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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话唠魔尊二三事 下+番外——信渡。

 第90章:杭州(5)

 
陈公子点了点头,“我们去灵隐寺请了主持大师,可他说他不能为我们招魂。随后我们便广发告示,寻求过路的道长帮助。眼见我大哥日渐消瘦,就快不成了。”
 
叶长笺问:“无人伸出援手吗?”
 
陈公子道:“有一位道长揭了告示。”
 
叶长笺问:“他帮你们吊魂了吗?”
 
吊魂术由上古巫术演变而来,亦分为阴阳二法。吊魂阳法即祷祝于天,询问是否可治愈此人,倘若神明应允,便可施法自行招魂。此术是否能成,一看魂主生平,若是大奸大恶之徒,必不能吊魂;二看施术者自身修为,是否能与神明沟通,此法多为修仙弟子所用。
 
吊魂阴法,多为魔道弟子所修。即发出吊魂令,请鬼灵帮忙摄魂,此法必定能招其魂魄,然亦有风险。若施术者心怀不轨,吊魂途中将魂主此生的吉祥之运取出,那么魂主便会一生坎坷。而施术者亦可将吉运为己所用。
 
风铃夜渡的鬼修法门众多,其中一道便是由吊魂演变而来,称为“招阴”。人活着时以生魂为主,人死后以命魂为主,而叶长笺驭使鬼灵,即吊动鬼兵的命魂。最初的吊魂令也发展成了五方招阴旗。
 
陈公子擦了擦眼泪,“那位道长说他学艺不精,只能一试。可最终仍旧没能成功,我大哥亦撒手人寰。”
 
叶长笺静默片刻,道:“我能去吊唁你兄长吗。”
 
陈公子向他们躬身一揖,“兄长在天有灵,一定十分宽慰。”
 
三人向灵堂方向走去。叶长笺“耳听四路,眼观八方”,却未捕捉到一丝阴气。
 
他与唐将离一人拿着一支香,对着棺材拜了三拜,便将香插入香台。他往裸露的棺材内瞥了一眼,更是满腹疑窦。待陈二公子走出灵堂,他道:“没有魔气。”
 
唐将离道:“亦无妖气。”
 
叶长笺皱起眉头,“灵隐寺的主持不愿意招魂,应该是用吊魂阳法请示神明,结果神明未曾应允。路过的道士作法……”
 
唐将离道:“棺材里躺着的是个空壳。”
 
叶长笺微微颔首,“他的三魂七魄都没了。但若是有人打散他的魂魄,那尸体必定也会随之消散……唐将离,你猜我想到什么了?”
 
唐将离道:“他的魂魄不是被人打散,而是被人取走。有人使用寄灵术抽取魂魄?”
 
叶长笺冷冷一笑,“那就要问问路过的道长究竟做了什么法。”
 
于此同时,陈二公子端着新鲜的瓜果走进灵堂,他将果盘放在供案上,眼眶一红,又落下泪来。
 
人间最苦,生离死别。
 
叶长笺待他心绪平复,温声问道:“陈公子,不知为你兄长吊魂的道长是男是女?”
 
陈公子道:“是位男道长。”
 
“他叫什么名字,穿的什么修服?”
 
陈公子道:“他穿的衣服和你们身上的一模一样,他说他姓白。”
 
叶长笺心下一跳,追问道:“你看清楚他的样子了吗?”
 
陈公子摇了摇头,“那天下大雨,他戴着斗笠,我们看不到他的模样。”
 
叶长笺脸色阴晴不定,眼底闪过一抹猩红,唐将离连忙握住他的手,对陈公子道:“打扰了,告辞。”
 
他拉着叶长笺往外走,嘴里念着洗魂曲。
 
两人离开陈府,叶长笺问:“唐将离,唐门中有姓白的弟子吗?”
 
“无。”
 
“云水之遥呢?”
 
“只有三个白姓女弟子。”
 
叶长笺道:“那就是两种可能。一,他偷了剑宗修服,二,他谎报姓名。”
 
良久,他道:“你说会不会有第三种可能?”
 
他轻轻地说,像是在问唐将离,亦或是在问他自己。
 
唐将离驻足,捧起他的脸,注视着他的眼睛。
 
“叶长笺,看着我。”
 
叶长笺的眼神飘忽不定,有些无措又有些惊惶。
 
唐将离心疼难忍,吻了吻他的额头,“别怕。”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最后真相是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叶长笺使劲拥抱这冷傲无双的青年,似乎要把后者揉碎,融进自己体内。他知晓,唯有这人,永远不会背叛他。
 
“唐将离。”
 
“我在。”
 
“你别骗我。”
 
“好。”
 
“你也别离开我。”
 
“好。”
 
“回去吧,我不放心那三个兔崽子。”
 
“嗯。”
 
唐将离握紧他的手,两人向燕府走去。
 
九尾妖狐一死,下在家仆身上的迷魂咒自动失效,他们皆已清醒。管家郑三是黄鼠狼所变,他正欲趁乱杀害燕无虞等人,被机敏的步非凌反手打晕过去。狐臭味弥漫整个燕府,步非凌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地问:“这怎么处理?”
 
叶长笺道:“剥了他和九尾的皮,带回去孝敬你师父。过年了,给她做几件貂皮大衣。”
 
步非凌笑嘻嘻道:“好嘞!”
 
燕无虞问:“你们不是修妖道的么?”
 
步非凌白他一眼,“风铃夜渡只收善良的妖精!像这种作恶多端的妖怪,在我们那活不过晚上,早就被端上饭桌了!”
 
他手下动作利落,不多时已经剥下两张皮,笑道:“那我先走啦,回去晚了,又要被师父念叨。”
 
叶长笺点了点头,目送他远去,转了头看向燕无虞,“鹿遥?”
 
燕无虞道:“我爹已经死了,燕府的家产也被九尾挥霍得所剩无几,这几日我想遣散家仆,将余下的产业都变卖了。”
 
叶长笺道:“我不懂这个,让唐将离帮你吧。”
 
四人又在杭州住了几天,待一切处理完毕后,踏上回姑苏的路。
 
唐涵宇自从哑女死去后,便一直冷着一张脸,他的侧脸与唐将离有四分相似,叶长笺偶尔一瞥,还将他错认为唐将离。
 
叶长笺道:“完了,完了,唐门又要多一个冰块脸。”
 
唐将离摸了摸他的脸颊。
 
叶长笺立在船头,负手望着前路不明的远方。
 
燕无虞弯腰钻出船舱,在他旁边站了许久,问道:“远思,你究竟是谁?为何步非凌对你毕恭毕敬,言听计从?他不是混世魔王叶长笺吗。”
 
叶长笺道:“我总归不会害你的。”
 
“我知道。你若是想害我,早就下手了。”
 
叶长笺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燕无虞道:“我已经没有家了。或许毕业后会留在唐门,或许带上我的惊鸿,踏遍万里山河,与它一起领略大好风光。”
 
叶长笺道:“这样也好。”
 
燕无虞问:“你知道巫族吗?”
 
叶长笺看向唐将离,“小唐师兄,给鹿遥讲解一番吧。”
 
唐将离道:“女娲是天界唯一能够自行孕育生命的神。巫族是女娲留在人间的血脉分支,他们没有蛇身,隐居于世外,从不踏入人间。民间的传说将其称之为——神子。巫族的圣女是最为接近女娲的后裔,接近于神。她们不得有七情六欲,不得与凡人相恋,一旦违背,便会受禁咒反噬而死。”
 
燕无虞的娘亲不惜违背族规与他父亲相爱,随后为了燕无虞又不惜耗费全身灵力保全他,和一个凡人母亲有何区别?
 
叶长笺道:“这世上人人都想成神,但却不知,有些神想做人。”
 
人敬神,神像人。
 
一路无话。
 
几日后画舫回到姑苏境内,笠泽湖水面光华流转,曾照彩云归依旧永不落霞。
 
唐涵宇道:“你们两个留在唐门过年吧。”
 
他的话音还未落,从连云栈桥飞快奔来一抹身影,“大师兄!顾念晴!燕无虞!”
 
唐秋期的大嗓门估计整个曾照彩云归都听见了。他跑至渡口,道:“唐涵宇,你也在啊,一路没事吧?”
 
唐涵宇冷冷地哼了一声,绕过他往上走。
 
叶长笺等人依次下了船,燕无虞拂袖收画,“小道友,好久不见。”
 
唐秋期笑道:“你们一路上肯定有许多好玩儿的事吧?给我说说呗!”
 
燕无虞道:“有好多呢,远思和萧莫凡打了一架,你家大师兄冲冠一怒为蓝颜,差点下手杀了他,之后在云山心宗,远思、我、大师兄打伤了飞鸢十四卫中的六人。怕他们追究起来,连忙逃回来啦,嘿嘿。”
 
唐秋期眼睛一亮,“这么好玩哇!顾念晴和萧莫凡打架,谁赢了啊?”
 
叶长笺道:“还用说么。”
 
唐秋期笑道:“一定是你对不对,萧莫凡那家伙我早看他不顺眼了,每次来拜年都拽得二五八万的。”
 
叶长笺问:“为何他们会来拜年?”
 
唐将离道:“四大世家结盟之后,皆有此等习俗。”
 
叶长笺道:“哦,那他们今年应该不会来了吧。”
 
唐将离一回来就被唐唐拉到书房里,忙得不可开交。
 
日上中天
 
唐唐打开折子,道:“这是驻守东边的弟子传来的消息,这是西边的近况……宗主?宗主?”
 
只见唐将离精神恍惚,似在神游太虚,唐唐喊了几遍都未曾听他应答,骤然拔高音量怒吼:“唐咪咪!!!”
 
唐将离扭头冷漠地看她,冷冷地道:“我想他。”
 
唐唐忍无可忍道:“一刻钟前你才去偷看过他!唐咪咪,要点脸!工作!”
 
唐将离斩钉截铁,“再去看一次。”他说完也不等唐唐应答,已经“咻咻咻”地御剑而去。待得到澄湖边,喧嚣无比,他跃下寒剑,隐在一棵参天古树后。
 
只听燕鹿遥高呼:“预备备——开始!”
 
一声令下,叶长笺和唐秋期同时跳入水中。
 
噗通——
 
众弟子握拳齐呼:“加油,加油,加油!”
 
唐将离目不转睛地注视那在澄湖中翻江倒海的少年,情不自禁地勾起嘴角,只听一道疑惑之声传来:“大师兄,你在这做甚么?”
 
唐将离面无表情地看他,“巡视结界。”
 
唐玄肃然起敬片刻,遂即耿直道:“我已经检查过了,你去忙吧。唐唐先生说,这几月卷宗堆积如山,只等你批阅处理呢。”
 
唐将离道:“唐唐先生有事交代你,你去书房寻她。”
 
唐玄深信不疑,对他躬身施礼,随后便往书房去。
 
澄湖边胜负已分,叶长笺笑道:“老啦,要换以前,我从唐门游到云水之遥不带喘口气!”
 
唐秋期白他一眼:“吹,使劲吹,我看你能不能吹出朵花儿来。”
 
众弟子哄然大笑。
 
临近除夕,唐门的过年习俗也与民间无异,剪窗花、贴对联、裁新衣……
 
庭院里皆换下旧式灯笼,挂上崭新大红灯笼。弟子们钻进钻出,打扫除尘,里里外外焕然一新。
 
燕无虞、唐涵宇在后院里打年糕,叶长笺与唐秋期揉面团,周围还有几个弟子帮衬他们做馅料,唐玄负责添柴烧水。
 
唐秋期将一枚铜钱塞进面团里,“晚上吃饺子,吃到蜜枣是甜甜蜜蜜,吃到铜钱是财源广进,吃到辣椒是红红火火。”
 
叶长笺道:“先说好啊,我不要辣椒馅的饺子,不然我削你!”
 
唐秋期白他一眼,“一锅下的,哪里还分得清哪个是哪个。”
 
“你们这次住几天?”
 
叶长笺随口道:“住到开学吧。对了,我和唐将离商量过啦,以后唐涵宇和你睡一个屋。”
 
唐秋期错愕,“啥?不带这么玩我的吧!”
 
叶长笺道:“你怕什么?他又不是姑娘,毁不了你清白。他八字纯阴,是上等的祭品,你八字纯阳,百邪不侵。你俩住一屋,你也可以照应着他。”
 
唐秋期道:“要不要在我俩身上栓根绳子绑一块?”
 
叶长笺点了点头,“如此甚好。我希望你能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唐秋期道:“我只是开个玩笑。”
 
叶长笺微微一笑,“我没有开玩笑。”
 
唐秋期道:“我怎么觉得出去一趟,你对他改观不少。”
 
叶长笺漫不经心道:“他是唐将离的堂弟,自然也是我的堂弟,肯定要对他好一些。”
 
他说着似笑非笑地瞧着唐秋期,“你是唐将离的儿子,自然也是我儿子,我也会对你好一些。”
 
******
 
小剧场:
 
唐门书房
 
唐玄:先生你找我干嘛
 
唐唐:我去陪若依了,你好好工作
 
唐玄:那大西轰勒?(那大师兄呢)
 
唐唐:他忙着做偷窥狂
 
唐玄坐在成山的卷宗旁绝望抽烟:呵呵,一对又一对,了不起哦。欺负单身狗哦,他拿出手机,嘴角挂上一抹狞笑,关注FFF团微博
 
第91章:唐门过年
 
唐秋期打了个冷战,“你笑得我心里发凉。”
 
到得晚膳时分,唐将离与长老们坐一块,他们与小弟子坐一块,泾渭分明。
 
燕无虞刚咬一口饺子,便“斯哈斯哈”地吐着舌头,四处找“六月霜”,叶长笺嘲笑他一番,“你瞧我的,肯定吃出个金元宝”,话音一落,一粒饺子入口,还未嚼得几下,皱了一张脸“呸”得吐了出来,“哪个在里面放了不去心的莲子?”
 
几个唐门女弟子朝他们这边看来,捂嘴轻笑。叶长笺笑道,“干吃饺子多闷啊,鹿遥,请个杂耍班子上来热闹热闹。”唐将离用膳的地方与他们相去甚远,是以也不怕被发现。
 
燕无虞道一声,“好嘞!”
 
他拿起泼墨惊鸿,大笔一挥,嬉闹的马戏班子便从画中走了出来。喷火的、吞刀子、舞狮子、头上顶杆、耍酒坛……应有尽有,层出不穷。周围的唐门弟子皆看得啧啧称奇。
 
叶长笺放下碗筷,笑道:“给我琵琶。”
 
燕无虞将琵琶递给他,后者抱着琵琶,信手一弹,这一声如珠落玉盘,清脆悦耳。
 
他拨动琵琶,轻快风俏,悠悠地开口唱道,“红尘多可笑,痴情最无聊,目空一切也好。此生未了,心却已无所扰。只想换得半世逍遥。醒时对人笑,梦中全忘掉,叹天黑得太早。来生难料,爱恨一笔勾销。对酒当歌,我只愿开心到老。今天哭,明天笑,不求有人能明了。一身骄傲。长夜漫漫不觉晓,将快乐寻找。”
 
这歌声明亮洒脱,风流俏皮,花厅里原只有他一人唱,渐渐燕无虞、唐秋期、唐玄也应和着唱,小弟子们一一加入,随后整个花厅里的弟子都唱了起来。
 
欢快恣意的歌声缭绕不散。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主厅已经用完膳,长老们寻声而来,唐逸铁青着脸看他们,正欲呵斥,他的夫人唐清月拍了拍他的手背,“今日除夕,让孩子们好好玩吧。”
 
长篇大论悉数咽进肚子,唐门哪个不知,哪个不晓?喷火龙长老唐逸最怕妻子唐清月!
 
唐将离温柔地望着叶长笺。
 
唐唐推了推唐若依,小声道:“万年冰山融化了……千年铁树开花了……唐将离笑了……”
 
唐若依白他一眼,“就你话多。”
 
唐唐对她温雅一笑,“只对你话多。”
 
唐若依双颊绯红,瞪了她一眼,眉目含嗔。
 
闹了好半晌,烟火大会便开始了。小弟子们鱼贯而出,直奔澄湖。唐玄与若干弟子刚放好花筒,叶长笺、唐秋期两人便迫不及待地拿了火折子点燃火线。
 
燕无虞睨了一眼唐涵宇,“咚咚,等会冲天炮留给你点。”
 
唐涵宇瞪了他一眼,“谁要玩小孩子的东西。”
 
燕无虞翻了个白眼,“哦,那我和远思他们去玩儿啦。”
 
火线“滋滋”地冒着星,叶长笺拉着唐秋期往回跑。
 
“砰!”
 
一道道花火冲天而去,在空中纷纷炸裂,璀璨夺目,熠熠生辉。
 
星火如雨,落在唐门弟子的眼里,言笑晏晏。
 
唐将离立在群首,缓缓道:“唐门弟子世代恪守门规,斩妖除魔,剑祭天下,齐心协力,风雨同舟。”
 
众弟子异口同声山呼道:“斩妖除魔,剑祭天下,齐心协力,风雨同舟!”
 
响彻天际,久久不散。
 
唐将离道:“共勉。”
 
众弟子道:“弟子谨遵教诲!”
 
他微微颔首,“今日没有宵禁,散会吧。”
 
众弟子井然有序地离去。
 
民间有一种落地炮,婴儿巴掌大小,“啪”得摔将在地,便“砰”一声炸裂。叶长笺与唐秋期你追我跑,一个丢一个躲,玩得不亦乐乎。燕无虞一手捂着耳朵,一手点燃冲天炮,啪——震得耳内嗡嗡大叫。
 
唐涵宇立在一旁看着他们。
 
叶长笺伸出一脚将唐秋期往那处踹,后者猝不及防被踢了一个正着,朝着唐涵宇飞去。
 
唐涵宇直挺挺地立在那,好半晌才回过神,连忙向右一闪。唐秋期“嘿嘿”一笑,轻飘飘在空中转了个身,落在地上,伸手拉过唐涵宇,“我一个人干不过顾念晴,你来帮我。”
 
唐涵宇怒道:“谁要玩小孩玩的东西!”
 
叶长笺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哦。”
 
说着便“啪”得扔了一个落地炮在他脚下,“砰”!得一声,把唐涵宇炸的灰头土脸。
 
唐秋期塞给他一包落地炮,“揍他啊!”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将叶长笺炸得无处可逃,后者狼狈逃窜,大声叫道:“我的妈啊,鹿遥,快来帮忙哇!”
 
“来了来了!”
 
燕无虞应一声,连忙卷了袖子,朝他们足下“啪啪啪”掷去落地炮。
 
叶长笺双手叉腰,狞笑道:“啊哈哈哈哈,打不着吧。”
 
“砰!”
 
唐秋期毫不留情地掷去一个落地炮打碎了他的狂妄。
 
“啪!”
 
燕无虞一个黄雀在后,炸得唐秋期防不胜防。
 
“砰!”
 
唐涵宇紧追其上,将燕无虞炸得踉踉跄跄。
 
叶长笺哼哼两声,“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小白猫?”他立在一块奇高无比的巨岩上,双手其上,“刷刷刷”得飞快掷去落地炮。
 
三人纷纷散开。
 
燕无虞抱头逃窜,大声叫道:“误伤友军,误伤友军啦!”
 
叶长笺停下动作,吐了吐舌头,“玩脱啦,一时忘了!”
 
燕无虞白他一眼,向他足下丢去落地炮。
 
“砰!”
 
“啊啊啊——”
 
叶长笺心神不稳,从巨岩上落将下来。
 
“叮——”
 
寒剑出鞘。
 
唐将离御在剑上,张开双手将他抱了一个满怀。他低头吻了吻叶长笺的额头,“不早了,休息吧。”
 
唐涵宇、燕无虞、唐秋期大叫一声,“受不了啦,辣眼睛!”
 
三人勾肩搭背地走了。
 
叶长笺捂着自己的额头,幽幽道:“我还没玩过瘾呢。”
 
唐将离道:“你的身体受不了。”
 
叶长笺心下一跳,倏地抬起头看着他,在后者淡金色的眼眸里,登时全部悟了。
 
唐将离早就知晓他的肉身会损毁。
 
叶长笺伸手揽上他的脖颈,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里。
 
彼时,天空中下起了流星雨。
 
一道道星雨,一闪而过,转瞬即逝。
 
叶长笺道:“唐将离,我娘说,如果抓住流星的尾巴许愿,这个愿望一定能实现。”
 
“嗯。”
 
叶长笺笑着问他,“你猜我刚才许了什么愿望。”
 
唐将离道:“说出来就不灵了。”
 
叶长笺道:“对哦。那我把它放在心里。”
 
“嗯。”
 
“唐将离,你许愿了吗?”
 
“许了。”
 
他傻笑两声,“嘿嘿。那一定会实现的。”
 
“对。”
 
唐将离将他抱回“已然琴瑟起”,经过凉亭时,叶长笺道:“唐将离,等一等。”
 
唐将离问道:“怎么了?”
 
叶长笺道:“我们来打赌吧。”
 
“赌什么?”
 
叶长笺看着石桌上陈列的七弦古琴,“你猜我会不会唐门的散魄剑法。”
 
唐将离点了点头。
 
叶长笺道:“我们来比武吧,不用法力。输的人得答应赢的人一个要求。”
 
他示意唐将离将他放下地,“你弹琴,我舞剑,怎么样?”
 
“好。”
 
唐将离抽出背上的寒剑,递给叶长笺,自己往凉亭里去,抱起古琴,两人往撩星台走。
 
白雪纷纷而下,红梅俏立枝头。
 
唐将离席地而坐,将七弦古琴放在膝盖上,随手一拨,“铮”,随即一串清幽婉转的乐音缓缓流淌。
 
叶长笺握紧寒剑,转动手腕,剑影随着簌簌而下的梅花舞动,剑气所到之处,片片雪花被齐整地一分为二。
 
唐将离弹奏的是一曲《凤求凰》。
 
叶长笺舞的正是散魄剑法。
 
梅花开得如火如荼。
 
琴音温柔,剑鸣高亢,此起彼伏,一人抚琴,一人舞剑,浑然一体。
 
两人心有灵犀,情意绵绵,似有千万种柔情萦绕在心头。
 
半片洁白的雪花落在七弦古琴上。
 
嗡——
 
琴弦断了。
 
唐将离的手按在琴弦上,道:“我输了。”
 
叶长笺打量寒剑,“唐将离,你这把剑是什么材料炼制的法宝?我怎么觉得它好像很厉害。”
 
寒剑自动飞入唐将离的剑鞘中。
 
唐将离道:“混元精铁打造而成。”
 
“那是什么?”
 
唐将离只道:“现在寻不到了。”
 
叶长笺笑眯眯道:“你输了,你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唐将离问,“什么?”
 
叶长笺道:“现在还未想好,日后再告诉你。你不可以反悔哦。”
 
“好。”
 
唐将离走近他,将他打横抱起,缓缓走向竹苑。叶长笺抬头轻啄着他精致的下巴。寒剑出鞘,唐将离御剑飞行,转眼间便到竹苑,他踢开竹门,将叶长笺放到床上,欺身而上。
 
两人的唇舌激烈地交缠着,津液从嘴角溢出。唐将离舔着他的嘴角,叶长笺轻轻笑道:“唐将离,你顶着我了。”
 
他一个用力,反压住唐将离,吻了吻唐将离的眼皮。
 
温柔缠绵的吻一一落在唐将离的额头、眼角、脸颊、嘴唇、下巴、喉间,虔诚而又爱恋。
 
两人抱在一起,轻柔地接吻。
 
叶长笺笑道:“完了,完了。明日鹿遥又要嘲笑我了。”
 
他的嘴唇被唐将离吻得又红又肿。
 
回应他的是唐将离愈加放肆的啃咬。
 
******
 
小剧场:
 
除夕前夜,叶长笺鬼鬼祟祟地在亭子里做坏事。他拿着锯子小心翼翼地锯古琴,小虎后腿一曲,坐在地上。
 
叶长笺:咱们小心点,明天套路唐将离,嘿嘿哈哈吼吼。
 
唐小虎心:老婆真可爱,今天也超级爱老婆。
 
舞剑的叶长笺:琴怎么还不断?怎么还不断?不能够啊,我明明锯了啊。
 
弹琴的唐将离:老婆舞剑真帅,啊~好想继续看老婆舞剑~算了,等会老婆该哭了。他手下一个用力,嗡——琴弦断了。
 
多年以后知道真相的叶长笺:我走过最长的路就是唐将离的套路!
 
亲一亲,不上车……
 
注:小叶子唱的歌为《笑红尘》,有兴趣的可以去搜一下,不过遗憾的是没有男声版
 
第92章:演武堂
 
大年初四,云想容、萧莫凡、徒念常三人一同前来唐门拜年。
 
叶长笺、唐秋期、燕无虞、唐涵宇四人躲在屏风后,一边小声磕着零嘴,一边听他们细谈。
 
云想容温声道:“辰夜,仙魔斗法大会即将开始,我们连夜商议了出战顺序,不知你有无异议。”
 
徒念常道:“云师兄近日身体抱恙,恐不能出战。我们决定的出战弟子是你、莫凡、我、顾念晴、燕无虞。”
 
唐将离沉默半晌,道:“我不能出战。”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心下一惊。
 
云想容道:“你要留在唐门?”
 
唐将离微微颔首,“我暂时不能去云水之遥,唐门现下离不开我。”
 
众人心知肚明,恐怕唐轩已经不能议事了。
 
云想容思索片刻,“即是如此,你的顺序便由唐涵宇顶上吧。”
 
萧莫凡冷哼一声,“你们说叶长笺夺舍还魂,为何还无任何举动?恐怕是虚惊一场吧!”
 
徒念常道:“在皎月峡谷时,他的阴将出现了。”
 
云想容道:“敌不动,我不动,静观其变。”
 
他说着又咳嗽几声,“也不知是哪个包藏祸心之人,在外头放出风言风语,我们四大修仙世家,自结盟之时起,便一直亲如手足,万万不可被有心之人挑拨离间了!”
 
徒念常道:“云师兄,我们送去的药你按时在吃吗?”
 
云想容凄凄一笑,“我这病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治不好啦,劳你费心了。”
 
躲在屏风后的叶长笺小声问,“云想容得什么病?”
 
唐秋期道:“他们家族有个遗传病,每任宗主活不过四十岁,是以皆很早成亲留下子嗣。”
 
燕无虞道:“这不是遗传病,这是诅咒了吧。”
 
唐秋期道:“也不知为何,云山代代宗主的法宝都是伏羲琴。”
 
叶长笺道:“法宝具有传承性,倘若法宝并未损毁,那么只要法宝的主人同意,便可传给后人。”
 
燕无虞问:“伏羲琴的主人不是伏羲氏吗?”
 
唐涵宇道:“伏羲琴应不是原来的伏羲琴,恐怕是他们捡到碎片炼制的,这样一来,重新炼出伏羲琴的人便是它的主人。”
 
唐秋期耸耸肩,“云想容那琴也有百年历史了吧?似乎是从云敛衣那代传下来的。”
 
与此同时,萧莫凡暴喝一声,“谁在那!”
 
他一拂袍袖,劲风袭来,“咔”得一声,花鸟屏风碎为两片。燕无虞执起惊鸿抵挡,画下幽蓝结界圈牢牢包裹他们,待掌风散去,藏在屏风后的叶长笺四人皆冷冷地看着他。
 
叶长笺道:“这屏风也不贵,由南海红珊瑚打造而成,大约一万两黄金吧。萧公子,你萧氏丹宗家大业大的,这点银子应该不放在眼里。”
 
唐涵宇道:“账单改日自会送上萧府,还请银货两讫。”
 
萧莫凡重重地哼一声,“你唐门剑宗就是一群喜欢窥听的无胆鼠辈吗。”
 
唐秋期冷冷地道,“这是唐门剑宗的仙居,我们想在自己家里怎么做,就怎么做,要你一个外人来多嘴多舌?”
 
燕无虞稚气一笑,“萧公子,我记得你家不住海边啊,你怎么还管得这么宽呢?”
 
四人巧舌如簧,一唱一和,将心高气傲的萧莫凡气得半死,后者“腾”得一声站了起来,拂袖而去。
 
唐将离道:“门人顽劣,还望见谅。”
 
云想容摇了摇头,“莫凡性子太急躁了。念常,你去看看吧。”
 
徒念常微微颔首,站起身来,往外走去。
 
云想容抬头看向他们几人,“顾公子、燕公子,涵宇,想必你们也都听到了,仙魔斗法大会迫在眉睫,今年打败风铃夜渡的重任就交在你们身上了。”
 
唐涵宇、燕无虞应声如是。
 
云想容三人来得疾,去得快。
 
如此冬去春来,已到二月中旬。
 
再过十日便是云水之遥开学之时,叶长笺、燕无虞、唐涵宇等一群弟子站在渡口与唐秋期等人惜别。
 
唐秋期道:“我已经通知大师兄啦,你们再等一会吧。”
 
叶长笺摇了摇头,笑道:“又不是见不着了,我们先走啦。今年七月你就能来云水之遥上学了吧?”
 
唐秋期展颜一笑,秀美无暇,“嘿嘿。你们可要等着我哦!”
 
燕无虞道:“小道友,再见啦!”
 
唐秋期道:“唐涵宇,你脾气收敛点啊。”
 
唐涵宇怒气冲冲地瞪他一眼,转身去了船上。
 
燕无虞对他们挥了挥手,“走啦,不用送。”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顾念晴你等等,大师兄来啦!”
 
叶长笺停下脚步,转过身去,人群自动分开,仙姿佚貌的唐将离款款而来。
 
众小弟子们识相地回避,将渡口留给他们两人。
 
叶长笺牵起唐将离的手,低声道:“唐将离,你在唐门等着我。不论发生什么事,我一定会回来的。你等着我。”
 
唐将离淡淡道,“好。”
 
他空出一只手捏了捏叶长笺的脸颊,“答应我,保护好自己。”
 
叶长笺应道:“好。”
 
“切勿逞强。”
 
“好。”
 
“切勿冲动。”
 
“好。”
 
“不要……恨。”
 
叶长笺抬头望着他淡金色的眼眸,道:“好。”
 
唐将离将他揽入怀里,吻了吻他的发,“去吧。”
 
“嗯。”
 
叶长笺点了点头,松开他,毅然往画舫上走去。
 
燕无虞翻了个白眼,“又不是见不到了,你们怎么弄得和生离死别似的。”
 
叶长笺弯腰钻进船舱,唐涵宇收起船锚,画舫缓缓向前驶去。
 
唐将离立在渡口上,轻轻唱起洗魂曲。
 
柔和婉转的歌声一直将他们送出曾照彩云归。
 
过了七日,画舫停在演武镇的渡口。唐门弟子陆陆续续地下船,向云水之遥的方向行去。
 
叶长笺记着与李君言的约定,便与燕无虞一同去了演武堂。
 
演武堂的总舵像一间镖局,门口立着威慑八方的石狮子,一看便不是凡品。李君言得到家仆通报急急匆匆地从里头跑出来,中途鞋子也跑掉一只,叶长笺忍俊不禁,“你这么激动做甚么?”
 
李君言穿好鞋子,嘿嘿直笑,一手拉一个,带着他们进入演武堂。
 
演武堂的家仆皆是黑衣劲袍的英悍汉子,或腰佩宝剑,或腰悬大刀。李君言见叶长笺打量,便道:“他们都是修仙人士。”
 
燕无虞问:“他们手上怎么纹着云山图腾?”
 
李君言道:“我们算是云山世家的分支吧。”
 
待得晚膳时分,他们见到李君言的父母,后者是是标准的慈母严父组合。李君言孝顺至极,尤其对他父亲言听计从,唯唯诺诺。
 
李国正虽然是演武堂门主,贩卖黑白两道消息,却是十二分的不苟言笑。他向来厌恶不学无术的败家子,但因叶长笺与燕无虞皆是云水之遥今年的优秀学子,是以脸色些微缓和,并未斥以重话。
 
李家晚膳的规矩是在用膳前须得听一家之主的教诲,等李国正、念叨完那些大道理,叶长笺也已经饿饱了。他潦草地吃了几口,便停下筷子。李氏父母已经离去,是以三人肆无忌惮地交谈着。
 
李君言问:“你们一路游学有什么好玩的事吗?”
 
叶长笺道:“没什么特别的事,整日里看一些古籍,闷死个人。”
 
燕无虞扒着饭,问:“君言,你不是说你家有个绝世美人图么?”
 
李君言回想半天,才恍然大悟,“你说的是叶长笺吧。”
 
“咳咳……咳咳咳……”叶长笺刚喝了一口热茶便被呛住了。
 
“他的画像被收起来啦。我爹把它放在藏宝阁里,你们跟我来。”
 
三人往藏宝阁行去。
 
李君言从袖子里摸出钥匙,插】入锁扣,“钥匙下了咒法,是以一般的钥匙无法开启。”
 
“咯”一声,锁开了,李君言推门而入,带着两人往楼上走。这是一幢高楼,他们层层往上,在顶层的阁楼处见到了叶长笺的画像。
 
李君言拉开抽屉,取出画卷,缓缓展开。
 
画中人黑发如云,容貌精致妖娆,美得摄人心魂。然眉宇阴鹜,气势如刃,凌厉骇人,似乎下一刻便将扑上来和你厮杀。这画与叶长笺在唐门见到的画像并不是同一幅。那么唐将离究竟是在何处见过前世的他?
 
燕无虞喃喃道:“北方有佳人,眉如黛画,秋水剪瞳,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等等……叶长笺是个女人?”
 
他错愕地问。
 
李君言道:“他是个男人。长老们说是因为他修炼魔道,是以容貌如此魅惑人心。”
 
燕无虞道:“步非凌也修魔道,可容貌似乎不如这般美艳。”
 
李君言严肃道:“那是他故意伪装欺骗你的!”
 
叶长笺道:“回去吧。”
 
李君言将画卷收起,放入抽屉,带着他们出了藏宝阁。
 
三人好久不见,这一晚挤在一张床上,互相说着话。
 
燕无虞笑道:“人间界有刘关张抵足而眠,修真界有败家三人组同榻就寝。”
 
李君言道:“今日再与你们细说四大世家。东西南北,各有四大世家的驻守弟子,其中以唐门剑宗最多,范围最广。往年云水之遥毕业的优秀学子,拜入剑宗门下的,都被发配到分部去啦。其实留在本家的人并不多,我倒是挺佩服他们。”
 
燕无虞问:“为什么?”
 
李君言道:“现今妖魔鬼怪没有从前那般横行无忌,其实是因为他们学聪明啦,躲在山间野岭作威作福!因此四大世家在偏僻之地设下分部。而剑宗向来干的是斩妖除魔的活,再者哪个妖怪敢在唐门本家撒野?是以唐门精锐皆在分部镇守,护佑一方百姓。云山心宗超度众人,徒山医宗设立医堂救治贫民,萧氏丹宗……萧氏忙着闷声发大财。”
 
李君言摸了摸鼻子。
 
叶长笺道:“超度需要多少人?无非念经唱词。这么说来,唐门和徒山留在本家的精锐并不多?”
 
李君言点了点头,“云山、萧氏留在本家的精锐弟子比他们多几倍。你们真的不留在云山吗?”
 
燕无虞转移话题,“本家弟子这么少,大师兄怎么还一天忙到晚?”
 
李君言道:“他现在是代理宗主,不仅得处理分部送来的加急折子,还得管理本家产业。降妖除魔是唐门主业,副业还有纺织业、酿酒业……”
 
燕无虞道:“难怪前段时日他帮我处理家业如此驾轻就熟。”
 
天色愈暗,三人最后东倒西歪地睡在一起。
 
天明时分。
 
叶长笺只觉得胸口似是压了千斤巨石,喘不过气来,使劲睁开眼睛一看,燕无虞半个身子都压在他身上,抱着李君言的脚丫子呼呼大睡。
 
他将李君言的脚丫子挪开,再把燕无虞推到一边,自己下了床洗漱一番。
 
叶长笺推门而出,去镇上买了早点,回来时便见到李国正与燕无虞立在院子里说着话。
 
不知燕无虞说了什么,李国正脸有愠色,之后便匆匆走了。燕无虞抬眼见到他,向他跑来。
 
叶长笺问:“李国正同你说了什么?”
 
燕无虞道:“他问我毕业后是否愿意留在演武堂。”
 
“你怎么说?”
 
燕无虞道:“我说四大世家都问了我这番话,我还要再想想。”
 
叶长笺微微颔首,便见垂头丧气的李君言也从一旁游了出来,“包打听又怎么了?”
 
燕无虞道:“方才他爹来查房,将君言藏起来的骰子没收啦,接着训了他一顿。”
 
叶长笺见他没精打采,问:“你想玩骰子吗?”
 
李君言眼睛亮了亮,随即暗了下去,摇了摇头,“没有骰子,都被我爹收走了。”
 
叶长笺道:“这还不简单,让鹿遥画一个呗。”
 
他拉着两人进了房门,拴上门闩,笑道:“我们今日给鹿遥公子开开眼界,让他尝尝骰子的滋味。”
 
燕无虞正欲拒绝,笑里藏刀的叶长笺已经拿出了通天阴阳镜,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似乎要将阴面对准他。
 
燕无虞咽了咽口水,“赌就赌,你快把阴阳镜收起来!”
 
途中李国正又来突击查房,燕无虞随手一挥,骰子、骰盅便成一张洁白的宣纸,三人脸上挂着一模一样的神情。
 
燕氏微笑——稚气,纯真。
 
李国正道:“我明明听见骰子的声音!你们站起来,哼。”
 
他说着去搜三人的身,找遍了也不见骰子。
 
叶长笺道:“李伯父,您是不是年纪大了,出现幻听?这可不得了,改日您来云水之遥,让
 
徒山医宗的弟子给您看看吧。”
 
李国正气得吹胡子瞪眼睛,重重地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待他走后,三人又拿出骰子、骰盅接着玩。
 
燕无虞的赌运极差。
 
他脸上贴满了白条,抿着嘴继续摇骰盅。李君言嘿嘿直笑,“鹿遥,你上辈子是不是欠远思钱了?”
 
燕无虞随口道:“估计上辈子他是我手下败将!”
 
叶长笺捻着白条,对着燕无虞的脸无从下手,笑嘻嘻道:“你又不是花姑娘,调戏你也不好玩儿,这样吧,你去学田鸡跳。”
 
燕无虞白他一眼,认命地去院子里学着田里的青蛙跳来蹦去。
 
李君言捧腹大笑,叶长笺笑得岔了气,“来……来……我们接着赌。”
 
毫无意外,又是燕无虞输。
 
叶长笺站在门外做了一个“请”,燕无虞气急败坏之下说出了杭州方言,“干吗啦,跳大神啊?跳来跳去毛牢牢有趣是伐!”
 
“哈哈哈哈……”
 
******
 
小剧场:
 
燕无虞看过叶长笺画像后念念不忘,觉得此人只应天上有,于是泼墨挥洒起来。
 
云水之遥八卦微信群:
 
吃瓜群众:你们听说了吗,剑宗燕鹿遥魔障了,天天画一个美人
 
唐门小霸王:无图无真相
 
吃瓜群众:美人图.jpg
 
心宗、丹宗、医宗:天仙!
 
唐门小霸王:老铁们帮个忙去把它烧了,记住千万别让剑宗大师兄看到!
 
吃瓜群众:我靠吓死我啦!刚刚剑宗大师兄突击查房,看到燕鹿遥画的画,居然使出高阶驭火术把整间屋子都烧啦!他还说燕鹿遥不务正业,玩物丧志,没收了他的纸笔,让他去后山喂猪
 
来自今日依然超级爱老婆和醋火滔天的唐小虎日常
 
第93章:仙魔斗法大会(1)
 
他们赶在开学前回了云水之遥。
 
李君言奇怪地问,“远思,为何如此闷闷不乐?”
 
燕无虞耸耸肩,“还能为什么?害相思病了呗。”
 
叶长笺道:“燕鹿遥,你嘴可真欠。”
 
燕无虞道:“咱们谁跟谁啊?难不成我在你面前还装模作样呢。”
 
叶长笺朝他们挥了挥手,率先去了竹苑。
 
两月未曾住人,屋里头落了厚厚一层灰,小虎也不见踪影。叶长笺驻足看了半晌,推门而出,
 
绕过竹苑,在其隔壁见到一座规模较小的院落。他往院落内走去,打开房门,里面的陈设与他所处的屋子大同小异。
 
这是唐将离的屋子,空气里似乎还弥漫着他身上的清香——淡雅的梅花味。他慢腾腾地在屋子里逛起来,发现一间炊室,摆着灶台、刀具、面米油盐酱醋茶。
 
他摸着灶台,想象唐将离每日为他做早膳的模样,笑着笑着,忽然就落下泪来。
 
他好想他。
 
日思夜想。
 
倘若他不再使用法术,顾念晴的肉身可以再支撑五年。重生时,他觉得两月都嫌多,此刻,却觉得二十年也太少。每每想到最后会与唐将离天人永隔,他便心如刀绞。
 
他坐在灶台边扬起脖颈,闭着眼睛轻轻地哼歌,“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纵有千万种情丝,终有一日,也会化为一江春水向东流。
 
叶长笺感觉有东西跃上他的膝盖,低头一看,疑惑道:“小虎?你怎么在这?”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小虎扑到他胸前,伸出舌头,收起倒刺,一点点舔干他的泪水。
 
叶长笺自嘲道:“完蛋啦,我被唐将离宠坏了,动不动就掉眼泪,娘唧唧的。”
 
他靠在墙壁上,喃喃自语:“唐将离不喜吃香菜,每次我都趁他不注意把他的香菜挑出来放到燕鹿遥碗里。他不喜桂花香味,上次我借口练剑把‘已然琴瑟起’的桂花树都砍了。他喜欢吃清蒸鲈鱼,每次我都缠着他做……他自小循规蹈矩,克己复礼,什么话都藏在心里,我好心疼他。如果我不在了,谁会发现这些……谁会陪着他?”
 
他轻轻地问。
 
“倘若我夺取他人肉身续命,唐将离会如何看我?”
 
叶长笺摇了摇头,“就算他不介意,我也厌恶自己。夺舍无异于草菅人命,风铃夜渡真正的弟子,不会做出如此禽兽不如之事。我在拜师大典上立过誓,虽修惊世骇俗之法,绝不做贪生舍义之人。”
 
叶长笺摸着小虎的下巴,“说来也奇怪,每次见到你,总觉得唐将离就在我身边。小虎,我有三个愿望,说与你听。”
 
他凝视着小虎金色的眼眸,似乎在与他心心念念之人说话。
 
“第一个愿望,我死后唐将离能够好好活下去,身体长健,无忧无虑。第二个愿望,我不忍留他一人在这世上孤苦伶仃,希望有人能够照顾他,知冷知热。第三个愿望,他像常人那般娶妻生子,生下好多小唐将离。”
 
“一堆小冰块脸追着他喊爹,想想就觉得很有趣,你说是不是?”
 
他臆想那般场景破涕为笑。
 
出乎意料的,小虎舔了舔他的手,随后跃至地面,转过身去,后腿一曲坐下,将毛绒绒的背影对着他,似乎在生闷气。
 
过了好半晌,他也不转过身来。
 
叶长笺哭笑不得,“你生什么气?你也舍不得我吗。”他见小虎未应他,弯腰将其抱起,放到嘴边亲了亲,“你怎么和唐将离一样可爱?他是我的大宝贝,你是我的小宝贝。这些话我不敢告诉唐将离,他一定会很生气,还会霸道地驳回,让我想都不要想。”
 
他眉宇间含着缱绻温柔,似是诉说着动人的情话。
 
叶长笺放下小虎,站起身来,提着木桶去院子里打来清水,拿着抹布擦起灰尘。
 
小虎嘴里叼着抹布,毛绒团子一耸一耸,也帮他打扫卫生。
 
叶长笺笑道:“你可真是一只贤惠的虎!不知你未来的伴侣是什么样子。小虎,你眼睛可得擦亮点,别和唐将离一样,被鬼迷了心窍,看上一个大魔头。”
 
小虎闻言,只甩了甩尾巴。
 
叶长笺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哦。”
 
小虎依旧甩了甩尾巴,表示无所畏惧。
 
一人一虎清扫完竹苑,皆已累得满头大汗。叶长笺往后一倒,躺在唐将离的床上,抱着他的被褥翻来滚去。
 
他习惯有唐将离相伴,已是几夜未眠,这日嗅着他被褥的清香,渐渐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似是听到唐将离唱着安魂曲。
 
黎明未至,他却醒了过来,他摸了摸手下的触感,疑惑地抬起头,惊呼道:“唐将离,你怎么来了?”
 
唐将离脸色略带憔悴,抱着他翻了身,亲了亲他的额头,“我听见你的声音。”
 
叶长笺道:“我没喊你。”
 
他突然捂住了嘴,“你会读心术?”
 
他从不在外人面前念叨唐将离,只每日在心里喊了他千八百遍。
 
唐将离未应答他,只吻着他的额头,眼角,脸颊,嘴唇,温柔地摩挲着,似是在安抚他。
 
唐将离道: “你再睡会。”
 
叶长笺喃喃道:“我怕等会我醒了你又不见了。”
 
唐将离道:“你和我回唐门吧。”
 
叶长笺眼前浮现了风铃夜渡的人,他们的身影一一掠过。他用力抱紧唐将离,似乎要把自己嵌进他的身体。他将脑袋埋进唐将离的肩窝,深深嗅着他的气息,把他的味道记进骨子里。
 
随后,叶长笺轻轻地推开他,笑嘻嘻道:“你是御剑来的吧,唐门离得开你吗?你歇息会便回去吧,我没事的。”说完后亲了亲唐将离的脸颊,迅速下床、洗漱一气呵成,推门而出,头也不回道:“大宝贝儿,我去做早操啦!”
 
“叶长笺。”
 
唐将离沉声唤道。
 
叶长笺驻足,背对着他,“嗯?”
 
唐将离看着他的背影,亦或是凝视那潋滟红衣,倾国倾城的风流少年,缓缓道:“虽千万人,吾往矣。”
 
叶长笺回过头来,展颜一笑,顾盼生辉,“吾随之。”
 
云水之遥的晨练内容是打太极拳。
 
四大方阵排列齐整,集体打着慢悠悠的太极。
 
李君言一边打拳,一边小声道:“他昨日是闷闷不乐,今日是郁郁寡欢。”
 
燕无虞转了一个身,回他道:“我觉得像是死了老婆。”
 
叶长笺冷冷瞥他们一眼,“我没聋。”
 
两人噤若寒蝉。
 
晨练结束后,唐元让他与燕无虞留下。
 
唐元收敛笑容,难得严肃,“顾念晴,燕无虞,再过半月便是仙魔斗法大会。我有些事要告诉你们。”
 
燕无虞问:“先生,所问何事?”
 
唐元道:“众所周知,云水之遥与风铃夜渡势如水火,争斗不休。往年仙魔斗法大会上,不是斗得头破血流,便是拼个你死我活。这也是无法避免之事。你们是今年的优秀学子,为了正道安危,为了云水之遥的荣誉,长老院商议后决定让你们出战,不知,你们是否有异议?”
 
燕无虞沉默半晌,问:“一定要以命相搏吗?”
 
唐元道:“上苍有好生之德,唐门也不是冷血无情,只是风铃夜渡以死相逼,我们又怎能全身而退?”
 
他见叶长笺从头至尾不发一语,便问:“顾念晴,你可有异议?”
 
叶长笺道:“没有。”
 
唐元赞许地点了点头,斟酌片刻,问道,“你们年纪尚幼,我本不该问你们这个问题,但为了保险起见,老夫仍旧要问一句,你们怕不怕死?”
 
燕无虞道:“人生自古谁无死,早死晚死都得死。”
 
叶长笺却反问:“先生,你怕不怕死?”
 
唐元静默一会,道:“怕。但为了天下苍生,就算怕也得变成不怕!”
 
叶长笺道:“那么唐门剑宗其余弟子呢,四大世家的弟子呢,他们怕不怕死?”
 
唐元道:“我四大世家的弟子皆是铁骨铮铮的高洁之士,万万没有临阵脱逃之人!”
 
叶长笺道:“他们有些或许新婚燕尔,有些或许初为人父,有些或许刚拜入门下,你忍心让他们上战场吗?”
 
唐元道:“若是他们放下手中之剑,便无法保护身后之人。”
 
叶长笺道:“我明白了。”
 
他对唐元微微一笑,“我会上场的。”
 
这个笑容,不知为何,让唐元觉得毛骨悚然。
 
云水之遥对风铃夜渡恨之入骨,两者又如何能够和平共处?
 
叶长笺回到竹苑时,桌上放着热气腾腾的膳食,而唐将离已经回了唐门。
 
姑苏与云水之遥相隔千里,他就算御剑飞行,不眠不休,也要两日才能赶到。
 
叶长笺将桌上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就差将盘子也吞下去。
 
顾念晴已经没有味觉,这些菜肴明明如蜡一般,他却吃得津津有味,他想到这是唐将离做的膳食,心里就喜滋滋的。
 
剩下半月里,叶长笺、燕无虞、唐涵宇、徒念常、萧莫凡五人被关在练功房,日以继夜地练习法诀。其余四人皆如拼命三郎般,起早贪黑地练习,唯有叶长笺依旧吊儿郎当,能坐下绝不站着,能偷懒绝不练法。
 
萧莫凡讥讽了他几次,被他的通天阴阳镜打到敢怒不敢言,也不知他在‘鬼影幢幢’里见到了什么。
 
半月里,唐将离又来过一次,为他做了一天的膳食,抱着他睡了一夜,第二日天未亮便赶回唐门。
 
如此,终于迎来了仙魔斗法大会。
 
黎明未至,燕无虞便敲响他的房门。叶长笺游魂似地荡到门口,打开门后见他也精神不济,眼底挂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
 
******
 
小剧场:
 
叶长笺去上学后,唐门书房里的唐将离魂不守舍。
 
唐唐忍无可忍抽走账簿:宗主!你的账簿拿反了!
 
唐将离冷漠脸:我好想他。
 
唐唐扶额:行行行,给你五天,算上来回时间,我帮你批卷宗
 
唐门书房:
 
唐唐:我得去学校教书了,唐玄,这些卷宗你处理吧
 
唐玄坐在成山的卷宗旁,绝望抽烟.jpg
 
他高声唱道:你快回来,这些卷宗我一人承受不来~
 
修真界八卦晚报记者燕无虞同学采访剑宗大师兄:
 
燕无虞:这都93章了,你究竟能不能扑倒叶长笺,你是不是不行?
 
N年以后的唐叶夫夫表示:很性福。
 
叶长笺捂着屁股,啜泣:我不要吃虎鞭了,我不要吃虎鞭了,呜呜呜……
 
第94章:仙魔斗法大会(2)
 
叶长笺睡眼惺忪,呵欠连天,“你紧张什么?你也觉得步非凌会杀了你?”
 
燕无虞的心头如吊了十五桶水,七上八下,不安道:“我也不知。虽然与他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我觉得他似乎不像世人口中所说那般无恶不作。”
 
叶长笺问:“那你怕什么?”
 
燕无虞道:“我不知在怕什么,是怕我杀了风铃夜渡的人,还是怕风铃夜渡的人杀了我,我也搞不懂。只是惴惴不安,觉得似乎会发生什么惊天动地之事。”
 
叶长笺白他一眼,“咸吃萝卜淡操心。”他拎着燕无虞的后衣领子去了膳厅吃饭。
 
唐涵宇早早地坐在那喝粥,他挺直着腰板,气宇轩昂,俊俏非凡。
 
不知何时起,他的身边似乎不再围绕着一群狐朋狗友。
 
燕无虞道:“他真的长大了些。”
 
叶长笺随口道:“他都十八啦,放在民间早就娶妻生子了!”
 
燕无虞道:“再过四个月唐秋期便来云水之遥上学,我们又能多一个伴呢。”
 
叶长笺静默不语。
 
两人的肩膀被人重重一拍,“你们起这么早!”
 
李君言在他们身侧坐下。
 
燕无虞问:“斗法的顺序出来了吗?”
 
李君言道:“据说是唐涵宇、徒念常、萧莫凡、你、远思。”
 
叶长笺皱起眉,“为何安排唐涵宇第一个上场?”
 
李君言道:“剑宗门训咯。唐门剑宗,斩妖除魔,一马当先,剑祭天下。仙魔斗法大会两边各出五人,获胜场次多的一方为赢。若无特殊情况,皆是一人迎战一人,倘若有一方人手不足,便是一人对战多人。往常都是风铃夜渡人手不够,不知今年他们会派出几人参战。”
 
三人吃过早膳,便去向比武场。
 
比武场上已列好方阵,乌压压一片人头,唐元见到他们,便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过去。
 
燕无虞往前走了几步,却不见叶长笺跟来,回首疑惑道:“远思?”
 
叶长笺定定地看着远处走来的人,皆是朱衣黑袍,一人双手抱在脑后,嘴角噙笑,大摇大摆;一人面容冷俊,腰板笔挺,不苟言笑。
 
正是步非凌与沈星河。
 
他没理会燕无虞的叫唤而是快步奔将过去,问道:“今年仙魔斗法大会只来了你们两个?”
 
步非凌伸了伸舌头,“上次我忘了告诉你,在我上面的师兄,大多数已经不能战斗了。”
 
叶长笺道:“那也不该将星河带来,他才入门多久?”
 
步非凌道耸耸肩,“他自己要跟来的,脾气倔得和牛一样。”
 
叶长笺问:“你的蚩尤旗炼成了吗?”
 
步非凌道:“有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你要听哪个?”
 
叶长笺毫不犹豫道:“坏消息。”
 
步非凌笑嘻嘻道:“我没炼成,插临门一脚。”
 
叶长笺揉了揉眉心,“好消息是什么?”
 
“再给我一年,我应该就能炼成了。”
 
叶长笺抬手敲了他一个暴栗,“你看看这些人,哪个想让你活着回去?”
 
云水之遥众人皆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们。
 
步非凌痞痞一笑,“这不有你吗。难道你会眼睁睁地见我死在这?”
 
叶长笺没理睬他,转头去问沈星河,“你在风铃夜渡过得还习惯吗?”
 
沈星河点了点头。
 
步非凌控诉道:“怎么不习惯?根本是如鱼得水!你不知道,师父把他当亲儿子养呢,整个风铃夜渡的女弟子都喜欢他,每天给他送吃的送喝的,生怕我虐待他!”
 
叶长笺看着沈星河,指向步非凌,问:“他虐待你了吗?”
 
沈星河摇了摇头。
 
步非凌闻言似欲晕厥过去,又委屈,又气愤,眼睛瞪得浑圆,娃娃脸愈加可爱,“他坐着你的魔龙来到风铃夜渡,算是你收下的弟子,我把他当祖宗供起来呢!哼,你也知风铃夜渡的糯米难种,自打他来了,我的点心都少一份。”
 
叶长笺道:“你辈分比他大,理当照顾他。”随后他注视沈星河半晌,“你这张脸太显眼了。”他从袖口中摸出唐将离送给他的老虎面具,将它戴在沈星河脸上,遮去了他与唐将离相似的容貌。
 
唐门如今处在风口浪尖上,可不能再有差池。
 
“顾念晴!”
 
身后传来唐逸中气十足的喝声。
 
“我先回去了,你们万事小心。”
 
叶长笺对他们挥挥手,向剑宗方阵跑去。
 
云水之遥的弟子原本在窃窃私语,见他回来了,立刻鸦雀无声。
 
李君言问:“你在那边说什么呢?”
 
燕无虞道:“应该是让步非凌手下留情吧?”
 
叶长笺微微一笑,不置一语。
 
此次仙魔斗法大会的裁判是徒离忧、唐若依、唐逸、云想容。
 
云想容立在比武台中央,温声道:“比武即将开始,请双方出战人员上场。”
 
唐涵宇正欲上台,叶长笺拉住他的衣袖,“咚咚,适可而止。”
 
唐涵宇抽回手,冷哼一声,“就算我今日死在这,也会有人把我的骨灰送回唐门,不牢你费心!”他说着便提剑走上比武台。
 
步非凌一挑眉,足下轻轻一点,跃至台中央。
 
云想容温声道:“不曾想到此次斗法大会阁下会亲自上场,多谢阁下在皎月峡谷的搭救之恩,今日比武,还望阁下能点到即止。”
 
步非凌笑道:“我暂时不想大开杀戒。”
 
云想容对他躬身一揖,高呼一声,“斗法开始”便退了出去。
 
唐涵宇冷冷地道:“云水之遥,唐涵宇!”
 
步非凌道:“风铃夜渡,步非凌!”
 
唐涵宇冷笑一声,随即暴喝道:“前来赐教!”
 
“教”字一脱口,便拔出莲翘,他转动手腕,剑鸣声声,剑影纷纷,整个比武台似乎都被笼罩在他的剑光之下。
 
燕无虞啧啧两声,“若是再给他几年,一定不得了。”
 
在这须臾间,唐涵宇已经握着剑飞至步非凌身前不足半尺距离。
 
步非凌解下腰间佩剑,举剑格挡,提足一点,向后退去数丈,唐涵宇急刺而上,“刷刷”声不绝于耳。
 
步非凌笑问:“你这剑招甚是凌厉,叫什么名?”
 
唐涵宇冷然道:“天女散花!”
 
话音一落,只听一声“嗡”的剑鸣,剑气飒然,剑影似花瓣雨潇潇而下,台上之人无所遁逃。
 
步非凌道:“原来是散魄剑法,久仰久仰!”
 
这“仰”字还未落地,他便手下掐诀,笑吟吟道:“五行木灵,皆听吾令,御!”
 
一滴血珠从他指腹中渗了出来,落在地上。
 
滴答。
 
无数藤蔓自他脚下而起,窸窣作响,将他团团裹住,如一道坚固的防御屏障,把飞来的剑影悉数挡下。
 
台下人群纷纷议论。
 
一弟子小声道:“这叶长笺为何不攻击?”
 
一弟子道:“他若是攻击,唐涵宇还有活路吗?”
 
一天真弟子道:“他是不是没传说中那么厉害?”
 
一弟子冷哼道:“怕什么?就算他今日想对云水之遥做什么,也不看看我们有多少人,保证让他有来无回!”
 
唐涵宇割破掌心,鲜血流经莲翘剑身,古老的仙族图腾若隐若现,他缓缓念道:“昙花一现!”
 
剑刃迸发出耀眼的金光,笔直刺入藤蔓屏障,“撕拉”一声,绿叶盈盈飞扬,藤蔓皆化为片片碎屑,飘散而去。
 
步非凌急退数丈,若是再晚一步,便会被莲翘刺入胸口,血溅当场!
 
唐涵宇紧追其上,不容他余暇喘气,便又使出夺命剑法,步非凌提剑与他缠斗,剑与剑的相交之声密如骤雨。
 
唐涵宇门户大开,不管不顾,只一味进攻,破绽毕露。他如此不要命的打法,台上台下的看客皆是皱起眉头。
 
燕无虞小声问:“他受什么刺激啦,为何这么拼命?”
 
叶长笺淡漠地看着。
 
步非凌奇怪地问:“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以死相斗?”
 
唐涵宇咬牙怒道:“你真是贵人多忘事!你与我唐门血仇似海,难道都忘了吗?”
 
步非凌道:“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与你又无关系。”
 
唐涵宇愤恨道:“唐门上下一心,血脉相连,怎会没有关系?”
 
步非凌道:“就因为我或许杀了你爷爷的爷爷的妈妈,所以你就不要命的想杀我报仇?”
 
唐涵宇骂道:“你就只杀了我爷爷的爷爷的妈妈吗?你杀的人还不够多吗?你是不是早已忘记自己杀了多少人!”
 
步非凌道:“那又如何?只不过是再多一个你罢了。你若是执意要苦苦相逼,可别怪我不留情面。”
 
唐涵宇俊目怒瞪,“哪个同你有交情?”
 
步非凌斜睨一眼台下的叶长笺,后者脸上晦暗不明,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他痞痞一笑,“裙带关系,我自然是怕回头有人找我算账。”
 
唐涵宇怒不可遏,森然喝道:“胡言乱语!”
 
他手下剑招愈发凌厉,步非凌始终不疾不徐地抵挡,两人足下步法极快,众人只觉得一道黑影、一道白影在比武台上“蹭蹭”翻飞。
 
步非凌道:“我还得赶回家吃饭,不与你玩了。你再练个几年,应该可以再和我打一会。”
 
他朗朗一笑,脸上玩世不恭的神情刹那间变得肃穆,口中念道:“晓来霜林!”
 
剑光逼人,如冬之白霜。
 
步非凌手下剑尖一转,原欲刺向唐涵宇肩头,剑走偏锋,斜刺入他的小腹。
 
了望台上的唐若依尖声叫道:“涵宇,快退!”
 
莲翘刺向步非凌的左眼,而步非凌的佩剑已经至他的腹间,唐涵宇知晓若是自己向后退去,便可保有一命;但若是提剑往前,却可刺瞎步非凌的眼睛,而他也会死在步非凌的剑下。
 
唐涵宇咬紧牙关,仍旧举剑向前。
 
步非凌冷哼一声,侧首闪避,莲翘去目仅寸,正欲将剑送入他的小腹,只听叶长笺喊道:“步非凌,住手!”
 
步非凌啧了一声,手腕一转,生生收了剑势,足下一蹬,急退数丈。然而剑气已然伤到唐涵宇,在后者腹间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唐若依连忙从了望台上飞了下来,疾奔过去扶住唐涵宇,焦声问道:“涵宇,没事吗?”
 
倘若斗法过程中裁判下场,便表示此战终止,无法再比试下去。
 
云想容走将上来,“这一场,风铃夜渡胜。”
 
唐涵宇腹中剧痛,仍旧摇了摇头,温声道:“姑姑,我没事。”
 
跑上来几个徒山医宗的女弟子,与唐若依一起将唐涵宇扶了下去。
 
******
 
小剧场:
 
唐门二群
 
唐秋期:呼叫顾念晴,呼叫顾念晴
 
燕无虞:他手机掉了,你找他干嘛
 
唐门弟子:大师兄疯了呜呜呜呜,每天虐待我们练剑
 
唐秋期:大师兄每天对着手机里顾念晴的照片吃饭,有时候还自言自语,太可怕了
 
燕无虞:……
 
云水之遥:求自言自语内容
 
唐秋期:你今天吃饭了吗,这是我新学的菜,你尝尝……我好想你,亲一个……
 
不行,我得找个道士来做法,大师兄一定被脏东西附体了
 
燕无虞:修真界哪个道士敢给唐门大师兄做法?
 
第95章:仙魔斗法大会(3)
 
一身寒霜的徒念常款款走到比武台中央。
 
云想容温声道:“斗法开始。”
 
徒念常冷声道:“云水之遥,徒念常!”
 
步非凌皱起眉头,“我不打女人啊,这可难办了。”
 
徒念常冷冷地道:“既然如此,阁下便认输自离去吧。”
 
步非凌道:“我不打女人和认输有什么关系?”
 
徒念常道:“因为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话音一落,玉手一拂,袖间锦瑟菱纱嘶嘶破风向步非凌面门袭去。步非凌微微侧头,伸手欲捉住菱纱,然其却好似滑溜的泥鳅,竟然从他手中滑了出去。他心中暗暗一惊,传言锦瑟菱纱是九天玄女用七彩云霞织就而成,看来所言非虚。
 
徒念常足下一点,逼进步非凌,挥出锦瑟菱纱,“嚯嚯”的风声不绝于耳,步非凌抬眼一瞧,竟分不清朝他挥舞而来的是薄纱亦或是白云!
 
似烟非烟,似纱非纱,似云非云,朦朦胧胧,如梦亦如幻!
 
“呛”得一声,长剑出鞘,步非凌挥剑急斩,然却不能斩断一分。
 
锦瑟菱纱,世间最柔软之物,亦是最坚硬之物!
 
他情不自禁笑道:“这个好玩儿!”
 
“儿”字一出口,点剑而起,急踏菱纱而上,他的脚步轻盈,竟然能在如此柔滑之物上健步如飞!
 
燕无虞抚掌一笑,“民间有身轻如燕的赵飞燕在掌心上翩翩起舞,今有灵活敏捷的步非凌踏纱而行!”
 
萧莫凡冷冷地道:“燕公子真会挑时间说话,平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燕无虞天真道:“我习惯自言自语,怎么萧公子连这点闲事还要管么,你不如去捉耗子吧。”
 
丹宗长老萧清呵斥:“大敌当前,自己人吵什么?”
 
萧莫凡冷笑,“谁和他唐门剑宗是自己人?我可担当不起!”
 
燕无虞白他一眼,继续看着比武场上的动静。
 
步非凌已然跃至徒念常跟前,后者迅速收回菱纱,提足向后退去数丈,步非凌向后一仰,轻飘飘跃至地面,随即足下狂奔紧追其上,挥舞手中银剑,寒光点点,“刷刷刷”急刺三剑,这三剑先后对准徒念常的喉咙、心口、小腹,皆是死穴,然只点到辄止,意在让她知难而退。
 
徒念常眉眼一凛,冷然喝道:“步非凌,你存心戏弄我么?要杀便杀!”
 
她说着竟然停止后退,迎剑而上。
 
步非凌叹气道:“我本不想杀你,可为何你们个个都想杀我?”
 
他说着,便转动手腕,举剑向徒念常执着锦瑟菱纱的手刺去,竟是要斩断她的手腕!
 
台下人群中不知是谁高声喊了一句,“白霜剑法!他要斩断念常师姐的手脚,和传言中佛陀庙外的场景一模一样!”
 
步非凌冷冷地道:“她要杀我,我不取她性命,只斩下她手腕,难道你们不该感恩戴德吗?”
 
