,发乎情,止于礼,懂吗。”
 
燕无虞耸耸肩,“我只管自己画画。”
 
叶长笺问道:“唐将离,我们去徒山要学些什么呢?”
 
唐将离道:“基础自愈术法。”
 
仙魔斗法,刀剑无眼,轻则受伤残废,严重则会危及性命。学了徒山的自愈术法,全身而退的几率也大一些。
 
叶长笺无语问青天。
 
前世即使他天生魔骨,血肉特殊,也无法驾驭风铃夜渡的治疗术法,他向来灵活变通,可一遇到这些针灸医术就变成了一个榆木脑袋,怎么也不开窍,更别说他现在这幅不敢恭维的肉身了。
 
几人分坐各处,闲谈了半晌,到得下一个城镇,燕无虞驱使大船靠了河岸,放下船锚,便与唐涵宇一同下船去集市上买些吃食。
 
此时不在云水之遥亦不是在唐门,无需在膳食上讲究,燕无虞知叶长笺喜好肉食,因此买了些烤鸡肉包捎给他,却见他潦潦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燕无虞问道:“远思,你是伤口疼了没食欲吗,你最近似乎越吃越少了。”
 
他这话一出,唐涵宇脸色一僵。
 
叶长笺随意地摆了摆手,“我是嘴巴太淡了。”
 
燕无虞道:“要我去买些豆瓣酱吗”
 
叶长笺捶足顿胸道:“我是想喝酒啊。你算算看,自从我们偷跑下山那次,到现在已经过了多少时日了?这不是要我命吗……”
 
唐涵宇闻言拔高了音量,“你们还偷跑下山?”
 
叶长笺白了他一眼,“顶多下次叫上你么,少愤愤不平了。”
 
唐涵宇冷笑,“哪个要跟你们去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花天酒地。”
 
燕无虞不满道:“什么不三不四,那叫花街柳巷,多么文雅的地方。”
 
唐涵宇倒抽一口冷气,连忙捂上耳朵,“非礼勿言,非礼勿听!”
 
叶长笺:……
 
他举手打了燕无虞一个暴栗,“你这是带坏小孩儿呢。快去给我买坛美酒来。”
 
唐将离一句话打碎了他的幻想,“你伤势未愈,不得饮酒。”
 
叶长笺哀嚎一声,“唐将离,我要和你分手!”
 
唐将离优雅道:“驳回。”
 
燕无虞怒道:“受不了啦!还给不给单身狗活路了?”
 
叶长笺道:“你和唐涵宇凑合一下呗。”
 
唐涵宇一副吃了苍蝇的模样,怒道:“哪个跟你一样是个不要脸的死断袖!”
 
叶长笺去瞧唐将离,“你堂弟骂你死断袖呢。”
 
唐涵宇百口莫辩,支支吾吾道:“大师兄……我……我不是……骂你!”
 
唐将离捏了捏叶长笺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又对唐涵宇道:“修道最忌急躁,切勿出言不逊。”
 
唐涵宇低头应道:“是。”
 
燕无虞白叶长笺一眼,“我早说了千八百回了,我不是断袖子的。”
 
叶长笺道:“是是是,我们鹿遥君若是断袖,恐怕全天下的女子都要伤心了。”
 
燕无虞道:“嘿,你有所不知,你俩的关系大白于天下时,云水之遥的女弟子哭的眼泪成了黄河水,一发不可收拾呢。”
 
叶长笺笑道:“李君言不在,这包打听的责任倒是落在你身上了。”
 
燕无虞道:“斗法大会之前,那些弟子们私下皆在说,大师兄这朵鲜花插在你这坨狗屎上了。”
 
“斗法大会之后,说的人是少了些。但都在怀疑大师兄是不是被夺舍了,为何……”
 
他有些不忍说下去,叶长笺顺着他的话接了,“为何如此饥不择食,嗜好独特是吧。”
 
燕无虞道:“你自己说的啊,可不是我说的。”
 
他说着去看唐将离,“大师兄,临行前好多女弟子拜托我问你,你究竟是看上了远思哪一点。”
 
唐将离淡淡道:“全部。”
 
唐涵宇:……
 
燕无虞:……
 
叶长笺:……
 
燕无虞硬着头皮问道:“她们让我问你,远思在你眼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唐将离侧头望着叶长笺,眼里有几不可闻的笑意,“倾国倾城,举世无双。”
 
唐涵宇放下了筷子,“我吃饱了。我去舱内看书。”
 
燕无虞放下了筷子,“我去画画……”
 
两人说完,逃似的离开了船头。
 
叶长笺向他俩的背影伸手,“你们好歹带走我啊……”
 
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唐将离好可怕!
 
天不怕地不怕的叶小霸王心里如是喊道。
 
江夏坐拥两江三岸,虽不如姑苏富饶雅致,但胜在别有一番风味。
 
画舟悠悠向前行驶着,河岸两处的黑瓦白墙缓缓后退,炊烟袅袅,人声鼎沸。
 
江夏的姑娘也尤其热情,看见叶长笺、唐涵宇、唐将离三人立在船头,皆是容貌不俗,仪态风流,一个个对他们唱起了情歌。
 
在江夏,渔人对歌是稀松寻常的事。
 
此时正值一轮皎皎玉盘高悬,明月照耀千里,光华倾泻而下,湖面波纹粼粼,远处三三两两的船家正在对着歌。一来一往,你唱我答,悠然快乐。
 
叶长笺自从对唐将离表明心迹之后,也暗自收敛许多,只是他不喜拘束,偏好热闹,瞧了瞧苦行僧模样的唐将离,便将坏主意打到了唐涵宇头上。
 
“你想干什么?”
 
唐涵宇被他盯得背上发毛,不自觉地后退几步。
 
叶长笺道:“你看那几个姐姐对你唱歌呢,你也不应和声,扫了别人兴致。”
 
唐涵宇对待女性尤其尊敬,也知那些渔家少女对他唱歌是出于好意,只是唐门剑宗向来拘谨严肃,修持的又是剑道,他并没有云山心宗弟子那般擅长歌舞。
 
叶长笺道;“我现在也算是有家室的人了,不能再沾花惹草,这样吧,我教你一首歌,你唱给她们听,也算是礼尚往来。”
 
他说着也不等唐涵宇拒绝,低声哼着,他用江南小调把这曲子唱了出来,轻轻软软,清脆欲滴,“银字笙调,心字香烧,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他明明清声唱着,没有任何乐器伴奏,看在众人眼里却是仿佛他抱着一把琵琶,自弹自唱。他的歌声胜过秦淮河畔任何一个曲艺高超的歌姬,他骨子里透出来的风华已经遮掩了容貌。
 
叶长笺唱完了,白了唐涵宇一眼,“傻愣着干什么,唱啊。人姑娘等着你呢。”
 
唐涵宇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转了头正巧与对面少女的视线撞了个满怀,红了一张脸,细若蚊呐地学着他方才所唱。
 
江夏的口音与姑苏迥异,渔家少女听不懂他在唱什么,只咯咯直笑,娇嫩的笑声一直回荡在湖面上,久久不散。
 
画舟又行了一日,终是来到了徒山世家的仙居,“花间一壶酒”。仙门世家里流传着这样一句话,“花间一壶酒,庸人不自愁。”
 
徒念常估摸着时间,立在渡口等着他们,遥遥见一艘画舫游了过来,玉手一拂,撤去了结界。
 
待画舫进入领域,结界复原。
 
叶长笺微微一笑,对她施了一礼,“徒姑娘,有劳。”
 
徒念常微微颔首,见燕无虞收了画,便转身在前面带路。
 
她今日穿的是徒山世家的家服。
 
苏绣、湘绣、蜀绣、粤绣被世人称为四大名绣。而湘绣素有“绣花花生香,绣鸟能听声,绣虎能奔跑,绣人能传神”的美誉。形态生动逼真,纹饰华丽,虽不如苏绣的锦缎绚美,但胜在秀致。
 
徒念常穿着一袭粉袖芙蓉白衫,腰系玲珑玉带,曲线曼妙无伦,比她在云水之遥时多了一分女儿家的娇柔,而她眉目如画,腰板笔挺,又显得英姿飒爽。
 
花间一壶酒没有秋冬两季,只有春夏。他们踏在宽阔的青石板路上。
 
绿径疏疏,沿途翠竹亭亭,剑叶苍苍,清幽芬芳。深深吸一口气,令人心旷神怡。
 
经过一处名曰“琼台园”的林子,只见绒绒白兔迎风招展,“这兔儿莫不是成精了,居然长出了翅膀?”
 
叶长笺吃了一惊,往那处走去,只见这随风飘荡的“白兔”实为一株株草本植物。
 
叶长笺指着草,好奇道:“这是什么?”
 
徒念常冷冷地道:“玉兔狸藻。生长在阴凉潮湿的岩石壁上,因外形肖似白兔而命名,能入药。”
 
她虽然冷若冰霜,却是有问必答。
 
青石板路的尽头换成了由鸭蛋般大的五色鹅卵石铺就而成的两尺宽的石子路,徒念常道:“这是养神小径,固本肾元。”
 
叶长笺的双足一踩上去,脚底板就咯得生疼,他又去瞅其他人,唐涵宇和燕无虞同样疼得龇牙咧嘴。
 
随后三人实在疼得受不了了,拔足狂奔,约莫跑了一刻钟,终于离开了这道让人生不如死的“养神小径”,说来也奇怪,在这鹅卵石上滚了一遭,三人连日来乘船的疲惫一扫而光,神清气爽。
 
徒念常道:“对你们身体有好处,每日饭后走三遭,活得比神仙还要老。”
 
叶长笺感慨一声,“徒姑娘,你们徒山医宗果真是名不虚传。”
 
既然是叫花间一壶酒,自然少不了各式各类争奇斗艳的花卉。五人出了绿竹园林之后便来到了一片花田。牡丹、百合、芍药、山茶、月季、海棠……明明不是一种季节的花朵却悉数绽放,花团锦簇,姹紫嫣红,美不胜收。
 
花田中央围着一座白玉砌成的池子,里头立着仙鹤,中拥一座喷泉。五人经过时,还被溅了一身的水。远处碧绿梯田丛立,以缤纷花树间隔,一目望去,井然有序,赏心悦目。
 
经过花田后便进入了一处幽绝山谷,繁花似锦。
 
沿途樱花、桃树相间,缤纷而下。
 
足下是藤网编制而成的栈桥,唐涵宇吃惊道:“这座桥稳吗?”
 
栈桥下是湍急的河流,流水“哗哗,拍击河中岩石,听在唐涵宇耳里却像是什么索命的鬼唱歌,直让他双腿发软,脸色苍白。
 
叶长笺道:“唐涵宇,要不要我背你?”
 
唐涵宇怒气汹汹地吼了一句,“谁要你多管闲事!”这句话颤着音,显然中气不足。
 
叶长笺与燕无虞对视一眼,心照不宣,也不理会唐涵宇的惊呼声,一人扛起了他一条胳膊架在肩上,足下狂奔,架着他跑出了这座藤蔓编制而成的栈桥。
 
两人放下唐涵宇,后者一口气梗在胸口,吐不出,又咽不下,最后瞪着他俩道:“谁要你们帮忙了?我不会道谢的!”
 
叶长笺道:“那真是谢谢你了哦,我最怕别人跟我道谢了。”
 
燕无虞道:“附议!”
 
叶长笺白了唐涵宇一眼,又讨好地看向唐将离。后者对他轻轻一笑,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腕,静静地安抚着他。
 
即将离开山谷时,叶长笺指着远处泛着盈盈蓝光的花圃,“那是什么花?”
 
他耳聪目明,在幽深昏暗的山谷中也瞧得仔细,那花的形状煞是古怪,花瓣上布满蓝锦鳞纹,惑人心弦。
 
徒念常道:“那是思罗达花,含有毒素,味涩而辣。少量入药做膳可安神,大剂量服用易产生幻觉、幻听,加重自身欲念与戾气,若是连续吃上几年,积少成多,毒入心脉,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五人步行约莫半个时辰,出了幽谷,灿烂的艳阳洒将过来,原是谷后别有洞天。
 
淡雅花香扑鼻而来,他们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紫色海洋。
 
天空蔚蓝如洗,在这薰衣草花田四处,立着许多紫藤萝秋千。三三两两的徒山女修坐在上面,一个推,一个笑,欢声燕语萦绕在这旷野间。
 
远处苍山连绵,一座座木制水车“咕噜咕噜”地转动不歇,涵养这片花田。
 
花田深处便是一座雅致的仙府巍然地立在青天白云之下。
 
徒念常带着他们四人走进仙府,草药味弥漫四周。仙府内的陈设以素雅为主,花鸟屏风上的刺绣皆出自于本家女弟子之手,栩栩如生;墙壁间挂着山水墨画,清幽绝伦;架子上陈着青铜宝剑,英悍无比……有着小女儿的精心巧致,又透着几丝英气勃发。
 
徒念常道:“你们饿了吧。”
 
她这话说的却不是疑问的语气,而是极其自然,叶长笺等人还未反应过来,徒念常已经将四人带入膳厅。
 
膳厅里陈着四张食塌,一字排开,徒山世家的宗主徒离忧坐在上方,温声道:“顾公子,你们远道而来,寒舍略备酒食,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叶长笺微笑施礼,“多谢徒宗主。”
 
燕无虞小声道:“为什么我觉得你是皮笑肉不笑?”
 
四人依次落了塌,唐将离坐在左首,叶长笺坐在他身旁,随后便是燕无虞、唐涵宇。
 
叶长笺只瞟了一眼,桌上清一色的药膳。
 
他恍然大悟,徒山修持医道,本家的菜肴当然也是以养生为主。叶长笺又偷偷去瞧其他三人,皆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瞪着眼前的“滋补大药”。
 
他们四人中,两个本家在苏州,两个祖籍杭州,哪一个都不是喜欢吃“苦”的主。
 
他瞧着唐将离微蹙的眉头,心里直呼可爱,若不是有人在场,早就扑上去对他上下其手。
 
而他追求快速复原,倘若受伤,皆是以魔气滋养身体,对汤药向来敬谢不敏。前世浴红衣、野渡舟老没少追在他屁股后头给他灌药。他想到他们气急败坏的模样,低低笑了起来。
 
燕无虞正苦恼着,见叶长笺笑了,也“嘿嘿”两声贱笑,道:“远思,这几日你都没怎么吃东西,来,好好补一补。”他说着,迅雷不及掩耳地将自己桌上一盘药膳放在叶长笺桌上。
 
叶长笺:……我有一句……
 
这摆明了刁难他,叶长笺对他磨了磨牙。
 
唐涵宇也似是被打通了奇经八脉,将一罐当归汤放在燕无虞桌上,异常认真道:“你帮我递给他,报答他这一路相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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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导游叶长笺:徒山世家有千年历史blblblbl
 
燕无虞:阿嚏,阿嚏,阿嚏。
 
唐涵宇:败家子,你怎么了
 
燕无虞瓮声瓮气道:花粉过敏
 
唐小虎友情提示:花粉过敏性体质的同学在选择旅游景点时,请跳过徒山世家
 
第70章:徒山游学(2)
 
徒离忧见他们都未曾动筷,疑惑道:“不合口味吗?”
 
“没有没有!”叶长笺哈哈两声干笑,咬牙切齿地夹起一片苦瓜,看也不看地塞进嘴里囫囵吞下。
 
燕无虞在桌子底下对他翘起了一个大拇指。
 
厉害了,我的哥!
 
涩味直冲脑门,叶长笺几乎快背过气去。
 
叶长笺死死捏着拳头,一双桃花眼却四处打量,寻着酒水。
 
唐将离道:“请问有水吗?”
 
徒念常道:“没有。”
 
徒离忧柔柔一笑,“用膳时不得饮水,对脾胃有伤,徒山世代遵循养生之道,是以用膳时不备茶水。”
 
徒念常瞥了一眼头顶上冒白烟的,整张脸蛋红通通的叶长笺,冷冷地道:“有酒。”
 
四大修仙世家里,除了云山心宗,其余三个世家皆不忌酒,而徒山世家自制的酒名曰“花狸醉”,取百种花蜜、仙草酿制而成,具有美容养颜,延年益寿等功效。
 
徒离忧温声道:“不知顾公子酒量如何?”
 
叶长笺连连点头,就只差掐着喉咙大吼,“快给我拿酒来!”
 
他仍旧记着这里是徒山医宗的本家,皮笑肉不笑道:“劳烦拿三坛酒。”
 
徒念常已经差人去酒窖取了几坛花狸醉。
 
上来一个眼角带煞的少女,薄纱覆面,眉宇英气有些许眼熟,她将花狸醉重重地放在叶长笺桌上,“碰”得一声。
 
“好好喝,别发酒疯!”
 
她哼了一声,转身而去。
 
叶长笺顾不了那么多,连忙撕了封口,扬起脖颈,咕咚咕咚地一口气灌下半坛。
 
花狸醉并不上头,后劲也不足,却缓解了胃中苦涩,自有一股醇香。叶长笺放下酒坛,拇指一翘,大赞一声,“好酒!”
 
徒离忧柔柔一笑,“顾公子,果然海量。”
 
唐将离蹙起眉头,“你伤势未愈,少饮酒。”
 
徒离忧道:“顾公子受了伤么?”
 
叶长笺随口道:“唐门太好玩啦,我贪玩从山上摔了下来,把手摔折了。”
 
他说着露出了一直藏在袖子里的手晃了晃,手肘处绑着层层白色绷带。
 
徒离忧看向徒念常,微微点了点头。
 
徒念常走到叶长笺身侧,抓了他的手臂,在他断骨处重重地捏了捏,叶长笺一时没忍住,“嘶”了一声,只见一阵莹莹绿光闪过,绷带一层层剥落下来。
 
叶长笺只觉得断骨处犹如千蚁啃噬,疼痒难耐,但是断骨却已长好。
 
徒念常冷声道:“疼痛三日即消。”
 
叶长笺挤出一个笑,“多谢。”
 
燕无虞见他额间虚汗涔涔,也知他此刻感觉并不好受,便道:“徒宗主,多谢款待,不知何时授课?”
 
徒念常道:“今日你们先歇息吧,明日便开始上课。”她看向徒念常,“你带他们去寝舍休息。”
 
“是。”
 
徒念常微微颔首,示意他们跟上。
 
叶长笺连忙抱了一坛花狸醉在怀中,唐将离看了他一眼,徒念常道:“花狸醉的材料皆能入药,不妨碍他的伤势。”
 
叶长笺笑道:“多谢徒姑娘!”
 
徒念常带着他们穿过了曲折的回廊、紫色花田、苍松小径,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上书“忘忧小筑”。
 
此地距离前山极远,徒山本家毕竟皆是女子,在此上仍有忌讳。
 
叶长笺等人也不恼,“劳烦徒姑娘了。”
 
燕无虞摇头晃脑道:“清幽深远,别有韵味。”
 
院落外由一层碧绿的篱笆围了起来,银带似的溪水上架着一座水车,“吱呀吱呀”地转动不止。
 
徒念常带着他们进入院落,共有东西南北四间独立小竹屋,苍松翠柏,枝干虬盘。
 
叶长笺抚掌笑道:“正好一人一间。”
 
徒念常却望了过来,在他与唐将离身上打量了一番,意味深长道:“你们不睡一间么?”
 
燕无虞单纯道:“徒姑娘,我今日才觉着其实你也挺活泼的。”
 
唐涵宇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顾自选了背阴的院落。
 
徒念常道:“夜晚切勿乱走。这里四处布满了奇门机关,稍一不慎,容易进入迷宫。”
 
叶长笺道:“徒姑娘,我有个不情之请。”
 
“何事?”
 
叶长笺嘿嘿一笑,“你们这花狸醉实在太好喝啦!喝得我魂不思蜀,能否借酿酒的配方一观?只怕回去喝不到这么美的酒,我想自己酿一些,闲暇时解解馋。”
 
徒念常微微颔首,“改日我抄录一份给你。”
 
“有劳徒姑娘。”
 
他笑着躬身一揖,目送她的倩影远去。
 
燕无虞遥遥挥手,道:“徒姑娘慢走。”
 
他说着摸了摸下巴,“可惜了这么一个心善的姑娘。”
 
叶长笺晃他一眼,“你又看出什么了?”
 
燕无虞道:“你仔细瞧过萧莫凡的面相了吗?三角眼,鼻梁高耸,嘴唇略薄,下巴尖,此类面相之人皆多疑猜忌,疑神疑鬼,爱得越深,恨得越深。”
 
叶长笺啧啧两声,“没想到燕鹿遥大公子平日里除了画画之外还对面相颇有研究。”
 
燕无虞道:“往常在花街里,听得一些术士放言高论,便也学了几分。”
 
他说着又去打量唐将离,“你看这大师兄的面相嘛,天庭饱满,鼻正而挺,虽然嘴唇也薄,却是极其深情之人,一看就是个情种。”
 
燕无虞瞥了叶长笺两眼,摇了摇头,“你嘛,一看就不老实。一双勾人的桃花眼,风流债缠身,你的鼻子略微小巧,模样虽然清秀,但是兄弟缘不好。”
 
叶长笺抬手,迅速打了他一个暴栗,“你干脆拜入萧氏丹宗门下吧,他们看相风水无所不能,正适合你!”
 
燕无虞捂着额头的大包,“实话实说你也打我。”
 
他说着白叶长笺一眼,择了西边的院落,将向阳的屋子留给他们两人。
 
叶长笺进了屋,将花狸醉放在桌上,轻描淡写道:“唐将离,你若不是个断袖子的,有多少姑娘打得头破血流也要嫁给你呢。”
 
唐将离却反问道:“你想娶亲?”
 
叶长笺心道:我是想你娶亲,最好能娶个温柔可人的妻子,生一堆小唐将离,与你琴瑟和鸣。
 
他还未开口,唐将离已经对他微微一笑,“你想都不要想。”
 
叶长笺:……
 
叶长笺存心逗他,正色道:“唐将离,就算我不是个断袖子的,你也不让我娶亲吗?”
 
唐将离淡淡道:“嗯。”
 
叶长笺道:“唐将离,我有没有说过你很霸道?”
 
简直比的上他叶小霸王。
 
唐将离望着他,“只对你如此。”
 
他淡金色的眼眸里,含着万千缱绻深情。
 
叶长笺被他看得膝盖发软,低呼一声,扑进他怀里。
 
唐将离连忙伸手抱住他。
 
“完了完了,我注定对不起叶家的列祖列宗了。叶家到我这要绝后了。”
 
他笑吟吟地说着,捧着唐将离的脸颊看了看,“吧唧”一口亲在他的左边的脸颊上。
 
唐将离想要回吻他,却被他用手按住了唇,叶长笺道:“以后只能我亲你,你不能亲我。”
 
唐将离道:“为何?”
 
叶长笺道:“这不是我自己的身体,你亲他我会吃醋。”
 
唐将离道:“他的魂魄已经轮回转世。”
 
况且在他的眼里,叶长笺就是叶长笺,不是任何人能够替代的。
 
叶长笺仍旧摇了摇头,正色道:“不行,只能我亲你。”
 
“而且我们也不能有进一步的身体接触。”
 
“这不是我的肉身,我不喜欢。”
 
他坐在唐将离腿上,居高临下说道。
 
唐将离微微蹙了眉。
 
叶长笺见他这幅犹豫不决的模样,佯作哀怨道:“唐将离,难道你是看中了我的身体才和我在一起的吗?”
 
唐将离摇了摇头。
 
叶长笺趾高气昂道:“那不就成了。”
 
唐将离注视着他,异常诚挚道:“心悦你,爱你,想抱你。”
 
他金色的眼眸中不含任何杂质,只有最纯粹的爱恋。
 
叶长笺几乎就要开口答应。
 
顾念晴的肉身越来越僵硬,早晚有一天,他的心脏会停止跳动,而他不能让唐将离发现这些。
 
唯有夺舍才能延续他的生命,而夺舍是风铃夜渡明令禁止之事。倘若夺舍,被占肉身之人必定极其痛苦。
 
夺舍有二法,一是用分魄针刺入欲将夺舍之人的额间,将他的魂魄生生逼出;二是直接掠夺他的肉身,吞噬他的灵魂。在这过程中,被夺舍之人会生生感受到灵魂被一点点撕碎。
 
他们虽然修习魔道,却魔亦有道,对此阴毒邪法,向来不齿。
 
叶长笺打了一个呵欠,靠在他肩膀上,“游学结束后我回锦城一趟。”
 
他并未忘记将顾念晴变成这幅模样的始作俑者仍旧在锦城吃香喝辣、作威作福。
 
唐将离低头亲了亲他雪白的耳廓,“一起去。”
 
叶长笺摇了摇头,“现在不太平,你回唐门吧。”
 
唐将离淡淡地应了一声,轻轻安抚着他,欲将他哄睡过去。
 
叶长笺道:“唐将离,我又不是小孩子,你做甚么每次都哄我。”
 
唐将离道:“你还小。”
 
第71章:徒山游学(3)
 
叶长笺道:“我都能做你爷爷的爷爷了呢。”
 
他闭目养神半晌,忽然开口道:“唐将离,你不是说乾坤大挪移藏在曾照彩云归的么,你都没拿出来给我瞅瞅。”
 
乾坤大挪移是十大仙器之一,能容纳山一般海量的物件,收藏在唐门剑宗的仙居里。
 
唐将离从袖中拿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白色云纹布袋,上系金色结绳。
 
“在这。”
 
叶长笺半信半疑地接过了,打开布袋,将桌上的花狸醉装了进去,布袋仍旧是原来的巴掌大小,他望里面瞅了瞅,一望无垠。
 
叶长笺惊呼一声,“我把整个酒窖放进去都不会被人发现啦!”
 
唐将离严肃道:“纵酒伤身。”
 
叶长笺道:“天地良心,和你在一起后我已经很少喝酒啦。”
 
唐将离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脊背,道:“送给你。”
 
“这个法器送给我?”
 
“嗯。”
 
叶长笺喜滋滋地又亲了他的脸颊一口,将乾坤大挪移塞入袖中,道:“唐将离,我听说徒山世家的藏宝阁里有个上古神器,八卦照妖镜!任尔三十六变,妖魔鬼怪,一照便显出原形!”
 
唐将离看着他,“你要作何?”
 
叶长笺道:“我拿来照你……不是,我是说,我拿来玩玩儿。”
 
他连忙改口,“我总觉得徒山有些不对劲,说不定全是妖怪变得,所以她们皆是薄纱覆面,你也知晓,妖精道行不够,不能维持貌美的人形!”
 
唐将离道:“你知藏宝阁在何处?”
 
叶长笺道:“整个徒山世家都是一个八卦阵,我们一路经过的花田、喷泉、水车、山谷,皆是卦象。八卦有六十四卦,其中有一卦叫坎为水,是下下卦,两处湖泊交叠,是为坎卦,一进则危,一退亦险,进退两难。我们经过的那处幽谷,不正是有两处溪流被隔绝开来,一上一下?修真世家对风水尤其忌讳,怎会任它如此,定是要掩盖什么。”
 
这还得多亏唐将离在唐门给他看的修仙古籍,上面记载着奇门遁甲,叶长笺过目不忘,是以记住了。
 
唐将离欲将起身,却被叶长笺按下了肩膀,“两个人太显眼啦,我快去快回!”
 
唐将离迟疑片刻,道:“给你三个时辰,若不见你,我便去寻你。”
 
“你放心吧!”
 
叶长笺掐了一把他的脸颊,跳下他的腿,轻手轻脚地往外走去。
 
外头已是朗月高悬,万籁俱寂下,听得偶然传来的蝉鸣声声。
 
叶长笺的路痴症时好时坏,他寻着白日里来时的路往前山的深谷走去,来到了分割溪流的地方。
 
此为一片巨岩林,怪石嶙峋,千奇百怪,恰好隔开了两道原本欲汇聚成一体的小溪。
 
叶长笺回想看过的古籍,脚下不自觉地踏起了天罡北斗阵的步法,手上也推起了特殊方位的巨岩,果不其然,手下的巨岩轻而易举地被挪动开来。“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最后一个卦字念完,巨岩也被他重新摆了方阵,幻象散去,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幢萦绕着仙气的琼楼玉宇,悬着的匾额上书三个苍劲大字“藏宝阁”。
 
叶长笺深知做坏事须得关好门,因此将巨岩林恢复原貌后,便箭一般地飞入藏宝阁内。他定睛一看,却大失所望。原以为会见到一些稀世珍宝,却不料想徒山世家的藏宝阁也只是一个藏书阁,书海浩瀚,看书籍上印着的名字皆为一些药理针灸之术。
 
他蹭蹭蹭地跃上楼梯,来到二楼,打了个响指,“原来宝贝藏在这呢。”
 
二楼是一间法器陈列馆,每个防御金钟罩里立着一件法器,有魔器,神器、也有仙器。
 
他逐一扫视,在最右首立着一面八卦铜镜,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龙纹,他踱了过去,手上浮现血色图腾,轻轻按在金钟罩上,“哐啷”一声,金钟罩破碎。
 
叶长笺伸手取下了八卦铜镜,细细打量,只见八卦照妖镜的正面用仙文写着“斩妖除邪”,反面写着“莫失初心”。
 
他将八卦照妖镜放入怀里,正欲下楼,却听到“咯吱咯吱”脚步踩在楼梯上的声音。
 
叶长笺连忙将照妖镜摆回原处,反手扔了一个所差无几的金钟罩在上头,隐身躲在暗处的角落里。
 
只听得一道高亢的声音抱怨道:“师姐,你不会真的要嫁去西都吧?”
 
这声音煞是耳熟,叶长笺还不待细想,徒念常的声音响了起来,“这是宗主的意思,我不能违抗。”
 
那少女道:“萧莫凡他……他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傲慢无礼,又……丹宗的弟子都在……都在说你……”
 
徒念常道:“说我什么?”
 
少女跺了跺脚,气愤道:“说你嫁过去,做现成的活寡妇!”
 
徒念常道:“我不能违背徒山家规。”
 
少女道:“什么狗屁家规,难不成一辈子就被它束缚住了吗?不能与自己心爱的人相守在一起,还不如死了算了。”
 
叶长笺连连点头,他老早就想吐槽徒山这个谁揭了面纱就是命定之人的家规,不知所谓,一文不名,狗屁不通!
 
徒念常道:“宗主说,一切都是天意。”
 
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少女道:“师姐,你早就该把自己的心思告诉唐师兄的!否则他也不会……不会和顾念晴搞在一起!”
 
叶长笺摇了摇头,心里想到:妹妹,不是我想和他搞在一起,是他硬要和我搞在一起哇!
 
他却是心头微微一怔,没想到徒念常原来情定唐将离。
 
徒念常道:“四大世家,斩妖除魔,肝胆相照,情同手足。是以我、辰夜、莫凡、想容四人均是一同长大,一同修法,亲如兄妹。辰夜只把我当做妹妹一般看待,对顾公子却是不同的,我一直知晓这些。他以往皆是眉头深锁,不知心中藏着怎样的伤心事,却在认识顾公子之后变了。与他相识这么多年,我是第一次见他如此畅怀。顾公子虽然以前名声不好,我见他与辰夜在一起后,似乎也收敛许多。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少女道:“师姐,你怎么净说对方好话。那个顾念晴……一看就乱七八糟的……”
 
徒念常看了她一眼,“既然他如此乱七八糟,你还记挂着他做什么。”
 
少女红了一张脸,“呸”了一声,“哪个记挂着他,他害得我在斗法大会上出尽洋相,我恨他都来不及,巴不得吃他肉,喝他血!”
 
徒念常道:“你从小便是如此,越喜欢一样东西,越害怕别人知道,口是心非。”
 
叶长笺此时也明白这少女便是在云水之遥与他斗法的徒山弟子,徒心仪。
 
两人沉默半晌,徒心仪道:“师姐,我听外头风言风语,四大世家是不是要变天了?”
 
徒念常道:“既然知晓是风言风语,还去管它做什么。不论发生了什么,我总会守着徒山,保护你们的。”
 
她这句话说完,却好似在叶长笺心上重重打了一拳。
 
徒心仪笑道:“是啦,我们大师姐最厉害了!”
 
“大师姐,他们都说叶长笺夺舍回来了,怎么风铃夜渡也没什么举动?上次在皎月峡谷见到他,他还护着我们云水之遥的学子呢。”
 
徒念常道:“人心隔肚皮,我们怎能知晓别人心里真正在想些什么,考虑些什么,谋算着什么。做好自己,无愧于心便是了。我没和那人相处过,不知他究竟是怎样的人,不置评论。”
 
两人应是奉命巡视,看了一眼四周无异后便离去了。
 
叶长笺缓缓从暗处走出来,撤去金钟罩,取了八卦照妖镜塞入怀里,等了半晌,才下楼出阁。
 
他出了巨岩林,漫无目的地闲荡着,晚风轻拂脸庞,心念电转。
 
他眼前闪过前世白骨岭上,那些稚气的修真弟子们脸上视死如归的神情。就如徒念常所言,倘若世家有难,他们必定身先士卒。
 
他想到前世某一日授课。
 
他们盘膝坐在沙滩上,耳听潮水拍岸。
 
野渡舟老问:“无论修仙亦或修魔、修妖、修鬼,皆是为了一个道字。那么,何为道?”
 
叶长笺昂首,“我就是道!”
 
浴红衣笑着白他一样,“你是吹牛之道!”
 
众人哄堂大笑。
 
野渡舟老也微微一笑,“道,并不是正邪之分。正过度,亦可沦为邪,邪过头,亦可称为正。颠倒是非,不分黑白之人为恶,但若黑白太过分明则是‘愚’。”
 
叶长笺道:“我才不管什么正邪仙魔呢,不做伤天害理之事,不做欺压良善之徒,不就行了吗。我自问心无愧,何必拘泥问道之法?”
 
野渡舟老微微颔首,“你知晓我为何给你取名为远思吗?便是希望你切勿被眼前景象所迷惑,切勿一叶障目,希望你能深思熟虑,高瞻远瞩,切勿率性妄为,失却修道初心。”
 
“知道啦,知道啦!”
 
他这样出神地想着,突然从风中传来隐隐的低泣声。
 
是谁在哭?
第72章:徒山游学(4)
 
在山谷深处,有一位穿着徒山家服的女弟子背对着他,低声哭泣。
 
叶长笺放慢脚步,见那女弟子始终不曾转过身来,只依旧伤心难忍,喉间发出断断续续的悲泣声。
 
他踌躇半晌,走了过去,温声问道:“这位姑娘,夜深至此,为何哭泣,有何忧愁之事吗?”
 
他继续道:“你可以说出来,我这人耳朵不好,记性也不好,走几步路就忘记了。”
 
过了良久,女弟子说话了。她的声音有些许沙哑,略微沉着嗓说道:“我曾经做错了一件事,有个人救了我,我却恩将仇报。你说他会不会后悔救我?”
 
叶长笺道:“那得看他是个什么人了。”
 
女弟子道:“随心所欲、放荡不羁、骄纵妄为。”
 
叶长笺心想这人的性格也挺恶劣的,道:“那就不会吧。既然都这么不可一世了,他哪会管什么后果。”
 
又沉默了一阵,女弟子似是叹息了一声,“是了。他这样的人,也不会后悔吧。可是……我却后悔了。”
 
叶长笺道:“你既然觉得后悔了,可以去向他坦白,那人应该不会小肚鸡肠,一定会原谅你的。”
 
女弟子摇了摇头,呜咽着,哀伤得难以自己,“他不会的……他不会的……”
 
叶长笺道:“我曾经也做了许多错事,但是由不得我后悔。我能做的,便是继续向前看,引以为戒,不再犯那些错。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女弟子渐渐停止哭泣,“顾公子,多谢你。”
 
叶长笺摆摆手道:“别跟我道谢啦,我最听不得谢谢。”
 
那人身子一僵。
 
叶长笺道:“这么晚了,你快回去歇息吧,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她摇了摇头。
 
毕竟男女有别,叶长笺也不能久留,“那便不打扰你了,你多保重。”
 
他往后走了几步,又回头对她喊道:“或许你可以去告诉他,也比什么都不说,只藏在心里,让两人的嫌隙愈加大要好吧?”
 
他说完后,便离开了幽谷。
 
经过薰衣草花田时,遥遥瞧见了粉袖白衫的徒念常坐在紫藤花架的秋千上,悠悠地荡着秋千。她除去了薄纱,一张秀丽脱俗的脸蛋在盈盈月光下,更显绝美出尘。
 
紧贴着胸口的八卦照妖镜却在此时隐隐发着红芒,传来阵阵灼热之感,叶长笺连忙取出八卦照妖镜,咽了咽口水,心道:不会是我想的这样吧?
 
言念及此,他将八卦镜对准徒念常,念了照妖镜背后的法诀,“急急如律令,现!”
 
在铜镜里,赫然出现了一条娇美的金龙。
 
徒徒徒徒……徒念常是个妖怪!
 
呸!
 
叶长笺在心里呸了自己一声,龙族亦正亦邪,亦仙亦妖。
 
龙族子息诞下不易,徒念常为何会在徒山?他对龙的了解不多,唯一接触过的便是应魔龙,只知龙族向来痴情,龙女尤甚。
 
“师姐,起风啦,快回去歇息吧!”徒心仪嘹亮的声音响彻整片花田。
 
叶长笺蹲了下去,齐腰的薰衣草遮住他的身子,他将八卦照妖镜对准徒心仪,镜子里只出现她的倩影,并未有任何反应。
 
啧啧啧,看来徒念常是例外。
 
听说金龙全身是宝,龙角、龙鳞、龙筋都是炼制法器绝佳材料。尤其是金龙的龙心,能让人起死回生。
 
叶长笺双眼冒着金元宝,灼灼地瞧着徒念常,反应过来后打了自己一巴掌,心里骂道:“你可真是个禽兽!”
 
他忽然又想到,方才照妖镜中,金龙并未长出龙角,只有一个可能,她是金龙与人类的后裔。
 
待两人离开后,叶长笺才慢慢直起身子,腹中运气,提足奔向“忘忧小筑”。
 
“唐将离,唐将离!惊天动地的大消息!”
 
他高声呼喊着,刚踏入忘忧小筑便与唐将离撞了一个满怀。
 
唐将离见他久久不回,正欲出外寻他。
 
“何事?”
 
他伸手搂住叶长笺的腰。
 
“嘘——进去说,进去说!”
 
叶长笺贼兮兮地催着他往里走。
 
待得进入屋内,他掩上房门,又去关好窗户,这才面对唐将离,神神秘秘道:“唐将离,徒山真的有弟子不是人!你猜猜看是谁?”
 
唐将离思索半晌,道:“徒念常。”
 
叶长笺:……
 
他眯起眼仔细打量唐将离,“你怎么知道?她同你说的?”
 
唐将离摇了摇头,“儿时,她每次一哭,必定下雨。”
 
叶长笺恍然大悟。
 
徒念常在藏宝阁时曾说他们四人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唐将离又是一颗七窍玲珑心,见闻博广,自是早就猜到了。
 
“她的父亲是龙,还是徒离忧是龙?”
 
唐将离道:“徒离忧不是她的生母。”
 
叶长笺吃了一惊,“徒念常难不成是徒离忧捡回来的?”
 
唐将离微微颔首。
 
叶长笺道:“她知道自己不是人吗?”
 
唐将离摇了摇头,“徒离忧将她保护得很好。”
 
叶长笺问:“徒离忧封了她的龙脉?”
 
只有封了龙脉,才不会化为龙形,是以徒念常不知自己真身。
 
“是。”
 
叶长笺道:“徒离忧也算费了心。金龙稀有,血肉特殊,浑身是宝。倘若被心怀鬼胎之人知道了,不知会将她抓去怎么抽筋、扒皮、炼丹药了呢。不过徒离忧这名字不好,一点也不吉祥。离忧,离忧,离开忧愁,原意是好的,但偏生是个徒姓,一场徒劳,离不开忧愁。”
 
唐将离道:“徒离忧只是一个代号。徒山世家每一任宗主都叫徒离忧。”
 
他脑中白芒一闪而逝,快要抓住什么。
 
怀中的八卦照妖镜隐隐发着红光,叶长笺心生一计,对着他笑嘻嘻道:“唐将离,大宝贝儿~看这里!”
 
话音一落,他迅速摸出怀中八卦照妖镜,对准唐将离一照,口中念念有词,“急急如律令,现!”
 
金光大盛,莫可逼视,只听“哐啷”一声。
 
一切恢复平静。
 
叶长笺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呆若木鸡地看着手中碎成齑粉的八卦照妖镜。
 
而唐将离却面不改色地坐在椅子上,淡然地望着他。
 
叶长笺“登登登”往后退了几步,指着唐将离道:“你你你……”
 
唐将离悠悠地倒了一杯茶,缓缓喝着,姿态优雅从容。
 
叶长笺“蹭”得一步跨到他面前,眼里射出两道利剑一般的光,异常严肃道:“唐将离,你老实告诉我吧,你其实是一个千年妖王对不对?”
 
“这可是八卦照妖镜,上古神器!因为照了你一下,粉身碎骨啦!我都能听见他的哀嚎声,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唐将离捏了捏他的脸颊,近乎宠溺道:“你说是就是。”
 
叶长笺皱着一张脸,“完了完了,照妖镜没了,这可怎么办,我上哪赔一个给徒离忧?”
 
唐将离道:“她不会怪你的。”
 
叶长笺疑惑问道:“为何?”
 
“只有八卦照妖镜能证明徒念常的身份,徒离忧意欲保护徒念常,这东西没了,倒让她如释重负。”
 
叶长笺回想起在藏宝阁时偷听到的话,开口道:“唐将离,徒念常心悦你。”
 
唐将离不置一语。
 
叶长笺道:“你们可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你真的不考虑她吗?徒离忧要把她嫁给萧莫凡,听说萧莫凡风评不怎么样……徒念常是个好姑娘。”
 
唐将离望着他,静静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他目光赤城,说着天底下最真的实话。
 
叶长笺知晓,只有身侧之人,永远不会骗他。
 
利用他的,恨他的,欺骗他的,瞧不起他的,憎恶他的人数不胜数,但是唯有唐将离不同。
 
他从来没有一刻这么希望自己能好好活下去。
 
他以前从不怕死,可是现在却想与唐将离一起活到老,一起去践行“一视同仁,仙魔共存”的诺言。
 
唐将离伸手将他揽入怀里,轻轻地拍着他的脊背,低沉道:“叶长笺,不要怕。”
 
“不要怕,我会和你在一起。”
 
“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所以,不要怕。”
 
叶长笺天不怕地不怕,只怕抱着他的人受到一丝伤害,只怕给他温暖的人最后不得善终。
 
过了好半晌,他道:“唐将离。”
 
“嗯。”
 
“我想我的小虎了。”
 
唐将离手上安抚他的动作稍停,问道:“为何?”
 
“我现在又饿又冷,它的虎鞭可补了。我同你讲,手起刀落,整个阉割,火上一烤,撒点孜然,香飘十里~”
 
“叶长笺。”
 
“啊?”
 
不知为何,唐将离似乎有些咬牙切齿地说道:“我不想再遵守傍晚之约。”
 
叶长笺脑子转了个弯,才记起傍晚他们说了什么,道:“不行的,我们还没拜天地,禀明父母,我们这样的在民间叫什么你知道吗?奸夫氵壬夫!会被脱光了绑在一起游街示众的!”
 
唐将离俊美的五官有些扭曲,森然道:“即是如此,休得再提阉割之事!”
 
叶长笺疑惑道:“我又不是要阉掉你,你生气什么?哦,你是菩萨心肠,不忍心见我伤害灵兽对不对。”
 
唐将离怒不可遏,抱着他一把扔到床上,用嘴堵住了他唠唠叨叨的嘴。
 
叶长笺被他吻得七荤八素,神魂颠倒,心想,完了完了,完全没力气反抗……
 
在他快憋死的时候,唐将离放开了他,眼眸深沉,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
 
叶长笺深深呼吸几口气,做着最后的挣扎,义愤填膺地嚷道:“唐将离,我不是随便的人。我很保守的!你不可以乱来。”
 
他的话一喊完。
 
隔壁的竹苑传来唐涵宇的震天怒吼。
 
“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啦!”
 
以及西面传来的燕无虞忍无可忍的怒吼,“给单身狗一条活路啊!”
 
叶长笺意味深长道:“唐将离,看来这里的隔音效果不怎么样哦。”
 
唐将离看了他半晌,突然轻声笑了起来。
 
低低哑哑,说不出的磁性悦耳。
 
他吻了吻叶长笺的额头,揽他入怀,温声道:“睡吧。”
 
******
 
小剧场:
 
叶长笺拿出照妖镜对准唐将离
 
八卦照妖镜:是什么东西,哦,辣眼睛辣眼睛!啊——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在做什么,我看到十殿阎罗在对我微笑,哦,我死了。
 
十殿阎罗看着座下低泣的镜子:你为何到此?
 
八卦照妖镜:有对狗男男秀恩爱,闪瞎了我的眼……呜呜呜……
 
第73章:徒山游学(5)
 
翌日天明。
 
徒离忧立在学堂上首,孜孜不倦地教他们治愈术法的原理。
 
叶长笺趴在桌上,神游太虚。他前面坐着挺直上身的唐涵宇,左右两侧坐着唐将离与燕无虞,身后坐着徒念常,好似四座大山将他牢牢地围了起来
 
徒离忧停下授课,道:“顾念晴。”
 
燕无虞立马拿了惊鸿从桌下伸过去捅他。
 
叶长笺回了神,“啊?”
 
徒离忧道:“方才我说的黄帝内经第三十二章的内容,你有疑问么?”
 
叶长笺道:“没有没有。”
 
“好。即是如此,你将它的医理重复一遍。”
 
叶长笺挠了挠脸颊,站了起来,道:“先生,我真不是学医的料。不如你罚我绕着花间一壶酒跑圈吧?”
 
徒离忧放下手中古籍,往窗外瞧了一眼,春光明媚,正是放纸鸢的好时候,道:“已学了几个时辰,想必你们也累了,去歇会吧。”
 
叶长笺闻之大乐。
 
几人站了起来对徒离忧行礼,目送她远去后,他便撒丫子冲了出去。
 
薰衣草花田中,三三两两的女弟子悠闲地荡着秋千,零零散散的女弟子放着纸鸢,穿梭在花海中,欢声笑语,好不快活。
 
燕无虞趴在地上,执着惊鸿挥洒,时不时抬头看一眼。
 
唐涵宇立在一旁练剑,唐将离偶尔指点他一番。
 
叶长笺负责给徒山女弟子讲故事。
 
她们自小看得都是晦涩正经的医书古籍,哪有叶长笺见闻博广,听他眉飞色舞地说着坊间小说,传本笑话,皆被忽悠得一愣一愣。
 
一个女弟子叹气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若是世人皆这么想,也就再不会有战争啦。”
 
叶长笺道:“有时候容不得你置身事外。”
 
一女弟子哼了一声,“倘若徒山有难,那我们提剑便战!别以为我们是女子,就不如那些臭男人啦!”
 
叶长笺话锋一转,“你们戴着面纱,平日里是怎么认出对方的?”
 
一个女弟子抬起手臂,将袖口对着他,“这里绣着我们的名字。”
 
粉色的袖口上用金线绣着“徒心心。”
 
叶长笺笑道:“得亏我不是绿豆眼儿,不然只能挨到你们身前才能瞧个究竟,平白被当做登徒子,少不了吃几个耳光。”
 
女弟子们低声笑成一片。
 
叶长笺道:“要我说呢,你们这家规也太不人道啦!你们脸上的面纱太过轻薄,轻轻一扯便能揭下,我可是个穷光蛋,若是不小心冲撞了你们,跟着我只能喝西北风了!”
 
徒心心笑得花枝招展,道:“顾公子,你不如随意扯一张面纱?”
 
叶长笺连连摆手,“这可使不得!”
 
徒心心道:“我们的面纱上都是施了咒法的。”
 
她是心字一辈尤其活泼的女弟子,八面玲珑,左右逢源。
 
叶长笺道:“什么咒法?”
 
徒心心笑道:“噬心情咒。由上古巫术演变而来,并不是所有人能都揭下面纱,只有命定之人才能做到。”
 
他心头一震。
 
徒心心娇笑道:“世间最难过的关是情关,最难渡的劫是情劫,若能放下一切执念,便可成仙。”
 
叶长笺道:“成仙有什么好玩儿的?不能大碗喝酒,不能大口吃肉,不能谈情说爱,不能随心所欲,纵情四海。要我说么,给我一坛花狸醉,拿仙尊的位子跟我换,我也不换!”
 
女弟子们咯咯直笑,徒心心笑弯了腰,“是呀。我们成不了仙,是因为放不下徒山这片花田。而你做惯浪荡子了,哪能忍得了清修去做劳什子的和尚呢?”
 
一个女弟子笑道:“明明是因为身侧有唐师兄相伴,天上的仙子哪能与唐师兄比呢?”
 
叶长笺举起食指放在嘴上,“嘘——唐将离脸皮薄的很,回去他得跟我闹呢!”
 
一个女弟子好奇道:“唐师兄私下是个甚么模样?”
 
叶长笺思索半晌,笑眯眯道:“贤惠。”
 
“啊哟——”
 
几个女弟子捂住了嘴惊呼。
 
徒心心笑着捏了捏她们的腰,“你们可别被他的油嘴滑舌给骗了。”
 
叶长笺佯作恼怒状,“小妹子,你得给哥哥留点薄面呀!”
 
徒心心“呸”了一声,“哪个是你的妹子?就因为你这浪荡子瞎说话,害得我们心仪姐姐魂不守舍好几天,抓药时将泻药当补药放进了药包,索性没闹出什么大事……不然,哼哼……”
 
她重重地哼了几声,警告意味明显。
 
叶长笺抬手打了自己几个嘴巴,“瞧我这张嘴,一天到晚没个把,栓不住,乱说话。嘿嘿,心心妹子你回头代我向她陪个不是呗?”
 
徒心心白了他一眼,“要说你自己去说,我可不去触霉头。”
 
叶长笺道:“男女有别,她还是待字闺中的姑娘,我不好与她多交流。况且,我家还有个醋缸呢!”
 
女弟子又是笑成一片,指着他身后,断断续续道:“醋缸……翻了……醋缸……翻了!”
 
叶长笺疑惑地扭头去看,唐将离冷着脸立在他身后,宛如黑面阎王,周身披霜戴雪。
 
他很没出息地往前一扑,抱住了唐将离的大腿,哀求道:“大宝贝儿,你听我解释……”
 
徒心心笑道:“唐师兄,你放心吧!他就与我们说了些笑话,我们平日里孤陋寡闻,多亏顾公子让我们大开眼界了!”
 
她说着款款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姐妹们,起风了,我们去放纸鸢吧!”
 
“好呀!”
 
众女弟子嬉笑着走了。
 
唐将离拉着叶长笺起身,替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他们两人绕着花田静静地散步。
 
“唐将离,我今日才发现,原来云水之遥的学子,四大世家的弟子,与我们是一样的。”
 
徒山的女弟子天真活泼,姐妹同心,与风铃夜渡的小师妹又有何不同。
 
他从以前起便看不起这些徒有虚名的修仙弟子,却现在才发现,他们都是一样的,正如徒念常所言,她们会竭尽全力守卫自己的世家,扞卫自己的信仰。
 
他向来我行我素,从不曾与这些修真弟子换位思考,如今与这些天真的弟子相处,心中突然感慨万千。无论前世今生,这般扞卫自己信仰的修真弟子,终究值得敬佩。
 
当年之事,错在谁?
 
谁都有错。
 
他太狂妄自负,而四大世家的修仙弟子则太过愚忠。倘若他们皆愿意放下偏见,给彼此信任,协力揪出幕后主谋,又岂会让三秀惨死,岂会让云越影和忠心卫道的弟子惨死。
 
他不会放弃为三秀报仇,可也不像初时那般,势要屠光四大世家。
 
叶长笺道:“坏的是一部分人,我不能将他们一竿子打死。”
 
爱恨生两面,人有佛魔间。
 
唐将离捏了捏他的手心,意欲嘉许。
 
一视同仁,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要真正做到,何其困难。
 
他侧头去看身旁的唐将离。
 
或许,或许,从古至今,只有这一人真正做到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何其幸运。
 
他或许能猜测到,为何唐将离如此不遗余力地安排他来四大世家游学。
 
正在此时,从远处遥遥走着两个人。
 
徒离忧搀扶着一个佝偻着脊背的老妪,慢慢地散步。
 
那老妪也仍旧戴着面纱,步履蹒跚。
 
徒心心正巧经过,叶长笺道:“那是你们家族中的长老吗?”
 
徒心心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道:“不知。”
 
叶长笺道:“不知?”
 
徒心心道:“她一直在,但是没有名字,我们也不知她多大了,只晓得她有个绰号。”
 
“叫什么?”
 
“疯婆婆。”
 
叶长笺重复了一遍,“风婆婆?”
 
徒心心见他误会了,道:“她的神智不清醒,疯疯癫癫的。”说完后吐了吐舌头,道:“宗主不让我们议论她,我先走啦。”她随意地对叶长笺挥了挥手,小跑着离开了。
 
叶长笺神色平静,只是敛着一双眼眸,暗藏刀锋。
 
“唐将离,你去看着唐涵宇吧,我四处逛逛。”
 
眼见徒离忧将老妪往其他地方带,叶长笺无意识地悄悄跟在她们身后。
 
老妪被安置在徒山的另一头,名曰“忘情小筑”。
 
小筑内无人把手,却在门口设置了结界。
 
叶长笺隐了自己的气息,躲藏在暗处,见徒离忧离开后,打破结界闯了进去。
 
老妪坐在秋千上,眼神呆滞。
 
叶长笺快步上前,想要揭下她的面纱,却发现真如徒心心所说,面纱如千斤巨石,无法往下拽动一分。
 
老妪十分害怕,一把推开了他,跌坐在地上。
 
叶长笺大步跨上,双手按着她的肩膀与她对视,大声叫道:“徒霜霜!”
 
“走开……走开……”
 
老妪连连摇头,战栗不止,拼了命往后躲。
 
叶长笺厉声喝道:“当年皎月峡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晏无常是怎么死的?白夜心、沉默情,究竟是被谁打伤的!”
 
第74章:徒山游学(6)
 
毕方的封印虽是由他完全打破,但在那之前晏无常已经遇害,修仙弟子与风铃三秀皆不是酒囊饭袋,怎会被禁锢着的毕方伤得全军覆没?
 
全部的人都死了,为何唯有徒霜霜无事?
 
老妪泪流满面,不停地推搡他。
 
叶长笺冷然喝道:“告诉我,晏无常是怎么死的!”
 
听到这个名字,她眼内似乎有刹那的清明,随后便是神色惊骇,断断续续呜咽道:“有鬼……有鬼……好多鬼……”
 
此刻,他已经确定这个疯癫的老妪,便是徒霜霜。
 
他还欲相询,却听到一句森然呵斥,“顾公子,你在做什么?”
 
叶长笺放开了徒霜霜,转身看向门口,去而复返的徒离忧满面寒霜。
 
此时,天边的乌云一层层堆积上来,刹那间,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不一会便下起了瓢泼大雨。
 
他虽有满腹疑窦,可眼下也不欲再逼问她,快步上前抱起徒霜霜往室内走去。
 
他将徒霜霜安置在床上,问:“徒宗主,此地距前山仙府极远,为何无人照顾她?”
 
随后跟着他进门的徒离忧道:“姐姐神志不清,极其畏惧生人,我迫不得以才出此下策,将她安置在这,却不料被顾公子闯入了。”
 
叶长笺道:“姐姐?”
 
徒离忧看上去充其量也就三十好几,怎会有这么一个看上去七老八十,实际上已经百来岁的姐姐?
 
徒离忧冷冷地道:“家丑不可外扬。”
 
叶长笺道:“是我僭越了。”
 
这雨来的快,去得也快。
 
他踏出房门时回头望了一眼徒霜霜,徒离忧温声拍着她的脊背将她哄睡过去。
 
徒霜霜是真的疯了,而不是假装。若不是徒离忧在场,他很想将晏无常从阴司唤上来,让两人重聚。可是他们也再回不去了,昔日的爱侣,如今阴阳相隔,一疯,一死。晏无常失去了全部的记忆,恐怕也早已忘了徒霜霜。
 
不如不见。
 
言念及此,他便毅然走了出去。
 
叶长笺回到忘忧小筑时,正巧碰到徒念常。
 
“徒姑娘,你找唐将离吗?”
 
徒念常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将信封状的物件交给他,“你上次托我写的酿酒方子。”
 
“哦哦,多谢多谢!”
 
叶长笺一拍脑门,伸手接过,略扫一眼,道:“思达罗花也可酿酒?”
 
徒念常微微颔首,“将思达罗花放入酒中,酒更入味,只是我们不常用,喝多了易加重自身欲念,不利修行。百坛花狸醉中只有一坛放有思达罗花,来时你喝的那坛正是。”
 
徒念常正欲离开,叶长笺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徒姑娘,敢问一句,徒宗主对你们如何?”
 
徒念常道:“宗主对我们非常好,如珠如宝。徒山弟子有许多是孤儿,她将我们视如己出。”
 
她说着又疑惑地看他,“你毕业后想留在徒山吗?我们本家不收男弟子。”
 
叶长笺笑道,“我只是好奇,随口问问,你别挂心上。嘿嘿。”
 
徒念常欲言又止,离开前仍旧抛下一句,“你……你和辰夜好好在一起吧。”
 
叶长笺微微一笑。
 
如此又过了几日,便到了他们离开徒山世家的时候。
 
徒山的女弟子皆依依不舍地立在渡口目送他们,徒心心笑道:“好你个浪荡胚子,没来时只偷了一个人的心,来了一趟,倒是全被你偷走了!”
 
叶长笺大呼冤枉,“天可怜见,我和姐姐妹妹们一见如故,实属三生有幸,绝无非分之想!”
 
徒心心笑着“呸”了一声,“快走快走,不然等会湘水泛滥了!”
 
徒离忧是宗主,以她的身份原本不需相送,却也冉冉走了过来,她身侧立着徒念常。
 
徒离忧温声道:“辰夜,念常与你们同去西都,一路上有劳你照顾她了。”
 
唐将离颔首,“是。”
 
叶长笺暗暗吃惊,转念一想,恐怕这是要徒念常与萧莫凡“日久生情”。
 
他们与众人一一道别后,便登上了画舫。
 
“喂,你等等!”
 
一道高亢嘹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叶长笺刚转了身子,手上就被塞了一坛酒。
 
“好好喝,别发酒疯!”
 
徒心仪冷哼一声,甩甩头离开了。
 
燕无虞啧啧两声,“我就说你风流债缠身吧!”
 