话还未落,“月白风清”剑已出,正是白霜剑法中的夺命杀招。
 
只听撕拉——
 
徒念常用来格挡的锦瑟菱纱被剑气割破一小道缺口,然此一举已让她心神大震,这少年手中的剑,究竟是什么来头?
 
燕无虞问:“步非凌的法宝是什么?”
 
叶长笺道:“风铃夜渡铸剑房里随意拿的佩剑。”
 
燕无虞咋舌,“都是魔器吗?”
 
叶长笺白他一眼,“你想得出来,那是我……那是叶长笺铸的剑,锻造时加入妖兽、魔兽的精血骨骼,用来给没有法宝的同门师弟防身。”
 
步非凌剑指徒念常,冷冷地道:“你还不认输么。”
 
徒念常冷笑,“我徒山医宗的弟子,从不认输!”
 
步非凌忽然笑了,痞味十足,“嗯,不错。你这小娘子还蛮有骨气的。”
 
他收剑还鞘,手下掐诀,足下显现血色莲花法阵,“风之怨灵,皆听吾令,起。”
 
骤然间,狂风大作,将云水之遥弟子们的修服下摆悉数吹起,盖住他们的头。徒念常的水墨青衫飘飘,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风像是一双大手,将她整个人托举在空中。
 
步非凌喝道:“往年斗法大会,你们怎么对风铃夜渡的人,今日,我悉数还给你们!”
 
话音未落,法诀已出,“五行天雷,皆听吾令,速速现身!”
 
徒山医宗的女弟子尖叫道:“他要杀了大师姐!”
 
此时天边乌云滚滚堆将上来,顷刻间电光连闪,闷雷声由远及近。
 
一道天雷急降而下。
 
叶长笺正欲提足上前救下徒念常,已有一道紫色身影从他身边一掠而过,萧莫凡左足踏在比武台的边缘,纵身上去,揽过空中的徒念常,右足点在台中央,飘然跃下场。
 
轰!
 
天雷打在徒念常方才所在之地,没入地面三寸。
 
仙魔斗法一旦开始,若是有人出手相助,便算输。因此云想容又走上比武台中央,略带愠色,道:“这一场,风铃夜渡胜。”
 
风铃夜渡已经赢了两场,只要云水之遥再输一场,此次斗法大会的魁首便是风铃夜渡。
 
唐逸道:“燕无虞、顾念晴,等会你们上场时,必须取胜!”
 
李君言急道:“长老,那可是叶长笺!鹿遥和远思怎么能打赢他?”
 
唐元神色凝重,道:“紧要关头时,以自己的性命为重。”
 
燕无虞应声如是。
 
萧莫凡脸色铁青地上了场。
 
与此同时,包扎完毕的唐涵宇也回到剑宗方阵。叶长笺瞥了他一眼,后者怒气汹汹地瞪视步非凌。
 
叶长笺淡淡道:“唐涵宇,送你一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唐涵宇只冷哼一声,并不作答。
 
比武台上,云想容已经喊了开始信号,退下场。
 
萧莫凡冷冷地道:“世人都说你本事通天,我看你也不过是个只会欺负女流之辈的卑鄙小人。”
 
步非凌翻个白眼,“你们还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哦。往年风铃夜渡难道没有女弟子上场吗?你们手下留情了吗?你们又是如何对待她们?”
 
萧莫凡冷然道:“她们都是一些为非作歹,兴风作浪的妖精,我修仙世家的宗旨便是斩妖除邪。魂飞魄散便是她们最好的归宿!”
 
步非凌冷笑,“你闭嘴吧!说的话令人作呕。”
 
燕无虞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萧莫凡的话真是让人倒尽胃口。”
 
他虽然只遇到过两个妖精,却已知晓妖精中的大善大恶。一个如九尾妖狐,作恶多端,不可饶恕,一个如哑女,温柔善良,可歌可泣。
 
“并不是所有妖精都是坏的。”
 
燕无虞道。
 
李君言皱眉,“你难道见过善良的妖怪吗?”
 
燕无虞道:“当然见过啦,咚咚也见过。”
 
唐涵宇脸色一僵。
 
李君言道:“咚咚是谁?”
 
燕无虞见唐涵宇脸色不善,隐隐有发怒之兆,道:“没什么,我遇到的一只喷火龙罢了。”
 
李君言惊羡道:“你什么时候遇到龙啦?那可是传说中的灵兽,全身血肉皆为珍宝。”
 
此时传来一阵惊呼声,众人寻声望去,比武台上,萧莫凡一挥紫袖,飞出神农鼎,紫气大盛,阵阵龙吟从鼎中传出,一条庞大青龙蜿蜒地游了出来。
 
步非凌提剑便砍,然龙鳞坚硬,岂是轻而易举便能斩断的?他执着剑,足下一点,跃至龙身,急踩而上。青龙剧烈扭动龙身,势要将他摔将下来,步非凌摇摇晃晃,站立不定,只得作罢,又跃至地面。
 
他迅速结起手印,“五行木灵,皆听吾令,缚!”
 
数不清的藤蔓“刷刷”向上蔓延,由尾至头缠绕住青龙,让其动弹不得。
 
萧莫凡冷哼,额间紫色菱形脉纹若隐若现,喝道:“烈火燎原!”
 
“腾”得一声,熊熊大火骤起,烧断束缚青龙的藤蔓,也将步非凌团团包围。
 
步非凌痞痞一笑,“你当我不会呼风唤雨吗?”
 
他手下掐诀,足下血色莲花阵法显现,口中念叨:“大禹指路,速现!”
 
方才散去的乌云层层折返,转眼间便下起倾盆大雨。
 
叶长笺神色一凛,道一句“不好!”
 
燕无虞问:“怎么了?”
 
叶长笺道:“龙是水中之王!萧莫凡故意引诱步非凌使出御雨术,这下青龙如虎添翼,如鱼得水了!”
 
燕无虞道:“青龙不是神农鼎幻化出来的吗?”
 
叶长笺摇了摇头,“神农鼎也称神龙鼎,这条青龙原是黄帝手下一名战将,仙魔之战平息后,被收在神农鼎中,镇守一方。”
 
青龙扬起硕大的龙头,仰天一吼,震耳欲聋的龙吟声直耸云霄,响彻天际。
 
它猛地朝台中央的步非凌袭去,这一下犹如兔起鹘落,令人闪躲不及。青龙层层缠绕住步非凌,死死勒紧他,龙鳞如片片寒刃,刺入步非凌的皮肤,鲜血汨汨地流着,染红了青色的龙身。
 
步非凌被勒得喘不过气,脸色涨红成了猪肝色,“呛啷”一声,他手中的佩剑掉落在地。
 
萧莫凡并不打算收手,叫嚣道:“你不是很厉害吗?你不是屠戮了上千弟子吗?怎么连一条龙都打不过。你的鬼兵队呢?你所向披靡的五营将军呢!呸,绣花枕头。”
 
他讥笑一声。
 
即使如此,步非凌仍旧憋出一个笑,断断续续道:“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萧莫凡冷道:“死鸭子嘴硬。”
 
他手下掐诀,“烈火燎原,烧!”
 
青龙虽是水中之王,却属火性,因此并不惧怕烈火。
 
滚滚浓烟从比武台上飘了出来。
 
人群中窃窃私语。
 
“他这下死定了吧……”
 
“不太好吧……他在皎月峡谷还救了我们。”
 
“叶长笺怎么这么菜啊……”
 
“这种魔头死不足惜……”
 
“我觉得你们说的太武断了……”
 
叶长笺冷眼看着,对燕无虞道:“鹿遥,往后照顾好君言和咚咚,毕业之后,我希望你能留在唐门。”
 
燕无虞心里一愣,随即从脚底涌上一股寒意,他的心头砰砰大跳,正欲开口相询“你说这些做什么?”
 
话还未出口,身侧之人已经不见了。
 
叶长笺手下掐诀,使出移形换影,瞬间移动至比武台上,反手祭出通天阴阳镜,“水天一线!”
 
源源不断的海水与话音一同落地。汹涌的海浪奔腾而来,悉数扑灭这一场燎原大火。
 
他弯腰拾起步非凌掉落在地的寒剑,足下一点,“蹭蹭蹭”踏着龙身而上,提剑刺向青龙如灯笼般巨大的龙眼。
 
“晓来霜林!”
 
叶长笺厉声喝道,剑尖迸发出夺目的血光,“噗嗤”一声,剑入龙眼。
 
青龙吃痛松开步非凌,叶长笺伸手揽过他。龙眼中鲜血迸射,一道血柱溅上他的脸颊,然他神色不改,拔足相踢,“砰砰砰”几声,将青龙踢得金星乱冒。
 
“哐”的一声,庞大的龙身摔倒在地,卷起一阵白烟。
 
叶长笺单手抱着步非凌立在比武台上,袖口猎猎,衣袂飘飘,脸上的神情冷漠决绝!
 
这一手迅捷无比,茶未及喉,已然尘埃落地。
 
众人皆惊在当场,鸦雀无声。
 
燕无虞的心头大震,他知晓,有一个真相就要呼之欲出!
 
李君言脸色煞白,喃喃道:“远思……远思为什么会风铃夜渡的剑法?”
 
唐涵宇错愕半晌,随即乌云满面,眼里怒火跳跃。
 
众人如刀如刺,如冰如雪的目光射了过来:怀疑的、戒备的、疑惑的、震惊的……
 
叶长笺道:“他已受伤,无力再战,到此为止吧。”
 
萧莫凡冷冷地道:“仙魔斗法大会本就是在刀尖上舔血,顾公子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叶长笺道:“他不是叶长笺,你们犯不着如此苦苦相逼。”
 
萧莫凡冷然道:“只要他说声认输,跪下磕头,我便放过他!”
 
步非凌何等心高气傲,怎会自甘服输,受此屈辱?
 
叶长笺道:“你们就是不肯放过他了。”
 
萧莫凡冷哼。
 
叶长笺抱着步非凌正欲往台下走去。
 
此时,了望台上的长老宗主们都飞身落地,挡在叶长笺身前。
 
他身后空无一人,他前面是如临大敌的云水之遥众人。
 
萧莫凡道:“顾公子,我倒是想好好问一问你,你为何会使风铃夜渡的剑决?看来你今日若是不给个交代,恐怕出不了云水之遥!”
 
叶长笺道:“你们也会白霜剑法,我会又如何稀奇了?”
 
萧莫凡冷道:“你别含血喷人!”
 
叶长笺不想再搭理他,正欲转身,只听唐元厉声呵斥:“顾念晴,你要往哪里去?你是不是忘了你是云水之遥的弟子!”
 
“顾念晴?”叶长笺低声重复,语气嘲讽。下一刻,他便昂首,傲视群雄,眼里眸光闪耀,熠熠生辉。
 
“听好了。”
 
他道,周身气势如寒霜凛冽,瞬间凌厉迫人,无形中释放的狂放威压逼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张扬着眉宇,一字一句桀骜喝道:“老子名叫,叶长笺!”
 
这一句,声震四野,豪气干云,直耸青霄!
 
“轰”!
 
顷刻间,乌云密布,电闪雷鸣。酒豆般的瓢泼大雨倾斜而下,“啪啪”地打在人的脸上发疼。
 
叶长笺随意地向后一挥袖子,从袖口中飞出五杆五方招阴令旗。
 
令旗在空中迅速旋转,随即“咔”一声,插入地底三分。
 
阴风呼啸,浓烈的黑雾从阴司滚滚而来,夹杂着尖锐的笑声、凄厉的哭嚎声,喧嚣无比。
 
这声如魔音灌脑,如子夜枭啼,众人只觉得耳内嗡嗡大叫,寒毛直竖,纷纷伸手捂住耳朵,头疼欲裂几乎晕死过去。
 
当雾气散尽那刻,出现在叶长笺身后的是五个眉宇阴鹜的阴兵大将,与面无表情、杀气腾腾的鬼兵队。
 
他的身后是千军万马。
 
所向披靡,无与伦比!
 
李君言喃喃道:“怎么会……”
 
唐涵宇气得浑身发抖,死死捏着拳头,骨节咯吱作响。
 
“叶长笺,就算你召出鬼兵队又如何?没了他们,你什么都不是。”萧莫凡眼里的讽刺之意不言而喻。
 
叶长笺淡淡晃了一眼萧莫凡,“唐门剑宗以散魄剑法闻名,云山心宗以弦杀术着称,徒山医宗妙手回春,而你萧氏丹宗最为骄傲的莫过于……高阶御火术。”
 
萧莫凡冷冷地哼了一声。
 
叶长笺道:“今日免费给你上一课,什么叫做坐井观天!”
 
“五行火灵,皆听吾令。”
 
烈焰滔天,灼热逼人。
 
众人心里又惊又怕,明明下着大雨,这火又是怎样燃着的?
 
眼见火势迅速蔓延,一幢幢教学阁被笼在火海之中,弟子们立刻手忙脚乱地打水救火,丹宗弟子惊惶道:“这火无法浇灭!”
 
所幸此时教学阁中空无一人。
 
雾霭沉沉,悲风割面。
 
年幼的弟子们无措地看着火景,又转头去看比武台的情形。
 
叶长笺解下修服腰带,手腕一抖,霎时间化为一柄森森寒剑,他身影一晃,倏忽间已到萧莫凡跟前,他嗤笑,“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白霜剑法!”随即神色一凛,森然喝道:“月白风清!”
 
剑光如虹,剑气飒然,连绵不绝,一招始至,次招接踵而来。
 
萧莫凡应接不暇,抽出腰间宝剑格挡,只听当——
 
一声脆响,他那柄玄铁重剑已被削为两截。
 
萧莫凡身上的创口愈来愈多,鲜血直流,他衣衫褴褛,狼狈不堪。
 
剑尖直指他的咽喉,在一寸前稳当停下。
 
叶长笺冷冷地道:“我取你小命易如反掌。萧莫凡,连这点火势你们都无法控制,往后别再吹嘘萧氏丹宗的御火术天下无敌!真让人笑掉大牙。别以为自己了不起,在我眼里,你不过是一只蝼蚁!”他轻抖手腕,血芒一闪即隐,寒剑恢复成腰带。叶长笺挥了挥手,将大火悉数扑灭,谈笑间便能收发自如。
 
他烧毁了一幢教学阁,众人皆蓬头垢面,手提水桶,气喘吁吁。
 
叶长笺淡淡地问,“你们还要拦下我吗?”他逐一扫视众人脸上的神情,轻笑一声,拇指与食指扣成圈放在嘴边。
 
一道清啸冲天而去,直逼九霄。
 
蓦然间,狂风大作,云海翻腾。众人抬眼瞧去,只见天边有一大团狰狞的黑雾卷来,离得近了,才认出这是一条生有双翼,鳞身脊棘,头大齿利的魔龙。
 
应魔龙!
 
心宗弟子腰间的伏魔银铃响彻不休。
 
叶长笺睥睨众人,冷冷地道:“念在昔日一场同门,今日我放你们一马。不过你们也别高兴的太早,我向来睚眦必报!你们四大世家可要好好抱团、齐心协力,以免被我打得溃不成军、家破人亡!”
 
他说完后向趴伏在地的应龙走去,回手轻挥,挥散鬼兵队众人。
 
叶长笺抱着步非凌跃上魔龙,道:“星河,走了。”
 
眼见应龙振翅欲飞,燕无虞急忙向他跑去,李君言立刻拉住他的衣袖,不敢置信地问:“鹿遥,你去哪?”
 
燕无虞回头急道:“我和远思一起走,你快放开我!”
 
李君言道:“你们真的要抛弃我了吗?”
 
他脸上惊愕万分,眼里满含哀意,泫然欲泣,燕无虞虽然心下不忍,可也管不了那么多,喝道:“君言,你放手!”
 
李君言咬牙怒道:“倘若你今日走了,我就当再没有燕无虞这个朋友了!”
 
燕无虞一时半会难以说清,空出一手去拂开李君言,然而后者拽得死紧,他又抬头望去,沈星河已经坐上魔龙后背。
 
燕无虞掏出惊鸿笔,道一句“得罪”,幽幽蓝光闪烁,墨汁化为冰刃,只听
 
撕拉——
 
蓝白的剑宗修服一分为二。
 
燕无虞顾不得看李君言脸上震惊的神情,急急匆匆往魔龙奔去,高声喊道:“远思,等等我!”
 
萧莫凡在徒念常搀扶下走近,正好挡了燕无虞的道,后者飞起一脚将他踹在地上,踩着他跑了过去,萧莫凡怒火中烧,恶狠狠道:“你们剑宗教的好徒弟!”
 
燕无虞回首骂道:“老子今日起就是风铃夜渡的人,弱鸡滚远点,跟你搭嘎啊!”他奔到魔龙下方,朝叶长笺伸出手。后者弯下腰来,握住他的手,一使劲,将他拉了上来。
 
待燕无虞落在龙背上,叶长笺道:“小应,去风铃夜渡。”
 
应龙仰头高吟,展翅高飞,向天涯之北的风铃夜渡游去。
 
******
 
小剧场:
 
唐门二群
 
顾念晴退出本群
 
燕无虞退出本群
 
李君言退出本群
 
唐秋期黑人问号脸:???
 
众弟子:什么鬼,云水之遥发生什么事了?
 
云水之遥:叶长笺回家了,大师兄可能快失恋了
 
杭州方言,跟你搭嘎:意思是与你无干,或者干你屁事
 
第96章:回家
 
叶长笺轻笑道:“燕公子,杭州话说得不错嘛。”
 
燕无虞说起杭州官话时,修眉微挑,俊眸流光一转,自有一股轻灵之气,因此即使他说得是市井俚语,也不觉尖酸刻薄。
 
燕无虞对他双手抱拳,“过奖,过奖。”他摸着龙鳞,啧啧称奇,“我也算是骑过龙的人啦!”
 
叶长笺奇怪地问:“你不怕我么?”
 
燕无虞道:“不怕。方才吃了一惊,没想到你来头不小,随后又回想蛛丝马迹,觉得你就应该是叶长笺。”
 
“外人都说我心狠手辣,残酷不仁,你不信么?”
 
燕无虞白他一眼,“我难道不信你,去相信外人?咱们现在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别想甩下我!”
 
却不料叶长笺在乱葬岗教他鬼道运气法诀时说的话竟然一语成真。
 
李君言的脸庞在燕无虞眼前一闪而过,那人眼中的伤心欲绝,仿佛银针扎入他心口,微微刺痛,他道:“君言似乎……”
 
叶长笺回想那俊朗的耿直少年。他们同时上的仙山,一起攀登八千八百八十一层台阶,却是抱着不同的目的与心情来到云水之遥。凉亭夜话,他与燕无虞心心念念风铃夜渡,而李君言只想留在云水之遥。
 
叶长笺淡淡道:“从一开始,我们的路就不同。他不是走投无路之人,也不是天下所不容之人,他不会懂真正的风铃夜渡,亦不会真正愿意来到风铃夜渡……况且我教你鬼道法诀,是我们瞒他在先……所以,没什么好说的了。”
 
多说无益,从今往后,分道扬镳。
 
叶长笺望向极北,仿佛能透过层层云雾见到那久违的世外桃源,他朗声一笑,“燕鹿遥啊燕鹿遥,你上了风铃夜渡这艘贼船,恐怕这辈子都下不去啦!”
 
燕无虞回以稚气一笑,“甘之如饴!”
 
叶长笺归家心切,低头看一眼双目紧闭的步非凌,唇角微勾,拍拍龙角,“小应,加速。”
 
闻言,应龙扑扑挥舞翅膀,风驰电掣般向极北飞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
 
风声呼呼灌入燕无虞袖口,他与沈星河的脸皆被吹得变形。
 
“啊啊啊——”
 
“干嘛啦!造孽啊!毛牢牢有趣是伐!”
 
“哇哈哈哈哈——飞快点!”
 
“别飞啦!要老命啦!”
 
“哇哈哈哈哈——”
 
人间的小童子抬眼一瞧,拍手笑道:“娘,有流星!”
 
应龙日行千里,是以昼夜过后,便来到风铃夜渡。
 
叶长笺抱着步非凌轻车熟路地往里走去,一路绕过巨岩、花田、竹林、池塘。
 
燕无虞环顾四周,林间白兔两三,蹦来跳去,池中鲤鱼摆尾,好不恣意,螃蟹挥舞钳子,横行霸道。明明景致如此温馨,他却鼻子一酸,莫名其妙地落下泪来。
 
叶长笺笑道:“欢迎来到风铃夜渡。以后这就是你的家!先说好,池塘里的鱼都是我的!”
 
此时外界是仲春时节,风铃夜渡正值秋季,丹枫似火,金桂飘香。
 
他们一路走,花瓣雨一路纷纷而下。
 
沿途有弟子迎将上来,震惊地问:“老步怎么了?”
 
一些弟子神色戒备地看他们,道:“唐门剑宗的弟子怎么进来了,星河,你带他们进来的?”
 
沈星河摇了摇头,指着叶长笺道:“他是叶师叔。”
 
话音一落,周围弟子们皆是心下一惊,嘴巴张得能塞下一颗鸡蛋,半晌,有个弟子错愕道:“这小白脸是师叔?星河,你不会被骗了吧!”
 
叶长笺瞪他一眼,喝道:“你们师父呢?步非凌受伤了,让她快来救治!”
 
“哦哦!师父在医堂忙呢,你把老步交给我们吧!”
 
那弟子伸手接过步非凌,脚下生风,向医堂奔去。
 
叶长笺道:“星河,你带鹿遥参观风铃夜渡。倘若有人问起,便说是新收的师弟。”
 
燕无虞反驳道:“我年纪比他大,怎么说也得是师兄!”
 
“你入门比他晚,当然是师弟。”
 
燕无虞白他一眼,“你教我鬼修法门,算起来你是我师父。而你又是沈星河师父的师兄,那么星河是否也该喊我一句师兄?”
 
叶长笺抬手打他一个暴栗,“绕来绕去都被你绕晕了!师兄照顾师弟,你可别欺负他。”
 
燕无虞笑道:“老三,你带我去逛逛吧。”
 
叶长笺奇道:“你这就喊上了?”
 
燕无虞对他挥了挥手,与沈星河往海边走去。
 
待看不到他们背影,叶长笺转身进了竹苑。他推门而入,屋内陈设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屋子无人居住,却一尘不染,整洁如新。他大步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取出一套崭新的修服,手中一顿,缓缓放下,拿起一旁的潋滟红袍,脱下剑宗修服,换上红衣。
 
他将蓝白修服折得方方正正,放回衣柜。叶长笺轻柔地摸着剑宗修服,仿佛正抚摸唐将离的脸。他微微一笑,轻声道:“你别担心,等这里的事处理完毕,我就去看你。”
 
这或许便是睹物思人。
 
他阖上衣柜,随后便负着手往外行去。
 
怡情小亭依旧摆放着麻将桌,他轻轻摸着桌面,仿佛听到昨日的欢声笑语,“大师兄,轮到你出牌啦。” “小叶子,今天是你第三次点炮。”
 
叶长笺推开会客厅,赤足踏入,从足心传来的温热一直蔓延至心底。他耳边依旧回荡着野渡舟老中气十足的训斥声。
 
他抬起头,看到几个师兄弟一字排开,扯着自己的耳朵,虚心受教。唯有“叶长笺”吊儿郎当说笑话,师兄弟们原本愁眉苦脸,瞬间忍俊不禁,惧于野渡舟老的威严,憋笑得难受,模样古怪。野渡舟老气极反笑,抬手欲打“叶长笺”,却看他笑吟吟,最终垂下手。
 
吱呀——
 
会客厅的门被人从外推开。
 
叶长笺转过身去。
 
一身红袍的浴红衣立在门前,双目通红,静静地凝望着他。她的容貌比起记忆中愈加成熟,却依旧清丽脱俗。
 
浴红衣眼眸中仿佛含了千言万语,欲对他诉说,她的泪水几乎夺眶而出。
 
她心思潮涌,五味陈杂,很想大声质问他,当年为何打晕她,为何一走了之,为何这么多年杳无音信?
 
两人无言地凝视半晌。
 
最后,浴红衣轻轻地道:“大师哥,你回来了。”
 
一滴泪缓缓从她的眼里滑落。
 
叶长笺跨步上前,擦去她的眼泪,笑问:“哪个向天借胆的兔崽子惹我们的小师妹生气啦?”
 
少年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澄澈,他眉宇张扬,言笑晏晏。她知晓,他们的大师哥,真的回来了。
 
浴红衣哽咽道:“大师哥,我老了。”
 
曾经年龄最小的小师妹,总是对自己最幼的辈分气得跳脚的小师妹,已经华发苍苍。
 
叶长笺摇了摇头,“我们的小师妹,长大了。”
 
浴红衣心头涌上酸楚,再也按捺不住,扑入他怀里嚎啕大哭。 “爹……爹让我在这等着你……我终于……等到你了。”
 
叶长笺拍着她的后背,温声安慰她。
 
浴红衣的嗓音原本就清亮,是以她的哭声整个风铃夜渡都听得一清二楚。门人弟子皆以为是剑宗弟子欺负师父,抄了家伙纷纷赶往会客厅,却见平日里凶神恶煞的师父居然小鸟依人地偎在唐门剑宗的小白脸怀里。
 
一人挠了挠头,问:“这……这是唱哪出?”
 
一人看了半晌,严肃道:“有情人终成眷属。”
 
一人白他一眼,“你的嗜好有些独特哦。”
 
一人目光如炬,肯定道:“兄妹相逢喜相认啦!”
 
众人点头称是。
 
一人又皱起眉头,“这人真是叶师叔?”
 
一人点了点头,“小夏看到应魔龙把他们都带到了渡口。”
 
一人疑惑问:“他怎么和传说中不一样?”
 
一人打他一个暴栗,“笨,掩人耳目!”
 
浴红衣擦干眼泪,转过身来面对众人,双手叉腰怒道:“你们很闲?五行天雷练得顶顶好了是吧?小兔崽子还不滚去练习!”
 
众人如鸟兽散。
 
叶长笺笑道:“虎父无犬女,你如今和师父一模一样啦。”
 
浴红衣白他一眼,“就你有嘴,一天到晚叭叭得说个不停。”
 
叶长笺问:“步非凌如何了?”
 
浴红衣道:“皮外伤,不打紧的。他底子好,休息几天又生龙活虎了。”
 
她停顿片刻,道:“当年老二醒来之时,问我白夜心去了何处,又问你去了何处。我告诉他,老五死了,而你离开师门。他说你很危险,这是四大世家很早之前就设下的陷阱,风铃夜渡有内鬼。他来不及交代清楚,随后便匆匆走了。”
 
此时明月高悬,林间树叶窸窣作响。
 
“……知道当年真相的人,全部都死了。唐门宗主唐雪、萧氏宗主萧清月、徒山宗主徒离忧皆在白骨岭一役死去,唯有云敛衣活了下来,但是他回到云山后不久,重病难愈,也去世了。”
 
“奇怪的是,你死后,四大世家不再举兵大肆进犯风铃夜渡。除非是在外捉妖时遇见,难免会起干戈。”
 
叶长笺道:“当年有唐门剑宗在前面为他们冲锋陷阵,白骨岭一役后,唐门元气大伤,自顾不暇,萧氏急流勇退,改行看相风水,徒山修医道,原本便不善斗法,云山……”
 
他冷冷一笑。
 
浴红衣问:“我不清楚,当年一事起因究竟是针对风铃夜渡,还是针对你,或是二者皆有之?”
 
究竟为何设局,从何时设局,又是怎样布局、收局,幕后主使是否还活着?这些问题皆萦绕在两人心头。
 
叶长笺道:“树大招风。风铃夜渡风头太盛,修真界皆风声鹤唳,生怕我们统治人间界。”
 
浴红衣见他神情萧索,抢白道:“是他们太弱了,不干你事!”
 
叶长笺沉默半晌,“敌在暗,我们在明,先不动。”
 
浴红衣道:“无论如何,你不能再丢下我们,一个人去扛那些。”随后她亲自下厨为他们接风洗尘,待介绍叶长笺的身份时,众人无不哗然。
 
浴红衣道:“我能力不够,不得担此重任。如今师兄回来,我自愿退位让贤。”
 
叶长笺正欲拒绝,只听她道:“爹早就和我说过,风铃夜渡宗主的位子原本便是你的,我只是先替你接管着。”
 
师令如山,不得违背。
 
叶长笺道:“哎,好吧。”
 
包扎得宛若木乃伊的步非凌一瘸一拐走了出来,痞笑道:“我不喊你师父,我可不愿再行一次三跪九叩的拜师大礼。”
 
据说步非凌的身份放在民间尤其显赫,他被人追杀跌入山崖,恰好跌在浴红衣设下的捉妖陷阱里,后者不眠不休照顾他三天三夜,将他从鬼门关里拉回来,差点和黑白无常打起来。
 
步非凌笑道:“当时我头疼、嗓子冒烟,经脉俱断,巴不得赶快离开肉身去投胎,结果师父那唱大戏的嗓子把我嚎回来啦。”
 
燕无虞问:“说什么了?”
 
步非凌道:“黑无常说,小白,你快用打魂鞭抽他,晚了鬼门关又得合上!白无常说,你倒是先把浴红衣挪开!师父说,我看不到你们,但是我听得到你们说话!这小兔崽子被我捡到,已经是我风铃夜渡的弟子,你们速速离开!白无常说,姑奶奶,他还没拜师,阎大人的生死簿上写着他寿命呢。师父”呸“了一声,凶巴巴道,‘我说他是我弟子,就是我弟子!敢抢风铃夜渡的弟子,你们是不是向天借胆!’说着便一把抱起我,足下生风,狂奔回风铃夜渡。”
 
“师父跑得可比兔子还快哟。打那以后,我便能看见鬼灵啦!”
 
众人哈哈大笑。
 
浴红衣欲抬手打他,见其遍体鳞伤无从下手,只得作罢,看向叶长笺,“星河还未来得及行拜师礼,他原本便是你带来的人,投入你门下吧。”
 
步非凌笑嘻嘻道:“明儿是黄道吉日,诸事闲宜!”
 
燕无虞皱起脸,干巴巴道:“我也得喊你师父?”
 
叶长笺摸着他的头发,笑得天真无邪,“你也可以喊我老祖宗!”
 
燕无虞:……
 
翌日天明,风铃夜渡张灯结彩,里外换新。
 
沈星河、燕无虞穿着崭新的风铃夜渡修服跪在叶长笺面前。
 
浴红衣立在一旁,端着茶杯。
 
步非凌换上五彩玄衣袍,神情肃穆,上表疏文,“为道炁长存,为道脉永嗣,今有杭州人士燕无虞、天山人士沈星河,投入风铃夜渡门下,承天地明心之道,传魔、妖、鬼修之法。愿明灯常耀,照千古幽暗,破迷津业障,得证三界大道。”
 
“宣誓。”
 
“虽修惊世骇俗之法,绝不做忘恩负义之人。”
 
“虽剑走偏锋,亦择善而从。”
 
步非凌使出御火术烧了疏文,火势旺盛。
 
叶长笺笑道:“你看这火苗冒青烟,证明咱风铃夜渡的历代宗主都很满意这两个新徒孙。”
 
浴红衣咯咯直笑,“当年你拜师,烧疏文时正好吹来一阵风,大火蔓延迅速,烧毁爹最爱的一棵海棠树,爹摇头大叹,说咱历代老祖宗都在骂你是风铃夜渡的惹祸精!”
 
众人一哄而笑。
 
沈星河取过茶杯,递给叶长笺,“师父,喝茶。”后者喝了一口,道:“嗯,乖。”他取出一个红包递给沈星河。
 
沈星河接过红包,“砰砰”磕头,叶长笺连忙把他拉起来,哭笑不得:“磕这么重,嗑坏脑子可怎么办?”
 
待燕无虞行拜师大礼,他磕磕巴巴地喊道,“师……师父……,喝……喝茶!”
 
叶长笺忍俊不禁地接过,“嗯,乖。”随后也给他一个红包。
 
燕无虞白他一眼,弯腰磕头,“砰砰”两声,像是磕在众人心上。
 
叶长笺急忙拉他,揉了揉他的额头,“你可就一个脑子好使啦!”
 
轰然大笑。
 
拜师之后,由师父为徒弟取道名,因此叶长笺问:“师妹,风铃夜渡传到哪代弟子了?”
 
浴红衣道:“思字辈。”
 
叶长笺笑道:“我在夏天遇到燕鹿遥,那你的道名便叫思夏吧,燕思夏。”
 
步非凌插嘴道:“怎么不叫思春?”
 
燕无虞白他一眼,只听叶长笺继续道:“我在冬天捡到星河,你便叫思冬吧。沉思冬。”
 
沈星河恭敬道:“多谢师父。”
 
燕无虞问,“老步,你的道名叫啥?”
 
步非凌道:“思远。”他话锋一转,“辈分这个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偏偏在风铃夜渡很重要。先说好啦,我是大师兄!”
 
燕无虞白他一眼,“我不叫。”
 
步非凌道:“嘿,你这只小鱼儿,真是越大越不可爱了哈。”
 
叶长笺道:“都别吵啦。步非凌做老大,燕鹿遥做老二,沈星河做老三。老大平日里罩着下面的小弟,不然我削你!”
 
“知道啦,知道啦!”
 
叶长笺语重心长道:“同门师兄弟,亲如一家人,往后风雨同舟,并肩前行,我希望你们能够做到。”
 
“是!”
 
众人异口同声地应。
 
******
 
小剧场:
 
唐门
 
唐秋期:大师兄,你老婆跑了
 
唐玄:大师兄,你老婆跑了
 
唐涵宇:大师兄,你老婆跑了
 
唐门弟子:大师兄,你要坚强
 
唐小虎一脸懵逼:我老婆呢?我老婆去哪了?我老婆没有了。
 
他碰得一屁股坐地上,哇的一声哭出来。
 
叶长笺:哭什么,我去支教了!
 
唐小虎:我摔倒了,要你亲亲才起来
 
叶长笺:吧唧。
 
第97章:三年之约
 
夜幕沉沉,晚风拂面。
 
叶长笺坐在屋顶上,对月独酌。
 
燕无虞足下一点,轻轻跃至他身侧,盘膝坐下,“你穿的不是女式修服吗?”
 
叶长笺道:“曾经有一个人,喜欢我穿红衣。”
 
沉默半晌,燕无虞道:“白日里听外头回来的弟子说,唐门宗主不行了,姑苏本家似乎已在准备后事。”
 
“唐将离那般心如明镜的人,恐怕早就猜到你的身份了吧。”
 
“嗯。”
 
叶长笺应了一声,扬起脖颈,将壶中酒一饮而尽。
 
燕无虞问:“你不去唐门看看吗?”
 
叶长笺道:“去做什么?拿着鞭炮去庆祝终于死了一个同我作对的人么。”
 
燕无虞撇撇嘴,“你行了啊,在我这还装呢。”
 
叶长笺道:“你知唐将离为何这般努力地想做唐门宗主吗?”
 
燕无虞道:“曾经想不明白他的一意孤行,现在却有些明白了。”
 
唐门剑宗,斩妖除邪,一马当先。唐将离若是不做宗主,还有谁能护得住叶长笺?
 
叶长笺道:“我曾经问过他是否想做尊主。”
 
燕无虞摇了摇头,“他一定未曾否认。他想做尊主,并不是想统领四大世家,而是想帮你护住风铃夜渡。再过四年,便是修真界重新推举尊主之时,以往唐门皆无心于此,如今看来,唐师兄志在必得……你在斗法大会上说的那番话别有深意吧。”
 
叶长笺道:“我不亲自出面,总有些人不相信我是真的回来。外无忧患,内里动乱。他们会将歪脑筋打到唐门头上。可现在他们忙着监视我的一举一动,哪还会有心思去管唐将离。”
 
四大世家的关系原本岌岌可危,现在叶长笺如此高调地宣布卷土重来,他们万万不会在此节骨眼上起内讧。
 
一旦有了共同的敌人,原本的仇人也会变成朋友。
 
燕无虞道:“你真的不去看他吗。”
 
他的话还未说完,眼前红影一晃,身侧已经没了人影,只剩下空酒壶,在月华下泛着银光。
 
应龙下降在曾照彩云归的结界口。
 
叶长笺原本可以打破结界硬闯进去,但他只是悄立在那。
 
过了不知多久,从远处划来一叶小舟。叶长笺抬眼看去,一身缟素的唐秋期立在船艄划桨。
 
叶长笺唤道:“唐秋期。”
 
唐秋期闻声寻来,见到他,微微一愣。
 
几乎同时,两人开口说话。
 
唐秋期问:“你来干什么。”
 
叶长笺问:“发生什么事了?”
 
默了半晌,唐秋期道:“你真的是叶长笺吗?”
 
叶长笺点了点头。
 
唐秋期的眉宇瞬间凌厉,眼里射出两道冷电一般的光,神色戒备地看着他,“你来唐门做什么?”
 
叶长笺道:“我想见唐将离。”
 
唐秋期冷冷地道:“你见大师兄做什么?要害他吗。”
 
叶长笺道:“我可能会杀了你们正道的每一个人,但是我不会杀他。”
 
“唐秋期,我这一生没有求过什么人。我现在恳求你,请让我进去见唐将离。”
 
又是一片死寂。
 
良久,唐秋期脱下身上的丧服递给他,“你的修服太显眼了,穿这个吧。”
 
“多谢。”
 
叶长笺踏上唐秋期的小舟,两人进入曾照彩云归。
 
原本艳丽温暖的景色已经不见,漫山遍野皆是一片白芒。沿途经过的唐门子弟皆是披麻戴孝,屋檐下的大红灯笼换成了白色灯笼。
 
叶长笺低着头,跟在唐秋期身后。
 
唐秋期扯住经过的一个弟子,问道:“大师兄呢?”
 
那弟子双目通红,哽咽道:“在宗主房里,宗主正在交代身后事。”
 
唐秋期带着叶长笺来到唐轩住的院落。
 
叶长笺躲在屏风后,唐秋期进了里屋。
 
一墙之隔。
 
屋里头只有唐轩、唐将离、唐涵宇、唐若依、唐唐、唐秋期六人。
 
唐轩气若游丝,断断续续道:“我……我不……成了。若依,唐唐,往后你们……辅助将离……守卫唐门。”
 
唐若依双眸含泪,应道:“是。”
 
唐轩道:“秋期,涵宇……你们两个往后亲如手足,千万不得同室操戈……”
 
两人哽咽道:“是!”
 
唐轩道:“将离……他们说……顾念晴就是叶长笺,此事为真吗……”
 
唐将离道:“真。”
 
唐轩剧烈地咳嗽起来,道:“好!我要你发誓,从此与他割袍断义,划清界限,带领正道同门讨伐他!不能让唐门蒙羞!”
 
“我要你亲手斩下他的头颅!”
 
他重重喝道,又呕出一口血来。
 
久久等不到唐将离回应。
 
唐若依怒道:“将离!你还不答应?你在做什么!”
 
噗通——
 
唐将离双膝一屈,跪在地上,他挺直着上身,眉宇冷肃,神情坚定。
 
唐轩再三逼问道:“你答不答应?你答不答应!”见唐将离缄默,他气得挣扎坐起,扯过瓷枕朝他兜头摔去。
 
唐将离不躲不闪,任青花瓷枕磕破他的额角。
 
“哗啦”
 
瓷枕掉落在地,碎成一片。
 
叶长笺神色淡漠地听着,心却如刀割。
 
唐轩气喘吁吁,厉声喝道:“逆……子,逆子啊!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杀了他,还让他……让他进了唐门!不知他存了什么阴毒心思。他……他给你下迷魂汤了吗?”
 
唐将离道:“不干他事。”
 
唐轩怒不可遏,呵斥:“事到如今,你还帮他说好话!”
 
唐将离道:“当年白骨岭一役,错不全在他。”
 
唐轩道:“好……好的很啊!你本末倒置,是非不分,你还做什么唐门子弟!”
 
他说着又将鞋子扔到唐将离身上。他向来斯文有礼,何曾如此动怒,做出此等幼稚举动,可见是气到极点。
 
唐若依的眼泪扑扑而下,她知晓这是大哥的回光返照,哭叫道:“将离,你还顶嘴?”
 
唐将离沉默不语。
 
唐轩重重地锤着床板,一字一句,森然喝道:“我要你杀了他,你答不答应,你到底答不答应!”
 
他神情狰狞,目眦欲裂,暴怒的吼声充斥整间卧房,震得唐秋期等人耳内哐哐大叫。
 
唐将离始终沉默着。
 
“你……你……你……”
 
“你”字哽在喉间,唐轩忽然神情痛苦,捂住胸口,心口一抽,气绝身亡。只见他瞪大了双眼,竟然是死不瞑目。
 
“大哥!”
 
唐若依哭叫一声,跪倒在地。
 
“宗主……”
 
呜咽声回荡在曾照彩云归上方。
 
整个唐门都在哭。
 
叶长笺低头匆匆往外走,回到已然琴瑟起。他手脚齐用地爬上唐将离的床,抱着他的被褥,闭目睡去。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有人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发。
 
他睁开眼,唐将离正温柔地望着他,额角的伤口已经干涸。
 
叶长笺起床坐到唐将离腿上,他捧着唐将离的脸,轻轻地舔着伤口,小心翼翼地将血污舔去。
 
“我娘说,这样就不会痛了。”
 
“嗯。”
 
“唐将离,你爹什么时候下葬?”
 
唐将离道:“今晚。”
 
“葬在哪?”
 
“后山墓园。”
 
“需要我帮你打开鬼门关,送他去阴司吗?”
 
修真者的魂魄无需黑白无常引渡,却仍需经轮回台转世。
 
“他已经去了。”
 
叶长笺奇怪道:“他这么快就去投胎了?我方才未见他阴灵,你该不会忽悠我吧?”
 
唐将离不答他话。
 
叶长笺心念:“唐轩,我曾经答应过你,只要我在,一定会护住唐将离。我不会食言。” 他握住唐将离的手,一颗血粒子悄无声息地没入后者身体。
 
远处哀乐渐起。
 
叶长笺目送唐将离走出竹园。
 
唐将离、唐涵宇、唐秋期、唐唐四人抬着棺椁往后山墓园行去,他们身后跟着一大批披麻戴孝的唐门弟子。
 
唐逸、唐元等长老满面凄然,仿佛一下子老了几十岁。
 
漫天的白色纸钱飞扬,稀稀拉拉地落在明澈的澄湖上。
 
他望着黑漆漆的棺椁,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倦意突如其来,叶长笺缓缓软倒在地。过了不知多久,他被门外激烈的争执声惊醒。
 
唐逸厉声呵斥:“你爹尸骨未寒,你就要做出此等不忠不孝之事,任由世人戳唐门的脊梁骨吗!”
 
唐若依神情凄楚,“将离,你听姑姑一句劝。他若是真心待你,怎会一直欺瞒你?怎会一直欺瞒我们?那些柔情蜜意,都是他装模作样欺骗你!”
 
唐元道:“你是不是想把我们几个老头子都气死你才甘愿?剑宗门训,你都忘到哪里去了!”
 
无论他们如何责备、质问、威逼,唐将离始终不发一语。
 
唐唐道:“大家都冷静些,将离不会是非不分,再给他一些时间吧。”
 
众人拂袖离去。
 
唐将离推门而入,问:“今日十五,看月亮么?”
 
“看!”
 
唐将离抱着叶长笺跃上屋顶。
 
此时浮云散去,月升中天,清辉遍地。
 
叶长笺靠在他的肩膀上,问:“唐将离,你真的不是从月亮上走下来的吗?”
 
唐将离道:“不是。”
 
叶长笺道:“你说嫦娥好看吗?”
 
唐将离道:“不及你十分之一。”
 
叶长笺道:“广寒宫一定很冷吧。”
 
“嗯。”
 
“嫦娥真可怜。”
 
唐将离道:“吴刚陪着她。”
 
叶长笺道:“可是她喜欢的人是后羿。”
 
唐将离道:“吴刚便是后羿。”
 
“为什么?”
 
“后羿也是神之子,不得与凡人相恋,嫦娥偷吃仙丹不是为了成仙,而是想与他长相厮守。天条不容,后羿为了保护嫦娥自刎而死,转世为吴刚,一直守护着嫦娥。”
 
叶长笺道:“天界没人发现吗?”
 
唐将离道:“两人永生永世不得交流,是以嫦娥并不知晓吴刚便是后羿。”
 
一个苦等,一个痴恋。生生世世不得相知相认。
 
叶长笺心头蓦然涌上一阵凄凉。
 
“唐将离,如果你是神仙就好了。”
 
唐将离道 :“……我不想做神仙。”
 
唐将离若是神仙,两人便不会有交集,叶长笺亦不会如此顾虑。可是现在横隔在他们之间的是生死,是道义。他虽然不在意他人看法,可却无法阻止肉身走向损毁灭亡之路,亦无法违背本心夺取他人肉身续命。
 
倘若他死了,魂魄自动归入三界缝隙。
 
那是三界之中最为幽深凄苦之地,亦是上古魔神逃遁之地。
 
当年三秀惨死,他心灰意懒,心中的明灯早已熄灭,自然无法再照澈千古幽暗。
 
可如今已有一盏引路明灯,他却无法与他长相厮守,并肩前行。
 
就算他将唐将离掳回风铃夜渡,但他只能陪唐将离一时,而不是一世。
 
难道他离世两清,留下唐将离孑然一身,背负那生生世世的骂名?
 
堵得住滔滔黄河,堵不住悠悠众口。
 
是否喜欢一个人皆会如此小心翼翼,患得患失?
 
叶长笺道:“唐将离。”
 
“嗯。”
 
“你还欠我一个约定。”
 
唐将离不语。
 
叶长笺道:“唐门一诺千金,你不会反悔吧。”
 
唐将离问:“什么约定?”
 
叶长笺道:“你守住你的唐门,我守住我的风铃夜渡。三年之后的仙魔斗法大会再见。”
 
过了好半晌,唐将离才缓缓道:“好。”
 
叶长笺望着那轮圆月,轻声问道:“当年,你祖父也是这样逼迫唐涵宇的母亲吗?”
 
唐将离道:“嗯。”
 
虽然极力遮掩,可唐涵宇的父亲依然猝不及防地在唐涵宇出生时暴露妖形。
 
唐将离道:“大姑父说,我是妖,但涵宇身上流着唐门的血,你们可以杀我,我不反抗,请你们放过涵宇。”
 
“大姑母分娩之时,只有祖父、父亲、姑母、姑父在场。其余长老在云水之遥教学。家丑不可外扬,是以长老们并不知晓。涵宇满月后,祖父便下令让大姑母斩杀大姑父。随后姑母自刎殉情,祖父亦心力交瘁,撒手人寰。”
 
叶长笺呵呵低笑,“还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唐将离拥他入怀,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别怕。”
 
叶长笺喃喃:“她怎么下得去手?”
 
他只要一想到那般场景,就觉得五脏六腑都颠倒过来,疼痛难忍。
 
唐将离道:“我的剑,永远不会指着你。”
 
他吻了吻叶长笺的额头,“死亡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所以,没什么好怕的。我心悦你,爱你,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无法改变。”
 
叶长笺翘起嘴角,“唐将离,如果早点遇到你就好了。”
 
“现在也不迟。”
 
过了好半晌。
 
叶长笺道:“我回去了。”
 
“嗯。”
 
“我不喜香菜,你也不准吃,我不喜桂花,曾照彩云归的桂花树已经被我砍掉一半啦,你别让糟老头们再种满。我喜欢吃清蒸鲈鱼,你每天都要做,每天都要吃。每天晚上都要想我。”
 
唐将离道:“好。”
 
“我也会想你。”
 
“嗯。”
 
叶长笺吻了吻唐将离的额头,“再见。”
 
“再见。”
 
冷风割面,屋顶上只余唐将离茕茕一人,与那轮皎皎凉月。
 
月华倾斜而下,将唐将离单薄的身影拉长,平添几分萧索。
 
相亲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
 
小剧场:
 
假如这个故事发生在21世纪
 
叶长笺:我要出国深造,三年后再见
 
唐小虎:好的老婆,每天视频么么哒
 
唐门书房,笔记本一闪一闪
 
唐将离舔屏:老婆,今天的你也很好看
 
叶长笺:大宝贝,今天的你也很帅气
 
唐唐、唐玄:宗主,能不能关下视频,我们先工作好吗?
 
修真界八卦晚报《唐叶夫夫虐狗节目》正在优酷视频直播中……
 
这里吴刚、后羿、嫦娥的关系是我改编的……
 
有人想看叶长笺恢复前世容貌吗……
 
唐叶夫夫不会虐,只是曲折一些。没有第三者插足,没有背叛,没有刀剑相向。
 
第98章:苏思秋
 
燕无虞望着天边游来的魔龙,红衣少年一跃而下,匆匆地往内走。他奇怪地问:“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叶长笺道:“唐轩死了。”
 
他将他与唐将离的三年之约告诉燕无虞,后者惊愕至以方言质问他:“侬脑子瓦特了?”
 
叶长笺淡淡道:“他父亲刚死,我若是公然与他在一起,外人会如何看待他,唐门宗亲会如何看待他,剑宗弟子会如何看待他?”
 
燕无虞道:“无非是大骂他忠孝不并、大逆不道。”
 
叶长笺道:“我不在意世上所有人都指着我鼻子破口大骂,但我见不得他受到一丝流言蜚语。”
 
在未遇到唐将离之前,叶长笺从不在意他人看法,在遇到唐将离之后,他依然不在意他人对他的看法,却在意唐将离从云端跌到泥潭里。
 
叶长笺道:“我已经习惯人人对我喊打喊杀,但是他不可以。况且,风铃夜渡衰微已久……是时候将儿女情长暂放一边。”
 
燕无虞叹了一口气,“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他见叶长笺神色不耐,问:“为何你订的期限是三年?”
 
叶长笺白他一眼:“三年守孝期。唐轩好歹养了唐将离二十几年,就冲他把唐将离养得白白胖胖,我给唐将离三年时间为他守灵。时间一到……”他冷哼一声,随即看向燕无虞,“三年时间,我要让风铃夜渡重振旗鼓。你们几个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能不能超越当年的风铃四秀,让妖魔鬼怪一听你们的大名,就丧胆而逃?”
 
燕无虞稚气一笑,“我们还差一个师弟,您老啥时候补齐?”
 
随后叶长笺便重新制定门规,浴红衣立在一旁研磨,看着他写字。
 
“自古皆有死,无信不立。风铃夜渡历代弟子恪守门训,虽修惊世骇俗之法,但绝非善恶不分之人。吾辈修妖魔鬼道,亦为求证大道,虽千万人,吾往矣。门下弟子谨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不得戕害同门……”
 
众弟子立在沙滩上,耳听海浪拍岸。
 
待步非凌将新制定的门规念完,叶长笺道:“魔修、妖修、鬼修,亦可锄强扶弱,匡扶道义。”
 
众弟子山呼道:“愿明灯长耀,照千古幽暗,破迷津业障。锄强扶弱,匡扶道义,敢为天下先!”
 
叶长笺欣慰地看着他们,微微一笑,“倘若有侵犯我风铃夜渡者。”
 
步非凌痞痞一笑,眸中熠熠生辉,“虽远必诛!”
 
众人异口同声山呼:“虽远必诛!”
 
叶长笺微微颔首,“散了吧,自去修炼,切勿懈怠。”
 
“是!”
 
待弟子们纷纷散开,浴红衣斟酌片刻,“师兄,我还有件事未曾告诉你。”
 
“何事?”
 
浴红衣道:“火灾之后,小曼失踪了。当时风铃夜渡的钥匙皆交由她保管,弟子们猜测她可能葬身火海,我不信她红颜命薄……之后我四处云游找寻老三的转世,未曾寻到老三,也未曾寻到小曼。”
 
叶长笺好半晌才淡淡地“嗯”了一句,他往披星阁走去,问:“当年火灾之后,风铃夜渡现存多少修魔古籍?”
 
浴红衣道:“不足之前总数的三分之一。”
 
披星阁内的古籍大多数皆以损毁,缺张少页,只剩一小部分完好如初。
 
浴红衣道:“咱们这些人里,爹对你最为严苛,要求最多,也唯有你,学完了魔、妖、鬼三修法诀。”
 
叶长笺笑嘻嘻道:“我只记得妖修法诀,可用不了它。下辈子投胎投个妖身,就能兼修三道啦。”他在披星阁内搭建一张小床,通宵达旦地修复残缺书页,日以继夜地默写被烧毁的古籍。随后便孜孜不倦地将失传法术悉数教授给风铃夜渡的弟子们。
 
叶长笺打开禁室大门,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浴红衣道:“你走之后,爹将这里的古籍都烧了。”她叹了一口气,“你回来了,老三却不知何时能回来。”
 
叶长笺道:“他已转世,容貌或许有变,你怎样寻他?别费神,他若是记起,一定会自己回家。”
 
待一切走上正轨,叶长笺便出外云游,四处寻找修魔胚子。
 
青楼、赌坊、暗巷、破庙、乞丐窝、深山老林、食人魔窟……他的足迹踏遍大江南北,最后带回来四师弟——苏思秋。
 
步非凌吊儿郎当地问:“师叔,你怎么带了个二愣子回来?”
 
苏思秋容貌俊挺,五官刚毅,身形伟岸,不怒自威,但他一开口便如隔壁村口憨厚老实的铁牛哥。他挠了挠头发,“嘿嘿”笑道:“大师哥。”他的嗓音如钟一般浑厚质朴。
 
燕无虞插嘴道:“思夏,思秋,思冬,我看步非凌的小名就叫思春吧!步思春,嗯,好名字。思冬,你怎么看?”
 
沈星河冷冷地道:“附议。”
 
步非凌气得一脚飞起,燕无虞侧身一闪,稚气一笑,“思春,咱风铃夜渡可最忌同门相残啊。”
 
步非凌痞气一笑,长剑出鞘,“燕思夏,废话不多说,来战个痛快!”
 
话音甫毕,剑光纷杂,乒铃乓啷的打斗声不绝于耳。
 
叶长笺负手看着他们斗法,时不时指点一番,随后意味深长道:“你们几个当师兄的,别欺负思秋,一定要让他吃饱饭。”
 
步非凌随口应道:“知道啦,知道啦!”
 
过了几日,抢了苏思秋一个馒头的步非凌深刻体会到不给苏思秋吃饱饭的下场。
 
苏思秋的体力恐怖得惊人,又有一身蛮力,从海边到后山,一直追打步非凌。
 
整个风铃夜渡都充斥着苏思秋愤怒的吼声。
 
整座后山几乎被发狂的苏思秋夷为平地。
 
步非凌一边跑,一边迎风流泪,“老二,你他娘的还坐树上看好戏呢?快来搭把手啊!”
 
燕无虞斜坐在树巅之上,握着惊鸿笔悠哉地画着风铃夜渡的景致,“远思都说了让老四吃饱饭,你这是自己犯贱,我可救不了你。”
 
沈星河道:“自作孽不可活。”
 
步非凌被他追得不耐烦,索性纵身一跃,跳入海里,骑鲨而行。苏思秋是个旱鸭子,因此只能面对汪洋大海,拍着胸脯怒吼,吼声震得整个风铃夜渡抖三抖。
 
燕无虞见着他可怜,画了个馒头递给他,“老四,吃吧。”
 
苏思秋伸手接过雪白的馒头,嘿嘿直笑,憨厚道:“谢谢二师哥。”
 
然而馒头一入嘴,便成了白纸。
 
苏思秋原本眉眼含笑,如三岁小儿得到心爱的玩具,霎时间乌云满面,眉宇凌厉,眼里似要喷出火来,喉间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声,“咚咚”地拍着胸脯,随手举起身旁千斤重的巨岩,追打燕无虞。
 
燕无虞只欲逗弄他,不想惹到这么一尊煞佛,吓得魂不附体,大叫一声,“我的妈啊!”随即拔足狂奔起来。
 
沈星河冷冷地瞥了一眼,顾自修炼。
 
众弟子感慨道:“师兄们感情真好啊。”
 
叶长笺默写一夜法术,腰酸背痛得厉害,他走出披星阁,揉揉脖子,扭扭腰,踢踢腿,便见苏思秋愤怒地追打燕无虞。
 
燕无虞如遇到救星般,大声喊道:“远思,救我啊!”
 
叶长笺白他一眼,“该!”
 
苏思秋平日的脾气温顺得如一只小绵羊,然而只要不让他吃饱饭或与他抢食,便会性情大变,狂躁无比。
 
步非凌扛着被他打晕的鲨鱼,湿淋淋地上岸,笑问:“师叔,你从哪儿找到的活宝?”
 
浴红衣怒不可遏喝道:“兔崽子,海里的鲨鱼都快被你吃绝种啦!”
 
步非凌委屈道:“我没吃多少!”
 
浴红衣骂道:“没吃的也被你吓跑了!”
 
叶长笺看着瑟瑟发抖的鲨鱼,“这家伙膘肥体壮的,你再吃几只可就跑不动路啦。”
 
步非凌甩甩头,“那我也是一个灵活的胖子!”
 
叶长笺道:“几月前我误入苗疆的蛊毒森林,你们也知晓那地方是食人魔窟,处处布满机关陷阱,藏着毒蛇猛兽。我掉进沼泽地里,越挣扎越往下陷,我心想,完了,完了。想我风铃夜渡小霸王,混世魔王叶长笺,居然要死在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啊。幸得上苍垂怜,千钧一发之际,你们的四师弟,苏思秋如神明一般地出现在我身旁。”
 
此时,四处奔逃的燕无虞再次经过披星阁,插嘴道:“然后就英雄救美啦?”
 
叶长笺白他一眼,“哪能啊。你们缺根筋的四师弟以为我是掉进陷阱的猎物,拿了根棒子把我捞出来,正欲将我烤着吃了。”
 
周围的门人弟子被他吊起胃口,纷纷问:“然后呢,然后呢?”
 
叶长笺道:“我心想,这小子生得人高马大,威风凛凛,看上去似乎是个修魔的好胚子。正好思夏成天和我讨要师弟,我就把他带回去吧!我欲打晕他,谁知这小子头硬得和金刚石似得,我”邦邦“地敲了他好几下,我的手肿成了一个猪蹄儿,他还嘿嘿直笑,以为我和他玩儿呢。我只能掐诀对付他啦!随后我便找寻溪流洗去一身泥,再拖着他出了森林,将他带到附近的村落寻吃食。他奶奶的,这小子的胃和‘乾坤大挪移’有的一拼,怎么塞也塞不满!我这几个月降妖除魔攒的老婆本全被他吃光了。吸血虫!”
 
他指着苏思秋骂咧咧道。
 
众人哈哈大笑。
 
步非凌问:“老四怎会去蛊毒森林?”
 
叶长笺道:“苗疆这代蛊王本欲将他养成蛊兽,幸亏他天生神力,扯着蛊王的手脚将其撕碎,自己打破牢笼逃脱,却不料慌不择路,误入森林。林中的鸟兽皆已被他吃尽,我帮他换衣之时,见他竟然穷途末路之际,吃了自己手臂上的肉,我便知晓这是个吃货。所以你们啊,千万别和他抢吃食,知晓吗?”
 
苏思秋饿起来连自己的肉都吃,可见其对食欲有多么执着。
 
众人连连点头。
 
燕无虞流下两道宽面条泪,“你为何不早说?”
 
叶长笺微微一笑,“我再三嘱咐你们,一个个都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你们怎么不向思冬学习?”
 
步非凌打趣道:“师叔,老三真的不是云水之遥派来的间谍吗?你看他,不喝酒,不赌博,不说笑话,不调戏小妞,怎么看怎么不像我们风铃夜渡的人!”
 
叶长笺抬手就是一个暴栗,拎起他的耳朵,骂道:“就你有嘴,一天到晚叭叭得,法术练得顶顶好了是吧?明年仙魔斗法大会能不能把萧莫凡那个瘪犊子打到跪地求饶?”
 
这是步非凌一生的耻辱。他冷哼一声,傲然昂首,“打哭他还是可以的!”说着便扔下鲨鱼,跑去练武场练习法术。
 
叶长笺扛起鲨鱼,足下一点,踏过屋檐、竹叶、枝丫、花瓣、岩石,来到海边,将鲨鱼放回海里。
 
鲨鱼重获自由,箭一般地迅速向隔壁海域游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步非凌、燕无虞、沈星河、苏思秋四人也一天天成长。
 
叶长笺将他捡到沈星河那日定为沈星河的生日。而沈星河过了生辰之后,身量骤然拔高,原本肖似唐将离的容貌也改变不少,别有风情。只依旧冷俊绝俗,恰似白玉,容色无暇。
 
如此冬去春来,迎来一年一届的仙魔斗法大会。
 
虽然三人尚未炼制出法宝,然而只凭燕无虞一人便可大杀四方,是以叶长笺并未与他们同去云水之遥。
 
过了三日,四个小兔崽子蹦蹦跳跳地跃下小舟。
 
步非凌大叫道:“师父,师父,饿啦!晚上吃红烧鲨鱼好不好?”
 
苏思秋嘿嘿直笑,道:“师叔,我想吃窝窝头。”
 
浴红衣冉冉从厨房走出,笑道:“还未见着你们人影,便先听到你们声音,甚么事这么高兴?”
 
燕无虞道:“今年斗法大会的魁首是我们!”
 
叶长笺叼了一根狗尾巴草,躺在屋顶晒太阳,“嘚瑟。若是你们输了,罚跑风铃夜渡五百圈!”
 
浴红衣笑道:“你也太心软啦,忘记以前爹是怎么惩罚你们的么?”
 
叶长笺道:“他们还小,经不起折腾。”
 
步非凌不服气地昂首,“怎么小啦?你年纪不和我们差不多么!”
 
只见叶长笺微微一笑,令人不寒而栗。“你想知道你们师公是怎么惩罚不听话的弟子的么?”
 
燕无虞欲捂住步非凌的嘴,可已来不及,后者道:“是什么?洗耳恭听!”
 
浴红衣道:“天下水源为一家。顺着北海,从风铃夜渡游到云水之遥,来回不得休息。”
 
步非凌脸如土色,“师父你开玩笑的吧?”
 
浴红衣努努嘴,“问你们师叔。”
 
叶长笺道:“师妹你记错啦,明明是不得喘口气!”
 
步非凌白他一眼,“吹,继续吹,我看你能不能把水牛吹上天。”
 
浴红衣拎起他的耳朵,“小兔崽子没大没小,这是你和师叔说话的态度吗?去,罚跑风铃夜渡八百圈,再顺着风铃夜渡游三百圈!”
 
步非凌瞪圆双眼,故作伤心,“你不能亲儿子回来了,便虐待我这假儿子吧!”
 
浴红衣冷冷一哼,“好啊,翅膀硬了,知道消遣老娘了。晚饭没你的份了!”
 
叶长笺道:“师妹,你这刀子嘴,豆腐心怎么百来年不曾变?”
 
浴红衣白他一眼,“就你会说话!”
 
步非凌扭头对身后的师弟们道:“你们想不想知道咱们是怎样在斗法大会上大显神威?”
 
门人弟子皆围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师兄,你们是怎么打赢云水之遥的?快给我们说说!”
 
步非凌摇头晃脑,故作深沉,沉吟:“那就得说说我们神功盖世的燕思夏少侠啦!用一只泼墨惊鸿笔,在萧莫凡的脸上画了一只大王八!”
 
众人一哄而笑。
 
一弟子问:“师兄,你没和萧莫凡斗法么?”
 
燕无虞“噗嗤”一笑。
 
步非凌道:“我和唐门那个小鬼,叫唐涵宇的打。哎,手下败将,不值一提。”
 
燕无虞道:“然后你们英明神武的大师兄便被唐门的另一个小鬼打败了,所以萧莫凡只得留给我啦!”
 
步非凌重重地一哼,白眼一翻。自他败于萧莫凡手下,日夜修炼,勤奋异常,已对打败萧莫凡成竹在胸,却不料中途杀出个唐咬金。
 
众弟子问:“唐门哪个小鬼?”
 
燕无虞道:“唐秋期。”
 
听得这名字,叶长笺坐了起来,问:“这次云水之遥的出战弟子有哪几个?”
 
燕无虞道:“唐秋期、唐涵宇对战步非凌。我对战萧莫凡、徒念常。我想着磨炼星河,便把萧凛留给他对付。秋期实力不可小觑,他与步非凌同样未炼出法宝,居然能与步非凌打成平手,应是对敌经验不足。”
 
步非凌撇撇嘴,“那唐秋期长了一张女人脸,我原先以为他是女的才没下重手!哼,轻薄浮浪,花痴一个!”
 
叶长笺见他言语中透出对唐秋期的厌恶之情,疑惑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燕无虞忍俊不禁,“老三戴着面具,与萧凛对战时,面具不慎脱落。唐秋期一见老三的脸,就怔怔在那。过了好半晌,大喊大叫要认识老三。什么”这位公子,我对你一见倾心,我们一起吃个饭好吗?这位公子,实不相瞒,我做菜做得不错,不如你和我回唐门,我亲自下厨,做饭给你吃?这位公子,你喜欢吃什么……你平常看什么书……“唠唠叨叨,喋喋不休,一直追着星河跑。唐门那边都没脸看啦。唐涵宇气得五窍生烟,恨不得与唐秋期割袍断义,我们乐得在一旁看戏,捧腹大笑。”
 
叶长笺笑问:“思冬怎么回他?”
 
燕无虞道:“老三还能怎样?老样子呗,我们与他说话,都不见他搭理我们,怎么会理睬唐秋期。从头到尾冷着脸,没回唐秋期一句话。”
 
叶长笺啧啧两声,“思冬是不是害羞了?”
 
步非凌气急败坏,“师叔,你别带坏老三!”
 