叶长笺白他一眼,与众人挥手道别。
 
唐涵宇收起船锚,画舫缓缓向前驶去。
 
徒心心高声笑道:“顾念晴、燕无虞、唐涵宇、唐师兄,你们有空再来啊~”
 
“一定一定!”燕无虞气沉丹田,中气十足地喊了回去。待看不见她们时,他道:“徒山本宗的女弟子都挺活泼的吗。”
 
却未听到叶长笺应和他,他抬眼看去,后者望着手中的花狸醉若有所思。
 
燕无虞道:“远思,你该不会移情别恋了?”他说着抬头悄悄看了一眼唐将离,后者也望着这边,眼里意味不明。
 
叶长笺沉默不语,打开酒坛封口,将花狸醉悉数倒入湘河里。
 
啊呦!燕无虞心里大叫一声,心想:你就算落花无意,也不用这么糟蹋人家姑娘一番好心吧?他去看徒霜霜,后者倚靠在舷窗旁,静静瞧着窗外的景致,对这边发生的事毫无兴趣。
 
几人各有心事,一路无话,气氛安静得诡异。
 
唐涵宇同燕无虞躲在船舱后头,两人四眼,沉默地注视着他们三人。
 
唐涵宇皱着眉道:“顾念晴哑巴了?”
 
燕无虞摇了摇头,“不晓得。”
 
“难道和大师兄吵架了?”
 
“不晓得。”
 
唐涵宇鄙夷地瞥他一眼,“你怎的甚么都不晓得。”
 
燕无虞白他一眼,“我又不是老妈子,为何要甚么都晓得。”他又道:“你以前不是不屑与我们这种败家子说话的吗,今日怎的这么好兴致?”
 
唐涵宇冷冷地道:“关你屁事。”
 
燕无虞道:“你怎么越来越像远思了。”
 
唐涵宇怒不可遏,“放屁!”
 
“你看,连口头禅也越来越像了。”
 
唐涵宇气得面红耳赤,拂袖而去。
 
叶长笺弯腰进船舱,与怒气冲冲的唐涵宇擦肩而过,问道:“你又去逗他了?”
 
燕无虞耸耸肩,“谁让他这么好玩,和炮仗似的,一点就炸。不知道他的小名是不是叫炮炮。”
 
唐将离跟着进来了,道:“涵宇的小名是咚咚。”
 
叶长笺忍俊不禁,“谁给他取的这么贴切的小名?”
 
“姑母。涵宇八字特殊,取小名易养活。”
 
叶长笺道:“那你的小名是不是冰冰?”
 
徒念常此时开口了,“他的小名是……”
 
叶长笺立刻竖起两只雪白的耳朵,问:“是什么?”
 
徒念常看了一眼唐将离,“让他自己告诉你吧。”说着也提着剑出去了。
 
叶长笺没骨头似地倒在唐将离怀里,“是什么,是什么?唐将离,你快告诉我!”
 
唐将离显然不打算启齿。
 
“难道是小雪?花花?狗剩?猫蛋儿?”叶长笺连续想了几个名,皆被唐将离否决了。
 
徒念常冷冷的声音从外头传了过来,“与你最后说的名字有关。”
 
“猫?猫什么?”
 
他见唐将离仍旧不愿告诉他,便将注意打到了徒念常身上,蛇似得游了出去,腆着脸笑道:“徒姑娘,你是菩萨心肠,就大发慈悲告诉我呗。”
 
“我告诉你啊,我有个绝活是自言自语,我能一个人对着石头说上三天三夜不重复哦,你若是不告诉我,我便将你当成石头开始倒话篓子了啊。”
 
徒念常知晓他没个正经,咳嗽了两声,在他耳边低声道:“咪咪。”
 
“噗——”
 
正巧经过的燕无虞将刚喝进去的茶水悉数喷了出来。
 
叶长笺拍案叫绝,笑得直不起腰,气喘吁吁问道:“谁……谁给他取得名字?”
 
徒念常道:“他的眼睛在夜里会发光,走起路来无声无息,是以唐唐先生给他取了这个小名。”
 
叶长笺道:“他的眼睛是金色的,你帮他瞧过了吗,别是营养不良导致的身体变异。”
 
徒念常摇了摇头,“放心吧,他壮得能打死十头牛。”
 
叶长笺道:“多谢你。”
 
他又蛇一般地游进船舱,倒在唐将离怀里,连声轻轻软软地唤道:“咪咪,咪咪大侠?咪咪大侠,我仰慕你已久,同我回家一起吃个饭好吗?”
 
“哈哈哈哈——”
 
燕无虞毫不克制的笑声从外头飘了进来。
 
叶长笺吼道:“燕鹿遥,笑屁啊!行不行我削你!”
 
唐涵宇冷冷地道:“那你快动手吧。”
 
燕无虞道:“咚咚,做人不可以这么坏的。”
 
唐涵宇瞬间变得惊慌失措,又气又羞,“你……你闭嘴!”
 
“咚咚啊,脾气不要这么急躁,大家都是同修,有伤和气。”
 
“你闭嘴!”
 
叶长笺笑得直抹眼泪,“唐将离,我真是服了你姑母那对道侣啦。”
 
唐将离抱着他,亲了亲他的额头。
 
叶长笺摸着额头,不满道:“不是说好了,只能我亲你,不能你亲我的吗?”
 
唐将离耿直道:“忍不住。”
 
叶长笺:……
 
燕无虞悠悠地唱起了歌,“窗儿外,淅零零的风儿,透疏棂,忒楞楞的纸条儿鸣。枕头儿上孤零,被窝儿里寂静。你便是铁石人,铁石人也动情啊~”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光华流转,余音绕梁。
 
画舫渐渐进入西都界内,船上的人明显感觉周遭的气候变得干燥。
 
******
 
小剧场:
 
导游叶长笺:集合了,集合了,下一站西都萧氏【地理上接近西安】
 
徒念常拿出喷雾,优雅地朝脸上喷了喷
 
燕无虞:这是什么东西?
 
徒念常:徒山玫瑰水,由百种仙草萃取提炼而成。补水,我只用天然的玫瑰水。要想美得纯粹,请认准徒山玫瑰水。
 
唐将离递出去一袋金子:打包,全要了。我买去给我老婆泡脚。
 
——来自财大器粗的唐门大师兄宠妻日常
 
第75章:西都游学(1)
 
已是靠近北方,虽然不如幽州临北,口音也相差无几,听在叶长笺耳里甚是亲切。
 
燕无虞、唐涵宇一愣一愣地看着叶长笺与小贩你来我往的,“中不中啊?”“中!”
 
一片西都口音中的交谈。
 
燕无虞喃喃道:“远思,你到底是哪儿的人?”
 
叶长笺道:“我娘是北方人。”
 
他将糖葫芦递给唐涵宇,“没有姑苏的甜,不知合不合你口味。”
 
西都的糖葫芦是将山楂球放在糖沙里滚了一圈,而不是像江南那般包裹着晶莹剔透的糖衣。
 
唐涵宇想要拒绝,叶长笺抢白道:“是用你堂哥的银子买的。”
 
燕无虞道:“他不要给我吧。”
 
唐涵宇连忙抢过,怒道:“谁不要了!”
 
燕无虞翻了个白眼,咬了一口糖葫芦。
 
叶长笺将其余两串分给徒念常与唐将离。
 
西都是人间皇朝历代更迭建都的地方。萧氏丹宗的仙居名为“秀乐白石涧”,坐落在风水宝地上,民间将其称为“龙脉”。子子孙孙代代兴盛,福泽连绵。
 
既然是风水宝地一定处在深山老林里,是以几人只能弃舟选择徒步前行。
 
叶长笺吃完糖葫芦,又从乾坤大挪移口袋里拿出三包糖炒栗子,燕无虞、唐涵宇一袋,徒念常一袋,他与唐将离分食一袋。
 
燕无虞舔舔嘴唇,“渴了。”
 
叶长笺从口袋里拿出一罐桂花酸梅汤递给他。
 
燕无虞吃惊道:“远思,你这个是什么宝贝?怎能装如此多的东西?”
 
唐涵宇此时也已认出这是唐门的宝贝,“你……你……”你了好几次都没把话说完。
 
叶长笺道:“这么多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啊?咚咚。”
 
唐涵宇的腮帮子鼓鼓得,显然装了满满的栗子,他欲破口大骂,却又舍不得吐掉口中的栗子,只能气呼呼地瞪视他。
 
北方的冬天比南方暖和,叶长笺边走边问:“唐将离,秀乐白石涧冷吗?”
 
唐将离道:“他们那没有冬天。”
 
风铃夜渡的季节与外界相反;云水之遥处在仙山之巅,没有四季;“曾照彩云归”一日内便能过完四季;“花间一壶酒”只有春夏两季,而“秀乐白石涧”没有冬季。
 
燕无虞问道:“那么”云歌画如眠“呢?”
 
唐将离道:“没有夏季。”
 
燕无虞听得啧啧称奇,“不愧为仙居。”
 
林深树密,叶长笺热得擦了一把汗,“我真是服了萧氏了。秀乐白石涧还要走多久才到?”
 
唐将离摸了摸他的脸颊。
 
唐将离的手在夜间尤其温暖,白日里却凉的很,叶长笺一把抓住他的手,不让他离去,脸颊无意识地蹭了蹭他冰凉的手心,缓解酷热。
 
燕无虞:……
 
唐涵宇:……
 
燕无虞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我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巨大的灯笼。”
 
唐涵宇忍了半晌,终是忍无可忍地快步而去。
 
几人又在林间走了半个时辰,徒念常冷声道:“到了。”
 
他们足下踏着巨大的阴阳太极图案。
 
阳面的圆点滚到了阴面的圆点,眼前挡着的灌木丛自动分开,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层层向上的山阶。
 
几人往上攀登山阶,约莫走了一刻钟,便到山门前。白玉牌坊上,左右两边刻着萧氏门训,【灭魔去邪,丹心证道】
 
横批【清静无为】
 
宫殿的空旷平地上整齐地摆放着几个巨大的丹炉,火势旺盛。环顾四周,满目葱茏,古木参天,绿树成荫。一幢巍峨恢弘的宫殿立在碧霄之下,此时艳阳高照,洒在琉璃瓦上,金光熠熠,璀璨夺目。
 
萧莫凡神色倨傲地走了过来,看到徒念常时,脸上有些许慌乱与错愕。
 
徒念常将脸撇到了一旁不看他。
 
萧莫凡略带讥讽道:“唐师兄,你这是拖家带口来了吗?”
 
唐将离冷冷地道:“打扰。”
 
萧莫凡转了身在前面帮他们带路,燕无虞一路看,一路摇头,这平平无奇的陈设哪有半点仙居的模样?
 
直到萧莫凡领着几人进了宫殿。
 
叶长笺差点被奢靡的装饰闪瞎了眼。
 
败絮其外,金玉其中,说的大概便是萧氏丹宗的仙居了。水晶香灯……珍珠帘子……花木扶疏……
 
千年金丝楠木枕作房梁,宫殿顶端悬挂着鎏金琉璃灯盏,垂下的灯珠帘,皆是由颗颗饱满圆润的南海珍珠所结成。墙壁四周镶嵌着明珠宝石,灿烂如昼,熠熠生辉。
 
上等羊脂暖玉铺就地板,是以人踩踏上去,足底能感受到些微温热。盈润白芒似皎皎月光扑满一地。花鸟屏风皆是名家所绣,惟妙惟肖;墙上所雕刻的龙纹图案清晰可见,金缀龙眼,栩栩如生。
 
一砖一瓦,一壁一墙,皆是巧夺天工。
 
简而言之,两个字——有钱!
 
叶长笺回想起李君言对萧氏的介绍,“降妖除魔几个钱?累死累活,还不能买壶二锅头。还是萧氏有远见,四大世家结盟之后对外声称,自身杀孽太重,改行算命,信口胡诌,黄金自来!”
 
或许这一代的修仙弟子不知,在百年前,萧氏炼丹炉炼制的不是丹药,而是妖邪的元魂。
 
斩妖除魔,与死相伴,时刻将自己的脑袋系在裤腰带上,萧氏急流勇退,在结盟之后选择半归隐,改了行,替人看起风水相命来。
 
萧莫凡带着他们去了寝舍休息,寝舍的名字叫“占星阁”,是一幢金碧辉煌的琼楼。
 
燕无虞摇了摇头,“可惜了这个名字。”
 
萧莫凡斜睨他一眼,语气略带嘲讽道:“我们这充满铜臭味比不上唐门的仙居清高。”
 
燕无虞瞧着他尖酸刻薄的模样,耿直道:“萧公子,你自称空空道人,我看这六根一点都不清净么。”
 
萧莫凡“嘿”得一声冷笑,“自然无法同品性高洁的唐大公子媲美。”
 
叶长笺皱了眉头,萧莫凡为何对唐将离带有如此大的敌意。
 
正在此时,听得一道温声,“辰夜,念常,你们来了。”
 
叶长笺抬眼看去,一身明黄家服的萧凛走了过来。
 
萧凛在徒念常跟前站定,笑道:“好久不见了。自从你行了笄礼之后便不常来了呢。爹同我说,让我好好准备,招待你们,我还在猜测怎么请得动你,现在看到辰夜算是知晓了。”
 
萧莫凡的脸色刹那间僵硬。
 
叶长笺恍然大悟。
 
徒念常冷声道:“宗主派我前来拜访萧宗主,与他人无干。”
 
萧凛微微颔首,含笑道:“你同我来,爹早就在等你了。”
 
他带着徒念常离开后,萧莫凡也急匆匆地走了。
 
燕无虞摸了摸下巴,“这是几个意思?”
 
叶长笺道:“丑媳妇见公婆呗。”
 
燕无虞瞟他一眼,摇摇头,“我觉得吧,这里头大有文章。”
 
叶长笺笑嘻嘻道:“这就要问我们品貌无双的唐大公子了。”
 
唐将离道:“萧莫凡心悦徒念常。”
 
叶长笺啧啧两声,“你们这四个青梅竹马的关系可真混乱。你爱我,我爱他,他爱她,堪称四大世家年度大戏啊。云想容该不会也喜欢你吧?”
 
似是极有可能,不然他怎么总是热脸贴唐将离的冷屁股?
 
唐涵宇怒道:“倘若不是你这个败家子对大师兄死缠烂打,念常师姐早就同大师兄喜结连理了!”
 
叶长笺心道:弟弟啊,不是我对他死缠烂打,是他对我死缠烂打哇!
 
他这样想着,唐将离已经抢先一步淡淡地开口了,“不干他事,是我对他情有独钟。”
 
燕无虞捂住胸口,“我觉得我似乎心绞痛犯了。咚咚,快扶我进去休息。”
 
唐涵宇打了个冷战,率先跑得没影了。
 
晚膳期间,萧莫凡依然对唐将离冷嘲热讽。
 
若不是唐将离一直在桌下握着叶长笺的手,恐怕后者当场就要掀桌子揍人。
 
心情不好,自然没有食欲,他只喝了几口酒,便先退了酒席。
 
唐将离见他起身,也道了一句,“告辞。”便跟着他一同出了膳厅。
 
两人漫步在镀金白玉桥边,清爽的夜风拂过,吹撒了萦绕在他胸间的积郁之气。
 
叶长笺道:“唐将离,萧莫凡是不是魔障了?他这么小肚鸡肠,徒念常嫁过去没好日子过的。”
 
唐将离道:“只要我不在,他待徒念常不差。”
 
叶长笺哂然一笑,“总觉得我在不知不觉中做了你俩的第三者。”
 
唐将离驻足,道:“你是唯一,不是插足者。”
 
他摸了摸叶长笺的脸颊,“姻缘天定,徒念常注定嫁与萧莫凡。别伤神。”
 
叶长笺握住他的手,细细端详,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因为常年练剑的缘故,指腹间带有薄薄的一层茧子。
 
他笑道:“唐将离,你的手好暖和,我刚开始还以为你是雪人做的呢,那么冷冰冰的。”
 
唐将离轻轻地笑了,捉着他的手放到嘴边一吻。
 
叶长笺拉着他往外走,“好饿,我们去镇上玩吧。”
 
大街小巷,人声鼎沸,灯笼高悬,辉火熠熠。
 
叶长笺右手牵着唐将离,左手拿着烤肉串,伸长脖子看着四周的热闹。
 
两人行至湖畔时,乌压压围着一群人,只听一道尖锐的女声哭喊:“我不活啦,我不要活了,我的命好苦哇——”
 
第76章:西都游学(2)
 
叶长笺将烤肉串塞进唐将离手中,嘴里念叨着,“借过,麻烦借过,”扒开人群,挤到跟前。
 
只见湖畔立着一位美妇人,抽抽噎噎,梨花带雨,正欲跳河寻死。
 
一位路人摇头叹息,“天煞孤星,上克父母,下克兄弟,左克亲朋,右克好友,无夫无子,寂苦一生啊。”
 
叶长笺看他是萧氏修服的打扮,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那人见他身上的蓝白修服,对他拱手,“原来是剑宗道友,幸会幸会。”
 
叶长笺回了一个礼,“道友,这到底咋啦?”
 
那人指着桥上的美妇人,感慨道:“这位夫人已经克死了十三位丈夫了!”
 
他这道声音毫不掩饰,被桥上的美妇人听得一清二楚,脸上悲愤难忍,足下一蹬,就要落入水中。
 
她身旁的两个婢女眼疾手快,一人揽了她的腰,一人抱着她的腿,哭叫道:“小姐,你死了让我们怎么办啊!”
 
“我早该下去见致炫、修方、阿力、大壮、小金……我没脸活在世上,一个人孤苦无依,算得什么滋味。”她一连报了十三个名字,皆是已经过世的夫君。
 
所谓天煞孤星,不过是命格中带了神煞,遭遇比常人坎坷些许罢了,皆有化解之法,为何会如此?
 
叶长笺问道:“难道没有办法化解吗?”
 
丹宗弟子道:“萧氏许多弟子来瞧过她的命格了,她的八字四柱皆为金,太过刚强,是以克死了许多男人。”
 
一围观百姓道:“不懂。”
 
丹宗弟子道:“换句话说,她的命格就像关二爷的青龙偃月刀,谁靠近她谁死,当她克完了身旁之人时,便会克到自己。”
 
美妇人已被身侧的婢女劝下了桥,后者搀扶着她,缓缓地离开了。
 
人群一哄而散。
 
唐将离踱了过来,将肉串放到叶长笺嘴边,后者张口咬下一块肉,模糊不清道:“唐……将离……我们去……瞅瞅”
 
唐将离微微颔首,道:“她身边跟着人。”
 
叶长笺咽下了嘴里的烤肉,“嗯,是个小鬼。难道她是养小鬼遭到了反噬?”
 
民间有一种邪法,从鬼仙道演变而来,世人将其称为“养小鬼”。宿主以自身血肉喂养阴灵,缔结契约,使其听命于自己,改变自身的气运。然而他们心存歹念,又不懂控制术法,很容易遭到小鬼反噬。小鬼先是吸食你的运气,克死你身旁之人,再是吸食你的精气,抢夺你的肉身。
 
唐将离道:“有怨气,但似乎不是冲着妇人而来。”
 
叶长笺点了点头,“所以很是奇怪,我们快去看看。”
 
两人一路跟着妇人来到一座金瓦朱墙外。
 
叶长笺出声喊道:“这位夫人,烦请留步。”
 
美妇人听到他的声音,冉冉地转过身来,涩然问道:“道长所为何事?”
 
叶长笺定定地看着她身旁,一个约莫三岁的孩童紧紧拽着妇人的裙摆,目露凶光,怨毒地瞪着叶长笺。
 
叶长笺温声问道:“你是谁?”
 
美妇人道:“妾身名唤小莲。”
 
叶长笺摇了摇头,“我是问你身旁的小娃娃。”
 
美妇人疑惑道:“什么小娃娃?”
 
叶长笺见她一头雾水,道:“敢问夫人,平日里是否觉得有东西拽着你?”
 
美妇人微微颔首,“似乎有人拉着我。”双颊一红,道:“在我跳河的时候尤其明显。”
 
叶长笺道了一声“得罪”,便快步上前,蹲了下来。
 
她身旁两个婢女脸色一变,柳眉倒竖,斥道:“哪里来的登徒子?”
 
叶长笺道:“你是谁?为何跟着小莲?”
 
她们见他与蹲着与空气自言自语,又见他身上的唐门剑宗修服,脸刷的一下白了,哆哆嗦嗦道:“道……道长……你在和……谁说话?”
 
叶长笺道:“即使如此,你也不该这么做。你已经有违天道,按照阴律,理当问斩,她虽然是将相之命,特有的命格能护你一时,却不能护你一世。”
 
小莲道:“道长,你在说些什么?”
 
叶长笺站了起来,问道:“小莲夫人,请问你是否曾有一个胞弟?”
 
闻言,小莲的泪水夺眶而出,抽泣道:“是……道长神机妙算。无奈弟弟福禄浅薄,幼时落水溺毙了。”
 
叶长笺道:“小莲夫人,你的……请问你的父亲是否时常殴打你的母亲……”
 
小莲心头大震,抬头望着叶长笺,喃喃道:“道长为何知晓?”
 
她的父亲官居一品,身份尊贵至极,此等家丑向来遮掩瓷实,为何会被他人知晓。
 
叶长笺道:“是你弟弟告诉我的。”
 
他摸着空气,似乎在安抚一个人,揉着他的头发。
 
叶长笺心中忽然一阵凄凉,鼻子一酸,“你弟弟不是溺死的,是你父亲殴打你母亲时,被他误杀致死。你母亲伤心过度去世后,他便一直跟在你身边保护你。他年纪尚幼,不懂分辨是非善恶,认为所有男子皆是坏人,故将与你成亲的男人全部害死了。倘若有男子接近你,也被他吓跑了。”
 
“你命格尊贵,若为男子,当是盖世英将。也因此,你弟弟虽然杀了许多人,得以在你的将相命格庇护下,躲避了阴司鬼仙的追捕。”
 
小莲哭泣地难以自制,断断续续道:“道长……请你……请你超度我弟弟……别再让他颠沛流离……”
 
叶长笺有些许难办,因为他并不会云山心宗的超度之法,他回头望身后的唐将离,顿时打消了让他帮忙的念头。
 
唐门散魄剑,一出必定魂飞魄散。
 
叶长笺思索半晌,嘴里吐出一串凡人听不懂的鬼语。
 
“你愿意做我的鬼兵队吗?可以不入轮回,每年我带你回来看你姐姐。”
 
“你姐姐的命格尊贵,不会有男人欺负她的,你放心吧。”
 
“若是你一直跟着她,早晚也会耗尽她的阳气。”
 
他见婴孩有些犹豫地点了点头,咬破手指,在婴孩的额间画下契约图腾。
 
阴风呼啸,婴孩化为一阵滚滚黑烟,归入阴司。
 
小莲突然放声大哭,“弟弟……你走好……”
 
她听到小荷在她耳边稚嫩地说道,姐姐,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小莲伤心难忍,跌坐在朱门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悲号声响彻整个上空。
 
叶长笺迅速转了身跑出去,不让唐将离看到他掉下的眼泪。
 
他发足狂奔几里,最后摔倒在地。
 
唐将离走到他身侧,半跪下来,揽他入怀。
 
叶长笺悲愤道:“唐将离,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修魔道吗?”
 
“就因为这个。”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
 
“坏人得不到他应有的惩罚,如果人间的律法无法约束他,那么我来成为法!”
 
唐将离抱着他,静静安抚他,待得他平静,才缓缓道:“你做得很好。”
 
叶长笺枕在他肩膀上,嘲讽地问:“你不觉得我是卑劣的邪魔外道吗。”
 
唐将离道:“无论修仙,亦或修魔、修妖、修鬼,皆是为了求证大道,没有贵贱之分。”
 
叶长笺问:“小莲的父亲为何这么狠心?”
 
唐将离道:“小莲的母亲前世为地主之子,她的父亲是长工,被她母亲虐待致死。是以这一世,她的父亲做了她母亲的主子。一报还一报。小莲前世乐善好施,接济许多孤儿,她弟弟便是其中一人,因此这一世以命报恩。”
 
叶长笺讥讽一声,“冤冤相报何时了。”
 
唐将离道:“正因如此,人间才出现了修真道门,普渡世人,道济苍生。”
 
叶长笺静静道:“我祖父厌恶我娘的出身,我娘最后被他们逼死了。那个时候,有谁来度我娘了?有谁来度我祖父了?有谁来度我了?”
 
“没有人来度我。”
 
“我是十恶不赦的魔头,无人愿意度我。”
 
唐将离心头蓦地泛上一阵酸楚,轻轻抚着他的脊背,温声道:“不要怕,都过去了。我会陪在你身边。”
 
叶长笺道:“我娘死之后,我祖父将我赶出家门。那时,有人对我说,让我去云水之遥。他让我一定不能修魔道。我看不清他的样子。”
 
“他说世上还会有许多爱我的人,在乎我的人,我不是一个人。他让我不要怕。”
 
“所以我不怕。我不怕死,不怕疼,不怕苦,不怕难。我只是怕陪在我身边的人,一个个离我而去。”
 
“唐将离,我好怕。”
 
他颤着声音,眼泪扑扑而下。
 
唐将离眼眶泛红,郑重地在他额间落下一吻,
 
“别怕。”
 
“有我。”
 
叶长笺很想说,唐将离,我不报仇了,我也不想查明真相了,我们回风铃夜渡隐居吧。
 
可是不行的。
 
如果他就此停下了,死去的人永远不会安息。
 
这条漫漫修真路上,究竟埋着多少累累白骨。
 
唐将离道:“我们能做的,便是将伤亡减至最少,不遗余力地保护他们,不论是修魔弟子,还是修仙弟子。不能让更多的人成为阴谋诡计的牺牲品。”
 
“叶长笺,不要怕。我会陪着你,死生相依,不离不弃。”
 
叶长笺静静道:“唐将离,你不能出事。”
 
“如果你死了,我就毁天灭地。”
 
“你答应我,你不能死。”
 
唐将离并未回答他,而是轻轻地唱起了安魂曲。
 
困意上涌,意识逐渐朦胧,他最终还是睡了过去。
 
******
 
小剧场:
 
阴司
 
花飞雪、虞初一、殷天月斗地主,晏无常和殷天星蹲在角落里画蘑菇
 
虞初一:有杀气!
 
五人手握大砍刀围在一起
 
黑雾散去,出现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虞初一:老板改行拐卖孩子了?
 
小荷从后背里抽出一杆红缨枪:老子名叫哪吒!
 
第77章:西都游学(3)
 
翌日天明。
 
“远思,远思,上课啦!”
 
燕无虞“啪啪啪”地敲着叶长笺的房门。
 
叶长笺睡眼惺忪,游魂似得飘到门口,打开房门。
 
燕无虞吃惊道:“你昨晚没睡好吗?”
 
他做了一夜光怪陆离的梦,唐将离也守在他身旁唱了一夜的安魂曲。
 
燕无虞道:“要不我给你请假吧,你再多睡会?”
 
叶长笺抹了一把脸,“今天上什么内容的课?”
 
燕无虞道:“高阶御火术。”
 
叶长笺意兴阑珊,“怎么不学炼金术?”
 
唐涵宇冷冷地道:“你想得倒挺美。炼金术是萧氏秘术,怎会轻易传人?”
 
听说萧氏宗主已经出关,而唐将离是唐门下任宗主,因此一大早便去拜访丹宗宗主。
 
是以今日学习高阶御火术的人是叶长笺、徒念常、燕无虞、唐涵宇、萧莫凡。
 
五行相生相克,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
 
燕无虞身兼三脉,雷、雨、木。木能生火,因此御火术他使得毫不费力,简直是信手拈来。
 
教授他们高阶御火术的先生是萧氏长老,萧清,他面含笑意,频频点头。
 
萧清看向叶长笺,“顾念晴,为何不使法诀?我听唐元长老说起,你的御雷术不可小觑啊。”
 
叶长笺有苦说不出。
 
初阶御雷术全靠唐将离替他作弊,现在没了唐将离,他又要怎么蒙混过关。
 
他倒是也会驭火术,只是一经使出,便是燎原大火,极其霸道,不分好坏,势要燃尽一切。
 
叶长笺斟酌道:“先生,我今日身体不适,觉得自己灵力尽失……”
 
他眼底发青,脸色苍白,站立不定,摇摇晃晃。
 
萧清道:“原本为期四月的游学时间硬生生被缩减至两月,如此折腾,许是连日来的跋山涉水,让你伤了心神,哎。”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如今修真界人心惶惶,生怕那人卷土重来,致使人间生灵涂炭……你们苦些,累些,都是在所难免的。就算最后大难当前,要你们身先士卒,也是义不容辞,在所不惜的!”
 
“我们肩上背负的不仅是自己世家的责任,更是天下苍生的性命!我们若是做了畏首畏尾,贪生怕死之徒,怎么对得起他们一番信任?”
 
燕无虞道:“为何一定要兵戎相见,化干戈为玉帛不好吗?”
 
萧清重重地哼了一声,“魔就是魔,正就是正!自古正邪不两立!云水之遥与风铃夜渡永远势不两立!他叶长笺与我四大世家仇深似海,怎能一笔勾销?”
 
燕无虞道:“可是那人已经死过一次了,你们不能放过他吗?”
 
萧清道:“哪里是我们不愿放过他,是他要对我们斩尽杀绝啊!你们年幼,不知百年前究竟发生了如何骇人听闻之事,哎,哎,哎。”
 
他一连三叹,眉头深锁,神情凄然。
 
萧清看了一眼天色,道:“罢了,就与你们说说吧,省得你们误入歧途,听信谗言!”
 
几人围在一起,席地而坐。
 
萧清沉思半晌,缓缓开口道:“此事,老朽也是听祖父说起。当年,叶长笺故意挑起云水之遥与风铃夜渡的仇恨,先后杀害心宗弟子,医宗弟子,随后破坏蚀魔洞窟的封印,与魔兽缔结契约,屠戮上百修仙弟子。”
 
“他在佛陀庙外,斩断了路过避雨的修仙弟子手脚,让他们成了一个生不如死的残废。”
 
“他三番两次挑衅,伤我同门,四大世家深思熟虑后,在封神台上歃血为盟,之后便起兵讨伐他。四大世家挑选了上千精锐,与他在白骨岭决战……风云变幻,死伤无数,却都没能一举歼灭他。”
 
“幸得上苍垂怜,四位上神持着诛仙神剑将其挫骨扬灰,阻止了一场浩劫。”
 
燕无虞道:“他为何要故意挑起两方战争,最后自己也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怎么看都是吃力不讨好的事吧?”
 
萧清喝道:“他们这些魔头,阴险狡诈,诡计多端,心中只有无边无际的杀戮,只想着毁灭苍生!”
 
“因此你们修道时,切忌走上歪路,须得时刻保持本心!”
 
众人连连称是。
 
午后歇息。
 
正如唐将离所言,他不在时,萧莫凡待徒念常极好,嘘寒问暖,低声下气。
 
燕无虞连连摇头。
 
叶长笺疑惑道:“他这不对徒念常挺好的吗,你还叹什么气。”
 
燕无虞道:“他一看就是得到了不会珍惜的人。”
 
“不过一个锅配一个盖,也没办法。”
 
又过了几日,徒念常与萧莫凡已经出双入对了。
 
只是他时常在徒念常看不见的地方奚落唐将离。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趁着唐将离去溪边取水,叶长笺一拳头砸向萧莫凡的鼻梁,笑骂道:“你是鼻涕虫吗?一天到晚阴魂不散缠着唐将离,不知道还以为你看上他了呢!”
 
萧莫凡怒不可遏道:“你给我闭嘴!我早就看你这个败家子不顺眼,呸!你和唐将离断袖,皆是不知羞耻之人!”
 
两人不用法术,你一拳我一脚地打起架来,夹杂着西都骂人的方言。
 
叶长笺不怎么骂人,但是萧莫凡触到他的底线,他便出口成脏,滔滔不绝。尤其他还用西都的方言骂萧莫凡,听在后者耳朵里更是羞愤难忍。
 
唐涵宇、燕无虞一愣一愣地在旁边看着。
 
唐涵宇道:“我……我们帮谁?”
 
燕无虞道:“还用说么,帮远思啊!”
 
他说着撸起袖子便要上前瞎掺和,被唐涵宇一把拦住了。
 
唐涵宇急道:“剑宗门训,不可同门斗殴!”
 
燕无虞拂开了他,白他一眼,“你忘了之前我们打架的事啦?”
 
唐涵宇怒道:“当时我又没还手!”
 
燕无虞道:“你是被打得不能还手!”
 
唐涵宇指着不远处的惨状,“萧莫凡不也是被打得不能还手吗!”
 
燕无虞顺势看去,叶长笺骑在萧莫凡身上,已将后者揍得鼻青脸肿,面目全非,俨然看不出原本英俊的容貌,成了一个猪头。
 
燕无虞不合时宜地笑了。
 
“我的妈,好好笑,哈哈哈哈哈哈……”
 
萧莫凡怒向胆边生,把同门之间不得私下使用法术斗殴的门规忘得一干二净,手下掐诀,额间菱形脉纹若隐若现,口中念念有词,“烈火焚天,烧!”
 
“腾!”
 
火苗倏地蹿起,将叶长笺熊熊包围。
 
燕无虞心下一跳,连忙掐诀,使出御雨术,“雨师借法,落!”
 
乌云一层层叠将上来,顷刻间电闪雷鸣,下起瓢泼大雨,悉数浇灭叶长笺身上的火焰。他的蓝白修服已被烧得乌黑褴褛,手背上也起了水泡。
 
燕无虞骂道:“萧莫凡,你想烧死远思吗!”
 
唐涵宇怒道:“萧莫凡,你当我唐门没人了吗?你萧氏丹宗是打算与我唐门剑宗开战吗!”
 
萧莫凡冷冷一笑,“你唐门剑宗算个鸟?一代不如一代。就算现在出了一个唐辰夜,只他一人能上天入地,力挽狂澜吗?”
 
他的话音一落,只听得“叮”一声,一柄泛着冷冷寒光的银剑破风飞来,穿入他颈间衣领,将他牢牢地钉在了身后数丈的参天古木上。
 
只差一厘。
 
寒剑便没入他的脖颈。
 
萧莫凡的颈间因剑气所伤,汨汨流血。
 
唐将离满面寒霜,周身散发着迫人的气势,缓缓走向萧莫凡。
 
他森然喝道:“谁给你的胆子动他!”他脸上含冰覆雪,眉宇凌厉,眼神如两道冷电一般,狠狠射向萧莫凡,势要将他射成一个筛子。
 
唐将离手臂上闪现金色符文,手下掐起法诀。
 
唐涵宇喃喃道:“散魄剑决……”
 
叶长笺连忙跑将上去抱住唐将离,大声叫道:“我的妈呀,唐将离你要做什么?徒姑娘,你快来劝劝呀!”
 
徒念常与唐将离同去溪边取水,他们隐隐约约听到山崖上的动静,只她修为不够,并未有唐将离御剑之快,是以慢了几步才赶到。
 
叶长笺整个人都攀在唐将离身上,可后者置若罔闻,似乎已失去理智,依然往萧莫凡那走去。眼见散魄剑诀即将完成,他大声叫道:“唐将离,冷静,你冷静!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唐将离一抬手,寒剑便飞入掌中,他执着剑,一步步走向萧莫凡。
 
徒念常张开双手挡在了萧莫凡面前,慌乱道:“辰夜,你不能杀他。”
 
萧莫凡气愤难当,“念常,你走开!我还怕他不成吗?他唐门算个什么东西?假清高!唐辰夜,你若是个男人,今天就一剑杀了我!别总是在念常跟前晃来晃去!”
 
“啪”得一声脆响。
 
打碎了萧莫凡的怒骂不止。
 
他有些错愕地看着徒念常。
 
徒念常气得微微颤抖着身子,冷冷地大声斥道:“四大世家,斩妖除魔,肝胆相照!现在叶长笺夺舍还魂,大敌当前,难道我们还要窝里反吗?”
 
萧莫凡大声叫道:“就算没有他唐门,我萧氏也会保护你们徒山,你怕什么!”
 
没有唐门?
 
这四个字在叶长笺脑中一闪而过,他忽然看向萧莫凡,平静道:“你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吗?”
 
就凭他方才这句话,他就有千万个理由倾覆他们萧氏丹宗,不让他存于世上。
 
他随后想到,四大世家,徒山、云山、萧氏最为交好,唐门向来特立独行,而云山一直想拉拢唐门,萧氏却一直排斥唐门。
 
四大世家的格局若是有变,恐怕首要拿唐门开刀。
 
言念及此,他收敛了笑容,眉宇渐渐阴鹜起来,眼底闪过一抹猩红。
 
******
 
小剧场:
 
接下来由云水之遥,八卦晚报,特约记者,燕无虞为您报道:唐叶夫夫互宠日常
 
叶长笺:你能不能不要总欺负我家小虎?
 
萧莫凡:你打我呀,你打我呀,略略略
 
叶长笺一把揪住他领子,反手就是十个连环巴掌
 
萧莫凡:烧死你!
 
气到炸的唐小虎克制不住自己的洪荒之力:你踏马居然敢欺负我老婆!!老子灭了你!!
 
叶子:大宝贝儿你冷静呀,哪有白天杀人的!
 
唐将离已失去理智,反手掷出神剑:去吧,皮卡丘
 
叮——
 
被钉树上的萧莫凡嘴硬道:唐辰夜,你算个鸟?辣鸡,一指头捏死你
 
叶长笺:你居然想对我的宝贝下手?劳资要灭你一整个门派!!!
 
唐将离:老婆,冷静,冷静!来,亲一个。
 
燕无虞、唐涵宇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狗粮,默默地塞入嘴里
 
第78章:西都游学(4)
 
唐将离已经冷静下来,见他这幅模样,连忙还剑入鞘,轻轻拍着他的脊背,低唱着洗魂曲,抱着他走远了。
 
唐涵宇、燕无虞急忙追将上去。
 
徒念常伸手欲治愈萧莫凡脸上的伤势,被后者一把推开。
 
萧莫凡冷冷地道:“你既然心心念念唐辰夜,为何还要应允婚约?”说完也不听徒念常解释,拂袖而去。
 
徒念常跪坐在地,掩面低泣。
 
天边乌云卷将过来,电光连闪,豆大雨滴“豁拉拉”得倾泻而下。
 
一直冷眼旁观的萧凛走了过来,蹲下身将一块素帕递给她,温声道:“念常。”
 
“莫凡脾气暴躁,你切勿与他一般见识。”
 
徒念常并未接过萧凛的手帕,她抹掉泪水,低声道:“多谢哥哥。”
 
萧凛身体一僵,随即笑道:“你还未嫁进来,倒先喊起了我。”
 
徒念常道:“迟早的事。”她说完也匆匆走了。
 
萧莫凡一直躲在暗处,见徒念常离开了,便道:“哥,她方才与你说了什么?”
 
萧凛摇了摇头,“没说什么。你若是担心她,为何不自己去问她?”
 
萧莫凡原地踌躇半晌,最后还是追了上去。
 
燕无虞画了一把油纸伞撑开,与唐涵宇并肩而行,疑惑道:“好端端的怎么突然下雨了。”
 
正巧萧莫凡与他们擦肩而过,随后萧莫凡又折返,问:“你们见到念常了吗?”
 
燕无虞翻了个白眼,随手一指,萧莫凡便往那方向跑去。
 
唐涵宇道:“你是不是指了反方向。”
 
燕无虞天真笑道:“难不成让他去祸害别人姑娘吗?”
 
唐涵宇道:“我从未见大师兄如此生气。”
 
唐将离向来冷静自若,方才竟然想用散魄剑法杀了萧莫凡。
 
燕无虞耸耸肩,“你们唐门不是一生只能爱一人么。若是你媳妇被人烧死了,你会不会气得跳脚?”
 
唐涵宇试想了那番情况,霎时间乌云满面,咬牙骂道:“萧莫凡死一千次都不足以解我心头恨!”
 
两人无言地看着唐将离抱着叶长笺进入占星阁。
 
叶长笺道:“唐将离,你放我下来吧。”
 
唐将离抱着他坐到床上,双手轻轻地圈着他被烧得起水泡的手,“我去找徒念常。”
 
叶长笺道:“抹点药膏就没事啦!别去麻烦她了。这里是萧家,要知人言可畏,就算你们之间清清白白,可是被有心人添油加醋一番,传到萧莫凡耳朵里,不知是多少难听的话了。”
 
唐将离冷冷地道:“随他评论。”
 
叶长笺道:“唐将离,我听萧莫凡说你们唐门没落了,是真的吗?我记得我死之前,四大世家里,明明唐门实力为首啊。”
 
唐将离道:“当年白骨岭一役,唐门折损的精锐最多,致使某些术法失传。随后云山心宗迅速崛起,萧氏虽然对外声称退隐,实则暗自培植势力。”
 
叶长笺恍然间想起了百年前那位唐门宗主,唐雪。
 
四大世家围堵风铃夜渡时,是她言明冤有头债有主,放过风铃夜渡众人。
 
他突然醍醐灌顶般开了窍。
 
唐门向来嫉恶如仇,斩妖除魔,一马当先。恐怕百年前那一场战役,那个局,不仅仅针对的是风铃夜渡,还有可能是唐门剑宗。
 
当年慷慨赴死的弟子里,多数都是剑祭苍生的唐门弟子。
 
叶长笺道:“唐将离,剑道修行不易,我挺佩服你们剑宗。”
 
修持剑道极易因杀戮过重而起心魔,堕入邪魔道,他们在生死之间徘徊,却仍要时刻堤防心魔附体,与修持魔道的风铃夜渡有着异曲同工之处。
 
叩叩——
 
叶长笺探出脑袋喊:“进来!”
 
来人是燕无虞、唐涵宇。
 
燕无虞手上拿着一个圆形小巧铜盒,“萧凛派人送了些烫伤药来,说是等会登门拜访,给你陪个不是。”
 
叶长笺脱口道:“他送来的药有没有毒?”
 
唐涵宇怒道:“大师兄,他们萧家欺人太甚!”
 
叶长笺奇怪地看他一眼,“啧啧,看来小崽子养熟了。”
 
燕无虞道:“是啊,我们这么不辞辛劳得用爱与关怀感化他,终于把这野生的白眼狼驯成家养的了。”
 
唐涵宇气得七窍生烟,“你们闭嘴!我才不是给你出头呢!”
 
唐将离沉默半晌,道:“今日我去向萧宗主辞行,你们收拾下,马上离开。”
 
叶长笺见唐将离出了门,问:“我们走之后,徒念常怎么了?”
 
燕无虞摇了摇头,“不知,似乎与萧莫凡吵架了。”随后又道:“方才遇到萧凛,他问我毕业后是否有意愿留在萧家。”
 
叶长笺道:“是吗。你怎么说?”
 
燕无虞忍俊不禁,“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唐涵宇已经帮我说了出来。他说,留在萧家做甚么,天天同你弟弟打架吗?萧凛的脸开染坊似得,五颜六色。我在他发难前,匆匆拉着唐涵宇来寻你了。”
 
叶长笺笑得乐不可支,点了点头赞许道:“嗯,咚咚,孺子可教。”
 
唐涵宇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不语。
 
叶长笺收敛笑容,淡淡道:“我们去找徒念常吧,等会离开这里。”
 
徒念常不在房中。
 
燕无虞敲了半天的门也不见人来应。
 
“她去哪了?”
 
叶长笺道:“会不会去散心了?”
 
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三人推门而出,往河边寻去,一路找一路喊,“徒姑娘,徒姑娘——”
 
唐涵宇突然脸色一白,指着山崖上,结结巴巴道:“她……她……她要跳崖?”
 
徒念常悄立在悬崖边,似乎正欲往下跳。
 
叶长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脸色倏地一变,急急匆匆提足狂奔,大声喊道:“徒念常,别做傻事!”
 
她听得这道声音,转了头来看他,忽然脚下一滑,摔将下去。
 
叶长笺心头一跳,连忙一同跃了下去。
 
“远思!”
 
燕无虞也随后往下一跳。
 
“喂!你们——”
 
唐涵宇急忙伸手拉住燕无虞,无奈下坠力道太强,也将他扯了下去,他迅速攀住悬崖边缘。
 
此时峭壁上的情况极其险恶。
 
徒念常拉着叶长笺的左手,后者右手拽着燕无虞的左足,燕无虞拉着唐涵宇的左手,而唐涵宇右手攀着峭壁,四人悬挂在空中,摇摇欲坠。
 
燕无虞感慨道:“我们好像串串啊。再烤一烤就能吃了。”
 
叶长笺问:“徒念常,你为何要寻死?”
 
徒念常冷冷地道:“哪个要寻死?我见峭壁上长了一株灵芝,正欲摘取,谁知你平白无故地乱吼乱叫,扰得我心神不稳才摔了下来。”
 
唐涵宇额间青筋毕露,咬牙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说废话!”
 
燕无虞叹了一声,“看来今日我们要有难同当了。”
 
叶长笺道:“没听过祸害遗千年吗?哪有这么容易死的。”
 
他的话一说完,一柄雕刻着莲花的宝剑从上头落了下来,伴随唐涵宇惊慌失措的叫喊,“我的剑!”
 
燕无虞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你的剑?”
 
叶长笺心念一动,萧氏丹宗在仙居入口设了奇门遁甲的机关,却没有设结界,随即吹起一道清啸来。
 
这道啸声直耸云霄,豪气万丈。
 
唐涵宇怒骂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吹口哨?”
 
应龙迟迟不来,叶长笺额角落下一滴冷汗,心道:“估计他消失百年,应龙一时半会仍沉睡着,醒不过来。”
 
叶长笺抬头看去,唐涵宇瘦弱的小身躯快要支撑不住,道:“唐涵宇,你松手先爬上去吧,这山谷下应该是河流,摔不死我们。”
 
唐涵宇发间虚汗涔涔,咬牙道:“唐门……子弟……绝不……放弃!”
 
叶长笺道:“以前是我看错了你,你现在倒也没那么娘唧唧了。”
 
燕无虞道:“是啊,咚咚。相处久了发现你也有可取之处。”
 
“闭……嘴!”
 
只听“叮”一声,寒芒闪过。
 
燕无虞往上看去,松了一口气,“救星来了。”
 
唐将离御在剑上,一手提着徒念常,一手揽着叶长笺上了悬崖,待得两人站定,再依样救下了燕无虞和唐涵宇。
 
叶长笺感动得热泪盈眶,拉着唐将离的手,“哥哥,你比神仙还神!”
 
唐将离意味不明地看他许久,将他抱入怀里,沉声道:“让你不要乱跑!”
 
他的语气惊惶万分,叶长笺拍了拍他的后背,笑道:“有惊无险啦,别担心。对了,唐涵宇的剑掉下去了,你御剑下去找找吧。”
 
唐将离松开他,揽着他的腰,抽出背上寒剑,跃至上方,御剑往悬崖下去。
 
崖低是一座废弃的铸剑谷,叶长笺看着无数插入地面的尖利剑刃,后知后觉地出了一身冷汗,心想若是方才唐涵宇真的松手,他们三个就要变成刺猬了。
 
******
 
小剧场:
 
应龙、毕方、麒麟、轩辕帝正在打麻将。
 
毕方:谁在吹口哨啊,真难听
 
应龙虽然觉得有些耳熟,但他忙着看牌,没理,“三筒!”
 
毕方:碰,三万
 
应龙:胡啦!
 
口哨又响了起来
 
毕方:烦死了,谁在吹口哨,吹得我尿急!
 
叮铃铃
 
轩辕帝接起电话:喂?
 
叶长笺:喂你个大头鬼!应龙呢!再不来我炒他鱿鱼,扣他工资啦!
 
今日财神附体的应龙表示:你尽管扣,我要是来,算我输。
 
第79章:西都游学(5)
 
唐将离弯腰拾起莲翘,蹙起眉头道:“什么声音?”
 
叶长笺凝神细听,脚下迈开步子,寻声而去,在一座尸体山上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正捡着死人的食物狼吞虎咽。
 
叶长笺驻足看了他半晌,待那少年吃饱后转过头,两道冷箭一般的眼神射了过来。
 
叶长笺温声问道:“你是谁?”
 
少年的脸布满污秽,看不清容貌,他从尸体山上走了下来,背脊挺得笔直,身量看上去约莫十五六岁。
 
叶长笺见少年不答,转过头去问身后之人,“唐将离,我们带他走吧。”
 
唐将离微微颔首。
 
叶长笺向少年走去,“你别怕。我们是修仙弟子,这是唐门剑宗下任宗主,我们带你回曾照彩云归。那里有许多与你年龄相仿的小弟子。”
 
顾念晴的容貌清秀,嘴角噙笑时,温柔可亲,少年的神情渐渐放下防备,只依旧立在那沉默不语。
 
叶长笺伸手牵起少年,在探他灵力时却收敛了笑容。
 
唐将离抬手拂过少年的额间,道:“他的灵脉受损。”
 
灵脉为修真弟子的特有法脉,凡人正因没有灵脉,才无法修真,若是灵脉受损,则无法修仙。
 
叶长笺牵着少年又往前走了一刻钟,见到一条清澈的河流,从袖口中拿出素帕沾了水,替少年擦起脸来。
 
少年的五官逐渐分明,叶长笺眼里的疑惑也越来越大。
 
他神色古怪地看向唐将离,“你……你……”
 
唐将离道:“怎么了?”
 
叶长笺道:“唐将离,你怎能这么狠心?把自己的亲生儿子丢在这!”
 
唐将离依言去看少年的容貌,也是微微一愣。
 
只见这少年冷俊绝俗,恰似美玉,容色无暇,像极了唐将离年少时的容貌。
 
叶长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开口了,冷冷地道:“沈星河。”
 
叶长笺静默半晌,问:“你想修道吗?”
 
沈星河点了点头。
 
叶长笺道:“你的灵脉受损,无法修仙,但是可以修魔。你愿意修魔道吗?”
 
沈星河问道:“去哪?”
 
叶长笺道:“风铃夜渡。”
 
“你别怕,风铃夜渡有鱼,有虾,有老母鸡,还有兔子,麋鹿,大海。”
 
“风铃夜渡很好,你一定会喜欢的。”
 
沈星河迟疑片刻,道:“好。”
 
叶长笺展颜一笑,揉了揉他的发,食指与拇指扣成圈,放在嘴边一吹。
 
清啸冲天而去。
 
蓦然间,从西方游来一条面目狰狞的黑色巨龙。
 
叶长笺对它挥了挥手,“小应!”
 
应龙箭一般地振翅往下,趴伏在地。
 
叶长笺抱起沈星河,将他放在应龙背上,“别怕,小应不吃人。你到了风铃夜渡后,指名找步非凌,让他带你去见他的师父。你见到他师父后,告诉她,是远思让你来找她的。”
 
沈星河重复了一遍,“步非凌,远思?”
 
“对。”
 
叶长笺捏了捏他的脸颊,又摸了摸应龙的龙角。
 
“小应,带他去风铃夜渡,你飞得慢一些,别把他摔下来。”
 
应龙蹭了蹭叶长笺的手心,缓缓挥舞起翅膀,往天涯之北游去。
 
唐将离揽着叶长笺御剑回到悬崖上。
 
唐涵宇、燕无虞脸色发白地围了上来,“方才有条魔龙往下面去了,你们没事吧?”
 
叶长笺把莲翘丢给唐涵宇,“哪有什么魔龙,没看到。你们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燕无虞摇了摇头,“你可以问徒姑娘,她也见到了。”
 
徒念常眉宇冷肃,沉声道:“那是叶长笺的魔兽坐骑!他来西都了!”
 
叶长笺笑道:“可能他无聊来逛一圈吧,别紧张。”
 
徒念常摇头,“无事不登三宝殿。事出必有因,辰夜,我们暂时不能离开萧氏。”
 
叶长笺插嘴道:“魔龙往哪去了?”
 
唐涵宇道:“北方!”
 
叶长笺耸肩,“说不定他是奔着云山心宗去了,我们得火速赶去支援呀!”
 
唐将离道:“我去意已决。”
 
徒念常叹了一口气,“既然如此,我留在这。”
 
叶长笺皱了眉头,“徒姑娘,恕我直言,就算叶长笺在此时对萧氏下手,你以为凭你一个人能拦得住他吗?”
 
徒念常没有应他,转身离开了。
 
燕无虞道:“我听萧氏的子弟说,萧氏向徒山提亲,徒念常已经答应了。那么以后,她生是徒山的人,死是萧氏的鬼。”
 
叶长笺不解,“她为什么要答应,就因为狗屁家训?”
 
燕无虞道:“我见这几日,徒念常也不似对萧莫凡没有情意。”
 
叶长笺吃惊,“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
 
燕无虞白他一眼,“感情的事,哪能说的清楚呢,原本就是莫名其妙的。再说了,你们口口声声说她心仪大师兄,怎么也不见她来表明心迹。说不定是以讹传讹呢。”
 
叶长笺道:“你说的也挺有道理。好烦,不去管了,唐将离,你给我过来,我有话问你!”
 
他怒气汹汹地揪着唐将离胸口的衣服,往山下走。
 
唐将离疑惑问道:“何事?”
 
叶长笺道:“沈星河是怎么回事?你不认识他吗?”
 
唐将离摇了摇头,“从未见过。”
 
叶长笺道:“真的吗,我方才还以为自己头上长了一片草原呢!”
 
唐将离道:“只有你。”
 
他们四人离去时,前来相送的是萧凛与徒念常。
 
萧凛歉意道:“顾公子,十分抱歉。”
 
叶长笺向来不耐虚与委蛇,睬也不睬他,径自跳到画舫上。
 
唐将离道:“打扰了,告辞。”
 
“辰夜,你别把莫凡的话放在心上,你也知晓,他的脾性太过暴躁。”
 
唐将离又岂是在意萧莫凡的讽刺,无非是因萧莫凡伤了叶长笺,触到了他的底线。
 
徒念常道:“辰夜,你别怪莫凡。”
 
唐将离道:“告辞。”说着便也往画舫上走。
 
唐涵宇收起船锚,燕无虞驭使画舫往前行去。
 
叶长笺靠在栏杆上,看着渐渐远去的“秀乐白石涧”,心念电闪:早晚会有一战。无论是风铃夜渡与云水之遥,亦或是面合心不合的四大世家。
 
唐涵宇不发一言,悄立在船头,面容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燕无虞凑近叶长笺,“咚咚怎么了?”
 
叶长笺瞟了一眼,“叛逆期过了吧。”
 
“这你都能看得出来?”
 
唐涵宇走了过来,似乎有难言之隐,过了半晌,道:“我有话要告诉你们。”
 
四人进了船舱,围坐一起。
 
燕无虞道:“怎么了咚咚?”
 
唐涵宇一反常态没有恼怒,而是缓缓开口道,“前几日,我夜半失眠,便推门而出,随处走走。不知走到了哪一处,听得有刷刷的剑气声,我心想,丹宗擅丹道,是何人在此练剑?我正欲去看个究竟便被一个萧氏弟子喊住了,他神色惊惶又有些古怪,质问我为何半夜在此游荡,我便说我迷路了,他把我带回了占星阁。”
 
叶长笺问道:“然后呢?”
 
“我见他鬼鬼祟祟似有隐瞒,便隐了气息跟在他身后,躲在一处茂密草丛中。我听到他与萧凛说话。萧凛问:“唐门那个小子回去了吗。”弟子答:回去了。萧凛又问,他看到我们在练剑法了吗,弟子答没有。“
 
燕无虞追问,”还有呢?“
 
唐涵宇沉声道:“萧凛说,幸好他并未见到我们练白霜剑法!当时我心头砰砰大跳,一直等他们离去后才回了占星阁。”
 
白霜剑法是风铃夜渡的独门秘技,极其霸道古怪,留下的创口形似一朵霜花,因此命名。唯有拜入风铃夜渡门下超过三年的弟子才能修习。
 
叶长笺皱了眉头,“你怎么不早说?”
 
唐涵宇道:“我怕你们不信我。”
 
叶长笺白他一眼,“不信你难不成去信萧家人吗?”
 
燕无虞问:“萧氏为何会使白霜剑法?难不成是风铃夜渡的弟子转投萧氏门下了?”
 
叶长笺心下漏了一拍,一个极其可怕的想法蓦地出现在脑海里。
 
燕无虞见三人不语,又问:“他们练风铃夜渡的剑法做什么?”
 
唐涵宇道:“大师兄,会不会萧氏与风铃夜渡联手了?”
 
叶长笺白他一眼,“你想得出来。”
 
唐将离摇了摇头,“不会。”
 
“萧氏练白霜剑法,应是针对唐门而来。”
 
唐涵宇脸色一白。
 
燕无虞插嘴道:“我看不仅仅是针对唐门吧。”
 
他继续说道:“蒙个脸,用白霜剑法杀了人,留下印记,谁知道是风铃夜渡的人做的还是萧氏做的。”
 
叶长笺的脸倏地沉了下来,眉宇阴鹜,然愠色一现即隐。
 
唐将离道:“涵宇,你做的很好。倘若再遇到此类事,定要与我们相商,切勿逞强。”
 
若是唐涵宇在萧家时不分场合将此事大肆宣扬出来,恐怕他们走不出秀乐白石涧。
 
叶长笺道:“唐将离,你回唐门后,迅速培植一批亲信吧。”
 
唐将离道:“唐玄便是。”
 
“你早就有所准备?”
 
他微微颔首,“萧氏暂时不会发难,别担心。”
 
叶长笺斜睨一眼唐涵宇,后者心事重重。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发,“咚咚,别怕。实在不行让鹿遥保护你。”
 
唐涵宇甩开他的手,叫道:“谁怕了?谁要他保护了?唐门弟子从来不会说怕这个字!”
 
燕无虞叹了一口气,“毕业后我留在唐门吧。”
 
叶长笺单手托腮,“这样也好。”
 
画舫渐渐向北方驶去,一路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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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恭喜沈星河加入风铃夜渡豪华午餐
 
导游叶长笺:集合了,集合了,下一站,云山世家【地理上接近北京】
 
第80章:云山游学(1)
 
云山心宗的仙居名曰“云歌画如眠”,仙门世家里流传一句话赞誉他们的景致,“云上挽歌,枕风而眠。”
 
云山的家训是: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云想容立在渡口,显然等候多时。他穿着一袭华美的雪狐锦袍,淡雅出尘。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叶长笺对云想容没有萧莫凡来的那么厌恶,施礼笑道 :“云公子。”
 
云想容温声道:“你们一路奔波,辛苦了。”
 
他走在前头为他们带路。
 
云歌画如眠没有夏季,因此聚集了春、秋、冬三季景色。此时正值艳阳天,晴空万里,蔚蓝如洗。沿途翠翠青山斜挂瀑布,流水潺潺,浪花飞溅,雾气空蒙。
 
他们脚下是透明栈桥,低头看去,如站在万丈深渊之上,险峻无比。抬首前行,软绵绵的白胖云朵漂浮在身侧四周,随手可捞。栈桥尽头立着一道七彩变幻,艳丽无暇的彩虹拱桥,穿过虹桥之后,便是蝶湖。
 
水碧如油,杨柳扶风。
 
蝴蝶扑棱着翅膀与片片飞花缠绵,燕子轻点波光粼粼的湖面。岸边开满淡粉天竺葵,夹杂着玫瑰嫩叶,红绿相间,花团锦簇。
 
河岸上立着许多长条石椅,三三两两的心宗子弟坐在上头,或嬉笑打闹,或弹唱奏乐。云山心宗善用音律超度世人、降服妖邪,因此门中弟子皆擅乐器,或抚七弦琴,或吹长笛,或奏萧,或鼓瑟……
 
他们一路悠然漫步,一路皆有歌声相伴。
 
行至枫桂小径又是另一番景象。层林尽染,似披了大红霞帔,黄鹂在树巅上清啼,往深处走,艳丽稍减,触目明黄。彼时一阵爽飒清风掠过,树影婆娑,金桂纷纷扬扬洒将下来,馥郁扑鼻。
 
枫桂小径的尽头铺就青石板路,一直蜿蜒向上,两畔古柏苍松林立,枝干虬盘,绿竹亭亭,清幽无比。
 
林深树密,忽然间豁然开朗,原来是到了一处茶花园林,满树红花,婀娜多姿,绚烂夺目。
 
园林深处立着一座楼阁,名曰“满月亭”,他们登上楼顶,遥遥望去,青山绿水,白云虹桥。
 
清风微拂,歌声缭绕不息。
 
燕无虞点了点头,“云上挽歌,枕风而眠。果然不错。”
 
云想容温和笑道:“谬赞。”
 
云想容带着他们去了膳厅,却见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叶长笺和燕无虞笑逐颜开,那人已经匆匆忙忙小跑过来,给了他俩一拳头。
 
叶长笺问道:“李君言,你怎么会在这?”
 