叶长笺道:“秋期是个好孩子,其实说起来,秋期也算你们半个师弟呢。”
 
众人追问他细节,他却只但笑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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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侬脑子瓦特了=你脑子坏了
 
新四秀齐活……春夏秋冬……
 
大师兄,步非凌,道名步思远(小名思春
 
二师兄,燕无虞,字鹿遥,道名燕思夏
 
三师兄,沈星河,道名沉思冬
 
四师弟,道名苏思秋
 
叶子升职变成宗主了,小师妹副宗主
 
远思其实是叶子道名,这里设定风铃夜渡的道名只有长辈和同辈喊。外人不晓得。
 
第99章:魔骨
 
距离叶长笺回到风铃夜渡已经过了整整一年。他与唐将离的三年之约也过了三分之一。每一天每一夜,他都极其思念着唐将离。
 
他望着波澜壮阔的北海,想象这是明澈平静的澄湖。唐将离此时正在做什么?是否冷着脸训斥顽皮的小弟子。唐将离此时正在想什么,是否凝思应对四大世家之策?唐将离是否依旧若无其事地吃着自己不喜的香菜?唐将离是否也如他这般思念着他?
 
叶长笺浮想联翩,渐渐忘却顾念晴肉身的损毁之痛。近日,他的倦意愈发明显,力不从心之感愈盛。他撩起衣袖,皓腕似雪,可手臂上已经失去一块血肉。照此速度,不出三月,他的肉身便会消亡。
 
一旦他身死的消息被其余几个世家知晓,有难的首当唐门。
 
言念及此,他放下衣袖,唤来应魔龙,往姑苏飞去。
 
叶长笺立在渡口,心想他与唐秋期为何如此有缘。
 
远处渐渐行来一叶小舟,他眯起眼打量,唐涵宇立在船头,冷峻无比。叶长笺勾起嘴角,心道自己的运气看来不差。他轻佻地打一个响指,在后者震惊、戒备、愤恨的眼神中,用藤蔓束缚咒将其团团困住。
 
唐涵宇咬牙怒道:“叶长笺,你想干什么!”
 
唐秋期皱眉道:“大师兄不在唐门。”
 
叶长笺问:“他去哪儿了?”
 
唐涵宇怒道:“干甚么告诉你!”
 
唐秋期道:“他去巡视四方驻地了。”
 
唐涵宇怒气汹汹地瞪一眼唐秋期,“你做甚么把宗主的行踪透露给他!”
 
叶长笺轻巧地跳上他们的小船,看向唐涵宇,皮笑肉不笑道:“别紧张,我今天不找你们宗主。我来找你。”他拎起被藤蔓五花大绑的唐涵宇,将后者悬浮在湍急的河流之上,问:“唐涵宇,你猜猜看我想做什么?”
 
唐涵宇耳听这夺命的哗哗流水声,脸如菜色,仍旧咬牙道:“有种你就一剑杀了我!”
 
叶长笺摇了摇头,“一剑杀了你太便宜你啦。你以前怎么找我晦气的,你还记得吗?”
 
唐涵宇冷冷一笑,“我只恨没多找你晦气,没早日杀了你!”
 
叶长笺手下一松,“噗通”一声,唐涵宇笔直地落进水里。
 
唐秋期急忙挣扎起来,大声叫道:“叶长笺,你要做什么?你冲我来,别伤他!”
 
叶长笺回手轻挥,一根藤蔓堵住唐秋期的嘴。他冷眼看着不停吃水的唐涵宇,冷冷地道:“只要你开口求饶,我便救你上来。”
 
唐涵宇一开口便呛进一口水,“呕……你杀……杀了我……呕……我也不……求饶!”
 
他一边呕水,一边喝水,身子渐渐沉入水底。
 
叶长笺厉声喝道:“唐涵宇,你求不求绕?”
 
唐涵宇道:“死……不……求饶!”
 
叶长笺忽然笑了,弯腰将他拎出水面,扔在船上,撤去他的束缚咒。
 
唐涵宇的行动一得到自由,便拔剑斩断唐秋期身上的藤蔓,随即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不停吐水咳嗽:“咳咳咳咳……”
 
叶长笺道:“唐涵宇,你知我最喜欢你哪一点吗?就是绝不低头,死不求饶。”
 
唐涵宇抬起头来,俊眼里迸发的火光似欲将他焚烧殆尽。
 
叶长笺淡淡道:“唐涵宇,永远守住你唐门剑宗的气节傲骨。你快些长大,唐门需要你,唐将离……也需要你。”他伸手覆在唐涵宇的额头上,后者正欲拂开他的手,突然全身僵硬,随后血脉贲张,鼓噪非常。
 
唐涵宇的心砰砰大跳,仿佛欲跳出胸腔,有什么东西欲破体而出。
 
叶长笺手背上的血色符文不停闪耀,他神情肃穆,豆大的汗珠一颗颗从额间滚落。
 
唐涵宇只觉得疼痛难忍,似刀割,似火烤,似冰似雪,似万蚁啃噬。他以为这是叶长笺对他的残酷刑罚,咬紧牙关,不让哀嚎出口。
 
剧痛来袭,他晕了过去。
 
唐秋期大叫一声,“涵宇!”连忙伸手揽住他。
 
叶长笺大汗淋漓,摇摇晃晃,欲倒不倒。他眼中射出两道厉光,高声呵道:“唐秋期,剑宗门训是甚么!”
 
唐秋期被他威势所慑,喃喃答道:“斩妖除魔,一马当先,剑祭天下。”
 
“唐门最忌甚么!”
 
“最忌本家不和,同门相残。”
 
他们一问一答,叶长笺流下的汗也越多,他站立不定,强自支撑,问:“倘若唐涵宇是妖,你会如何待他,是否现在就会送他一记散魄剑!”
 
唐秋期“啊”得大叫一声,随即反应过来,问:“涵宇……是妖?”
 
叶长笺冷冷地看他,“唐涵宇是半人半妖,你现在大可以杀了他,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死了,以后唐将离退位,你就是唐门下一任宗主!”
 
唐秋期低头看一眼脸色惨白、双目紧闭的唐涵宇,又抬头望着叶长笺,“你撒谎,涵宇若是妖,怎么进得了曾照彩云归?”
 
叶长笺微微一笑,“有人帮他换尽妖血,因此结界与寻妖法器无法探测到他的妖气。那人又封印他的妖脉,是以月圆之日,他不会暴露原型。而我方才将他妖脉打开,他不知妖修法门,时间一久,便不能掩饰妖形,我想到时候,唐门诸多长老,会排着队上来大义灭亲!”
 
唐秋期脸色煞白,六神无主,过了好半晌,镇定下来,道:“我去告诉宗主……他一定有办法保护涵宇……”
 
唐秋期说着便欲站起,却发现腿已瘫软。
 
叶长笺道:“他是妖,这个事实很让你震惊么。”
 
唐秋期没好气道:“你怎么不早说?我经常与他同去除妖,不小心误伤到他怎么办?”
 
叶长笺道:“你不想杀他么。杀了他,一不违背剑宗门训,二来你可继承唐门。”
 
唐秋期冷冷地道:“你把我想成什么人?剑宗门训,斩的是丧尽天良的妖,除的是作恶多端的魔!我为何要杀他?唐门最忌同门相残,我怎会杀他!”
 
叶长笺欣然一笑,“我没看错你。”他身形不稳,晃了两晃,从袖中掏出一本古籍递给唐秋期,喘了喘气道:“唐将离也无法遮掩他的妖形。这本是妖修法门……我已按照唐门的修仙古籍改动上面的文字与法诀,他不会发现。你转告他这是唐门仙术,他向来争强好胜,一定会努力修炼。他妖血虽换,根基不稳,恐怕不能熬过第一年的中秋。无论你用什么办法,坑蒙拐骗也好,撒泼打滚也罢,绝不能让他照到满月第一缕月光,否则会暴露妖形。他只要尽心竭力,一定能青出于蓝,不同凡响。往后你好生照看他,别让他误入歧途。”
 
他说完也不等唐秋期回应,将古籍丢在船上,径自下了舟,跃到岸上,跌跌撞撞地往外走去。
 
唐秋期突然高声喊道:“叶长笺!”
 
叶长笺停了下来,只听唐秋期颤着声音道:“你转过来,让我看看。”
 
沉默半晌,叶长笺缓缓转过身,他脸上的血肉片片剥落,渐渐露出森森白骨。
 
唐秋期惊愕不已,眼中涌上不自知的哀伤。
 
叶长笺低声恳求:“你就当我没来过唐门,亦别告诉唐将离。倘若不慎提起,便说我与他的三年之约改成十年。”他的声音涩然,似是含有无限的伤心。
 
唐秋期神色复杂地望着眼前之人。这人行侠好义,不拘一格,这人待他亦师亦友,这人是世人口中无恶不作的混世魔王,在白骨岭杀死成千上万名修真弟子,在仙魔斗法大会上意图烧毁云水之遥。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叶长笺道:“四大世家表面上云淡风轻,实则暗流汹涌。你和唐涵宇都是好孩子,一定要帮唐将离守住唐门,也请帮我守住唐将离。”
 
唐秋期听他似乎在交代遗言,心下百转千回,看着叶长笺不断地脱落血肉,视线往下,注视地上的血水,心头涌上一阵酸楚,眼眶一红,问:“你是不是……快死了?”
 
唐秋期知晓即使两人的身份对立,但他心底仍有一个声音铿锵有力:他不希望眼前之人死去。
 
叶长笺丢给他一把银制长命锁,朗朗一笑,明眸善睐,神采飞扬。“这是师父送你的出师礼。祸害遗千年。我还未见着你们长大,未见到你们娶妻生子,怎会就这样轻易死了?”
 
清啸冲天而去,应魔龙飞速游来。
 
唐秋期握着手中微凉的长命锁,正面刻着“七星长耀”,反面刻着“寿与天齐”,他抬头见叶长笺一跃而上,对他朗声说道:“唐秋期,后会有期!”
 
叶长笺趁夜色浓重之时回到风铃夜渡,踉踉跄跄地跑回竹苑。
 
唐轩耗了毕生灵力封印唐涵宇的妖脉,而他打开这道禁锢,也使得顾念晴的肉身危在旦夕。可就算要死,他也得死在风铃夜渡。
 
叶长笺每走一步,便落下一片皮肉。
 
滴答,滴答。
 
血流满地。
 
他推开房门,膝盖骨“嘎嘣”一声脆响,竟是折了,再也支撑不住,栽倒在地。他身后传来稀稀拉拉的脚步声。柔和的白芒照了进来,浴红衣提着白色的灯笼,温声问道:“大师哥,你怎么了?”
 
叶长笺回首一笑,眼珠脱落,极是怖人。
 
浴红衣的泪水夺眶而出,灯笼掉在地上,她急奔上去扶起他,哭骂道:“你就是这样!什么也不愿意告诉我们,什么都自己扛着!”
 
叶长笺笑道:“师妹,师哥好像快不成了。”
 
浴红衣怒视他,“呸”了一声,“你为何不早日告诉我肉身快损毁了?你还站得起来吗?”
 
叶长笺摇了摇头,“等会便会化为一滩血水,省得你烧了。”
 
浴红衣骂道,“哪个要烧你了!”她将叶长笺背在身上,一步步向外走去。
 
叶长笺笑道:“小师妹果然长大了,都能背起大师哥啦。”
 
浴红衣原本想笑,可一开口便是泣不成声,“你……你别说……别说话了!”
 
叶长笺道:“你背我去墓园吗?我要葬在老二旁边。”
 
浴红衣气道:“哪个要葬你了!”
 
叶长笺道:“那你带我去哪?”
 
浴红衣背着他来到野渡舟老的卧房。她挥去障眼法,墙边的书柜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扇木门。她推门而入,这是一间密室。墙壁每隔三丈设一处长明灯,烛火摇曳,她背着叶长笺一直往下走去。
 
叶长笺道:“我竟然不知师父房里还藏着这么个地方。难道里面都放着金银珠宝吗?还是小师妹了解我,知晓师哥最喜欢这些。”
 
浴红衣笑骂道:“你想得美!”
 
两人已走到底,眼前是一处血池。池壁上贴满黄色符纸,叶长笺识得上方咒文,“招魂”与“定魂”。池中血水沸腾,“噗噗”地冒着气泡。血池上方悬浮着一根人骨,似是肋间骨。那人骨刻满诡异的文字,浓烈的魔气萦绕不散。
 
叶长笺道:“这是……”
 
浴红衣道:“这是你的魔骨。”
 
她说着走近血池,手下一松,将叶长笺整个人都扔了进去。
 
浴红衣道:“你的元魂太强,一般人的肉身无法负荷你。纯阴之体又极其稀少,就算有,我想你也不愿意夺了活人的舍。”言及至此,忽然沉默,因她想起当年风铃夜渡也曾有一个纯阴之体,只是那人早已死了。
 
浴红衣道:“当年你把抽出的魔骨抛掷在地,无论是修仙弟子亦或是修魔弟子,皆无法触碰你的魔骨,一碰即被反噬。唯有肉体凡胎的老三可以捡起它。老三将魔骨收了起来,随后爹便将它滋养在这。”
 
或许野渡舟老早就算到叶长笺有此一劫,然而天道不可抗拒,是以为他为叶长笺准备了这座能够培养肉身的血池。
 
浴红衣道:“爹死前对我说,他大限已到,等不到你了,让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叶长笺鼻子一酸。他在心里怒骂自己是天底下最混蛋的不孝子。生前给野渡舟老惹尽麻烦,死后亦不让他省心。他低声问:“这座血池,用了多少人的血?”
 
浴红衣白他一眼,“你想得出来。你这次回来难道没见林子里少了什么吗?”
 
叶长笺细细回想,惊呼道:“麋鹿没了!”
 
浴红衣道:“爹生前经常告诫我们,唯有人与麋鹿不可吃。风铃夜渡最珍贵的便是这些仙鹿,它们的血有奇效,说的便是这个,能够凭借你留下的残缺部位,培育出一副完整肉身。爹放干所有麋鹿的血,只造了这么一座血池,你的肉身培育完成后,这里的血也干了,再不能培育出第二具肉身。”
 
叶长笺问:“这些麋鹿老家在哪?”
 
浴红衣道:“你想去捉些来是吗?别想了,早就绝种了。”
 
顾念晴的肉身已化为血水,消失在血池中,悬浮在空中的魔骨闪耀着妖冶的血色。
 
三魂七魄,叶长笺被诛仙剑阵劈去二魂,留下一魂七魄。
 
三魂中唯独至关重要的元魂完好无损。此刻,这元魂便附在魔骨之上。丝丝血华飘入魔骨之中,池子里的血水几不可闻地减少。约莫等了两个时辰,水位似乎也并未下降一分。
 
叶长笺问:“这要多久?”
 
浴红衣道:“快则十天半个月,慢则三五八年吧。”
 
叶长笺哀嚎一声,“这么久啊!”
 
浴红衣白他一眼,“你担心什么?有我在这,不会让他们打进来的!”
 
昔日需要他们保护的小师妹,早就成长为一代宗师,能够独当一面。
 
叶长笺道:“我久不露面,他们一定会起疑心。”
 
浴红衣冷笑,“这么多年过来了,风铃夜渡不还是好好的吗?他们大可以再试试,能否撞开你下的结界!”
 
叶长笺魂飞魄散的第一年,曾有人施法引来九天玄雷,意图劈开风铃夜渡的结界,却铩羽而归。
 
叶长笺沉默不语。
 
他担心的又岂是这一件事?
 
浴红衣嗤嗤一笑,“都说最难度的劫是情劫,古人诚不欺我。这世上居然有能让我们风铃夜渡小霸王魂牵梦萦,神魂颠倒之人?”
 
叶长笺的语气轻柔几分,“你如果见到他,也会喜欢他。”
 
浴红衣气不打一处来,“砍你千刀万刀,你也不会眨一眨眼,说一个痛字,可若是伤害到你身侧之人一分一毫,你便痛彻心扉,以命相拼。你从来都是这样,把自己看得太淡,把别人看得太重。你心疼别人,怎么不见别人心疼你?
 
叶长笺道:“他对我很好,你别说他坏话,他可是你大师嫂。”
 
浴红衣双目一翻,“我说谁了?我指名道姓是唐门那小子了么?”
 
叶长笺道:“是不是步非凌同你说了什么?”
 
浴红衣冷哼,“修真界传得沸沸扬扬,风铃夜渡的叶长笺口蜜腹剑,千方百计蒙蔽唐门宗主,旨在让他身败名裂。唐门宗主一心向道,早已和他割袍断义。你当我不知这是你让思夏故意放出的消息,掩人耳目么。”
 
叶长笺道:“燕鹿遥还挺有本事,这么快就传得人尽皆知啦。”
 
浴红衣双手抱胸,“谁能想到以斩妖除魔为己任的唐门宗主会与你沆瀣一气?他们不知你何时会大张旗鼓地报复回去,自然要抱团在一起,对此深信不疑,黑的也说成白的了。”
 
叶长笺道:“你放心,唐将离不会与他们同流合污。”
 
“我知。”
 
叶长笺听她话里有话,问:“你是否见过他?”
 
浴红衣道:“曾有过一面之缘。当时我与一只高阶魔兽搏斗,正处下风之际,他助了我一臂之力。随后他向我施了一礼,也没说什么,御剑走了。”
 
“之后几年仙魔斗法大会,但凡他上场,皆是点到即止,手下留情。”
 
叶长笺道:“再过三年,便是修真界重新推举尊主之时。”
 
浴红衣道:“云山宗主身患重疾,每任宗主皆活不过四十岁,我掐指一算,他大限将至。萧氏宗主对外声称闭关,实则食丹中毒,吊着最后一口气,等着还魂丹起死回生呢。徒离忧与世无争,从不关心这类权利之事。”
 
叶长笺奇怪地问:“还魂丹?”
 
浴红衣冷冷一笑,“他萧氏修道修到屁股里去了!还丹心证道,我呸!不好好斩妖除魔,学那商人重利,诓人银子……这任宗主又是个胆小鬼,怕死得很,一直炼长生不老的仙丹。仙丹没炼出,毒药吃了一箩筐,他那宝贝儿子萧莫凡倒是孝顺得紧,这些年一直收集奇珍异材,炼还魂丹给他续命。因此得了个‘空空道人’的名号。据说他也下山斩妖除魔,以丹炉炼化妖邪元魂,倒有百年前的萧氏风度。但他为人自大不凡,傲慢无礼。哼。”
 
叶长笺道:“倘若得证大道,亦可永驻青春,萧氏宗主魔障了。”
 
浴红衣嘲讽道:“还魂丹最紧要的一味药引,便是龙女之心,还必须得是最为尊贵珍奇的金龙,他上哪去找?”
 
默了半晌,她踌躇地问:“当年,你为何召唤魔神?”
 
叶长笺叹了一口气,“师妹,事到如今,你仍不信风铃夜渡当年确有邪魔入侵吗?那邪魔并不是一般的邪魔,是上古魔神!因此才能躲过风铃夜渡的除魔结界。”
 
“上古魔神?”
 
叶长笺道:“邪魔是蚩尤。此事并非如此简单。毕方被封印多年,究竟是谁唤醒他?蚀魔洞窟的大屠戮又是谁做的?我思前想后,猜测当年有人启用祭灵术召唤上古魔神,我不知是谁将蚩尤带进风铃夜渡。随后他便一直纠缠于我,只我一直抗拒他……他无法夺舍,白骨岭时……我自愿成为他的傀儡。”
 
浴红衣道:“我知晓。我不会怪你,爹也没有怪你,老三一直很自责。”
 
“老三自责什么?”
 
“他埋怨自己为何是个凡人,危难之际,束手无策。他死之前一直唠唠叨叨地说着来生一定得投个天赋异禀的胎。倘若不给他一副好肉身,他便赖在轮回台不跳,天天对着十殿阎罗破口大骂。”
 
温和斯文的东方致秀似乎与撒泼无赖这个词儿绝缘,但弥留之际却说出如此令人啼笑皆非的话语。
 
叶长笺忍俊不禁,“你与老三关系最好,知他是哪里人么?待我恢复肉身,便去他前世故土转转,或许能有收获。”
 
浴红衣白他一眼,“他是你老乡。我的妈!你都听不出他口音与你多像么?咱这疙瘩一大片北方人,江南来的弟子少之又少,你怎会没发现。你知爹在哪捡到他的么,虎跑山!”
 
叶长笺恍然,“难怪他泡的茶最香。”
 
龙井与虎跑,并称杭州双绝。以虎跑山泉冲泡龙井,色翠味甘,叶嫩香郁。茶能解酒,是以前世东方致秀为他们制了许多茶饼,每每他们宿醉,便为他们冲泡上一杯虎跑龙井,徐徐品饮,齿颊留香,脾胃生津。
 
浴红衣道:“天色不早,你好好歇息吧,还有什么事吩咐么。”
 
叶长笺道:“明日你让鹿遥来一趟,我有事交代他。”
 
浴红衣离去之时,沉声道:“大师哥,这次你别再自己扛着。风铃夜渡永远与你共进退。我们不是你的负担,我们是你的左膀右臂。”
 
叶长笺微微一笑,“我知。”
 
第二日燕无虞便被神神秘秘的浴红衣带到密室里。
 
燕无虞边走边说:“师叔……我不是随便的人。怎么也得拜过天地再洞房啊。这地方黑灯瞎火的,也没什么情趣。”
 
浴红衣气得抬手便是一个暴栗,喝道:“你这后辈信口雌黄,居然敢调戏老娘?若不是看在师哥份上,我早就把你扔进海里喂鲨鱼!”
 
叶长笺远远听到他们对话,笑道:“你眼光不错。我们小师妹可是风铃夜渡一枝花,当年人人都追求她呢。”
 
只闻其声却不见其人,燕无虞绕着血池逛了一圈又一圈。
 
叶长笺问:“你找什么呢?”
 
燕无虞道:“你在哪?”
 
叶长笺道:“你往上看。”
 
燕无虞抬头,只见一根血红的骨头一闪一闪。
 
“你变成骨头啦?”
 
叶长笺道:“我的元魂附在上面呢。”
 
燕无虞神色古怪地望着魔骨,“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骨头和我聊天。”
 
叶长笺道:“别贫啦!你去姑苏找唐秋期,转告他,三大世家一有风吹草动,便马上来风铃夜渡寻你们。”
 
燕无虞道:“奥。还有什么事吗?”
 
叶长笺道: “你监督门下弟子练习法诀,尤其是步非凌、思秋、思冬。再过四个月便是皎月峡谷开启之时,你与他们同去。若是情况不对,及时撤退,不可恋战,知晓吗。”
 
“知道啦!”
 
******
 
小剧场:
 
每一年中秋节,唐秋期都会天不黑就催唐涵宇回房睡觉,并且关上所有窗户,不让月光透进来
 
唐涵宇:你干嘛,我还要练剑
 
唐秋期:我怕你变身
 
唐涵宇:我又不是狼人。说着把窗户打开,他一照到月亮,身体不由自主摆动起来,大喊:变身!他比出手势:我要代表月亮消灭你!
 
第100章:坐牢
 
花开两头,各表一枝。
 
距离叶长笺离开唐门已经过了七日。
 
此时朗月星稀。
 
唐秋期立在澄湖旁练散魄剑法,樱花簌簌而下,飘至湖面,泛起一圈圈涟漪。他轻轻转动手腕,却在不知不觉中使出另一套剑法,似无情落花,似连绵细雨,刚柔并济,精妙无比。
 
他忽然停了下来,望着湖面的倒影,眼前浮现当日离别之景,怔怔半晌,落下泪来。
 
究竟什么是仙,什么是魔?什么是正,什么是邪?
 
他们这些自诩为正道的人真的能将一个侠义无双之人逼至如此境地吗?
 
他越想越凄楚,伸手掏出脖颈间挂着的长命锁,看着“寿与天齐”四字,泪眼模糊。原先的默默流泪,也最终变成放声痛哭。他不知当年真相究竟如何,只愿相信自己所见所悟。
 
过了不知多久,他的哭声渐渐低下去,不停地“打哭嗝”,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为何哭泣?”
 
唐秋期心下一跳,嗝也止住不打,此时唐门上下皆已熟睡,这声音却煞是熟悉。
 
“唐秋期,转过身来。”
 
这声威严不容违抗,唐秋期听话地转身,面对来人。
 
“宗主,你回来了。”
 
他垂下眼,不敢直视他。
 
唐将离的视线却落在唐秋期胸前的长命锁上,道:“他来过了是么。”
 
虽是相询,语气却笃定不疑。唐秋期知晓宗主能掐会算,料事如神,但他答应过叶长笺不提此事,因此只讷讷在那不语。
 
唐将离却道:“七星连珠,魂灯不灭。他把这锁送给你,是他大限将至么。”
 
唐秋期心头砰砰大跳,很想问这锁有何意义么?宗主你为何知晓叶长笺大限已到?又转念想到沈星河,醍醐灌顶。知晓这是唐将离与叶长笺心意相通。羡慕之余,心下哀伤之感愈盛,过了好半晌,才“嗯”了一声。
 
唐将离道:“他解了涵宇的妖封是么。”
 
唐将离每问一句,唐秋期的冷汗便滴下一层。他不知唐将离接下来还会问什么,却听他淡淡地道:“无妨,我很快便去陪他了。”
 
唐秋期猛地抬头,惊出一身冷汗,不知他言下之意,却不寒而栗。“宗主,你别……”
 
唐将离打断他,“他有什么话要你带给我么。”
 
唐秋期道:“他说三年之约,改成十年。”
 
唐将离摇了摇头,“太久了。”他说完转身欲去,唐秋期望着他日益消瘦的身影,鼻子一酸,险些控制不住再次落泪,却见唐将离蓦地驻足,道:“有客来访。”
 
唐秋期提剑赶往结界口,只见朱衣黑袍的燕无虞负手立在那。他大踏步出了结界,问:“你怎么来了?是不是……是不是……”他欲言又止,想问是不是叶长笺已经死了,却说不下去。
 
燕无虞淡然一笑,“你瞧我是乌鸦么?我可是喜鹊,来报喜的。”
 
“什么事?”
 
燕无虞道:“远思让我转告你,倘若唐门有难,便来风铃夜渡寻我们。”
 
“他怎么样了?”
 
燕无虞道:“捡回一命。让唐师兄放心吧,三年之约照旧,有情人终能成眷属。”
 
唐秋期半信半疑,“他怎么不自己来?”
 
燕无虞耸耸肩,“他变成一根骨头啦!正在闭关修炼呢,等他修复肉身,便可与唐师兄团聚。”
 
唐秋期松了一口气,心中的千斤巨石终于落下,笑嘻嘻道:“知道啦。”
 
燕无虞见话已带到,对他挥了挥手,正欲离开,唐秋期急忙问:“星河还好么?”
 
燕无虞道:“你这么担心他,为何不自己去看看?”话音一落,跃上画舫,“再见啦,小道友!”
 
唐秋期目送他远去,身后的唐将离缓缓踱了出来,只听后者道:“涵宇妖脉始开,你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
 
唐秋期抿了抿嘴,问:“宗主,你早就知晓涵宇的身世么?”
 
唐将离听出他言下之意,只道:“是否妖修、魔修、鬼修弟子便不能求证大道?是否仙修弟子便高人一等?唐门剑宗世代斩妖除魔,斩的是什么妖,除的是什么魔?你心中早有答案,何必彷徨不安,郁之于怀?”
 
这番话如当头棒喝,令他茅塞顿开。唐秋期颔首道:“弟子谨遵教诲。”他说完便步向寝舍,却见唐涵宇披头散发地立在中庭,疑惑地问:“涵宇,你怎么在这?”他见唐涵宇只背对着他,不答他话,又问:“你做噩梦了吗?”
 
唐涵宇转头看他,俊眸喷火,恶狠狠道:“你才做噩梦,大半夜不睡觉你做鬼去了吗!”
 
月光倾斜而下,唐涵宇俊俏的脸上两道水痕未干,唐秋期吓了一大跳,“你真做噩梦了?”
 
唐涵宇冷冷一哼,重重地推开他,往外跑去。
 
“涵宇,你做什么去?”
 
“修炼!”
 
唐秋期叹了一口气,认命地跟在他身后,嘴里念叨着:“上辈子你肯定是我债主。”他坐在澄湖边的巨岩上,拄着桃木剑,凝神看唐涵宇修炼。
 
星光与月光一缕缕飘入他额间,他的腿边摆放着一本古籍。古籍上的字迹狷狂不羁,苍劲有力。
 
暮去朝来,眨眼间便到了年末。
 
云水之遥也放了假,唐秋期带着一批弟子跃下小舟。
 
一弟子见他不下船,问:“秋期,你去哪?”
 
唐秋期笑道:“我们过年,妖怪也得过年。我去外头转转,或许能打几张皮草。”他叫住唐涵宇,“你帮我转告宗主,就说我去北方打猎啦!”
 
唐涵宇冷冷地哼了一声,往曾照彩云归走。他来到书房,敲了三下,听得里面传出清冷的声音,“进来。”
 
唐涵宇推门而入,道:“宗主,我们回来了。唐秋期去北方捉妖了。”
 
唐将离微微颔首,抬头望一眼窗外天色。
 
“唐玄。”
 
“宗主。”
 
“我有事出去几日,门中之事由你与副宗主代为处理。”
 
“是。”
 
唐将离御剑而去。
 
唐秋期一路向北,来到小镇渡口,跃下小舟四处打听如何去风铃夜渡。他经常来这除魔,却一次也未去过风铃夜渡,抓耳挠腮,急得团团转。一筹莫展之际回到渡口,却见船艄上立着一只威风凛凛的黑斑虎。
 
唐秋期奇怪地道:“哪来的小老虎?”
 
黑斑虎冷冷地晃他一眼,一爪子撩起船桨,后者在空中旋转数丈,劈面向唐秋期砸去。唐秋期伸手握住船桨,心想这虎似是通人性,笑吟吟道: “虎大爷,我想找您问个路,您知风铃夜渡怎么走吗?”
 
黑斑虎跃到船头,拍拍甲板,示意他上船。
 
唐秋期一边划桨,一边问:“你是风铃夜渡的老虎吗?他们那的动物都成精了?我知晓了,你是妖修弟子对不对?”
 
无论他如何询问,黑斑虎始终不发一语。
 
临近过年,风铃夜渡各处都挂上大红灯笼。
 
步非凌在后厨劈柴,苏思秋挑水,沈星河揉面团。
 
燕无虞正“嘿哟,嘿哟”地打着年糕,忽然神色一凛,道:“有人来了。”说着身影一晃,已经来到渡口。他撤去结界,让小舟进入风铃夜渡,笑道:“你来拜年么?”
 
唐秋期跃下舟,“我来看看他。多亏你们的神虎,不然我在大海上迷路啦。”
 
燕无虞看了黑斑虎一眼,道:“我们这没有老虎。你跟我来。”他在前头为一人一虎带路。唐秋期问:“星河呢?”
 
燕无虞道:“帮师叔做饭呢。”他穿过竹林,来到竹苑,推门而入,挥去障眼法,进入密室。
 
越往下走,视线越暗,唐秋期道:“难为他了。”
 
燕无虞笑道:“可不是么。”
 
叶长笺正无聊地数着天花板上的纹路,听得脚步声,问:“谁来了?”
 
燕无虞走近血池,献宝似地问:“你瞧我身上的衣服好看么?”这是浴红衣为他们这些弟子做的新衣裳,他笑道:“你是根骨头,就不用穿新衣服啦!”
 
叶长笺从未在留有清醒的意识下被关在同一个地方如此之久。只觉暗无天日,气闷非常,心烦意燥,他恶狠狠道:“快滚,快滚!”
 
燕无虞吐了吐舌头,“唐秋期来见你啦!”他让开道,露出身后站着的唐秋期。
 
他的容貌不再与叶长笺相似,只依旧秀美无双,身高已与唐将离无异。
 
叶长笺咋舌,“小兔崽子吃什么仙丹了,长得这么高?转个身我看看,有没有超过唐将离?”
 
唐秋期依言转了一圈,道:“过完年我就十九啦!你才是小兔崽子呢。”
 
燕无虞对他们挥挥手,“你们叙旧吧,我先走啦!今天师叔做了好多吃的,晚了可都被老步和老四吃完啦。”他说着便脚底抹油,风一般地溜走了。
 
唐秋期笑道:“听说你和孙行者成了难兄难弟,被压在五指山下不得动弹,我特地前来慰问你。燕鹿遥又说你成了一根骨头,我想你也喝不了酒,便没带。”
 
叶长笺见他脸带淤青,问:“谁欺负你了?”
 
唐秋期席地而坐,吊儿郎当道:“谁能欺负我?我一打十!”
 
“那你嘴怎么歪了,鼻子怎么肿了?究竟发生什么事,你和唐涵宇打架了,还是爬树摔下来了?”
 
唐秋期道:“唐兴呗。他见唐涵宇都不怎么和他玩了,无缘无故叫了十几个弟子围殴我,用的是散魄剑法。我情急之下使出”落花惊雨“,他们就去宗主那告状,说我这剑法处处克制散魄剑,一定是风铃夜渡的剑法,又说游学时我与你走得近,说我是风铃夜渡的奸细。宗主声色俱厉地训斥他们,说唐门最忌同门相残,让他们以后不必再说这个。”
 
叶长笺问:“唐将离最近如何?”
 
唐秋期道:“宗主病了。”
 
叶长笺急声问道:“他怎么了?”
 
唐秋期沉默片刻,随即笑嘻嘻道:“相思病呗。瘦的不成形啦,为伊消得人憔悴哦。”
 
叶长笺怒道:“小兔崽子敢消遣老子了?快滚,快滚!”
 
唐秋期道:“你老什么。”他记得他看上去不过一个弱冠少年。
 
叶长笺道:“我是个百年的老鬼了哦。”
 
唐秋期笑骂道:“老酒鬼。”
 
叶长笺问:“唐涵宇如何了,中秋节没暴露吧?”
 
唐秋期道:“差一点儿,幸亏宗主发了一通怒,把本家的长老都吓住了,小弟子们都躲进房内不敢出来。”
 
“唐将离怎么会生气?”
 
“不知哪个长老出的馊主意,在云山、萧氏、徒山三个世家中挑选了几名资质高,容貌出挑的女修,准备给宗主相亲。宗主当场翻脸,二话不说,掀了宴席,乒铃乓啷,桌椅碗筷碎了一地。他还拔剑砍了曾照彩云归所有的桂花树,包括唐逸长老院子里那颗百年金桂,把后者气得晕厥。你没看到,可刺激啦!唐涵宇吓得脸如菜色,早早逃房内睡觉了。”
 
叶长笺听得乐不可支,“唐将离怎么可以这么可爱。”他见唐秋期身后似乎还跟着一个毛绒团子,问:“你说你没带酒,那带了甚么好东西来孝敬我?”
 
唐秋期拍了拍额头,屁股动了动,挪到一边,“我遇到一只神虎!”
 
叶长笺无言地凝视黑斑虎,过了好半晌,轻轻地道:“小虎,你瘦了。”
 
“云水之遥的伙食太差了是不是?你留在风铃夜渡吧,我让他们天天拿大鱼大肉伺候你。”
 
唐秋期惊奇道:“这是云水之遥的虎?”
 
叶长笺道:“你别打岔,我和我的小虎叙旧呢。”
 
唐秋期:……
 
叶长笺道:“小虎,你怕被人认出来所以乔装打扮吗?你以为你把自己打扮成黑豹我就认不出来啦?你化成灰也是我的虎。”
 
小虎翘起脑袋望着魔骨,在唐秋期错愕的目光下,这一路拽得二五八万的老祖宗,竟然倒地打滚,露出自己毛绒绒的肚子,示好撒娇。
 
唐秋期:这是一只假装自己是黑豹的猫吧?
 
他没忍住,伸出手欲摸,只听叶长笺森森道:“不想死就把手放回去!”
 
与此同时,小虎一个鲤鱼打挺跃到角落,瞥了唐秋期一眼,眼里透着浓浓的嫌弃。
 
唐秋期:……这只老虎是不是在鄙视我?
 
他收回僵在半空的手,摸了摸鼻子。
 
黑斑虎优雅地踱到池边,趴伏在地,闭目小憩。
 
叶长笺看了半晌,问:“你是不是虐待我的小虎了,它怎么没精打采的?”
 
唐秋期反问:“您试试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漂个一天一夜?”
 
“别贫了。步非凌天天来我这告状,说你抢他们降妖除魔的生意。怎么姑苏方圆五百里的妖邪都被除干净了,你得跑到天涯之北来除妖?”
 
唐秋期双手枕在脑后躺了下来,翘起二郎腿,“我这不是也害了相思病吗?”
 
那年仙魔斗法大会上对沈星河的惊鸿一瞥,他至今念念难忘。
 
唐秋期问:“你是不是虐待星河了?他怎么整天如丧考妣,笑也不笑。”
 
叶长笺道:“我怎么知道?他和唐将离一个德行。倘若唐将离不是个断袖子的,我还以为思冬是他的私生子呢。”他忽然反应过来,叫道:“你说笑的吧,你真看上我家思冬了?”
 
唐门一生爱一人,他如何能开玩笑。
 
唐秋期微微翘起嘴角,他便是遇到沈星河,才开了窍,知晓唐将离对叶长笺怀着怎样的情感,为何当年老宗主以死相逼都不能让唐将离应允亲手斩杀叶长笺。
 
叶长笺大叫道:“思冬还这么小,你居然敢对他下手,我打死你!”
 
悬浮在空中的骨头剧烈地抖动起来。
 
唐秋期白他一眼,“这种事情,谁能说得清?见到他第一眼起我就决定啦,这是我唐门的媳妇。我管他是谁,打晕了带回唐门,拷在床上锁起来。”
 
听其霸道之言,叶长笺哭笑不得,骂道:“兔崽子!”
 
唐秋期撇撇嘴,“宗主就是太爱你,不舍得对你下手,哼哼,要我说么……把你腿打断,用伏魔锁链绑住,看你逃哪去。”
 
叶长笺道:“你才多大,鬼点子一个比一个多,一个比一个毒。”
 
唐秋期道:“他们都在议论,宗主这么重视我,迟早会把宗主之位传给我。”
 
叶长笺沉默半晌,问:“唐涵宇怎么想的?”
 
唐秋期耸耸肩,“不知道,疯了一样地练剑。”
 
叶长笺气得想打他,无奈只能抖动骨头表示不满,“不是叫你多照看他吗?”
 
唐秋期双目一翻,“我照看啦。唐兴他们要带他去不三不四的地方,都被我赶走了。”
 
“你也不和他谈心?”
 
唐秋期道:“他恨我恨得要死,我还去触霉头?”
 
叶长笺怒道:“他如果真的恨你,还会允许你待在他身边吗?”
 
唐秋期满不在意,“哦。管他呢,娘唧唧的。”
 
叶长笺郑重其事,“兔崽子,我命令你,回唐门与他坦诚相待!”
 
“为什么?”
 
叶长笺道:“不怕虎生双翼,就怕人起二心。你回去告诉他,你对唐门宗主的位子一点兴趣也没有,越快越好。”
 
唐秋期挖挖耳朵,“当然没有啦!宗主有什么好?只有大师兄这个傻子才会去做。如你们这般,一黑一白,一正一邪,水火不容,还约好三年见一次面。一年见不到星河,就要我小命啦,我若是当了宗主,怎么和他双宿双栖?”
 
叶长笺静默片刻,问:“倘若思冬不是你心中所想的那种人呢?”
 
唐秋期疑惑地问:“什么人?他就算不是人,我也喜欢他。你是否不相信一见钟情?”
 
“情深不寿,强极必辱。你如果没有做好准备,就别去招惹他。”
 
唐秋期满不在意,“你让星河对我笑一笑,我就是为他死了也愿意。”
 
“行行行,快滚,快滚。别来糟蹋我家思冬!”
 
唐秋期站了起来,往外走去,“他早晚要嫁入唐门,容不得你不同意。”
 
“滚吧!”
 
唐秋期走出密室,转到竹林,正巧遇见沈星河,双目发亮,兴奋喊道:“星河,星河!”
 
沈星河充耳不闻,转身欲去,唐秋期连忙跟上,却见山一样的步非凌黑着脸挡在他面前。
 
步非凌阴测测道:“你和我家老三很熟吗?星河,星河的瞎喊!”
 
唐秋期不耐烦道:“好狗不挡道,闪开!”
 
步非凌冷冷一笑,剑光一闪。唐秋期提足后退数长丈,嗤笑道:“原来你是老母鸡。”
 
剑影缭乱,嚯嚯之声良久不绝。
 
燕无虞手握大鸡腿,吃得满嘴都是油,招呼沈星河,“老三,咱边吃边看,多精彩啊。”
 
一弟子问:“唱哪出?”
 
苏思秋狼吞虎咽,一语道破,“大舅子找茬呢。”
 
“哦,原来如此。”
 
众人恍然大悟。
 
两个时辰后,苏思秋将鼻歪嘴斜的步非凌扛回医堂,燕无虞将鼻青脸肿的唐秋期送至渡口。
 
燕无虞天真一笑,“损毁的家具记在唐门账上,欢迎再来。”
 
唐秋期潇洒地对他挥一挥手,跃上小舟。
 
之后闭关的每一年,唐秋期都来陪叶长笺说话,告诉他四大世家的动向,以及唐将离的近况。
 
待小虎睡饱,已至翌日。
 
叶长笺温声道:“小虎,你很累么。”
 
小虎摇了摇脑袋,跑了开去,不知从哪叼了半截毛笔,在地板上写起字来。
 
它写的是一则笑话。
 
《笑林广记》曰:秀才嫁女,夜半不寐,辗转反侧,披衣而起,踱至中庭,徘徊许久。旁人问:为何困扰?秀才答:此刻,那小畜生定在放肆!
 
叶长笺“噗嗤”一声,随即哈哈大笑,胸中积郁之气一扫而净,“你这只色老虎,平日里就看这些故事呢。”
 
笑声渐止,他道:“没想到咱们小虎文武双全,这字比鹿遥写得雅致多了。我怎么觉得有些眼熟,你是不是模仿唐将离的字迹?”
 
待至傍晚,小虎直起四肢,翘起脑袋凝望他许久。
 
叶长笺问:“你要回去了吗?”
 
小虎犹豫片刻,点了点脑袋。
 
叶长笺笑眯眯道:“等我出关,我先去唐门把唐将离抢来,再去云水之遥,把后山夷为平地。你们两个,一个都跑不了。”
 
此时,密室门被人从外打开,“师父,我来看你了。”
 
小虎箭一般地窜出。
 
叶长笺轻轻地道:“再见。”
 
除夕夜,风铃夜渡花火不息,歌唱至天明。
 
沈星河抱着一坛烟花醉来到密室,他将烟花醉放在血池边,打开封口,醇厚的酒香溢满整间屋子。
 
叶长笺猛吸酒香,馋涎欲滴,“思冬真是师父的贴心小棉袄。燕思夏那只兔崽子只会刺激我。”
 
沈星河问:“师父,您还需多久能够出关?”
 
叶长笺道:“等血池的水干了,师父这牢底也算是坐穿啦!”
 
沈星河望了一眼只剩一半的血池,“最多两年您便能出来了。”
 
叶长笺道:“借你吉言哦。师父出关一定给你包一个大红包。”
 
沈星河摇了摇头,“我不要红包,我只要师父平安。”
 
“你这孩子看上去冷冰冰的,这心比谁都热乎。”
 
沈星河不语,从怀里拿出修魔古籍细细看了起来。
 
叶长笺心道,唐秋期如明珠,沈星河似美玉,如果站在一起,宛若璧人,极其登对。
 
“思冬啊。”
 
他和蔼地唤道。
 
沈星河放下书籍,“怎么了,师父?”
 
“你如何看待唐秋期?”
 
沈星河冷冷地道:“浮浪纨绔,不知廉耻。”
 
叶长笺:……可怜的秋期,心疼你一秒钟。
 
他干咳几声,“我觉得你对他有偏见,他其实是个好孩子。”
 
沈星河道:“他上次想轻薄我。”
 
叶长笺闻言,拔高音量,叫道:“什么时候的事?”
 
沈星河道:“上月在临镇除魔。”
 
叶长笺闻:“他怎么轻薄你了?”
 
沈星河冷冷地道:“他挑起我下巴,想亲我。”
 
“然后呢?”
 
“大师哥踢了他屁股一脚,两人打起来了。”
 
叶长笺问:“谁赢了?”
 
沈星河道:“平手。”
 
护崽子心切的叶长笺道:“下次他再轻薄你,你就……”
 
求知若渴的沈星河竖起耳朵聆听,“如何?”
 
叶长笺缓缓道:“轻薄回去!”
 
沈星河选择沉默,继续看手中魔修古籍。
 
******
 
小剧场:
 
中秋节
 
唐涵宇看着众美女,皱起眉道:唐门选秀?
 
唐若依一把捂住唐涵宇的嘴
 
唐秋期:这是要搞事情啊
 
某炮灰长老:宗主,不孝有三,无后……
 
长剑出鞘,所有圆桌被劈为两半
 
唐将离寒剑在手,提足狂奔,见之砍之,众人吓得魂飞天外
 
唐若依:将离被附体了?
 
云山、萧氏、徒山:……唐门宗主是个蛇精病?会不会婚后家暴?
 
众美女挤笑:我们想到本家还有事,先走了,白白。
 
注:《笑林广记》是清代笑话大集
 
第101章:仙魔斗法大会
 
过完年之后,便迎来仙魔斗法大会,毫无意外地,这次魁首又是风铃夜渡。
 
苏思秋与燕无虞等人在地底密室开了个天窗。叶长笺便从这一方小孔,窥视外界之景。春季飞花,冬季飘雪,旭日初升,繁星满天。
 
步非凌、燕无虞、沈星河、苏思秋四人时常在密室切磋,他们不比斗法,只出剑招,在叶长笺的指点下,将白霜剑法练得愈加炉火纯青。
 
这日四人酣斗一场,收剑还鞘,席地而坐。
 
叶长笺问:“此次你们前去皎月峡谷发生了甚么事么?”
 
闻言,步非凌脸色铁青,燕无虞咯咯直笑。
 
叶长笺心下了然,问:“你们遇到云水之遥的弟子了?”
 
苏思秋憨憨一笑,“遇到唐门弟子了。”
 
这四个弟子里,苏思秋力大如牛,憨厚耿直,却最为剔透。叶长笺时常以“大智若愚”四字形容他。
 
燕无虞道:“咚咚护着几个唐门弟子寻法宝材料,秋期也去了。他一见到我们,便跟在星河屁股后头,一路喋喋不休。”
 
“他说甚么了?”
 
燕无虞揉了揉脸,掐着嗓子,学着唐秋期的模样,以苏州方言含笑道:“星河,你近日如何?我前几日梦到你了呢,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星河,你想炼个甚么法宝?星河,我炼个神器给你瞅瞅好不?随后思春冷笑道:炼个神器给我们点颜色看么。秋期啧了一声,说:哪儿都有你,你是隔壁三婶啊?婆婆妈妈,管东管西,累不累?你也知秋期的嘴向来得理不饶人,思春又是个护崽心切的老母鸡,两人自然就打起来啦。”
 
步非凌大叫,“甚么叫老母鸡?你这只扁头鱼越来越不可爱了哈!”
 
燕无虞道:“你瞧,思春这张嘴,有时连我也气得忍不住想撕烂他,更别说性直的秋期啦。两人半斤八两,我们自然谁也不帮,靠在树旁,嗑瓜子看他们斗法。两人旗鼓相当,斗得天昏地暗,惊醒了谷中妖兽。我的妈,几百头妖狼嗷嗷叫,我和老四一个猴子上树,牢牢抱紧树干。狼群追赶其余人,咚咚和秋期护着唐门的弟子,边打边退。”
 
叶长笺道:“都没伤着吧。”
 
燕无虞微微颔首,“说来也奇怪,那些妖狼一见着星河,便掉头离去了。随后一只通体纯白的雪狼叼着一个枪头放在我们面前。”
 
“甚么枪头?”
 
沈星河从怀中掏出锃亮的枪头,锋锐无比,闪着寒芒,层层魔气萦绕不散。
 
叶长笺看了半晌,叹气道:“说来惭愧。师父对法宝的造诣不精,也瞧不出这是个甚么名堂,倘若唐将离在此,这问题就迎刃而解啦。”
 
燕无虞道:“前几日秋期派人送来口信,他回唐门请教唐师兄,得知星河这枪头是红缨玲珑枪。”
 
叶长笺道:“我听你们师公提起过,这是上古魔器。”
 
燕无虞道:“没完呢。妖狼走后,又发生地震啦。秋期为救小弟子,猝不及防地落下悬崖。千钧一发之际,老三拉住了他。”
 
叶长笺来了兴趣,问:“然后呢?”
 
燕无虞忍俊不禁,“老三和咚咚将他一起拉了上来。谁知他恩将仇报,一个秃鹫扑兔,猛地扑倒老三,在他脸上香了一口。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你没见着咚咚的脸色,比包公还黑,老三呆若木鸡,吓傻啦。唐秋期香一口不够,又抓起老三的手香了好几口,随后咚咚和思春忍无可忍,携手将他打晕过去。最终咚咚把昏迷的秋期拖出皎月峡谷,对了,脸朝地。心黑啊。”
 
末了,他总结道:“秋期尽得你真传!”
 
叶长笺哈哈大笑,泪花直冒,“秋期比我胆子大,我以前可只敢说不敢做啊!”
 
步非凌怒道:“师叔,你别带坏老三!”
 
叶长笺见沈星河脸上寒霜覆雪,意味深长道:“思冬,咱风铃夜渡可是修真界第一开明的门派。你放心,师父绝对不插手你们恋爱,小年轻嘛,血气方刚,师父可是过来人。”
 
燕无虞道:“你就欺负思冬吧,换个人老早骂你为老不尊了!”他一手死死捂住步非凌的嘴,后者瞪视魔骨,“唔唔唔”个不停。
 
叶长笺转移话题,“思秋呢,捡到甚么了?”
 
苏思秋挠了挠头,从怀里掏出一块铁片,上面镌刻四个小字,“惊天落雨”。
 
叶长笺欣慰道:“你们去炼法宝吧。”
 
“是。”
 
白驹过隙,匆匆疾驰,叶长笺回归之后的第三次仙魔斗法大会即将开始。这也是叶长笺与唐将离相约见面的日子。
 
燕无虞望着悬浮在空中“郁郁寡欢”、“垂头丧气”的骨头,语重心长,“我会转告唐宗主,就说你还在闭关,让他稍安勿躁,你觉得怎样?”
 
叶长笺点了点头。血池欲将见底,却仍未干涸。
 
四人乘着画舫来到演武镇渡口。临行前叶长笺将‘乾坤大挪移’交给步非凌,是以后者在其中装了几日的干粮。
 
步非凌拿出两个窝窝头递给苏思秋,“老四,今年是你第一次上场,吃饱了才有力气打架。”
 
燕无虞摇了摇头,“你不应该让他吃饱的。”
 
饿肚子的苏思秋极其可怕,正适合对付云水之遥的弟子,因此沈星河也道:“附议。”
 
四人来到仙山底下,步非凌咬牙骂道:“每年都要爬台阶,又臭又长,早晚把这夷为平地!老二,你不能画只大鹏鸟把我们驼上去吗?”
 
燕无虞轻飘飘道:“可以,但是我懒。”
 
步非凌无语凝噎。
 
约莫半个时辰后,四人便见到白玉牌坊。
 
一人娃娃脸痞笑,邪气十足;一人俊极雅极,纯良和善;一人冷俊无伦,不苟言笑;一人英挺伟岸,笑得质朴,皆向如临大敌般的云水之遥众人缓缓走去。
 
唐秋期吊儿郎当地蹲在地上,忽然抬头见到沈星河,连忙吐出嘴里的狗尾巴草,使劲朝他挥舞右手,高声喊道,“星河!星河!”
 
唐涵宇气得欲拔剑砍了他,被身后的小弟子及时拦下,“大师兄,别冲动!砍了他,你可就没弟弟啦!”
 
已是过了四年,唐涵宇也从一个小豆丁变成了剑宗的大师兄。
 
唐涵宇怒道:“哪个要弟弟了?”
 
唐秋期白他一眼,“姐姐,别说话。”
 
唐涵宇俊目怒瞪,莲翘发出清越剑鸣。小弟子们七手八脚地架起他,边往后退,边高声喊:“秋期,风铃夜渡交给你啦,我们带大师兄下去冷静一会!”
 
此次仙魔斗法大会的裁判是云想容、萧凛、唐若依,徒山与唐门的宗主缺席。
 
首战由燕无虞对阵唐秋期。
 
燕无虞伸长脖子向剑宗方向看去,问:“你们宗主呢?”
 
唐秋期漫不经心,“在唐门呗。”
 
燕无虞皱了眉头,“他怎么没来?”
 
唐秋期翻了个白眼,“我怎么知道。”
 
唐秋期明明知晓叶长笺与唐将离的三年之约,这会儿却不吐一句真话,似有隐瞒。燕无虞欲再追问,却听云想容温声道:“斗法大会开始,点到即止。”
 
唐秋期道:“云水之遥,唐秋期。”
 
燕无虞道:“风铃夜渡,燕鹿遥,前来赐教!”
 
“教”字脱口,泼墨惊鸿并出,幽幽蓝光一闪而过,点点墨汁化为森森飞刀纷纷向唐秋期袭去。
 
“呛啷啷”一声,长剑出鞘。
 
明明剑招未至,燕无虞却觉得寒气逼人,他定睛瞧去,唐秋期已经炼制自己的法宝,却不知是个什么来历。
 
唐秋期轻巧地转动手腕,只听“当当当”,飞刀悉数被他击落,他足下一蹬,提剑刺去,燕无虞整个身子皆被笼罩在他的剑光之下,逃无可逃!
 
他迅速祭出泼墨惊鸿抵挡,画出幽蓝防御结界,只听唐秋期懒懒地念叨一句,“一苇渡江。”
 
金光大盛,乓啷——
 
结界破碎。
 
待得一切恢复平静,唐秋期已然立在燕无虞身前,剑指他的咽喉。
 
燕无虞垂下惊鸿,“我输了,你手上的剑叫什么?”
 
唐秋期道:“天枢流星。”
 
天枢流星剑,上古十大神器排行第三。
 
云想容走了上来,温声道:“这一场,云水之遥胜。”
 
步非凌提足跃上比武台,拳头捏得嘎吱作响,怒火中烧,“新仇旧恨,今日一起算账!”
 
燕无虞与他擦肩而过时低声道:“小心,他的法宝不可小觑。”
 
步非凌与唐秋期或许上辈子是冤家。原本两人皆是生性跳脱,不拘世俗之人,却每每见了面不是两相讥讽,便是拳脚互斗。
 
步非凌气愤唐秋期欲染指沈星河,唐秋期恼怒步非凌总是从中作梗。
 
然而每次相斗的结果都是不分上下。
 
步非凌冷冷地道:“娘娘腔,又见面了。”
 
唐秋期难得未露笑容,冷声道:“今日一定把你打成猪头!”
 
燕无虞从‘乾坤大挪移’里拿出瓜子分给苏思秋与沈星河,“你们猜这次谁赢?”
 
苏思秋嘿嘿直笑,“可能还是平手吧。”
 
果不其然,随着云想容一声,“平局”。两人双双倒在比武台上,已然力竭,无法再战。
 
步非凌与唐秋期互相破口大骂。
 
步非凌原本的娃娃脸被打得鼻青脸肿,他气喘吁吁骂道:“娘娘腔……别得意!等我……等我的法宝炼制出来,打得……打得你哭爹喊娘!”
 
唐秋期“呸”得吐出一口血沫,恶狠狠道:“臭猪头!以后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燕无虞摇了摇头,与沈星河双双走上台。
 
唐秋期眼尖,连忙“哎呦哎呦”直叫唤,“星河,星河,我好痛。”
 
步非凌白了他一眼,“老三,别理这个娘娘腔。”他一激动,扯到创口,“嘶,痛死老子啦!”
 
燕无虞弯下腰将步非凌一把扛在肩上,而沈星河连余光都未施舍给唐秋期。
 
唐秋期心神不稳,“哇”得一声,竟然呕出一口血。
 
冷静完毕的唐涵宇足下一点,跃至台上,一脚将唐秋期踢下台。
 
台下围观的剑宗弟子立刻齐齐伸手接住他。
 
燕无虞道:“这次恐怕悬。”
 
风铃夜渡修为最高的当属步非凌和燕无虞,但两者皆以被淘汰下场,而云水之遥还剩三人。
 
言及至此,燕无虞立即系紧‘乾坤大挪移’的口袋,将其塞回袖子里,不让苏思秋继续填饱肚子。
 
叶长笺对燕无虞无话不谈,是以燕无虞也知晓唐涵宇的身份。这是唐涵宇打开妖脉的第二年,他原本便实力不俗,现下更是难以抵挡。
 
沈星河冷冷地道:“风铃夜渡,沈星河。”
 
唐涵宇冷道:“云水之遥,唐涵宇!”
 
话音一落,点剑而起,剑气凛然,寒光迫人。
 
沈星河隔空随手一抓,手中已多了一杆八尺红缨枪,缨穗随风飘扬,而他挺直腰板,英气勃发。
 
上古十大魔器之五,红缨玲珑枪。
 
沈星河身影一晃,凭空消失。
 
众人心下皆惊,议论纷纷。
 
一弟子问:“红缨玲珑枪不是上古魔兽穷奇的贴身法器吗?”
 
一弟子答:“有什么奇怪的,叶长笺的法器还是魔尊蚩尤的刀呢。”
 
须臾间脑后生风,唐涵宇嘴角微勾,轻哼一声,倏地转身反手便是一剑,“当!”莲翘与玲珑相击,火花四溅,星光点点,沈星河提足向后退去数丈。
 
唐涵宇足下狂奔过去,急刺数剑,“刷刷”声不绝于耳。
 
沈星河提枪格挡。
 
“当当当。”
 
长枪如游龙般蜿蜒,寒剑如电光般冷冽。
 
唐秋期将天枢流星剑当拐杖拄着,看得心惊肉跳,唐涵宇向来厌恶风铃夜渡,因此对谁都不留情面,他见唐涵宇出得都是杀招,连声喊道:“唐涵宇,你下手轻些,那是你弟妹!星河,小心啊。”
 
唐逸原欲训斥他,又想到他一开口便会将他气得半死,是以只吹胡子瞪眼睛。
 
唐涵宇怒道:“你给我闭嘴!”说着手下剑招愈发凌厉起来。
 
剑宗弟子道:“秋期,你这样会扰乱他们心神!”
 
唐秋期道:“我这不是关心则乱吗。”
 
沈星河眼里冷光一闪即逝,握着玲珑往地下重重一拍,喝道:“深渊千重!”
 
众人耳闻“卡拉卡拉”之声,比武台骤然裂开一道道裂缝,唐涵宇所站之处皆往下陷去,他轻跃相避,然而每每踩将下去,皆化为齑粉。
 
眼见比武台即将倾覆,他冷哼一声,“如是我闻!”
 
莲翘发出清脆剑鸣,剑刃迸发金光,光芒点点,汇聚在空中,化为一朵圣洁的莲花。唐涵宇足下一蹬,立在莲花之上。
 
燕无虞吃惊道:“这是要成仙?”
 
莲花载着唐涵宇向沈星河飞去。他手下掐诀,莲翘悬浮在空中,随着一声口诀,“火树银花!”
 
一柄莲翘化为成千上万柄莲翘袭向沈星河。
 
星火点点,银芒森森,剑影纷纷。
 
沈星河正欲提足闪躲,却不能动弹半分,他疑惑地低头看去,双足不知何时已然被一朵洁白莲花束缚。
 
唐秋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高呼道:“剑下留人!”
 
莲翘在沈星河胸口三寸前稳当地停了下来。
 
唐涵宇冷冷一哼,还剑入鞘。
 
云想容道:“这一场,云水之遥胜。”
 
云水之遥已经连胜两场,而风铃夜渡只剩下苏思秋一人。
 
云水之遥的弟子脸上皆透着胜券在握的神情。
 
因仙魔比武台大半皆以损毁,是以他们去了临时比武场。
 
燕无虞看了半晌,道:“这是以前我们内部斗法大会时用的比武场。”
 
步非凌斜睨他一眼,“你后悔了?”
 
燕无虞摇了摇头,“只是有些感慨罢了。世事无常。”
 
沈星河走了下来,步非凌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年再把他们打趴下。”
 
燕无虞突然纯真地对苏思秋一笑,“老四,师父让我转告你。若是输了比赛,你以后每日只能吃一餐。”
 
闻言,原本老实厚道的青年立马如索命罗刹附体,眸中怒火熊熊燃烧,神色狰狞如出笼的猛兽,他嘶吼一声,跳将上比武台。
 
这声怒吼,声震四野,响彻天际。
 
步非凌奇怪道:“师叔何时说过这话?”
 
叶长笺向来爱惜他们,绝不会缩减他们衣食。
 
燕无虞对他稚气一笑,天真无邪,却让步非凌背后发凉。
 
盛怒下的苏思秋连叶长笺都要退避三分,更别说是云水之遥的弟子。
 
步非凌啧啧两声,“老四现在哪里是个人?”
 
简直是洪水猛兽。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苏思秋弯弓搭箭,乱射一气,箭箭进攻,威力无穷。进则同归于尽,是以唐涵宇节节败退。
 
苏思秋手上的弓箭是一把血弓,萦绕着浓烈的魔气,那是上古十大魔器之七,惊天落雨弓。
 
清醒的人怎么可能斗得过发怒的野兽?
 
是以苏思秋连胜三人,一战到底,也一战成名。
 
后人有诗称曰“惊天落雨战鬼神,魔箭公子苏思秋。”
 
云水之遥原以为稳操胜券,却不料中途杀出一个苏思秋,致使风铃夜渡反败为胜。
 
云想容略带尴尬道:“此次仙魔斗法大会的魁首是风铃夜渡。”
 
“渡”字一落地,忽然间妖风大作,心宗弟子腰间伏魔铃响彻不休。
 
唐秋期眉宇一凛,道:“有妖气!”
 
步非凌啧了一声,“为何妖气这么重?”
 
一小弟子随意地翘首一瞥,脸“刷”得一下白了,指着藏宝阁结结巴巴,“刀……有把刀飞来了!”
 
众人抬眼瞧去,只见一把漆黑如墨的弯刀“咻”得一声从他们头顶掠过,夹杂着惨厉哀嚎,尖锐大笑,向天涯之北游去。
 
唐青略带喜悦道:“是龙牙!龙牙闯破封印逃出来了!”
 
蓦然间,极北方向一道魔气直耸九霄之上,风起云涌,翻江倒海,撼天动地。
 
沈星河道:“师父……”
 
步非凌咋舌,“师叔这出关还带送装备?”
 
燕无虞道:“别说废话了!速速回去。”
 
风铃夜渡。
 
血池里最后一滴血液融进魔骨,顷刻间血华大盛。当光芒散去那刻,从干涸的池子里款款走出一个身影。一拢红衣,霞明玉映,风华绝代,艳美照人。
 
那人嘴角噙笑,眼尾上挑,眸中流光异彩,秋波一转,撩人蚀骨。
 
叶长笺揉揉脸,转转脖子,扭扭腰,踢踢腿,疏松疏松筋骨,“啊……闷死老子了。”他说着便“蹭蹭蹭”得跃上台阶,推开密室大门,向外跑去。
 
阳光初沾脸颊,他大吼一声,“老子终于放出来啦哈哈哈哈——”
 
声传百里之外,豪气干云,直上天坛。
 
笑声渐止,从天边呼啸而来一道肆虐的妖风,他眯起眼细看,“咦,天外飞刀?”
 
弯刀穿越结界,“当”一声,自动挂在他的腰间。
 
诡异的血光流转,惑人心神,魔刀——龙牙。
 
众人闻此异变皆纷纷围将过来,见其容貌,无不惊呼,“咱们啥时候有个这么漂亮的小师妹啦?”
 
叶长笺横眉怒目,呵道:“五行天雷练得顶顶好了是吧?一天到晚就知道凑热闹,兔崽子还不快滚去学习!”
 
一弟子道:“唉呀妈呀,是师叔!”
 
众人一哄而散。
 
浴红衣从人群中冉冉走了出来,笑道:“看来我风铃夜渡一枝花的名号也得易主了。”
 
叶长笺谄媚笑道:“哪儿的事啊。谁敢说我们小师妹不是最漂亮的,我上去就是一个大嘴巴子,削不死他!”
 
三日后,步非凌等人跃下小舟,急急匆匆往竹苑奔。待他见到叶长笺,怔怔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燕无虞温雅一笑,“你回来了。”
 
叶长笺见他双目微红,疑惑道:“输了?输了就输了呗,哭啥。”
 
这时步非凌也回过神,讶异道:“师叔,你换皮啦?”
 
电花火石间,叶长笺抬手便是一个暴栗,完了一脸餍足,“嗯,还是自己的肉身顺手。”他见步非凌眼青嘴肿,皱起眉问:“谁欺负你了?”
 
燕无虞眼中哀意退去,插嘴道:“还能是谁啊,唐门双龙呗!”
 
因着这几年唐涵宇、唐秋期风头大盛,外人送他们称号,“玉山倾倒,唐门双龙”。
 
叶长笺奇道:“你怎么每次都打不过秋期?”
 
步非凌道:“我输在剑法上。唐秋期那剑法也不知是甚么名堂,不是唐门散魄剑,却比散魄剑精妙,无招胜有招。”
 
叶长笺一听,干咳两声,“嘿嘿,我闭关太匆忙,忘记将这剑法授于你们。”
 
步非凌瞪圆双目,“他的剑法是你教的?你这不是帮着外人打自己人么!”
 
燕无虞道:“你们难道不晓得唐秋期是远思的儿子吗。”
 
步非凌打了个寒颤,随即问:“那我们取个甚么响当当的名号?”
 
燕无虞道:“我呢,原想称呼咱风铃四俊,哪知你不合群,我这么厚脸皮都无颜用它。”
 
叶长笺伸出双手搭住他的肩膀,默默看了半晌,道:“老大,让你少吃点鱼翅。地震来了,你还跑得动吗?”
 
三年来,步非凌这娃“横向发展”,胖乎乎得像年画上的童子。
 
反观燕无虞,圆脸瘦了下去,棱角分明,五官立挺,俊雅标致,泼墨惊鸿笔化为一柄白玉折扇。他摇着折扇,风度翩翩,闲雅自若。
 
步非凌白他一眼,“甚么风铃四俊,四杰的,看老四那熊样,不叫我们风铃四傻就不错啦!”
 
苏思秋挠了挠头,憨厚笑道:“外头都叫我们风铃四兽,衣冠禽兽的兽。”
 
步非凌“呸”了一声,叫道:“明明是豺狼猛兽的兽。”
 
叶长笺点点头,“嗯……没毛病。”
 
燕无虞摇摇头,“还是风铃四秀吧。”
 
沈星河冷冷地道:“附议。”
 
浴红衣道:“四甚么秀?以后喊起来,是喊你们,还是喊你们师父?”
 
步非凌问“那叫甚么?”
 
众人皆转了头去瞧叶长笺,请他定夺。
 
只见他负着手沉思,过了半晌,侧首秀眉一扬,万种风情尽在眼角,清朗笑道:“风铃四雄!”
第102章:美人鱼
 
这日艳阳高照,师徒五人围坐在怡情小亭谈心,苏思秋蹲在一旁摇扇煮茶。
 
步非凌笑道:“师叔,您没瞧见老二骗老四,不打赢比赛就没有饭吃。之后老四大发神威,将他们打得屁滚尿流。那自大狂萧莫凡的青龙,被老四一箭穿喉,一命呜呼啦。哈哈哈,萧莫凡暴跳如雷,被气得吐了一口血。”
 
燕无虞道:“唐门还真是净出情种。就因为老三没看唐秋期一眼,他也呕血啦!”
 
步非凌抢白道:“唐秋期一看就是个花心大萝卜、登徒子,哪里配的上我们老三?”
 
燕无虞白他一眼,“你花心都不见得他花心。你瞅着唐秋期的面相,凤眼黛眉,端鼻小嘴,一看就是为爱生为爱死的痴情种。”
 
沈星河与燕无虞同住东方致秀的北院,而后者看了许多东方致秀留下的面相占卜古籍,日夜钻研,精益求精,如今已成为北方远近闻名的相师。他细细端详叶长笺的容貌,道:“桃花眼,桃花脸,风流债缠身,不是说你风流,而是你无意间便能招惹一些烂桃花。一害就是害人一辈子,啧啧啧,作孽哦。”
 
叶长笺气得打了他一拳。
 
燕无虞补充道:“不仅如此,你还是个天生劳碌命。”他又去瞧沈星河,“你太凉薄啦,不晓得捂热你要花多少时间。哎,可怜的秋期。”
 
步非凌睨他一眼,“我算是看出来啦,你给那娘娘腔当说客来了!”
 
燕无虞双手插在袖中,老神在在,“爱信不信。”
 
步非凌哼一声,“他爱谁我也管不着,总之不能招惹我们风铃夜渡的人。”
 
燕无虞道:“唐涵宇讨厌风铃夜渡,不见得唐秋期也讨厌风铃夜渡。他不是每年都来探望远思吗。”
 
叶长笺听闻他们在斗法大会上发生之事,语重心长,“你们啊,别看到云水之遥的弟子就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有些小弟子还是蛮可爱的,比如秋期。”
 
步非凌白他一眼,“不恨他们,难不成爱他们吗?”
 
叶长笺点点头,“你说对啦。想你师父当年多么不可一世,多亏唐宗主用爱点化我。”他说着双手捧脸,眉梢含情脉脉,眸中春心荡漾。其余几人皆搓了搓自己的手臂,暗暗翻白眼。
 
叶长笺随后问:“唐秋期就算使出了落花惊雨,也不会如此厉害吧?鹿遥,你怎么也输了?”
 
燕无虞道:“他的法宝不一般。”
 
“他练了什么?”
 
“上古十大神器第三,天枢流星剑。”
 
叶长笺摇了摇头,“他年纪太小,还不能够发挥出全部威力。等等,碰!”
 
步非凌打出一张二筒。
 
叶长笺眉开眼笑,“胡啦!”
 
沈星河缓缓道:“截胡!”
 
叶长笺望着逐渐见底的筹码,愤愤不平,“你们这不对了昂。师父我才刚出关,你们就一个个来剥削我。尤其是你,你改名叫沈扒皮算了!”他指了指沈星河,“你小子的脸怎么越来越冷了,和唐将离如出一辙。好啦,愿赌服输,你们想要为师教你们什么法术?”
 
步非凌叹了一口气,“师叔,我们什么都不要。您去唐门看看他吧。”
 
叶长笺微微一愣,只听他道:“您一天念叨他百八十遍,自己不晓得,可我们的耳朵都起茧啦!”
 
燕无虞道:“这次斗法大会上我未遇见他,我询问唐秋期,虽然当时他极力遮掩,可仍旧被我瞧出些端倪,唐师兄……或许……”他的话还未说完,只觉红影一晃,眼前一花,麻将桌的东首空空如也。他摇了摇头,“还是老样子,风风火火的。”说着轻轻笑了起来。
 
待笑够后,燕无虞喊道:“思春,你还不去炼蚩尤旗?”
 
步非凌对他挥一挥手,嘀嘀咕咕地走远了,“去炼啦,去炼啦。早知便随便捡个法宝回来,炼了这么多年,鬼影都没有。”
 
叶长笺立在“曾照彩云归”的结界前,心下忐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唯有遇到与唐将离有关的事,他才会如此举棋不定。
 
“这位……姑娘?请问有何贵干。”
 
他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转过身一看,诧异道:“先生?”
 
眼前的人儒雅俊秀,神色温和,正是教导他们木属性课程的夫子唐唐。
 
唐唐这才看清此人身上风铃夜渡的修服,也看到此人的喉结,问:“这位公子,有何贵干?”
 
叶长笺沉默片刻,道:“我来找唐将离。”
 
唐唐愣怔半晌,视线往下,看到他腰间的龙牙,“叶长笺?”
 
叶长笺微微颔首,“是我。”
 
唐唐却失笑出声,“你未免也太招摇,下次来见他,记得穿得朴素一些。”唐唐并不惧怕他,也不像其他唐门子弟那般憎恶他。她唤来一叶小舟,撤去结界,道:“你同我来。现在是午课时间,没人会注意到你。”
 
叶长笺诚恳道:“多谢你,先生。”
 
唐唐立在船艄划着桨,道:“这三年,将离尽心竭力,把秋期和涵宇培养成了能够独当一面的栋梁,十分不易。”
 
叶长笺道:“我知晓。”他跟着唐唐进入曾照彩云归,后者取了一套崭新的家服递给他,“将离外出捉妖,明日应会回来。”
 
“多谢。”
 
夜色如墨,明月当空。已值子时,弟子们皆已熟睡,万籁俱寂之下,隐隐听得流水潺潺。
 
唐将离御剑经过澄湖,微微蹙眉。
 
月华如练,倾斜而下。澄湖中有一身影,那人裸露半身,黑发如瀑,背似皓玉,肤如凝脂。
 
岸边的岩石上铺着那人的云纹家服。
 
唐将离御剑往下,悄无声息地落至地面,低沉清洌的声音冷冷地说道:“已到宵禁之时。”
 
那人轻轻一笑,嗓音不自知地带上些媚意,撒娇道:“好热呢。”
 
唐将离雪白的耳朵动了动,不自觉地染上一抹微红。他道:“夜里风大,容易受凉。上来吧。”
 
“我走不了路呢。”
 
那人转过身来。
 
他有一张皎月明星都自惭形秽的脸。
 
他游到岸边,两条白玉一般的手臂交叠着撑在地上,抬起头来,星眸流光一转,笑吟吟地瞧着唐将离。
 
哗啦——
 
一条宝蓝色的鱼尾在半空中画出优美的弧线,鱼鳞在月光下璀璨闪耀,珠落飞玉,水花四溅。
 
晶莹的水珠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笑着注视唐将离,眼中只有他的倒影,那双星眸熠熠生辉,令人目眩神迷。
 
他轻轻软软地诱惑道:“我从北海来,途径贵宝地,只觉湖水清澈,心喜得紧,稍作歇息。不料冒犯仙所……我身无长物,无以为报……这位小哥哥这么俊,不如与我交尾,好么?”
 
语调婉转上扬,似小钩子挠了心尖儿。
 
唐将离看了他半晌,弯下腰来,跪在地上,伸出手轻轻地摩挲他的脸庞。
 
黛眉、长睫、星眸、琼鼻、红唇无一分不美得摄人心魂。
 
明艳不可方物。
 
叶长笺轻轻地唤道:“唐将离,你不亲亲我吗。”
 
回答他的是唐将离伸手扯过岩石上的家服,单手捞起叶长笺,将家服披在他身上,包裹地严严实实,打横抱着他向竹苑迈去。
 
而叶长笺用妖修之法幻化出的鱼尾也早已变成修长紧实的双腿。他眯起眼打量一脸神圣不可侵犯的冷傲青年,“唐将离,你变和尚了?”
 
眨眼间已来到“已然琴瑟起”,唐将离一脚踢开竹门,将叶长笺压在床上,俯身堵住他的嘴。青年清冷的气息铺天盖地而下,叶长笺情不自禁地伸手揽住他。
 
唐将离霸道地勾着他的小舌吸允,一手强硬地探进家服内。叶长笺忽然蹙眉,神色难耐,错开唐将离的唇,求饶似地低声喊:“唐……唐将离……啊……轻点揉……”
 
唐将离吻住他的唇,不让他说话。
 
“唔……嗯嗯……”
 
叶长笺抓紧唐将离背上的衣服,喉间的呻吟不断溢出,脸上欢愉与痛苦相交织。
 
“嗯!”
 
随着他一句骤然拔高的呻吟。
 
唐将离收回手,吻了吻他的额头,嗓音沙哑道:“睡吧。”他说着放开叶长笺,直起身子往旁走去。
 
叶长笺双目迷离,微微启唇喘息。
 
待情欲平复,他侧头去看书桌旁的青年,“唐将离,我想抱着你睡。”
 
唐将离头也不抬道:“你先睡吧,我批完卷宗便来陪你。”
 
叶长笺眨眨眼,“哦。”
 
半个时辰后。
 
“唐将离,我睡不着。你讲个笑话给我听吧。”
 
唐将离道:“有一货郎喜银钱。地主曰:你让我打死你,我就送你一千纹银。货郎答:你将我打半死,给我五百纹银,如何?
 
叶长笺道: “这是《笑林广记》的笑话。你也看民间的小人书么。”
 
“嗯。”
 
叶长笺睁着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瞧着唐将离,后者终于在这炙热的视线中放下羊毫,站起身来,轻轻拂去灯烛。
 
一室幽暗。
 
唐将离翻身上床,在叶长笺身侧躺下,将他揽进怀里,轻柔地吻着他的发。
 
叶长笺伸手欲探进唐将离的里衣,却被后者捉住了手,“睡吧。”
 
叶长笺奇怪地问:“唐将离,你为什么不脱衣服?”
 
“夜里凉。”
 
“哦。”
 
良久,叶长笺轻轻地道:“唐将离,你瘦了。”
 
“……嗯。”
 
叶长笺在本家住了下来。
 
唐门的子弟皆以为这是唐将离新的爱慕者。只觉这人的容貌甚是妩媚惑人,但却风华无双。两颊融融,似艳艳彩霞;双目澄澄,如溶溶月色。他着一身云纹家服,仙姿毓秀,光彩夺目。
 
饶是这些仙门子弟早已对风姿绰约般的人物司空见惯,却也无一不暗暗吃惊,内心喝彩。
 
有些活泼的小弟子偷偷拉住他,对他说话,“宗主许久不曾好好吃饭啦!对了,你叫什么名?”
 
叶长笺笑道:“叶离。”
 
“叶公子,你劝劝宗主吧,别把身体累垮了。”
 
“好的。”
 
叶长笺站在灶台前,与青菜香菇大眼瞪小眼。
 
他会烤鸡,但是不会煮青菜。
 
唐将离接任宗主之后,唐玄也回了唐门,见到他,奇怪地问:“叶离公子,你在这做甚么?”
 
叶长笺道:“我想给唐将离做饭。”
 
唐玄道:“我们轮流给他做饭,满汉全席都上啦,他只吃一口便放下筷子,好几个大厨想要以死谢罪,都被我们拦下了。”
 
叶长笺愤愤:“他都这么瘦了,你们还让他吃素,太没人性了!”
 
唐玄大呼冤枉,“老母鸡,大甲鱼,银鳕鱼,鹿茸……天知道我们犯了多少条门规,什么最补就煮什么,他碰也不碰,我们也很绝望啊!”
 
叶长笺掀开锅盖,唐玄探过脑袋一看,咋舌,“你是嫌宗主死的不够快是吧……”
 
这一锅乌漆墨黑的青菜也不知有没有毒。
 
叶长笺道:“你别看它卖相不行……”他夹起一口青菜塞进嘴里,面无表情道:“其实味道也不行……”说着便找地方去吐了。
 
待他吐的差不多,一抹嘴巴凑到揉面团的唐玄身边,突然而然地问:“唐玄,你觉得我美吗?”
 
唐玄毫不犹豫道:“美。”
 
“那唐将离为什么不肯碰我?”
 
“噗咳咳咳咳……”
 
唐玄一口水呛进气管,整张脸咳得通红,好半晌,昧着良心问:“你们到哪步了?”
 
叶长笺道:“亲也亲了,摸也摸了,他怎么就不肯碰我呢?”
 
唐玄:……
 
他是崩溃的。
 
叶长笺继续自言自语,“他是不是不行?”
 
唐玄斟酌片刻,道:“他心里藏着一个人。”
 
“谁啊?”
 
谁敢抢他叶小霸王的人?
 
唐玄道:“你不认识的,一个……争议很大的人。”
 
“哦,不管他。你告诉我怎么让唐将离碰我。”
 
“……”
 
唐玄发现了一个碎碎念程度能和唐秋期相媲美的人。
 
在叶长笺第八百八十一次念叨着“唐将离为何不肯碰他时”,唐玄终于爆发了。
 
他忍无可忍地高声吼道:“那你霸王硬上弓啊!”
 
吼完这句话他身心舒畅,随之而来的却是冷汗涔涔而下。唐门剑宗的列祖列宗们,弟子方才什么都没说,没什么馊主意也没出……
 
叶长笺凝神沉思,过了半晌,道:“不好吧,我不是辣手摧花的人……”
 
唐玄心里松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拿起擀面杖擀面皮,问:“叶离公子,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叶长笺道:“没有吧,这是我第一次来江南。”
 
唐玄道:“总觉得你很熟悉。”
 
叶长笺道:“你认错人了。”
 
唐玄点了点头,“的确,那人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叶长笺一时竟然无言以对。
 
唐玄道:“那是外面的传言,我觉得他似乎良心未泯……我们在本家听到云水之遥传来的消息,皆是愣怔了不敢相信。”
 
叶长笺道:“你们恨死他了吧。”
 
唐玄摇摇头,疑惑地看他,反问,“宗主都不恨他,我们为何恨他?”
 
对于顾念晴正是叶长笺一事,若说影响与受伤最深,莫过于唐将离,后者不以为然,他们又何必执迷不悟?
 
“唐门世代斩妖除魔,如果那人怙恶不悛,我们定要惩奸除恶,但若是那人安分守己,我们为何要去杀他?”
 
叶长笺道:“这是你的想法吗?”
 
唐玄微微颔首,“宗主与唐唐先生平日里皆如此教导我们:唐门子弟,是非分明,除暴安良,一马当先。”
 
他抬起头,问:“宗主,你怎么来了?”
 
叶长笺顺势看去,唐将离款款走了进来,牵起他的手腕,“你怎么在这?”
 
叶长笺道:“想给你做饭。”
 
唐将离伸手擦去他脸上的煤灰,轻轻一笑,“小花猫。”
 
唐玄意味深长地看着叶长笺。
 
两人往外行去,却遇到唐若依、唐涵宇、唐秋期三人。
 
唐秋期见到叶长笺,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过了好半晌,才道:“这这这……宗主,你的初恋仙子回来了?”他心下却是十万头唐涵宇在狂奔,这可怎么办?新欢与旧爱?叶长笺若是知道宗主的旧爱回来了,会不会血洗唐门?
 
唐若依也奇怪道:“这位是?”
 
唐将离打断道:“姑母,有什么事吗?”
 
唐若依神色一凛,“叶长笺出关了!长老院猜测他即将入魔。”
 
唐将离摇了摇头,“他不会的。”
 
唐若依道:“将离,事到如今你还护着他?”
 
唐将离道:“到如今,他做了不值得我护着他的事吗?他已经死过一次,为何姑母还苦苦相逼?”他有些冷冷地道:“他若是执意要害唐门,当日根本不必多费心思救涵宇!”
 
语闭,也不愿再与唐若依多言,牵着叶长笺往书房走。
 
唐秋期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冷汗扑扑而下,完蛋了,完蛋了,这事要是被叶长笺知晓了,一定吃不了兜着走。
 
两人回到书房,叶长笺道:“我怎么觉得秋期这孩子看我的眼神这么古怪。”
 
唐将离道:“他不知你的身份。”
 
叶长笺恍然大悟。“他一定以为你移情别恋了。”
 
傍晚时分,叶长笺推门而出,正巧遇上鬼鬼祟祟的唐秋期。
 
“你做甚么?”
 
他似笑非笑地问。
 
唐秋期挠了挠头,走近他,问:“你是谁?”
 
叶长笺道:“我为何要告诉你。”
 
唐秋期道:“你喜欢宗主吗?”
 
叶长笺道:“与你何干。”
 
唐秋期神情严肃,“宗主已经不喜欢你了,你死心吧。”
 
叶长笺忍俊不禁,“那他喜欢谁?”
 
唐秋期道:“是个来头很大的人,总之你惹不起,快走吧!”
 
叶长笺道:“我就不走。”
 
唐秋期“嘿”了一声,“你这是横刀夺爱!”
 
叶长笺白他一眼,往前走去,唐秋期连忙跟将上来,“我怎么觉得你翻白眼的样子这么熟悉呢。”他见叶长笺不语,又问道:“你和宗主怎么认识的?”
 
叶长笺道:“干甚么要告诉你。”
 
“你当初既然离开了,又为何要回来?宗主心里早已没了你的位置。”
 
“哦,干你屁事。”
 
唐秋期皱眉,“你性子好差,和唐涵宇一样。”
 
叶长笺冷笑,“你叽里呱啦说一大串话让我离开唐将离,我不揍你,已经很给他面子了。”
 
唐秋期嘿嘿直笑,“你多大了?我瞧你这模样也就二十吧!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你知我是谁吗?”
 
叶长笺睨他一眼,“知道啊,唐门惹祸精么。”
 
唐秋期:……
 
“你长得虽然不错,可这牙尖嘴利的模样不讨喜。”
 
叶长笺炫耀道:“唐将离就喜欢我这样。”
 
唐秋期见此人容貌甚美,行事却孩子气,知他心思单纯,胸无城府,因此对他并不厌恶。可一想到已经出关的叶长笺,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硬着头皮道:“算我求你了,这位兄台,你快走吧。不然等会有人提刀砍你啦!”
 
叶长笺傲然昂首,“我倒要看看有谁能砍得动我!”
 
唐秋期见此人油盐不进,低声道一句,“得罪”,解下腰间天枢流星,并不出鞘,当面劈去。
 
叶长笺下盘不动,侧首避过,左手轻抬,在唐秋期肩膀上轻轻一点,后者只觉臂膀一阵酸麻,几乎握不住手中之剑,在这分神刹那间,只听叶长笺轻笑一声,似好友般拍了拍唐秋期的手腕,后者手腕一抖,长剑脱手,“咻”一声,直飞入一旁古木,牢牢嵌入树干三寸。
 
唐秋期自从得唐将离悉心教导之后,何曾处过如此下风?他怔怔半晌,忽然道:“你这一手好厉害,能不能教我?”
 
叶长笺噗嗤一笑,随即瞪他一眼,“小兔崽子,三天不打上挖揭瓦!”说着抬手就是一个暴栗,拎起他的耳朵,“我还没找你算账呢,听说你上次调戏我们家思冬?”
 
这时唐秋期也已明白过来,“啊”了一声,静默良久。
 
叶长笺疑惑地问:“你怎么了?”
 
唐秋期问:“你又夺舍了?”
 
叶长笺摇了摇头,“这是我自己的肉身。”
 
唐秋期惊愕万分,“宗主早就知晓你的身份?”
 
“嗯。”
 
他喃喃道:“宗主真是爱你爱得要死了。”
 
叶长笺美滋滋道:“我当然知道,我也爱他。”
 
******
 
小剧场:
 
视力5.0的唐小虎:咦,有妖怪。这妖怪的背影怎么和我老婆辣么像?走近点。这妖怪声音怎么和我老婆辣么像,哼,假扮我老婆,不可饶恕。
 
叶长笺转身。
 
唐小虎扑通一声跪下:老婆大人,我回来了
 
没人怀疑小虎为什么变成黑虎了吗……
 
燕无虞嗑瓜子:这作者真讨厌,又要撒狗血
 
步非凌:就是,就是,把他能耐的,给他屁股后面点个窜天猴儿,送他上外太空
 
唐涵宇:我要吐你口水
 
唐秋期:砸臭鸡蛋
 
作者:一人我饮酒醉,鸡蛋口水我一人背
 
第103章:魂咒
 
唐秋期问:“你现在没事了么?”见他容光焕发,神采奕奕,也知他绝非昔日受制于肉身的叶长笺。他道:“你的容貌……在修真界是个禁忌,唐门除了宗主,应该没人能认出你,你多留一会吧。”
 
叶长笺欣然应允。
 
暮色渐晚。
 
叶长笺双腿浸泡在微凉的澄湖内,双手向后撑在地上,望着天边浮云发呆。
 
白皙纤长的双腿在一阵盈盈血光中幻化为宝蓝色鱼尾。自他学会妖修幻化之法后每日变着花样调戏唐将离,乐此不疲。其中最为钟爱的形态莫过于鲛人。
 
鱼尾优雅地摆动,在澄湖中荡起一圈圈涟漪,那鳞片如璀璨宝石,夺人心神。澄湖中的鲤鱼皆不由自主地围将过来,绕着他的鱼尾游来游去。
 
叶长笺轻轻一笑,“唐门是一块风水宝地,看来你们快成精了。”
 
“那可难办了,难道我也要吃素吗?”
 
“算啦,唐将离吃素,那我也吃素吧。”
 
他自言自语,脑海中想到唐将离蹙眉对香菜‘两看两相厌’,情不自禁地“噗嗤”一笑。
 
“你是谁?”
 
他想得出神,直到身后骤然出声,心下漏跳一拍,不动声色地隐去鱼尾,转过头去,却见唐涵宇死死皱着眉头,冷着脸打量他。
 
叶长笺道:“我是你堂哥夫。”
 
唐涵宇的眉头皱得更紧。
 
叶长笺道:“你再皱下去就可以夹死苍蝇了。”
 
唐涵宇道:“你是妖精吗?”
 
“甚么?”
 
唐涵宇道:“我看到你的尾巴了,你是妖精吗?”
 
叶长笺反问,“是又怎样?送我一记散魄剑吗?”
 
唐涵宇定定地看了他半晌,随后转身离去。
 
叶长笺轻轻地道:“小兔崽子长高了。”
 
他继续摆动鱼尾打水,出神地望着与北海截然不同的澄湖,直至新月初升。
 
他的身侧出现一双一尘不染的靴子。
 
叶长笺风马牛不相及地问:“唐将离,你说鱼和老虎能在一起吗?”
 
唐将离盘膝坐下,将他揽在自己肩头,淡淡道:“嗯。”
 
“我好看吗?”
 
“好看。”
 
“那你愿意与我交尾吗?”
 
“……”
 
叶长笺十分爱笑。
 
尤其在他见到唐将离之后,嘴角的弧度便没有向下垂过。他侧首笑着瞧他,伸出白嫩的手压在唐将离双腿间,舔了舔嘴唇,轻轻地道:“道长小哥哥,你硬了。”
 
他眉间眼角透出的风情,连星月也黯然失色。
 
唐将离握住他的手,嗓音略带沙哑道:“乖,不闹。”
 
“起风了,回去吧。”
 
叶长笺笑吟吟地道:“走不动了呢。”
 
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当他面对他人时,总是桀骜傲然,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神态,唯独面对唐将离时,会不由自主地放下身段,撒娇讨好。
 
唐将离抱起他,站起身来往竹苑走去。
 
叶长笺靠在他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唐将离。”
 
“嗯。”
 
“我好喜欢你。”
 
唐将离道:“我爱你。”
 
叶长笺问:“唐将离,你喜欢猫吗?”
 
“嗯。”
 
他的话音方落,怀中之人便已化出两只毛绒绒的雪耳。一条猫尾卷住唐将离的腰身。
 
叶长笺笑着舔他的下巴,软软地道:“道长小哥哥,我从北方来,想借贵宝地修炼,可否行个方便?”
 
黑曜石般的星眸映着唐将离俊美的脸庞。
 
唐将离低头吻他的额头,意喻应允。
 
叶长笺“噗嗤”一笑,两条白玉般的手臂揽上他的脖颈,在他耳边轻轻吐气,看他白皙的耳朵染上红晕。
 
“可我修的是媚道,道长小哥哥慈悲为怀,分我一点元阳吧。”
 
还未走到竹苑。
 
唐将离迈进花林,将他压在一棵樱花树上,狂野地吻着他。他将叶长笺的舌头吮得发麻,似攻略城池般凶狠,一手探进叶长笺的双腿间。
 
“唔……嗯!”
 
叶长笺满脸痛苦,无力地捶打唐将离的后背。
 
月亮羞红脸躲进云层。
 
樱花簌簌而下,两人交叠的身影斑斑驳驳地倒映在地面。
 
好半晌,唐将离伸回手,叶长笺双颊绯红地掐诀唤来清水洗去污秽。
 
“唐将离,你这只色……”
 
他突然住口不言,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
 
唐将离打横抱起他,向竹苑走去,“乖,睡吧。”
 
情事后身体易倦,叶长笺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呵欠,蹭了蹭唐将离的肩窝,“我想抱着你睡。”
 
“嗯。”
 
唐将离吻了吻他的发。
 
翌日天明。
 
叶长笺睁开双眼。他被唐将离抱在怀里,两人的十指紧扣。他望着唐将离,后者脸色憔悴,似是欲一睡不醒。
 
他轻轻地坐起,蹑手蹑脚地下床,推门而出时听到唐将离问他,“去哪?”
 
叶长笺昧着良心道:“唐将离,我发现唐玄做得早饭比你做得好吃,我去膳堂啦。”
 
他并未去膳堂,而是直奔澄湖。
 
整个曾照彩云归,唯有澄湖能让他心绪平静。
 
他凝思半晌,湖面倒映出一张温雅的脸。
 
“先生。”
 
叶长笺静静唤道。
 
唐唐道:“将离在找你。”
 
沉默良久,叶长笺问:“唐将离出甚么事了?”
 
唐唐收敛笑意,神情萧瑟,涩然道:“你还是发现了。”
 
“请你别怪他。”
 
叶长笺道:“我不知发生了甚么事,只是觉得你、唐将离、唐秋期、唐玄的行为举止都透着古怪。”他转身向书房走去,“无论发生甚么事,我都会陪着他。无论是谁对不起他,若是那人还活着,我便不会放过他。天涯海角,我也要斩尽杀绝。”
 
叶长笺推门而入,在唐将离愣怔的须臾间,已使用木灵束缚咒缚住他。他回手轻挥,房门自动阖上。叶长笺一步步走向唐将离,问:“你怎么不解开我的咒法?”
 
唐将离静默不语。
 
“是你不想解开,还是……无力解开?”
 
叶长笺打横抱起唐将离,走近床榻,将他放下。
 
唐将离的衣服被一层层脱下,渐渐露出赤裸的莹白皮肤。而这肌肤,不知何时布满了黑色骇人的图腾。
 
叶长笺摸着唐将离的心口,黑线还差几寸便会延伸至此。他轻轻地问:“唐将离,你知我现在想做甚么吗?”
 
“有个词叫爱屋及乌,与之相对的,是迁怒于人。”
 
“我能因为你,善待你唐门所有人,也能因为你,灭门。”
 
他弯下腰在唐将离的胸口上印下一吻,温柔地问:“告诉我,谁对你下了死咒?”
 
唐将离依旧不发一言。
 
叶长笺眼里猩红一闪而过,轻轻一笑,“我不怕成为千古罪人。如果你出事,我会带着风铃夜渡,踏平徒山、萧氏、云山,就算血流成河,遗臭万年,我也要颠覆整个修真界。”他说着狠厉的话,眼里却透着绝望。
 
藤蔓早已被撤下。
 
唐将离伸手擦去他的眼泪。
 
叶长笺神色凄然,笑了一声,“唐将离,你快死了。”
 
唐将离静静地应,“嗯。”
 
他们之间的相遇终究是意外?
 
叶长笺凝望他淡金色的眼眸,里面溢满万千缱绻柔情。他的眼神逐渐哀戚。他不相信他与唐将离的结局只能错过分开,可为何造化如此捉弄人心?他不在意被人刀剑相向,可为何天下人皆不愿善待唐将离?
 
悲怒交加,心绪潮涌之际,他喉间涌上一阵甜腥,嘴一张,竟然呕出一大滩鲜血。
 
唐将离立刻坐起,捧起他的脸,拭去他嘴角血迹。
 
叶长笺星眸含泪,低低一笑,哽咽道:“为什么会这样?我回来了,你却要走了!”
 
唐将离将他揽入怀里,“别怕。”
 
叶长笺道:“难怪你愿意答应我的三年之约,是因为有人早已对你下了死咒。”
 
“唐将离,告诉我,究竟是谁下的咒?”
 
等不到唐将离应答,叶长笺嘲讽一笑,“你不愿告诉我。”随即他推开唐将离,眼中含恨,似欲滴血,咬牙怒道:“我现在就杀光唐门所有的老顽固!”他气得浑身发抖,眼里猩红愈盛,腰间龙牙“嗡嗡”作响,魔气四溢,房内的驱魔银铃叮叮晃动。
 
唐将离叹一口气,将衣服穿上,近乎宠溺道:“还说自己长大了。”
 
叶长笺喝道:“你别顾左右而言他!”
 
唐将离将他拉下,揽在怀里,欺身而上,抚摸着他的脸颊,温柔地吻去他的眼泪,安抚道:“乖,不闹。”
 
除了唐将离的亲信长辈,还有谁能近他的身,对他下如此阴毒的死咒?
 
叶长笺浓睫染泪,恨恨道:“我告诉你,如果你出事,唐门上下连一只老母鸡我也不会放
 
过!”
 
唐将离吻着他的红唇,含糊的声音从两人交缠的舌尖溢出,“不会出事的。”
 
叶长笺的心绪渐渐平复,问:“有没有办法打破这道死咒?”
 
唐将离吻了吻他的脸颊,并不答他。
 
叶长笺却突然笑了,“那就是有了。”
 
“唐将离,你每次心虚,耳朵都会动一下,和我的小虎一样。每次我需要它的时候,它就出现,和你一样。”他的思绪如潮,渐渐理清脉络,道:“你爹去世那日,我并未见到他的阴灵。你骗我说他已去阴司,实际他因为对你下了死咒,遭到反噬,魂消天际。”
 
叶长笺抚摸唐将离的眉宇,轻轻地道:“我现在不仅想开棺鞭尸,还想掘你唐门所有祖宗的墓。”
 
他努力克制自己说话的语气,声线却仍旧透出森然恨意。
 
叶长笺道:“这死咒为何与风铃夜渡魔尊道的禁咒如此相似?你爹修的究竟是什么道?唐将离,即使到今日,你们正道之中,我相信的也只有你一人而已。”
 
唐将离在他眼皮上落下一吻,道:“别恨,切勿一叶障目。”
 
叶长笺道:“让我猜一猜。你爹想让你杀了我,是否只要你杀了我,死咒便会消失?”
 
唐将离用唇堵住他的嘴。他勾着叶长笺的舌头,温柔地缠绵。
 
叶长笺伸手揽上唐将离的脖颈,加深这个吻,他一个用力,反压住唐将离,伸手探入他的亵裤。唐将离身体一僵,叶长笺的手已经迅速动了起来。
 
叶长笺放开他,炙热的吐息来到他耳畔,吐气如兰道:“道长小哥哥,舒不舒服?”
 
唐将离紧闭双目,俊美的脸上神色压抑,他喉间发出性感的呻吟。
 
叶长笺吻着他的耳垂,加快了动作。
 
“嗯!”
 
唐将离闷哼一声,叶长笺抽回手,在唐将离灼热的视线下,一点点舔尽手上的白灼。
 
他妖冶得像一个将媚道修炼到极致的妖精。
 
叶长笺吻了吻唐将离的额头,“下次用嘴帮你做。”
 
唐将离的眼眸中映着他的笑靥如花。
 
叶长笺眸中流光转动,甜甜、软软地唱道:“大宝贝儿,睡吧。”
 
安魂曲是催眠曲的一种,如今的唐将离抵抗不了叶长笺的法力,他虽然极力支撑,仍是不敌睡意。叶长笺抚摸着咒法纹路,解铃还须系铃人,然而唐轩已死,只能遏制咒法。他拔出龙牙,锋利的刀刃轻而易举地切开他的皮肤。他在记忆中搜寻所有魔道术法,想到一种能遏制阴毒死咒的血咒。他沾了血在唐将离身上画起符咒,黑线与红血交织,诡异惑人。他全身骨血特殊,不知这种方法能够遏制死咒多久。
 
唐将离的生命正在一丝丝流逝。
 
叶长笺打开房门,往外走去,失血过多,致使他脸色苍白。
 
“咔啦啦”
 
电光连闪,顷刻间,暴雨倾盆而下。
 
唐唐负手立在屋檐下,看着细细麻麻的雨帘。
 
叶长笺轻轻地问,“先生,请你告诉我,唐将离怎么了?”
 
唐唐道:“岳父知晓你便是叶长笺之后,对将离下了魂咒。如果他不亲手斩杀你,魂魄便会日夜受三昧真火烧灼,直至三魂消散。”
 
叶长笺道:“是否只要他杀了我,魂咒便会消失?”
 
唐唐望着他完美无瑕的侧脸,“叶公子,这么久了,你还不了解将离吗?他若是畏死,怎会甘愿忍受烈火烧灼之苦?”
 
叶长笺低低一笑,“我宁可以身代之。”
 
沉默半晌,唐唐道:“还有一种办法。”
 
“传说极渊回廊,有一种鸟,名唤烈凰,以火为食。若是他现在前往极渊回廊,或许还有救。”
 
叶长笺问,“极渊回廊在哪?”
 
唐唐摇了摇头,“极渊回廊是通往天界的另一条路,不知在哪。若是将离……应是知晓的。”
 
“多谢你,先生。”
 
叶长笺转身欲去,随口问起,“先生,你为何不成仙?”
 
唐唐道:“你愿意为了将离放下屠刀,我愿意为了她放弃成仙。”
 
叶长笺回到书房,唐将离并未转醒。他扯了一张板凳坐下,神色漠然地抽出龙牙继续割开手腕。刀刃刚切进皮肤,手腕便被人紧紧握住,叶长笺满不在意道:“你若是不去极渊回廊,我就一直割,今天放血,明天切肉。手臂废了就换大腿,你自己看着办吧。”
 
唐将离定定地看了他半晌,道:“我现在不能离开。”
 
叶长笺问:“你是不是怕我再次入魔?”
 
唐将离不语,脸上的神情已表明一切。
 
叶长笺道:“你若是不去,我现在就把唐涵宇抓来召唤魔神,随后便让魔神附在我身上,我现在魔骨、灵脉俱在,发起狂来比前世还可怕数万倍。”
 
唐将离道:“总是说这么任性的话。”
 
叶长笺道:“我喜欢。”
 
唐将离道:“乖,让我抱抱你。”
 
叶长笺鼻子一酸,扑进他怀里,废了好大的劲将心头的酸楚压下去,他道:“唐将离,你去吧。我等你回来。”
 
唐将离有些无奈道,“你这样子,我怎么放得下心。”
 
他眼角泛红,双目莹然,欲泣不泣,似玫瑰点露,惹人心怜。
 
叶长笺枕在他胸口上,“我娘说,我小时候从来不哭,就连出生之时也不哭。你也晓得,婴儿不哭容易死。稳婆把手都打疼了,我就是一声不吭,屁也不放一个,后来还笑了。随后稳婆就大叫一声”怪胎!“,吓晕过去。或许是小时候欠的眼泪,长大后还吧。”
 
唐将离低头吻了吻他的发。
 
叶长笺直起身来,解下自己的发带,用龙牙割下一缕头发,“我们是不能拜堂了,我怕压不住你爹的棺材板。我也不想跪他,我不挖坟鞭尸已经对得起他对你的养育之恩。”
 
他将自己的头发用发带系紧,塞进唐将离的衣服,“放在你胸口,让我时刻听到你的心跳声。”他又割下唐将离的一缕头发,用他的发带系紧,塞进自己的衣服,“这样你就陪着我了。”
 
“有你陪着我,我不会出事的。”
 
民间有一种习俗,恩爱的夫妻将头发绑在一起,百年后带入棺材,来世还能结为夫妻。
 
叶长笺道:“等你回来,再把两束头发绑在一起。”
 
唐将离将他拉入怀里,吻着他的柔嫩的脸颊,“叶长笺。”
 
“嗯?”
 
“我爱你。”
 
叶长笺道:“我也是。”
 
随后他便每日跟在唐将离身后,翻来覆去地念叨着让他去极渊回廊。
 
唐秋期却如耗子见了猫,老远看到他便脚底抹油。叶长笺冷冷一笑,身影一晃,已经拎起他的后衣领子,“跑甚么,做亏心事了么?”
 
唐秋期讷讷不言。
 
叶长笺冷冷地道:“每年都向我报告唐将离身体健康,万事俱安,他憔悴成这样,你的眼珠子被狗吃了么?他的灵力不足七成,剩下三成去哪了?到你肚子里去了啊!”
 
他声色俱厉地质问,唐秋期低头不语。过了好半晌,唐秋期低声道:“我不是故意瞒你,宗主不让我告诉你,他想让你静心涵养肉身。”
 
叶长笺压下心头酸楚,放开唐秋期,“下不为例。
 
唐秋期道:“你与宗主皆非凡夫俗子,你都能平安归来,宗主一定能度此大难。你别劳神……亦别……冲动。”他摸了摸鼻子。
 
叶长笺勾起嘴角,笑得灿烂,“别怕。唐将离若是不成了,你们一个也跑不了。”他见唐秋期脸如土色,拍拍他的肩膀,“我逗你的。但是其余三个世家……可就没那么好命了。”他说完转身便走,唐秋期遥遥喊道:“你别冲动啊……冷静些……你怎么和涵宇越来像了……”
 
叶长笺推门而入,见唐将离正阅览四方驻守弟子传来的折子。他坐在一旁,单手托腮,安静地注视唐将离。
 
唐将离抬起头,问他,“看甚么?”
 
叶长笺道:“我在数你的睫毛。唐将离,你长得真好看,我越看越欢喜,想把你一口吃掉。”
 
唐将离微微一笑,“我也想。”
 
闻言,叶长笺一个饿虎扑羊,风一般卷起唐将离,眨眼间便将后者压在卧榻上。他居高临下地瞧他,修长白皙的手指勾起唐将离的下巴,轻佻邪肆道:“小美人儿,我想上你。”
 
叶长笺俯身,含住唐将离的唇瓣,轻轻舔舐、啃咬,忽然身体一震,止不住地微微颤抖,他软下身子,倒在唐将离身上,双目紧闭,神色难耐。他的双腿间有一双灵活的手正在游动。他枕在唐将离的胸膛上,红唇微启,断断续续地喘息,“唐……唐将离……”
 
唐将离单手抱着他,一个翻身,将他压在身下,手下动作不减。叶长笺紧紧攀着他的肩膀,破碎的呻吟从两人交缠的唇舌间溢出。情潮来袭,他低泣一声,咬了唐将离的脸颊一口。唐将离亦趴在他身上,额间渗出一层薄薄的虚汗。叶长笺眨眨眼睛,轻轻地问:“唐将离,要不还是我来吧!你躺着便行。”
 
唐将离冷冷地看他一眼,“你坐上来自己动么?”
 
叶长笺蹭了蹭他的颈窝,撒娇道:“唐将离,你去极渊回廊,等你回来了,你想什么姿势就什么姿势,好不好?”
 
唐将离不答他话。
 
叶长笺抱着他,轻轻地道:“唐将离,我闭关时,恢复了一些记忆。诛仙剑阵后,我的元魂飘到了三界缝隙。我在那发现了许多上古魔神,皆是没有肉身,没有魔骨。你知我在余下的一百二十年里做甚么吗?”
 
唐将离问:“做甚么?”
 
叶长笺笑了一声,“我在守门。”
 
“人间有人利用祭灵术召唤魔神,我守在门口,下了封印结界,只要我的元魂不灭,他们便不能出来。如此一来,似乎也隔绝了里面的魔神与外界已被召唤的魔神交流。”
 
唐将离赞许地吻了吻他的额头。
 
叶长笺道:“你也知三界缝隙是三界中最无聊的地方,暗无天日。那些魔神就在里面唠嗑,我也听到了许多仙魔之战的事。”
 
唐将离问:“甚么。”
 
叶长笺道:“他们最常提到的一位上神,名叫白无涯。”
 
他侧首,却见唐将离的耳朵似大猫,微微抖动。
 
叶长笺轻轻一笑,“白无涯是四上神之一,元神为白虎,通体雪白,神威凛凛,一声虎吼,震天动地。四上神中,白无涯擅斩杀封印妖魔,朱祈擅炼化妖魔元魂,青莲擅超度,玄若叶擅治愈之法。听说仙魔之战,白无涯一骑当千,因其冷心无情,被封为战神。也听说,他是最像神的神。群魔每每提起他,皆是切齿痛恨。随后他们说……”
 
叶长笺闭了闭眼睛,“他们说,幸好白无涯已经死了。”
 
“唐将离,你猜他是怎么死的?”
 
唐将离道:“不知。”
 
叶长笺道:“群魔说,他是蠢死的。”
 
唐将离道:“不蠢。”
 
叶长笺“嗯”了一声,“唐将离,我这人最讨厌欺骗。”
 
“但如果对象是你和小虎,我可以勉为其难地原谅。”
 
“我很担心小虎,他上次来看我,精神不济,瘦骨嶙峋。他还乔装成了一只黑虎,哪有黑色的老虎?他当我是傻子呢。”
 
“他一定是不想我担心,所以才乔装的。”
 
唐将离淡淡道:“嗯。”
 
叶长笺在他脸颊的牙印上落下一吻,温声说道:“我唱曲儿给你听。”他轻轻推开唐将离,坐起身来,龙牙幻化成琵琶,信手一拨,珠落玉盘,吐音清脆,“思美人兮,浊浊沧水不解意,问君何时有归期……”
 
他低敛眉目,神情柔和,时不时抬眸瞧一眼唐将离,眸中流光敛动,俏皮亦风雅。
 
歌声清悦,伴随唐将离入睡。
 
******
 
小剧场:
 
叶长笺绕着唐玄碎碎念:唐将离到底怎么了
 
唐玄:我不知道
 
叶长笺:他为什么不肯抱我
 
门外四处寻找叶长笺的唐小虎只听到‘抱我’两个字,火冒三丈。
 
当晚,唐玄被人套了一个麻袋揍了一顿
 
唐玄:是谁偷袭我,是谁!
 
唐小虎:我把你当亲信,你居然敢勾搭我老婆!
 
唐玄气得吐血三升
 
叶长笺:坏老虎,你再不抱我,那我抱你
 
唐小虎肩扛大砍刀:作者你出来我们好好谈谈
 
第104章:极渊回廊
 
叶长笺放下琵琶,盈盈血光一闪即逝。他推门而出,小心翼翼地阖上房门。
 
屋外,唐唐负手,已等候多时。
 
叶长笺放轻声音,“唐将离刚睡下。先生,去外边说吧。”
 
两人往澄湖边走。
 
叶长笺开门见山,“先生,你要与我说什么?”
 
唐唐沉默半晌,道:“将离……没有两月可活了。”
 
叶长笺道:“我知,请你帮我劝劝他。他不愿去极渊回廊。”
 
唐唐道:“自你在云水之遥表明身份,云山、萧氏宗主先后退位,云想容、萧莫凡继任宗主。来年开春,便是修真界推举尊主之时。外界传言,云山做了百年尊主,那龙首椅子,是时候换人来坐。而推举尊主,一比实力,二看声望,三推民心。”
 
叶长笺道:“唐门剑宗收徒向来贵精不贵多。再者,如今四大世家里,唯有剑宗时刻面临生死,抱诚存真地斩妖除邪。因此若凭人多势众,的确不如云山、萧氏。可若论人心,百年来,唐门剑宗兢兢业业,驻守四方,恐怕没有哪个世家对百姓的贡献能超越唐门。如今唐门出了唐将离,没有哪位宗主单打独斗能够胜过他。唐将离修为实力皆在他们之上。是以风声四起,谣传唐门欲夺取尊主之位。而唐将离为了保护我,也从不否认。即使现在他对外声明无心尊主之位,也无人会信。恐怕在推举尊主之前,有心之人会蠢蠢欲动。唐唐先生,倘若你们召集唐门四方精锐,也可与之一战。”
 
唐唐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再者,我们不能因一己之私,枉顾四方百姓。”
 
叶长笺听出他言下悲悯之意,问:“唐唐先生,我有一惑。为何唐轩对唐将离下的禁咒,与风铃夜渡的魔尊道禁术如此相似?我翻遍唐门藏经阁,皆未寻到记载此法的古籍,唐轩……是从何处得知此术?”
 
唐唐摇了摇头,“当我发现将离的古怪,为时已晚。”
 
叶长笺道:“唐将离若是死了,谁能受益?我能理解唐轩对我恨之入骨,他嫉恶如仇,理所当然地想让我死。我虽然理解,但不代表我会原谅。倘若他还活在世上,我一定日夜折磨他,将他加诸于唐将离的伤害加倍还给他!”
 
唐唐看他,问:“叶公子,倘若将离真有不测……”
 
叶长笺斩钉截铁,“我一定会倾覆整个修真界为他陪葬。倘若腐朽的问道之法拘泥不化,那便由我重新制定规则!”
 
唐唐问:“哪怕重蹈覆辙?”
 
叶长笺嗤笑,“我从不怕死,也不怕事。唐唐先生,我并不是什么好人。小时候有我娘压着我,长大后有我师父管着我,重生时,有唐将离陪着我。不然以我恣意妄为的性子,早就入魔千八百次。”
 
他望着波光粼粼的澄湖,“你说我感情用事也好,说我自逞刚勇也罢。先生,人心不足蛇吞象。想让唐将离死的人,绝对不会只想铲除一个唐门而已。”
 
正值下课风铃响起,叮叮当当,小弟子们鱼贯而出,言笑晏晏,天真烂漫。
 
叶长笺看着这些与修魔弟子年纪相仿的小弟子,忽然露出淡淡的笑意。当他为人师,方知责任重。他道:“先生,一有风吹草动,请你们立刻通知风铃夜渡。”
 
唐唐道:“当年……你究竟为何屠杀他们?”
 
叶长笺沉默良久,道:“他们伤害了我的家人。”
 
唐唐知如叶长笺这般心高气傲的人不会撒谎,亦不屑撒谎,苦笑一声,“他们正是怕你会伤害他们的家人,是以……才会起争执,才会有战争。”
 
“我知。我们皆想守护自己的家人,放下手中之剑,便无法保护他们。是以我才会答应唐将离,真相未揭晓之前,按兵不动。”
 
叶长笺直视唐唐双眼,“先生,你明白了么。唐将离在,我便会守护这世间秩序,唐将离不在,我便会摧毁它。”
 
唐唐摇了摇头,失笑道:“你何必威吓我?就算你不说,我也会赶他去极渊回廊。”
 
叶长笺对他深深一揖,“多谢你,先生。”
 
到得晚膳时分,叶长笺推门而出,却听到唐若依与唐唐在隔壁的院子争吵。
 
唐若依问:“将离究竟出什么事了?”
 
唐唐揉了揉眉心,“你别问了。”
 
唐若依的泪水忽然成了串往下落,“当年……当年姐姐突如其来地消瘦……不成人形……父亲想让姐姐知难而退,可是她宁可死也不愿杀姐夫,最后父亲以死相逼,姐姐才迫不得已举起了剑,是姐夫自己把胸膛送上莲翘……”
 
沉默半晌,唐唐道:“若是你父亲也逼迫你杀我,你会怎么做?姐姐与姐夫至少还留下了涵宇。可将离若是死了,留下什么?你是他至亲的人,为什么你也要逼他?”
 
唐若依震惊道:“将离……将离快死了?”
 
唐唐低声道:“将离这些年,一直奔走于四方驻地,他培育出一批又一批精锐弟子,护佑一方百姓,他为唐门做得已经足够多,你能不能别在逼他?唐门祖训,你我最为清楚,大哥以死相逼都不能阻止将离与叶长笺相爱。你能不能别再逼他们?当年之事,真相如何,我们皆不知晓,怎知究竟是叶长笺对不起我们,还是四大世家对不起叶长笺?他若真像传言那般是非不分,暴虐无道,为何还不对我们下手?”
 
他们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叶长笺亦无心再听,足下轻快,来到厨房。
 
他见只有唐秋期一人揉面团,问:“怎么不见唐涵宇?”
 
唐秋期道:“捉妖去啦。他现在可是‘小唐辰夜’,‘十步斩一妖,千里不留行’,上次你问我姑苏五百里的妖魔是否都除尽了,现在我可以告诉你啦,都被他收了,没收的也吓跑了。”
 
“我让你给他的妖修古籍,你给了没?他修炼得如何了?”
 
唐秋期道:“当然给啦,他日以继夜地修炼呢。苦了我啊,白天监督他,晚上还得为他护法。你怎么不告诉我,他吸收日月精华,会变成一颗十全大补丹?初期修炼,一波又一波的妖怪被他吸引,蜂拥而至。拜他所赐,我的修为也蹭蹭蹭得涨。现在他能和我打个不相上下吧。”
 
叶长笺微微颔首,“他妖血已除,如今又掌握妖修法门,月圆之夜不会再现出原形。”
 
唐秋期笑眯眯地看着他,“师父,他妖形是个啥玩意儿?”
 
“你觉得呢?”
 
唐秋期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沉思片刻,笑道:“他这么暴躁,一定是朵霸王花吧!”
 
叶长笺摸了摸下巴,“我倒觉得是条喷火龙。”
 
唐秋期道:,“他哭的时候可没下雨。”
 
叶长笺问:“他经常哭吗?”
 
唐秋期摇了摇头:“打架的时候不哭,打输了也不哭,副宗主问他疼不疼的时候,也不哭。”
 
“那他什么时候哭?”
 
“副宗主生病的时候。平日里受了委屈,也就含着怒火凶神恶煞地瞪着我。你说他哪里见我不顺眼,说出来呗,总藏在心里,娘唧唧的。”
 
叶长笺环顾四周,“怎么不见唐兴、唐青?”
 
唐秋期道:“唐兴不是直系子弟,照理说不留在唐门,但是他自小和唐涵宇亲近。涵宇游学回来后,变得沉默寡言,与从前判若两人,唐兴自然也发愤图强啦,他留在云水之遥呢。唐青自幼父母双亡,小时候生了一场重病,老宗主拖着半截入土的身子,抱着他,千里迢迢跑去云山求救,然后便好啦。他胆子又小,见不得妖魔,云山比唐门安全,他经常留在云山。”
 
叶长笺奇怪道:“生病怎么不去徒山?”
 
唐秋期道:“医术无法救治了。云山的藏经阁里包罗万象,据说当时的云山宗主便是照着古籍施了一种失传仙法,救活唐青。”
 
他见叶长笺皱紧眉头,道:“老宗主平日里很疼惜我们,也很疼大师兄,他给大师兄下魂咒,也是迫不得已。”
 
叶长笺道:“你也知魂咒吗?”
 
唐秋期道:“唐青对我科普的,他看了许多修仙古籍。魂咒是一种古老的仙术,唯有血缘至亲才能下。云山、唐门向来交好,老宗主一定是偶然瞧见云山藏经阁中的古籍,怕你危害唐门,因此才先下手为强,让宗主杀了你……他未与你长久相处过,不知你的为人,你……”
 
叶长笺打断他话,“唐轩逝世前,可有人前来拜访?”
 
唐秋期道:“云想容和萧凛。”
 
云山萧氏,又是云山萧氏!
 
叶长笺怒火大盛,气往上冲,唐秋期见他神色不善,急忙道:“你可别乱来,你不为自己想想,为我家星河想想。”
 
叶长笺气极反笑,“关星河什么事?”
 
唐秋期道:“如果风铃夜渡与四大世家开战,星河身为你的入门弟子,一定得打头阵,我可见不得他受伤。”
 
“再说啦,你们若是打起来,修真界会大乱的。”
 
叶长笺听他话里有话,问:“你听到什么风声了?”
 
唐秋期道:“演武堂放出消息,年底的四大家族会议,内容是讨伐风铃夜渡。”
 
叶长笺冷冷一笑:“在推举下任宗主之前,讨伐风铃夜渡?谁打头阵,唐门吗。”
 
唐秋期摇摇头,“这我就不晓得啦。宗主这样子,也去不了会议。而且……”
 
“而且什么?你痛痛快快地说了!”
 
唐秋期索性一股脑地说了出来,“宗主继位这么久,额间脉纹仍旧未生成,外头风言风语,说他因为和你同流合污,天道不承认他,所以脉纹未成。说不定他已经入了魔。”
 
“放屁!”
 
叶长笺气到极点,重重地一锤桌子,“轰隆”巨响,百斤长桌被他拍为两半。
 
唐秋期目瞪口呆,“我们的晚饭……”他看着洒了一地的面粉,欲哭无泪。
 
“你激动甚么?唐门子弟没一个理会他们的。嘴长别人脸上,随他们说呗。”
 
叶长笺问:“萧莫凡、云想容的脉纹都生成了?”
 
唐秋期道:“萧莫凡的脉纹在斗法时会显现。云想容的脉纹是彻彻底底生成了,额间点着一抹红呢。”
 
他说着去瞧叶长笺,“你的脉纹似乎也没生成。”
 
叶长笺冷冷一笑,“我入魔时,脉纹曾出现过,你想看吗?”
 
唐秋期问:“脉纹到底是什么?”
 
“各大修真门派中掌门人特有的标志,意味道法传承。”
 
唐秋期皱了眉头,百思不得其解,随后摇摇头,“没有就没有呗,宗主永远是我们宗主。”
 
这时唐玄从门外走进,看着满地狼藉,咋舌道:“你们打架了?”
 
唐秋期白他一眼,“叶公子一听有人说宗主坏话,气到失控了。”
 
唐玄道:“叶公子,与其在这生闷气,你不如多去陪陪宗主。”
 
叶长笺道:“我方才太冲动了,麻烦你们再准备一些晚膳。”
 
他与唐秋期打扫地面,唐玄与几个小弟子负责烧水做饭。
 
小弟子们窃窃私语,“宗主好像越来越瘦啦。”
 
“宗主生什么病了?”
 
“不知道,不会是不治之症吧?”
 
“你别瞎说!宗主那么好的人,怎么会有事。”
 
叶长笺听了半晌,心中五味陈杂,他问:“倘若你们宗主需要出远门治病,你们允吗?”
 
小弟子却高兴道:“那最好啦!我们劝宗主多休息,他也不听,叶公子,你去劝劝他吧,把病治好了再回来!我们在唐门等着他。”
 
他望着这些稚气弟子,轻轻一笑,“多谢你们。”
 
他的笑容恬淡风雅,容貌却明艳绝伦,足有颠倒众生之姿,小弟子耿直道:“叶公子,你和宗主好登对。”
 
唐秋期噗嗤一笑,“宗主天天想着娶叶公子过门呢!”
 
叶长笺笑道:“明明是他嫁给我!”
 
他往竹苑走去,推门而入,却见唐将离将什么扔进纸篓。叶长笺将食盘放在桌上,随意地扫了一眼,“唐将离,你在咳血。”
 
唐将离淡淡地应了一声。
 
叶长笺道:“今日你必须给我一个答复,你究竟去不去极渊回廊?”
 
唐将离正欲摇头,却见叶长笺微微一笑,他隔空一抓,取来龙牙,弯刀出鞘,架在自己脖子上,笑道:“你猜我会不会割下去?唐将离,我可以陪你一起去极渊回廊。”
 
与此同时,书房的门开了,进来的是唐唐。她道:“叶公子,你去不了极渊回廊。”
 
“为什么?”
 
唐唐道:“极渊回廊是通往天界的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进去,尤其是你,一进即死。”
 
叶长笺放下龙牙,问:“我要怎么做你才会相信我不会入魔,需要我将魔骨抽了吗?”
 
唐唐道:“将离不是怕你入魔,而是怕你受到伤害。想必你也已经听闻,近日修真界私下传递的消息。”
 
叶长笺道:“四大世家会议在年底举行,唐将离,你如果不去极渊回廊,连两个月都撑不过去,更别说是等到年底。如果你出事,才是对我最大的伤害。”
 
唐唐道:“将离,别辜负叶公子一番苦心。你去吧,唐门有我和若依帮你看着。”
 
叶长笺道:“你不去也行,我每天放一锅血,不出七日便死了。你记得给我发丧,把我的骨灰带回风铃夜渡。”
 
唐将离又叹了一口气。他一生的气都叹给了叶长笺。
 
叶长笺忽然平静下来,道:“唐将离,我闭关这些年一直在想一件事。”
 
“当日我为唐涵宇打开妖脉,致使肉身不保,被迫闭关。可我自从回了风铃夜渡,便日夜修炼,已延长肉身寿命,至少可再坚持五年。虽然当时的法力不比现在,但也不至于打开妖脉后便油尽灯枯。现在我明白了,是因为你被唐轩下了魂咒。”
 
他微笑问,“你知道为何你爹下在你身上的魂咒,也对我起效吗?”
 
唐将离眸光敛动。
 
叶长笺道:“你是否听说过一种魔道禁咒,名曰‘同心’。”
 
“施术者可替受术者承受一半术法效力。你爹去世那日,我对你下了同心。因此,你爹对你下的魂咒,也作用到我身上,是以顾念晴的肉身才会这么快损毁。”
 
“同心之法,施术者身死,受术者无碍;一旦受术者遭遇不测,施术者必不能活。”
 
作为施术者的叶长笺若有不测,受术者唐将离并不会因同心而死,可若是唐将离有个万一。
 
叶长笺笑吟吟道:“若是你死了,那我也活不成了。”
 
“同心者,必定同年同月同日死。”
 
“我能对你下一次同心,自然也能再下第二次。”
 
他卷起衣袖,伤痕累累的手臂上出现黑色纹路。
 
叶长笺言笑晏晏,无所畏惧。
 
唐将离沉默地看他半晌。“我明日便去。”
 
叶长笺弯起眉眼,笑得像一只偷腥的猫。
 
唐唐摇了摇头,“情深不寿,强极必辱。”
 
叶长笺却反问她,“先生,那你后悔吗?”
 
唐唐淡雅一笑,“只羡鸳鸯不羡仙。有甚么后悔?”她退了出去,掩上房门,将一室温柔留给两人。
 
叶长笺坐在一旁,单手托腮,凤眸圆瞪,盯着唐将离将晚膳皆入肚中。见餐盘见底,他笑着捧起唐将离的脸,左右各香一口,“大宝贝儿,我给你画眉吧!”
 
唐将离的眉不如叶长笺秀气,因此他生得俊美,却不柔媚。
 
叶长笺执着黛笔,皱了眉头,“你的眉毛太好看啦,无需点缀。”他放下黛笔,拿起木梳,轻柔地替他梳头。
 
“唐将离,脉纹真的是道法传承吗?”
 
唐将离轻轻地嗯了一声,“脉纹既为修为,亦为道法传承,嵌在额间不变不隐,便为生成。倘若那人心怀鬼胎,或是心有杂念,并未一心向道,脉纹或许能显现,但无法生成。”
 
叶长笺摸着他白皙无暇的额头,“除此之外呢,脉纹无法生成的原因还有吗?”
 
唐将离沉默半晌,“如果那人……曾拔除根脉,亦无法生成。”
 
叶长笺道:“那就是把自己的修为都剔除了。”
 
“嗯。”
 
铜镜映着两人的身影,一个冷俊,一个艳美。
 
叶长笺轻声道:“唐将离,我心悦你。”
 
唐将离温声道:“我也是。”
 
听他低沉清洌的声音,含着无限深情,叶长笺心头一酸。唐将离轻轻一笑,站起身,打横抱起他,往床边走去。
 
“小哭包。”
 
他宠溺道。
 
叶长笺瞪他一眼,“才没有哭!”
 
他眼圈泛红,珠泪欲滴,委屈可怜,唐将离将他放在床上,俯身吻他的额头,“想听故事么?”
 
叶长笺道:“听!”
 
这三年唐将离看了许多民间小说,他每讲完一个故事,便在叶长笺的脸颊上印一个吻。
 
叶长笺道:“小时候我总能听到稀奇古怪的声音,因此夜半难寐。我娘就抱着我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给我说故事。我娘很厉害,她每次陪着我,我就听不到阴司的声音。一些妖邪看到她掉头就跑。只有她相信我能看到鬼。后来师父捡到我,他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他说以我的能力杀人轻而易举,为何不试着去救人。我一生没佩服几个人,我娘一个,我师父一个,现在还有你。”
 
唐将离亲了亲他的额头。
 
叶长笺道:“唐将离,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好。”
 
“你回来后,每夜都给我讲故事。”
 
“好。”
 
“唐将离,你给我讲故事的时候,能不能不顶着我……”
 
“……”
 
“要不我在上面吧,唐将离,我技术可好啦!”
 
气氛骤降至冰点。
 
唐将离冷冷地道:“技术很好?”
 
他脸上寒霜覆雪,似欲结成冰来,叶长笺咽了咽口水,“没有,没有……里里外外清清白白,都是你的……”
 
他见唐将离仍旧狐疑地看他,嚷道:“天地良心,我可是很保守的,小黄书都没瞧过呢!每次逛窑子,老二、老三如鱼得水,老四、老五负责给我们把风,哦不对,是给他们把风。我只是喝酒……我闲闷,一边喝酒,一边背魔修、鬼修、妖修古籍。”
 
叶长笺扬起脑袋,得意洋洋,“师父说我是风铃夜渡中学习最用功的!”他说着突然眯起眼睛打量唐将离,“你呢?你手上技术这么好,在哪里练出来的?说!你那根下流东西有没有碰过别人?”他化出龙牙,架在唐将离的双腿间,笑眯眯地问:“有没有?”
 
唐将离低头含着他的唇瓣。
 
“只有你,只要你。”
 
两人唇舌交缠好半晌,唐将离附在他耳畔低声说话,炙热的吐息拂过,酥麻直入心底。叶长笺柔顺地听着,忽然神情一变,“不行……那样太疼了……你这个禽兽!”
 
唐将离悠悠道:“你说什么姿势都可以。”
 
他频频摇头,求饶道:“换一种好不好?”
 
唐将离斩钉截铁,“不好。”
 
叶长笺气呼呼得瞪他一眼,骂道:“色老虎!讨厌你!”
 
他眉眼含嗔,秀色照人。唐将离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轻轻笑道:“孩子气。”
 
“哼!”叶长笺哼了一声,用力反压住他。他凝视唐将离淡金色的眼眸,“你的眼睛好温暖,像金灿灿的太阳。后裔射下的日头是不是落进你眼里了?”
 
“眉毛也漂亮,鼻子也好看。嘴唇又软又甜,唐将离,我好喜欢你。”
 
他每说一个部位,便在那落下一吻。
 
两人对视良久,不约而同地笑了,抱在一团滚来滚去。
 
他们在床上闹了半晌,唐将离体虚,出了一身粘腻的汗。叶长笺拭去他额间的汗水,道:“我查看你们的修仙古籍,看到一个养身滋补的药浴方子。”他轻轻推开唐将离,下床使用御雨术将浴桶注满水。
 
曾经他对医术一窍不通,甚至狂妄到嗤之以鼻,却不料有朝一日为了心上人,愿意通宵达旦地钻研。
 
叶长笺将药材撒入浴桶,笑盈盈道:“我在后山的峭壁上发现一朵百年灵芝。”他搅了搅水,平静的水面“咕咚咕咚”得泛起气泡,笑道:“水开啦,道长小哥哥下锅吧。”
 
唐将离脱下家服,露出精干的身体,跨入浴桶。
 
两条皓玉般的手臂从后圈住他,探出一张皎月般的脸。叶长笺咬着他的耳朵,调笑道:“道长小哥哥,你的宝贝挺大的嘛……”
 
唐将离的耳朵红得欲滴血,微微抖动,而他俊美的脸却正经严肃。
 
叶长笺越看越欢喜,吻着他的布满符文的肩膀,温声道:“唐将离,我好爱你。”
 
唐将离道:“我也爱你,很爱很爱你。”
 
叶长笺情不自禁地咯咯直笑,侧首“啪叽”一声,嘬了他白嫩的脸颊一口,吮出一个显眼的红印。
 
唐将离眉眼含笑,也在他脸颊上吮了一口。
 
第105章:四大世动乱
 
翌日。
 
叶长笺立在渡口,抱着唐将离恋恋不舍,“你快些回来。”
 
“好。”
 
唐将离吻了吻他的发。
 
叶长笺道:“你放心,我不会不由分说地伤害仙修弟子。”
 
“嗯。”
 
两人身高所差无几,叶长笺侧首吻了吻他的脸颊,“再见。”
 
“再见。”
 
他负手目送唐将离御剑远去。唐将离等了他三年,现在轮到他来等。
 
小弟子们窃窃私语。
 
“我怎么觉得叶公子和顾念晴那么像……”
 
“嘘……长老不许我们谈这个。”
 
“其实我也觉得他们好像……”
 
“宗主都不介意了,你们介意甚么……”
 
“宗主甚么时候回来?”
 