李君言道:“我来做客!”
 
此时一位面若美玉的翩翩公子走了过来,他背着一把泛了泠泠星光的乌木七弦琴,道:“想必两位便是此次云水之遥的优秀学子,燕无虞公子,顾念晴公子。”
 
他的声音悦耳动听,宛若天籁。
 
叶长笺对他回了一礼,道:“请问阁下是?”
 
那公子道:“云十四。”
 
叶长笺乐呵呵道:“久仰久仰。”
 
云十四道: “顾公子,燕公子,两位已经游遍了四大世家,不知对云山意下如何?”
 
叶长笺心下百转,这云十四是太过耿直还是在给唐将离下马威?竟然直接当着唐门下任宗主的面拉拢人。
 
燕无虞单纯一笑,道:“我这人最喜欢吃莲子了。可惜如此仙境般的地方却没有凡间的庸俗之物,真是十全九美,惋惜哉。”
 
云歌画如眠唯独缺失了夏季,这一言便是拒绝了。
 
云十四闻言也不恼,侧头看向叶长笺,“不知顾公子是否有意留在云山,为心宗效力?”
 
叶长笺羞赧一笑,“树高千丈,落叶归根,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狗窝,实不相瞒,我还没断奶,我想回家。”
 
或许云十四的身份在云山心宗非常尊贵,从未有人忤逆他,因此听到两人一口回绝,脸色并不是十分好看。
 
云想容温声道:“十四,切勿强人所难。”
 
云十四道:“是。”
 
唐将离正欲落座,被叶长笺一屁股挤到一旁,他抬头认真道:“大宝贝儿,你去对面坐吧。我和君言好久不见,想和他聊天呢。”
 
顾念晴虽然是锦城人,但他的嗓音天生软糯,而叶长笺又习惯了说江南话,因此他与唐将离对话时总是轻轻软软,听在别人耳里像是撒娇。李君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咋舌道:“才两个月不见,他们的关系就进展得这么快啦?”
 
燕无虞意味深长道:“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的差不多了吧。”
 
他说着也落了座,中间空出一位。
 
唐将离冷冷地看着李君言,后者向来缺根筋,径自往中间的空位一坐,道:“我同你们讲,你们走了之后,学校里又有好玩的事啦!”
 
唐将离:……
 
他冷着脸去了对面,坐在了唐涵宇身侧。
 
叶长笺小声问道,“云十四什么来头?”
 
李君言低声道:“云山有个”飞鸢十四卫“,是由整个云山心宗里最出类拔萃的子弟组成,他排第一。”
 
云想容坐在上首,以茶代酒,温声道:“家父近日身体抱恙,由我招待诸位,准备不周,还望海涵。”
 
“云公子客气。”
 
叶长笺举杯一饮而尽,差点扔出手中的酒杯。他哭笑不得,“怎么会是六月霜?”
 
李君言道:“四大世家里,只有云山心宗禁酒。”
 
燕无虞问道:“为何?”
 
正在此时,从大殿两旁鱼贯而出袅袅娉婷的舞姬,乐音一起,便踮起脚尖跳起舞来。
 
一时间,大厅内笙歌燕舞,觥筹交错。
 
李君言示意两人附耳倾听,“喝酒误事呗。听说约莫百年前吧,有个宗主醉酒后与婢女一夜厮混,生了一个儿子,之后那儿子又离家出走了。随后云山心宗便下令禁酒了。”
 
叶长笺翻了个白眼,“不去想着把儿子找回来,禁什么酒啊。”
 
李君言道:“你怎么知道没找回来。不过这些名门世家里出了此等丑事,遮掩也来不及,哪还会有心思去找人呢。”
 
他们话音一歇,大殿上的舞姬也跳完了舞。
 
云十四解下了背上的乌木七弦琴,清清冷冷道:“诸位贵客远道而来,寒舍蓬荜生辉。容我弹奏一曲以悦众人,献丑。”
 
李君言神色严肃,对两人道:“你们等会记得捂耳朵!”
 
燕无虞奇怪问道,“这又是为何?难道他五音不全吗?”
 
李君言道:“云十四的琴叫银灵琴,上古十大神器排行第五。他最善弦杀之音,深藏玄机,一弦一音,皆催人心智,杀人于无形!”
 
叶长笺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探出脑袋对燕无虞道:“鹿遥,给我画把琵琶。”
 
燕无虞不疑有他,掏出惊鸿,铺就宣纸,大笔一挥,一把崭新的琵琶已经落在了他的手里。
 
他将琵琶递给叶长笺,“你要作何?”
 
叶长笺伸手接过,对云十四笑道,“云公子,一人独奏,未免乏味。不如在下与你同奏一曲?”
 
云十四道:“顾公子也擅音律?”
 
叶长笺笑眯眯道:“实不相瞒,我家是做琵琶的,耳濡目染下学会些三脚猫的弹奏功夫,请啦!”
 
云十四抚琴而上,手下拨出“铮铮铮”三下预奏,弦音刚落地,又是“铮”得一声,缓缓弹奏一首清雅幽绝的曲子,正是《广陵散》。
 
众人只觉得身处云端,飘飘荡荡,身体竟然不由自主地随着琴音狂乱扭动。
 
叶长笺斜睨一眼,多数人已然进入幻境之中。他静默片刻,催动法力,右手按弦,左手拨动,这一下如玉珠走盘,又如泉水叮咚,众人只觉得当头被泼了一盆清水,皆已清醒。
 
云十四手下曲调一转,琴音酸楚萧瑟,让人情不自禁落下泪来。
 
叶长笺微微一笑,手指疾弹,原本婉转柔和的乐音霎时间变为刀剑相交的肃杀之音,仿佛将众人领至了漠北边疆,战鼓擂擂,犹如千军万马急踏而来,又犹如山川大河奔腾不息。
 
琵琶的弦音牢牢压制着琴音,你低我高,寸寸逼近,丝毫不让。
 
云十四已无先前的从容不迫,脸色苍白,双手齐上抚琴,袖风猎猎,琴音悲鸣高泣,犹如鬼哭狼嚎。
 
叶长笺始终扬着眉眼,嘴角噙笑,信手弹奏,乐音愈发激昂凛冽,带有气吞山河之势,荡气回肠,酣畅淋漓,让人恨不得痛饮三大白!
 
乐音愈来愈急,众人都捂住了耳朵,心头怦怦大跳,大殿之外乱石纷崩,池中鲤鱼扑扑跃出,跳上岸后鱼眼一翻白,竟是不活了。
 
琴者高亢刺耳,云十四的发丝飞扬,死死抿唇,负隅顽抗。
 
叶长笺手下却换了一个曲调,低声轻唤,风情万种,此起彼伏,娇柔温婉。好似秦淮河畔的莺声燕语,众人皆面红耳赤,他们向叶长笺看去,似乎座下的是一个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艳美歌姬。
 
叶长笺对唐将离抛了一个媚眼,眼眸中流光溢彩,撩人心弦,随即低敛眉目,轻笑一声。
 
“呵……”
 
银灵琴在空中旋转数丈,被云十四“啪”得按在桌上。
 
只听嗡——
 
琴弦断了。
 
云十四再也支撑不住,张开嘴“哇”得一声,呕出一口血来。
 
叶长笺连忙去看唐将离,后者眼里含着缱绻爱恋,温柔地望着他。
 
叶长笺对他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唐将离淡淡道:“此等雅俗共赏之事,点到即止,云公子,得罪。”
 
李君言与燕无虞在桌下偷偷地对叶长笺竖起大拇指:厉害了,我的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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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叶长笺吐了吐舌头:大宝贝儿,我又闯祸啦!把人气吐血了。
 
唐将离面不改色:表怕,老公罩你!
 
住在唐将离内心的唐小虎双手捧脸,叹道:老婆真可爱,老婆真漂亮,老婆真棒。今天也很爱老婆。好想扑倒老婆对他上下其手,这样那样。哎,我真的好爱老婆。比心心。
 
燕无虞拿出狗粮递给李君言:吃吧,我们都吃了一路了,该你吃了。
 
李君言嚼着狗粮:吧唧,吧唧,吧唧
 
第81章:云山游学(2)
 
云想容唤来家仆带着云十四下去歇息。他温声道:“顾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他看向唐将离,“辰夜,恭喜。唐门得此良才,实属如虎添翼。”
 
叶长笺谦和笑道,“我这点皮毛功夫哪里比得上唐将离三分,真是班门弄斧啦。”
 
云想容随后便与唐将离说起修真界的事,也不避讳他们。
 
叶长笺握着筷子挑挑拣拣,发现菜肴皆是素得感天动地,打算等会拉着唐将离下山打牙祭。
 
李君言低声问道:“云十四是被你气得吐血了吗?”
 
叶长笺耸耸肩,“谁知道呢。”
 
琵琶已经恢复成宣纸的模样,飞入燕无虞的袖中。
 
燕无虞小声道:“完了完了,云十四肯定恨上我了。”
 
李君言奇怪道:“又不是你把他气吐血的。”
 
燕无虞白他一眼,“是我给远思的武器啊!”
 
叶长笺道:“燕鹿遥,你不就是专门干火上浇油的事么。”
 
燕无虞腼腆一笑,依稀是初见时那般人畜无害的模样,“哪里哪里。最多你杀人时,磨好刀递给你罢了。”
 
李君言道:“你们怎么动不动就说杀人的事,我们又不是魔教。”
 
叶长笺随口敷衍:“是是是,你是根正苗红的修士,我们是邪教。”
 
燕无虞问道,“君言,你毕业后打算留在哪个世家?”
 
李君言道:“当然是云山啊。四大世家,云山为首。”
 
叶长笺道:“那你在云水之遥求学时为何不拜在心宗门下?”
 
李君言道:“那不是你们报剑宗么。我自然跟着你们一起报啦。”
 
叶长笺笑道:“嘿嘿,我们败家三人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坦诚相待,不离不弃昂?”
 
李君言耿直道:“那还用说么!”
 
燕无虞连连点头。
 
李君言又问道,“你俩毕业后留在唐门吗?”
 
燕无虞道:“正有此意。”
 
叶长笺道:“我不知道。”
 
顾念晴的肉身日益损毁,三年之后毕业,他不知那时是否还活在世上。
 
“李君言,你知道云山心宗的藏经阁在哪吗?”
 
李君言咋舌,“你这么用功哇?晚上我带你去,你要看什么书?”
 
叶长笺疑惑道:“你在云山这么厉害吗?还能随意出入他们的藏经阁。”
 
李君言满不在意道:“我爹和宗主是朋友。”
 
晚膳结束后,叶长笺便拉着唐将离御剑下山。
 
他兴冲冲地奔到一处烤肉小摊前,嗅到那股肉味,胃里却一阵阵泛酸。他不信邪,又跑到馄饨摊上、酒酿圆子铺里,皆是一模一样的毫无胃口。
 
他心下一跳,怀疑自己方才对付云十四时,消耗法力,加快了顾念晴肉身损毁的进度。
 
唐将离问道,“怎么了?”
 
叶长笺笑眯眯道:“我突然不饿了。走吧,我们去看热闹。”
 
临近过年,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大街小巷锣鼓喧天。
 
两人行至一处贩卖各式面具的小摊前。
 
唐将离取下一张白虎面具,在桌上放了银钱,将面具递给叶长笺。
 
叶长笺拿着面具,眯起眼打量他,“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唐将离捏了捏他的脸颊,牵着他往前走去。
 
叶长笺絮絮叨叨,“它长得好像我的小虎。哎,小没良心的,我好想它。”他叹了一口气,“我总觉得小时候也有人送过我老虎面具。”
 
“唐将离,你该不会有什么邪法,能穿越时空吧?”
 
唐将离道:“穿梭时空,有违天道秩序,乃是大忌。”
 
叶长笺大吃一惊,“真的能穿越时空?”
 
唐将离道:“不能。”
 
叶长笺撇撇嘴,“你寻我开心呢。”
 
唐将离道:“若是擅自穿梭时空,容易迷失在时空回廊里,再也出不来。”
 
他迟疑片刻,“这是从民间的小说传本里看来的。”
 
叶长笺噗嗤一笑,“原来你是在逗我开心呢。”
 
唐将离侧头看他,“叶长笺,为何如此闷闷不乐?”
 
“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唐将离道:“每次你不开心,喜欢用食指勾自己的衣角。”
 
叶长笺脸上笑意一僵,这个习惯他自小就有,也正因此小时候他因勾破许多衣服没少挨打。
 
“唐将离,这才认识几天,你都比我自己还了解我了。”
 
唐将离道:“很久了。”
 
叶长笺点了点头,“我也觉得,似乎认识你已经很久了。你说,这算不算日久生情?”
 
他说着笑看唐将离。
 
唐将离温柔地凝视着他,“一见钟情。”
 
叶长笺道:“唐将离,我算是瞧出来了。你平日里在家就看民间的爱情小说了吧,你这甜言蜜语的模样,不知能俘获多少仙女的心了呢。”
 
唐将离道:“只对你如此。”
 
彼时,一道七彩烟火冲天而去,纷纷乱落如盈盈星子。
 
唐将离深情的眼里,熠熠生辉。
 
如果时间就此停止该有多好。
 
叶长笺道:“唐将离,我心悦你。”
 
唐将离轻轻一笑,恰似芙蓉花开的刹那,清雅无伦。
 
唐将离道:“我也是。爱你,心悦你。”
 
听着他赤城的话语,叶长笺心头涌上一阵酸楚,泪水险些夺眶而出。
 
唐将离将他抱入怀里,低声问道,“为何如此难过?”
 
叶长笺睁眼说瞎话,“太感动了。”
 
“撒谎。”
 
“你行了啊,真以为是我的蛔虫啊?”
 
唐将离道:“我要怎么做,你不会这么难过?”
 
叶长笺思索半晌,“小时候我娘总抱着我到处走,要不你背我吧。”
 
“好。”
 
唐将离背着他,一步一步,走得很稳。莹白的月光洒在他的脸上,愈发俊美无双。
 
叶长笺困得睁不开眼睛,“唐将离,你讲个故事给我听。”
 
“什么故事?”
 
“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吧。”
 
唐将离蹙了眉头,似乎没什么好说的。
 
叶长笺问:“唐将离,你会不会喝酒?”
 
“嗯。”
 
“那你以后能陪我喝酒吗?”
 
“好。”
 
“那你能陪我吃肉吗?”
 
“好。”
 
“嘿嘿,那你也陪我打麻将吧!你会打麻将吗?”
 
“会。”
 
“啧啧啧,看来你这个品行无双的剑宗首席大弟子要打个折扣。”
 
唐将离道:“无妨。”
 
这些承诺似乎迟到了百年。如果现在陪在唐将离身边的人是当年的叶长笺,该有多好。他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守着唐将离,不再担忧肉身损毁之事。
 
但凡事没有如果。他还能陪唐将离几年?一年,两年,还是三年?
 
叶长笺喃喃道:“唐将离,你真好。”
 
我舍不得你。他将后半句话咽进肚子里,倦意上涌,渐渐睡了过去。
 
唐将离轻轻哼着安魂曲,背着叶长笺走回云歌画如眠。
 
他将叶长笺放到床上,正欲替他解衣带,叶长笺伸手按住他,迷迷糊糊道:“我自己来就行,你去睡吧。”
 
唐将离道:“睡在这。”
 
叶长笺睁开眼睛,“唐将离,这可是在别人家里,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唐将离又蹙了眉头,盯着他看,像要在他脸上瞧出花来。
 
叶长笺坐直身子,捧着他的脸左右各“吧唧”一下,“等回了唐门,想怎么睡,就怎么睡,好不好?小唐公子,就先委屈你一下,嗯?”
 
唐将离斩钉截铁道:“叶长笺,你有事瞒着我。”
 
叶长笺“啊”得大叫一声,“服了你了,你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他认命地走下床,“我和李君言约好,夜探藏经阁,正准备打发你走呢,不与你说了,我去啦!”话音一落,也不等身后之人应答,已经推门而出。
 
李君言如约在满月亭等他,“你咋怎么晚?”
 
叶长笺道,“唐将离太粘人了。”
 
李君言翻了个白眼,“能不能不要随时随地地秀恩爱?”
 
“别说废话了,快带我去藏经阁。”
 
云山心宗的藏经阁里包罗万象,所藏修仙古籍数量是四大世家中最多的。李君言带着他七绕八绕,最后立在一堵白墙前,只见他在白墙四周按了按,俨然是八卦阵图样,砖块嵌入其中,白墙缓缓开启。
 
一幢萦绕着仙气的雕栏画栋出现在他们眼前。两人走入藏经阁,书柜俨然,书海浩瀚。
 
李君言问:“你想找什么书?”
 
叶长笺随口道:“灵丝消忆术。”
 
李君言回想片刻,“这种术法已经失传了吧?”
 
叶长笺白他一眼,“怎么会呢。”
 
若是早已失传,唐将离又是怎么学会的。
 
李君言立在一架古朴的书柜前,对他招了招手,“你来这边找找吧,这里摆着年份最久远的古籍。”
 
叶长笺挨个翻过去,就差翻箱倒柜,“怎么会没有呢。”
 
“我就说早已失传吧。”
 
藏经阁分上下两层,一楼收藏修仙古籍,二楼放着心宗历史卷轴,人迹罕至。叶长笺“登登登”往二楼走去,“你帮我继续在一楼找找看啊。”
 
“知道啦。”
 
李君言随意对他挥挥手。
 
叶长笺又迅速地在二楼翻找古籍,却一无所获。正欲放弃时,晃了一眼,在不显眼的角落里挂着一幅画。那副画没什么特殊,是一副山水风景画。白墙黑瓦,绿竹苍苍,花树相间,奇岩壁立,外围沙滩,海浪拍岸。
 
正是风铃夜渡。
 
******
 
小剧场:
 
安魂曲=催眠曲
 
洗魂曲=清心曲
 
每个叶长笺熟睡的夜晚,痴汉唐小虎便双手捧脸靠在床边凝望着他。心道:老婆真可爱,老婆真漂亮,今天依然超级爱老婆。
 
越看越欢喜,他情不自禁轻轻地亲了叶长笺脸颊一口。
 
叶长笺:哪来的蚊子敢欺负你叶小霸王!
 
唐小虎正襟危坐.Jpg
 
叶长笺拍了拍床铺:大宝贝儿,快来睡觉
 
嗷呜~
 
心里虎吼一声,他面无表情地上了床,将叶长笺揽进怀里
 
第82章:云山游学(3)
 
叶长笺心下疑惑,四大世家向来厌恶风铃夜渡,云山心宗的藏经阁里为何会挂着风铃夜渡的画?
 
他快步走将至角落,伸手揭下画卷,在画卷覆盖着的墙壁上,有一个圆形凹槽。叶长笺心头砰砰大跳,念起法诀,盈盈血光一闪即隐,从画卷中掉下一粒琉璃珠。
 
他念的正是风铃夜渡用来藏密钥的障眼法。
 
叶长笺拾起琉璃珠,塞入圆形凹槽,只听“咯噔”一声,机关开启。从一旁的墙壁上缓缓伸出一层暗格。暗格里摆放着一叠古籍。第一本便是灵丝消忆术。他心头大喜,拿起灵丝消忆术,细细翻阅,不一会便乌云满面。
 
灵丝消忆术是上古仙术,倘若是前世的他,或许还能驾驭,可今生的肉身灵力低微,无法使出上面的术法。
 
叶长笺又拿起另一本古籍,翻阅了第一章之后,险些捏不住手中的书册。
 
这是一本记载着上古仙术的古籍,名唤《寄灵术》。
 
【仙魔第一次大战,女娲以泥土造人,往陶土里注入自己的仙气,泥人活了过来。
 
第二次仙魔之战,轩辕帝与魔尊蚩尤争夺人间统治权,蚩尤仿效女娲造人,往陶俑里注入魔气,陶俑复活,成为千军万马,为他所用。】
 
他看得心惊肉跳,翻阅速度极快,他不自觉地将此联想到前世今生第一次去往皎月峡谷时遇到的觉醒魔灵,应就是将魔气注入陶俑。
 
前半本书籍皆在详细描述如何将仙气、魔气注入陶俑,后半本书却衍生了另一法。
 
【倘若施术者自身灵力不足,可取生灵魂魄,将其注入陶俑为其所用。生灵不仅局限于人,成精之妖邪,魔灵皆可。若后二者法力高强,取魂魄时易反伤于施术者,慎之】
 
更为惊世骇俗的是,宿体不仅局限为陶俑,甚至可以抽取生灵魂魄将其寄宿在人身、兽、植物体内。
 
当他看到“植物”二字,立刻想起木属性课程上的食人妖花。倘若唐青并未撒谎,那么这“会说人话”的食人妖花,很有可能便是有人利用寄灵术抽取生灵魂魄,将其注入妖花体内。
 
接下来描述的便是将魂魄如何注入人身。
 
【……然抽取他人魂魄之时,可得三魂七魄者少之又少。唯有将死之人,被抽取的魂魄最为完整。亦可将其装入他人肉身得以偷天换日……此法称之为借尸还魂……然此法有违天道,亦折损施术者寿命,慎之】
 
……
 
寄灵术的借尸还魂虽不同于夺舍,却有异曲同工之妙。
 
叶长笺将《寄灵术》放回暗阁,又拿起另一本古籍。这上面的文字与其他修仙古籍迥异,极其特殊,正是风铃夜渡的文字,上书《炼魂术》,能将残缺的魂魄炼成无敌阴将。
 
他取出最后一本与众不同的古籍,无论纸张亦或字迹,比起其余上千年的古籍更为崭新,约莫百年历史,是一本手抄本,名曰《祭灵术》
 
以身献祭,召唤上古邪魔,达成交易,成为他们的傀儡。
 
魔神再世。
 
他脸色铁青,骨节按得咯吱作响,听到李君言从楼下传来的喊声,“远思,你找到了吗?”
 
“没有。我下楼了,回去吧。”
 
叶长笺随口应道,将古籍塞回暗阁,取出琉璃珠,念起法诀将琉璃珠送回风水画,又把画挂回墙上。
 
一切恢复原貌后,他施施然下了楼。
 
云山心宗疑团重重,顾念晴的肉身不知能坚持多久,他不能轻举妄动。
 
两人出了藏经阁往回走。
 
李君言问道,“你找灵丝消忆术做什么?”
 
叶长笺笑嘻嘻道:“听说是很厉害的仙术,想见识一下呗。”
 
两人在满月亭道别后,各自回了寝舍。
 
叶长笺推门而入,却不见唐将离。
 
床上躺着毛绒绒的白色团子,叶长笺眼睛一亮,喜笑颜开地扑将上去,“小虎!”
 
他捧着小虎亲了亲,疑惑道:“不对哇,云歌画如眠有防御结界,你是怎么闯进来的?”
 
小虎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下巴。
 
“我知道了,你是跟着心宗弟子一起进来的吧?”
 
小虎跃到地面,一阵柔和的金光闪过,变成了威风凛凛的大虎。
 
它趴伏在地,示意叶长笺骑上来。
 
“小虎,你要带我去哪?”
 
叶长笺毫不犹豫地斜坐在小虎的背上。
 
小虎直起四肢,后腿一蹬,往外疾驰。
 
它跑得极快,却不让他觉得颠簸,林间晚风吹拂在他的脸上,吹散了淡淡的忧愁。
 
四大世家的作息同云水之遥相同,恪守养生之道,已是子时,众人皆眠,万籁俱寂。
 
小虎带着他在林间慢悠悠地踱步,蝶湖便在身侧,遥遥望去,水天一色,风华无边,星月同辉。
 
叶长笺轻声问:“小虎,你也看出来我心情不好了吗?”
 
小虎一如既往地并未出声。
 
叶长笺道:“我舍不得唐将离,他是很美好的人。实不相瞒,初见你时,让你带我去云水之遥,我是打着血洗云水之遥的主意去的。之后我见到了唐将离。不知为何,看到他的一瞬间,我突然就不想报仇了。我不想在他面前杀人。”
 
他低声说着,“我向来瞧不起这些顽固自负的修仙弟子,可唐将离是不同的。他让我看到了修仙弟子身上的铮铮傲骨,朗月清辉。”
 
“我好舍不得他。”
 
叶长笺圈着小虎的脑袋。
 
肉身早晚会损毁,他早晚会死。他曾在唐门对燕无虞说过,终有一天,不舍也要舍,却每每想起,如肺腑颠倒一般,疼痛入骨。
 
叶长笺轻声喃喃道:“我无法驭使灵丝消忆术,不能消除他的记忆,那么怎样才能让他忘了我?”
 
唐将离待他情深若斯,一旦他有所不测,恐怕会以身殉情。
 
小虎郑重地摇了摇脑袋。
 
叶长笺嗤笑一声,“你也觉得这是个馊主意吗?”
 
他轻轻地哼起歌,是一首民间歌谣,“乖糯糯,睡觉觉,阿娘的小棉袄……”
 
不知过了多久,听得一道清冷的声音。
 
“顾公子,好雅兴。”
 
叶长笺扭头去看,披着一身星光的云十四立在他后头,问道:“这么晚了,云公子有事吗?”
 
云十四道:“顾公子,你身怀绝技,难道不想大展宏图吗?”
 
叶长笺道:“我这人智商不高,你直话直说吧。”
 
云十四道:“云山心宗诚心实意欲招揽你,况且心宗与唐门世代交好,唐公子不会介怀的。”
 
叶长笺道:“你不是他,怎知道他不会介意?”他微微一笑,“我若是与旁人说笑,他就给我脸色看,我若是多看别人一眼,他就会气得吐血。我这人最怕老婆啦,恐怕要辜负云宗主一番美意了。”
 
云十四沉默良久,道:“叶长笺夺舍还魂,如今修真界人心惶惶,云水之遥有顾公子这般的后起之秀,实属四大世家之福。天色不早,告辞。”
 
他微微颔首,款款离去。
 
叶长笺轻轻笑道,“人心惶惶啊,他们是怕自己做的缺德事被人发现吧。”
 
他抚摸着小虎的脑袋,“我们回去吧,我有事与唐将离说。”
 
唐将离却不在房里。
 
叶长笺奇怪问,“难道他生气了?”
 
小虎咬着他的衣角,催促他上床睡觉。
 
“明日再告诉他吧。”
 
叶长笺爬上唐将离的床,抱着他的被褥,渐渐睡了过去。
 
清甜的八宝粥唤醒了他。
 
叶长笺被唐将离抱在怀里,一勺一勺地喂着粥。
 
叶长笺迷迷糊糊道:“唐将离,我昨日夜探藏经阁,在他们的密室里发现了风铃夜渡的修魔古籍。”
 
“这些古籍皆被我师父锁在禁室里,别说是外人了,就连我想看,师父也是讳莫如深。师父他一直都派专人看管着。我还看到一份已经被我师父烧毁的古籍的手抄本。”
 
唐将离思索半晌,“监守自盗?”
 
叶长笺嘲讽地笑了一笑,“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唐将离掏出素帕替他擦了擦嘴。
 
叶长笺道:“我的小虎呢?”
 
唐将离道:“他回去了。”
 
“什么?”
 
他大叫一声,“腾”得坐了起来,连鞋袜也顾不得穿上,赤着脚下了床,焦急地喊道:“小虎,小虎?”
 
唐将离走过去将他拦腰抱起,叶长笺不停地挣扎着,“放开我,放开我,一定是你吃了我的小虎,你这只千年妖王!”
 
唐将离道:“没有吃,他回云水之遥了。”
 
叶长笺愤懑道:“我还没骑够呢,老虎褥子可暖和了。”
 
“啪啪啪啪”
 
传来暴风雨似的砸门声,伴随着燕无虞的喊声,“远思,远思,上课啦!”
 
叶长笺吼道:“我又没聋!”
 
唐涵宇冷冷地道:“怕你们芙蓉帐暖,君王从此不早朝!”
 
云山心宗的课程是学习玄天清心咒。此为玄乐杀阵,由四人结成,缺一不可。教导他们这门咒法的是“飞鸢十四卫”的云十三,长方脸蛋,眉眼狭长,眼角下垂,无形中透着一股阴险的味道。
 
燕无虞小声道:“我觉得他看我们的眼神有些冷。”
 
李君言耿直道:“他长得有些像毒蛇。”
 
唐涵宇脸色刷得白了,他天不怕地不怕,最怕蛇。
 
叶长笺道:“你别去看他不就行了。”
 
云十三的嗓音尖利,有些像变声期的少年,道:“最高阶的乐音弦杀术,飞花摘叶,俱能成音,杀人于无形。”
 
他说着斜睨一眼叶长笺,冷笑道:“如我这般雕虫小技,实在担当不起你们中一些人的夫子,无奈宗主有命,不得违抗。”
 
燕无虞低声道:“这人话里有话吧。”
 
叶长笺道:“阴阳怪气,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云十三冷冷一笑,“久闻顾公子艺高人胆大,不知今日十三是否有幸,能请你赐教一番?”
 