“治好了病自然就回来啦……”
 
唐秋期问:“你要走了吗?”
 
叶长笺微微颔首,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下,唤来应魔龙。
 
唐涵宇气得脸色铁青,“呛”得一声,拔出莲翘,被唐唐一把拉住。
 
叶长笺道:“先生,若是唐门有难,你们便来通知风铃夜渡,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唐涵宇正欲破口大骂,被唐唐伸手捂住嘴,“唔唔唔”个不停。
 
唐唐道:“多谢。”
 
叶长笺道:“秋期,保护好唐门。”
 
唐秋期郑重地点了点头。
 
叶长笺看向惊愕万分的小弟子们,微微一笑,“小娃娃们,唐将离不在,你们能为他守住唐门吗?”
 
小弟子们互相对视,随后异口同声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你们都是好孩子。”
 
他笑着夸赞他们,眼若星绽,颜似花开。
 
小弟子们脸颊一红,不敢再看。
 
叶长笺跃上应龙,冲天而去。
 
待得见不到他的魔龙,唐唐才松开唐涵宇。
 
唐涵宇怒不可遏道:“姑父,那人是叶长笺啊!”
 
唐唐看了他半晌,道:“涵宇,倘若你有个好歹,你让你姑母怎么办?你想让她伤心欲绝吗?”
 
“唐门子弟虽然从不惧死,却也要死得其所!倘若不分青红皂白便平白送了性命,最难过的便是你的亲人。”
 
唐涵宇不敢置信地问:“姑父,他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唐秋期忍无可忍道:“唐涵宇,叶长笺上辈子对不起唐门,可是他已经以死相抵了。你扪心自问,就算你不相信叶长笺,你还不相信宗主吗?你是宁可相信外界的风言风语,也不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东西吗?你我皆不是当事之人,怎知当年之事究竟如何?若你执意认为叶长笺无可救药,那我也无话可说。但只要他不危害到唐门,我绝对不会与他为敌!”
 
两人不欢而散。
 
唐若依对外声称唐将离闭关修炼,拒不见客。
 
如此春去秋来,又到了一年除夕,唐将离始终没有回来。
 
四大世家每三年举行一次重大会议,针对近期修真界发生之事。今年会议的主题便是讨伐风铃夜渡。
 
云水之遥的会议厅中,上首坐着云想容,左边依次坐着萧莫凡、萧凛、徒离忧、徒念常,右边坐着唐若依、唐唐、唐元,下首坐着演武堂门主李国正。
 
萧莫凡冷哼,“风铃夜渡与我云水之遥血仇似海,不共戴天!凡我四大世家的修仙弟子,皆应出手将其挫骨扬灰!”
 
唐唐道:“除了每年的仙魔斗法大会,风铃夜渡与我们再无交集,为何如此大动干戈?”
 
萧凛温声道:“叶长笺于半年前出关,天降异象,有目共睹。是以长老院推测,他马上便会入魔,必须在其入魔前阻止他。”
 
唐唐道:“这只是你们的推测,并不是事实。我不想因你们的子虚乌有,便让四大世家的弟子白白送死!”
 
萧莫凡冷冷地道:“你唐门剑宗平日里总称斩妖除魔,一马当先。怎么需要用得着你们的时候,却畏首畏尾,只会躲起来做缩头乌龟?”
 
唐若依正欲反驳,被唐唐按下了手。
 
唐唐道:“苍生有难,唐门义不容辞。可这一切均为你们的臆想。唐门上下皆是朗月清辉、不畏生死之辈,萧宗主无需多费口舌。”
 
云想容示意众人稍安勿躁,道:“虽然眼下叶长笺并未有任何举动,可一旦他入魔,便再也无法阻止他。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萧凛道:“云宗主说的是。”
 
三大世家皆已表态,是以云想容询问徒离忧,“徒宗主,不知你意下如何?”
 
徒离忧道:“成千上万位前辈们用鲜血为我们换得如今一个太平盛世。这百年来四大世家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只为维护这安稳局面,如今,又为何要出手打破它?”
 
云想容微微蹙起眉道:“徒宗主的意思是,并不打算插手此事?”
 
徒离忧道:“我徒山世家向来不问世事,与世无争,只要叶长笺不危害到我们,我们绝不插手。”
 
唐唐道:“宗主闭关,我们无权决定。”
 
萧莫凡冷冷一笑,“修真界哪个不知,哪个不晓?你唐门剑宗的宗主与风铃夜渡的宗主情比金坚,感人肺腑!唐辰夜早不闭关,晚不闭关,为何偏偏在叶长笺出关后就宣称闭关?难道不是为了逃避此事吗?我看你唐门剑宗是打算包庇他风铃夜渡!”
 
唐若依冷冷地道:“萧宗主,光天化日,红口白牙说什么笑话?”
 
云想容温声道:“此事待唐宗主出关再行商议,诸位同修切勿伤了同盟之谊。”
 
众人起身,向云想容施礼,距离尊主推选之期还有两月,他仍是代理尊主。
 
唐唐与唐若依在镜湖分别。
 
会议上的提议虽看似被暂时搁置,却杀机四伏。
 
唐唐脸露忧容,问:“萧氏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是否需召集四方弟子?”
 
唐若依摇了摇头,“每年这时,四方驻地皆不太平。山间妖兽蠢蠢欲动,百姓苦不堪言,没有大事,无需召回他们。我已向云想容坦诚心意,唐门并未有争夺尊主之意,倘若风铃夜渡为非作歹,唐门绝不姑息。”
 
四大世家欲再次讨伐风铃夜渡的消息不胫而走。
 
叶长笺将一本修魔古籍默写完毕,揉着脖子出了竹苑,便见步非凌拿着八卦罗盘摆弄些什么。
 
步非凌的蚩尤旗虽是已经炼成,却一生只能用一次。因此他放弃用蚩尤旗大杀四方的念头,转而迷上算卦。
 
十卦九准,被誉为风铃夜渡神算子。
 
步非凌道:“我方才为咱风铃夜渡算了一卦,是个上上卦!前途光明,财源广进!”
 
燕无虞笑问:“远思,你瞧思春这卦算得如何?”
 
叶长笺道:“和你们师公还差一大截呢。”
 
小弟子问:“师公真那么厉害吗?”
 
叶长笺道:“我觉得这世上没甚么是他不知道的。我永远也难以望其项背。”
 
野渡舟老博古通今,擅修三道,人品俊雅。虽修惊世骇俗之法,却一生心怀天下。
 
步非凌将八卦罗盘对准正午的太阳,痞痞笑道:“现在我来算算四大世家联盟什么时候解散。”
 
罗盘迅速旋转起来,最后停在一处。
 
步非凌定睛一看,“这个卦……”
 
叶长笺负手踱了过去,探出脑袋看他,问:“算出什么了?”
 
步非凌脸色一变,喃喃道:“唐门……有难!”
 
叶长笺眉眼一凛,一拂袍袖,朗声道:“思夏、思秋、思冬,迅速点齐人手去唐门!”
 
众人应声如是。
 
此时,唐门情况如何?
 
会议过后,唐唐因有课在身,便留在云水之遥,唐若依一人回到唐门。她前脚刚进曾照彩云归,小弟子便跌跌撞撞地跑来禀报,云山心宗与萧氏丹宗带着人正在硬闯结界。
 
唐若依“腾”得站了起来,喝道:“他们想造反?”她转头看向唐玄,“本家留有多少弟子”
 
唐玄道:“不足七百。”
 
小弟子道:“云山、萧氏约莫有两千人!”
 
唐玄沉吟,“副宗主,敌众我寡……”
 
唐若依道:“你去云水之遥通知唐唐长老,再找几个弟子去联系驻守在四方的弟子。”
 
小弟子摇摇头,“他们堵住结界,出不去!秋期和大师兄正在与他们对峙!”
 
因临近过年,唐秋期与唐涵宇早早地回了唐门,他们两个执着剑,挡在曾照彩云归面前,冷眼看着结界被昔日同盟打破。
 
唐涵宇冷冷地道:“还不到时候,你们怎么先来拜年了?”
 
为首的是云山飞鸢十四卫中的四卫,云十二、云九、云八、云七,正是唐将离在云歌画如眠打败的四人。
 
云十二道:“临近年关,宗主特地派我们前来慰问唐宗主,不知可否请唐宗主出门一见?”
 
唐秋期道:“宗主正在闭关,何来见客一说?”
 
云十二道:“众所周知,脉纹为天道承认,是以道法传承。然而唐宗主闭关之前,额间脉纹仍旧没有生成,他接任宗主已有四年之久,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可否请他出来给大家一个说法?”
 
唐秋期哈哈大笑,道:“我算是知道你们来干甚么了,来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宗主的脉纹是否生成,是我们唐门内部之事,又与你们何干?轮的到你云山、萧氏来指手画脚?怎么你生得与你爹不像,你还要去问问你邻居这是为什么吗?”
 
众人轰然大笑。
 
云八是个瘦削如猴的汉子,眼里精光一闪而过,道:“久闻唐门双龙有倾世风采,今日一见,嗯,这脸果然长得不错,能与唱曲的小花旦相媲美。唐公子,你唐门双龙的称号莫不是从戏台上得来的吧?”
 
他们身后的修真弟子讥笑出声。
 
唐秋期道:“这不是你们云山心宗的乐音弦杀术太菜了,我唐门才去学唱曲的吗?四大世家,肝胆相照,亲如手足……呸!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此时人群缓缓散开,披霜戴雪的唐若依冉冉走出,她道:“飞鸢四卫如此兴师动众前来唐门,有何贵干么?”
 
云十二对她作了一个揖,道:“我们奉命,前来请唐宗主出门一叙。”
 
唐若依道:“将离尚未出关,不能见客,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云十二道:“宗主之命,不得违抗!若是今日唐宗主不出门相见,那么就别怪我们硬闯唐门!”
 
唐若依道:“你为何一定要见将离?”
 
云十二道:“自然是为了见他的脉纹有无生成。”
 
唐若依道:“生成怎样?不生成又怎样?”
 
云十二道:“若是生成了,我们必当顶礼谢罪,若是没有生成……”他冷笑几声,“那便是他唐辰夜与魔为伍,天道不容!请他速速退位!”
 
唐若依厉声喝道:“你好大的口气!我唐门的事还轮不到你管!”
 
云九生得油头粉面,打扮似一个民间货郎,他道:“唐副宗主反应如此之大,是否唐宗主的脉纹真的没有生成?”
 
唐涵宇冷冷地道:“脉纹生不生成,他都是唐门剑宗的宗主!唐门的事,与你们无关!”
 
云九看了他半晌,笑道:“唐辰夜没有生成修仙脉纹,便是他自堕魔道的证据!你唐门包庇他,是打算与风铃夜渡同流合污了吗?”
 
唐涵宇怒骂道:“你休得含血喷人!”
 
唐若依冷冷地道:“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无凭无据,口出什么狂言?”
 
云十二挥了挥手,从后头抬上来一人,那人是萧氏丹宗的弟子,躺在担架上,遍体鳞伤。
 
云十二走上前去,撕开弟子的衣服,只见他胸膛上的创口为一朵霜花形状,世人皆知这是风铃夜渡的白霜剑法。
 
云十二道:“你慢慢说,发生什么事了?”
 
那弟子断断续续道:“前几日我们去镇上除魔,偶遇风铃夜渡的弟子,他不由分说便上来杀我们,我们慌不择路逃入一处山谷,遇到了唐门弟子,便是他。”
 
那弟子指着唐秋期,道:“我们认得他是唐门双龙中的一人,便请他相助,谁知他竟然拔剑相向,还说早就看我们萧氏丹宗不顺眼,唐门早与风铃夜渡联手,想铲除我们!”
 
云十二道:“唐副宗主,你们还有什么话要解释吗?”
 
唐若依道:“秋期,有这事吗?”
 
唐秋期摇了摇头,“我从未见过他。”
 
唐若依道:“好,你退下。”
 
云十二道:“那么你唐门又打算包庇唐秋期了吗?”
 
唐若依指着丹宗弟子,“怎可听信他一面之词?”
 
云九笑道:“四大世家,情同手足。我们也不愿与唐门为敌,这样吧,你们交出唐秋期,任我们处置,我们便暂时不为难唐门,如何?”
 
唐若依冷冷地道:“今日是一个唐秋期,明日是不是就要涵宇了?你要哪个人,就带走哪个人,你当我唐门是软柿子吗!你萧氏、云山算什么?要我们惟命是从吗!”
 
唐秋期垂下剑,道:“副宗主,我和他们走吧。”
 
唐涵宇箭步上前,将他挡在身后,冷然道:“只要我活着,你们休想带走唐门一个人!”
 
云十二道:“你们若执迷不悟,休怪我们大开杀戒!”
 
大战一触即发!
 
唐若依冷冷笑道,“你们尚未炼制出法宝之时,我唐门弟子便已恪守门训,仗着一柄桃木佩剑,行走于人世妖魔间。若是畏死,便是不忠!我们今日若是臣服,便是自己折断唐门的脊梁骨!此为不孝。倘若不辨是非,任意交出门下弟子,便是不义!唐门剑宗,从未有不忠不孝不义之徒!”
 
唐门众弟子齐声应道:“忠孝不渝!信义不悖!生死不惧!宁死不屈!”
 
云十二缓缓取下背上的胡琴,道:“看来今日一战,在所难免。你唐门自甘下流,与我正道为敌,今日我们便替天行道,肃清肖小!”
 
他身后的千余名弟子皆亮出法器。
 
唐若依高声喝道:“自唐门剑宗开山立派以来,门中弟子皆恪守教诲,斩妖除魔,身先士卒,剑济天下!唐门自问心无愧,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唐涵宇冷声喝道:“唐门弟子听令。”
 
众人应道:“在!”
 
“用你手中之剑,扞卫唐门世代尊严。”
 
“是!”
 
云九哈哈一笑,骤然间拉动二胡,萧瑟凄楚的乐音响起,寒刃猛地向唐涵宇腹间袭来。
 
长剑出鞘,唐涵宇提足而上,避开这锋利的飞刀,转动手腕,银光点点,“刷”得向云九脖颈袭去。
 
云八将长笛放在嘴边,诡异的乐声辄起,唐涵宇视线扭曲,听得“嘶嘶撕”之声,他低头一看,不知何时脚边缠绕着众多五彩斑斓的毒蛇。
 
他脸色煞白,只这一小会分神,云十二便抽出胡琴内藏着的短匕,正欲刺入唐涵宇胸口。
 
唐秋期足下一点,纵身上去,左手抽出天枢流星剑,“刷”得一声,便斩断云八握着长笛的手腕,右手抓起唐涵宇的后衣,将他向后一推,左手执剑向云十二袭去,只听,
 
咔——
 
他已将云十二的胡琴劈为两片。这一下兔起鹘落,端得是迅捷无比。
 
一人动,千人动。
 
唐涵宇挥剑急斩,在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他回首道:“姑姑,你先走!”
 
唐若依摇了摇头,“我要守住唐门!”
 
双方倒下的尸体越来越多,鲜血染红唐秋期的洁白家服,他的左足踏在云十二的尸体上,朗声笑道,“唐门的孩儿们,你们怕不怕?”
 
唐门众弟子齐声喝道:“不怕!生为唐门英杰,死为唐门剑魂!”
 
唐若依双目泛红,道:“好!就算我唐门今日都折损在这,也不会有一个贪生怕死之徒!”她的右手握住寒剑的剑刃,鲜血缓缓流经剑身,古老的符文闪现,她厉声喝道:“一苇渡江!”
 
剑影缭绕,剑光闪耀,中剑之人悉数倒下。
 
日薄西山,众人的体力渐渐流逝,然厮杀仍在持续。
 
唐涵宇白皙的脸上满是血污,身上血迹斑斑,他咬牙提剑,斩、刺、掐诀、血祭,眼前是一片血海。
 
不能倒下。
 
绝对不能倒下。
 
唐门的气节傲骨,绝对不能倒下!
 
云七手持短匕,躬身弯腰,身影迅速穿梭在人群之中。唐秋期正与三个萧氏丹宗的弟子缠斗,无暇顾及背后,云七眼中闪过一抹厉光,悄无声息地举起手来,就要将匕首刺入他的后心。
 
“噗嗤”一声。
 
唐秋期解决三个弟子,转过身一看,云七的鲜血溅上他精致的下巴。
 
云七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缓缓倒下,露出身后冷俊无双的唐涵宇。
 
唐涵宇道:“你尽管往前,你的背后,有我守着!”
 
唐秋期朗朗一笑,倏忽间便是向他刺去一剑,唐涵宇不闪不躲,天枢流星没入唐涵宇身后偷袭的云山弟子胸口。
 
唐秋期笑道:“肝胆相照!”
 
厮杀持续了整整一夜。
 
刀剑相交之声不绝于耳,哀鸿遍野。
 
唐秋期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黎明将至,最为希冀,亦最为黑暗。
 
他想起儿时曾经问过唐涵宇这个问题。他躺在澄湖边,叼着狗尾巴草,突然地问:“唐涵宇,你怕不怕死?”
 
唐涵宇气恼白日练剑又不敌唐秋期,怒道:“有什么好怕的?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掉头不过碗大的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唐秋期道:“你比我厉害。我很怕死。”
 
唐涵宇冷笑,“你骨子里流的不是唐门的血,当然怕死!”
 
唐秋期摇了摇头,“我怕我死了,再也见不到你们。我怕你们死了,以后想打架都不知找谁打。唐涵宇,你可不能轻易死了。”
 
唐涵宇怒道:“哪个要死了?你死了我都不会死!呸,你死什么死!”
 
耳边传来唐涵宇的怒吼声,“唐秋期,你发什么呆!”
 
唐秋期回过神,唐涵宇替他挡了一刀,肩膀上汨汨地流着血,脸上神情气愤至极。
 
唐秋期道:“唐涵宇,你可千万不能死了。”
 
唐涵宇嗤笑一声,“你怕死了?”
 
唐秋期摇了摇头,“我怕你死了。”他说着又是割了自己掌心一剑,启用血祭,“五蕴皆空!”
 
包围他两的敌人悉数被笼罩在唐秋期的剑光之下,无所遁逃,“刷刷刷”的剑声似风声,在耳边呼啸不休,那些人的喉间皆被一斩而过,血注喷涌,将两人染得像嗜血修罗。
 
唐涵宇静静道:“唐秋期,你也不能死了。”这是他第一次用如此平静的语气对他说话。
 
唐秋期笑道:“祸害遗千年!”他点剑而起,挥剑急刺,周围之人手腕应声而断,一时间,兵器皆“呛啷呛啷”落地,唐涵宇紧接其上,喝道:“一苇渡江!”
 
剑影纷飞,悉数没入那些人的胸膛。
 
此时,唐玄惊呼一声,“副宗主!”
 
唐涵宇心下一跳,转头看去,唐若依胸口中箭。
 
萧氏丹宗的绝杀,九天黄金箭!
 
他疾奔过去,揽着唐若依往后倒去的身体,连声唤道:“姑姑,姑姑!”
 
唐若依伸手摸上唐涵宇的脸颊,张开嘴却吐出一口血,“我……没有……完成……姐姐的……嘱托……涵宇……姑姑……照顾不了……你了……”
 
唐涵宇泪如泉涌,扑扑而下,哽咽道:“姑姑,你别说话,你别说话……”
 
唐若依道:“涵宇……守住唐门……一定要……守住……唐门!”
 
唐涵宇连连点头,泣不成声,“我知道,我知道……”
 
唐玄执着剑挡在他们身前,道:“萧氏丹宗启用万箭阵了!”
 
不远处紫袍宽袖的丹宗弟子从袖口中拿出弓弩,纷纷搭箭上膛,准备将他们射成筛子。
 
万箭齐发,密如骤雨,刻有九天玄文的箭失铺天盖地向他们袭来。
 
唐门弟子皆神色肃穆,视死如归。
 
于此同时——
 
“月白风清!”
 
“泼墨淋漓!”
 
“深渊千重!”
 
“惊天落雨!”
 
“晓来霜林!”
 
五道异口法诀,齐齐呼出,声震四野,直耸九霄!
 
蓦然间,血色光芒大盛,莫可逼视,丹宗弟子们的哀嚎声响彻天际。
 
唐玄松了一口气,露出一个苦涩笑容,“风铃夜渡来了。”
 
为首那人执着一柄眩人心神的魔刀,一刀劈出,挡在身前的人皆被由头至踵,化为两片。
 
他身后是四个容貌迥异的少年,一人娃娃脸微胖,手执寒剑,迅猛无比;一人俊秀斯文,手握画笔,一击即中;一人冷俊无伦,长枪绝尘,凌厉迫人;一人英挺伟岸,弯弓搭箭,百发百中。
 
他们身后皆是朱衣黑袍、一拢红衣的风铃夜渡弟子。
 
神挡杀神,佛挡弑佛!
 
一缕微光照在唐秋期的脸上,他抬起头看,天亮了。
 
云山弟子瑟瑟发抖,惊惶万分,颤着声喊道:“叶长笺……是叶长笺!”
 
叶长笺左足踏在尸体山上,对他们微微一笑,“是我,我来报仇了。”
 
萧氏弟子虚张声势道:“叶长笺!你曾经发过重誓,绝不用鬼兵队打杀修真弟子!”
 
叶长笺点点头,道:“是的。”他看着那个弟子,微笑道:“你以为我混世魔王的称号是只靠鬼兵队得来的?”“的”字一脱口,他便割破自己掌心,龙牙吸食他的血液,发出妖冶光芒。
 
叶长笺厉声喝道:“壶天日月!”
 
浓烈的滚滚妖风肆虐而来,夹杂着惨厉凄号,声闻几十里外,悉数卷起心宗、丹宗弟子。
 
妖风过后,他们的身体只剩下一副森森白骨。
 
叶长笺还刀入鞘,跃下尸体山,向唐若依走去。他蹲下身,神情萧索,涩然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从未与人道过歉。
 
人之将死,有些事忽然而然地看得通透。唐若依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她还有件心愿未了。她努力想要握上叶长笺的手,叶长笺连忙伸手握住她,问道,“你要说甚么?”
 
唐若依断断续续道:“叶……公子,涵宇……自小……孤苦……伶仃……大家私底下都……看他不起……我求求……求你……庇护他……别让人……欺辱他……”
 
叶长笺心头猛然泛上一阵酸楚,他道:“好。你放心,只要我活着一天,我便保护他一天。”
 
“谢谢……你……”
 
唐若依微微一笑,喃喃道:“我见不到……小唐……了……她会……难过的……”
 
她的话还未说完,便闭上了眼睛。
 
唐若依的手垂到地上。
 
唐涵宇紧紧抱着她,嚎啕大哭,“姑姑——姑姑啊——啊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怀里的人渐渐化为齑粉。
 
整个唐门都在低声哭泣。
 
悲泣声回荡在曾照彩云归上空,良久不绝。
 
步非凌情不自禁地想:当年四大世家结盟进犯风凌夜渡,是否想过有朝一日这结盟会带来如此结局?
 
这究竟是天理循环,还是自食恶果?
 
第106章:四大世动乱(2)
 
叶长笺道:“先修复结界,以防他们偷袭。”他的话还未说完,金光大盛,原本破碎的结界一点一点慢慢修复完毕。他转了身去看,从远处缓缓走来一个人影,他额间点着淡蓝色的梅花脉纹,雪姿玉貌,冷傲无双。他的身后是数千浴血的唐门精锐。
 
叶长笺问:“唐将离,你身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唐将离道:“我从极渊回廊出来后,便召集四方分部的弟子赶往唐门,在中途截住了萧氏、云山的后援。”
 
“你们截杀多少人?”
 
“三千。”
 
叶长笺冷冷一笑,“他们先派两千精锐屠戮唐门,后面又跟着三千弟子,是准备把我们也一网打尽么。”
 
一弟子涕泗横流道:“宗主,副宗主死了……”
 
一弟子悲愤道:“宗主,萧氏和云山太过分了!”
 
……
 
七嘴八舌,却无一人责怪他。
 
唐将离低沉道:“对不起。”
 
“我没能守住你们。”
 
弟子们摇了摇头,擦去眼泪,“宗主,云山箫氏魔障了。我们要给死去的人报仇!我们要他们血债血偿!”
 
众人山呼道:“血债血偿!”
 
唐将离道:“唐门剑宗,世代斩妖除魔,坚守道义。你们未曾临危而逃,我很欣慰。”他说着竟然跪了下来,对着这片被血染红的土地,缓缓叩首。
 
其余弟子皆双膝一曲,跪倒在地,对着守卫这片土地的英灵,缓缓叩首。
 
叶长笺扶起他,只听唐将离沉声道:“唐玄轻点人数,唐秋期、唐涵宇料理去世弟子的身后事,未受伤的弟子扶着受伤的弟子迅速去医堂救治。”
 
叶长笺道:“风铃夜渡。”
 
“在!”
 
“协助唐门,打扫战场,救治伤患。”
 
“是!”
 
如此过了一夜,唐玄在书房里向唐将离禀告一切。
 
“四大世家会议之后,授课长老皆留在云水之遥,只有副宗主回来。她回来不久,萧氏与云山便打着讨伐唐门的名号来了。”
 
唐将离微微颔首,“你去帮秋期处理弟子们的身后事。”
 
“是。”
 
唐玄应了一声,退下。
 
叶长笺道:“唐将离,为唐涵宇换妖血的禁咒,明明是风铃夜渡魔尊道修的禁术,为何你父亲会?你父亲给你下的血咒,又与魔尊道禁术极其相似。究竟是谁把这些禁术告诉他?那时你若不去极渊回廊,根本没多少时日可活,唐若依前脚刚回唐门,后脚敌兵便至。这盘棋,是谁在下?”
 
唐将离缓缓道:“云想容。”
 
叶长笺冷冷一笑,“云想容么?恐怕他现在已经不在人世了吧。”
 
“我回风铃夜渡后仔细推敲,梳理前世脉络。当年,不止一人启用祭灵术召唤魔神。”
 
他的话刚说完,唐秋期便急匆匆跑了进来,“宗主,徒宗主来了!”
 
叶长笺道:“她来干什么?”
 
唐秋期道:“她来求救的!”
 
几人连忙奔将出去,徒离忧一身是血,立在曾照彩云归外。
 
叶长笺道:“这是她的阴灵,她已经死了,进不来曾照彩云归。”
 
唐将离挥手撤去结界。
 
徒离忧见到叶长笺,跌跌撞撞向他跑来,双膝一曲,跪在他面前,哭叫道:“叶公子,是我对不起你!我不求你原谅,徒山的弟子是无辜的,我求求你,救救她们!”
 
叶长笺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徒离忧伸手扯下自己脸上的薄纱,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孔。
 
小曼的脸。
 
小曼泪流满面,哽咽道:“叶公子,是我们对不起你。当年四大世家,除了唐门,其余三个世家早就有了铲除风铃夜渡的计划。求求你,救救徒山……救救徒山……”
 
叶长笺道:“是你在我的酒里下了思达罗花吗。”
 
小曼哭着点了点头,“对不起……叶公子……师父将我视如己出,同门师兄弟待我极好,红衣师姐更是待我如亲姐妹,是我被猪油蒙蔽了心。徒山的弟子是无辜的,你救救她们,求求你救救她们。”
 
她连连磕头。
 
叶长笺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小曼道:“唐门日益兴盛,如今又与风铃夜渡交好。萧氏怕你们联手危及他们,是以先下手为强。当年云山好不容易从唐门那夺取了修真世家龙首头衔,他们已一家独大多年,不愿将这荣誉拱手于人。”
 
唐涵宇厉声呵斥:“荣誉与尊严是扞卫信仰得来的,不是让你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去诱骗!”
 
小曼泪如雨下,哽咽道:“他们让演武堂故意对外放出消息,四大世家欲讨伐风铃夜渡,实为云山、萧氏、演武堂联盟起兵,歼灭唐门,吞并徒山,随后铲除风铃夜渡。念常去萧氏谈判,一直未归……徒山危在旦夕,叶公子,你救救她们吧,求求你救救她们!”
 
她继续磕头。
 
叶长笺道:“当年你们往风铃夜渡派了几个内奸?”
 
小曼哽咽道:“两个。”
 
叶长笺道:“还有一个是谁?”
 
小曼的身影逐渐模糊,“是……是……”她张着嘴却不能发出声音,最后消失在平地上。
 
四大世家竟然往风铃夜渡派遣奸细,此言一出,众人大吃一惊,面面相觑。
 
过了好半晌,燕无虞问:“她去哪了?”
 
叶长笺道:“她是逃出来的,魂魄不全,已经魂飞魄散了。”
 
步非凌啧了一声,道: “现在怎么办?老实说,他们内讧,对我们不是更有利吗?”
 
叶长笺回想游学时徒山优美的景致,与那些俏生生、英姿飒爽的女弟子,“错的不是这些身先士卒的弟子。”
 
他抬头看向身后的风铃夜渡众人,问:“风铃夜渡。”
 
“在!”
 
“你们是否愿意帮助昔日仇敌?”
 
不知是谁高声喊了一句,“我们的门规是什么!”
 
风铃夜渡众人齐声应道:“锄强扶弱,匡扶道义,敢为天下先!”
 
叶长笺朗朗一笑,“是非分明!不愧为我风铃夜渡的弟子!”
 
众人答道:“风铃夜渡永远与宗主共进退!”
 
叶长笺从袖子里摸出四杆五方招阴令旗,上面已然画好符咒,“你们修为不足,不能驭使完整的鬼兵队,我将四阴将给你们。我曾发过誓,不用他们打杀修真弟子,不到万不得已,切勿召唤他们,你们万事小心。”
 
他将苗疆姐弟的招阴旗递给步非凌,“你和苏思秋带人迅速去徒山支援。”
 
步非凌接过,道:“是!”
 
唐秋期见叶长笺将召唤花飞雪的招阴旗递给沈星河,连忙道:“我和星河一起!”
 
叶长笺点了点头,“你们两个带人去萧氏搭救徒念常。”
 
沈星河道:“是!”
 
燕无虞道:“我去演武堂吧。”兄弟反目成仇的戏码屡见不鲜,却不料发生在自己身上。
 
燕无虞接过叶长笺递给他的招阴旗,脸上晦暗不明。
 
唐涵宇道:“毕竟一场同门,我和你一起去。”
 
叶长笺微笑道:“咚咚,你长大了。”
 
唐将离道:“唐玄,你点齐人数,分配队伍,与他们几人同去。”
 
唐玄道:“是!”
 
叶长笺道:“唐将离,我和你去老巢吧。我怕我控制不住,屠光云山。”
 
唐将离道:“好。”
 
兵分四路,火速动身。
 
然而此时,徒山的情况如何?
 
徒心仪正在绣花,绣得是一个荷包。
 
荷包上是一朵栩栩如生的血莲花。
 
徒心心凑过头去看,啧啧两声,“这可是风铃夜渡的图腾哦。心仪姐姐,你要改投他人门下啊?”
 
徒心仪瞪了她一眼,“就你喜欢多嘴。”
 
徒心心感慨一声,“真没想到顾念晴居然会是叶长笺,世事无常啊。”
 
徒心仪道:“外人把他说得三头六臂,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他不是和我们一样吗,一张嘴巴,一个鼻子,两只眼睛,两只耳朵。”
 
徒心心道:“嗯。徒心仪同学觉悟很高,夫子我深感欣慰。”
 
徒心仪白她一眼,“就你会说话。”她说着叹了一口气,有些担忧道:“风铃夜渡尚未进犯我们,徒山不愿与之开战,宗主与大师姐前去云山、萧氏谈判,为何迟迟不归?”
 
与此同时,一个女弟子急急匆匆地跑来,气喘吁吁道:“师姐!门外……门外来了好多人!”
 
几人迅速往外奔去。
 
“哐,哐,哐!”
 
防御结界破碎。
 
此时已值夜半,萧氏、云氏、演武堂的人皆手握火把,腰悬佩剑,杀气腾腾。
 
为首的飞鸢十四卫的三卫,膀大腰圆的云十一,面容冷肃的云五,尖嘴猴腮的云三。
 
徒心心笑道:“稀客啊。今儿吹的是什么风,竟然把鼎鼎大名的飞鸢十四卫吹到徒山。”
 
她的声音娇嫩婉转,让人心生好感。
 
云十一声如洪钟,对她道:“如今叶长笺卷土重来,我云山、萧氏身先士卒,而你徒山与唐门却躲在背后,畏畏缩缩。宗主明鉴,已查明你徒山世家与风铃夜渡暗通款曲,你们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徒心仪“呸”了一身,斥道:“我徒山世家个个都是冰清玉洁的修真弟子,岂容你这满肚肥肠的浑人胡说八道!”
 
云十一哈哈大笑,震得人耳内嗡嗡大响,他突然伸出手隔空一抓,手上多了一个尚未刺绣完毕的荷包,一朵血莲煞是惹眼。
 
徒心仪心下一跳,下意识去摸袖子,果不其然,里面的荷包已然不见。
 
云十一戏谑道:“证据确凿,还敢抵赖?”
 
徒心心笑嘻嘻道:“你要如何?”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徒心心一直面带微笑,是以云十一道:“我瞧你这小娘子是个识时务,懂大体的!我四大世家一直亲如兄妹,本不必如此刀剑相向,无奈风铃夜渡一直挑拨离间,从中作梗,破坏我们的关系。只要你们归顺于云山世家,共同讨伐风铃夜渡,那么过往就一笔勾销,如何?”
 
他说着右手掐诀,荷包“腾”得燃烧起来,不一会便化为灰烬。
 
徒心心叹了一口气,“我徒山医宗向来与世无争,为何云宗主苦苦相逼?”
 
云十一脸色有些不好看,道:“徒姑娘,识时务者为俊杰!”
 
徒山在四大世家里实力最弱,只因其修持医道,极少斩杀妖邪,并不擅长斗法拼杀。
 
徒心心道:“只要我们投降,归顺于云山,以云宗主马首是瞻,你们就会放过我们,是吗?”
 
一个女弟子急道:“师姐,你在说什么?”
 
徒心心却没理她。
 
云十一哈哈大笑,“嗯,不错!”
 
徒心心道:“是否以后云宗主说让我们做什么,我们便做什么,听其差遣,任劳任怨?”
 
云十一道:“他乃上位者,我们这些门人,自当如此。”
 
徒心心理了理秀发,柔柔一笑,“那么请你转告云宗主,他的一番美意,徒山心领了。”
 
云十一皱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徒心仪冷然喝道:“我徒山世家虽为皆女流之辈,但也有几分铮铮傲骨。绝技不会趋炎附势,向尔等贼子投降!”
 
云十一森然道:“那么你们是接战了?徒姑娘,恕我直言,一旦开战,恐怕你们一个也活不过明天!这徒山景致如此优美,你们舍得倾覆它吗?”
 
徒心心微微一笑,道:“即使今日,用我们一身鲜血染红徒山,那又何妨?也好过卑躬屈膝做你们的奴隶!”
 
徒心仪高声道:“你若要战,那便战!徒山世家的女儿们,绝不投降!”
 
徒山众人异口同声喝道:“血染徒山,宁死不降!”
 
云十一仰天大笑,“好,好,好!巾帼不让须眉!可是你们今天,注定都得葬身徒山!”
 
一道尖利的口哨声辄起,似乎是信号。
 
萧氏丹宗的弟子皆弯弓搭箭。
 
箭失上带着火焰。
 
云山心宗的弟子手拎油桶,“哗啦哗啦”地一路倒油。
 
又是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箭失带着火焰落入草地里,一遇到煤油,便化为熊熊烈火,火势蔓延迅速,不消一刻,花田便成一片火海。
 
“啪嗒,啪嗒”
 
十几位女弟子中箭倒下。
 
徒心心脸色惨白,突然道:“等等……我后悔了,我投降,我投降!”
 
她一边颤抖着身子,一边朝云十一走去。
 
云十一得意极了,张开双手,正欲揽过她。
 
徒心心揭下自己的面纱,那是一张秀美绝俗的脸,云十一眼中逐渐涌上贪婪之色。
 
徒心心甜甜地对他微笑,道:“人家送你一个见面礼。”
 
云十一眼里透着氵壬邪,问:“小蹄子,是什么?”
 
徒心心伸手摸进袖口,“你会喜欢的。”
 
她微笑着,迅雷不及掩耳地摸出袖中短匕,猛地刺入云十一胸口。
 
鲜血溅上徒心心白如美玉的脸颊,她眼中印着云十一死不瞑目的脸,而她的背上也被插进云三的钢刀。
 
“心心!”
 
徒心仪哭叫一声。
 
徒心心缓缓转过身,口喷鲜血,对她们说道:“死守……徒山……绝不……投降!”
 
她的身体向后倒去。
 
徒山的女弟子皆狠狠擦去眼泪,高声喝道:“死守徒山,决不投降!”她们抽出腰间佩剑,一个个扑将上去,咬牙切齿,与他们拼斗不休。
 
刀剑相交之声密如骤雨。
 
大火熊熊燃烧着,却无法烧断这些姑娘们的铮铮傲骨。
 
鲜血染红徒山,染红她们身上的芙蓉衣,染红她们的眼。
 
每个人心里都呐喊着。
 
不能认输。
 
不能认输。
 
绝对不能认输!
 
女本柔弱,为家则刚!
 
大火烧毁昔日的美丽家园,却烧不毁她们心中的信仰。
 
花田掩玉骨,血衣送香魂。
 
她们的尸体滋养身下这片土地。
 
云山、萧氏等人原本有恃无恐,此时却也不由得暗暗吃惊。这些娇弱女子,骁悍气势与男儿不分伯仲,或更甚之。
 
然而她们始终力弱势微,云九命人将剩下的徒山弟子绑起来,有几个刚烈不愿受辱的,咬舌自尽。
 
被缚的女弟子们围在一圈,云山弟子们手拎油桶往她们身上泼油。
 
徒心仪提高嗓子,问道:“徒山的姑娘们,你们怕不怕?”
 
徒山众人异口同声答道:“不怕!”
 
她们被绑住手脚,在一片晃晃火光中,唱起了歌,那是她们平日里放纸鸢、荡秋千时唱的歌。
 
“徒山的风景美哟……徒山的姑娘俏哟……”
 
歌声回荡在徒山上方,久久不散。
 
云九冷眼看着她们,朝她们丢了火把。
 
徒山的女弟子们咬紧牙关,不让哀嚎声出口。
 
云九冷笑,“怎么不继续唱了?”
 
徒心仪冷冷地道:“你这样的杂碎不配听我们唱歌!”
 
云九喝道:“把她抓出来,凌迟!”
 
云山弟子应声如是,将徒心仪抓了出来。
 
女弟子们喊道:“狗杂种,你姑奶奶在此,有本事来杀你姑奶奶!”
 
云九厉声喝道:“加火!”
 
熊熊烈火将她们包围。
 
与此同时,只听一道娃娃音,“大禹指路,速现!”
 
天边乌云滚滚卷来,电闪雷鸣,顷刻间便下起瓢泼大雨,浇灭这一场灭世大火。
 
“你们一群臭不可闻的男人,居然欺负这么一帮如花似玉的姑娘,我隔夜饭都要吐了。”
 
步非凌冷着眉眼,带领风铃夜渡众人从剑上一一跃下。
 
他对徒心仪等人笑道:“徒山的女娃娃们,不要怕,我们来帮你们打坏人啦!”
 
徒心仪“呸”了一声,高声喊道:“哪个怕了?”
 
她的嗓音高亢嘹亮,震响整片花田。
 
步非凌咋舌,“你这姑娘的嗓子和我师父有的一拼。老四,你说是不是。”
 
苏思秋没有说话,他沉着眉眼,弯弓搭箭,一箭一个准,已然射死众多好手。
 
云九冷冷一笑,“我还当是谁。原来是冒牌货叶长笺,怎么,他今日不陪你们来吗?”
 
“吗”字一脱口,他胸前便中了一箭。
 
苏思秋憨厚道:“你废话太多了。”
 
步非凌冷笑,“你们当我还是吴下阿蒙?”他足下疾点,跃至尸体山上,掏出怀里的蚩尤旗,手腕一抖,“刷”得展开蚩尤旗,迎风飘荡。
 
旗身为赤红色,缭绕着七彩炫丽的云霞。
 
在众目睽睽之下,蚩尤旗骤然变大数倍,从巴掌大小变为齐人等高,步非凌双手握着旗杆,飒飒挥舞着蚩尤旗。
 
血华大盛。
 
天空愈发昏暗,狂风大作,乌云遮月,雾海翻腾,滚滚闷雷声由远及近。
 
轰!
 
一道道天雷接二连三地直降而下。
 
被天雷劈中的人,立刻魂飞魄散,化为齑粉,消失在这片花田之中。
 
苏思秋虎目生光,神威凛凛,他拉动千斤重的惊天落雨弓,搭箭,射击,喝道:“夜雨潇潇!”箭如疾电,似倾盆暴雨潇潇而下,势若山崩,悉数没入敌人胸膛。
 
眨眼间,敌人便已全军覆没。
 
步非凌扔掉变为一片灰白的废旧旗帜,跃下尸体山,“风铃夜渡。”
 
“在!”
 
“清理战场,协助徒山,救治伤患。”
 
“是!”
 
他们解开被缚弟子的麻绳,扶着她们向医堂走去。
 
若干女弟子就地掩埋徒山弟子的尸体,随后便坐在地上默默地抹着眼泪。
 
昔日的世外桃源变成了断壁残垣。
 
悲风割面,暴雨湿衣。
 
她们的心里都在想着同样的问题。
 
究竟什么是邪,什么是正?什么是仙,什么是魔?
 
第107章:四大世动乱(3)
 
徒心仪问:“你们为甚么来救我们?”
 
步非凌痞痞一笑,朗声问道:“风铃夜渡,我们的口号是什么?”
 
风铃夜渡众人山呼道:“锄强扶弱,匡扶道义,敢为天下先!”
 
匡扶道义四个字似有千斤之重,砸在徒心仪的心上。她眼眶一红,险些落下泪来。与道貌岸然的仙修弟子相比,这些不拘世俗的魔修弟子此刻才配称之为侠义无双。
 
这份理解似乎来得太迟,这份代价太过沉重。
 
步非凌见她珠泪欲滴,用手肘偷偷捅了捅身旁的苏思秋,悄声说道:“老四,她好像要哭啦,你去给她讲个笑话吧。”
 
苏思秋嘿嘿直笑,道:“我给你们变个戏法。”他说着伸手在步非凌耳旁打了一个响指,再探出手时,双指间已夹着一朵盛开的玫瑰。
 
步非凌瞪大圆眼,“啪啪啪”得鼓掌,“厉害,厉害。”
 
一女弟子指着不远处的花田,惊呼道:“你们看,开花了!”
 
只见被烧毁的花田,陆陆续续冒出嫩芽花朵,掩去乌黑的大地,新绿绽放。姹紫嫣红,美不胜收。
 
一风铃夜渡弟子道:“大师兄,你屁股后头也开花啦!”
 
众人顺势看去,步非凌丰满的翘臀上不知何时别了一朵柔弱的小雏菊。
 
“哈哈哈哈……”
 
“咯咯咯咯咯……”
 
风铃夜渡众人轰然大笑,徒山女弟子笑弯了腰。
 
步非凌伸手拔下小雏菊,面红耳赤地怒吼:“老四,你这个焉儿坏的龟孙,来决一死战!”
 
苏思秋挠了挠头发,“大师兄,她们都笑了。”
 
步非凌:……
 
步非凌与苏思秋等人留在徒山善后,两日后便等来沈星河与唐秋期。
 
他们带回双目失明的徒念常。
 
步非凌问:“这是怎么了?”
 
唐秋期摇了摇头,脸色惨白,摇摇欲坠。
 
沈星河紧紧握着他的手。
 
步非凌讶异地问:“你伤哪儿了?”
 
唐秋期笑嘻嘻道:“胸口中了一箭。”
 
步非凌脸色一变,萧氏的九天黄金箭一中必然魂飞魄散。
 
唐秋期看出他所想,从脖颈里掏出一条挂坠,坠子是一把银色的长命锁,正面刻着“七星长耀”,反面刻着“寿与天齐”。
 
苏思秋道:“七星连珠,魂灯不灭。”
 
唐秋期点点头,“正是聚魂锁。”
 
步非凌惊愕道:“这不是传说中的东西吗?”
 
唐秋期灿然一笑,“师父炼出后,送给了我。”
 
步非凌“呸呸呸”三声,“你又没行过拜师礼,我可不认你这个师弟。萧氏那怎么样了?”
 
沈星河道:“我们赶到时,不知为何,萧氏内部分裂,厮杀正酣。我们在一间炼丹密室里发现徒念常,当时她已经失忆,而萧莫凡与萧凛正在自相残杀。”
 
步非凌道:“萧氏两兄弟死了吗?”
 
沈星河道:“死了。”
 
步非凌摸了摸下巴,“萧氏内讧,为了甚么?难不成是情杀?”
 
唐秋期道:“一切都是他们咎由自取。萧莫凡死之前求着徒念常再与他说一句话,但是徒念常根本不记得他。她睬也不睬他,一直闭着眼睛自个儿摸索往前走。”
 
他问:“徒山折损了多少人?”
 
徒心仪道:“将近一半。”
 
唐秋期道:“唐门少了七分之一。”
 
徒心仪问:“萧氏呢?”
 
唐秋期道:“只剩下不到六分之一。他们因不愿残害同道,被萧凛关在地下室,反倒捡回一命。”
 
步非凌咋舌,“你们杀去他们老巢还做掉这么多人?”
 
唐秋期笑道:“多亏我们星河大发神威,把他们都干掉啦。”
 
沈星河道:“你别说话了,我扶你去休息。”
 
唐秋期笑吟吟道:“早知道挨一箭你愿意同我说话,我就跳到箭池子里游泳了!”
 
沈星河冷冷地道:“不如我现在就一枪杀了你吧。”
 
唐秋期吐了吐舌头,破天荒地闭了嘴,却在大家不注意之时,偷了一个香。“吧唧”一声亲在沈星河脸上,后者凌厉地瞪了他一眼,随后也不计较。
 
步非凌难得未与唐秋期抬杠,只白他一眼,道:“现在就剩老二了,但愿一切顺利。”
 
此时,演武堂情况如何?
 
燕无虞、唐涵宇欲阻止李君言,匆匆赶往演武堂。一去却扑了一个空,才知演武镇的演武堂只是李家住宅,真正的演武堂总舵在另一座山头里。
 
众人急忙往山头奔去,却不料中了埋伏,沿途皆是火药炸弹,一踩踏上去便炸得粉身碎骨。
 
唐涵宇手下掐诀,使出血祭“如是我闻”,众人纷纷提足跃上硕大的莲花向前行去。
 
唐涵宇举目远眺秀丽挺拔的山峰,问:“等会你见到李君言会如何?”
 
燕无虞道:“劝他回头。”
 
唐涵宇又问:“若是他执意一条道走到黑呢?”
 
燕无虞道:“以命相阻。”
 
“此刻,我不是为了风铃夜渡,也不是为了四大世家,而是为他。李君言不是,也不应该是是非不分之人。”
 
唐涵宇道:“云水之遥求学时,他与我们皆为剑宗弟子。若是他执迷不悟,我便清理门户,若是他身不由己,我便渡他上岸。”
 
燕无虞问:“你已经找到岸了吗?”
 
唐涵宇道:“叶长笺替我打开妖脉那日,我并未完全失去意识,因此我清楚地听到了他与唐秋期的对话。我去找姑父,希望她能杀了我。”
 
燕无虞问:“然后呢。”
 
唐涵宇道:“姑父打了我一巴掌。她从未如此动怒,她气得浑身发抖,厉声质问我,为何如此作践自己,如此作践他人的好意。我告诉她,如果是用别人的命来换我的命,我宁可自刎。可是木已成舟,如果叶长笺真的死了,我便不遗余力帮他护着风铃夜渡。”
 
“我知道你们一向瞧不起我,那又何妨?我会拼死守住唐门的气节傲骨,也会帮你们守住唐秋期与宗主口中,侠义无双的风铃夜渡。”
 
他淡淡地说着,锋芒内敛。
 
唐涵宇已经成为一柄经过沉淀的宝剑,削铁如泥,吹毛断发。
 
燕无虞嗤笑一声,“什么侠义无双,都是一群无家可归的人罢了。师父给了我们容身之所,只希望我们也能像他一样帮助更多的人。坚守道义,锄强扶弱。”
 
唐涵宇问:“你口中的师父是叶长笺吗?”
 
燕无虞摇了摇头,并不说话。
 
到得演武堂总舵,外面皆已立着百名修真者,严阵以待。
 
唐涵宇冷冷地问,“演武堂门主呢?”
 
一黑衣大汉道:“门主身体抱恙,不便见客,由我们招待诸位贵客。”
 
燕无虞问:“李君言呢?”
 
黑衣大汉道:“少主正在病榻前照顾门主。”
 
燕无虞摇着白玉折扇,道:“我有话与你们少主说,你去请他出来。”
 
黑衣大汉拔出腰间挎刀,“少主不便见客,由我们招待诸位贵客!”
 
话音一落,举刀劈来。燕无虞狼狈躲闪,依旧喋喋不休,“君子动口不动手,我与你们少主是同学,都是一场误会,你快去叫他出来!”
 
唐涵宇冷笑,“你知这叫甚么吗?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他抽出莲翘,正欲抢步上前与黑衣大汉缠斗,只见燕无虞反手用折扇抵挡挎刀,当——火星四溅,白玉折扇化为泼墨惊鸿笔,在空中画出幽蓝色弧度,黑衣大汉的一条强健手臂也随着弧度向下落地。
 
血注喷涌,黑衣大汉倒地哇哇大叫。
 
燕无虞稚气一笑,“我看在你们少主的份上与你说这么多废话。”
 
“不自量力。”
 
他冷眼睥睨黑衣大汉。
 
唐门弟子与演武堂众人缠斗,唐涵宇回首喊道:“外面我们挡着,你去寻李君言!”
 
燕无虞杀了几个挡路的人,便踩着他们的尸体奔将进去,他一个屋子挨一个屋子地找,连声喊道:“君言,君言?”
 
他来到最后一间偏院,门上挂着两个白色灯笼。他推门而入,空旷的地面上摆着两口棺材。一口棺材里躺着演武堂门主李国正,一口棺材是空棺。
 
白色的纸钱漫天飞扬,李君言披麻戴孝,立在中央,身旁悬浮着血骰子,显然已等待多时。
 
燕无虞问:“君言,发生甚么事了?”
 
李君言冷冷地道:“怎么,燕大公子来瞧热闹么?”
 
燕无虞皱起眉头,“君言,你爹好端端地怎么死了?”
 
李君言冷笑,“燕无虞,收起你的惺惺作态,别猫哭耗子假慈悲了!”
 
李君言又何曾如此刻薄地对待过他?李君言怎会是如此不分是非之人!
 
燕无虞压下心头的悲凉之意,道:“君言,唐门从未与风铃夜渡联手,唐门与风铃夜渡也从未有统治修真界的念头。”
 
李君言桀桀讥笑,“没有联手?”
 
“门下探子来报,唐秋期每月都会去北方除魔,每年都会进风铃夜渡领域,与叶长笺的几个弟子交往密切。而我们每次去质问唐涵宇,他都避而不谈,装傻到底!连唐涵宇都包庇你们,没有联手?你骗鬼啊!”他目眦欲裂,怒吼道。
 
燕无虞知演武堂原本干得便是贩卖消息的活计,却不知李君言一直派人监视他们的动静,他眼中已有哀意,道:“趁现在还未铸成大错,你快收手吧!”
 
李君言冷然道:“错?什么是错?你们是邪魔外道,你们才是错!”
 
燕无虞急声道:“你被骗了!”
 
李君言冷冷地道:“是我被你们骗了!”
 
燕无虞抬眼看了天色,他们已耽误太多时辰,他又去看李君言,“是不是现在我说什么你都不信?”
 
李君言却风马牛不相及地问了一句,“这里有两口棺材,一口是空棺,你知是给谁准备的吗?”
 
燕无虞不敢置信地问;“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看我死?你就这么恨我,恨到为我准备棺材?”
 
李君言哈哈大笑,笑声震耳。待他笑够后,冷冷地道:“废话别说了,开打吧。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亡”字一脱口,他便驭使血骰子朝燕无虞飞来。
 
燕无虞侧身闪躲,并不攻击,只依旧道:“君言,快收手吧!”
 
李君言摇了摇头,“收不了手了。今日我们两个,必须有一个死在这里。棺材已经备好,无需你们费心。”
 
这话却透着深深的悲意与蹊跷,燕无虞来不及细想,血骰子已经向他袭来。一颗血骰子化为千万颗血骰子,纷纷砸向燕无虞,燕无虞足下一点,跃然而起,幽幽蓝光一闪即隐,片片寒刃向血骰子袭去。寒刃如鱼一般贯穿血骰子,后者化为齑粉消散在空中。
 
李君言一挥袖子,从袖中飞出一段血红软绳,将燕无虞团团缚住。他知这是捆仙索,越挣扎收的越紧。燕无虞每扭动一次,软绳便收紧一寸,嵌进他的皮肤,鲜血汨汨地流了出来。
 
燕无虞抬头看向李君言,平静地问:“你真的要杀我吗?”
 
李君言反问:“我不应该杀你吗?”
 
燕无虞想到皎月峡谷地震时,这个少年想也不想得一把抓住他的手,不让他掉入地缝。每次危机来临,这个少年总是不忘拉他一把。可是如今种种一切,换来这少年的一句,“我不应该杀你吗?”
 
燕无虞哂然一笑,随即森然喝道:“李君言,是不是在你心中,永远邪是邪,正是正,正邪不两立!”
 
李君言道:“你是风铃夜渡的人,我是云水之遥的人,你我本就不是同道,又要如何同归?”
 
他笑了一声,喝道:“云水之遥割袍断义,我们之间早已恩断义绝!”
 
燕无虞凄然地问:“我们不是朋友吗?”
 
李君言嗤嗤一笑,“朋友,你们当我是朋友了吗?叶长笺笑里藏刀,想法设法投我们所好,旨在让我们身败名裂,被万人唾弃!这种人也算是朋友吗?”
 
燕无虞震惊地问:“你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良心不会痛吗?”
 
“叶长笺究竟是怎样的人,你我在他身侧这么久,还不知道吗?”
 
“李君言,你的眼睛瞎了吗!”
 
燕无虞歇斯底里地骂道:“难道在你心里,我们就是这般虚伪的人?难道我们对你的感情都是不值一提、不堪回首的虚情假意吗?难道我们一起信誓旦旦许下好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诺言都是放屁吗!”
 
李君言冷冷一笑,“你们真令我作呕。”
 
“口口声声说是兄弟,说着胆肝相照,坦诚相待,你们何时对我坦诚相待了?燕鹿遥,你学的鬼道,又是谁教给你的运气法诀?啊!”
 
他暴喝一声,“你们把我当傻子一样蒙在鼓里,得意吗?好笑吗!”
 
燕无虞正欲反驳,却见李君言泪流满面。燕无虞喉头一哽,他不知他们究竟做了什么?为何世人对他们的偏见如此之深,为何曾经肝胆相照的兄弟如今必须刀剑相向,为何他们当初要瞒着李君言。
 
燕无虞低声道:“你向来嫉恶如仇,不齿风铃夜渡。如果我们告诉你,你一定会心存芥蒂,是以我们才未告诉你。”
 
李君言道:“是你们先不信我。”
 
燕无虞心头一酸,忽然落下泪来,他道:“是。”
 
“对不起,君言,对不起。我们真的不想骗你。”
 
李君言自嘲一笑,“晚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深深地看着燕无虞,眼中涌上浓重的悲戚。
 
燕无虞已经心灰意懒,他放弃抵抗,道:“是什么令你如此为难?如果你真的走投无路,便杀了我吧。”
 
李君言又问他,“你知道还有一口棺材是为谁准备的吗?”
 
燕无虞问:“难道不是为我准备的吗……”他忽然住口不言,李君言又怎会知来演武堂的人会是他?一个可怕的想法呼之欲出,他惊惶地望着李君言,只见后者捂住胸口,跪倒在地。李君言额头的冷汗涔涔而下,面如白纸,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神色极其痛苦,似是疼痛难忍。
 
燕无虞心头砰砰大跳,背脊涌上一股寒意,连声叫道:“君言,君言!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李君言抬首欲对他说话,一开口便喷出一口鲜血。
 
燕无虞站不起来,只能挣扎着使劲滚动身子,翻到他面前,问:“君言,你怎么了?”
 
此时唐涵宇等人也料理了外面的伏兵,冲将进来,他疾奔到燕无虞身旁,挥剑急斩,斩断捆仙索。
 
燕无虞急忙扶起李君言,“君言,你怎么了?”
 
唐涵宇看了半晌,蹲下身来,撕拉一声,扯开李君言的衣服,果不其然,后者皮肤上已布满黑色骇人的图腾。那夺命黑线已蔓延至心口。他知晓李君言与唐将离相同,皆被下了魂咒,道:“这是唯有至亲之人才能下的死咒,只要完成施咒之人的要求,他便不用死,否则,心脏日夜受万蚁啃噬,魂魄受三昧真火烧灼。但看他的样子,已经是强弩之末,即便完成要求,也回天乏术。”
 
燕无虞颤着嗓音道:“涵宇,你去看看空棺材上有没有写名字……”
 
唐涵宇走到一旁,在棺身上看到一行小楷,道:“演武堂李君言之棺。”
 
燕无虞笑了一声,泪水扑扑而下。
 
原来到了此时此刻,依然是他不相信李君言,而不是李君言不信他们。
 
李君言的双颊渐渐消瘦下去,黑发变为苍苍白发。
 
他断断续续道:“鹿……遥……”
 
燕无虞应道:“我在,我在!”
 
李君言嘴里不断冒出鲜血,道:“我好想……我们再一起钻狗洞……下山……喝酒……”
 
燕无虞哽咽道:“好……好……你起来……和我一起去找远思,我们三个再一起求学,打架,喝酒……”他说着把李君言背起,只觉得背上轻如纸片,后者原来早已瘦的不成人形。
 
李君言道:“父……命……不可违……我不是……故意……”
 
燕无虞背着他往外走,泣不成声,哭叫道:“我知道,我知道!”
 
若不是因为父命如山,他怎会一心留在云水之遥,若不是父命如山,他这般逍遥纵情之人怎会被拘泥在一处。
 
李君言道:“你告诉……远思……让他……原谅我……”
 
燕无虞声嘶力竭地哭喊,“他从来没有怪过你……他知道的,他知道的!你别说话了……别说了……”
 
李君言每说一句话,血便吐在他的肩上,溅上他的脸颊。
 
李君言道:“那天……我应该……和你们一起……一起走……我爹会……会怪我,我不能……不能不孝……”
 
自古孝义两难全,一边情同手足,一边至恩生父。两边他都无法取舍,亦不能辜负。
 
燕无虞泪眼朦胧,嘴里一直重复着,“我知道,我知道!”
 
李君言道:“遇见……你们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最快乐的时候。我好……怀念……这样的日子……还没有过够……”
 
“下辈子……我们再做兄弟……我一定……跟你们走……”
 
他就快魂飞魄散,又哪来的下辈子?
 
燕无虞哭叫道:“好!好!”
 
“好……说定了……”
 
李君言的双足渐渐化为齑粉,最终消失在尘埃中。
 
燕无虞一直保持着弯腰背人的姿势,向前走去,直到脚下一个踉跄,被门槛绊倒,摔了出去。
 
唐涵宇连忙上前扶起他,后者却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唐涵宇摇晃他的肩膀,“燕鹿遥,燕鹿遥!你清醒点!”
 
燕无虞眼神恍惚,喃喃地问:“涵宇,君言去哪了?我要带他去找远思,他怎么不见了。”
 
唐涵宇看了他半晌,沉声道:“他走了。”
 
燕无虞问:“他去哪了?”
 
唐涵宇道:“一个很美好的地方。”
 
“没有利用,没有猜忌,没有谎言。那里有他最爱的骰子。”
 
燕无虞笑了一声,满面泪痕。
 
“他一定很高兴。”
 
他哽咽道。
 
燕无虞拾起地上的血骰子与捆仙索。泪珠一颗颗落在上面。
 
“他忘记把骰子带去了。真是粗心。以前上课的时候也是,他总是忘记带书。”
 
燕无虞说着忽然抬手扇了自己几个又重又响的耳光,他道:“我方才骂他了。你说他会不会怪我?”
 
唐涵宇道:“不会的。”
 
燕无虞道:“是啊。他不是小肚鸡肠的人。”
 
唐涵宇默默看着失魂落魄的燕无虞,心头涌上一阵悲凉。
 
究竟什么是正,什么是邪,什么是仙,什么是魔?
 
第108章:四大世动乱(4)
 
唐玄清点完人数从屋外进来,问:“我们现在去哪?”
 
唐涵宇从李国正的棺材里翻出群英令,递给唐玄,“你派人用群英令召回演武堂各部弟子。让他们迅速退出四大世家纷争。”
 
唐玄接过演武令,“是。”
 
燕无虞出神发了一会呆,随后站了起来,道:“徒山皆是女子,势单力薄,我和涵宇带人支援她们。”
 
众人正欲离开,鬼使神差地,燕无虞回头望了一眼。他忽然脸色大变,跃下惊鸿,急急匆匆向内奔去。唐涵宇急忙跃下莲翘,跟将进去。却见庭院中央,原本已经魂飞魄散的李君言躺在地上。
 
他紧闭双目,胸口有规律地起伏。
 
燕无虞连忙扶起他,连声唤道:“君言,君言!”
 
李君言脖颈间露出一串银色项链,燕无虞伸手掏了出来,只见项链的坠子是一把银色长命锁,正面刻着“七星长耀”,反面刻着“寿与天齐”。
 
燕无虞喃喃道:“七星长耀,魂灯不灭……聚魂锁……聚魂锁……我早该猜到,远思怎么会不信君言……”
 
他喜极而泣。
 
唐涵宇道:“这不是……传说中的东西。”
 
燕无虞道:“远思从未责怪君言,他也从未不信任君言,是以才会送他聚魂锁。”
 
唐涵宇道:“他怎知李君言需要聚魂锁?”
 
“我们几个师兄弟中,师父的卜卦之法,唯有远思学得最好,一定是他算到了甚么。”
 
唐涵宇默默不语。倘若他也能炼出聚魂锁,他便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姑姑惨死。
 
燕无虞猜到他所想,道:“聚魂锁能擅改生死,太过逆天。这种法宝极其难炼,极大损耗修为,远思也只炼出了两把。”
 
唐涵宇问:“还有一把,他给了谁?”
 
燕无虞道:“他只告诉我,他送给了唐秋期,却没告诉我,他也为君言准备了。”
 
唐涵宇脸色一变,“唐秋期是不是去了萧氏?”
 
燕无虞道:“他有聚魂锁,不会出事的。”他见唐涵宇神色凝重,心中一凛,道:“星河……星河与他同去了……如果唐秋期都不敌萧氏……星河……”
 
唐秋期的实力远在他们几人之上,若是他也遭遇不测,燕无虞不敢再往下想去。
 
唐涵宇道:“倘若真是如此,现在我们赶去萧氏为时已晚。此刻,不是萧氏全军覆没,便是唐秋期与沈星河葬身西都。”
 
燕无虞背起李君言,“先去徒山吧。君言被魂咒侵蚀太久,虽然留了一条命,但要清醒,还得仰仗徒山医道。”
 
众人马不停蹄地赶往徒山,与风铃三雄聚首。
 
风铃夜渡众人多半是市井出身,插科打诨,油嘴滑舌,一个个使出浑身解数逗得这些伤心的徒山弟子破涕为笑。
 
燕无虞、唐涵宇赶到时便见着这么一副和乐融融的场景。
 
步非凌见他们安然归来,松了一口气,“你们没事便好。”他闲来无事算了一卦,算到有人会在演武堂魂飞魄散,而这人与叶长笺关系匪浅,心惊肉跳了许久。冷汗湿透衣衫,也不敢将这事告知于他人。
 
燕无虞将昏迷不醒的李君言交给徒心仪等人。唐秋期问:“这是怎么了?”
 
燕无虞道:“君言被他爹下了魂咒。李国正也受禁咒反噬而死。”他问:“你们去萧氏……没事吗?”
 
步非凌撇撇嘴:“他能有什么事?被九天黄金箭射中心脏还活蹦乱跳,要我说,师叔忒偏心啦!”
 
燕无虞知他在意聚魂锁之事,道:“我们都在远思身边,他自然有办法保护我们。你需要什么聚魂锁?咒自己快死是不是?”
 
燕无虞想起李君言惨死之景,越想越忐忑,怒气大炽,抬头打了步非凌一个暴栗,“唐秋期也是你的师弟,风铃夜渡最忌戕害同门,嫉恨同门!”
 
步非凌抱头痛呼,“我嫉妒个屁!我是替师叔不值!他出外云游那年,肉身日益损毁,九死一生,一定是去找炼聚魂锁的材料!他巴巴得贴上去,也不管别人愿不愿意,感不感激他!”
 
唐秋期鞠躬哈腰,“我感激他,我替唐门所有祖宗感激他!”
 
唐涵宇冷冷地道:“你流得又不是唐门的血,你怎么能替唐门祖宗说话。”
 
唐秋期道:“是,是。您留的正宗唐门血。谁稀罕。”
 
他翻了个白眼,转头去寻沈星河。
 
唐涵宇不痛不痒,冷冷地问:“我们现在去云山支援吗?”
 
燕无虞正欲点头,沈星河忽然说道:“大师兄,你的罗盘动了!”
 
只见步非凌系在背上的罗盘迅速转动着,他取下罗盘,指针指在某一处,喃喃念道:“东方……大凶!”
 
蓦然间,东方一道浓重的怨气直耸九霄,云海翻腾,鬼哭狼嚎。
 
众人抬眼瞧去,唐涵宇凝神半晌,脸色一变,道:“不好,云水之遥有变!”
 
闻言,群雄皆是神色严肃,步非凌道:“老二、老三、老四抄家伙点人数迅速去云水之遥!”
 
唐秋期道:“涵宇,你留在徒山照顾她们!”
 
这怨气极重,唐涵宇左眼皮跳个不停,他摇摇头,“不行。我与你们同去!”
 
此时,从徒山弟子中冉冉走出一人,那人华发苍苍,薄纱覆面,眉宇温柔。
 
徒心仪道:“婆婆?”
 
那人道:“百年时光,不过弹指一瞬,黄粱一梦。我醒来了,风铃夜渡仍旧是当初那个风铃夜渡,徒山世家却不是那个徒山世家了。”
 
步非凌道:“这位婆婆,你认识我们吗?”
 
那人道:“我认识叶长笺,叶公子。不知他是你们的什么人?”
 
步非凌道:“他是我师叔,现在是风铃夜渡的宗主。”
 
那人道:“原来他没死,万幸。你们速去云水之遥解救那些处于水火之际的孩子们吧,徒山有我守着。”
 
徒心仪问:“婆婆,您究竟是谁?”
 
那人道:“徒霜霜。”
 
燕无虞向她躬身一揖,“霜霜姑娘。”
 
徒霜霜打量他半晌,忽然惊呼道:“你是……”
 
燕无虞抬手制止她,道:“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霜霜姑娘,有劳你守着这批受伤弟子。”
 
徒霜霜对他施了一礼,随后道:“心仪,你点一些弟子与他们同去,徒山医宗世代悬壶济世,永远守在同伴背后。”
 
她的声线温柔,言语中透出的威严却不容违抗。
 
徒心仪应声如是。
 
众人纷纷跃上法器,向前飞去。
 
沈星河眉间略有忧色,回首望向北方。
 
燕无虞道:“不知远思现在情况如何?”
 
唐秋期道:“宗主陪着他,他们不会有事的。”
 
“云水之遥不知发生了甚么事。”
 
众人忧心忡忡,眺望东方。
 
此时,云山情况如何?
 
叶长笺与唐将离一前一后坐在应龙背上,向前疾驰。
 
叶长笺道:“唐将离,云歌画如眠的景致在四大世家中称得上最美吧。”
 
唐将离道:“这里很像天界。”
 
叶长笺道:“我以为你去极渊回廊这么久,乐不思蜀了。”
 
唐将离微微蹙眉,“烈凰隐去踪迹,找它费了些时间。”
 
叶长笺脑中忽然浮现一只冷傲的白虎伸出爪子拍着空中的火鸟,情不自禁地噗嗤一笑,他干咳几声,问:“你的脉纹又是怎么回事?”
 
唐将离沉默半晌,道:“不知。”
 
“魂咒消失后,脉纹浮现。”
 
叶长笺知他仍有许多事瞒着他,只道:“这个世上,唯有你和小虎欺骗我,我可以原谅你们。”
 
唐将离揽过他,吻了吻他的发。叶长笺道:“我知道,你不会害我,也不会伤害我在意的人。”
 
众人已至云歌画如眠结界。
 
叶长笺道:“前世带头打破风铃夜渡结界的便是云山心宗,今生派人引来九天玄雷劈风铃夜渡结界的也是云山心宗。唐将离,你说这是不是天道好轮回?”
 
他淡淡说着,轻轻挥手,引来一道道天雷,劈去结界。
 
众人纷纷跃下法器。
 
叶长笺负着手缓缓踏入这片昔日的极乐净土。
 
云上挽歌,枕风而眠。
 
此时唱得却不是清歌,而是丧歌。
 
云山弟子唱完挽歌后,便祭出法器,虎视眈眈地看着叶长笺等人。
 
叶长笺问:“你们宗主打着唐将离没有脉纹的名义欲将讨伐唐门,现如今唐将离脉纹已成,你们还要一错再错吗?”
 
云山弟子道:“宗主有命,不得违抗!”
 
叶长笺道:“他说什么便是什么?他让你们对昔日同盟刀剑相向,他让你们做牛做马,他让你们平白送死,你们也要言听计从吗?这是愚忠!”
 
云山弟子道:“你有你的立场,我有我的立场,道不同,不相为谋!”
 
叶长笺冷冷笑道:“剑宗、医宗与你们修持的皆是仙道,为何你们还同道相残?”
 
云山弟子道:“他们与你们同流合污,自甘魔道,早就不是我们正道中人!”
 
沉默半晌,叶长笺问:“风铃夜渡与唐门、徒山从未联手,你们信也不信?”
 
云山弟子道:“休得狡辩!”
 
叶长笺此刻不觉得恨,只觉得悲哀。
 
修道最忌一叶障目,而这些仙修弟子早已被一叶障目。
 
一个风铃夜渡弟子突然开口道:“宗主,他们的手上的图腾……好像是我们的图腾。”
 
叶长笺凝神看去,云山弟子裸露的手臂上黑色的莲花纹若隐若现,而这莲花纹上还串着黑色骷髅头。他咬牙,从齿缝中挤出一字一句,“云!想!容!”叶长笺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眼中猩红大盛,“他居然……让他们修风铃夜渡魔尊道的邪咒……”
 
唐将离道:“这是……”
 
叶长笺恶狠狠道:“唐将离,你知道吗,这可是百里挑一。将邪咒之种下在一百名弟子身上,将他们关在一起。他们会变成精神错乱的杀戮机器,自相残杀。最后胜出那人,便是能将邪咒发挥出极致威力的人。而这人,必须吸食活人鲜血存活。”
 
他气极反笑,“我今日倒要看看,从别人那偷学来的本事,有多厉害!”
 
他高声喝道:“风铃夜渡!”
 
“在!”
 
叶长笺阴森森道:“教他们如何正大光明地做人,如何脚踏实地地修道!”
 
“是!”
 
叶长笺抽出龙牙,将修炼邪咒的弟子杀得片甲不留,他决不允许有人败坏风铃夜渡门风。唐将离见他戾气俱增,握住他的手,道:“我守在外面,你去找云想容。”
 
他见叶长笺满脸怒容,举起后者的手放嘴边一吻,“乖,听话。”
 
叶长笺在唐将离眼中看出担忧之色,深深呼吸几口气,压下恨意,微微颔首,“好。”他还刀入鞘,缓缓向前走。叶长笺的身后传来密密麻麻的刀剑相交之声,一个个云山弟子在他身侧倒下。他来到仙府门口,挡在他面前的是飞鸢十四卫的另外六卫。依次是云十四、云十三、云十、云六、云四、云二。
 
叶长笺冷冷地道:“滚开,老子今日没空和你们周旋!”
 
云十四向他躬身行礼,“不知阁下身份如此显赫。”
 
叶长笺道:“当日你斗不过我,今日同样拦不住我。”
 
云十四道:“那便以命相阻。”
 
叶长笺道:“云想容已被魔神附体,你信也不信?”
 
云十四沉默不语。
 
叶长笺伸手握上龙牙,嗤道:“废物点心。”
 
此时,唐将离已然料理完毕,从外走近,道:“你往前走吧,这里我来。”
 
他向来不会拒绝唐将离,因此微微颔首,收回按着龙牙的手,道:“好。”
 
叶长笺继续往里行去。
 
空旷的大殿上,云想容正在弹琴,琴声缠绵悱恻,正是《凤求凰》。
 
而他身侧,立着面无表情的唐青。
 
云想容道:“叶公子,你来得正好,帮我听听,这曲子弹得如何?”
 
叶长笺冷冷地道:“不堪入耳。”
 
云想容温雅一笑,“在下琴艺拙劣,自然比不上唐宗主。”
 
叶长笺心中一凛,“你怎么知道唐将离会弹这曲子?”
 
云想容笑道:“因为这曲子,是我教他的。”
 
叶长笺笑得比他更艳,更甜,“多谢你。他每夜都弹给我听,真是腻人,你说是么?”
 
云想容笑意收敛几分,道:“你还真是信他。”
 
叶长笺冷冷一笑,“他若是对你有意,哪有顾念晴什么事。你的品貌皆在顾念晴之上……不对,你也就皮相生得比顾念晴出色几分罢了,顾念晴的人品可在你之上!”
 
他话锋一转,“废话不多说了,今日我们一笔账,一笔账算清楚!”
 
云想容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叶长笺冷冷地问:“唐轩下在唐将离身上的魂咒是不是你搞得鬼?”
 
云想容道:“我没想到他这么快便捡回一命。”
 
叶长笺问:“是你将禁术授予唐轩?”
 
云想容道:“不是我主动授予他,你也知晓,云山心宗收藏着众多古籍。”
 
叶长笺冷笑,“还包括从风铃夜渡偷来的修魔古籍!”
 
云想容道:“唐涵宇半人半妖,唐轩救侄心切,向我求救,于是我便授予他换血之术。之后得知你的真实身份,他又向我求救,他只以为萧氏欲对唐门不利,却不知一切主谋都是我。”
 
唐涵宇出生之时,云想容也不过是一个孩童,怎会知换血之术。叶长笺冷冷地问:“第二个问题,你还是云想容吗?”
 
云想容笑道:“你猜?”
 
叶长笺骂道:“猜你个大头鬼,看到你就想吐!”
 
云想容道:“你的脾气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暴躁。叶长笺,我很好奇,为何你性格如此恶劣,却迟迟入不了魔?”
 
叶长笺冷眼看他,“你入魔是为了甚么?”
 
云想容道:“自然是为了得到强大的力量。”
 
叶长笺冷冷地道:“那就强大到不需入魔也能让别人胆战心寒的地步!”
 
云想容恍然大悟,“你一向伶牙俐齿,我怎么忘了。”
 
叶长笺见与他对话犹如对牛弹琴,冷冷地问:“你一个邪魔被当做救世主的滋味如何?”
 
云想容温雅一笑。
 
叶长笺道:“你额间的脉纹是自己点的吧?天道怎么可能承认你这种东西。”
 
云想容大方地承认,“你猜的不错。”他伸手抹去额间的一点朱砂。
 
叶长笺道:“第三个问题,你们往风铃夜渡派遣两个奸细,一个是小曼,还有一个是谁?”
 
云想容微微一笑,“你机智过人,怎还不猜到?亦或是,你不敢去猜?”
 
他低声笑了起来,“叶长笺,你一直都是个胆小鬼。人心难测,世道险恶,这八个字,你不是深有体会吗?”
 
他温声唤道,“唐青。”
 
唐青应声,“是”。
 
云想容道:“唐青,怎么不和你大师哥叙旧了?你的墓碑由你大师哥亲手雕刻。那时,方圆百里都能听见你大师哥的哭声,真是感人肺腑。”
 
唐青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捏成了一个拳头,他涩然喊道:“大师哥。”
 
叶长笺沉默不语,当年他并未亲眼见到白夜心的尸身,也未曾亲眼见他断气。他凝思片刻,眼前之人用着唐青的肉身,灵魂却不是唐青。他问:“寄灵术中的借尸还魂?”
 
云想容微微颔首,“你走之后,他们以为白夜心身死。我暗中使用寄灵术抽取他的灵魂,百年来,换了不少具肉身。他一直帮我在其他三个世家里做眼线。”
 
叶长笺问:“白夜心,前世皎月峡谷的大屠戮,是不是你做的?”
 
白夜心死死抿唇,点了点头。
 
叶长笺道:“好。”他随手一挥袖子,从袖中飞出一杆五方招阴令旗,在空中迅速旋转,腾得燃烧,火焰散尽那刻,从黑雾中走出眉眼冷肃的晏无常。
 
“云水之遥还真敢派间谍!”
 
他冷冷地道:“晏无常,你活着的时候我经常污蔑你,现在杀了这个真正的叛徒吧。”
 
晏无常道:“是。”
 
唐青缓缓抽出腰间寒剑,手下掐诀。
 
散魄剑决。
 
叶长笺冷眼看着。
 
下一刻,唐青将散魄剑刺入自己胸口。
 
叶长笺眼内的眸光闪了闪。
 
白夜心口喷鲜血,断断续续道:“不用你来,会脏了你的手。”
 
叶长笺淡淡地看着他。
 
他继续问:“师哥,在你眼里,我真的只是个叛徒吗?”
 
叶长笺道:“我家老五已经死了,我亲手给他刻的墓碑,送他下葬,我不是你的师哥。”
 
白夜心的眼泪簌簌而下,哽咽道:“对不起……对不起……”
 
叶长笺道:“同门师兄弟多年,如果你有苦衷,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白夜心道:“我不敢……我怕你不会原谅我……”
 
叶长笺道:“在你未下手戕害同门之前,我都会体谅你。可是直到最后,你仍旧选择瞒着我……究其根本,是你不信我。”
 
白夜心泪流满面,他知现在一切都晚了,他不配喊他师哥。他道:“叶公子……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叶长笺却不答他。
 
白夜心道:“求求你……我想回……风铃夜渡……求求你……带我回去……好吗……”
 
他的身体从双足开始渐渐化为齑粉。
 
叶长笺始终淡淡看着,最后平静道:“风铃夜渡,容天下所不容之人,唯独叛徒,不可饶恕。”
 
白夜心却温柔一笑,“我这一生……浑浑噩噩……永远都在任人摆布……唯有在风铃夜渡的时光……是最快乐的日子……谢谢你们……对不起……”
 
最后一粒烟灰飞走了。
 
这个稚气俊俏的少年,永远消失于三界中。
 
“哒——”
 
笨拙的木偶掉在地上。
 
叶长笺弯腰拾了起来,木偶的背面雕刻着他龙飞凤舞的签名,这是他送给白夜心的见面礼。
 
他把木偶塞进怀里,身影一闪,已至云想容跟前。
 
金木水火土,五种法诀相生相克,他却信手拈来,一招始发,次招又至,迅捷无比。
 
云想容祭出伏羲琴抵挡,却节节败退。他笑道:“恼羞成怒?”云想容的声线不稳,已带上喘息,叶长笺手下出招愈发凌厉迅速,“嗡——”
 
一根琴弦断了。
 
云想容以琴支撑,单膝跪地,嘴边溢出鲜血,他咳嗽两声,问道:“叶长笺,你不恨吗?”
 
叶长笺道:“怎么,又想诱骗我入魔?”
 
云想容道:“不是诱骗。这个世界如此虚伪,难道你不恨吗?”
 
叶长笺道:“已经恨过一次,发现不过徒增烦恼,与我向来追逐的快活背道而驰,还是算了吧。”
 
云想容沉默半晌,问:“你知晓为何唐辰夜之前没有脉纹吗?”
 
“为何他去了一趟极渊回廊,脉纹便生成了?”
 
“极渊回廊是通往天界的道路。”
 
第109章:四大世动乱(5)
 
叶长笺道:“那又如何?他修为高深,原本就快飞仙,能去极渊回廊不足为奇。”
 
云想容轻轻一笑,“我问你,你知唐辰夜的真实身份吗?”他“啊”了一声,语调上扬,“看来你早猜到了。”
 
“他既然能从上神变成凡人,难保有一天不会再变回上神。”
 
叶长笺道:“他说过他永远不会飞仙。”
 
云想容道:“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我有办法能够一劳永逸,让他不变回上神。你想知道吗?”
 
叶长笺毫不犹豫:“不想。”
 
云想容见他态度坚决,嗤笑一声,“叶长笺,你很天真。”
 
“你知前世为何你会与白无涯相遇么?这一切都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的阴谋。”
 
“你以为唐辰夜是真的爱你,疼你,怜惜你?”
 
“他是天道派来监视你的!”
 
良久。
 
叶长笺道:“哦。”
 
他脸上很平静。
 
云想容惊奇地问:“你不相信吗?”
 
叶长笺朝天翻了一个白眼,“我难道不信任他,却相信你?你这挑拨离间的手法未免太过低级。”
 
云想容呵呵笑道,“你不信我,你总该相信你的龙牙。明明前世你至死之时,龙牙都未开刃,如今它却开了刃。它的威力比当年在蚩尤手上增了数倍。你知原因吗?上古邪器的威力取决于开刃祭品。邪器开刃有两种方法,一是百年以上修仙之人的心头血,二是挚爱之人的心头血!”
 
叶长笺的心头砰砰大跳。
 
云想容优雅一笑,一字一句缓缓说道:“恭喜你,你二者都占了。”
 
闻言,叶长笺眼里射出两道厉光。
 
云想容笑道:“你知为何你能从诛仙剑阵下逃过一劫吗?有一位屡犯天条的上神宁死不愿斩杀你,诛仙剑阵少了一把剑,威力不及以前。他又把自己千万年来修得的脉纹,硬生生摘下来送给你,护住你的元魂……啊,真是可歌可泣。然而你们的一切皆被那些神玩弄于鼓掌之中!你想知道真相吗?你大可以自己去看!”
 
云想容的声音忽然变得诡异。
 
佩戴在叶长笺腰间的龙牙隐隐作动。
 
云想容温声引诱道:“你可以去看看,白无涯留在你龙牙上的记忆,看看那些所谓的神,究竟是如何对待你!”
 
叶长笺的眼神逐渐变得迷茫。
 
龙牙血光大盛,将他吸入其中。
 
百余年前,天界。
 
四上神皆立在玄天镜前,注视人间景象。
 
朱祈掐指算了起来,道:“魔头马上便会降临。”
 
玄若叶道:“算准了吗?”
 
朱祈道:“我可是天界第一神算子。”
 
青莲冷声道:“来了。”
 
一道浓烈的魔气直耸云霄,四神抬眼瞧去,一个白嫩婴儿包裹在黑雾之中,最后化为一粒血珠飞入杭州西湖畔一座府邸。
 
白无涯望着玄天镜中,无论稳婆怎样拍打都不哭不叫的婴儿,微微蹙起眉头。
 
不啼哭的婴儿马上便会夭折。
 
下一刻,婴儿却咧嘴一笑。
 
稳婆吓得大叫一声,“怪胎!”竟然晕了过去。
 
青莲冷冷地道:“魔就是魔。”
 
三神去瞧白无涯,“这婴孩的元魂由三界怨气滋生,天生魔骨。一旦他有入魔征兆,便马上诛杀他,白无涯,你可有异议?”
 
白无涯问:“何为入魔征兆?”
 
青莲道:“孕育他的人为世间至善,亦是我们曾经的盟友,一位仙神的转世。因此他可修仙亦可修魔,若是他自甘下流,修习魔道,那么便是他入魔的伊始。”
 
白无涯问:“天道允许风铃夜渡的存在,为何是自甘下流?”
 
玄若叶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天道最为仁慈,因此才放了风铃夜渡一条生路。日后便看他们的造化。”
 
天道最为公正,最为仁慈,也最为冷酷。
 
大道无情。
 
青莲道:“你向来善恶分明,刚正不阿,天道都对你赞叹有加,监视魔头的任务便交给你了。”
 
三神御剑而去。
 
白无涯开始监视叶长笺,他发现叶长笺与凡间的顽皮小孩无异,会闹会笑会捣蛋,但是不会哭。
 
叶长笺第一次哭是他母亲去世的时候。
 
白无涯很想告诉他,死亡并不是结束,而是另一个开始。他的母亲因孕育他失去了全部法力,不会再返天界,往后会一直轮回转世。
 
白无涯看着被赶出家门的叶长笺眼底闪过一抹猩红,手下掐诀,已是到了熙熙攘攘的凡间。
 
除去那根令人忌惮的魔骨,叶长笺与常人有何不同?他无法对一个寻常的孩子痛下杀手。他走到叶长笺身前蹲下,伸手擦去他的眼泪,道:“别难过,你的母亲去了轮转司。”
 
叶长笺道:“我知道。”
 
他冷冷地道:“她不会记得我。”
 
白无涯沉默。他并未跳过轮回台,也知经过轮回台时,前尘往事尽消。他站了起来,牵着叶长笺的手来到贩卖玩具的小摊前,问:“你喜欢哪个?”
 
叶长笺伸手指了指白虎面具。
 
白无涯在桌上放下银钱,取下面具,放在叶长笺手上。他继续牵着他往前走,问:“想吃什么?”
 
叶长笺道:“糖。”
 
白无涯买了一包桂花糖与一串糖葫芦递给他。
 
叶长笺突如其来地问:“你会做鱼吗?”
 
白无涯沉默半晌,道:“不会。”
 
他忽然觉得很挫败。
 
叶长笺却毫不在意,“哦。”
 
两人走到日近黄昏。
 
白无涯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他道:“时间到了。”
 
叶长笺道:“我看不清你的样子,不知你是谁。但是我能看到你身上发出的金光。你是神仙吗?”
 
若非上神允许,灵力比他们低微的人皆无法见到他们真容。
 
白无涯不答他话,只道:“叶长笺,不要恨。这世上还会有许多在意你的人,人生苦短,无须因无足轻重的人困顿一生。你天赋异禀,无需惧怕奇怪之音。千万不能修魔道,你去云水之遥,修习纯正的修仙之道。修道之路,艰险万重,千万不要怕,我会看着你。”
 
沉默良久,叶长笺道:“好。我不怕。”
 
白无涯使用灵丝消忆术清除叶长笺对他的记忆,只让后者记得去云水之遥求学。
 
叶长笺将白虎面具塞入怀里,跌跌撞撞地往云水之遥走去。
 
白无涯回到天界,每日除了斩妖除魔便是立在玄天镜前观察叶长笺。看他求学被拒,微微蹙眉,修真道门良莠不齐,若是长此以往,一定会致使某些术法失传。
 
看他力竭晕倒在大雪之中,正欲下界,却见玄天镜中出现一个精瘦干练的小老头。
 
小老头额间印着血色脉纹,是以天道承认,他身上的光却是金色。
 
看来是已经得证大道的风铃夜渡宗主。
 
白无涯觉得野渡舟老身上透着古怪,却又觉得亲切,见他将叶长笺背回了风铃夜渡,掐指算了起来。
 
白无涯静静地垂下手,冷傲的脸上看不清情绪。
 
天界永不落日。
 
白无涯日复一日地观察叶长笺。
 
看他打架,看他学法,看他喝酒,看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看他渐渐长大,笑得张扬,澄澈无暇。
 
这日,朱祈前来寻他。
 
“白无涯,皎月峡谷魔气大盛,你去探知是否与魔神有关。”
 
白无涯微微颔首,御剑飞往皎月峡谷。
 
魔气来自于蚩尤留下的龙牙碎片,而应龙不慎吞入碎片,丧失神智。
 
他与应龙酣斗一场,腹间被龙爪挠伤,而应龙亦被他元气大伤。
 
他念在昔日仙魔大战上应龙的鞠躬尽瘁,因此并未对他斩尽杀绝。白无涯趴伏在湖边,待至天明应龙现身,再取出他体内龙牙,净化他的魔气。
 
应龙尚未等到,却等来叶长笺。
 
少年秀眉一扬,和颜悦色道:“虎兄,我一看你就不是凡品,给我做坐骑怎么样?”
 
他冷眼看着对他上下其手的少年。
 
叶长笺越看越欢喜,捧着白无涯的大脑袋“吧唧”一声,“虎兄,虎兄,你从了我吧!自古良驹配英雄,我虽然不是什么英雄,但我也不是狗熊,不会折辱你的!”他越摸越往下,忽然惊呼道:“虎兄,你受伤啦!我给你敷药,幸亏老三给了我药包。”
 
白无涯情不自禁地想:为何小时候内向文静的少年如今变得这般聒噪?
 
“虎兄,要不我剁了你的虎鞭,咱们烤一烤分着吃啊?”
 
他已千万年不曾动怒,却因这黄口小儿三言两语,气得欲一爪子将他拍翻在地。
 
“阿嚏”
 
叶长笺搓了搓手臂,“你不给我吃虎鞭,给我取取暖。冷死我啦!”
 
他抱着白无涯的脑袋呼呼大睡。
 
毫无城府,天真无邪。
 
白无涯看他半晌,山间夜冷,容易受寒。他将叶长笺卷入怀里,温暖他。
 
翌日天明,叶长笺收服应龙。
 
他摸着应龙的逆鳞,笑得和蔼可亲,“龙兄,你给我做坐骑好不好?好不好?你拒绝的话,活不过明天哟。”
 
白无涯缓缓踱了过去,应龙一见到他就瑟瑟发抖。
 
“白大人……”
 
白无涯传音入密,“你答应做他的坐骑,我可以不封印你。”
 
应龙道:“臣领命。”
 
叶长笺抱着白无涯的圆脑袋不松手,赖皮道:“不行,你吃了我的鸡,就是我的虎。你得同我回风铃夜渡!”
 
他金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那神采奕奕、举世无双的少年。
 
白无涯御剑返回天界,继续在玄天镜前注视叶长笺。他知从这日起,他对待叶长笺的心情与以前再不相同。
 
波澜不惊的心湖已泛起涟漪。
 
仙魔斗法大会前夕,朱祈来到白无涯仙府。
 
朱祈道:“人间修仙道门报告叶长笺即将入魔,你去此次仙魔斗法大会上监视他,一旦他有入魔征兆,便诛杀他。”
 
白无涯走后不久,闲来无事的朱祈算了一挂,这一卦,却让他脸色大变。
 
玄若叶道:“你算出什么了?”
 
朱祈道:“白无涯红鸾星动……情劫,但是情劫上又有一颗杀星坐镇,变成了生死劫。”
 
玄若叶道:“吉凶参半?”
 
朱祈严肃道:“大凶!”
 
云水之遥
 
白无涯负手立在了望台上,遥遥看着那一拢红衣的少年嘻嘻哈哈地跑来。
 
鬼使神差地,他打破禁锢,让叶长笺见到他的容貌。
 
叶长笺行事嚣张,召唤天雷欲杀死心宗弟子,他出手阻止。
 
叶长笺再次问他,“你和我回风铃夜渡吗?”
 
少年张扬精致的眉眼深深印在他的心上。
 
他仍未回答他,御剑回了天界。
 
这日他悄立在天池边,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天池与极渊回廊相连接,他推开门,却见心心念念之人揪着烈凰不放。
 
叶长笺笑眯眯道:“这么大的鸟儿,烤起来一定很好吃。”
 
烈凰剧烈地挣扎,骂道:“小兔崽子,你给我撒开!信不信老子一把火喷死你!”
 
叶长笺佯作惊讶道:“啊呦,成精的鸟。”
 
烈凰怒道:“我是仙兽!你给我放开。”
 
叶长笺环顾四周,问:“仙兽?这是哪儿?”
 
烈凰道:“极渊回廊!你再不走,九天玄雷便来劈你啦!”
 
叶长笺奇怪地问:“九天玄雷作甚么劈我?”
 
烈凰道:“它不是劈你,它是劈你身体里的魔骨!”
 
叶长笺道:“我也不知怎么会来到这。我就想找一个人。”
 
烈凰问:“你想找谁?”
 
叶长笺放开它,比划起来,“与我一般高,白白的,冷冷的,俊俊的。”
 
烈凰恍然大悟,“奥……”
 
叶长笺喜上眉梢,“你知他在哪?”
 
烈凰道:“不知道。”
 
叶长笺皮笑肉不笑,掐诀欲使出五行天雷,烈凰看出他的小心思,道:“这是你的梦境,你使不出咒法。”
 
叶长笺道:“哦。”
 
过了半晌。
 
“救命啊!有人欺负鸟啦!”
 
“来个神仙救救我吧,我可是濒危保护仙兽啊!”
 
眼见烈凰变成秃毛鸡,白无涯使出“移形换影”,瞬间移动到叶长笺身边,握住他的手,道:“来。”
 
叶长笺看清来人,展颜一笑,“找到你啦。”
 
白无涯听得隐隐雷声,知叶长笺将九天玄雷引了过来,带他从另一条路进入天池。
 
叶长笺靠在他肩膀上问道:“明日便是小师妹生辰,你来玩吗?”他吐了吐舌头,“我忘了是个梦了。”
 
他离开之前,忐忑地问:“我能亲亲你吗?”
 
如此没有气概的话似乎不该从叶长笺口中说出,他挠了挠脸颊,“你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是有贼心没贼胆……”
 
“哎,算啦。我娘说不把人娶进家门就动手动脚,是耍流氓。”
 
“再见。”
 
他潇洒地一挥手,消失在天池边。
 
白无涯不忍再见少年脸上一闪而过的落寞,私自下界。他抱着叶长笺坐在海边的礁石上。
 
叶长笺道:“你叫什么名字?”
 
上神的身份无比尊贵,是以他们的名字对凡人来说是一种禁忌。
 
“白无涯。”
 
一道海浪盖去了这清冷的声音。
 
因其违反天规私自下界,被封灵脉,关押天牢两年。这两年他无法再见叶长笺,更不知晓他的动向。两年刑满结束,他便立即奔到玄天镜前看叶长笺。
 
玄天镜毫无反应,白无涯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玄天镜能照射出凡间一切景象,但若是那人将死之时,玄天镜便再无任何反应。
 
白无涯迅速掐指算了起来。毕方的封印不知被谁动了一层,而叶长笺前去寻仇,会死在蚀魔洞窟。他又再次私下凡间,前往蚀魔洞窟欲阻止叶长笺。
 
毕方被囚禁在蚀魔洞窟,仙尊有令,任何人不得接近他,斩杀他。
 
毕方欲夺取叶长笺肉身,被盛怒之下的白无涯挫骨扬灰。
 
因魔气侵蚀,叶长笺双目暂时失明,躺在他怀里,问了他三个问题。
 
“做神仙能喝酒吗?”
 
“不能。”
 
“能吃肉吗?”
 
“不能。”
 
“能……爱人吗?”
 
“……不能。”
 
叶长笺无法见到,白无涯脸上的神情,比他还落寞萧索。
 
“饿了。”
 
他割下了自己手臂上的肉。
 
“渴了。”
 
他划开手腕,让自己的鲜血滋润他的喉咙。
 
他是天地精华孕育而成的神兽,全身血肉皆能入药疗伤。
 
魔气驱除完毕,两人在蚀魔洞窟前话别。叶长笺第四次问他,也是最后一次。“你愿意同我回风铃夜渡吗?”
 
白无涯喉间滚动,最终仍未将那字说出口。
 
他无法告诉他,亦无法答应他。
 
天界众神对叶长笺虎视眈眈,他如果和他走,便不能保护他。
 
白无涯御剑回了天庭。
 
因其私自下界,斩杀毕方,包庇叶长笺,屡犯天条,数罪并罚,他被钉在斩仙台上受刑。
 
缚龙链一层层穿透他的仙骨,捆仙索束缚他的手脚,他被反绑在斩仙台上,日夜受天雷劈打之苦,遍体鳞伤,鲜血流了一地,染红天池。
 
朱祈立在他面前,神色不明。他问:“你仍不愿斩杀叶长笺吗?”
 
人间四大修仙世家在封神台上歃血为盟,意欲讨伐叶长笺。
 
白无涯道:“他并未入魔。”
 
朱祈道:“我算了卦,就在近日。”
 
适逢西方的圣明菩萨前来天界弘扬佛法。若是道法无法度化叶长笺,佛法能否感化他?让他放下心中的仇恨?言及至此,白无涯恳请圣明菩萨去人间度化叶长笺。
 
冷雨夜,叶长笺在菩萨面前,斩断四大世家弟子的手脚。
 
圣明菩萨眉目低敛,双手合十,立在他身前,道了一声佛号,“他已业障深种,贫僧无法渡他。”
 
白无涯轻轻地问:“法师,你也觉得他错了吗?”
 
圣明菩萨道:“他大可一剑杀了那些人,却残害他们身体,使他们生不如死。罪过罪过,阿弥陀佛。”
 
白无涯道:“他曾经答应他师父,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对修真弟子痛下杀手。”
 
几人皆是不语。
 
白无涯又问:“法师,你也觉得他一定会入魔吗?”
 
圣明菩萨道:“万般皆注定,半点不由人。”
 
朱祈道:“白无涯,我答应你给他最后一次机会,可现在连圣明佛陀都无法度化他。你放弃吧。按照卦象,下一步他就会入魔,我们必须在他入魔前截杀他。”
 
白无涯咳嗽几声,嘴边涌出鲜血,来不及咽下去的血滴在雪白的衣领上,微喘道:“你们说他危害苍生,致使生灵涂炭……”
 
“可是,天下人何曾善待过他?”
 
“你们,又何曾善待过他!”
 
他厉声质问,字字诛心。
 
圣明菩萨道:“白无涯上神,你动了凡心,已生执念。”
 
一眼是缘,一生是劫。
 
青莲冷然道:“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是执意不愿斩杀他,将永生永世被锁在斩仙台上!”
 
白无涯低笑一声,涩然道:“天道曾对我说,与魔共舞,才是修行。我最大的错误,便是没与他一起走。”
 
知晓四大世家一纸状书将叶长笺告上天界,白无涯元神出窍下凡寻找叶长笺,让他尽快逃离此地。
 
叶长笺问:“我能逃去哪?”
 
白无涯神色怆然,心疼难忍,然而元神出窍时间有限,他被迫返回天界。
 
一道魔气呼啸而来,纷乱无比,响彻天际。
 
白无涯凝望东方,神情悲悯。
 
他知晓,叶长笺最终仍是入魔。
 
入魔后的叶长笺实力不可小觑。若是他以死相拼,三上神恐怕也不能都全身而退,因此三神前来寻白无涯。
 
朱祈道:“他屠戮上千修真弟子与天兵天将,已经丧失神智,事到如今,你还不愿斩杀他吗?”
 
白无涯道:“我的剑,永远不会指着他。”
 
青莲冷冷地道:“诛仙剑阵就算少一柄剑,也足矣让他灰飞烟灭!”
 
他说完,拂袖而去。
 
白无涯元神出窍,在风铃夜渡的酒窖中找到叶长笺。
 
叶长笺道:“他们杀了老二,我不是故意想要入魔。”
 
白无涯道:“我知。”
 
上神脉纹刻在元魂之上。
 
他将自己额间的金色五瓣莲脉纹挖了下来,将它送入叶长笺的额。
 
他俯身轻轻一吻。
 
诛仙剑阵少了他这一柄剑,威力不比从前,脉纹里汇聚他累生累世的修为,或许能保全叶长笺一命。
 
叶长笺欣然赴死。
 
白无涯望着天边的金芒,心中愈发惴惴不安。
 
负责看管他的龟仙人问,“上神,有何吩咐?”
 
白无涯说了他一生中第一个谎话。
 
“我欲助三上神一臂之力,请你解开我的束缚。”
 
他们是由天道最先孕育而成的神,临世即可御剑飞行。四柄神剑与他们一同降临,独一无二。因此即使没了修为,他依然能御剑前往凡间。白无涯跌跌撞撞地往诛仙剑阵下跑,却仍旧晚了一步,叶长笺已经魂飞魄散,只留下他的龙牙。
 
他捡起龙牙,耳边响起蚀魔洞窟里叶长笺问他的问题。
 
“做神仙能喝酒吗?”
 
“能吃肉吗?”
 
“能爱人吗?”
 
“你和我回风铃夜渡好吗?”
 
他神色凄然,哽咽道:“叶长笺,我不想做神仙,我想和你在一起。”
 
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滴在他手中的龙牙上,闪着悲哀的光芒。
 
他将龙牙缓缓送入自己胸口,血色光芒大盛。
 
朱祈惊愕道:“他在干什么?”
 
玄若叶道:“自毁元神!”
 
青莲道:“龙牙是上古魔器,他成了龙牙开刃的祭品。”
 
光芒暗了下去,地上只剩一把龙牙,孤零零地落在那,闪着嗜血冷厉的锋芒。
 
叶长笺怔怔地看着一切。
 
原来一直都有一个人,爱他如生命。
 
叶长笺低笑一声,骂道:“笨老虎。”
 
******
 
小剧场:
 
前世
 
叶长笺:我是一个有礼貌的流氓,请问我可以调戏你吗
 
白无涯:……
 
今生
 
叶长笺:唐将离,你再找我麻烦信不信我亲你
 
唐将离撕开自己衣服:来啊,互相伤害啊!
 
叶长笺:……
 
正直严肃白小虎,腹黑流氓唐小虎,你喜欢哪一只?
 
第110章:四大世动乱(6)
 
虚空中传来云想容的声音。
 
叶长笺,你恨吗?
 
世人欺你,骗你,伤你,害你。
 
所有爱你的人都不得善终。
 
你恨吗?
 
叶长笺在心中问了自己这个问题。
 
他恨吗?
 
白无涯就因不愿杀他,被昔日同盟钉在斩仙台上受罚。
 
大大小小的仙魔之战,他一骑当千,寒剑绝尘。仙魔之战平息,也是他行走于三界之中,斩妖除魔。
 
功不论,过严惩。
 
他没有理由不恨。
 
叶长笺道:“我恨。”
 
云想容喑哑地笑道:“接受我。”
 
叶长笺缓缓勾起嘴角,“做你的春秋大梦!”
 
于此同时——
 
“一苇渡江!”
 
金光莫可逼视,“乓啷”一声,幻境破碎。
 
唐将离还剑入鞘,单手揽着叶长笺,向后退去数丈。
 
云想容冷冷地道:“白无涯,好久不见。”
 
唐将离的视线转移到云想容手下泛着白芒的伏羲琴,问:“伏羲氏?”
 
伏羲氏冷冷一笑,“你还真是贵人多忘事。”
 
叶长笺眉眼含嗔,气呼呼道:“唐将离,你这只坏老虎!居然骗我这么久!”
 
唐将离低头吻了吻他的脸颊,轻笑道:“乖。”
 
伏羲氏冷冷地道,“打情骂俏够了吗。”
 
叶长笺冷眼看他,“云想容和萧凛的计划是铲除唐门,吞并徒山,随后联盟进军风铃夜渡。而你中途吞噬云想容,恐怕你的目的不仅限于此吧!”
 
伏羲氏惊诧地问:“叶长笺,你心软了?前世你杀这些仙修弟子时,可是从不留情面。你忘了他们是怎样对待你的吗?你忘了他们是怎样对待风铃夜渡的吗?”
 
“唯有痛苦才能让他们记住教训。叶长笺,我一直等你重生,就是为了助你成神。只要我们联手,打开三界缝隙的封印,将魔神全部从三界缝隙中召唤而来,这个世界便会被我们踩在脚下。你不是一直认可魔神的吗?我们可以成为世间的主宰。再也不会有冥顽不灵的天道,狗屁不通的天规教条!”
 
叶长笺冷冷地道:“联手?联手害那些魔修弟子吗?当年仙魔之战,你们为了研制威力无穷的邪咒,首先下在门中弟子身上。把他们当成邪咒、禁咒的试验品,看他们一次次痛苦求饶,魂魄被烈火烧灼。最后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你们的妖兽、魔兽军团不是被仙族打败,而是你们自相残杀!披星阁内的历史卷宗上,只记载着你们的丰功伟绩,抹去了你们欺辱仙修弟子,压迫魔修弟子的一切。我崇敬和认可的是那兴百艺,开民智,理教化的魔神,而不是你们这种谁也不信,疑神疑鬼,将仙修、魔修弟子当做工具利用的魔鬼!伏羲氏,你看看你身后的血海,你配称之为魔神吗?我会把我的弟子交给你?你做甚么大头白日梦!”
 
伏羲氏阴测测地问:“你怎会知仙魔战役中发生的事?”
 
叶长笺微微一笑,反问:“你知三界缝隙的封印是谁下的吗?”
 
伏羲氏脸色铁青,眼中怒气愈盛。
 
叶长笺道:“我死之前,夺取蚩尤之力,一半法力化为风铃夜渡的结界,一半法力化为三界缝隙的封印。随后我便守在门口,只要我的元魂不灭,里面的魔神便休想再出来为祸人间!托他们的福,得以知道你们极力遮掩的秘密。”
 
“云山心宗超度众人,你却包藏祸心,抽取他们灵魂,将他们寄在没有生命的陶俑上控制他们。而我风铃夜渡门规,正是锄强扶弱,匡扶道义!”
 
伏羲氏轻嗤,“道,什么是道?”
 
叶长笺昂首,“我就是道!”
 
伏羲氏讥笑,“你是世人口中的邪魔外道!”
 
叶长笺道:“那又何妨?”
 
伏羲氏神情狂暴,目眦欲裂,怒吼道:“就差一步,就差一步天道便会被倾覆!”
 
唐将离道:“天道孕育万物,若是天道毁灭,你我皆不能存于世上。伏羲氏,切勿再执迷不悟。”
 
伏羲氏冷冷看他,“白无涯,你知我最厌恶你什么吗?便是如此!永远高高在上地说教,和狗屁不通的天道如出一辙!”
 
叶长笺皱眉,“神经病,你骂我家小虎作甚么?”
 
“错的是固步自封的仙神,居心叵测的魔神,并不是天道。它孕育你们,教导你们,是你们自己木鱼脑袋死不开窍。我知世上有欺瞒,虚情假意,但更多的是花好人圆,朗月清辉。天道让我和唐将离再次重生,再次相逢,终有一日,仙、魔、妖、鬼,一视同仁,皆能共存!”
 
伏羲氏低声重复,“仙魔共存,一视同仁?”他嗤笑,“你很天真。”
 
沉默半晌,叶长笺问:“这些年来,你抽的无数灵魂,都放在哪了?”
 
伏羲氏微笑,“你猜。”
 
叶长笺问:“云想容呢?你把他的灵魂也抽了?”
 
伏羲氏轻笑,“是他自愿作我的傀儡。”
 
“你知道为什么?”
 
他看向唐将离,“白无涯,你知晓向来善良的云想容为何愿意作我的傀儡,换取无上的力量吗?”
 
伏羲氏缓缓道:“他想让你看他一眼。”
 
“你的眼里永远只有叶长笺,是以他想知,若他也能与你并肩,你是否愿意回头看他一眼。”
 
叶长笺道:“你骗了他。”
 
伏羲氏但笑不语。不知为何,这笑容竟然有一丝悲凉。他道:“叶长笺,你生来即被赋予无上力量,怎会知普通人的悲哀,怎会知普通人的欲求?他们穷极一生都无法接近你的高度。”
 
叶长笺道:“我的能力,配得上我受的磨难。不必再无病呻吟,不过是他们的野心超过了他们的能力,无法企及。”
 
伏羲氏嘲讽似地笑,“说的漂亮。如果不是因为你的独一无二,白无涯怎会看上你?云想容不过是修为不及你,唐辰夜却看也不看他一眼。”
 
叶长笺冷冷地喝道:“强词夺理!云想容真爱唐将离,就不会给他下魂咒!他与唐将离相识多年,怎会不了解唐将离?唐门一生爱一人,唐将离怎会为了解咒而杀我!你口口声声说云想容倾慕唐将离,他是怎么做的?发起四大世家动乱,虐袭唐门,他就是这样爱唐将离的?打着爱的名义,肆无忌惮地伤害所爱之人?闭嘴吧,令人作呕。”
 
伏羲氏桀桀冷笑,厉声问道:“你可曾试过求而不得?无论他如何努力,无论他为了唐辰夜做了多少,他永远也不能走近唐辰夜!”
 
叶长笺冷哼一声,“求而不得?废话不说了,今日我替天行道,送你回娘胎再造!”
 
伏羲氏讶异地问:“你未入魔,如何能胜我?”
 
叶长笺秀眉一扬,“你未寻得绝佳肉身,如何能赢我?”
 
自四大世家结盟之后,云山宗主代代活不过四十岁,究竟根本,是因为他们的肉身无法负荷伏羲氏的元魂,因此伏羲氏也无法发挥出全部力量。
 
叶长笺缓缓抽出龙牙,笑吟吟道:“大宝贝儿,你看我给你露一手。”
 
这一战,妖风肆虐,天昏地暗,日月失辉。
 
伏羲氏负隅顽抗,一边咳血,一边笑问:“你不怕招来诛仙剑阵吗?”
 
叶长笺嗤笑,“现在入魔的人是你,要劈也是先劈你!”
 
伏羲氏诡异地笑了起来,“叶长笺,你想知道你母亲是谁吗?”
 
叶长笺冷冷地道:“你不配提她!”
 
云想容的皮肉缓缓剥落,掉在地上却燃起燎原大火。
 
伏羲氏张狂地大笑,“整座云歌画如眠,都将化为灰烬!”
 
叶长笺心下一跳,急忙往外奔去,漫山遍野都燃了起来。
 
蝶湖的水已干涸。
 
许多修真弟子被困火海。
 
叶长笺迅速掐诀呼风唤雨,然而火势不减。
 
他道:“唐将离,为何如此?”
 
唐将离道:“伏羲氏燃烧自己的元魂释放这一场倾世大火。”
 
“火势无法扑灭,只能任其燃烧殆尽,当无物可烧,便会停止。”
 
叶长笺道:“他想将这里的人全部困在云歌画如眠烧死。”
 
唐将离道:“是。”
 
叶长笺轻轻一笑,“最高阶的御雨术是分割湖泊大海之水,你知最高阶的驭火术是什么吗?”
 
“天下火灵,悉听吾令!”
 
在这一场熊熊火海中,他一拢红衣,眉宇张扬,谈笑间,劈开一条生路!
 
众弟子们纷纷从中间的道路奔逃而出。
 
叶长笺问:“云山还剩下多少人?”
 
唐将离道:“不愿服从他命令的弟子多半已遇害,剩下不足六分之一被云十四藏了起来。”
 
叶长笺咋舌,“云十四?”
 
唐将离道:“云十四,原名唐十四。”
 
叶长笺意味深长地看他,“你这只老谋深算的坏老虎!”
 
唐将离道:“当年你蹊跷入魔,事出突然,我深思许久,推测云山心宗有异,是以安排唐十四进入云山。”
 
最后一名弟子逃了出来,众人立在结界外,看着昔日的家园一点点灰飞烟灭。
 
云十四款款而来,歉然道:“宗主,属下无能,未能提前得知云想容对唐门、徒山发难之事。”
 
唐将离道:“他生性谨慎,不会信任一人,错不在你。”
 
叶长笺突然皱起眉头,“你们听到声音了吗?是天星的声音……天星在哭!”他凝神细听,神色一变“不好,云水之遥有难!”
 
此时,云水之遥情况如何?
 
云山、萧氏、演武堂联盟虐袭唐门、徒山之事极其隐秘,并未走漏一点风声,而参与虐袭的弟子最终全军覆没。又因事出突然,众人应接不暇,是以云水之遥的师生们尚未知悉。
 
唐唐、唐逸、唐元三人正在剑宗长老院批改学生的卷子。
 
唐兴脸色煞白,踉踉跄跄地疾奔而来,叫道:“先生!好多怨灵!地底冒出好多怨灵!”
 
众人急忙冲将出去,只见校场中央聚集了乌压压的师生,而他们外围是张牙舞爪、凶神恶煞的怨灵。
 
唐逸气得脸色铁青,问:“这是怎么回事?”
 
唐唐思索半晌,森然道:“业火焚化池!”
 
“有人利用它来炼阴将!”
 
唐元道:“一直是云山心宗的弟子看守业火焚化池!”
 
众人无暇细想,皆已祭出法器,纷纷与怨灵对抗。丹宗弟子设置防御结界,心宗弟子利用伏魔银铃驱散怨气,医宗弟子救治受伤的弟子。
 
而剑宗弟子,执着剑挡在他们身前。
 
这些怨灵皆无神智,亦无知觉,只懂将人撕扯两半,肠子脏器流了一地,腥臭味令人作呕。丹宗弟子一剑刺入怨灵肩膀,然而它们不痛不痒,锐利的指甲暴涨,将其肚子抓出一个窟窿。
 
此时留在云水之遥的弟子皆是些道行微末的弟子,或者是四大世家的旁系子弟,难以抗衡这些怨灵,倒下去的人越来越多。
 
唐逸横剑而立,与其余夫子挡在年幼的弟子身前,将其牢牢护在身后。
 
唐逸道:“这些怨灵杀完我们便会冲下山去。为了山下的百姓,我们必须放下天罡结界。”
 
此言一出,众人皆知,此战群魔环伺,有死无生。
 
天罡结界是云水之遥最后一道防御结界,用在山穷水尽之时,意在隔绝外界:里面的人和怨灵再也出不去。“
 
唐元高声问道:“云水之遥的弟子们,你们怕不怕?”
 
众小弟子哽咽道:“不怕!”
 
唐元温声问道,“唐兴你怕不怕?”
 
唐兴颤着声道:“我怕。”他的泪水扑扑而下,过了半晌,他擦掉眼泪,大叫道:“爹,娘,孩儿不孝,无法为你们送终了!”他紧紧握着泽蛇剑,立在唐元身旁,咬牙挡在年幼的剑宗弟子身前。
 
唐唐高声问道:“唐门剑宗的弟子!”
 
众弟子应道:“在!”
 
“剑宗的门训是什么!”
 
“斩妖除魔,剑祭天下!”
 
唐唐逐一扫过众弟子脸上的神情,皆是正气凛然,视死如归。她道:“我唐门剑宗自开山立派以来,恪守门训,斩妖除魔,一马当先,剑祭天下!凡我唐门剑宗弟子,握紧你手中之剑,为天下苍生而战!”
 
“是!”
 
众弟子咬牙喊道:“斩妖除魔,剑祭天下,杀!”
 
“杀!”
 
天罡结界被放了下来,阻断他们最后的逃生之路。
 
鲜血染红他们的蓝白道袍。
 
萧氏丹宗的防御结界也被怨灵打破,越来越多的弟子死在怨灵手下,尸体被层层堆积起来。
 
唐唐垂剑而立,“这些不是普通的怨灵,他们是被炼出来的阴将,无心无情,残酷凶狠。”
 
“长老,请你转告若依,让她找个好人家嫁了。”
 
唐元惊道:“你要做何?”
 
唐唐对他温雅一笑,俊秀绝俗。她道:“其实我骗了你们。”
 
唐元道:“我早知你是女儿身!”
 
唐唐摇了摇头,“我是你们最讨厌的人,不,应该说我不是人。”
 
唐唐的皮从头顶渐渐脱落,露出墨绿树干。树身骤然拔高数丈,挥舞藤条,“啪”得将靠近弟子们的怨灵悉数挥退十丈外。
 
藤叶化为片片利刃将怨灵切为碎片。
 
心宗弟子哆哆嗦嗦道:“唐唐先生……是妖怪!”
 
唐兴呸了他一声,骂道:“他是我们的夫子,就算他是妖怪也是我们的夫子!”
 
怨灵一哄而上,啃咬着唐唐的树身,唐唐逐渐被他们肢解。
 
唐唐咬牙喊道:“长老,守护唐门,守护这些弟子!”
 
“剑宗弟子,守护云水之遥!”
 
“是!是!”
 
剑宗弟子流着泪,挥剑急斩。
 
源源不断的怨灵从业火焚化池里爬出。
 
心宗弟子腰间的伏魔银铃奏响一曲悲壮的挽歌。
 
此时,云水之遥外围。
 
风铃四雄与唐门双龙披星戴月地带人赶来支援,看着眼前的防御结界咋舌。
 
唐秋期眼神瞬间凌厉,“不到万不得已,长老们不会放下天罡结界,速度打破结界!”
 
众人纷纷作法一起将结界打碎,急闯进去。
 
唐逸正与三只怨灵缠斗不休,一只怨灵从背后摇摇晃晃走了过来,尖锐的指甲就要刺入唐逸的后心。
 
唐兴叫道:“先生,小心!”他冲将过来,撞开背后偷袭的怨灵。怨灵如刀般的指甲也划断了他一条胳膊。
 
鲜血喷涌,他死死咬紧牙关不让哀嚎声出口,医宗的女弟子火速上来为他急救。
 
他抬眼看去,唐元的肩膀也被怨灵刺穿,眼见怨灵瞄准唐元的后脑勺,他推开医宗弟子正欲跑将上前。
 
只听一道喝声,“惊鸿影照来!”
 
幽兰色光芒大盛,狂风呼啸,墨水如雨水一般倾盆而下,却并未溅到他们,悉数打在怨灵身上,刹那间,怨灵惨叫声尚未出口,已化为齑粉,魂飞魄散。
 
众人抬眼瞧去。
 
燕无虞握着泼墨惊鸿笔,对唐元稚气一笑,道:“先生,我们来了。”
 
唐兴的眼泪“哗”得流了下来,叫道:“涵宇!”
 
唐涵宇道:“别哭啦,我这不是来救你了吗!”
 
“大师兄!”
 
“风铃夜渡的人来做什么……”
 
步非凌痞痞一笑,道:“风铃夜渡,我们的门规是什么?”
 
风铃夜渡众人异口同声道:“锄强扶弱,匡扶道义,敢为天下先!”
 
燕无虞高声喝道:“风铃夜渡!”
 
“在!”
 
步非凌道:“保护这些乳臭未干的小娃娃!”
 
“是!”
 
唐秋期一剑双雕,斩下两个怨灵的头颅,回首朗朗笑道:“唐门剑宗的孩儿们!”
 
剑宗弟子道:“在!”
 
唐涵宇冷然喝道:“把你的剑对准敌人,把你的后背留给同伴!”
 
众人应道:“是!”
 
沈星河与唐秋期并肩,一枪一个,一剑一双。
 
步非凌与苏思秋背靠背,凛然生威,勇猛无匹。
 
燕无虞和唐涵宇挡在防御结界前,决不让怨灵靠近身后的弟子们一步。
 
一只怨灵溜进医宗女弟子的阵营,一人点剑而起,剑气飒然,怨灵的脑袋咕噜噜地滚到了地上。
 
医宗的女弟子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朗声笑道:“风铃夜渡,秋无华!”
 
步非凌道:“老二,老三!”
 
自叶长笺大闹仙魔斗法大会后,云水之遥布满除魔结界,他的修为不及叶长笺,无法在魔气些微的地方召唤阴灵。
 
燕无虞、沈星河与他对视一眼,双双祭出五方招阴旗。
 
叶长笺曾立下重誓永生不再用鬼兵队打杀修真弟子。
 
如今,他们用阴将来守卫这些弟子。
 
四杆五方招阴旗在空中迅速旋转,腾得一声燃烧,黑雾缭绕,浓烟散去,走出四人。
 
一人锦衣华服,面若敷粉,俊美无双,摇着折扇风度翩翩,然而折扇下一瞬便化为一杆八尺长枪——营将军花飞雪!
 
一人朱衣黑袍,眉眼澄澈,面容俊秀,从他身后缓缓升起一把二尺钢刀,他扯出钢刀便是一击斩下两个怨灵头颅——二营将军,虞初一!
 
两人容貌相似,苗衣银佩,一人艳若桃李,一人冷若冰霜——三营将军殷天月,四营将军殷天星!
 
殷天月捂嘴惊讶,“这么多吃的,会不会消化不良。”她咯咯直笑,随手扯过一个怨灵塞入嘴里。
 
步非凌道:“有劳各位将军!”
 
花飞雪扭了扭脖子,笑道:“终于把老子放出来了,可以大闹一场!”语闭,嘴角微勾,拔足狂奔,长枪在手,杀出一条血路。
 
虞初一皱起眉头,“这些怨灵有些古怪,你们小心。”
 
厮杀持续了一天一夜。
 
众人的体力渐渐流逝,而怨灵仍旧无休无止。
 
只听殷天月大叫一声。
 
众人心下一跳,转眼去看,一个怨灵弯腰拾剑,挽了一个剑花随即刺入殷天月的胸口。
 
燕无虞喃喃道:“为何……它会白霜剑法?”
 
只见成千上万个怨灵手中皆幻化出了武器。
 
伏魔银铃、桃木剑、菱纱……
 
唐秋期道:“这些怨灵生前是修真人士。”
 
殷天月逐渐化为齑粉,殷天星的泪水突然夺眶而出,用不甚熟练的中原口音喊道:“阿姐!”
 
这是殷天星第一次说话,第一次喊她阿姐,也是最后一次。
 
殷天月柔柔一笑,“哎。阿姐……还没听够……”
 
“阿姐——”
 
殷天星撕心裂肺地哭喊。
 
“阿姐,你等等我……”
 
他捡起地上的寒剑,众人心头大震。
 
花飞雪急忙喊道:“老四,不要!”
 
噗嗤——
 
殷天星自刎而去。
 
步非凌眼中燃起熊熊怒火,神色如狰狞的野兽出笼,嘶吼出声:“晓来霜林!”
 
他割破自己掌心,鲜血流经剑身,光华大盛。
 
步非凌厉声喝道:“风铃夜渡——”
 
“在!”
 
“血祭!和它们拼了!”
 
“是!”
 
风铃夜渡的血祭与云水之遥不同,虽然威力无穷,然而每使用一次,便减少五年寿命。
 
所有风铃夜渡门人启用血迹。
 
燃烧生命,守护生命。
 
“剑宗弟子!”
 
“在!”
 
“散魄剑决!”
 
“是!”
 
“心宗弟子!”
 
“在!”
 
“玄天清心咒!”
 
“是!”
 
“丹宗弟子!”
 
“在!”
 
“九天黄金箭!”
 
“是!”
 
为了守护彼此的生命而战!
 
黎明将至。
 
众人皆抬头看天色。
 
在看什么?
 
在看时辰。
 
在等什么?
 
在等救兵。
 
破晓。
 
“壶天日月!”
 
“五蕴皆空!”
 
血华与金光大盛。
 
莫可逼视。
 
滚滚妖风呼啸而来,卷走这些肆虐的怨灵,扬起一阵白烟。
 
纷纷剑影飒飒而下,怨灵皆被笼罩在这铺天盖地的剑光之中,寒芒所到之处,无一生还。
 
尘埃落定。
 
有两人从虚空之中并肩而出。
 
一人艳美无伦,一人冷俊绝尘。
 
众人齐声哽咽:“宗主!”
 
叶长笺道:“委屈你们了。”
 
唐将离道:“辛苦。”
 
不用两人吩咐,众弟子已经自发行动起来。
 
医宗弟子救治伤患,丹宗弟子清理战场,心宗弟子净化超度,剑宗弟子与风铃夜渡负责将伤患抬上担架送到医堂里。
 
随后,他们便围坐一起,互相介绍,互相说话。
 
唐秋期笑道:“我给你们唱支歌啊。”
 
“醒时对人笑,梦中全忘掉,叹天黑来的太早……天越高心越小,不问因果有多少,独自醉倒。今天哭明天笑,不求有人能明了,一身骄傲……”
 
一人唱,千人唱。
 
歌声缭绕在云水之遥上空,久久不散。
 
叶长笺看着众人和乐融融,互相扶持的场面,问:“唐将离,现在可以殊途同归了吗?”
 
唐将离握紧了他的手,道:“嗯。”
 
第111章:结局
 
一年后。
 
风云之巅是风凌夜渡与云水之遥合办的修真学院。
 
宗旨是‘一视同仁,仙魔共存’。
 
不论你是修魔、修鬼、修妖亦或是修仙,皆可入学,求证大道。
 
一俊朗青年嘴里叼了个馒头,一瘸一拐往外行去,“不跟你说了,今天是风云之巅招生的日子,我先走啦!”
 
人山人海。
 
触目所及是八千八百八十一层台阶,而台阶两旁是悬挂着的藤蔓篮子。
 
若有身体不适的学生也可乘坐藤蔓篮子,层层向上。
 
叶长笺揭下盖在白玉牌坊上的红布,原先的“云水之遥”四字已经消失。
 
燕无虞从怀里掏出泼墨惊鸿笔,足下轻轻一点,大笔一挥,“风”字便镌刻其上,苍劲潇洒,浑然天成。
 
“呛”得一声,天枢流星剑出鞘,唐秋期点剑而起,转动手腕,“云”字一气呵成,狷狂不羁,傲骨铮铮。
 
啪——,徒心仪抽出长鞭,卷起一道尘埃,提足一跃,飒飒挥舞,“之”字跃然而上,秀气有余,英气逼人。
 
铮——
 
随着琴音辄起,云十四抱琴信手一拂,片片飞刀泛着盈盈星光向白玉牌坊飞去,
 
“巅”字最后一笔勾勒完成,雅致清逸,无与伦比。
 
叶长笺握着龙牙,唐将离执着戮仙剑,两道人影翩翩,在白玉牌坊左右刻下字句。
 
仙魔共存,一视同仁。
 
横批【风云之巅】
 
在校场中央,立着一个俊朗青年,他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拿着喇叭喊道:“鬼修弟子在这;妖修弟子,对,半人半妖或者全妖的都在这。猫耳朵露出来的同学,就是你,你排错队伍啦,你那边是魔修报名点!”
 
“报考剑宗的弟子去找全场脸最臭的那个人!”
 
“蒙着面纱的是医宗报名点,猫耳朵同学,又是你!你别扯大姑娘的面纱,扯掉了可是要娶人家的啊!”
 
“丹宗在这,心宗在那。”
 
燕无虞感慨一声,“这么多漂亮的女学生。”
 
唐秋期问:“你怎么不去鬼修那守着?”
 
燕无虞道:“老三在那。”
 
唐秋期道:“你能否别总把这些杂事推给我媳妇做?”
 
燕无虞稚气一笑,“不能。”
 
唐涵宇提着剑走了过来,伸出脚将唐秋期踹下台阶,“换你去监督!”
 
唐秋期白他一眼,拍拍屁股上的灰尘,向剑宗报名点走去。
 
唐涵宇望着校场中央负责讲解、向导的俊朗青年,道:“我还以为李君言必死无疑了。”
 
当日李君言在燕无虞怀里化成齑粉,随后便又恢复人形,只是一条腿再也无法治愈。
 
李君言却毫不在意,甚至自我解嘲,失去了一条腿,换来财运亨通。
 
现在几乎是逢赌必赢。
 
燕无虞道:“远思一生共炼出两把聚魂锁,他算到自己大限将至,先去演武堂送锁,随后又去唐门,为你打开妖脉,为秋期送锁。倘若君言仍旧对我们有义,他一定会佩戴聚魂锁。死或生,皆在于他心。”
 
步非凌插嘴道:“先说好啊,风铃夜渡神算子还是我!”
 
燕无虞白他一眼,“你怎么让老四一个人守在魔修报名点?”
 
步非凌道:“没关系,他今天吃饱了!”
 
唐涵宇冷冷一哼。
 
燕无虞道:“咚咚,为何你的脸总是这么臭?”
 
唐涵宇怒道:“闭嘴!”
 
燕无虞道:“咚咚,脾气不可以这么暴躁。”
 
唐涵宇冷冷一笑,莲翘出鞘。
 
两道身影一晃,在空地上乒乒乓乓打斗起来。
 
苏思秋望了过来,挠了挠头发,“师兄们感情真好。”
 
叶长笺揉了揉脖子,伸伸懒腰,负手看着他们,“小打怡情,大闹伤身。咚咚,你削他!鹿遥,你出招慢了,哎对了!踢他屁股!啊哈,狗吃屎了吧!”
 
步非凌道:“师叔,你也老大不小啦,能不能别这么幼稚,总是火上浇油。”
 
叶长笺抬起手电光火石间便是一个暴栗。
 
“就你有嘴一天到晚叭叭的,法宝炼出来了没有?”
 
步非凌这人运气极好,此次前去皎月峡谷又捡了十大仙器之一的南风鼓。
 
叶长笺道:“新入学的弟子总来向我告状,叶先生,你管管大师兄吧。他每年都与我们抢法宝材料。啧啧啧,你说你七老八十的和一群乳臭未干的娃娃抢法器,你不嫌丢人,我还嫌呢!”
 
步非凌白他一眼,往澄明塔走去。
 
萧莫凡、云想容死后,丹宗与心宗合并,宗主为云十四。医宗宗主为徒霜霜。
 
四大世家内部动乱,实力受挫,如今修真界风头最盛的当属风铃夜渡。
 
一人问:“那叶长笺不就天不怕地不怕了吗?”
 
一人喝了一口茶,“那你想得有点多,他有个致命死穴。”
 
风云之巅,剑宗长老院。
 
“唐将离,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我再也不敢了。”
 
“我发誓我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燕无虞贱兮兮道:“所以人现在赖上你了。桃花眼,桃花脸,风流债缠身噢~”
 
叶长笺白他一眼,“一边去。”
 
他继续拍门大叫:“你再不原谅我,我就……我就告诉大家,你是个负心薄情的陈世美,丢下我和可怜的星河、秋期。我们父子三人相依为命,孤苦伶仃……唔唔唔!”
 
唐将离将叶长笺拽了进来,压在门板上,把他吻得七荤八素。
 
叶长笺被他吻得腿软,牢牢拽紧他的衣服。
 
唐将离放开他,亲了亲他的脸颊。
 
叶长笺微微喘息,问:“唐将离,你是怎么重生的?”
 
得唐将离慷慨相赠,千万年的修为得已保下他一缕元魂,只那时他自我放逐,元魂飘去三界裂缝守门,唐将离却以为他灰飞烟灭,心灰意冷下自刎。
 
唐将离打横抱起他,向卧床走去,缓缓道来。
 
白无涯将龙牙缓缓送入自己胸口,血色光芒大盛。
 
朱祈惊愕道:“他在干什么?”
 
玄若叶道:“自毁元神!”
 