叶长笺笑眯眯道:“不敢当,我只是侥幸胜了十四公子。”
 
云十三冷哼一声,“顾公子未免太过谦虚。请!”
 
******
 
小剧场:
 
唐小虎课堂:寄灵术之借尸还魂
 
有甲乙两人,当甲快死时,我抽了他的三魂七魄,装入乙身,那么他就变成了乙。至于乙的魂魄去了哪里。机智的观众们可以猜一猜。(然而抽出的魂魄并不是百分百完整,有可能只抽了二魂几魄。此等逆天术法,当然不可能人人都会……)
 
第83章:云山游学(4)
 
话音一落,他解下腰间长萧,放在嘴边呜呜吹奏起来。
 
萧声呜呜咽咽,如泣如诉,叶长笺凝神细听,只听唐涵宇大叫一声,“蛇……好多蛇……”
 
嘶嘶撕,嘶嘶撕。
 
他寻声望去,我的妈呀!好多好多蛇!
 
竹叶青,花斑蟒,黄金蟒……
 
燕无虞摇头道:“难道云山心宗是五毒教吗,养这么多蛇?”
 
云十三的萧声愈发狂躁,蛇群随他萧声而动,蜿蜒向他们游来,群蛇狂舞!
 
叶长笺将唐涵宇往后一推,高声喊道:“唐将离,护好咚咚!”
 
唐将离揽过唐涵宇向后疾退数丈。
 
叶长笺冲燕无虞叫道:“鹿遥,琵琶!”
 
燕无虞冷冷一笑,“对付他,不用你,让我来!”
 
“来”字还未落地,泼墨惊鸿笔已出,盈盈蓝光幽幽闪现,点点墨汁霎时间化为柄柄锐利飞刀袭向蛇群,“噗嗤”一声,鱼一般贯穿蛇心,一刀七寸,一击毙命!
 
叶长笺“啪啪啪”地鼓起掌来,赞道:“神乎其技!”
 
云十四眼中的怨毒之色一闪而过,手下疾按,萧声逐渐尖锐高亢起来。
 
一条花斑蟒蛇身抽搐,弯弯扭扭,倏忽间拔高数丈,小山一般乌压压地挡在他们面前,灯笼似的骇人蛇眼向燕无虞站着的地方射出两道火焰。
 
燕无虞提足一点,轻跃相避,他稚气一笑,道:“你当我御雷术是白学的吗?”
 
“吗”字一脱口,双手迅速结起手印,伴随一声法诀,“雷公借法,疾!”
 
天边的云朵一层层叠将上来,顷刻间乌云滚滚,电光连闪,一道天雷带着火花骤现,直降而下。
 
轰!
 
天雷打入巨蟒的天灵盖。巨蟒由头至踵,被劈为两半,魂飞天外。
 
“哐!”
 
巨蟒分为两片的驱干掉落在地,左右各一块。
 
一大滩血迹溅上燕无虞的脸,他眼睛不眨,天真地笑着,轻声问道,“十三公子,还有吗?”
 
云十三头顶冒出白烟,手臂上的心宗图腾一现即隐,嘴下吹奏不停,萧声中充满冷冽的肃杀之气。
 
愈来愈多的蛇群往他们这游来,前仆后继,源源不绝。
 
燕无虞正欲使出‘泼墨淋漓’,忽然间听得一道清幽无伦的乐音,似笛非笛,欢快活泼,蛇群却犹如被魔音灌脑般,纷纷游走了。
 
他往后看去,叶长笺捻着一片苍嫩竹叶轻轻吹奏着,他张扬着眉宇,嘴角噙笑,秀逸绝俗。
 
飞花摘叶,俱能成音,退敌千里!
 
叶音柔和的曲调一转,须臾间充满金戈铁马般的凌厉气势,仿佛耳边能听到震天的冲锋号角声,千军万马直逼向云十三。
 
“唔!”
 
云十三生生吐出一口鲜血,染红了他洁白的雪狐围脖,“当啷”一声,他手中的碧玉长萧掉落在地,咕噜噜地向前滚动数丈。
 
叶长笺放下竹叶,平静问道,“十三公子,服了么?”
 
云十三捂着胸口气喘吁吁,抬头怨恨地看着叶长笺等人。
 
李君言见双方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连忙出声说道,“切磋交流,点到即止!”
 
这边斗法的动静如此之大,惊动了其余云山弟子。他们匆匆忙忙收了乐器奔将过来,立在他们周围,或抱琴,或执萧,神色惊惶地望着他们。
 
唐将离道:“云公子,门人顽劣,多有得罪。”
 
他说着便欲带着叶长笺等人离开,却已有四人稳稳地挡在他们面前,四人皆容貌迥异,法器不一:虎背熊腰,手提胡琴;油头粉面,手拉二胡;瘦削如猴,手握长笛;朱唇皓齿,腰悬圆鼓
 
李君言低声道:“这些人分别是飞鸢十四卫的云十二、云九、云八、云七。”
 
云十二道:“久闻唐门剑法天下一绝,竟不知贵派对音律也有所钻研,云山心宗向来以弦杀术为豪,实在惭愧。”
 
他声如洪钟,回音不散,众人只觉得耳内嗡嗡作响。
 
叶长笺微笑道:“你们要如何?”
 
云十二道:“自然是想领教一下唐门剑法!”
 
唐涵宇正欲迎战,唐将离伸手拦下了他,冷冷地道:“恭敬不如从命!”
 
叶长笺与燕无虞一人架着唐涵宇一条胳膊,将他架离数丈之外,唐涵宇叫道:“你们干什么!”
 
叶长笺道:“这些妖魔鬼怪就让你堂哥出马吧!”
 
燕无虞道:“是啊咚咚,降妖除魔这种事,大师兄最拿手了!”
 
叶长笺对立着的李君言招招手,“快过来,以免误伤!”
 
“哦!”
 
李君言点了点头,快步向他们跑去。
 
其余的云山弟子皆已散开数丈,偌大的比武场上仅存唐将离与飞鸢四卫。
 
唐门散魄剑法一共有六招,分别是一苇渡江、天女散花、昙花一现、火树银花、如是我闻、五蕴皆空。剑招看似平平无奇,却深藏玄机,每一招之后存有数十后招,层层逼近、精妙无比。最后一招“五蕴皆空”蕴含了其余五招的精华,威力无穷,是以一击祭出,魂飞魄散。
 
云十二道:“斗法切磋,点到即止,希望唐公子手下留情,切勿使出五蕴皆空。”
 
唐将离道:“自然。”
 
云十二道:“唐公子一剑封疆的名号如雷贯耳,飞鸢十四卫皆倾倒在唐公子当年毕业斗法大会上的风采之下,是以今日四卫前来挑战,还望唐公子海涵。”
 
这意思就是四人打算一起上,摆明了以多欺少。
 
唐将离淡淡道:“无妨。”
 
参天古木下看戏的唐涵宇怒道:“好不要脸。”
 
叶长笺、燕无虞连连点头。
 
叶长笺从“乾坤大挪移”里取出一袋瓜子分食四人,边嗑瓜子边道:“君言,你的赌桌布带了没?赚钱的好机会啊。唐门大师兄对战飞鸢四卫,云山世家年度大戏哇。”
 
李君言挠了挠头,“我回家一趟,被我爹搜出了赌桌布,他把我吊起来打了一顿,把我的赌桌布和骰子都没收了。”
 
唐涵宇骂道:“都什么时候你们还想着赌?”
 
燕无虞道:“别吵啦,开始了!”
 
云十二带头躬身作揖,其余三卫皆行礼。
 
唐将离回以一礼。
 
云十二道:“唐公子,请了!”
 
话音一落,便大喇喇拉起手中胡琴。
 
云九拉起二胡,凄厉酸楚;云八吹奏长笛,尖锐高亢;云七打起腰鼓,咚咚鼓声震得人心头砰砰大跳。
 
你高我低,此起彼伏,四种乐器配合得天衣无缝,乐音相得益彰,正是玄天清心咒。
 
叶长笺“呸”得一声吐出瓜子皮,“腆着脸让唐将离留你一命,自己倒是使出了独门杀招,羞也不羞?”
 
云十二哈哈一笑,声震四野,“我们若不使出看家本领,岂不是看低了唐公子?”
 
唐涵宇冷冷地道:“我看叶长笺来袭时也不用设什么防御结界,你的脸皮就够抵挡他的致命一击了!”
 
叶长笺:……虽然前半句听得不甚舒服,但他还是揉了揉唐涵宇的头发表示赞许。
 
云九斜睨一眼,冷笑一声,二胡曲调一转,弦音化为千万飞刀向唐涵宇袭来。
 
叮——,寒剑出鞘。
 
不计其数的剑影在比武场上纷飞,“当啷当啷”的刀剑相交之声密如骤雨,飞刀悉数被剑影击落下来。
 
唐将离冷声缓缓道:“火树银花。”
 
他手下掐起剑决,白皙的手背上浮现金色咒纹,一柄寒剑化为数不胜数的点点星光,悉数向飞鸢四卫袭去。
 
飞鸢四卫连忙弹起乐器,奏出飞刀抵挡,火星四溅,银光点点。
 
寒剑飞入唐将离手中,他点剑而起,手腕轻转,剑气飒飒。
 
“破!”
 
随着一声法诀,金光莫可逼视,众人抬手遮眼,只听“当!”“嗡!”“哐!”“砰!”四种不同的乐器破碎声音。
 
萦绕在比武场上方的乐音辄止。
 
金光散去,飞鸢四卫皆口喷鲜血跪倒在地,他们的脚边悉数掉落着化为碎片的法宝。
 
李君言喃喃道:“我算是知道为什么他叫一剑封疆了。”
 
三人看他,只听他道:“一剑就能摧毁你的信心!”
 
当之无愧的,一剑封疆,唐将离!
 
云山男女弟子皆双手捧脸,如痴如醉:“唐师兄好帅啊~”
 
一弟子小声道:“我们不该这么高兴吧……”
 
一弟子后知后觉道:“对哦……”
 
一弟子嗫喏道:“要去找云师兄吗?”
 
燕无虞意味深长道:“远思啊,你可得看好大师兄哦。”
 
叶长笺白他一眼,“我巴不得有人帮我带走唐将离。”
 
唐涵宇怒道:“大师兄是东西吗,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扔掉!”
 
叶长笺幽幽地叹一口气,“你不懂。”
 
唐涵宇道:“怎么不懂了?不就是断袖吗?断袖难不成比叶长笺还可怕吗?”
 
叶长笺道:“你又没见过叶长笺,怎么知道他很可怕?”
 
唐涵宇道:“还用说吗?如果不是因为他,唐门会变成现在这幅模样吗?”
 
燕无虞道:“你们要杀他,难道还不允许他反抗了吗?”
 
唐涵宇怒道:“什么叫我们要杀他?唐门祖训,斩妖除魔,剑祭苍生!”
 
唐将离已然还剑入鞘,走了过来,冷然喝道:“唐门沦为此番境地,与唐门自身有关。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
 
“唐门是非分明,切勿听信谗言!”
 
他声色俱厉地训斥着,唐涵宇低下头连声道:“是,是!”
 
叶长笺道:“飞鸢十四卫被我们打伤了六个,我们还留在云山吗?”
 
燕无虞道:“快些溜之大吉吧!”
 
——第二卷·四大世家·完——
 
第三卷:风铃夜渡
 
第84章:妖脉
 
李君言摆摆手,“云想容不是小气吧啦的人,不要紧的啦!”
 
叶长笺静默不语,他已探知云山心宗与当年之事有关,并不欲留在此地。
 
唐将离牵起叶长笺的手,回首道:“你们同我去辞行。”
 
李君言拉下一张脸,“你们又要抛弃我了啊。”
 
燕无虞道:“游学结束已经了,接下来是回云水之遥吗?”
 
李君言道:“临近过年,学校都放假啦!不然我也不会来云山呢。”
 
他们一路游学,多半时间都在船上度过,竟然不知外界年月了。
 
燕无虞道:“那么接下来是各回各家?”
 
叶长笺微微颔首,“我要回锦城一趟。”
 
李君言道:“那你们过完年之后来我家玩吗?”
 
“你家在哪呢?”
 
李君言道:“演武堂。”
 
叶长笺咋舌,“演武堂门主李国正是你什么人?”
 
“是我爹啊。我没同你们提起过吗?”
 
燕无虞道:“君言,没想到你还是正道名门之后啊,来头居然那么大。”
 
叶长笺心下了然,怪不得李君言消息如此灵通,普天之下,还有哪个组织搜集信息比得过演武堂?
 
“开学之前你们来我家玩呗,到时候一起去云水之遥上学。”
 
演武堂的总部地址毗邻云水之遥。
 
叶长笺与燕无虞异口同声道:“好。”
 
“一言为定!”
 
三人击掌立约。
 
唐将离带着叶长笺等人与云想容辞行。
 
云想容一脸病容,时不时咳嗽几声,温声道:“辰夜,门人不懂事,你怎么也同他们计较?”
 
叶长笺抢白道:“快过年啦!我们都想家了!”
 
云想容看了一眼叶长笺,“顾公子修为高深,原是不需要参加游学之旅的,倒是我们多事了。”
 
叶长笺道:“就当观光旅游了!”
 
燕无虞插嘴道:“我觉得徒山仙居最好看。”
 
唐涵宇冷冷地道:“是徒山的女弟子最好看吧。”
 
燕无虞老神在在,“咚咚,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的!”
 
唐涵宇气急败坏,“你闭嘴!”
 
唐将离道:“打扰,告辞。”
 
云想容凄然一笑,“辰夜,我们已经多年不曾聚过了。”
 
倘若放在平日,叶长笺一定会起恻隐之心,让唐将离在云山多留一会,可已发现密室之事,他若是在此多留一刻,恐怕会血洗云山。
 
叶长笺一语双关,“云公子,我觉得你还是不要觊觎别人的东西比较好,毕竟你是君子嘛。”
 
云想容语气一塞,“竟不知顾公子如此伶牙俐齿。”
 
叶长笺微微笑道:“哦,我原本嘴笨的很。这不是唐将离的口水吃多啦,也学会一些文雅的词汇。废话不多说了,拜拜!”
 
他说完拉着唐将离转身就走,四人登上画舫,唐涵宇自发去往船艄收起船锚。
 
画舫缓缓向前驶去,一身雪狐锦袍的云想容立在渡口,遥遥望着他们。
 
燕无虞道:“你今天吃炸药了?从不见你针对云想容。”
 
叶长笺道:“我原本就是这个脾气,你看不惯就不要看。”
 
燕无虞白他一眼,“我看谁都不顺眼,也不会看你不顺眼啊。”
 
叶长笺道:“燕鹿遥,某些时刻,你还挺天真的。”
 
燕无虞对他一抱拳,“彼此彼此。”
 
“承让承让。”
 
叶长笺道:“云想容若是真心实意待唐将离,我一定买两大串冲天炮,在曾照彩云归门口放鞭炮庆祝。”
 
燕无虞道:“我知道啊。他若是有情有义,怎还会让飞鸢十四卫来找大师兄晦气?”
 
叶长笺默了半晌,“云山心宗的玄天清心咒狗屁不通,不学也罢。乐音弦杀术我也略知一二,你同我来,我教你。”
 
燕无虞在不知不觉中修习鬼仙道,是以也能修习风铃夜渡的乐音术。
 
两人在船舱中废寝忘食地学习,唐涵宇时不时在门口晃荡。
 
叶长笺道:“大致法诀就是如此,将其灵活贯通便是靠你自己了。”
 
他看向门口,招招手,“咚咚,你来。”
 
唐涵宇以为自己被抓包,中气不足道:“干……干什么!我才没有偷看!”
 
叶长笺道:“我知道呀,你来,我教你。”
 
唐元在云水之遥时教导过他们仙灵之气的运行法诀,万变不离其宗,叶长笺夜半思索,也想出了一套用仙灵之气驾驭弦杀术的方法。
 
唐涵宇在他身侧坐下,叶长笺伸手拂过他的额头,脸上笑意一僵。
 
唐涵宇见他神情古怪,皱了眉头,“你做什么妖呢?”
 
叶长笺摇了摇头,提笔写下修炼法门,“这几日你回去自己练练,不会的再来问我。你若是不想找我,找唐将离也行。”
 
唐涵宇问:“你这些都是和谁学的?”
 
他没忘记眼前的败家子曾经有多么声名狼藉。
 
叶长笺道:“唐将离把你们家的修仙古籍给我看了,我照着上面学的。”
 
欲速则不达,是以门中弟子若是修为不够,皆不能随意进入唐门藏书阁,翻阅里面的上等修仙古籍。
 
唐涵宇不疑有他,冷冷地哼一声,与燕无虞一同走出船舱。
 
待看不到他们的身影,叶长笺回首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唐将离,问: “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唐涵宇的事了?”
 
唐将离微微颔首。
 
“是谁封了他的妖脉?”
 
唐涵宇是半人半妖,因此有双脉,一条灵脉,一条妖脉。当年唐轩启用禁术为唐涵宇换血,未能彻底将他变成人类,只是掩盖了他的妖气,瞒天过海,不让修真人士与除妖设备发现。
 
倘若欲想将其彻底变成普通人,除了换血之外,还得拔出妖脉。
 
唐将离道:“涵宇年幼,若是贸然拔除妖脉,有死无生,是以父亲封印了他的妖脉。”
 
叶长笺道:“他原本天赋异禀,封印了妖脉,只能做个中等之人。他如此心高气傲,若是知晓真相,会如何?可如果打开他的妖脉,他不知妖修法诀,时间一久便无法隐藏自己的原形。他若是知晓自己是口中最为天理难容的妖邪,又要如何?”
 
叶长笺不禁暗自臆想唐涵宇的父母为何会相爱。人妖相恋,原本便有违天道,于世不容,况且还是最为嫉恨妖邪的唐门。
 
唐将离知晓他所想,缓缓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叶长笺笑嘻嘻道:“这下算是把萧氏与云山都得罪光了,如何是好?”
 
唐将离道:“该来的,迟早会来。”
 
叶长笺道:“他们以为步非凌是我,大敌当前,但凡有些脑子,便不会轻举妄动。他们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内讧的。”
 
唐将离沉默半晌,“叶长笺,你想回风铃夜渡?”
 
叶长笺不敢看他的眼睛,望着窗外缓缓后退的河岸,“我不骗你,我想回去。”
 
“不能……留在唐门吗。”
 
“唐将离,我不能逃避一辈子。修真界人人都以为叶长笺夺舍还魂,他们虽然现在不敢动风铃夜渡,但是见步非凌迟迟没有动作,早晚会起兵讨伐的。”
 
“唐将离,你守着你的唐门,我守着我的风铃夜渡,不好吗。”
 
唐将离缓缓道:“我想守着你。”
 
他的声音低沉,含着无限的情意与伤心,叶长笺心头蓦然泛上一阵凄楚,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他始终不曾转过头,依旧望着昏沉的黑夜,“我会保护好自己,唐将离,你也答应我,保护好你自己。”
 
他知晓游学结束后,唐将离便会回姑苏唐门接任宗主一位,不再回云水之遥。
 
叶长笺道:“唐将离,我身上背负着风铃夜渡的责任,我不能同你回唐门。”
 
他扪心自问,当年之事,难道与他自己一点干系也没有吗。风铃三秀,他一个都没能护住。
 
叶长笺低声道:“唐将离,我不能再失去风铃夜渡的任何一个人了。我也……不能再失去你。”
 
唐将离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捧起他泪水斑斑的脸。他用拇指轻轻拭去叶长笺的眼泪,轻笑道:“还说自己长大了……”
 
叶长笺眉目含嗔,瞪了他一眼,叫道:“要你管!”
 
唐将离道:“怎么和涵宇越来越像了。”
 
叶长笺“呸”了一声,破涕为笑。
 
唐将离将他搂入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脊,将他哄睡过去。
 
约莫过了七日,画舫驶入锦城境内。
 
叶长笺立在渡口边与他们道别。
 
燕无虞再三叮嘱,“远思,你过完年之后一定要来我家玩哦。”
 
叶长笺笑吟吟道:“好。我不在时,你一路少和咚咚吵架。”
 
唐涵宇气鼓鼓地瞪视他一眼,随后又吞吞吐吐道:“你若是闲得无聊,来唐门也是可以的,免得你在外头为非作歹!”
 
燕无虞问:“怎么不见大师兄?”
 
叶长笺微微一笑,“大概还在睡吧。”
 
他怕唐将离不放他走,便在他茶水里下了些从徒山医堂里顺来的蒙汗药。
 
“你们快走吧!”
 
叶长笺知晓唐将离修为颇深,区区蒙汗药奈何不了他几个时辰,便催促着他们上路。
 
“我们走了哦。”
 
燕无虞依依不舍地上了船,画舫向前驶去,他站在船头一直对叶长笺挥手示意。
 
叶长笺负手望着他们,直至看不到画舫的影子,刚一转身,差点吓得魂飞天外。
 
他结结巴巴道:“唐唐唐……唐将离,你怎么会在这?”
 
******
 
小剧场:
 
叶长笺全球后援会微信群
 
叶长笺:你守着你的唐门,我守着我的风铃夜渡,不好吗。
 
唐将离:不好。
 
叶长笺:……
 
唐将离:老婆,我把唐门送给你做聘礼
 
唐涵宇:大师兄你病得不轻,快吃点脑残片清醒清醒
 
燕无虞:厉害了,我的大师兄
 
浴红衣:区区一个唐门就想娶我们风铃夜渡小霸王?
 
步非凌:喝喝,谁给你的勇气,梁静茹吗?
 
沈星河:附议
 
唐将离:我把修真界送给你。
 
修真界八卦晚报:夭寿啦,唐门大师兄为了娶媳妇丧尽天良啦!
 
第85章:锦城
 
唐将离道:“下次记得多放些,这点剂量的蒙汗药,你捉小猫吗。”
 
叶长笺义愤填膺,“你怎能留下唐涵宇,让他一个人回姑苏?”
 
唐将离道:“他长大了,认得回家的路。”
 
叶长笺眯起眼打量他,“你是不是在拐着弯骂我?”
 
唐将离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清雅一笑,“走吧。”
 
两人往顾宅走去,叶长笺突然出声道:“我是打算回去杀人的,你跟着我,要我如何下手?”
 
唐将离侧头望着他。
 
叶长笺解释道:“我占了顾念晴的肉身,也看到了他的记忆。他虽然是个败家子,但除了花天酒地之外,未曾做过坏事,罪不致死。可他哥哥为了争家产,却下毒害死了他。托顾念晴的福,我得以重生,自然要帮他报仇雪恨。”
 
唐将离道:“报仇可以,切勿加重自身戾气。”
 
叶长笺啧啧两声,“我还以为你会说得饶人处且饶人呢。”
 
唐将离道:“顾念晴与他兄长并未有前世恩怨。他的兄长已泯灭人性,只能以恶制恶。”
 
叶长笺道:“我知晓西方教有一本三世因果经,说的便是三世因果报应之事。你能看到四大世家的因果吗?”
 
唐将离道:“十殿阎罗有一本生死簿,记载凡人生死轮回因果。凡人一旦修道之后,名字便会从生死簿上消失。因此阴司无法监管修道之人的魂魄,我亦无法看到四大世家的因果。不仅是四大世家,每一个修道弟子的命理皆是变数,皆无法知其因果。”
 
叶长笺道:“修道之后便算是天机,天机不可泄露,还是天道无常?”
 
“兼而有之。”
 
叶长笺问:“那你又是如何能探知凡人因果?”
 
唐将离道:“唐门有一高阶仙术,命曰‘落阴’,能查看生死簿,得知此人的前世因果。”
 
两人来到一栋金瓦朱墙前,屋檐下高高挂着两个红灯笼,匾额上书“顾府”。
 
门口两侧各立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石狮子,不知是否叶长笺的错觉,两只石狮子似乎在瑟瑟发抖。
 
他揉了揉眼睛,狮子原本威武地站立着,已然低首趴伏,作臣服状,他惊呼道:“唐将离,这狮子成精了!”
 
唐将离晃了一眼,淡淡道:“这是从宝刹寺请来的镇宅貔貅。”
 
叶长笺心下了然,睨他道:“我就说你是千年妖王吧!连仙兽貔貅都怕你。”
 
门口的家仆一时未认出这人,只觉得他一身蓝白修服,仙姿毓秀,容貌却有些眼熟,细细看去,恍然大悟,一人连忙进去禀报,一人迎将上来,“二少爷,您回来了!”
 
“嗯。”
 
叶长笺应了一声,便抬步跨入。
 
家仆一边偷偷打量,一边暗自心惊,这二少爷去了一趟云水之遥,周身的气势都不同以往了,他又去瞧唐将离,心里喝了一声彩!
 
好一个貌胜潘安的俊美公子!
 
顾老爷在貌美姬妾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踱了出来。
 
叶长笺见他眼底发青,脸颊暗黄,显然是纵欲过度。
 
顾老爷颤颤悠悠地落了座,瞧他一眼,道:“晴儿,你回来了。没有闯祸吧?”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顾念晴的败家事迹能从锦城传到云水之遥,但他在云水之遥的“英雄事迹”却没能传入顾老爷耳里。
 
叶长笺心里冷冷一笑,随即诚惶诚恐道:“没有没有,谨遵爹爹教诲,克己复礼,不给我们锦城顾氏丢脸!”
 
顾老爷十分心悦,点了点头,“嗯,不知这位是?”
 
他暗暗打量唐将离,心想:这人一看就不是池中物,与顾念晴以往带回来的酒肉朋友天差地别。
 
叶长笺道:“这是唐门剑宗的首席大弟子,唐将离。”
 
话音一落,只听“腾”得巨响,顾老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又惊又喜,双手不知往哪放,颤着嘴唇,随后向唐将离长长拜了一揖,“不知……仙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叶长笺道:“那个……不用如此大礼的,他挺平易近人的。”
 
唐将离扶起了顾老爷,“不必如此。”
 
顾老爷受宠若惊,过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对姬妾吼道:“还愣着干什么?看茶啊!”
 
“是,是!”
 
姬妾低声应道,袅袅娉婷地下去了。
 
顾老爷道:“仙长……不知仙长来此所为何事?”
 
叶长笺抢先开口道:“是我死皮赖脸缠着师兄来的。”
 
他说着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怎么不见大哥?”
 
顾老爷道:“你们感情自幼就好。你去云水之遥求学后,他还惦念你好几日。我已经差人去布庄叫他回来了,这时应在路上吧。”
 
一直到了深夜,也不见顾怀安回来。
 
叶长笺单手托腮,一手轻轻敲着桌子,“他是吓尿了,不敢回来了吗。”
 
唐将离抬头望一眼窗外,道:“来了。”
 
顾怀安生得高大英俊,与顾念晴的容貌迥异,还未进屋,便听到他洪亮的声音喊道:“听说弟弟回来了,在哪呢?”
 
“晴晴,快出来让哥哥看看!”
 
叶长笺听得鸡皮疙瘩掉一地,撇撇嘴,“我年夜饭都要吐了!”
 
卧房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撞开,顾怀安兴冲冲地闯进来,在见到顾念晴的一瞬间,神色僵硬,然一现即隐,立即开口笑道,“晴晴,好久不见啦,你似乎瘦了些。”
 
他说着便迎将上来,热切地握着叶长笺的手。冰凉的触感让他差点甩开叶长笺。
 
叶长笺轻轻一笑,乖巧纯真。“大哥,你不觉得我的手很冷吗。”
 
顾怀安心头砰砰大跳,这分明不是活人的手!
 
他脸上挤出一个笑,“你从小畏寒,一定是穿的少了,你看你,就穿这么一件单薄的道袍。”
 
阴冷的气息从手上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顾怀安冻得牙齿咯咯直打颤。
 
叶长笺轻声道:“大哥,似乎你现在比较冷。”
 
顾怀安的头发,脸颊,手背,皆已覆盖一层白色的薄霜。
 
他再怎么迟钝,也已反应过来,眼前的人,根本不是人!
 
顾怀安一把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使得前者登登登倒退几步。他指着叶长笺,颤着声问,“你是谁?你不是顾念晴!”
 
叶长笺道:“我怎么不是顾念晴了?”
 
顾怀安厉声道:“顾念晴已经死了!”
 
沉默了半晌,叶长笺轻笑一声,抬手拂袖,掌风一出,“碰”得关上了门。
 
门栓自动插上。
 
叶长笺一步步走向顾怀安,“是啊。顾念晴已经死了,你猜我是谁?”
 
他每走近一步,顾怀安便向后退一步。
 
他的脸上已经没了清秀的容貌,而是布满森森的黑色图腾,眼里覆着一层白翳。
 
顾怀安惊慌失措,跌坐在地,大叫道:“鬼……有鬼……有鬼啊……”
 
叶长笺森然道:“有谁能救你?”
 
顾怀安想到顾老爷对他说唐门首席大弟子在这,连忙爬将过去,抱着唐将离的鞋子,痛哭流涕,“仙长,仙长,求你救救我,你救救我!”
 
唐将离冷眼看着他。
 
叶长笺轻嗤,“救你?顾念晴被你反锁在房里,毒性发作时,他痛苦地拍门求救,有谁去救他了?”
 