青莲道:“龙牙是上古魔器,他成了龙牙开刃的祭品。”
 
朱祈大叫:“快阻止他啊!”
 
玄若叶道:“你的丹炉!”
 
朱祈连忙从袖子中取出太上丹鼎,打开炉盖,嘴里低吟法诀,将白无涯一缕残魂吸了进去。
 
青莲道:“速去天池涵养他的肉身!”
 
三神立在仙雾缭绕的天池旁。
 
朱祈将白无涯残缺的魂魄倒入天池中,包裹着白虎的金色圆珠沉入水底。
 
玄若叶道:“需要多久能修复他的魂魄与肉身?”
 
青莲道:“不知。当天道认为他该回来时,自会回来。”
 
百年时光,转瞬即逝。
 
从天池中缓缓走出一人,俊美如玉,冷傲无伦。
 
白无涯悄立半晌。
 
朱祈愕然,“难道你还欲寻死?”
 
白无涯道:“我已失心,何必苟活。”
 
朱祈道:“东方有一颗杀星,虽然如今星光黯淡,但能证明,叶长笺还未死。”
 
白无涯道:“他在何处?”
 
朱祈道:“时机未到,他现在还不能复生。若是重生,应在东方。”
 
白无涯沉默片刻,“我不想做神仙。”
 
“我想做凡人。”
 
“爱他,陪在他身边,和他在一起。”
 
朱祈道:“我算了一卦,人间修真界不太平。四大世家即将有一场浩劫,你去度化他们吧,也算功德一件。之后你再考虑是否做神仙。”
 
白无涯经过轮回台,十殿阎罗道:“白无涯上神,你的元神太强,轮回台与孟婆汤皆无法洗去你的记忆。你已经拔除仙脉,需要从头开始修炼。”
 
“我能选择转生的世家吗。”
 
“您想去?”
 
“唐门剑宗。”
 
他的元魂为神兽,人形与兽形可自由转换,因是由母体孕育,所以他是半神半人。
 
叶长笺重生那日,龙牙发生异动。
 
唐将离化为白虎一直向东方跑去,狂奔七天七夜,最后在一处山崖下小憩。
 
正欲闭眼,听得上方传来中气十足的喊声。
 
“啊啊啊——要不是老子刚重生不想大开杀戒,不然哪容你放肆?”
 
“虎兄!我有些怕痛,你一口吞哦。”
 
“虎兄,你给我做坐骑怎样?”
 
“小虎,我想去云水之遥,你认识路吗?”
 
他的话说完,便将叶长笺放在床上,伸手扯后者的衣带。
 
叶长笺疑惑道:“我不困,唐将离你脱我衣服做什么?”
 
门口贴着几双耳朵。
 
唐秋期探头探脑,笑嘻嘻道:“鹿遥,听到什么了?”
 
燕无虞皱起眉头,“远思问唐师兄为何脱他衣服。”
 
唐涵宇脸色铁青,怒斥道:“非礼勿言,非礼勿听!”
 
话音一落,便从屋子里头传出唐将离略微低哑的声音。
 
“涵宇,你带他们去巡视风云之巅。”
 
“是!”
 
唐涵宇不疑有他,一手扯一个将他们扯走了。
 
叶长笺大叫道:“咚咚,你们别走,别走啊!”
 
“唐将离,你做什么?”
 
“这还是大白天呢,于理不合啊于理不合啊!”
 
“会被口诛笔伐的,你快停下!”
 
“救命啊!逼良为娼啦!唐门宗主非礼啦!”
 
“唐将离,你摸我屁股做什么?”
 
“啊——”
 
随着叶长笺一句震天痛叫,几人立马吓得逃远了。
 
唐将离这一于理不合,便从白日干到夜晚,待他终于餍足地放过叶长笺,后者已经奄奄一息。
 
叶长笺气若游丝道:“唐……将离……你这只色老虎!”
 
唐将离亲了亲他白嫩的脸颊。
 
月上中天,窗外阴风渐起。
 
叶长笺疑惑地往外看去,“我怎么听到花飞雪在喊我。”
 
“叶公子!你出来吧。”
 
花飞雪敲了敲房门。
 
叶长笺披衣而起,快步走出,打开门问:“怎么了?”
 
庭院中站着花飞雪、虞初一、晏无常。
 
或许说,只剩半个他们,后者的身体渐渐化为虚影。
 
花飞雪道:“天下无不散之宴席。”
 
他们来与叶长笺道别。
 
当日云水之遥事变,殷氏姐弟相继而死。三人实则早已迈入鬼仙之列,以多年来的修为抢救下殷氏姐弟的三魂,致使自身修为散尽,无法再为叶长笺效力。
 
失却记忆的殷氏姐弟已跳了轮回台,重新转世。
 
叶长笺道:“法力没了再修炼便是,你们想好了么?”
 
花飞雪微微颔首,“我们想去寻老三和老四。”
 
叶长笺笑道:“我不喜欢一句话,所念隔山水,山水不相逢。去他妈的,纵使相隔万水千山,有缘自会相见。我永远在风云之巅等你们回来!”
 
三人皆向他施了一礼。
 
花飞雪、虞初一、晏无常异口同声道:“叶公子,珍重。”
 
叶长笺道:“珍重!”
 
阴司。
 
孟婆递给花飞雪一碗汤,后者欲伸手接过,只见她手腕一转,汤水悉数倒在地上。
 
花飞雪咋舌,“你咋这么记仇?”
 
孟婆白他一眼,“你们快去跳轮回台吧。”
 
孟婆汤洗去一层记忆,轮回台再洗一层记忆。
 
她倒了孟婆汤,而他们能记得多少,谁也不知。
 
十殿阎罗幽幽叹气。
 
孟婆道:“你现在开心啦,都走了!没人吵你啦。”
 
十殿阎罗百无聊赖地翻着生死簿,“好冷清啊~”
 
孟婆冷冷地道:“人间界发生这么大的事,上头那些老顽固在做甚么?非得再来一次仙魔大战,才能让他们清醒吗?”
 
十殿阎罗道:“时候到了,他们也该清醒了。”
 
天界。
 
伏羲氏释放业火,魔气冲天。
 
三上神匆忙赶到玄天镜前,浮现四大世家动乱之景。
 
满目疮痍,血流成河。
 
三神看着,神情渐渐悲悯,心头蓦然涌上一阵酸楚,竟然落下一滴泪来。
 
这些弟子,都是他们的弟子。
 
修魔弟子,修仙弟子,有什么不同?他们皆是芸芸众生,皆是神的责任。
 
三神缓缓跪下。
 
很久以前,天道每次对他们授课后,便会陷入沉睡。
 
无人知晓它的真身。
 
也无人知晓它何时清醒。
 
天界众神皆传,天道有许多化身,行走于三界之中。
 
而自仙魔之战爆发后,天道再未醒来。
 
他们跪了整整一年,日夜受天雷劈打。终于有一日,天道苍老威严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
 
“何事。”
 
到底什么是神?
 
他们高高在上,断七情绝六欲,对一切冷眼旁观,怎可配称之为神?
 
神爱世人,若是无心无情,怎可配称之为神!
 
玄若叶泣不成声,“弟子知错。”
 
青莲哽咽道:“弟子甘愿放弃一身修为,只为换这些弟子回来。”
 
朱祈眼泪扑扑而下,“弟子愿再入轮回,永生永世为民卫道。”
 
天道欣慰道:“你们终于悟了。”
 
三上神挖下额间仙脉,送入尘世间,随后缓缓踏进阴司。
 
虚空中走出一个精神矍铄的小老头,笑骂道:“小兔崽子一个个都不省心,老头子皱纹又多几条。我看看,风云之巅是吧……”
 
风云之巅的校场上,整整齐齐地排着五列方阵。
 
步非凌道:“同门师兄弟,亲如一家人,往后风雨同舟,肝胆相照。”
 
“是!”
 
“宣誓——”
 
“斩妖除魔,剑祭天下!”
 
“降妖伏魔,道济苍生!”
 
“灭魔驱邪,丹心证道!”
 
“伏魔卫道,悬壶济世!”
 
“锄强扶弱!匡扶道义!敢为天下先!”
 
嘹亮的誓言,响彻天际,久久不散。
 
十六年后,风云之巅,招生广场。
 
燕无虞气喘吁吁地跑来砸叶长笺的房门。
 
“哐哐哐!”
 
叶长笺怒道:“我没聋!”
 
燕无虞急声道:“不好啦,不好啦,打起来了!”
 
叶长笺眼角带煞,风风火火地冲出房门,“怎么了?是魔修和妖修抢剑宗男弟子,还是鬼修和丹宗为医宗女弟子争风吃醋?”
 
燕无虞摇了摇头,“都不是!今年来了一批新生,个个都是刺头!在广场上打起来啦!”
 
叶长笺一挑眉,“唐涵宇呢?”
 
唐涵宇已经成为继唐逸之后的又一位风纪长老。
 
燕无虞道:“他在哭呢。”
 
“啊?”
 
叶长笺大吃一惊。
 
待他来到广场,原本剑拔弩张的气势稍缓。
 
只见徒心仪抱着一位秀美少女哭泣,而唐涵宇则泪流满面地站在一位冷俏少女面前,冷俏少女身旁陪着一位温柔少女,无奈道:“唐公子,你认错人了……我们的年纪,做不了你姑姑,姑父,还有,我是女的……”
 
唐涵宇哽咽道:“你叫甚么?”
 
温柔少女道:“我叫桃花,她叫芙蓉。”
 
芙蓉道:“唐公子,你别哭了……你哭得我也想哭……”
 
桃花讶异道:“芙蓉,你不要我了吗?”
 
芙蓉白她一眼,“我觉得他很像我的孩子。”
 
叶长笺凝神细看,惊呼出声,“徒心心,唐若依,唐唐……”
 
燕无虞也红了眼眶,笑着指另一边,“你看那,还有我们的老二和老四。”
 
眉宇邪气的少年立在魔修报名点,笑道:“沈清,来自金陵。”
 
板着一张脸的少年立在鬼修报名点,“晏跃,来自兰陵。”
 
冷若冰霜的少年道:“殷星,来自苗疆。”
 
艳若桃李的少女咯咯直笑,“殷月,来自苗疆。”
 
“小初,我们去魔修还是鬼修?”
 
花里胡哨的俊美公子摇着折扇,时不时逗弄身旁的俊俏少年。
 
“滚!”
 
少年面无表情地挥开他,径自往鬼修报名点走去。
 
众人为何会死而复生?
 
叶长笺心头砰砰大跳,几乎以为是一场梦,又惊又喜,却又无措。
 
他转头去看身侧的唐将离,迟疑半晌,问:“唐将离,这是怎么回事?”
 
唐将离淡金色的眼眸中溢满温柔,对他道:“因为信仰和思念。”
 
其一是因三上神耗尽自己累生累世的修为,其二是因世人对他们的思念之情,终于使得他们再世为人。
 
所爱隔山海,山海亦可平。
 
叶长笺曾因失去风铃三秀而自我放逐,元魂飘荡在黑暗寂苦的三界缝隙里,是唐将离对他的日夜思念,将他唤回人世。
 
他想到野渡舟老捡到他时对他说的话。
 
“我为你取一个名字,从此以后,你唤远思,便是我的弟子。今日师父给你上第一堂课。永远别放弃自己,亦别轻贱自己,你失去的东西,早晚有一天,岁月都会还给你。”
 
他被祖父赶出家门,却得到一位恩师,和情同手足的师弟、师妹们。现在,他又得到一生所爱。
 
叶长笺笑得一脸孩子气,过了好半晌,他温声道:“唐将离,我爱你。”
 
唐将离对他轻笑,“我也爱你,很爱很爱你,在很久以前。”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适合久别重逢。
 
——正文完——
 
番外一:明珠美玉
 
沈星河从天山底下醒来。
 
万里冰封,寸草不生。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在这,也不知自己的父母是谁,他一直往南走。
 
一路走,一路被人喊怪胎。
 
“捡死人东西吃的怪胎!”
 
一群顽童扔石子砸他。
 
沈星河不痛不痒。
 
似乎除了冷漠之外,他没有其余情感。
 
他不偷不抢,去乱葬岗捡死人东西吃。
 
他一边走,一边捡。
 
这日来到一处山谷,这些人刚死不久,身上带着干粮。
 
他听到有人走近,并未理会。
 
那人立在不远处,静静地等他吃完,轻声问道:“小娃娃,你是谁?”
 
那人语调温柔,神情温柔,怕惊扰到他。
 
沈星河没有应他,只冷冷地看着他。
 
那人回首对另一个人道:“唐将离,我们将他带回唐门吧。”
 
“嗯。”
 
那人快步走上来,拉住他的手,道:“你别怕,我们是修仙人士。”
 
他的手拂过他的额头,笑容一僵。
 
“唐将离,有人把他的灵脉损坏了。”
 
那人的神情落寞,嗓音涩然,说不出的伤心难过。他拉着沈星河往前走去,找到一条河流,蹲在沈星河面前,轻柔地擦去他脸上的污秽,愤恨地对另一人吼道:“唐将离,你这个小王八蛋,信不信我宰了你?你居然把自己儿子丢在这种地方!”
 
沈星河想说他根本不认识唐将离,只是两人的容貌恰巧相似罢了。
 
唐将离愣了一愣,道:“他不是我儿子。”
 
那人又转回头看他,问:“你修不了仙,但是可以修魔,你愿意修魔道吗?”
 
沈星河问:“去哪?”
 
那人道:“风铃夜渡。你别怕,那里很好,有……”
 
沈星河道:“好。”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答应。
 
那人唤来一条魔龙。
 
沈星河来到一个称之为家的地方。
 
多年后,沈星河问,“我吃死人的东西,你不觉得我是怪胎吗?”
 
叶长笺笑道:“你不是怪胎,你是美玉。”
 
这个笑容,一如既往的温柔。
 
叶长笺又道:“你是美玉,秋期是明珠,你们正好是一对呢。”
 
沈星河冷冷地道:“他是白痴。”
 
唐秋期很伤心,“你昨日在床上喊我甜心,今日便叫我白痴。”
 
“你明明说我全身都很甜的……唔唔唔……”
 
他的嘴被沈星河捂住了。
 
沈星河冷冷地道:“唐秋期,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唐秋期伸出舌头舔了他的掌心。
 
沈星河放下手,摸着唐秋期的脸亲了上去。
 
正巧路过的唐涵宇见了鬼似的,大叫一声,“受不了啦!我要搬出去住!”
 
等他们亲完了,叶长笺才道:“你们去萧氏的时候,发生了甚么事?与我细说。”
 
唐秋期嬉皮笑脸道:“星河脸皮薄,我来说吧。”
 
他们前往萧氏时,发现萧氏内部起了冲突,正在自相残杀。
 
唐秋期道:“我们先不动手,等他们打得差不多,捡现成的便行。”
 
他这句话刚说完,萧氏的人便停下手,皆虎视眈眈地望着他们。
 
沈星河冷冷地道:“动手!”
 
混战开始。
 
沈星河与五人缠斗,那五人皆是萧氏好手,将其团团围住。
 
于此同时,远处的神箭手也朝着他的后心射来三箭。
 
他杀了五人,躲过两箭,还剩一箭无处可躲。
 
唐秋期提足狂奔而来,斩断箭失,却露出身后的破绽。
 
一箭入心。
 
九天黄金箭,中之即魂飞魄散。
 
唐秋期笑道:“完了,完了,还没把你娶进门就要死了。”
 
沈星河道:“唐秋期,你要死了。”
 
唐秋期道:“是啊,你看我的脚都开始化为粉了。”
 
沈星河又重复了一遍,“唐秋期,你要死了。”
 
唐秋期点了点头,有些急切道:“星河,你快回去,他们人太多……”
 
下一刻他便怔住了。
 
沈星河哭了。
 
他依旧是冷若冰霜,眼泪却一颗又一颗地掉了下来。
 
“唐秋期,你要死了。”
 
他哽咽道。
 
唐秋期苦笑一声,“我舍不得死了。我舍不得你。你这个样子,我怎么放心……”
 
他的话还未说完,身体便已化为齑粉。
 
千万支箭失铺天盖地般向沈星河袭来。
 
古老的兽王图腾浮现在沈星河裸露的肌肤上,许多记忆涌入他脑中。
 
仙魔之战……部落……蚩尤……轩辕帝……妖兽军团……他的父亲……母亲……有人拔除他的灵脉……他永生不得修仙……
 
刀光剑影中,众人喝道:“他是仙魔异端,绝对不能存活于世!”
 
沈星河仰天怒吼。
 
“啊啊啊——”
 
滚滚浓烈的妖风呼啸而来,将箭失击落在地。
 
沈星河双目赤红,足下疾奔,手握玲珑,长枪穿云,孤身破千军。
 
血流成河。
 
他的神色骇人至极,他的模样丑陋至极。
 
背脊生刺,手背覆鳞,青面獠牙。
 
顷刻间,萧氏便被倾覆。
 
沈星河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将玲珑红缨枪指向盟友。
 
弟子喊道:“四师兄,你冷静!”
 
他眼前是血海,他听不见任何声音。
 
在他的玲珑即将刺入同伴的胸膛时,他听到有人喊他。
 
“星河,星河。”
 
“星河,你快停下。”
 
这声音悦耳,也一如既往地聒噪,却充满生气,让人觉得温暖。
 
唐秋期咬牙爬到沈星河足边,“我累死了,你快扶我一把。”
 
沈星河低头,不确信地问:“唐秋期?”
 
唐秋期道:“哎,我回来了!”
 
他将唐秋期抱在怀里,两人坐在地上。
 
沈星河道:“唐秋期。”
 
唐秋期捧着他恐怖的脸,将温柔的吻落在他额头、脸颊、嘴唇上。
 
“我回来了。星河,你别难过。”
 
图腾渐渐退去,他的容貌恢复如初。
 
沈星河双目空洞,喃喃自语,“唐秋期,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哎,我不死。我还没把你娶回唐门,怎么能死呢。我同你说,我现在有自己的院子,终于不用和唐涵宇那小王八蛋住一起啦。我照着你住的地方改动一些,你一定会喜欢的。”
 
他笑吟吟道。
 
沈星河握紧他的手。
 
两人往里走去,在一间密室发现萧莫凡、萧凛、徒念常。
 
他们躲在暗处,听萧氏两兄弟争执。
 
徒念常的眼睛已经被人挖了下来。
 
萧凛问:“你那么恨唐辰夜,为何不同意铲除唐门?”
 
萧莫凡冷冷地道:“我讨厌他,与唐门何干?与唐门弟子何干!徒山、唐门的弟子何其无辜,箫氏身先士卒的弟子何其无辜!”
 
箫凛道:“我亲爱的弟弟,你仔细想想,从前唐门一直是修真界的龙首,白骨岭一役后,唐门对修真界之事袖手旁观,是云山心宗出来收拾残局。这百余年云山矜矜业业,维护修真界平和。可如今唐辰夜与叶长笺有染,他们早已计划好,唐门与风铃夜渡联手,铲除箫氏云山,统治修真界!”
 
萧莫凡冷冷地道:“当年那场战役,唐门的精锐都死绝了!只剩一群老弱病残。你让他们怎么再管修真界鸡毛蒜皮的事?你让三岁小儿去斩妖除魔吗!唐辰夜再怎么鬼迷心窍,也不会违背当年我们在师父面前立下的誓言!斩妖除魔,道济苍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绝对不会拿仙修弟子的性命开玩笑!”
 
箫凛嗤笑一声:“你们四个青梅竹马,一起上课,一起修法,一起长大。你倒是挺了解他,所以你也早知徒念常是龙女了吗?弟弟,你可真会装模作样。爹一直等着还魂丹救命,而你做了十几年孝子,一直帮他寻材料炼还魂丹,将族中之事交由我打理,可你明明知晓,还魂丹最重要的药引,便是龙女之心!你将这事隐瞒了十几年,可惜徒念常仍旧自己送上门来,她愿意救爹,只要你放弃铲除唐门徒山的计划。她哪里晓得,你根本就不知道这场动乱!龙女一哭便下雨,是以你挖了她的眼睛。难道你以为你这样做,便可以保护她了吗?”
 
萧莫凡冷然地道:“你说她是龙女,她就是龙女?放什么厥词!”
 
萧凛微微一笑,“是或不是,挖出她的心试试不就行了么?你难道不想救爹了?”
 
萧莫凡吼道:“父亲已经死了!”
 
萧凛道:“是啊。可是还魂丹不仅能让人起死还生,还能让人长生不老!”
 
萧莫凡冷冷地道:“枉你还是修道之人,却连生死都看不破!”
 
萧凛道:“你就是打定主意护着她了?”
 
萧莫凡道:“只要我在,你别想伤她!”
 
萧凛嗤笑,“伤害她的人是我吗?你为了让她忘记唐辰夜,喂她吃下忘情丹。忘情丹只会忘记自己心爱之人。”
 
萧莫凡怒喝:“那又怎样!”
 
此时,依靠在墙的徒念常悠悠转醒。
 
萧凛温柔一笑,问:“念常,萧莫凡是谁?”
 
徒念常的眼睛上蒙着白布,渗出丝丝血迹,她有些疑惑,又有些茫然,道:“萧莫凡……是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萧凛仰头大笑。
 
笑够了,他森然喝道:“你却问也不问,她爱的人究竟是谁!”他又微微一笑,“不对。就算她说了,你也不会信。”
 
“你不知是谁传出去她喜欢唐辰夜的事吗?”
 
“是我。”
 
“我故意放出风言风语。”
 
“你骄傲,自负,又自卑。唐辰夜那么优秀,你对徒念常心仪他的事深信不疑。你真可怜,弟弟。”
 
萧莫凡往后退去几步,摇摇晃晃,站立不定。
 
他脸色惨白,心神欲裂,惊惶万分。
 
萧莫凡颤着声问:“念常,你不认识我了吗?”
 
徒念常听了半晌,道:“我不认识你,请问你是谁?”
 
萧莫凡与萧凛打斗起来,徒念常摸索着站起身往外走。
 
萧莫凡大叫:“念常,不要走!”
 
萧凛背后偷袭。
 
唐秋期翻了个白眼,跳出来送了萧凛一剑。
 
萧凛当场毙命,萧莫凡也是强弩之末。
 
他身受重伤,命不久矣,使劲爬到徒念常脚边,断断续续道:“念常……不要走……”
 
“念常……你再打我一次……你再骂我一句……”
 
萧莫凡泣不成声。
 
徒念常始终没有理他,一直磕磕绊绊地往前走去。
 
唐秋期与沈星河连忙扶住徒念常,道:“念常师姐,我们来救你了。”
 
徒念常道:“秋期?”
 
“是我。”
 
徒念常道:“唐门还好吗?”
 
唐秋期道:“保住了。”
 
“徒山呢?”
 
“步非凌和苏思秋带人去救了,你放心。”
 
徒念常沉默半晌,“风铃夜渡来帮忙了?”
 
唐秋期道:“是。”
 
徒念常又问:“你认识萧莫凡吗?”
 
唐秋期沉默半晌,道:“不认识。”
 
徒念常点了点头,“方才萧凛一直问我萧莫凡是谁,不知他是何用意。萧凛死了吗?”
 
唐秋期道:“死了。”
 
徒念常道:“外面是什么情况?”
 
唐秋期道:“云山、萧氏、演武堂联盟突袭唐门和徒山。燕鹿遥、涵宇去了演武堂,步非凌、苏思秋去了徒山,我和星河来萧氏救你,叶公子和宗主去了云山。”
 
徒念常道:“宗主去了云山谈判。”
 
唐秋期道:“她已经死了,正是她的魂魄逃出来向我们通风报信,我们才知晓的。”
 
沈星河道:“先带她回徒山。”
 
听完唐秋期的话,叶长笺道:“造化弄人,作茧自缚。”
 
倘若萧莫凡能够与徒念常坦诚相待,倘若萧莫凡愿意少一些猜忌,对徒念常多一些信任,如今,该是多么令人羡慕的一对神仙眷侣。
 
叶长笺叹道:“哎,可惜这么好的一个姑娘。”
 
唐秋期摇了摇头,“你不晓得,念常师姐很抢手。她忘记萧莫凡之后,反倒变温柔了,不像以前那般冷冰冰。虽然双目失明,但是有许多爱慕者。心仪师姐每日都忙着给念常师姐挡烂桃花。”
 
风云之巅成立后,人、妖、半人半妖齐聚一堂,热闹无比。
 
唐秋期道:“每月还有联谊会,妖修和魔修弟子最受欢迎。”
 
叶长笺道:“怎么不是剑宗?”
 
唐秋期白他一眼,“唐涵宇不让他们参加联谊会。”
 
叶长笺摇了摇头,“他害羞呢。”
 
唐秋期道:“你为何要给我聚魂锁?”
 
他想到叶长笺帮唐涵宇打开他的妖脉时,也送了他聚魂锁。
 
“你也算我半个徒弟,我是个穷光蛋,没什么好送你的。这是用你大师兄给的钱打的长命锁,给你吧。”
 
他已面目全非,全身血肉不断剥落。
 
唐秋期无法拒绝。
 
叶长笺道:“我师父被誉为”算无遗策“,而我只学到他的皮毛。我知晓自己大限将至,便算了三个人的寿命,一个是你,一个是李君言,一个是唐涵宇。我不知你和李君言何时会死,因何事而死,也不知会死在何处,只算出你们会魂飞魄散。”
 
“所以我炼了聚魂锁,但我能力有限,只炼出两把,并且,再也炼不出了。”
 
叶长笺道:“我师父生前经常对我说一句话,卦不能算尽,天道无常,不是我们能左右的。尤其是修真人士的寿命,不论是谁,皆不能算。当时算出你们会死得不得其所,我不信邪,算了一遍又一遍。结果都是一样的卦象——死。出关之后我又算了一遍,发现已经不能显示卦象。”
 
“世事无常,活在当下。”
 
他道。
 
“莫要辜负眼前人。”
 
是夜。
 
叶长笺辗转反侧。
 
唐将离将他揽进怀里,吻了吻他的额头,问:“怎么了?”
 
叶长笺道:“你曾对我说徒念常注定嫁给萧莫凡,可是如今萧莫凡死了,徒念常未嫁。”
 
唐将离沉默不语。
 
叶长笺眯起眼打量他:“说,你是不是知道甚么?”
 
唐将离道:“前世徒念常是人与金龙的血脉,龙族最重血脉传承,因此并不承认她,为了保持血统纯正,正欲斩杀徒念常。萧莫凡犯天条救下她,被贬凡间。徒念常以为他身死,亦殉情而去。天意弄人,这一世她仍旧是金龙与人的后裔。徒离忧捡到她后,封印她的龙脉,将她带回徒山。”
 
“萧莫凡为何这一世如此不信任徒念常?”
 
“他只是不相信自己。”
 
“我想去阴司溜达一圈。”
 
“他已经跳了轮回台。”
 
“坏老虎,你怎么甚么都知道?”
 
唐将离不答他话,伸手探入他的腿间,低声道:“你再因别的男人睡不着觉,我就把你操死在床上。”
 
叶长笺眼圈泛红,死死咬着被角,承受俊美青年的凶猛撞击。
 
呜呜呜,小气虎。
 
阴司:
 
十殿阎罗道:“仙君,你真的不回天界吗?再跳一次轮回台,你便永生不得飞仙。”
 
萧莫凡道:“我失去记忆,做下许多错事,对不起四大世家的弟子,只愿从今往后,丹心证道。”
 
萧莫凡纵身一跃。
 
十殿阎罗看着他小指上的红线,几不可闻道:“姻缘线重新连上了。”
 
******
 
小剧场:
 
当叶长笺捡到沈星河时:妈的,谁把他灵脉损了。咦,还有一根脉,我的妈,捡到宝了哈哈哈哈哈哈
 
叶长笺:你不要跟我抢,这是风铃夜渡的弟子
 
唐将离:好的老婆,没问题老婆
 
叶大忽悠:风铃夜渡超级棒,包吃包住包媳妇
 
沈星河:OK!
 
很久以前,唐大忽悠:唐门剑宗一级棒,包吃包住包漂亮媳妇
 
唐秋期:好的大师兄,没问题大师兄,以后我跟你混了大师兄!
 
番外二:穷奇
 
穷奇是四大魔兽之一,仙魔大战后被封印在莫渊回廊。
 
近日莫渊回廊魔气四泄,风云之巅的诸位长老经过会议后,猜测是封印弱了一层。唐将离因此受命前往莫渊回廊探查真相。
 
叶长笺犹如树懒,双腿夹着他的腰,双手揽着他的脖颈,叫道:“你若是不带我去,今天就别想踏出剑宗长老院一步!”他的额间点着血色五瓣莲花脉纹,那是风铃夜渡宗主的图腾,是以天道承认。
 
唐将离抱着他,亲了亲他的脸颊,道:“穷奇应是想引你前去。”
 
叶长笺骨血特殊,他的肉身为魔神、魔兽夺舍的最佳器皿。
 
叶长笺满不在意,“那又怎样?”
 
唐将离道:“以防万一。”
 
唐将离若是打定注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叶长笺见他决意不让自己同去,不情不愿道:“好吧,你快些回来。你不在的日子,家里两个宝宝都要饿肚子啦。”
 
风云之巅成立之后,叶长笺云游四海,又寻到两位根骨绝佳的娃娃,只不过年岁尚小,一个三岁,一个四岁。
 
唐将离道:“不是三个宝宝么?”
 
叶长笺问:“哪里来的第三个?”
 
唐将离轻轻笑道,“你不也是宝宝吗。”他说着低头吻了吻叶长笺的额头。
 
授课回来的唐涵宇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副辣眼睛的场景,大叫道:“受不了啦!我要搬出去!”
 
燕无虞道:“咚咚,你每日说千八百遍搬出去,怎么也不见你动身?”
 
唐秋期插嘴道:“他就是这样的,口是心非,跟个黄花大闺女似的。”
 
唐涵宇冷冷一笑,道:“沈星河,昨日你去授课后,许多妖修的弟子送玫瑰花给唐秋期。”
 
唐秋期脸色一变,大叫一声,“唐涵宇,你个小王八蛋居然想出这么下三滥的招数!”
 
沈星河闻言,把唐秋期当做透明人,绕过他径自往外走。
 
唐秋期连忙跟了上去,低声下气道:“星河,你别听他瞎说。”
 
唐涵宇冷冷道:“唐门弟子从不说谎!”
 
唐秋期回首怒道:“唐涵宇,你是不是想打架?”
 
唐涵宇冷笑,手握莲翘,“打就打,我还怕你?”
 
叶长笺阴森森道:“唐门最忌同门相残!”
 
唐将离已经御剑离去。
 
叶长笺的脸色宛若十八层阴司里的索命修罗。
 
燕无虞打了一个激灵,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反应慢半拍的唐涵宇和怒气上头的唐秋期被叶长笺用藤蔓吊在了剑宗长老院门口的旗杆上,迎风招展。
 
这几日,风云之巅的上空皆是乌云密布。
 
整个剑宗长老院笼罩着一层低气压。
 
黑面修罗叶长笺嘴里叼着狗尾巴草,跨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森森地看着来往的每一位小弟子。
 
步非凌小声问:“这是怎么了?”
 
燕无虞朝天一翻白眼,“相思病。”
 
叶长笺望着天空的乌云,发呆。
 
唐将离走的第一天,想他。
 
唐将离走的第二天,想他。
 
唐将离走的第三天,想他。
 
……
 
唐将离走的第七天……
 
“呸”,叶长笺吐出嘴里的狗尾巴草,拇指与食指扣成圈放在嘴边,用力一吹。
 
清啸冲天而去,待得半晌,从天边飞来一条凶猛的黑色魔龙。
 
叶长笺足下一蹬,跃至应龙背上,道:“小应,去莫渊回廊。”
 
应龙振翅高飞。
 
叶长笺来到莫渊回廊,见到白虎形态的唐将离无精打采地趴伏在地。他心头狠狠一跳,还不待应龙下降,便从空中跃了下来,焦急地摸着白虎,“唐将离,你哪儿受伤了?”
 
唐将离抬起圆脑袋,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脸颊,“我没事。”
 
看到唐将离腹间的血痕,叶长笺几乎咬碎一口银牙,手按上龙牙,森然喝道:“他是向天借胆了,居然敢动我的人!”
 
叶长笺正欲转身寻仇,唐将离咬住他的衣服,“别去。”
 
叶长笺怒道:“唐将离,你撒开!我今天不把那穷奇煲成汤,我就不叫叶长笺!”
 
唐将离道:“他已奄奄一息,你若再去捅上一刀,穷奇立刻魂飞魄散。”
 
叶长笺道:“我管他去死,敢动你的代价就是被挫骨扬灰!”
 
唐将离看了他半晌,低声道:“你陪我睡一会。”
 
他又何曾示弱过?叶长笺心疼地肝颤,把报仇之事暂抛脑后,抱着白虎的圆脑袋原地盘膝坐下。他轻轻地抚摸着,温声道:“唐将离,你睡吧,我在这陪着你,穷奇敢出来,我就拧下他的脑袋给小宝当球踢。”
 
小宝便是叶长笺捡来的两个宝宝中年龄较小的孩子,生性活泼好动,像极了叶长笺,而大宝沉稳冷静,性子与唐将离有几分相似。
 
唐将离已是几日几夜未曾合眼,他枕在叶长笺的腿上,静静地睡了过去。
 
叶长笺一边轻抚他,一边心念电转,穷奇被三十六道天罡伏魔锁链封印法力,怎会把唐将离伤及至此?莫渊回廊的魔气不比前世黑暗深渊浓烈,又是谁动了穷奇的封印?
 
叶长笺低头亲吻着白虎的圆脑袋,眼中寒芒一闪即逝。
 
唐将离睡足一天一夜,腹间的伤口逐渐复原。待至天明,他已变回人形,将叶长笺揽进怀里,亲了好半晌才放开他。
 
叶长笺道:“我向来有仇报仇,他让你吃足了苦头,我不会轻饶他。”
 
唐将离道:“他……”
 
见他欲言又止,叶长笺眯起眼细细打量他,“唐将离,穷奇是个什么玩意儿,怎会让你如此为难?”
 
唐将离沉默半晌,“我带你进去,你切勿难为他。”
 
叶长笺斩钉截铁,“不行。”他冷冷地道:“他动谁都可以,唯独伤了你,我不会放过他!”
 
唐将离道:“你就当看在星河的面上。”
 
叶长笺皱起眉头,疑惑道:“这和星河有什么关系?”
 
唐将离牵着他的手腕,将他带进莫渊洞窟。
 
斗大的夜明珠镶嵌在洞穴墙壁之上,灿烂如昼。
 
这条道路深不见底,两人走了不知多久,来到一座牢笼前。
 
《山海经西山经》有云:“有兽焉,其状如虎,猬毛,名曰穷奇,音如獆狗,是食人。”
 
穷奇被锁在灭魔台上,伤痕累累,鲜血染红纯白的灭魔台,流了一地。
 
叶长笺道:“唐将离,就算他和你都是大猫,他伤你至此,我也不会放过他。”
 
穷奇外形如一只生翅的老虎,虽全身被缚,却不减强悍气势。
 
唐将离摇了摇头,“他并无意伤我。”
 
叶长笺道:“你说和星河有关,你别告诉我,穷奇是星河的爹吧。”
 
唐将离微微颔首。
 
叶长笺道:“你骗人!星河才多大?怎会有一个老不死的爹!”
 
唐将离道:“当年仙魔大战,穷奇被迫入魔。”
 
叶长笺侧头看他。
 
唐将离开口缓缓诉说一件陈年秘辛。
 
“穷奇原为蚩尤座下大将,在一次仙魔战役中,遇到麒麟。”
 
叶长笺道:“麒麟是黄帝座下的女将。”
 
唐将离点了点头,“他们相爱后,生下星河。穷奇提出与麒麟远走高飞,再不参与仙魔之间的纷争。蚩尤发现后勃然大怒,封印穷奇妖脉,将他锁在地牢中。穷奇是妖兽之王,麒麟是仙兽,他们孕育的子嗣,有着毁天灭地般的威力。因此黄帝要求麒麟交出星河,并且拔除星河的灵脉与妖脉。当时星河年岁尚小,若是贸然拔除根脉,必不能活。麒麟使用权宜之计,暂时封印星河的妖脉,之后便连夜带着星河逃离黄帝部落。”
 
叶长笺轻轻问道:“然后呢。”
 
唐将离道:“逃亡途中,遇到两处追兵。黄帝部落要求麒麟拔除星河妖脉,而蚩尤部落要求麒麟拔除星河灵脉。两兵交接,误伤星河,以至于损害他的灵脉。麒麟为了保护星河,用尽毕生灵力将他封印在天山。随后她也灵力枯竭而死。众人不知星河去向,只道麒麟与他同归于尽。穷奇得知他们身死,毅然入魔,发狂屠戮众人,最后力竭被擒。”
 
“黄帝请示仙尊,该如何处置穷奇,仙尊让其封印在莫渊回廊。灭魔台日夜净化穷奇魔气,却不能扑灭他心中的仇恨,因此他一次次试图打破封印结界,逃离莫渊回廊。仙魔之战结束后,众人携手再次封印穷奇,使其化为巨石沉睡在莫渊回廊。”
 
“斗转星移,麒麟下在星河身上的封印渐渐失效。星河清醒后,失却记忆,辗转几处,来到西都后,与我们相遇。”
 
“星河前去萧氏搭救徒念常,因秋期身死而发狂。妖脉觉醒,父子连心,也唤醒沉睡的穷奇。他欲破除封印前去寻子,因此造成魔气四泄。”
 
穷奇不听唐将离劝阻,以身撞击结界,头破血流,唐将离不忍见其魂飞魄散,上前阻止,被失控的穷奇反伤,穷奇亦元气大伤。“
 
唐将离道:“穷奇,待你魔气除尽,便可父子团聚。”
 
穷奇呵呵低笑,“当年,黄帝便是这样哄骗我,他告诉我,只要我不再助纣为虐,待得仙魔之战平息,便可与麒麟隐居。你们这些上神仙尊,满口仁义道德,忠孝廉耻,说的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他森然道:“恐怕,没有一句是真的罢!”
 
叶长笺道:“你不信他,你总该信我吧。我们是同道哦。”
 
穷奇这才冷冷地瞥了一眼叶长笺,待得见之额间血色脉纹,问:“你怎会与上神为伍?”
 
叶长笺道:“他已经不是上神了,他现在是个凡人。”
 
唐将离额间的金色莲纹已经变成淡蓝色梅花脉纹。
 
叶长笺道:“星河由我捡到,算我半个儿子。若是你出去,他就不认我这个便宜爹了,防患未然,我还是杀了你吧。”
 
他说着,缓缓拔出腰间的龙牙。
 
穷奇冷冷地看他,毫无畏惧。
 
妖风呼啸而来。
 
哐啷——
 
结界破碎。
 
叶长笺跨步上前,扯住锁链,白皙的手背上符文闪现,“呛啷”一声,将墙上、地底的锁链悉数扯落。
 
穷奇冰冷的眼眸中逐渐浮上疑惑。
 
叶长笺还刀入鞘,问:“你还不出来做甚么,等着天兵天将再来封印你一次?”
 
穷奇跟着他往外走,问:“你为何救我?”
 
叶长笺白他一眼,“你伤了我的心头肉,我现在恨不得一刀送你上西天,但是看在星河的面子上,让你去见见他。”
 
唐将离与他并肩而行,微微蹙眉。
 
叶长笺朗声笑道,“放心吧,我看着他呢。他若是发狂,我随时给他一刀,保证一击毙命!”
 
他唤来应龙,果不其然见穷奇皱了眉头。
 
穷奇道:“应将,你怎会落魄到给人当坐骑?”
 
应龙:……
 
他在唐将离若有似无的眼神下瑟瑟发抖。
 
叶长笺道:“给我当坐骑怎么啦?谁敢欺负小应,我揪住他,反手就是十个大耳刮子,削不死他!”他又斜睨穷奇一眼,问:“你现在这幅模样是打算吓坏我的学生吗?”
 
穷奇道:“你的……学生?”
 
叶长笺道:“你能否化成人形?有些弟子胆子小,不禁吓。”
 
穷奇冷冷晃他一眼,盈盈血光一现即隐,出现在众人视线中的已是一位英俊得张扬的青年。
 
叶长笺将穷奇带回风云之巅,“东边是魔修的弟子,西边是妖修的弟子,西南边是鬼修的弟子,剩下的就是修仙弟子。星河是妖修、魔修的授课先生。”
 
穷奇看着眼前和乐融融的景象,愣怔半晌。
 
他惊异地问:“仙魔何以共存?”
 
叶长笺反问他,“为何不能共存?”他隔空一抓,手中出现一个精巧银镯。
 
叶长笺将银镯套在穷奇左手上,道:“我得为我的学生着想,这是东陵镯,暂时封印你七成法力,以免你克制不住。”
 
穷奇看着泛着柔和白光的东陵镯,道:“这不是上古神器吗。”
 
叶长笺道:“随意炼的。”
 
远远见挺直背脊的唐涵宇提着剑走了过来,叶长笺对他招招手,“咚咚,来。”
 
唐涵宇冷冷地道:“作何?”
 
叶长笺问:“你见到星河了吗?”
 
唐涵宇道:“他在妖修道授课。”
 
穷奇望着唐涵宇走远的背影,道:“他是人与妖的血脉。”
 
叶长笺道:“是啊。他是剑宗与妖修的授课先生。”
 
穷奇侧头看这艳丽无双的少年,心中陡然生了一个念头。
 
他是古来今往第一人。
 
若是他。
 
若是什么?
 
若是千万年前的统领者是他。
 
他和麒麟会不会是另一个结局。
 
叶长笺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没那么大的能耐。你让我上阵杀敌可以,你让我在后面运筹帷幄还是算了吧。我胸无大志,开间修真学院,将所有不容于世的璞玉收入门下,便是我的心愿。”
 
唐将离道:“去剑宗长老院等吧。”
 
三人便去了长老院,一踏进大门,只见苏思秋与步非凌爬在地上,而他们背上坐着小宝与大宝。
 
叶长笺蹙眉呵道:“小宝,大宝,你们怎么可以欺负师兄呢?”
 
小宝笑嘻嘻道:“骑牛牛!”
 
步非凌流下两道宽面条泪,“师叔,你总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就英年早逝了!”
 
叶长笺“呸”了一声,“逝什么逝,童言无忌,大吉大利。”
 
燕无虞坐在石凳上画画,道:“远思,你混世魔王的名头可以易主啦。小宝人小鬼大,已经是风云之巅公认的小魔王。”
 
叶长笺与唐将离一人抱一个,将他们从步非凌与苏思秋背上抱了下来。
 
燕无虞抬头,见到他们身后的穷奇,问:“这是新收的弟子吗?”
 
叶长笺摇了摇头,“这是新来的夫子。”
 
苏思秋憨憨一笑,“是教授甚么课程的夫子?”
 
叶长笺道:“魔修与妖修。”
 
穷奇冷然道:“我何时答应授课?”
 
叶长笺奇怪道:“我含辛茹苦帮你带大儿子,你也不给我点报酬?”
 
他见穷奇欲反驳,抬手制止,“钱,我家小虎多的是。色,你也没我家小虎长得俊。你就留在风云之巅做老师吧,慢慢还债。”
 
穷奇冷笑道:“你可真会趁火打劫。”
 
燕无虞稚气一笑,插嘴道:“难不成你想吃白饭吗?”
 
于此同时,唐秋期与沈星河一前一后跨进剑宗长老院。
 
唐秋期跟在他身后,低三下四道:“星河,我错了,你理理我吧。你已经三天零三个时辰没有和我说话了,星河,你再不理我,我只能投河自尽,葬身鱼腹啦。”
 
燕无虞摇了摇头,“论耐性,整个风云之巅我只服沉思冬一人!”
 
沈星河突然停下脚步,疑惑地向叶长笺等人望来,待看到他身后的穷奇时,心口骤然一痛。
 
他捂着胸口,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一颗颗滚落下来。
 
唐秋期急忙抢上前去扶着他,连声唤道:“星河,星河,你怎么了?”
 
沈星河裸露的皮肤渐渐浮现兽王图腾。
 
叶长笺厉声喝道:“穷奇,你干什么!”
 
穷奇沉默不语,定定地看着沈星河,眼眸溢满悲伤。
 
唐将离安抚叶长笺,“父子连心。”
 
叶长笺:……
 
他气得瞪了一眼穷奇,箭步上前,空出一手探沈星河的脉。
 
沈星河摇了摇头,“师父,我没事。”
 
他身上的兽王图腾已然褪去,抬头问道:“师父,他是谁?”
 
叶长笺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看向唐将离。
 
唐将离道:“他是你父亲,多年来一直寻找你的下落。”
 
沈星河点了点头,示意明白了。
 
他反应冷淡,众人早已猜到,只是穷奇仍旧有些无法接受。
 
唐秋期大叫一声,“岳父?”
 
穷奇将注意力放在这一直纠缠自己儿子的弟子身上,打量他半晌,问道:“你是男人?”
 
唐秋期道:“是啊。”他随即痞笑道:“岳父你不同意也没用啦,星河已经是我的人了。”
 
闻言,穷奇几欲吐出血来。
 
叶长笺道:“穷奇,你也没什么地方可去,就留在这吧。”
 
步非凌喃喃几句,道:“穷奇不是莫渊……唔唔唔——”
 
燕无虞伸出手捂住步非凌的嘴,剩下的话皆被后者咽进肚子。
 
众人皆目光灼灼看向穷奇。
 
沉默半晌,他道:“好。”
 
风云之巅新来了一位妖修与魔修的夫子。
 
他一袭华贵紫袍,眉眼冷肃,英俊得张扬。
 
小弟子笑吟吟道:“先生,你长得可真俊!”
 
穷奇道:“我是新来的夫子,沈辰。”
 
没过几日便是风云之巅的联谊会。
 
新入学的弟子并不知晓叶长笺与唐将离的关系,只知他们同住剑宗长老院,极其熟稔,是以许多胆大的女弟子将食盒递给叶长笺,希望他能将她们的心意转交给唐将离。
 
叶长笺:……
 
他笑嘻嘻地收下了,转身脸黑得如锅底。
 
叶长笺怒气汹汹地回到剑宗长老院,本欲找唐将离算账,可是后者的脸却比他还阴森。
 
唐将离脸上覆霜含雪,冷冷地道:“你手上是什么东西。”
 
叶长笺皮笑肉不笑,“你猜啊。”
 
唐将离紧紧捏着拳头,咯吱作响。
 
燕无虞迅速扯了唐涵宇的后衣领子往外跑。
 
步非凌和苏思秋抱起大小宝也冲了出去。
 
唐秋期还欲看戏,见沈星河往外走去,也跟着走了。
 
原本热闹的长老院只剩下他们两人。
 
唐将离轻轻地问:“我做得东西不好吃吗?”
 
叶长笺不知他意欲何为,道:“好吃。”
 
唐将离问:“平日里没吃饱吗?”
 
叶长笺疑惑道:“吃饱了。”
 
唐将离问,“那为何还带回来?”
 
“一个不够,还带这么多?”
 
“叶长笺,是不是真要打断你的腿,将你锁在床上,你才会收敛一些,不再招蜂引蝶?”
 
叶长笺:???
 
他手上的食盒皆被唐将离烧成灰烬。而他也被唐将离扛在肩上,带回房里。
 
燕无虞、唐秋期、唐涵宇、步非凌、苏思秋、沈星河、大小宝躲在剑宗长老院的大门后偷听。
 
只听隐隐约约从屋子里遥遥传出的声音。
 
“唐将离,现在是白天!”
 
“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把你的老虎爪子拿开!”
 
“我不要吃虎鞭了,我真的不吃了,呜呜呜……”
 
“轻一些……大宝贝儿……你轻一些……我受不了了……”
 
唐涵宇脸色铁青,咬牙怒道:“青天白日,他们竟然……不知羞耻!”
 
燕无虞白他一眼,“上课去吧,咚咚。”
 
小宝天真地问:“师父在做游戏吗?”
 
沈星河蹙眉,“大师兄,你怎么没捂住小宝耳朵”
 
步非凌欲哭无泪,“他精得和猴子似的,你可别被他给骗了,我觉得他压根不止三岁!”
 
苏思秋憨厚笑道:“你们饿了吗?我们去膳堂吃饭吧。”
 
众人抬步往膳堂走。
 
燕无虞道:“这次过年,你们来风铃夜渡吗?”
 
唐秋期道:“除夕我们得留在唐门,初一我和涵宇去你们那拜年。”
 
步非凌笑道:“我捉几只鲨鱼给你们补一补。”
 
苏思秋听到鱼翅,嘴里的口水“提溜”一声落下来。
 
小宝翻了个白眼,掏出手帕替他擦了擦。
 
风儿淅沥沥透窗户。
 
叶长笺全身酸软,无力地枕在唐将离胸膛上。
 
他喃喃道:“色老虎。”
 
唐将离低头吻了吻他的发。
 
叶长笺闭上眼睛,静静地睡着了。
 
唐将离平日里仍旧不爱笑。
 
只是每次凝望叶长笺的睡颜时,笑得异常温柔。
 
睡梦中的叶长笺笑得也很开心。
 
皎月倾泻而下,照耀波光粼粼的澄湖。
 
水声哗哗——
 
湖中人黑发如瀑,艳若牡丹,眸似星月。他的腰以下皆是鱼尾,尾上的蓝锦鳞纹闪耀着夺人心魄的光泽。他轻轻摆动鱼尾,水珠在空中画出优美的弧线。
 
岸上趴伏着一只威风凛凛的白虎。
 
叶长笺游到岸边,伸出两条皓玉般的手臂圈住白虎的脑袋,轻轻咬着白虎的耳朵,笑道:“小道长,来玩嘛。”
 
白虎正欲舔他,却被他游了开去。
 
叶长笺游到湖中央,对着白虎勾了勾手指,诱惑道:“来呀。”
 
他仰起脸,明月失辉。他轻轻一笑,星光皆落进他的眼眸中。他开始唱歌。
 
传闻鲛人之歌,缠绵悱恻,撩人心弦。
 
盈盈金光一现即隐。
 
白虎化作俊美的青年,缓缓走入澄湖。
 
叶长笺的歌还未唱完,他已经被人圈进怀里。叶长笺伸手揽上他的脖颈,鱼尾调皮地钻入他的双腿间,勾着他的腿,冰凉滑腻。
 
唐将离伸手抚摸他的背脊,慢慢往下,抚摸他的鱼尾。
 
叶长笺舒服得眯起眼睛,枕在他的肩膀上,微微喘气。
 
“唐将离……”
 
他甜甜地唤道。
 
唐将离侧首吻他的脸颊。
 
两人在月下接吻。
 
叶长笺的鱼尾勾着唐将离紧实修长的腿,时不时摆动,荡起一圈圈涟漪。他在唐将离耳畔吹气,“唐将离……你硬了……”
 
唐将离眼神沉了沉,正欲吻他,却又被他游了开去。
 
叶长笺回眸一笑,“来呀。”他赤裸的背脊在月光下泛着白芒。
 
莹白如玉。
 
每每唐将离抱住叶长笺,却又被后者轻而易举地溜了开去。
 
叶长笺玩得不亦乐乎,仍旧用鱼尾挑逗他,“小道长游水不快嘛。”
 
他撒娇似地喊。
 
忽然间一阵威压铺天盖地而下。冷傲青年被激怒化为白虎,张开血盆大口咬住鱼尾。
 
“啊……”
 
叶长笺惊呼一声。
 
他就像一条小鱼被白虎叼到了岸上。白虎将他轻轻放下,如山一般的身躯笼罩他。
 
唐将离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此时的叶长笺就如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白虎开始舔他,舔着他光滑的身体与鱼尾。
 
鱼尾敏感,叶长笺舒服地浑身发抖。
 
他颤着声音呻吟道:“你是吃素的,不可以吃我。”
 
实在是太爽了。
 
白虎将他湿淋淋的身体全部舔干。
 
“夜里风大。”
 
他道。
 
这种无时无刻的温柔,让叶长笺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清脆悦耳,如珠落玉盘。
 
白虎化为人形,将他裸露着的上身揽进怀里。
 
两人坐在岸边。
 
唐将离的小腿浸泡在湖水中,叶长笺的鱼尾勾着他。
 
他们眼前是一轮皎皎圆月。
 
他曾经想和一人赏一辈子的月,如今得偿所愿。
 
叶长笺轻声道:“唐将离。”
 
“嗯。”
 
他翘起嘴角,“我好喜欢你。”
 
唐将离吻着他的发,“我爱你。”
 
温馨的梦境还未持续多久,叶长笺便被一阵动作弄醒了。他睁开双眼,正对上撑在他上方的青年炙热的视线。
 
俊美的小道长眼神凶狠,如出笼的猛兽。
 
雕花大床剧烈地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唐将离,你这只色老虎,我才看了一半的月亮!”
 
“忍不住了。”
 
“呜呜呜……你轻点儿……”
 
风铃夜渡的叶宗主很喜欢赏月,而唐门剑宗的唐宗主更喜欢在月亮面前一口一口吃掉他。
 
他压根不考虑月亮的感受。
 
他只考虑——
 
“舒不舒服?”
 
叶长笺抽抽嗒嗒地道:“舒服……”
 
番外三:扮猪吃老虎
 
春季的风云之巅朝气蓬勃,欣欣向荣。
 
风云之巅的授课先生个个都是一等一的青年才俊,品貌无双。尤其是鬼修夫子燕鹿遥,一曲《广陵散》清雅幽绝,余音绕梁,小弟子们私下以“玉山倾倒”形容他的风姿。
 
虽说魔修、鬼修原为一家,可是小弟子们发现,最近鬼修夫子总往魔修授课地点跑。
 
一小弟子问:“你说燕先生是不是看上红衣先生了?”
 
一小弟子道:“可是步先生老早说过他喜欢红衣先生呀!”
 
门外经过的步非凌火冒三丈。
 
他怒气汹汹地杀到魔修授课点,果不其然,只见燕无虞鬼鬼祟祟地躲在门口,透过门缝偷看里头的人。
 
里头的授课夫子有着嘹亮的唱戏嗓子,不是浴红衣,还能是谁?
 
步非凌身如疾电,一把拽了燕无虞的后衣领子,将他拖到一旁。他磨了磨牙,阴测测道:“老二,朋友妻不可欺。”
 
燕无虞:???他一头雾水地问:“我看我老婆看得好好的,你拽我干嘛?”
 
步非凌气得欲吐血,吼道:“那是我老婆!”
 
燕无虞恍然大悟,“谁同你说小师妹了?我在看……”他忽然住口不言,拂开步非凌的手,往外走去。
 
风云之巅私下传着鬼修夫子燕鹿遥生病了。
 
他总是精神恍惚,上课开小差,好端端地弹着《广陵散》会不由自主地变成《凤求凰》
 
风纪长老唐涵宇严肃地听了小弟子们的报告,转身走向剑宗长老院。
 
唐涵宇道:“弟子们担心他工作过度出现幻觉,提议让他放假。”
 
叶长笺正在研制新的魔道咒法,头也不抬道:“驳回。”
 
步非凌道:“附议。”
 
适逢人间爆发了一场瘟疫,几百万孤魂无人引渡,急需鬼道弟子协助。
 
沈星河问:“让徒山医宗的弟子来瞧过了么?”
 
苏思秋挠了挠头,“思夏师兄的病,普通人瞧不好。”
 
叶长笺秀眉一扬,“甚么病?”
 
唐秋期插嘴道:“相思病。和我当初追星河一个德性,整日里魂不守舍,天天在星河出没的地方晃荡,只为来个巧遇。”
 
叶长笺兴致盎然地问:“哪个倒霉的娃被他看上啦?”
 
苏思秋道:“沈情。”
 
唐秋期道:“那小子资质不错,文武双全。听说整个魔修院的女弟子都喜欢他。”
 
苏思秋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叶长笺道:“啧啧啧啧啧。”
 
是夜。
 
叶长笺躺在白虎怀里,道:“老二最风流,但是不下流。老三最喜欢扮猪吃老虎。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所有女弟子都被他哄得心花怒放。”
 
“老三身子骨弱,和小师妹一起修医道,他俩关系最好,我还以为他们会成一对儿呢。小师妹哪哪都好,步非凌有福气啦。”
 
他翻了个身,捧着白虎的圆脑袋,“你说老三是啥时候看上老二的?”
 
唐将离伸出舌头舔了舔叶长笺的脸颊。
 
叶长笺道:“我那时就知修法,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见到你之后,心里都是你,也没去注意他们。”
 
“我真是个失败的大师兄。”
 
他放开唐将离,坐起身来,穿好鞋袜,“我得去找老三谈谈心。”
 
叶长笺拎着两壶烟花醉,在鬼修长老院的屋顶找到了燕无虞,后者脚边早已堆满空酒壶。
 
“燕公子,一人独酌多乏味,小可陪你喝几杯。”
 
燕无虞道:“能得叶公子陪饮,实属三生有幸。”
 
两人咬开封口,扬起脖颈,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春风一吹,燕无虞有些熏熏然。他指着叶长笺,大着舌头道:“你……你也就皮相好看了些……嗝……性子暴躁……脾气恶劣……他怎么……就对你念念不忘……”
 
叶长笺勾着他的肩膀,“嘘……别被……别被唐将离听到了……不然……他又得吃醋……”
 
燕无虞道:“你……你老实交代……你以前究竟知……知不知道……老二……喜欢你……”
 
叶长笺朝他喷出一口酒气,“我知道个屁!我遇到唐将离之后……才……才晓得……”他指着燕无虞,“你……你什么……什么时候看上……看上老二……?”
 
燕无虞道:“有一年过年……你们都出去捉鬼……我生病发烧……老二背着我……家家户户地敲门……大过年的医堂都关门了……他跑了几个小镇,才找到一家医馆……”
 
燕无虞笑了几声,“巧的很,那医馆是徒山医宗办的。她们一见到我们,便关上门。”
 
“老二在门口拍了许久,嘴皮子都磨破了,她们也不肯开门。随后他一脚踹了进去,说:你今天不把他治好,我就杀光这小镇所有平民。”
 
叶长笺拍腿狂笑,“啊哟,瑟造了,瑟造了。”
 
燕无虞已经醒酒,他静静地道:“老二最讨厌徒山的人。优秀学子交流会时,他也对徒霜霜避之不见。”
 
叶长笺问:“你告诉老二你的心意了吗?”
 
燕无虞摇了摇头。
 
叶长笺道:“你不告诉他,他怎么晓得你喜欢他。”
 
燕无虞道:“还用说吗?他眼里都是你,我去凑甚么热闹?”
 
叶长笺道:“沈情眼里没有我。”他侧首看着燕无虞,“沈清是徒山旁系子弟。徒山家训,一男不娶二妻,一女不嫁二夫。一生一世一双人。生米煮成熟饭后,他能怎么着?”
 
“俗话说,烈女怕缠郞。当初若不是我死皮烂脸地缠着白无涯,哪有现在的双宿双栖?你得向秋期学习。星河够冷了吧,还不是被他拿下了。今日大师哥传授你一招秘技——死缠到底,决不放弃。”
 
燕无虞醍醐灌顶,对他躬身一揖,“多谢大师哥指点。”
 
风云之巅八卦晚报——惊!痴情书生苦恋风流贵公子。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魔修弟子道:“燕先生每日都来树底下对着沈情同学的座位弹《凤求凰》,红衣先生赶也赶不走。”
 
一位抹着眼泪的魔修女弟子道:“太感人了呜呜呜,无论刮风下雨,燕先生每日都来表白,我们已经商量好啦,不和他抢沈情同学了。”
 
李君言道:“现在让我们采访风云之巅的风纪长老。”他把血骰子对准唐涵宇,“请问您对燕鹿遥如此胆大包天地不守清规有何看法?”
 
唐涵宇冷冷地道:“剑宗禁止扰乱公共秩序,魔修并未有此规定。”
 
李君言恍然大悟:“这么说,您也支持燕鹿遥大胆示爱?”
 
唐涵宇道:“追个人都追这么久,丢人。”
 
唐秋期看着报纸,哭笑不得,“这都甚么乱七八糟的?”
 
叶长笺感慨道:“燕鹿遥脸皮不是一般的厚啊。”
 
步非凌道:“还不是尽得你真传。”
 
唐涵宇冷冷地道:“是哪个不知羞耻的人公然在云水之遥的斗法大会上向宗主表白?”
 
唐秋期学着叶长笺的模样,蹦到石桌上,双手放在嘴边,大声喊道:“唐将离,你听我说,我的心里只有你啊啊啊啊——星河,星河!你听我解释……”
 
唐秋期跃下石桌,撒丫子追着沈星河而去。
 
叶长笺环顾四周,问:“鹿遥呢?”
 
苏思秋正从门外走进,挠了挠头,“在魔修宿舍。”
 
魔修弟子宿舍。
 
燕无虞挡在眉宇邪气的少年面前,腼腆一笑,“沈情同学,我心悦你。”
 
沈情邪气一笑,“不好意思,我不是断袖。”
 
燕无虞笑得羞涩,“好巧,我也不是断袖。”
 
沈情修眉一扬,“我去花街,你去么?”
 
燕无虞手中的折扇“啪”得收起,纯善一笑,“那就一起吧。”
 
两人来到一幢金碧辉煌的建筑前,燕无虞轻车熟路地走进,一旁迎上来几个美艳的女子,笑道:“燕公子,想死奴家啦。”
 
沈情了然道:“看来夫子是常客。”
 
燕无虞羞赧道:“彼此彼此。”
 
两人皆是欢场好手。
 
莺莺燕燕围在他们身边,斟酒夹菜。
 
可两人始终目光相交,不曾错开,眸中流光婉转。
 
一人面若冠玉,邪气十足。
 
一人俊秀绝俗,淡雅至极。
 
几乎同时,两人开口道:“够了,你们出去。”
 
待歌姬走得一干二净,燕无虞解开盘扣,露出雪白的脖颈,轻轻地问:“你有没有……觉得有些热?”
 
沈情转动酒杯,修眉一挑,“我有个法子解热。”
 
燕无虞舔了舔嘴唇,“是甚么?”
 
分不清楚是谁先动。
 
两人已经抱在一起,激烈地吻着,一边接吻,一边脱着彼此的衣服。
 
门外。
 
风云之巅八卦小分队。
 
“说什么了?”
 
“沈情说凭什么你在上面。”
 
“燕鹿遥说修为高的在上面。”
 
“沈情说一人一次。”
 
“燕鹿遥说,好。”
 
房内。
 
沈情抓着被褥,承受一波又一波猛烈的快感,喘息道:“你……你给我下药?”
 
燕无虞眨眨眼,“以宗主的酒品担保,没有。”
 
剑宗长老院。
 
“大宝贝儿,你轻一些……好疼……”
 
他越求饶,唐将离越凶狠。
 
叶长笺小声抽泣,牢牢攀紧唐将离的肩膀,“呜……轻些……”
 
唐将离吻着他的耳朵,冷冷地问:“你喜欢的人是谁?”
 
叶长笺哭着喊:“是你……是你……”
 
叶长笺心:呜呜呜,燕鹿遥你这个王八蛋,你和唐将离说了什么……
 
事毕。
 
叶长笺哭得双目红肿,时不时打哭嗝,俏脸晕红,委屈可怜。
 
唐将离心满意足地亲着他的脸颊。
 
叶长笺轻声哼哼,“疼……”
 
唐将离道:“乖。”
 
叶长笺又气又委屈,一口咬上他白皙的肩膀,在上面留下一个清晰的牙印,咬完后又觉得心疼,在上面轻轻吹气,红着眼睛问他疼不疼。
 
唐将离道:“不疼。”
 
叶长笺道:“骗人,都青了!”
 
“真的不疼。”
 
叶长笺抱住他的腰,轻轻地舔着他的肩膀。
 
唐将离低头吻他的发,道:“我爱你。”
 
风云之巅的炼丹房。
 
少年清俊身形,眉宇略带倨傲。
 
他皱了眉盯着空了两格的药柜,奇怪道:“谁把软筋丸和媚丹取走了?”
 
小弟子喊道:“萧凡,上课去啦!”
 
少年应了一声,“来了!”
 
春天真是一个好季节呢。
 
番外四:吃醋
 
风云之巅春季开学,冬季放假。
 
春天是百花齐放的季节,也是一个争风吃醋的季节。
 
叶长笺双手交叉搁在下巴上,沉默地注视眼前鼻青脸肿的步非凌和鼻歪嘴斜的唐涵宇。
 
过了良久,他道:“交代吧,谁先动的手。”
 
步非凌与唐涵宇愤怒地对视一眼,嫌恶似地别过头,不约而同地道:“哼!”
 
叶长笺问:“秋期,唐门最忌甚么?”
 
唐秋期正气凛然道:“最忌同门相残!”
 
“鹿遥,风铃夜渡门规是什么?”
 
燕无虞诚惶诚恐道:“最忌戕害同门!”
 
叶长笺喝道:“风云之巅,同气连枝,亲如手足,你们在做甚么?为了一个外人,居然撕破脸打架?”
 
两人垂眸听训。
 
叶长笺重重一拍桌案,“打架就打架,还砸了人一座酒楼!你们知晓宗主我有多穷吗?你想我把老婆本都赔出去是不是?”
 
步非凌撇撇嘴,“还不都是唐门给你下的聘礼。”
 
叶长笺气极反笑,“嘿呀,你小子还挺横。”
 
“五行天雷练得顶顶好了是吧?”
 
步非凌道:“是。”
 
叶长笺:……
 
“噗嗤”
 
燕无虞连忙干咳两声,掩饰笑意,“这个……思春尽得你真传。”
 
叶长笺道:“老子当时可是乖宝宝,师父训话时从来不顶嘴!”
 