他一步步逼近顾怀安,“顾念晴声嘶力竭地喊着:大哥,救救我,大哥,救救我,你听到了吗?我问你有没有听到!”
 
叶长笺暴喝一声,神情骇人至极。
 
顾怀安连连点头,高大的身躯卑微地如一条狗战栗着。
 
叶长笺脸色狰狞,阴森森喝道:“直到他死之前,他都不相信是他最敬爱的大哥害死了他。你从小宠着他,他要什么给他什么。你让他花天酒地,让狐朋狗友带坏他,就打着这个主意呢。心里的算盘打得那么响,你的良心呢?被狗吃了啊!”
 
他手下掐诀,无数藤蔓从地底密密麻麻地生长出来,包裹住顾怀安。
 
叶长笺一脚将五花大绑的顾怀安踢到角落,又慢慢踱过去,“他知道自己难逃一死,换上你给他做的新衣服,安静躺回床上等死,那种心情,你懂吗?你懂吗!”
 
他声色俱厉,每说一句话,便重重地踢他一脚。
 
“怨之木灵,皆听吾令,刃。”
 
藤蔓深深勒进顾怀安的皮肤,如刀如刺,汨汨渗出血。
 
“你懂那种心情吗?知晓自己必死无疑,知晓无人会来救他。”
 
顾怀安的眼中渐渐流露出恐惧。
 
叶长笺平静下来,微微一笑,“就是你现在的心情。”
 
他缓缓道:“绝望。”
 
顾怀安使劲滚动身子,咕噜噜地滚到唐将离面前,连连磕头,“咚咚咚”的声音不绝于耳,他额头已磕出血,哭叫道:“仙长,仙长,我知道错了,你救救我,救救我,我给你们捐很多钱,很多钱!”
 
叶长笺讥讽笑道:“你死了这条心吧。这位仙长家财万贯,看不上你这点蝇头小利。”
 
顾怀安的眼里涌上绝望。
 
叶长笺左足踏住他胸口,冷冷地道:“你以为我就让你这么死了?那不是太便宜你了。”
 
他轻轻一笑,“我要你,生不如死。”
 
叶长笺随手折了桌上花瓶里的嫩枝,手腕一抖,霎时间化为一柄寒芒森森的利剑,掐出法诀让藤蔓塞住顾怀安的嘴,堵住了他的哀嚎声。
 
他无聊地用剑戳着顾怀安身上,一戳一个血洞,每每后者疼晕过去,便被藤蔓“啪”得打醒。
 
顾怀安痛苦的眼神逐渐转为呆滞。
 
“够了。”
 
唐将离淡淡道。
 
顾怀安已经疯了。
 
叶长笺推门而出,道:“还有一个。”他在后门堵住了正欲跑路的家仆,他记得这人受命将“顾念晴”踢下悬崖。
 
叶长笺微微一笑,“好久不见。”
 
家仆的脸“刷”得一下白了,抖如筛糠,双膝一屈,跪倒在地,连连磕头,“二少爷,冤有头债有主,是大少爷吩咐我做的,不关我事啊。”
 
叶长笺点了点头,“嗯。所以他已经疯了,现在轮到你了。”
 
他高高举起手中寒剑,一道冷芒闪过。
 
手起剑落,血肉横飞。
 
家仆用来踹“顾念晴”下山的左腿掉落在一旁。
 
******
 
小剧场:
 
阴司
 
殷天月扭着秧歌一步一步扭到轮回台,看到一个清秀的身影,问:你不是叶公子的肉身吗?
 
顾念晴腼腆一笑:我要去投胎了,请你帮我带一句话给他
 
殷天月:啥
 
顾念晴:谢谢
 
说完后他便纵身跳入了轮回台
 
殷天月回头冲十殿阎罗喊:阎罗喂,这小子下一世是谁?
 
十殿阎罗翻着生死簿:这辈子他浪费银钱,下一世洗心革面,做了个穷秀才,考取功名后成了个清官。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深受百姓爱戴。怎么,你也想去投胎?
 
殷天月白他一眼:到点了,老铁们,该活动啦!
 
花飞雪打开音响:欧巴gang nan style!
 
鬼兵队与众鬼仙一字排开,在黄泉路上扭起腰来
 
十殿阎罗捂住耳朵:这日子没法过啦!
 
第86章:杭州(1)
 
叶长笺眼疾手快地打晕他,不让他在寂静的夜里发出痛呼声。
 
他随意地将寒剑丢在地上,血光一闪即逝,寒剑恢复为枝条模样。
 
他默了半晌,“唐将离,你会帮我毁尸灭迹吗。”
 
“嗯。”
 
唐将离淡淡地应一声,进入顾府使用灵丝消忆术消除所有人对叶长笺的记忆。成千上万缕金丝向天外飞去。
 
明日顾府便会多一个疯癫的大少爷,和断腿的家仆。
 
叶长笺负手看唐将离善后,问:“顾念晴临死之时都未怀疑是他大哥下毒手害死他。他生前一点也不恨他大哥。但是大哥却恨他入骨,这是为什么?”
 
“唐将离,我想不明白。”
 
唐将离缓缓道:“妖魔鬼怪,通天神力,都不及人心。”
 
“那么我们要如何度化这些恶人?”
 
唐将离道:“以直报怨,以恶制恶。”
 
制裁这些泯灭人性的人,便是最好的救赎。
 
叶长笺静静地注视这冷傲无双的青年背影。他一如既往地善恶分明,赏罚有度。
 
这样的人,又怎能让他不心悦于他。
 
他轻轻地说:“唐将离,你是不是对我下媚术了?我怎么觉得自己越来越喜欢你了。方才你有没有被我吓到?”
 
他知晓他折磨人的模样不可恭维。
 
唐将离摇了摇头,“无论你变什么样子,都是你。”
 
叶长笺道:“我娘生前是艳冠群芳的歌姬,死之时,被流言蜚语折磨得形容枯槁,不成人形。她的遗言是让我千万别恨他们,别成为坏人。我或许能答应她第二条要求,但是第一条无论如何我也做不到。我能答应她的便是放他们一条生路。”
 
唐将离道:“你做的很好。”
 
叶长笺道:“所以之后我被他们赶了出来,我也不怨他们,反倒如释重负。我不知继续与他们朝夕相处下去,会不会提前磨刀霍霍向他们。”
 
“我师父救了我。”
 
“风铃夜渡救了我。”
 
他沉默半晌,道:“现在,是你救了我。”
 
倘若没有遇到野渡舟老,他或许已经死了,或许成了恶贯满盈的魔头,倘若重生之时没有遇到唐将离,他或许早已将云水之遥夷为平地,燕无虞、李君言、唐涵宇、徒念常……许许多多天真烂漫的修仙弟子皆会死于他手。
 
唐将离牵起他的手,两人慢慢地往前走,月光倾斜而下,将两人的影子渐渐拉长,平添几分温馨。
 
唐将离道:“人生很短,如白驹过隙,刹那间便是天涯,无需因为一些无足轻重的人,困顿一生。”
 
叶长笺道:“不是无足轻重的人呢。”
 
唐将离道:“把他们放在心里,这是最安全的地方。”
 
叶长笺踌躇片刻,“唐将离……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就把我放在心里……好好活着……时不时地怀念我,行吗。”
 
唐将离道:“若是你不在了,我也不再有心。”
 
他反问,“没有心,又何必要活着?”
 
叶长笺幽幽道:“唐将离,我后悔了。”
 
唐将离问,“为何?”
 
叶长笺道:“我后悔不知死活地来撩你。”
 
唐将离道:“晚了。”
 
两人无言地走了一阵,迎面奔来两道熟悉的身影。
 
“远思!”
 
“大师兄!”
 
叶长笺吃了一惊,看着气喘吁吁的两人,“你们怎么回来了?”
 
燕无虞道:“船行了一半,咚咚去敲大师兄的房门,久不见人回应,我们便喊声得罪,随后闯将进去,房内空空如也,暗想大师兄应是与你在一起,思索半晌,决定掉转船头,前来寻你。”
 
叶长笺失笑,“走吧,事情已经处理妥当了。”
 
四人又回到画舫上。
 
燕无虞问:“大师兄,我先送你们回姑苏?”
 
唐将离望着叶长笺,似是在等他回答。
 
叶长笺道:“我想去鹿遥家玩。”
 
唐将离道:“先去杭州。”
 
燕无虞稚气一笑,驭使画舫往南边驶去。
 
姑苏的景致俏,杭州的风情雅。
 
此时正值隆冬,断桥残雪,湖面披霜,腊梅娇艳,多了几分冷峻之美。
 
燕无虞立在船头,向来天真的圆脸上看不出表情,叶长笺知晓,他是近乡情怯了。
 
叶长笺坐在一旁,温柔笑道,“夏天的杭州最好玩儿啦!小时候我总是摸到湖下面采菱吃。我闭气的时间比常人久,每次都把我娘吓得花容失色。我娘是北方人,不会游水,趴在船上一直喊我的名字。我在她快掉眼泪的时候冒出头来,她就咯咯直笑,笑完后便把我拎上去揍一顿,她力气可大啦,揍得我屁股开花。啊呦,现在想想都很痛哩!”
 
燕无虞“噗嗤”一笑,“原来你小时候就这么皮。”
 
叶长笺微微颔首,“我可是远近闻名的孩子王。巷里坊间的父母们每次见到我都头疼。在我们镇上有个习俗,童子们大年初一时扮成小乞丐,拿一根竹竿,一只破碗,家家户户挨个去讨糖吃,要到的糖越多,明年越甜。我就带着一群小屁孩,咋呼呼地去寻糖,一些年纪小的娃娃就坐在门口看着我们,拍手笑,”小霸王又来啦,小霸王又来打劫啦!“
 
他活灵活现地学着稚龄孩童的模样,燕无虞、唐涵宇皆忍俊不禁。
 
唐涵宇插嘴道:“你小时候没少挨你娘的打吧?”
 
他是唐门的命根子,自小锦衣玉食,众星捧月,从未被打过屁股。
 
叶长笺笑道,“是啊。我娘一边打我一边骂我。她越骂就越生气,打得也越重。我偏偏不知悔改,嬉皮笑脸和她顶嘴。我娘气到极点,说要把我丢海里送给海龙王。我说:娘,你也不怕我把东海龙宫掀个底朝天啊?龙王一发怒,水淹杭州怎么办?那你可就成千古罪人了哦,罪过罪过,阿弥陀佛。我娘就被我气笑了,她一笑,我也笑,屁股就不觉得疼啦。”
 
船上的人都笑了起来。
 
唐涵宇道:“你变成这幅败家子的模样,你娘会被你气死吧?”
 
叶长笺道:“她已经看不到了。”
 
唐涵宇问:“为什么?”
 
叶长笺平静道:“她去了轮回司。”
 
唐涵宇脸色一僵,结结巴巴道:“对……对不起!”
 
叶长笺斜睨他一眼,“咚咚,你长大了。”
 
唐涵宇怒道:“闭嘴!”
 
叶长笺悠悠地唱起曲来:画船撑入柳阴凉,一派笙簧。采莲人和采莲腔。声嘹亮,惊起宿鸳鸯。归棹晚,湖光荡,一钩新月,十里芰荷香。
 
清亮的歌声缭绕不散,仿佛将船上的人都带回了那片水光潋滟晴方好的西湖。
 
他笑嘻嘻道:“可惜现在不是夏天,不然我摸到湖面下给你们采菱吃,又甜又凉,可好吃啦!”
 
燕无虞问:“你不喜欢吃莲子吗?”
 
叶长笺吐了吐舌头,“我怕苦,我娘偏偏说莲子苦口利于病。逼着我吃了好多苦莲子,我发誓再也不吃莲子啦!”
 
燕无虞叹了一口子,“我算是知晓你为何喜欢大师兄了。”
 
“为什么?”
 
燕无虞耸耸肩,“他甜咯。”
 
唐将离,糖将离。
 
叶长笺笑眯眯地扑进唐将离怀里,捧着他的脸又是“啪叽”两下。
 
唐涵宇一副见了鬼的模样,逃似地躲回了船舱。
 
唐将离揽着他的腰,趁他不注意的时候,也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燕无虞大叫一声,往船舱奔去,“咚咚,别关门!我也受不了啦,辣眼睛!”
 
叶长笺靠在他的怀里,笑着问,“唐将离,我这么唠唠叨叨地,你也不觉得烦?”
 
唐将离摇了摇头,“你活泼的模样很可爱。”
 
叶长笺问:“只有活泼的模样吗?”
 
唐将离道:“生气的,开心的,伤心的,骄傲的,倔强的……全部的模样都喜欢。”
 
“你才认识我多久,说得好像从小看我到大似得。”
 
唐将离蹭了蹭他的发,“我会一直看着你,看到老,看到死。”
 
叶长笺“呸”了一声,“我可是要修成正果的,才不会死呢。你也努力啊,争取活个千八百岁的。”
 
唐涵宇和燕无虞躲在船舱,两人四眼望着船头浓情蜜意的人。
 
燕无虞啧啧两声,“真是看不出来,大师兄这嘴和抹了蜜一样,哄得远思心花怒放。”
 
唐涵宇怒道:“什么哄?唐门子弟从不说假话。”
 
燕无虞:……
 
画舫驶入西湖流域。
 
叶长笺淡淡地望着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两岸街道。
 
正巧经过雷峰塔,多情种子燕无虞感慨道:“白娘娘所遇非人。她原本受观世音点化,从妖族来人间历练,却不料遇到一生中最难渡的劫。飞仙的十道雷劫恐怕也抵不上这一道情劫。”
 
叶长笺道:“害了白娘娘的不仅是许仙,还有世俗的礼法教条,说什么人妖相恋,有违天道,于世不容,全都是狗臭屁。”
 
唐涵宇道:“她是妖,许仙是人,原本便不能在一起。”
 
叶长笺忍不住问,“唐涵宇,是否在你心中,就没有善良的妖怪?”
 
唐涵宇冷冷地道:“唐门世代降妖除魔,行走于人世妖魔间,从未遇到心善之妖。”
 
叶长笺摇了摇头,“你没遇到,不代表没有。”
 
唐将离道:“白娘子被关在雷峰塔下三百年,许仙落发为僧。随后白娘子被释放,废去道行重新回妖族修炼,许仙得道成佛。”
 
燕无虞睁大了眼睛,“负心薄情之人也能成佛?”
 
唐将离道:“他断绝了七情六欲,五蕴皆空,是以塑就金身,得以成佛。”
 
燕无虞咋舌,“完了完了,我六根这么不清净,估计一辈子都修不成仙了。”
 
叶长笺白他一眼,“做神仙有什么好?不能喝酒不能吃肉,哦对了,还不能画女人,他们可是比苦行僧还苦行僧哦。”
 
燕无虞反问:“你又没做过神仙,你怎知神仙这么苦?倘若神仙真这么无趣,怎么人人都想着修道做神仙?”
 
唐将离道:“修道的初衷并不是成仙。”
 
唐涵宇问:“那是什么?”
 
唐将离道:“三千红尘,业债缠身,净化怨气,道济世人。”
 
唐涵宇问:“大师兄,难道你不想成仙吗?”
 
唐将离摇了摇头,“我永生不会飞仙。”
 
唐涵宇惊呼出声。
 
燕无虞道:“无心无情才能成仙,大师兄现在有了执念,怎么可能成仙。”
 
唐将离的执念,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是以唐涵宇怒气冲冲地瞪视叶长笺,却不开口相讥。
 
叶长笺道:“你看我做什么?我老早劝他快些飞身成仙,也好给我沾点喜气,他自己不要成仙的。”
 
唐将离淡淡地应了一声。
 
燕无虞问,“那么双修的道侣最后怎么办?若是其中一人成仙,另一人该当如何?”
 
唐将离道:“结为道侣双修之后,多数双双飞身成仙,然到了天界,前尘往事尽消,不再记得彼此间的情意。倘若只一人成仙,也会忘记爱恋之人。”
 
燕无虞见他并未细说另一位道侣,心中思索半晌,问:“难道另一人就留在凡间永远活在回忆里了?”
 
唐将离微微颔首。
 
叶长笺道:“我算是知晓你们唐门为何一生只能爱一人了。若是惹了一身风流债,自己最后拍拍屁股飞上天,留下一群妻妾肝肠寸断,作孽哦。”
 
燕无虞摇头晃脑,“我还是恪守自己的人生信条,牡丹花丛过,片叶不沾身。”
 
唐涵宇骂道:“不知廉耻!”
 
燕无虞睨他一眼,“咚咚,杭州的名女支虽然不比秦淮河畔的出名,但也个个千娇百媚,需不需要我带你开开荤?”
 
唐涵宇连忙捂上耳朵,“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听。”
 
叶长笺抬手打了燕无虞一个暴栗,“你行了啊,别带坏他。”
 
画舫到了渡口,四人下船,燕无虞抬手轻挥,画舫化为一张宣纸飞入他的袖中。
 
三人跟着燕无虞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耳旁充斥着货郎的叫卖声。偶有秀美妇人慵懒地依靠在二楼,娇嫩地说着杭州方言,招揽生意。
 
叶长笺道:“杭州的口音清脆,姑苏的口音软糯,各有千秋。”
 
唐涵宇道:“你不是锦城的么,怎么哪个地方的话都会说?”
 
风铃夜渡的师弟、师妹们来自五湖四海,叶长笺与他们相处久了,也学会一些方言。他道:“我家里聚集着四海八方的朋友,是以才会说一些基本的方言。若是说得深了,便也不会了。”
 
燕无虞驻足,“到了。”
 
他们眼前是一幢构建恢弘的府邸。门口立着两只死气沉沉的石狮子,屋檐下挂着两只大红灯笼,朱红大门顶端悬挂着金丝楠匾额,上书“燕府”二字。
 
叶长笺晃一眼石狮子,心下疑惑:杭州素来是风水宝地,又有千年古刹灵隐寺加持,燕家是杭州富贾,怎会弄两块石头镇宅?
 
燕无虞领着他们三人往府内走,亭台水榭,回廊楼阁,清幽雅绝,正是江南特有的建筑风格。沿途经过的家仆却像没见到他们似的,无一人上前与燕无虞行礼,皆是无精打采。直到四人进了大厅,才有管家模样的人前来,躬身道:“少爷,您回来了。”
 
燕无虞问:“郑三,我爹呢?”
 
郑三道:“老爷在院里休息,他吩咐没什么事别去打扰他。”
 
郑三说着抬眼打量叶长笺等人,见他们身上的蓝白修服,知晓是唐门剑宗的人,笑道:“不知几位仙长高姓?”
 
叶长笺抢白道:“我叫刘一,他们两个是我兄弟,刘二,刘三。”
 
唐涵宇瞪大了眼,正欲呵斥他,只听唐将离道:“多有打扰。”
 
唐涵宇去瞧唐将离,后者几不可闻地对他摇了摇头。
 
燕无虞心想,唐将离的名号太过响亮,或许是他不愿大张旗鼓地弄得人尽皆知。
 
便道:“他们是我的同学,你带他们去歇息。”
 
郑三道:“几位仙长辛苦,请跟我来。”
 
他带着叶长笺三人往后院走,“府中客房很多,三位仙长尽可自行挑选,若有缺的东西,便吩咐我一声。”
 
叶长笺笑道:“有劳。”
 
三人到了后院,唐涵宇随意挑一间客房进入,叶长笺选了他隔壁的客房,唐将离随后跟着踏进。
 
叶长笺掩上房门,小声问道,“唐将离,门口的狮子去哪了?”
 
唐将离道:“逃走了。”
 
“逃走了?”
 
“府中有妖邪,法力高强,它们无法抵御,便逃走了。”
 
叶长笺问:“妖邪有多厉害?”
 
唐将离道:“见到才有分晓。”
 
傍晚时分,郑三前来唤他们去花厅用膳。
 
燕无虞脸色略差,看到他们时才露了一丝笑意,“我知晓你们吃素,吩咐他们多做了几道素膳,看看合不合你们口味。远思,我让后厨给你做了西湖醋鱼。”
 
花厅中只有他们四人,并未见到燕无虞的父亲。
 
叶长笺问:“鹿遥,发生什么事了?”
 
燕无虞静默不语。
 
叶长笺用筷子“啪啪啪”得打在他碗上,“咱们俩谁跟谁?你还瞒着我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们这正好三个人,要知道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
 
燕无虞揉了揉眉心,“我爹不见我。”
 
叶长笺原本想说不见就不见呗,见他这幅模样,问:“为什么?”
 
“我不知道,问了家仆,都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知已经很久不见他踏出房门。”
 
唐涵宇道:“他房里有什么宝贝么?窝在那不动。”
 
燕无虞冷冷一笑,“可不是有个如花似玉的宝贝。”
 
他的话音一落,便听得一阵如黄莺出谷般的笑声,从大门外娉娉婷婷地走进一个体态妖娆的少妇,眼角点着一颗醉人的黑痣,眼尾上挑,眉梢含情。
 
那少妇娇滴滴道:“无虞回来了,怎么也不通知姨娘一声?”
 
燕无虞面无表情道:“柳姨娘。”
 
柳姨娘眼波流转,逐一打量他们一番,待看到唐将离时,眼里明显亮了亮,“听郑三说你带了些同学回来,也不早日通知姨娘,给你们准备妥当。寒舍简陋,怠慢各位仙长了。”
 
她说着袅袅地上前,直视唐将离,娇嫩地问:“不知各位仙长尊姓大名?”
 
叶长笺笑吟吟道:“我是刘一,这是我两个兄弟,刘二,刘三。”
 
柳姨娘用绣帕捂着嘴,轻声笑道:“妾身真心实意地询问仙长大名,仙长怎的用了化名来哄骗妾身?”
 
叶长笺诚恳道,“不瞒夫人,这便是我们的真名。修仙之人万万不可打诳语。”
 
柳姨娘笑得花枝乱颤,对他们欠身,“妾身先退下了,不打扰各位仙长用膳。”她离去之时还对唐将离抛了一个欲说还休的媚眼。
 
叶长笺摸了摸下巴,“唐将离,这又是个什么东西?”
 
唐将离道:“她的妖气很淡。”
 
燕无虞倏地抬头,惊诧道:“她是妖?”
 
唐将离微微颔首,“看不出原形。”
 
叶长笺道:“今日是初几?”
 
唐涵宇道:“十四。”
 
叶长笺道:“明日便是月圆之日,也是妖气最甚之时,她掩盖不了原形。”
 
燕无虞死死捏着拳头,骨节泛白,俊秀的脸上一片森然。
 
叶长笺道:“这府里不太平,唐将离,今晚你和咚咚一间屋子,我和鹿遥睡一起。”
 
他说着去拉燕无虞,“走吧,咱哥俩很久没谈心了,今晚手牵手,谁先睡着谁是狗。”
 
叶长笺拉着燕无虞回到后院,将后者推入房内,掩上房门,插上门栓,转了身问道:“那妖精与你有什么过节?”
 
过了好半晌,燕无虞才冷冷地道,“她害死了我娘。”
 
******
 
小剧场:
 
古代家门口的石狮子是左雄右雌。
 
雄狮:姐,我们逃吧,这妖怪太可怕啦
 
雌狮:枉你还自称灵隐寺第一仙狮,这么个妖怪就怕啦?
 
雄狮:姐,那你打包细软做什么?
 
雌狮:我回族里召集人手,抄家伙收拾她啊!
 
雄狮:路途遥远,我们怎么去?
 
雌狮掏出手机,“喂,滴滴打车吗?我要从杭州去仙狮山,你快来接我们。”
 
两狮坐上快车,司机脚踩油门,绝尘而去。
 
“师傅,你快些好吗?人命关天啊!”
 
司机:今天限号又堵车,我有什么办法,我也很绝望啊。
 
第87章:杭州(2)
 
叶长笺拉着他到一旁坐下,“你慢慢说与我听。”
 
“五年前,我娘从人牙子手下救了柳依依,带回府中做了贴身丫鬟,对她如亲姐妹。随后她勾搭上我爹,成了二房,我娘依旧没有任何怨言。可是我娘的身体却每况愈下,直到三年前……”
 
燕无虞气得浑身颤抖,拳头捏得死紧,能听到“咯吱”作响的声音。
 
良久,他咬牙道:“三年前,我娘一夜暴毙……我爹性情大变,不但不给我娘发丧,更是闭门不见任何人……府中的大小事务全部被他交由柳依依打理,我便每日留宿花街……”
 
叶长笺问:“那你怎么会去云水之遥?”
 
燕无虞道:“我在我娘留下的遗物中,看到了她给我的信。她似是早知自己有此一劫,只叫我速速去云水之遥,永远不要回来。”
 
叶长笺沉默不语,或许燕无虞的娘亲早已发现柳依依的真实身份,为了保护燕无虞,才让他去千里之外的云水之遥,离家越远越好。
 
可怜天下慈母心。
 
他道:“连唐将离都看不出她的原形,不知她到底有多少道行,我们暂时按兵不动。”
 
话音一落,只听从门外传来唐涵宇冷冷的声音,“柳夫人,夜深何以到访?”
 
柳依依娇声一笑,“招呼不周,怕有怠慢,妾身特此前来询问仙长有何吩咐。”
 
唐涵宇道:“府中应有尽有,柳夫人费心了。若是无事,柳夫人便请回吧。”
 
柳依依娇滴滴道:“妾身近日觉得身体不适,许是府中有不干不净的东西混了进来,久闻唐门剑宗以斩杀妖邪为主,想请里面那位仙长瞧瞧。”
 
“吱呀”一声,门开了。
 
叶长笺踱了出去,笑道:“里头那位仙长在我们云水之遥排行第八百八十一名,恐怕不能胜任。小可不才,对斩妖除魔之事略知一二,夫人哪里不舒服,我帮你瞧瞧?”
 
柳依依看向叶长笺,捂嘴笑道:“这位仙长瞧着与我家无虞差不多年岁,本领也如此高强了吗?”
 
叶长笺道:“实不相瞒,我已经一百四十三岁了,只是老黄瓜刷了一层绿皮,装装嫩而已。”
 
柳依依心下一惊,难道这人深藏不露?她存心试探,便笑道:“妾身觉得头疼难忍,不如仙长帮妾身把把脉?”
 
她伸出一只柔弱无骨的小手握上了叶长笺的手腕,催动妖力探他的灵脉,心里冷冷一笑,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这点微末灵力也敢在老娘面前撒野!
 
叶长笺连忙抽回了手,神色惊惶道:“这……男女授受不亲,柳夫人,你已经是有夫之妇了,为何还如此不知羞耻?”
 
“不知羞耻”这四个字他讲的异常大声,整个院落里都回荡着他的声音。
 
柳依依的脸色红了又黑,青白交接,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咬牙道:“仙长脸皮这么薄,妾身都能做你的娘亲了,怎会吃你豆腐呢。”
 
叶长笺道:“原来你还有自知之明,我以为你习惯老牛吃嫩草了呢!若不是看在鹿遥份上,我老早骂你了。天色不早,柳大娘,你快回吧!”
 
“柳大娘”这称呼他喊得毫不留情,一旁看戏的唐涵宇没忍住“噗嗤”地笑了出来,随即咳嗽两声,又恢复冷俊的模样。
 
柳依依气得几乎咬碎一口银牙,她尚未探明几人底细,不能轻举妄动,便先按下杀心,理了理秀发,盈盈欠身,“即是如此,妾身便不打扰各位仙长歇息了,告辞。”
 
见她远去,唐涵宇问:“她为何执意要见大师兄?”
 
叶长笺道:“估计她是修媚道的,想和你大师兄颠鸾倒凤一场,夺取他的元阳。你们大师兄看上去就很补,不知有多少妖精觊觎他的童子身。别说她了,我也很觊觎你家大师兄的身体。”
 
他说着“嘿嘿”邪笑两声。
 
唐门向来古板严谨,何时听过如此孟浪的话语,唐涵宇羞得面红耳赤,怒视着他,“你……你……你别……不知……”
 
叶长笺打断他的话,“快睡吧,明日有的累了呢。”
 
他说着打了一个呵欠进屋。
 
一夜无话。
 
待得翌日天明,鸡啼声四起,叶长笺推门而出,揉揉脖子,踢踢腿,在院落里练起操来。
 
“嘿,哈!”
 
这是一道虎虎生风的拳法,与云水之遥慢腾腾的太极早操不同,唐涵宇看了半晌,问:“你打得是什么拳?”
 
叶长笺收拳吐气,道:“我自己无聊创的,叫不知所谓拳。”
 
这一看就是忽悠他,唐涵宇怒目相视,却不讥讽他。
 
此时唐将离与燕无虞也从房内走了出来,后者眼底发青,显是一夜未眠,叶长笺道:“今日去镇上逛逛吧!”
 
燕无虞正欲拒绝,已经被他拽着袖子往前跑了。
 
晨雾空蒙,黑瓦白墙,炊烟袅袅,香飘十里。距离过年不到半月,街上的铺子已经关了大半,剩下几个历史悠久的早点摊位。
 
叶长笺拉着燕无虞走走逛逛,看到一间古朴的铺子时停下了脚步,木门上悬挂着匾额,上书“鱼记面馆”。
 
燕无虞抬眼看去,“这是一间百年老店了。”
 
天仍蒙蒙亮,面馆里食客也不多,三三两两坐着,各自吃食。
 
四人进了铺子,择了靠窗的座位,刚一落了座,店小二便迎了过来,“几位仙长想吃点什么?”
 
叶长笺道:“酸汤黑鱼面!”
 
唐涵宇正欲开口骂他,又想到这已经不是云水之遥,也不能强迫他吃素,便闭了嘴不语,只瞪视着他。
 
叶长笺道:“这家面馆的面是我出生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面!他们家的海鲜面鼎鼎有名,色香味一绝,但是你们不能吃荤,真是遗憾。小二哥,劳烦再来两碗片儿川。”
 
燕无虞道:“一客小笼包,四份葱包桧。多谢。”
 
小二笑着应和一声,“好嘞。”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早膳便被他端了上来,他一一将面碗放置几人面前,打量一番燕无虞,又看了几眼叶长笺,道:“这位是燕家的公子,有些面熟,但是这位仙长,我似乎从未见过你。”
 
小镇上家家户户来往走动频繁,小二每日笑迎八方,是以对面馆的食客都有些印象。
 
叶长笺道:“哦,我小时候来你家面馆吃过这面,一直念念不忘。”
 
小二道:“这就对啦!仙长慢用。”
 
他弯腰退下了。
 
杭州的特色早点是灌汤小笼包,葱包桧,片儿川。
 
小笼包皮薄馅靓,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唇齿生香。肉滑而不腻,皮糯而不干,姑苏的小笼包偏甜,而杭州的小笼包偏鲜,别有一番风味。
 
葱包桧是由春饼皮子包裹着油条、葱,放在滚烫的油锅里炸得金黄,捞起来沥干油后蘸着甜面酱吃,酥脆可口,葱香扑鼻。
 
叶长笺大口大口咬着葱包桧,赞道:“嘎嘣脆,就是这个味!”
 
他吃相向来豪放,唐涵宇皱着眉头瞪他。
 
燕无虞道:“葱包桧就得这么吃。你们不知道吧,从前人间皇朝有个叫秦桧的奸相,他以莫须有的罪名迫害英雄岳飞。杭州的百姓十分很痛恨他,便捏了人形面块放油里炸,嘴里还念道:“油炸桧”吃。他觉得这仍旧不解恨,便把这油炸桧包着葱段卷进春饼里,又烤又炸,之后捞起来,“嘎吱嘎吱”地咬,变成了葱包桧。“
 
他夹起葱包桧放入唐涵宇碗里,”这是素的,你吃了不算犯戒。我知你唐门最痛恨大奸大恶之人,吃吧。“
 
唐涵宇半信半疑地夹起葱包桧放进嘴里,只觉得甜香可口,”嘎吱嘎吱“地咬了起来。
 
叶长笺三人已经大快朵颐,却见唐将离不动碗筷,疑惑问:“你不吃面吗?”
 
唐涵宇插嘴道:“大师兄怕烫。”
 
叶长笺道:“只有猫才怕烫,你是猫舌头吗?”他拿过唐将离的面碗,用筷子挑起面来,吹了好半晌,道:“凉啦,可以吃了。”
 
唐将离眉眼弯了弯,“嗯。”
 
与此同时,听得一道清亮的吆喝,“小二哥,一碗酸汤黑鱼面!再加两个荷包蛋。”
 
叶长笺只觉得这声音煞是耳熟,抬眼望去,从大门口走进一黑衣朱袍的娃娃脸少年。
 
燕无虞道:“步非凌?”
 
唐涵宇脸色一变,咬牙怒道:“是叶长笺!”
 
叶长笺:……
 
四人的目光向步非凌投去,后者也有所感应,扭头看来,眯起眼打量一番,随即惊呼道:“叶……”
 
叶长笺抢白道:“步非凌,你来杭州做什么?”
 
步非凌将“师叔”两个字吞入肚中,痞笑着向他们走来,“小鱼儿,挤一挤。”
 
他一屁股在燕无虞身旁落了座,“他乡遇故知!没想到还能在这遇到你们。”
 
唐涵宇神色戒备地盯着他看,手下牢牢握着莲翘。
 
小二哥这时送上了面条,笑道:“小步哥,你很久没来杭州啦!”
 
步非凌道:“是哇!新收了一个弟子,师父差我来杭州买布,给他做新衣裳,你也知晓,杭州的丝绸独步天下!而且,也只有你家面馆不怕我们风铃夜渡的人嘛,哈哈哈。”
 
他朗声笑起来。
 
风铃夜渡周遭的城镇或许对其并不惧怕,然一旦出了那片领域,门中弟子再去其余地方,所遇到的人或是对他们横眉怒目,或是对他们战栗胆寒。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便是叶长笺。
 
唐涵宇怒道:“叶长笺,你安得什么心?”
 
“咳咳咳……”
 
叶长笺一口面汤呛进气管,剧烈地咳嗽起来。
 
唐将离连忙伸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吃慢些,不够再喊。”
 
步非凌鸡皮疙瘩掉一地,随后意味深长道:“我安得什么心,你猜啊?”
 
唐涵宇冷冷道:“肯定是不安好心!”
 
步非凌没有理睬他,只对唐将离道:“话说风铃夜渡最近新收了一名弟子,我瞅着那孩子怎的和唐门大师兄有几分相似。难不成是你的私生子,你怕东窗事发,因此送到了风铃夜渡?”
 
叶长笺知晓他所说之人是沈星河,便道:“你们收下他,好好教导就是了嘛,问东问西做甚么?”
 
******
 
小剧场:
 
风铃夜渡微信群
 
步非凌:我遇到叶师叔了,他的断袖之症越来越严重了
 
浴红衣冷笑:他是不是改姓唐了
 
步非凌:要不我把他打晕了带回来吧?
 
沈星河:你打得过唐将离吗
 
步非凌:打不过
 
沈星河:你打得过燕无虞吗
 
步非凌:可能打不过
 
沈星河:你确定是你打晕叶师叔而不是被他们群殴吗
 
众弟子:老铁,扎心了
 
第88章:杭州(3)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唐门不也有个与他相似的唐秋期?
 
步非凌道:“谁知他是不是云水之遥派来的间谍!”
 
唐涵宇将莲翘“啪”得重重拍在桌案上,骂道:“哪个会去给你们派间谍,休得含血喷人!”
 
叶长笺道:“咚咚啊,话不能说得太满。”他话锋一转,“步非凌,等会你同我们走一趟。”
 
步非凌叫道:“干啥,杀人灭口哇!”
 
叶长笺摇了摇头,“捉妖。”
 
尚不知柳姨娘的原形,多一个人也多一份力。
 
唐涵宇怒道:“我才不和风铃夜渡的人一起捉妖!”
 
步非凌“嘿”得冷笑一声,“你这兔崽子我怎么越瞅越不顺眼呢,咱们去外头练练?”
 
叶长笺道:“你和一个小孩子计较什么。”
 
步非凌大叫道:“他小个屁,我们明明同岁!”
 
唐涵宇怒道:“哪个和你同岁?你这个老妖怪!”
 
唐将离冷然喝道:“唐涵宇!”
 
“出言不逊犯了唐门第几条家规!”
 
唐涵宇急道:“大师兄,他是叶长笺啊!”
 
步非凌冷冷一笑,“你还知道我是叶长笺?你废话这么多,舌头我看是没什么用了,干脆割下来泡酒喝吧。”
 
叶长笺道:“你少吓唬他。咚咚,向步非凌道歉。”
 
唐涵宇冷冷地道:“我为什么要向他道歉?我死也不向他道歉!”
 
他说着“腾”得一声站了起来,提着莲翘迅速向外跑去。
 
叶长笺道:“鹿遥,你去看着他,别让他乱跑。”
 
燕无虞也往外头奔去。
 
待看不见两人,叶长笺问:“风铃夜渡还好吗?”
 
步非凌悠悠地吃起面条,“好着呢。师父听说你回来了,想冲去寻你,被我拦下了。现在外头不太平,多少人对风铃夜渡虎视眈眈呢,她一出去就是羊入虎口。”
 
叶长笺点点头,“你做的很好。”
 
步非凌抬眼瞧他,“你什么时候回来?”
 
气氛有些许沉重。
 
唐将离的脸一下子冷了下来。
 
过了半晌,叶长笺道:“时候到了我自然会回去。”
 
步非凌道:“哦。托你的福,我现在一出去,轰动全场,遇到的修仙弟子都对我退避三舍。”
 
叶长笺忍俊不禁,“辛苦你了。”
 
步非凌笑道:“遇着一些激动的,亮出法宝就要冲上来与我斗个你死我活。”
 
叶长笺道:“那你作何?”
 
步非凌耸耸肩,“跑哇。我与他们无冤无仇,做甚么要杀他们,反正他们也追不上我。”
 
“师公在世时经常同我说,得饶人处且饶人,当然啦,遇到一些欺凌弱小之人,就冲上去揍他丫的。有些人木鱼脑袋,又蛮不讲理,你同他周旋,屁用没有,还惹得一身腥。”
 
三人吃了良久,燕无虞也带着唐涵宇回来了,只后者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尾巴。
 
叶长笺笑道:“你们出去一趟怎么拐了个孩子回来?”
 
唐涵宇道:“大……大师兄……我们把她带回唐门吧,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很可怜的。”
 
燕无虞道:“这个妹妹方才被一群地痞流氓欺负,我们咚咚少侠一个箭步上前,刷刷刷几下,就将那群流氓撂倒啦,真是精彩至极!”
 
唐将离往后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她进不去曾照彩云归。”
 
唐涵宇脸色一变,“为什么?”
 
步非凌懒懒道:“她是个妖精啊,你们这些名门正派的仙居角角落落都布满了除妖结界,你想让她魂飞魄散啊。”
 
唐涵宇除妖经验不足,是以仍旧无法在第一时刻分辨妖邪。
 
唯有即将修成正果的妖精——即妖仙,才能躲过四大世家仙居里的除妖结界。
 
而唐涵宇已被换血,是以也能躲过除妖结界。
 
叶长笺扫了一眼,少女妖气纯正,应是汲取天地精华而成。只她化成人形不久,灵力低微,过不了些许时日便会原形毕露,便道:“步非凌,你带她回风铃夜渡。”
 
步非凌闻之大乐,“好哇!师父知晓我带个小师妹回去,一定高兴得让我去海里骑鲨鱼!”
 
少女约莫十五岁,双眸如星,浅笑盈盈,秀丽脱俗。
 
叶长笺见她不说话,问:“吓着你了吗?你别怕,和这个哥哥走,那里适合你修炼。”
 
少女摇了摇头,张开嘴指了指舌头,摆摆手,原来是一个哑女。
 
唐涵宇自从知晓少女是一个妖精,脸上阴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
 
六人在街上走走逛逛,时间匆匆,转眼便已日薄西山。
 
叶长笺抬头看一眼天色,微笑道:“回去吧。”
 
“鹿遥护好咚咚和妹妹,步非凌、唐将离与我联手对付柳依依。”
 
燕无虞道:“我想亲手杀了她。”
 
几人皆在燕无虞的卧房中等候,唐将离立在窗口,道一声,“来了。”
 
雾气渐浓,云翳遮住圆月,大地暗了下来。
 
空气里传来阵阵骚味,响起婴儿般的声音,“几位仙长,怎么不见你们用晚膳?”
 
叶长笺抢步至窗前,向外望了一眼,道:“九尾狐?”
 
《山海经》记载:青丘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者不蛊。
 
叶长笺道:“她不是早就死了吗?”
 
唐将离道:“仙魔之战中途她失踪了,应该是躲了起来。”
 
步非凌咋舌,“这是传说中的上古妖兽,我们几个能行吗?”
 
燕无虞道:“不行也得行!”
 
唐将离道:“九尾是妖族长老,有九命,必须斩下她九条尾巴,不然死而复生,无休无止。”
 
叶长笺道:“我和你包三条尾巴,步非凌斩下两条,最后一条尾巴留给鹿遥。咚咚,你保护小妹。”
 
唐涵宇抿了抿嘴,仍是握紧莲翘,神情坚定地挡在哑女身前。
 
脚步声越来越近,踏在众人的心上,砰砰,砰砰,砰砰。
 
“轰”得一声巨响。
 
房门从外被踢开,木门在空中旋转数丈,猛地砸向他们。
 
几人纷纷提足越开,还未行至一半,一条长尾嘶嘶破风而来,拦腰卷起燕无虞往外带。
 
“鹿遥!”
 
叶长笺大叫一声,随即冲将出去。
 
月亮露出了一角,妖冶的血月下,九尾妖狐身后八条尾巴张牙舞爪,一条尾巴牢牢缠着燕无虞的腰。
 
燕无虞冷冷地道:“这府里是不是已经没了活人?我爹是不是也早已命丧你手!”
 
柳依依咯咯直笑,“你天生灵力充沛,是上好的大补灵丹,我早就想吃了你!谁知你娘那个贱婢从中作梗……今日圆月,是我妖力最强之时,你能奈我何?”
 
燕无虞森然道:“这么说,我娘是你杀的?”
 
柳依依道:“别这么说,你也有份。你知道么。你娘不是普通的人类哦。她是巫族的圣女,灵力强大。巫族有禁令,圣女必须终生保持处子之身。可她不仅与你爹相恋,更为了给你爹留下血脉,耗费半身灵力生下你。之后她发现我的真身,原本可以全身而退,可是为了护住你,又费了全部灵力给你下一道护身咒。巫女逆天生子,注定不得善终。她灵力枯竭,再也无法抵挡族中长老下在她身上的禁咒,被禁咒反噬而死。”
 
“我可没有下手杀她,害死她的人,是你。”
 
她笑得千娇百媚,但婴儿般的嗓音听在人耳里只觉得心底发寒。
 
叶长笺笑眯眯道:“柳大娘,废话说够了?”
 
柳依依一双狐眼似是要喷出火来,一条长尾迅捷无比地袭向叶长笺,卷了他的腰将他往前带,“好个胆大包天的小鬼,我先吃了你,再吃他!”
 
唐将离冷然喝道:“放开他!”
 
柳依依对他抛了一个媚眼,“奴家见这小哥哥长得俊俏,心里欢喜得很。待奴家吃了他们,再与你好好享一番鱼水之欢。”
 
叶长笺冷冷一笑,“看来你不仅不知羞耻,还不知死活!”
 
“活”字一脱口,四人纷纷亮器而动!
 
叶长笺反手祭出通天阴阳镜,四周浮灯掠影,迸发的光束牢牢束缚住九尾妖狐其余七条尾巴,唐将离点剑而起,手腕转动,“刷刷刷”急刺三剑,手起剑落,三条尾巴悉数掉在地上。
 
九尾妖狐发出小儿啼哭般的哀嚎声,步非凌眼疾手快抢前一步,抽出腰间佩剑,“咻咻”两剑,剁了她另外两条尾巴。
 
九尾妖狐疼痛不止,松开叶长笺与燕无虞,狐身瞬间拔高数丈,狐嘴一张,喷出熊熊大火。燕府四处绿树成荫,火苗一落在树上,霎时间变为滔天大火将他们重重包围。
 
叶长笺拎起燕无虞,足下一蹬往后退去,口里念叨“水天一线!”,他手中的通天阴阳镜自动飞往空中,月华洒在镜面上,玄光阵阵,绵绵不断的海水涌了出来,扑灭这一场燎原大火。
 
燕无虞挣脱他手,从怀中掏出泼墨惊鸿笔,双足疾奔过去,咬牙怒道,“泼墨淋漓!”
 
话音一落,幽幽蓝光一闪即逝,点点墨汁悉数化为片片飞刀铺天盖地般袭向九尾妖狐,“噗嗤”,一条雪白的尾巴应声而落,她挥舞着另一条尾巴飓风般地扫向他们。
 
叶长笺脚下一点,跃然而起,快速地踏着她的尾巴向她奔去,解下腰带,手腕一抖,刹那间幻化为一柄寒芒森森的冷剑,高声呼道:“步非凌,五行天雷,唐将离,散魄剑法!”
 
******
 
小剧场:
 
唐门二群
 
唐秋期:好无聊啊,顾念晴,燕无虞,你们在干什么。看到请回话
 
燕无虞:船上信号不好,你别喊远思了,他醉倒在温柔乡里出不来了
 
唐秋期:有木有八卦
 
燕无虞:大师兄彻底进化成情话boy这个八卦可以吗
 
众弟子:球情话内容
 
燕无虞:你是我的心,你是我的肝,你是我的四分之三,老婆,老婆,今晚一起睡……不行了,我先去吐一会
 
唐秋期:大师兄宠媳妇宠到不要脸了?
 
唐涵宇:闭嘴,闭嘴,闭嘴!
 
宠妻狂魔唐小虎:脸是什么,可以吃吗,有我老婆好吃吗?
 
第89章:杭州(4)
 
两人随他口号而动,步非凌掐起法诀,念念有词,“五行天雷,皆听吾令,速速现身!”
 
“五蕴皆空!”
 
狂风大作,古树摇曳,电光连闪。
 
一道天雷冲着九尾妖狐的天灵盖直降而下,几乎同时,唐将离的剑已经刺入妖狐的心脏,而她另外三条尾巴,也被叶长笺斩于剑下!
 
金光莫可逼视,九尾妖狐的哀嚎声响彻天际。
 
“哐!”
 
烧得乌漆墨黑的狐狸倒在地上,扬起一阵尘埃。
 
这一长串的动作皆在电光火石间完成,几人立在原地气喘吁吁。
 
步非凌喘着气问:“死……死了吗?”
 
游学这段时日,叶长笺未得机会修炼,涵养顾念晴肉身,是以体力透支,他弯腰一手撑在膝盖上,一手抹了一把汗,道:“不能掉以轻心,你去看看,再补一剑……”话音还未落,突然间一颗包裹着狐狸的血色圆珠从焦黑的狐身中飞将而起,疾如雷电地向房内的唐涵宇飞去。
 
叶长笺大叫道:“不好!她要夺舍!唐涵宇!”
 
唐将离迅速转身,飞身而去,掐诀,提剑,却迟迟没有斩下。
 
房内——
 
九尾妖狐使出定身咒将唐涵宇定在原地,后者不得动弹。
 
唐涵宇急声喊道:“妹妹,你快走!”
 
而在九尾飞入唐涵宇身体的刹那间,他身后的哑女毅然挡在他的身前。
 
唐将离赶到之时,九尾妖狐的元魂已经进入哑女体内。
 
叶长笺等人也奔将过来。
 
步非凌道:“九尾是上古妖兽,一击不能毙命,她现在占了小妹的肉身,只能再斩杀一次。”
 
妖狐元魂逐渐与哑女融为一体,她痛苦地跪倒在地,颤抖着身体,咬破手指在地上写道,“杀……了……我……”
 
唐将离去看叶长笺。
 
叶长笺脸上无悲无喜,“杀了她吧,夺舍的过程痛苦无比,妖狐的元魂正在燃烧她的元魂。”
 
唐涵宇箭步上前,抱住哑女,喊道:“你清醒点!……”
 
哑女挣扎着握上唐涵宇执剑的手,张开嘴无声地说,“杀……了……我!”
 
唐涵宇的泪水扑扑而下,哽咽道:“你别死……我带你回曾照彩云归……没有人会再欺负你。”
 
哑女摇了摇头,用口型说道,“快……好痛……”
 
叶长笺大声喝道:“唐将离,斩!”
 
唐涵宇挡在她身前,惊惶叫道:“不要杀她!”
 
燕无虞蹲下身,神色悲悯,“咚咚,你冷静点!已经救不了了……”
 
步非凌道:“她已经不是小妹了,九尾不仅占了她的肉身,更是在一点点吞噬她的元魂。”
 
唐涵宇的眼泪一颗颗落在地上,“我来杀……我来动手……”
 
他手下掐诀,提剑,刺向哑女胸口,却在一寸前停了下来。他满面泪水,从未如此无措与后悔,他很想大声叫道:顾念晴,你说的对!我信了!我真的相信世上有善良的妖!哑女就算是妖,与他们这些人又有什么区别?她知恩图报,善良纯粹,又岂是那些道貌岸然,惺惺作态之人能够比拟的?可不可以别这般残忍,可不可以再给他一次机会,为什么被夺舍的人不是他?
 
他心头百般酸楚,双目通红,注视着哑女充满灵气与笑意的眼。
 
哑女对他温柔一笑,握上他的莲翘,往自己胸口一送。
 
噗嗤——
 
一剑入心。
 
金光大盛,鬼哭狼嚎。
 
待得一切恢复平静,哑女双目紧闭,躺在唐涵宇怀里。他急声问道:“你们风铃夜渡不是修妖道的吗?你快救救她啊!”
 
步非凌神色凝重,缓缓摇了摇头,“魂飞魄散,活不成了。”
 
哑女的身体渐渐化为齑粉,在唐涵宇怀里一点点随风消逝。
 
叶长笺淡淡道:“你从歹人手下救了她,她以命相抵,两清。”
 
他说完后便快步往外走,唐将离紧跟而来。
 
乌云不知何时散去,露出一轮圆圆的皎月。
 
月光下,叶长笺的脸阴暗不明。
 
过了好半晌,他才道:“唐将离,若是有那么一天,迫不得已了,我希望,是你杀了我。”
 
倘若万不得已,他宁可死在挚爱之人的剑下。
 
唐将离道:“叶长笺,你不觉得你很残忍吗。”
 
他平静地说着,没有任何起伏,“你想我忘了你,杀了你,与你划清界限。”
 
“这些事,我统统做不到。”
 
“能不能,别再逼我?”
 
他轻轻地问。
 
叶长笺抬头看着他,俊美的青年眉宇冷肃,神情坚定。
 
唐将离道:“无论前路有多坎坷,无论黎明前夕有多黑暗,我都会陪在你身边,不离不弃。别再逼我,也别……离开我。”
 
良久。
 
叶长笺道:“好。”
 
他握上唐将离的手,骨节分明,温暖至极。两人十指紧扣,叶长笺道:“从今往后,只有死亡……不,死亡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唐将离看着他,轻轻地笑了,“嗯。”
 
他知叶长笺看上去没心没肺,却比任何一人都重情重义,后者因哑女之事触景伤情,是以唐将离牵着他的手,陪他在西湖畔散心。
 
叶长笺道:“传闻有一件法宝,名曰太上丹鼎,既能炼化妖邪,又能修复元魂。”
 
唐将离道:“太上丹鼎在朱祁手里。”
 
“朱祁?”
 
“四上神之一,朱雀。太上丹鼎只能吸收魂魄碎片,保其元魂不散,随后将碎片倒入天池中,才能修复魂魄。”
 
沉默半晌,叶长笺问:“世上打散魂魄的符咒、法器屡见不鲜,那么有没有一种能够锁住魂魄的符咒或者法器?”
 
唐将离静静地看看他,只见后者抬首,望向波光粼粼的西湖,“我听师父提起过,一种只存在人们嘴里的法宝,”聚魂锁“。古往今来,提出这个想法的修真者数不胜数,却无一人炼成。师父说,起死回生,有违天道,此乃大忌。我知晓炼制此种逆天法器,过程必然凶险重重。前世我跃跃欲试,但师父再三叮嘱我切勿做出格之举,否则将我逐出师门。”
 
“唐将离,我不信邪,早晚有一天,我一定会炼成。去他妈的天行有常,天道轮回,老子就要打破这框框条条!终有一日,风铃夜渡的弟子会遍及四海,我也不会再让任何一个风凌夜渡的弟子死在我面前!”他张扬着眉宇,眼里熠熠生辉,亦如百年前那桀骜不羁的少年,信誓旦旦,一诺千金。
 
忽然之间,阴风渐起。
 
“当啷、当啷、当啷”
 
铁锁链垂在地上,拖曳而过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叶长笺眯起眼细看,在从街角交叉口缓缓走来两个身影。
 
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一黑一白。
 
两人都戴着尖耸的高帽子,胸前写着两个字,一个曰:发财;一个曰:吉利。
 
叶长笺低声道:“晦气。”
 
见棺发财,大吉大利,黑白无常。
 
叶长笺问:“唐将离,人活着归天界管,死了归阴司管,天地各不相干,那么仙魔之战时,十殿阎罗是否曾参战?”
 
唐将离道:“不曾。当时人间民不聊生,几百万的孤魂无人超度,十殿阎罗及众鬼仙忙着引渡他们,分身乏术。”
 
叶长笺道:“师父说妖修弟子修成妖仙后,便回了妖族,可是他没有告诉我,鬼修弟子与魔修弟子修成正果后去了哪里。”
 
风铃夜渡究竟有多少人修成正果,他们最后去了哪里,野渡舟老对此缄口不语。
 
“师父只告诉我修成正果后,可以跳出三界轮回。我们弟子间私下讨论,鬼修弟子修成正果便能成为鬼仙。小师妹说,在阴司里给十殿阎罗打工,有什么好的?唐将离,十殿阎罗他们究竟是什么来头?”
 
唐将离道:“开天辟地之后,天道先孕育了四上神,随后孕育伏羲氏、女蜗、十殿阎罗等神。四上神管理天界;伏羲氏与女蜗管理人界,包括人族与妖族;十殿阎罗管理阴司。原本三界不得相互干扰,神的职责亦是守护世间秩序。仙魔之战时,打破了三界平衡。”
 
叶长笺问:“是谁先发动战争?”
 
“伏羲氏。”
 
叶长笺问:“他为何要发动仙魔之战?”
 
唐将离道:“不知。”
 
叶长笺道:“他想统治三界,是么。”
 
天界、人间、阴司、妖族、魔族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可归根结底,不过权欲二字。
 
“这么说来,不掺浑水的十殿阎罗倒是一股清流了。”
 
他笑着说。
 
黑白无常已经走到跟前。
 
叶长笺对他们打招呼,“大半夜的,两位来公干吗?”
 
黑无常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待看到唐将离时,神色一愣,道:“白……”
 
白无常问:“叫我干啥?”
 
叶长笺看了眼他们身后,并未有阴灵跟着,便问:“你们这是收工了,还是正要去办公?”
 
白无常皱起肉嘟嘟的脸,“别说啦,忒邪门!这个月第三起,又是白跑一趟。”
 
叶长笺道:“发生何事?”
 
白无常道:“阎大人让我们来镇上勾魂,我们一去看,哪有魂啊?找了大半天,嗓子也喊哑了,鬼影都没一个。”
 
人死后魂魄即留在原地,等着黑白无常前来引渡,除非是像小荷,有着特殊命格的姐姐庇佑,能躲过鬼仙追捕。
 
白无常道:“我知你在想什么,叶公子,你收的那小娃娃罪孽可不轻啊。十殿阎罗让我转告你,下不为例。”
 
叶长笺道:“你怎么认出我了?”
 
白无常道:“顾念晴的魂还是我引渡的呢。我刚想走,一看,哎嘿,怎么人又活过来了,正欲再勾一个,打魂鞭一碰到你身上,你的魂魄就瞪了我一眼,把老子吓得小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开玩笑,倘若勾了叶长笺的魂,阴司还有安宁之日吗,会不会被他掀个底朝天?
 
叶长笺道:“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你放我一马。”
 
白无常道:“你是修真弟子,魂魄原本便不归我们管,若是你想再投胎,倒是可以来找我们。”
 
叶长笺道:“听说跳了轮回台之后,前尘往事尽消,一点儿也记不起来,是真还是假?”
 
白无常道:“孟婆汤洗去一层记忆,轮回台再洗一层记忆,纵有万种情愫,也变白纸一张。”
 
叶长笺挥了挥手,“我宁可魂飞魄散,死得干干净净,也不愿什么都忘记。”
 
白无常沉吟道:“既然如此,我们便回去交差了。叶公子,你们倘若无事,可以去那户人家探查一番,我觉得这里头似乎大有文章。对啦,住址是荷花提对面的陈府。”
 
叶长笺疑惑道:“你们玩忽职守,还想着我给你们擦屁股呢?”
 
闻言,黑无常的脸拉得比马脸都长,恼怒地拽着白无常匆匆走了。
 
“真是不经逗。”
 
叶长笺摇了摇头,“唐将离,我们去看看。”
 
两人来到荷花提,正对面是一幢雅致的府邸。此时门口已挂上白色灯笼与挽联,此起彼伏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从里头飘出。
 
叶长笺抬步跨入,正巧与一位披麻戴孝的公子擦肩,便问:“这位公子,府上发生何事?”
 
那公子双目红肿,哽咽道:“两位道长来晚了,我大哥已经去了。”
 
原来这陈家大公子前段时间因坠马而不省人事。远近名医踏破陈家府邸的门槛,终是把人治醒,可人却痴呆了。陈家大公子每日昏沉,精神不济,行为举止如三岁幼童。
 
叶长笺听此描述,便道:“他是失魂了吧。”
 
人有三魂,即生魂、命魂、元魂。三魂若有损伤,则人易生重病,整日里无精打采,手脚虚软。倘若人遭逢大难,或是受惊一场,极易失魂,即三魂中掉了一魂。三魂中以元魂最为重要,倘若元魂散,则回天乏术。
 
也正因此许多咒法皆是针对元魂,元魂一散,则人必死无疑,三魂七魄皆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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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多年以后,仗剑行侠的唐涵宇成了另一个十步斩一妖的“唐将离”。这日他行到一处偏僻村落,原来这是一座妖村,村子里都是些刚化形的妖怪。他嗅了嗅,妖气纯正,正欲离开。忽然西边大道来了一群修仙弟子。唐涵宇见他们量出法器,走了过去:这里的妖我收下了。
 
弟子见他身上修服和背上的莲翘,躬身一揖,随后离去。
 
来了一批征地拆迁队,唐涵宇使出障眼法骗过他们。
 
他百无聊赖地坐在村口大石上,来了一个面目狰狞的蛇妖。他见此妖,浑身萦绕魔气,血腥扑鼻,掐指一算,原来是个作恶多端的妖怪
 
蛇妖:小鬼闪开
 
唐涵宇:你要干嘛
 
蛇妖:吃了他们增长道行
 
集天地精华修炼的妖亦为十全大补丹
 
莲翘出鞘,蛇妖魂飞魄散
 
唐涵宇收剑还鞘,设下防御结界,离开妖村,继续他的除妖之旅。
 
记住我们的口号是:保护善妖,从我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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