燕无虞问:“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叶长笺白他一眼,随即正色道:“究竟是甚么样的美人,居然能让你们两个眼高于顶的兔崽子大打出手?”
 
“哼!”
 
两人冷哼,不愿多谈。
 
唐秋期道:“美人在醉仙居。”
 
叶长笺疑惑地问:“醉仙居在哪?”
 
燕无虞道:“演武镇新开的青楼,听说今晚是她的开苞之夜,价高者得。”
 
叶长笺越听越生气,冷冷地道:“好啊你们,功课太轻松了是不是?还学会嫖女支了!”
 
唐秋期与步非凌异口同声道:“她是迫不得已!”
 
两人不知彼此步法如此一致,愣怔半晌,又扭过头去,“哼”了一声。
 
叶长笺痛心疾首道:“红颜祸水,红颜祸水啊!”他说着站起,向外走去,眉飞色舞道:“鹿遥,带我去见见,究竟是甚么样的小狐狸精将他们迷得神魂颠倒。”
 
其余几人立刻紧跟而上。
 
唐秋期一路上不停地以袖遮面,燕无虞奇怪道:“你干嘛?见不得人啊。”
 
唐秋期道:“我不想上修真界明日的八卦头条,‘风云之巅宗主带门下弟子大逛青楼’。”
 
燕无虞随意挥挥手,“放心,修真界最大的消息生产商是我们的人。”
 
唐秋期对他招招手,示意他附耳。
 
“干嘛?”
 
“我怕被熟人撞见,回去向星河添油加醋。”
 
燕无虞恍然大悟,“啊呦,瑟造了。这要是给唐师兄晓得了,还不把屋顶给掀啦?”
 
唐将离可是修真界出了名的大醋缸,尤其还摊上一个命犯桃花的道侣。剑宗长老院众人每日皆在叶长笺无意惹桃花,与唐将离乱吃干醋的鸡飞狗跳中度过。是以燕无虞搬去了鬼修长老院,唐秋期则搬去妖修长老院与沈星河同住。
 
五人很快便来到醉仙居,择了大堂角落一处圆桌落座。
 
暮色渐晚,老鸨命人点起香灯。
 
叶长笺随意挑了几名客人,让燕无虞说面相,其余弟子认真聆听。
 
燕无虞说完客人后,便打量他们,道:“相由心生。你看咚咚,一天到晚冷着个脸,就是因为缺爱。再看思春,眉宇傲气,谁也不服,一年四季老子天下第一,一看就是缺打击。远思嘛,从出生起就傻乐呵,明显脑子缺根筋。”
 
唐秋期笑得泪花直冒,拍案叫绝。
 
燕无虞对他稚气一笑,“你别太得意,你的眉毛太淡,小心乐极生悲。”
 
四人被他损了个遍,白眼一翻,懒得理他。
 
叶长笺看向唐秋期,“回去让星河给你画眉,画两条毛毛虫,保证一辈子平安喜乐。”
 
唐秋期道:“我又不是你,做媳妇儿的才需要画眉呢。”
 
叶长笺厚颜无耻道:“媳妇儿怎么了?我家小虎器大活好,每次我都欲仙欲死,可舒服啦。”
 
步非凌忍无可忍,“为老不尊!”
 
唐涵宇脸色铁青,“不知羞耻!
 
叶长笺得意洋洋,舌头一吐,”略略略。“
 
燕无虞摇了摇头,”你真是越活越小了,唐师兄早晚会把你宠坏。“
 
叶长笺傲然昂首,”哼。“
 
唐秋期道:“开始了。”
 
台上鼓乐已起,从旁冉冉走出一娉婷身姿。
 
两人坐直了身体。
 
唐涵宇道:“小灵身世多舛。家里有个嗜赌如命的恶父,欠下巨债,将她卖给青楼。”
 
步非凌道:“她资质平平,不能修魔、修仙,可是心地善良。师叔,我们将她带回风铃夜渡吧。”
 
叶长笺凝神看去。
 
台上之人,约莫十六七的年纪,明眸皓齿,巧笑嫣然。
 
叶长笺敲了敲桌子,随即严肃道:“你们两个,回去给我闭关修炼半年!”
 
两人脸如菜色,心下一跳。
 
燕无虞道:“她是个妖精。”
 
唐秋期摸了摸下巴,“这闻不到味儿啊。”
 
燕无虞道:“她道行高深,你们看不出也正常。”
 
叶长笺嗤笑,“不仅没看出是个妖精,还没看出是个男妖精!”
 
唐涵宇:……
 
步非凌:……
 
唐秋期笑得直拍大腿,断断续续道:“我要……回去告诉……星河,这趟……不亏!”
 
叶长笺从‘乾坤大挪移’中摸出瓜子,嗑了起来,“你们接着打,这妖,师父我今日不收了,你们谁打赢,送给谁。”
 
唐涵宇“蹭”得站了起来,“听说临镇闹妖精,我去捉妖,步非凌,这妖你留着吧。”
 
步非凌掏出五方招阴旗,“我得去乡下捉鬼,唐涵宇,我不和你抢了。”
 
两人说着落荒而逃。
 
燕无虞摇了摇折扇,“这妖,是您老上呢,还是我来收呢?”
 
叶长笺道:“前几日驻守东方的弟子传来消息,有条五百年的媚蛇作恶多端,吃了许多人,他们一路追查,最后在锦城追丢了。我原是打算去一趟锦城,没想到他自个儿送上门啦。”
 
唐秋期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叶长笺似笑非笑,“他还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此时,竞价已经开始。
 
叶长笺举手,朗声道:“三千两!”
 
燕无虞以扇掩嘴,“啊呦,千金一掷为红颜,不对,为妖颜哦。”
 
叶长笺白他一眼,“你懂个屁。五百年的媚蛇,全身血肉皆能入药。这不丹宗新来了一批弟子,个个资质上乘。让他们与医宗结对,炼一些伤寒药,送去给贫民百姓。别成天想着炼不老仙丹。”
 
老鸨似是不敢置信,眉开眼笑一锤定音,“恭喜公子,小灵今日便是您的人啦!”
 
叶长笺的容貌惹眼,是以他每次外出皆是易容而行。
 
他笑得轻佻,揽过小灵的腰身,进了厢房。
 
燕无虞摇了摇头,“也就只有家财万贯的唐师兄能让他败家!”他见唐秋期不答他话,侧首看去,只见后者脸若死灰,冷汗直流。
 
燕无虞问:“你干嘛啦?”
 
唐秋期颤着手指向一处,“我觉得……我们是不是该溜了?”
 
燕无虞顺势看去,冷若寒冰的唐将离目光似电,狠狠地瞪着叶长笺掩上的房门。
 
燕无虞问:“唐师兄甚么时候跟来的?”
 
唐秋期道:“从我们……从师父踏出风云之巅的时候就一直跟着了。”
 
燕无虞感慨道:“他是一刻也离不开远思么。”他说着“啪”得收起折扇,“溜吧,现在说甚么唐师兄也听不进去。”
 
两人脚底抹油,从后门逃走了。
 
房内。
 
小灵盈盈秋波一转,柔若无骨地倒在叶长笺怀里,“公子,奴家是第一次,您可得轻些。”
 
叶长笺勾起他的下巴,邪笑道:“我也是第一次嫖女支。”
 
小灵轻轻锤他的胸口,“坏死了你,人家才不是女支女呢。”
 
叶长笺道:“嗯,你是婊子。”
 
小灵脸色一僵,眼中杀气一现即隐,掩嘴笑道:“公子说的话真伤人心。”
 
叶长笺道:“别立牌坊了,快脱吧。”
 
脱字一开口,房门便被人不客气地踢开。
 
叶长笺不耐烦地抬头,道:“谁啊,坏老子好事。”待看清来人,他脸色一变,结结巴巴道:“唐唐唐……大宝贝儿,你听我解释……”
 
唐将离身影一晃,已至两人跟前,迅雷不及掩耳地,伸出一脚将小灵踹到墙上。
 
“碰!”
 
石灰簌簌而下。
 
叶长笺一个箭步蹿到门口,掩上房门,“大宝贝儿,杀人得关好门!”
 
小灵五官扭曲,见唐将离身上的剑宗修服,冷笑道:“你们这是作甚么?”
 
叶长笺踱了过来,笑眯眯道:“当然是杀你呀。”
 
“就凭你们两个废物点心?”
 
小灵瞧这两人年纪,一个弱冠,一个而立,居然还敢在他面前大放厥词!
 
叶长笺冷下脸,“你作甚么说我家小虎坏话?”
 
小灵妖媚一笑,“原来是捉奸来了。”
 
叶长笺冷冷地道:“你杀了多少人?”
 
小灵理了理秀发,对他抛了一个媚眼,“不记得了。”
 
叮——
 
寒剑出鞘,从小灵额间对穿而过。他瞪大双眼,身子缓缓软倒。
 
唐门散魄剑,一出必定魂飞魄散。
 
叶长笺咋舌,“大宝贝儿,你今天火气有些大。”他见唐将离未应他,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随即了然。他撤去伪装,露出绝美脸庞,佯装无力跌入唐将离怀里。他轻软地说道:“小道长,这蛇妖毒得紧,在下头好疼,你帮我瞧瞧。”他的星眸不曾错开唐将离,眸中流光微转,撩人心弦。
 
唐将离打横抱起他,眨眼间已来到床榻。他将叶长笺放在床上,修长微凉的手指滑过他的脸颊,清冷地问:“捉妖,为何脱衣?”
 
叶长笺:……
 
他认真道:“我伪装成一个嫖客,当然得装得像啦。”
 
唐将离冷冷一笑,压低嗓音道:“送佛送到西,你装嫖客是不是也得装到底?”
 
言下之意,是否脱完衣还得与那妖精颠鸾倒凤一场。
 
眼前的白虎怒气值蹭蹭蹭得往上涨,叶长笺道:“要不,你也装一次嫖客?”他眨眨眼,揽上唐将离的脖颈,甜甜笑道:“客官,春宵苦短……”
 
衣衫被一件件除下。
 
他美艳的脸上泫然欲泣,紧紧攀住唐将离的肩膀,哽咽道:“呜……小气虎……就会欺负我……夹死你……”他夹得越紧,唐将离越爽,动得越有力。
 
事毕。
 
叶长笺瘫软在床,沙哑道:“我没力气了……你把蛇妖收了,他的肉贵着呢。”
 
唐将离亲了亲他的脸颊,抱起他,御剑而去。
 
顷刻间两人便已回到剑宗长老院。
 
燕无虞正与沈星河下围棋,见到被唐将离抱在怀里的叶长笺,啧啧两声,转头对步非凌与唐涵宇道:“你们得向叶宗主学习,看看,捉个百年的蛇妖,既伤银子,又伤身子!”
 
“噗哈哈哈哈哈——”
 
唐秋期放肆大笑。
 
叶长笺幽幽道:“小虎,他们欺负我。”
 
唐将离驻足,冷电一般的眼神向众人打去。
 
唐秋期立刻住口不笑,脸上肌肉不由自主地耸动。
 
噤若寒蝉。
 
唐将离冷冷地道:“唐秋期背后议人是非,抄书三百,禁闭一日。”
 
“唐涵宇不辨妖邪,同盟互斗,抄书五百,禁闭一日。”
 
唐秋期和唐涵宇忍住不哭。
 
谁都知道唐将离除了在床上不惯着叶长笺,其他时候都把他宠上天。
 
两条白玉一般的手臂揽上唐将离的脖颈,随后露出一张花容月貌般的脸,那人懒洋洋道:“步非凌闭关修炼三月,燕鹿遥接管他的鬼修弟子。”
 
燕无虞脸如苦瓜,“我和他修的不是同一道!”
 
风铃夜渡鬼修法门众多,步非凌修的是“招阴”一道,即驭使阴兵,吊动鬼灵命魂;而燕无虞修的是“幻画”,即驭使鬼器画出幻象,迷惑敌人。
 
叶长笺微微一笑,“道法万变不离其宗。我看好你。”
 
燕无虞:……宗主公报私仇怎么办,挺急的,在线等。
 
翌日。
 
叶长笺料理蛇妖肉身,将蛇胆、蛇肉装入食盒。
 
燕无虞凑近一瞧,“您老上哪去?”
 
叶长笺道:“丹宗院落。”
 
两人来到炼丹房,只见一个清俊身影时不时往丹炉里添一把药材。
 
燕无虞嗅了嗅,“都是些明目的药材,谁要治眼睛?”
 
少年转过身来,英俊的脸上落着一块煤印,眉宇却有些倨傲。
 
叶长笺眯起眼打量他半晌,“我怎么一看到你,心里就有气呢?”
 
少年冷冷地道:“逢人生气,上火之症。清火,服白参丸一粒。”
 
燕无虞道:“这是丹宗近几年资质最好的弟子。听说和医宗走得很近。”
 
“医宗那么多姑娘呢,他和谁走得近?”
 
燕无虞道:“我还是不说了,以免你生气。”
 
叶长笺白他一眼,把食盒递给少年,“蛇胆炼成丹药能明目,蛇肉炼成伤寒药送去给远近贫民。”
 
少年道:“多谢。”
 
叶长笺和燕无虞并肩走出炼丹房。
 
燕无虞摇了摇折扇,“啥时候你改行做媒婆了?”
 
叶长笺白他一眼,“就你有嘴一天到晚叭叭的。招阴学会了没?脑袋这么大,容量倒挺少。”
 
燕无虞对他躬身一揖,“大师兄,您饶了我吧。您这张嘴,小弟真是甘拜下风了。”
 
多年以后。
 
“念……念常姑娘……我……我喜欢你!”
 
“年纪不是问题,我就喜欢你这样有韵味的!”
 
“我不是说你老……真不是……我不嫌弃你瞎……我可以做你的眼睛!”
 
“念常姑娘,我炼出了一颗能够治好你眼睛的丹药!”
 
……
 
徒念常睁开眼,又惊又喜地望着少年。
 
少年双目蒙着白纱,渗出丝丝鲜血,笑道:“这丹药真灵!”
 
她忽然落下泪来。
 
燕无虞与唐涵宇巡视各个学院。待来到医宗学院时,见到徒念常正细分药材,将其递给一旁双目蒙着白纱的少年。少年随后将药材扔进丹炉。
 
火势旺盛。
 
唐涵宇看了半晌,问:“徒念常的记忆还能恢复吗?”
 
燕无虞道:“萧莫凡是炼丹奇才,你以为他炼的忘情丹是糖丸子啊?”
 
唐涵宇道:“既然徒念常的记忆不能恢复,他为何还自挖双目?”
 
燕无虞答:“不晓得。”
 
“叶先生怎么说?”
 
“他啊……正在看炼丹的书呢,不晓得要炼甚么仙丹。”
 
丹宗炼丹房。
 
“取千年蛇胆加以……能使双目再造……”
 
叶长笺用笔挠了挠头发,在古籍上圈圈画画,“上哪去找作恶多端的千年蛇妖啊……”他扭头看向一旁小憩的白虎,“坏老虎,你肯定知道哪里有千年的妖怪王。”
 
唐将离化为人形,将少年揽进怀里,啃咬他的耳朵,低声说着甚么。
 
叶长笺脸色一变,“不行,色老虎!”他气呼呼地瞪视俊美的小道长,随后哀求道:“换一种姿势好不好?”
 
唐将离斩钉截铁,“不好!”
 
风云之巅的后山是寂静的。
 
后山中的仙池人迹罕至。此刻却水声哗哗作响。少年哭得不能自己,频频摇头哀求身后的人停止侵犯。俊美的小道长充耳不闻。
 
“以后还玩不玩水了?”
 
“不玩了……不玩了……呜呜呜呜……”
 
事毕。
 
少年抽泣着问:“蛇妖在哪?”
 
唐将离亲了亲他的脸颊,“过几日带你去。”
 
叶长笺气得一口咬上唐将离精致的下巴。
 
坏老虎,色老虎,小气虎。
 
呜呜呜,屁股好疼,呜呜呜,好爱他不舍得揍他,呜呜呜,唐将离今天真好看。
 
被欺负的叶宗主今日也不忘夸赞一番欺负他的唐门宗主。
 
遥远的万妖迷谷中,有一只穷凶极恶的蛇妖即将被满腔怒火无从发泄的叶小霸王抽筋扒皮,呜呼哀哉!
 
鬼修长老院。
 
眉宇邪气的少年皱着眉问,“凭什么这次又是我在下面?”
 
俊雅青年羞赧一笑,“这是个体力活,我不舍得让你累着。”
 
妖修长老院。
 
“星河,星河,我好爱你……”
 
“闭……闭嘴……”
 
剑宗长老院。
 
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执着桃木剑,气势凛凛。
 
他们身侧的风纪长老唐涵宇一丝不苟地指点,“出招慢了,再快些,剑气如风。”
 
大小宝异口同声道:“是!”
 
今日的风云之巅也是一派和乐融融呢。
 
番外五:生崽子
 
众所周知,风云之巅的叶先生有一个嗜好。
 
他总喜欢捡一些奇奇怪怪的动物。
 
“小虎,小虎,你看。”
 
少年眉开眼笑地将一只小黑豹捧到唐将离面前。“小黑好可爱,我们把它养大,做小宝的坐骑。”
 
唐将离面无表情地点头应允。
 
是夜。
 
叶长笺将小黑放在枕边,抬头笑吟吟道:“我们和它一起睡。”
 
盈盈金光闪过,唐小虎幻化成了唐巨虎。他居高临下地睥睨黑豹,一爪子将它拍到床底下。
 
叶长笺惊呼道:“你作甚么?它这么小,摔坏了怎么办?”他抱起黑豹,气呼呼地瞪视白虎,
 
“唐将离,你这只小气的虎!”
 
唐将离冷冷地道:“床太小,睡不下。”
 
叶长笺道:“我和小黑去鬼修长老院睡!”
 
他抱着黑豹来到鬼修长老院,却见燕无虞将一个少年压在门板上,后者眉宇邪气,语气轻佻,“先生,你这是做甚么?”
 
燕无虞腼腆一笑,“上你。”
 
叶长笺:……
 
咚咚快来,这里有人伤风败俗!!!
 
他叹了一口气,足下一点,晃荡到了妖修长老院。
 
窗纸上烛火摇曳,两条人影激烈地纠缠在一起。
 
“星河,星河……我好爱你……”
 
“闭……闭嘴!”
 
“星河,星河,你里面好紧……”
 
“闭嘴!唔唔唔……”
 
叶长笺环顾四周,心想唐涵宇去哪了?他这个风纪长老真是不称职!
 
他摸了摸黑豹的背脊,来到魔修长老院。还未走进大门,便听到苏思秋震天的呼噜声。
 
响若惊雷。
 
怀中的黑豹瑟瑟发抖。
 
叶长笺幽幽道:“看来这里也睡不了了。”
 
他漫无目的地闲荡,来到了镜湖,却见早有人立在那。一身蓝白道袍的唐涵宇正在练剑。皎月映颊,仙姿毓秀,翩若惊鸿,矫若游龙。
 
他已将散魄剑法练得青出于蓝。
 
唐涵宇收剑还鞘,冷冷地对上叶长笺的视线。后者和颜悦色道:“咚咚,你也老大不小啦,换在民间,儿子都能打酱油了呢。”
 
唐涵宇冷冷地道:“你改行做媒婆了么?”
 
叶长笺秀眉倒竖,“小兔崽子,你不成婚了啊?唐门还指望你传宗接代呢!”
 
唐涵宇道:“有唐玄。”
 
自风云之巅成立后,唐玄便留在唐门本家,代行宗主之事。
 
千里之外的唐玄:……呵呵。
 
唐涵宇看了叶长笺半晌,问:“你有心事?”
 
叶长笺点了点头,捧起黑豹,“你看它多可爱,唐将离怎么就不喜欢呢?”
 
唐涵宇沉默半晌,“这不是你的心事。”
 
叶长笺道:“我想要一个唐将离的孩子。”
 
他望着波澜不惊的镜湖,“一个有着他血脉的孩子。”
 
唐涵宇蹙起俊眉,“你想让宗主娶亲?”
 
叶长笺道:“他一定不愿意。”
 
唐涵宇诧异地问:“你脑子里究竟在想甚么?”
 
叶长笺道:“我只是想看一群小冰块脸追着他喊爹。”
 
“啊~好可爱。”
 
他双手捧脸,花痴道。
 
唐涵宇打了个寒颤,慢慢走远。
 
叶长笺趴在镜湖边睡着了。
 
黑豹躺在他的脚边,忽然小耳朵抖了抖,睁开眼一看,只见两只灯笼一般的巨眼瞪视着它,差点吓得魂飞天外!
 
呜呜呜,这只野兽好可怕。
 
唐将离化为人形,打横抱起叶长笺往剑宗长老院走,不忘回头警告黑豹。
 
敢跟来你就死定了!
 
黑豹:……呜呜呜,我想回家。
 
叶长笺做了一个美梦。
 
他用唐将离的血浇灌陶俑,随后注入自己的魔气,陶俑娃娃复活。
 
一群毛绒绒的小奶虎踉踉跄跄地跟在唐将离屁股后头,七嘴八舌道:“爹,爹。”
 
白虎甩了甩尾巴,冷冷地回头,道:“跟上。”
 
叶长笺白皙的小腿浸泡在镜湖中,一只只小白虎跃至他的腿上,仰起脸兴奋地喊道:“娘,娘。”
 
叶长笺伸出葱白的手指点了点他们的额头,“是爹。”他指着不远处的巨型白虎,“那是娘。”
 
无论叶长笺怎么教他们,小白虎依旧喊道:“娘,娘。”
 
“你们笨死啦。”他气极反笑,捧起小白虎,在他们额头上香了一口。
 
凌厉的气势逼近,小白虎们瑟瑟发抖。
 
叶长笺头也不回道:“唐将离,你别吓他们。”
 
一只调皮的小白虎鼓起勇气,道:“爹吃醋了。”
 
叶长笺哭笑不得,“唐将离,你怎么连自己儿子的醋也吃?”
 
唐将离一爪子掀开一群小白虎,自己化为小虎躺在叶长笺的腿间,翻了个滚,露出毛绒绒的肚子。
 
叶长笺轻柔地抚摸他,眼里皆是温柔笑意,“小气虎,我喜欢你。”
 
唐将离低头望了一眼怀中人。睡梦中的叶长笺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胸膛,嘴角微微翘起。
 
唐将离将他放在床上,手指轻轻滑过他的脸颊,在上面印下一吻,道:“我爱你。”
 
翌日。
 
叶长笺仍旧沉浸在美梦中不愿醒来。
 
唐将离凝视了他的睡颜半晌,轻轻起身,推门而出。
 
神清气爽的唐秋期奉命巡视风云之巅,恰巧来到后山结界入口,只见唐将离肩上扛着一个麻袋,正欲踏入结界。
 
唐秋期疑惑地问:“宗主,你在做甚么?”
 
麻袋里的东西听到他的声音剧烈挣扎起来,时不时发出猫似的叫声。
 
唐秋期审视唐将离的眼神逐渐变成狐疑,他问:“宗主,你袋子里装了什么东西?”
 
“现在可是瘴气迷谷开放的时候,你进去做什么?”
 
他的话音方落,麻袋里的东西便咬开一个口子,钻了出来,跃到地上。
 
正是叶长笺昨日带回来的小黑豹。
 
唐秋期难以置信道:“宗主,现在里头高阶妖兽肆虐,你……你太没人性了!”
 
此时,唐将离缓缓转头,眼神似电,冷冷地打在唐秋期的脸上。
 
唐秋期立刻改口,“宗主,你做得真棒,我给你鼓鼓掌!”
 
唐将离问:“你还留在这做甚么?”
 
唐秋期会意,闭上眼睛,伸出手摸索着离开,“我在梦游……我在梦游……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别杀我灭口……”
 
唐将离低头望着黑豹,冷冷地道:“你要装到什么时候?”
 
“你是自己进去,还是我剥了你的皮把你扔进去?”
 
一阵金光闪过。
 
黑豹变成了威风凛凛的巨豹。
 
他前爪抱着脑袋,趴伏在地,瑟瑟发抖,“白大人……不关我事……”
 
唐将离道:“谁派你来的?”
 
黑豹道:“仙尊。”
 
“派你来做甚么?”
 
黑豹道:“您下凡已久,如今叶长笺已放下屠刀,一心证道,您功德圆满,是时候回去了。”
 
唐将离厉声质问:“你擅修幻化之法。他们是不是准备让你化成我的样子骗他!”
 
唐将离释放的威压重重压在黑豹头上,他直不起身来,道:“四位上神皆下凡渡人,天上乱成一团,仙尊也是万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唐将离道:“你回去告诉他。”
 
“如果他再打叶长笺的主意。”
 
他轻轻一笑,随即一字一句缓缓道:“我不介意换个人坐他的位子。”话声甫毕,唐将离便毫不留情地一脚将巨豹踢入后山结界。
 
世人不知,云水之遥后山的瘴气迷谷深处有一条路,可以通往天界。
 
唐将离若无其事地返回剑宗长老院。
 
叶长笺盘膝坐地,大小宝围在他身边,几人的身前皆放着陶俑。叶长笺脸颊上印着泥巴,聚精会神地捏泥人。
 
小宝咯咯直笑,一张嘴门牙露风,“泥虎虎,泥虎虎。”
 
大宝严肃道:“泥娃娃。”
 
小宝天真笑道:“泥虎虎。”
 
唐将离也在叶长笺身侧坐下,凝神看他。
 
叶长笺但凡开始认真做一件事,便会全身心投入其中,风吹不倒雷打不动。
 
唐秋期等人授课回来,一见这场景,咋舌道:“师父这是返老还童?”
 
步非凌看了半晌,道:“寄灵术。”
 
唐秋期脸色一变,“师父准备做大魔王啦?”
 
燕无虞白了他一眼,“灵力低微才需抽取生魂装入陶俑。”
 
叶长笺捏泥人,从日出东方捏到月上中天。
 
“大功告成!”
 
他喜滋滋地望着一排七只泥小虎。
 
“大宝贝儿!”
 
叶长笺侧首笑吟吟地瞧唐将离。
 
寒剑出鞘。
 
两人的血浇灌在陶俑之上,随后两人一前一后对着陶俑吹气。
 
叶长笺念着法诀,“天地玄黄……”
 
金光与血华大盛,倦意突如其来,他念完后,软软栽倒在唐将离怀里,失去意识。
 
“娘,娘……”
 
“嘘……娘给我们注了太多灵力,让他好好休息……”
 
“啊,你干嘛打我?”
 
“我试试手感。”
 
“好饿……想吃胡萝卜。”
 
“你是一只老虎,吃什么胡萝卜?”
 
七嘴八舌,喋喋不休,叽叽咋咋。
 
叶长笺眼皮动了动,只听一道稚气的声音惊喜地道:“娘醒啦!”
 
他睁开双眼,眼前坐着七只小奶虎,十四只金色的眼珠子灼灼地望着他。
 
“娘!”
 
七虎异口同声道。
 
叶长笺:……
 
我捏你们出来是想听你们喊唐将离爹,不是喊我娘的啊喂!
 
他坐起身来,揉了揉脖子,问:“你们爹呢?”
 
一活泼的小奶虎道:“爹说你太累啦,他在给你炖鸡!”
 
一内敛的小奶虎道:“娘,我想吃胡萝卜。”
 
一调皮的小奶虎拍了他一爪子,“你有没有做老虎的尊严?你是吃肉的!”
 
一口一个“娘”实在太刺耳,他道:“以后你们喊我爹爹。”
 
七虎异口同声问:“那爹怎么办?”
 
叶长笺摸了摸下巴,贼笑道:“你们喊他……娘!”
 
“哦!”
 
风云之巅出现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叶先生的屁股后头跟着一溜烟的白色小奶虎。
 
小奶虎们蹦蹦跳跳,亦步亦趋,异口同声道:“娘,你走慢些,娘!”
 
叶长笺转身,指着他们身后的唐将离,怒道:“他是娘!”
 
唐将离轻轻一笑,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小奶虎们。
 
小奶虎们严肃道:“你才是娘!”
 
叶长笺气急败坏,“唐将离,你这只坏老虎,教了他们甚么!”
 
一小奶虎道:“娘,不要吵架,伤感情。”
 
一小奶虎道:“你懂个P,打是亲骂是爱。”
 
一小奶虎道:“爹就喜欢娘骂他。”
 
一小奶虎道:“爹有点贱兮兮的哦。”
 
一小奶虎道:“娘就喜欢爹贱兮兮的。”
 
一小奶虎道:“哎,周瑜打黄盖。”
 
一小奶虎叼着胡萝卜,甩了甩尾巴。
 
唐秋期抱着剑,羡慕道:“星河,我们也生吧。”
 
沈星河冷冷地看他一眼,转身走了。
 
燕无虞摇着折扇,“啪”一声收起,“我去修炼。”
 
镜湖旁。
 
红衣少年身旁围着七只小奶虎。
 
叶长笺气呼呼道:“为甚么他们的性子一点也不像你!这么吵。”
 
七只小奶虎伸出两只爪子蒙住眼睛,委屈地呜咽:“娘,你嫌弃我们。”
 
唐将离悠悠道:“你捏的泥人,他们随你。”
 
七只小虎,一只活泼,一只天真,一只霸道,一只内敛,一只调皮,一只单纯,一只仗义,他们有个共同点——天不怕,地不怕
 
“哼,我再捏!”
 
调皮虎道:“娘,你要生二胎吗?那你是准备将我们丢进森林里自生自灭吗?”
 
单纯虎道:“呜呜呜,呜呜呜,娘不要我们了。”
 
霸道虎道:“哭什么!记住你是一只老虎,不是一只小猫!”
 
活泼虎道:“娘,甚么时候把我们丢进去?森林一定很好玩!”
 
叶长笺道:“你们能不能从我身上下来?”
 
他头顶坐着一只虎,左右靴子各趴着一只虎,怀里揣着三只虎,还剩一只内敛虎蹲在一旁啃胡萝卜。
 
六虎异口同声道:“不能!”
 
他原本怒气冲冲,神情渐渐柔和,在他们额头上香了一口。
 
突然,内敛虎毛发倒竖,大吼一声:“兄弟们,爹吃醋啦,快跑!”话音一落,叼起胡萝卜风一般地跑了。
 
其余六虎风驰电掣般地狂奔离去。
 
七只小虎,天不怕地不怕,怼天怼地怼空气,就是怼不过唐大虎。
 
叶长笺呆了一呆,随后望着化身为小虎扑到他胸前的唐将离,急忙捧住他,笑得直打嗝。
 
“你乐死我啦……哈哈哈……嗝……”
 
唐将离冷冷地道:“你只能亲我。”
 
叶长笺拭去笑出的泪花,轻轻地道:“小气虎。”
 
他亲了亲唐小虎的脑门。
 
今日的叶宗主依旧很爱唐宗主呢。
 
番外六:七小虎
 
盛夏炎热,酷暑难耐。
 
剑宗长老院。
 
“你这是家暴!”
 
“虐待儿童!”
 
“救命啊,有人虐待神虎啦!”
 
“别嚎了,谁敢来救我们。”
 
“呜呜呜……我们一定是捡来的。”
 
叶长笺左手握龙牙,右手按小白虎,聚精会神地给他剃毛。
 
一撮一撮的白毛漫天飞扬。
 
“大功告成!”
 
叶长笺还刀入鞘,笑吟吟道。
 
七只秃毛虎齐齐背过身去,不愿面向他。他们的尾巴无精打采地垂在地上。
 
叶长笺秀眉一扬,“我就奇了怪了,你们爹从来不掉毛,怎么你们一到夏天就脱毛?你看看我衣服上,都是你们的杂毛!”
 
七小虎齐声抗议道:“那你也不该把我们弄成秃子!我们还有老虎的尊严了吗!”
 
叶长笺单手托腮,“大宝贝儿,让他们看看甚么是老虎的尊严。”
 
只见原本冷傲无双的青年化为一只小白虎,在叶长笺足边倒地打滚。叶长笺伸手抚摸他毛绒绒的肚子,后者舒服地眯起眼睛,喉间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七小虎:……这不是爹,这是一只假扮爹的猫妖!
 
唐将离冷冷地看他们一眼。
 
七小虎泪流满面,“娘,你高兴就好。我们变成甚么模样都可以!”
 
叶长笺道:“庸俗!除了没有花纹,你们和一般的老虎有甚么区别?是人都看出你们是老虎。现在你们出去问问,谁会晓得你们原来是老虎?”
 
“好像是哎。”
 
“我觉得我似乎变漂亮啦。”
 
“没那么热啦,凉飕飕的。”
 
“我们去游水吧!”
 
七小虎撒丫子奔向镜湖。
 
叶长笺抹去眼角笑出的泪花,“小孩子就是好骗。”他眼中流光一转,笑眯眯地摸着唐将离的后背,“大宝贝儿,要不要我给你剃毛呀?”
 
金光盈盈一闪。
 
唐将离吻着他的耳朵,低声问:“你确定?”
 
他的嗓音性感又危险,叶长笺心里涌上一股不安的感觉。
 
“呜呜呜……我不给你剃了……我不给你剃了……”
 
“唐将离……饶了我吧……好疼好疼……”
 
“疼还是爽?”
 
“爽……呜呜呜……”
 
湿淋淋的七小虎回来了。
 
他们奇怪地歪了歪脑袋,不知爹为何设了结界不让他们闯进去。他们只能隐隐约约地听到叶长笺的哭声。
 
六小虎问:“爹在欺负娘吗?”
 
内敛虎答:“娘欺负我们,所以爹欺负他。”
 
六小虎恍然大悟,热泪盈眶,“爹对我们真好!我们要听爹的话!”
 
八月十五,月照人圆。
 
叶长笺带着七虎去唐门过中秋节。
 
临行前,他千叮咛万嘱咐,“不可以捣蛋知晓吗?”
 
七小虎异口同声道:“知道啦!”
 
然而他们一到了唐门,就如蛟龙出海,撼天动地。唐门上下每日都在鸡飞狗跳中度过。
 
唐玄声泪俱下,“甚么蛟龙出海,他们分明是哪吒闹海!大虎把唐逸长老院子里重新种下的桂花树连根拔起;二虎把后山禁室的屋顶掀飞;三虎、四虎联手把今晚的香菜火锅砸了;五虎在长老们午睡时,溜进长老院,把他们的胡子给拔了下来;六虎咬碎三大世家的美人画像,七虎……七虎给他们守门!”
 
叶长笺连连赔笑,“教子无方,教子无方。”
 
是夜。
 
七小虎排排坐,垂耳聆听。
 
叶长笺道:“大虎做的好,爹奖励你一块麦芽糖。气死我啦,他们不晓得唐将离桂花过敏吗?”
 
“二虎做的不错,爹早就看他们的禁室不顺眼啦。唐将离,你得和唐玄说说,不可以把小孩子关小黑屋里去。”
 
“三虎、四虎……就算你和你爹不吃香菜,其余小弟子也要吃的,不可以这么自私晓得吗?不过还是奖励你一块麦芽糖。”
 
“五虎!”
 
叶长笺板起脸来,“你做坏事怎么可以被抓包?下次在他们脸上画乌龟,记住,画完就跑!”
 
五虎道:“是!”
 
叶长笺奇怪地问:“六虎,你咬碎画像做甚么?”
 
六虎道:“那画像是爹藏起来的。”
 
七虎问:“爹藏美人画像做甚么,难道……爹,你要纳妾?”
 
大虎急声道:“娘虽然脾气不好,贪吃爱玩,水性杨花,朝三暮四,可是爹你也不能始乱终弃啊!”
 
七只小虎义愤填膺地对唐将离吼道:“没想到你是这样的爹!”
 
唐将离愣了一愣,想起那是很多年前长老挑选的画像,欲逼他成婚,而他随口敷衍,随手将画像塞到了桌子底下。
 
他道:“不是……”
 
七小虎吼道:“借口!”
 
唐将离百口莫辩。
 
七小虎抹着眼泪,对叶长笺道:“娘,我们不要爹了,我们相依为命。”
 
叶长笺沉默半晌,问:“脾气不好我认了,贪吃爱玩……也算吧。”
 
“但是你同我说说水性杨花是怎么回事?”
 
“朝三暮四?”
 
他磨着牙,“谁教你们的?”
 
大虎耿直道:“爹说娘最喜欢招蜂引蝶了,让我们平日里看着你,一有风吹草动,就报告他。”
 
二虎道:“是啊娘,不关我们的事。爹爱你爱得要死,又不能正大光明地做跟踪狂,所以叫我们跟着你。”
 
三虎:“娘,你相信我们。一开始我们内心是拒绝的。”
 
四虎:“是啊,娘。爹真坏,你快揍他!”
 
五虎:“揍他,揍他,揍他!”
 
六虎:“你们闭嘴吧!”
 
叶长笺乌云满面,而唐将离冷汗涔涔。
 
七虎后腿一蹬,吼道:“兄弟们,跑!”
 
七小虎一溜烟地跑得没影了。
 
唐将离斟酌片刻,道:“我……”
 
叶长笺气极反笑,“唐将离,这就是你心里的我?”
 
唐将离头摇得如拨浪鼓。
 
叶长笺道:“我问你,如果我真的喜新厌旧,另觅他欢呢?”
 
唐将离严肃地问:“是谁?”
 
叶长笺道:“我是说如果!”
 
唐将离沉默良久。
 
此时秋风穿林而过,簌簌作响。
 
他低沉道:“唐门从一而终,一生爱一人。从前有一人违背祖训,被逐出唐门。他的道侣因爱生恨,杀了他后……自刎。”
 
叶长笺秀眉一扬,“那你会如何?”
 
唐将离垂下眸子:“无论你做什么,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的剑永远不会指着你。”
 
“如果你……”
 
他无法说出如果叶长笺离开他的话,亦或不再爱他。
 
澄湖波光粼粼。
 
他缓缓道:“我不会杀你……也不会伤害任何能带给你快乐的人……我会自毁元神。”
 
情深只以死句读。
 
亦如当年始终在背后保护他的白无涯。
 
倘若唐将离仍旧和白无涯一样,不会表达对他的爱与在意,他们之间依然会如当年那般错过与遗憾。
 
叶长笺心头猛然涌上一阵酸楚,骂道:“笨老虎!”他扑进唐将离怀里,咬住唐将离的下巴,在上面留下一个牙印,笑道:“笨老虎,我爱你。”
 
皎月照耀万里,清辉遍地。
 
七只小虎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堆里开大会。
 
大虎:“我们这么说爹坏话,爹明日会不会找我们麻烦?”
 
二虎:“不会吧,爹不是达到他的目的了吗?”
 
三虎:“甚么目的?”
 
四虎:“娘又爱上爹一分。”
 
五虎:“爹套路怎的这么多?”
 
四虎:“套路不多怎么套住娘?”
 
六虎:“他们两个整天爱来爱去腻不腻?”
 
七虎:“睡觉吧。”
 
累了一天的七小虎闭上眼睛,安静地睡去。
 
叶长笺扒开草堆,弯下腰抱起七只小虎,放在唐大虎背上。一人一虎往竹苑走去,月光拉长他们的背影,平添几分温馨。
 
六小虎甚么都好,聪明,活泼,可爱,就是太疯。
 
叶长笺沉默地看着六只在泥塘里打滚后的泥虎,“你们这是……返璞归真?”
 
黄泥稀稀拉拉地滴落。
 
六小虎不约而同地抖动身子,黄泥飞溅。
 
叶长笺:……
 
他气沉丹田,朝庭院吼道:“思春,思夏,思秋,思冬,秋期,咚咚!”
 
六人迅速从门外飞奔而来,立正站好。
 
叶长笺指着他们面前的六小虎,和颜悦色道:“别客气,一人一只。”
 
苏思秋流着口水,嘿嘿笑道:“师父,您太客气了……这么多虎肉……”
 
电花火石间,步非凌已经抬手打了他一个暴栗,“这是师叔的儿子,不可以吃的!”
 
叶长笺道:“以后你们就是他们的师父。别手软,他们皮糙肉厚,打不死的。”
 
燕无虞摇着折扇,“你一看就是亲爹。”
 
唐秋期咋舌,“我们帮你带儿子,那你干甚么?”
 
叶长笺指着一旁干干净净,抱着胡萝卜呼呼大睡的内敛虎,“我养他。”
 
六小虎异口同声道:“偏心!”他们说着,用两只泥爪子捂住眼睛嚎啕大哭:“小白菜……地里黄……三岁没了爹和娘……”
 
叶长笺挥挥手,“你们带他们去洗澡,完事后按照他们的资质教他们法术。”
 
六人应声如是,一人抱起一只虎,转身离去。
 
叶长笺神色复杂地望着内敛虎,“唐将离,七小虎中唯有老七身兼七脉。”
 
“嗯。”
 
叶长笺道:“他也不喜欢吃肉,只喜欢吃素。”
 
“嗯。”
 
他忽然红了眼睛,“他是不是……”
 
唐将离道:“他是下一任仙尊的人选。”
 
沉默半晌。
 
“呸!”
 
叶长笺怒道:“我的儿子,做甚么狗屁仙尊,要做也是做魔尊!”他箭步上前,将七虎摇醒,“别睡啦,修炼!”
 
内敛虎一脸懵圈:啥?做啥?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无论风吹雨淋,他始终在修炼。
 
六虎游泳,七虎修炼。
 
六虎打牌,七虎修炼。
 
六虎喝酒,七虎修炼。
 
七虎挂着两个黑眼圈,气若游丝道:“为甚么……我要兼修仙魔两道……”
 
一至六虎异口同声道:“感谢娘亲不养之恩!”
 
燕无虞凑过来,问:“你把他锻炼得这么出色,不是早日送他上天么?”
 
叶长笺平静道:“若他注定坐那位子,便倾囊相授,让他造福苍生。”
 
“仙魔原本便为一脉。”
 
十六年后。
 
六人容貌迥异,三美,三俊。
 
四人穿着朱衣黑袍,两人穿着蓝白修服。
 
叶长笺问:“倘若有人善恶不分,见妖即除,是非不明,心生偏见。 “
 
六人齐声答:“先礼后兵。”
 
叶长笺问:“倘若那人枉顾道义,冥顽不灵。”
 
六人答:“先斩后奏!”
 
叶长笺微微颔首,“下山去吧。斩妖除魔,道济苍生,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六人铿锵有力道:“孩儿谨记教诲!”
 
而七虎十岁时就被叶长笺打包扔下山自生自灭。如今另外六虎也已长大成人,望着空荡荡的院落,叶长笺道:“唐将离,我们再捏几个吧?”
 
若干年后。六人云游归来。
 
叶长笺笑眯眯道:“这是你们弟弟,别客气,一人一只。”
 
番外七:一步错
 
一切起因是一根琴弦。
 
纯丝之弦。
 
云敛衣从皎月峡谷将其带出,炼制三年,终于炼成——伏羲琴。
 
传闻伏羲琴中灌注了伏羲氏毕生绝学与记忆。
 
他未得到绝学,却看到伏羲氏的记忆。也知晓仙魔原本同出一脉,亦知晓将仙术运用到极致,便成了禁术。比如,寄灵术。
 
这些威力无穷的禁术,多数珍藏在魔尊蚩尤的后裔所创立的风铃夜渡。
 
一切力量强大的东西,总能轻而易举地引人觊觎。
 
白夜心的出生是个错误。
 
他是云山心宗的宗主酒醉下与婢女所出之子,名门世家向来注重血脉传承,他的母亲是灵力低微的婢女,因此他注定不受宠。
 
整个修真界都知晓云山宗主云敛衣的妻子是个河东狮,因此白夜心的生活注定不好过。
 
她冷冷地道:“你永远不得姓云。”
 
白夜心唯唯诺诺道:“是,是。”
 
修真界四大世家若论实力,唐门剑宗为首,云山心宗与徒山医宗排行最末。
 
萧氏丹宗万年第二,因此早就看唐门剑宗不顺眼。
 
此时,云山心宗的会客厅内,聚集着三大世家的宗主。
 
萧清月冷笑道:“风骨峻峭,朗月清辉……哼。”与其说他是个修道人士,不如说他是个商人,极其重利,一直为唐门所不齿。
 
萧清月道:“不除去风铃夜渡,我们四大世家会一直被修真界戳脊梁骨。”
 
徒离忧道:“萧宗主有何妙计?”
 
萧清月道:“风铃夜渡,容天下所不容之人……哼。”
 
云敛衣道:“我有一计。”
 
两人看他,只听他温声道:“孙子十三计——用间计。”
 
是夜,白夜心被云敛衣秘密召唤。
 
云敛衣从未正眼瞧他,却第一次和颜悦色地握起他的手,“孩子,这么多年来苦了你,不是我不愿认你,你也知晓我……”
 
白夜心受宠若惊道:“我知晓的,宗主。”
 
云敛衣佯怒道:“怎么叫宗主?”
 
白夜心试探地唤道:“爹?”
 
云敛衣微笑道:“哎。傻孩子。”
 
他摸了摸白夜心的头发。
 
白夜心一下子红了眼眶,险些落下泪来。
 
云敛衣道:“现在有一件事需要你助爹一臂之力。”
 
白夜心正色道:“是什么事?孩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云敛衣道:“我要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
 
云敛衣缓缓道:“风铃夜渡。”
 
他见白夜心有所疑虑,道:“这也是为了让你认祖归宗。我云山虽同为斩妖除魔的四大世家一员,可外人提起,每每想到的都是唐门剑宗。我们势单力薄,因此一言一行皆受人白眼,只要我们学到风铃夜渡那些强大的术法,便能让别人看我们的眼色,听我们的号令!”
 
云敛衣根据伏羲氏留在伏羲琴上的记忆,默写出寄灵术,将其法诀交给白夜心,
 
“你用来防身,必要时,杀了叶长笺。”
 
白夜心自身灵力低微,是以不能用灵力直接催活陶俑,只能抽取生灵魂魄,将其寄居在陶俑上。他抱着必死的决心坐上去风铃夜渡的船。他的身份不容许他去云水之遥上学,却也从家族子弟中听过那人的名字。
 
那人天赋异禀,桀骜不驯,心狠手辣,被称为混世魔王。
 
那人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坐在海边的礁石上,他还未站稳,便被那人扯着往里走。
 
“你总算来了,我都快成望夫石啦。你别怕,我们这不吃人,你是哪里人?晚上让小师妹给你做家乡菜。”
 
他有一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叽叽咋咋地说个不停,却不似世人所说那般残虐无比。
 
叶长笺高声喊道:“老二,老三出来接客啦!”
 
“你知道进风铃夜渡的第一关测试是什么吗?”
 
白夜心一头雾水地望着他。
 
叶长笺笑得张扬,“来陪师兄们打麻将!”
 
是夜,叶长笺敲开白夜心的房门。
 
白夜心道:“大师哥,这么晚了,有事吗?”
 
叶长笺从怀里掏出一个木偶递给他,笑道:“大师兄是个穷光蛋,降妖除魔的钱都被我买酒喝啦,送你个纪念品。”
 
木偶照着他的容貌雕刻,耿直稚气。
 
背后刻着叶长笺的名字。
 
白夜心道:“谢谢大师哥。”
 
叶长笺呼撸一把他的头发,“以后就是一家人,不必言谢!”
 
风铃夜渡的日子很快乐,快乐得让白夜心几乎忘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许多次,他想将实情脱口而出,耳边便想起云敛衣说的话,“事成归来,我便让你认祖归宗,开坛奏天,将你写进我们云山的家谱。”
 
最终,他将嘴里的话咽了下去。
 
皎月峡谷。
 
云连清将叶长笺推下悬崖。
 
失控的沉默情与云水之遥的弟子打斗起来。
 
白夜心偷跑到一边,打开收灵葫芦,将里面的灵魂用寄灵术寄居在陶俑上。
 
他原意是欲阻止双方争斗,但是魔灵不受他的控制,也误伤到沉默情。
 
叶长笺乘坐魔龙将他们带回风铃夜渡。
 
仙魔斗法大会上,叶长笺废去云连清一条胳膊。
 
云敛衣痛心疾首地对他喊道:“叶长笺若是知晓你的真实身份,也会这样对你!我们云山心宗修持心道,超度为主,斩杀为辅,许多术法皆已失传,是以实力不如其余世家,是以才会被风铃夜渡如此欺辱!夜心,你明白吗?”
 
白夜心道:“是,是。”
 
他回风铃夜渡后愈发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是以他对野渡舟老言听计从。
 
野渡舟老很信任他,不久后便将禁室的钥匙交由他保管,郑重道:“千万不能让你大师哥进入禁室,知晓吗?”
 
白夜心道:“是,是。”
 
野渡舟老出外云游,白夜心打开禁室,偷看到一本修魔古籍——祭灵术。
 
召唤魔神的宿体必须是纯阴之体,恰好白夜心正是。
 
他抄录一本祭灵术,将其交给云敛衣。
 
祭灵术不比夺舍,召唤魔神后仍可留有神智。云敛衣温声道:“孩子,别怕。我们只是用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云敛衣利用白夜心召唤魔神蚩尤。
 
蚩尤装腔作势地问:“尔等唤吾所为何事?”
 
云敛衣道:“请您除去叶长笺。”
 
蚩尤道:“祭品自身灵力低微,不能发挥我全部法力,带我去见叶长笺。
 
白夜心与蚩尤共用一具肉身,瞒过风铃夜渡的除魔结界,将其带进风铃夜渡。
 
蚩尤见到叶长笺,也见到了他体内那根纯正的魔骨,因此他将主意打到叶长笺头上。
 
他欲强行夺舍,却发现叶长笺意志太坚定。
 
蚩尤道:“我能除去叶长笺,但是你必须动摇他的心神,否则我无法趁虚而入。”
 
白夜心道:“是,是。”
 
白夜心将此事告知云敛衣。
 
云敛衣略去魔神一事,只就除去叶长笺这事,与徒离忧商量一番,找来小曼。
 
小曼是徒离忧的姐姐未婚所生,是以她一直被认为是家族耻辱,自小散养在外。
 
徒离忧道:“事成归来,我便将你迎回徒山。”
 
小曼道:“是。”
 
他们演了一场戏。
 
叶长笺大跨步进入酒楼,高声道:“掌柜的,拿酒来!”
 
白夜心跟在他身后,若无其事地对守株待兔的小曼、云山、萧氏弟子打了眼色。
 
云山、萧氏弟子欺负小曼,叶长笺果然看不过去,出手教训他们,也将孤苦伶仃的小曼带回风铃夜渡。
 
小曼每隔七日便在烟花醉里放少量思达罗花,递给叶长笺,看他仰头灌下。
 
沉默情是徒山不受宠的庶子,也被放养在外,因此并不知道思达罗花,也不认识她。
 
因优秀学子交流会,徒霜霜来到风铃夜渡,她却认出小曼,只道:“风铃夜渡也好,云水之遥也罢,皆是修道之地。你放心,我不会将此事告知宗主,你好好住在这吧。”
 
小曼道:“多谢。”
 
她偷偷将白夜心扯到一边,“徒霜霜认出了我。”
 
蚩尤道:“你们引叶长笺去往禁室,以他的性子,看到那些古籍,一定会修习上面的法术。”
 
白夜心道:“是,是。”
 
晚膳过后,小曼道:“师哥,我上次看到一本古籍,只看了一半,白日去寻它时却寻不着了。”
 
叶长笺道:“可能其余弟子拿去看啦,我现在去帮你找找。”
 
小曼道:“谢谢师哥,我去洗碗。方才我见五师哥也往那边去了,他喝多了,可别醉倒在那。”
 
叶长笺去了披星阁,寻到小曼说的古籍,却不见白夜心,担忧他真的醉倒在地,便四处寻了起来,在禁室门口见到他。
 
叶长笺蹲下身摸出白夜心的钥匙,打开神秘的禁室大门。
 
万劫不复。
 
思达罗花开始起效。
 
叶长笺心神不稳,出现幻觉,戾气加深,逐渐变得嗜杀,一出手便将妖邪打得魂飞魄散。
 
沉默情开始怀疑,小曼不动声色地将思达罗花处理完毕。
 
每到夜晚,蚩尤便游荡去叶长笺的房里扰乱他的心神。然在其快发现他时,又附回白夜心身上,以此让其以为这只是幻觉和幻听。
 
叶长笺却发现了。
 
他怒吼道:“你给我滚出来!”
 
“风铃夜渡有邪魔!”
 
沉默情道:“没有邪魔!”
 
叶长笺情急之下对沉默情下了摄魂咒,人人都怀疑叶长笺即将入魔。
 
蚩尤冷眼看着,却暗暗吃惊,此人的心智仍旧太坚定,必须再添一把火。
 
与此同时,云敛衣打开祭灵术的手抄本,召唤伏羲氏。
 
他也是纯阴之体。
 
云敛衣偷偷去往蚀魔洞窟唤醒沉睡的毕方。
 
魔气四泄。
 
修真弟子纷纷前往蚀魔洞窟。
 
云连清奉命去风铃夜渡寻求援助,在镇上时遇到白夜心。
 
就像在本家时那般,云连清与其余人将白夜心围在一起,一边殴打他,一边笑骂道:“你去了风铃夜渡又怎样?你永远是个杂种。你去告诉叶长笺啊?让他来找我报仇啊?呸。废物。”
 
蚩尤道:“别杀他们。你将受伤的事告诉叶长笺。”
 
白夜心回到风铃夜渡,他并未将此事告知叶长笺,而是小曼跑去向叶长笺添油加醋一番。
 
白夜心受的只是皮外伤,小曼对叶长笺道:“伤重,几不能行。”
 
叶长笺下山找云连清算账。
 
蚩尤对白夜心道:“晚上你去杀了云连清。”
 
白夜心道:“他是我大哥。”
 
祭灵术的古籍记载的并不完全。虽然召唤魔神后,祭品可留有神智,但随着祭品与魔神融合,祭品会逐渐失去神智,最后被吞噬灵魂,掠夺肉身。
 
蚩尤控制白夜心杀了云连清
 
叶长笺久不回归,白夜心、沉默情、晏无常三人与四大世家的弟子前往蚀魔洞窟。
 
蚩尤却在此刻控制白夜心的神智,动了毕方封印。
 
修仙弟子横眉怒目,“原来这些都是你们风铃夜渡的阴谋!”
 
沉默情冷冷地道:“你别含血喷人!”他看向白夜心,“老五,发生什么事了?你为何去动毕方封印?”
 
白夜心脸色惨白,颤着声道:“我不知道……师哥,我不知道……我控制不住自己……”
 
修仙弟子怒道:“你还敢狡辩?”
 
他们欲杀白夜心。
 
沉默情、晏无常护着白夜心与修仙弟子打斗起来。
 
蚩尤控制白夜心召唤蚀魔洞窟的阴灵、魔灵,杀光所有修仙弟子。
 
他们是魔神,一出手必定魂飞魄散。
 
晏无常为了保护徒霜霜被他打散魂魄,而番天印留了他一魂。
 
徒霜霜泪流满面,恨恨道:“白夜心,你究竟在干什么!”
 
沉默情奄奄一息。
 
蚩尤一步步逼近徒霜霜,无数藤条向上蔓延锁住徒霜霜,他当着她的面,慢慢撕碎那些修仙弟子。
 
女弟子高声喊道:“师姐,你快逃,你快逃啊!”
 
“啪嗒”
 
阴灵扯断女弟子的手臂,扔在徒霜霜面前。
 
蚩尤冷冷地道: “你能救谁?你们这些自诩为正道,自认为高人一等的修仙之士,能救谁?”
 
徒霜霜没有逃,她也无处可逃,她疯了。
 
白夜心努力摆脱蚩尤的控制,清醒过来。他将徒霜霜送回临近修仙弟子的驿站,又迅速背起沉默情往风铃夜渡跑去。
 
一步错,步步错。
 
他的灵魂挣扎着。
 
每每想将真相说出口,便被蚩尤控制神智。
 
与修仙弟子对战时,白夜心也身受重伤,他将沉默情带回风铃夜渡,以为他终于能解脱了。
 
就这样死了吧。
 
风铃夜渡还是风铃夜渡,叶长笺还是叶长笺,是他的大师哥。
 
他这样想着,便失去意识。
 
叶长笺冲去蚀魔洞窟。
 
东方致秀将失去生命迹象的白夜心抱了出来,云敛衣泪如雨下,哽咽道:“这是我的孩子,让我看看他,让我看看他。”
 
他夺走东方致秀怀里的白夜心,趁机抽取白夜心的灵魂,寄在木偶上,对小曼打了眼色。
 
小曼疾走上来抢过白夜心尸身,“他生是我风铃夜渡的人,死也是我风铃夜渡的魂!你们快滚吧!这里不欢迎你们。”
 
云敛衣走了。
 
小曼怕叶长笺看出端倪,将白夜心的尸首烧得干干净净。随后便去往他所说的酒馆——曲泽镇春雨巷,杀光一家三口。
 
野渡舟老忙于救治沉默情,风铃夜渡再没人能发现蚩尤。
 
叶长笺从蚀魔洞窟回来后得知白夜心死讯,生了恨心,潜意识里不再抵抗蚩尤,因此蚩尤得以附在他身上。
 
白骨岭,沉默情死。
 
蚩尤问:你恨吗?
 
叶长笺道:“我恨。”
 
接受我。
 
叶长笺入魔后回到风铃夜渡,夺取蚩尤法力,建造防御结界。
 
叶长笺死,野渡舟老闭关。
 
云敛衣对小曼道:“这世上有一个叶长笺,难保不会再出现第二个。风铃夜渡的修魔古籍不能存于世上。我知他们的禁室内还有一本后害无穷的古籍,名曰《炼魂术》,你去取来。”
 
小曼纵火烧毁披星阁,偷取《炼魂术》,在一片兵荒马乱之中回了徒山。
 
徒离忧为救徒霜霜油尽灯枯,徒霜霜疯了,徒山的宗主只能由她来做。
 
她将《炼魂术》递给云敛衣,道:“云宗主,请你答应我,不得修炼此禁术。这也是我最后一次为你做事。风铃夜渡已不比往昔,不会再威胁到四大世家,不会再动摇修真界平和。从今以后,我会守护徒山。”
 
她没有戴叶长笺送给她的发簪。
 
她不配。
 
白夜心并未真正死亡。过了不知多久,他被唤醒。他呆呆地望着铜镜里陌生的脸。
 
云敛衣咳嗽道:“孩子,云山需要你,你不能死。”
 
他让白夜心默写风铃夜渡的白霜剑法。
 
白夜心问:“为何?”
 
云敛衣带他去看被叶长笺斩断手脚的弟子。
 
云敛衣痛心疾首道:“如果我们不趁早防范他们,他们早晚会把这些伤害加诸于你我之上。”
 
白夜心看着这些生不如死的修仙弟子,“大师兄不会这样做的。”
 
可是风铃夜渡除了叶长笺之外还有谁能在顷刻间便将白霜剑法发挥到极致?可他又何曾知晓,叶长笺是为了他与晏无常才对这些修仙弟子下的狠手。
 
叶长笺死后的第五年,云敛衣也快死了。
 
云敛衣与伏羲氏结合太久,灵魂不能全身而退,逐渐被伏羲氏吞噬,他知云敛衣的肉身损毁在即,便找来阴年怀孕的孕妇,娶她为妻,选取阴月阴时阴刻,将胎儿破腹取出,取名为云寒飞。
 
云寒飞五岁时,云敛衣肉身损毁,伏羲氏便附在云寒飞身上,此法虽然可延长肉身存活时间,却也活不过四十年岁。自此以后云山代代宗主,法宝都是伏羲琴,皆活不过四十岁。
 
多么讽刺,修仙世家最重血脉传承,而云山心宗的血脉早已不纯正。
 
白夜心在这一百二十年里,四处抽取生灵灵魂,卧底在其余三大世家。
 
伏羲氏得知唐将离为白无涯转世之时,唐轩抱着昏迷不醒的唐青来到云山。
 
唐青掉了生魂、命魂,元魂亦快消散。云山宗主用寄灵术中的借尸还魂将白夜心装入其身。
 
“你监视唐辰夜。”
 
“是。”
 
龙牙动了。
 
唐将离对顾念晴尤其上心。
 
云山宗主道:“顾念晴可能便是叶长笺,你在百雾林谷里测试一番。”
 
唐青道:“是,是。”
 
他躲在暗处,看着顾念晴使用风铃夜渡的咒法杀死陶俑。
 
大师哥回来了。
 
他想喊他,却不能开口。
 
唐将离去而复返,将叶长笺所做的一切毁尸灭迹,发现树后的他。
 
唐青哆哆嗦嗦道:“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
 
唐将离道:“切勿对他人提起此事。”
 
唐青点头,“是,是。”
 
木属性课程前夕。
 
唐青故意将食人妖花放在百花谷,把生灵灵魂寄居其上。
 
课上。
 
食人妖花异变。
 
课后,叶长笺来找他。
 
唐青道:“我听见它说救救我。”
 
大师哥,救救我。
 
求你救救我。
 
他看着叶长笺,心里千百次这样喊道。
 
叶长笺道:“你别怕,鹿遥,君言,你们照顾好他。”
 
皎月峡谷。
 
云山宗主让他用寄灵术控制魔灵引出叶长笺的身份,却不料中途杀出一个也能召唤阴灵的步非凌。
 
唐青指着步非凌喊道:“苗衣银佩,双生阴将,他是叶长笺。”
 
事后,宗主问他,“白夜心,你不想认祖归宗了吗?等叶长笺身死,我便让你回云山。”
 
他心里却默默说道:“我不想回云山。”
 
那么他,到底想去哪里?
 
中秋节。
 
白夜心奉命四处抽取灵魂,发现修习妖仙道的牡丹。
 
他在抽取牡丹灵魂之时,不慎被其打伤,情急之下使出散魄剑法杀死牡丹,随后便回百花谷采药疗伤,却遇到叶长笺。
 
他故意使出风铃夜渡的咒法。
 
大师哥,快些追查真相吧。
 
救救我。
 
他心里这样喊道。
 
内部斗法大会上,他故意说出阴阳镜的名字。
 
大师哥,你快注意到我吧。
 
快救救我。
 
他明明有许多次机会坦白,可最后都没有开口。
 
他不知如何开口。
 
他懦弱惯了。
 
任人摆布惯了。
 
内部斗法大会后。
 
宗主道:“游学第一站便是唐门,你趁机对唐涵宇下祭灵术,使他们方寸大乱”
 
白夜心道:“是,是。”
 
叶长笺阻止了。
 
在门外听到他痛苦的叫声,唐青的泪扑扑而下。
 
我要怎么办。
 
大师哥,我要怎么办。
 
求求你告诉我。
 
他的前半生不受重视,他的后半生一直被人操控。
 
仙魔斗法大会。
 
白夜心看着御龙而去的叶长笺,心里呐喊道:大师哥,我想回风铃夜渡!
 
但是他回不去了。
 
云山宗主死了,云想容自愿成为伏羲氏傀儡。
 
决战。
 
白夜心道:“我已不能再为云山做任何事。”
 
云想容道:“你做得很好。”
 
白夜心将散魄剑刺入自己胸口,“大师哥,是不是在你眼里我只是一个叛徒”
 
叶长笺道:“我家老五已经死了,我亲手雕刻的墓碑,亲手下葬。”
 
白夜心祈求道:“叶公子,我求你一件事,我想回风铃夜渡,求求你,带我回风铃夜渡。”
 
叶长笺道:“风铃夜渡,容天下所不容之人,唯独叛徒,不可饶恕。”
 
白夜心死了心,微笑道:“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候就是在风铃夜渡的时候,谢谢你们。对不起”
 
他的身体逐渐化为齑粉,他渐渐闭上眼睛。
 
太累了。
 
师哥,我太累了。
 
这次终于解脱了。
 
木偶掉在地上。
 
叶长笺弯腰拾起木偶,将它塞入怀里,带回风铃夜渡。他立在结界之外,亲手挖了一个坑,将木偶埋了进去。
 
叶长笺道:“叛徒不能进风铃夜渡,你就待在这吧。每日看着来往的风铃夜渡门人,保佑他们一生平安喜乐。”
 
他知世上再无白夜心,也知白夜心再也听不到他说话。
 
叶长笺轻轻地道:“傻孩子。”
 
“被人卖了还给别人数钱。”
 
“长点心吧。”
 
******
 
伏羲氏等神是在四上神之后才被天道孕育而出。
 
因此他觉得他总是低人一等。
 
他们跪坐在天池旁。
 
沧桑的声音从虚空之中传来。
 
天道问:
 
“何为道?”
 
青莲答:“大道无情。”
 
朱祈答:“大道无我。”
 
玄若叶答:“万物之源。”
 
白无涯沉默不语。
 
天道问:“白无涯,为何不答?”
 
白无涯道:“弟子……不知。”
 
“为何不知?”
 
白无涯道:“太极阴阳,黑白看似分明,却不分明。黑中有白,白中染黑,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天道:“唯有你。”
 
它却不说接下去的话。
 
伏羲氏冷笑。他知晓天道话里有话。
 
唯有白无涯懂真正的道,他才算是真正的神。
 
悲天悯人。
 
普度众生。
 
伏羲氏冷冷一笑,不置一语。
 
天道每次对他们授课后,便会陷入沉睡。
 
无人知晓它的真身。
 
也无人知晓它会何时醒来。
 
天界众神皆传,天道有许多化身,行走于三界之中。
 
而伏羲氏一次也没遇见过,所谓的神之化身,道之化身。
 
授课之后,众神散去。
 
天池边坐着一人,明艳绝伦,温婉端庄。她静静地捏着泥人。
 
她温声道:“天界太安静了。”她对着陶俑吹一口气,拇指大小的‘人’活了过来,围绕着她,七嘴八舌。她仔细地听他们说话,柔和一笑。
 
伏羲氏走了过去,一脚一脚将陶俑踩碎,“真吵。”他冷冷地道。
 
他厌恶这个与他同时孕育而出的神,厌恶这个名义上的妹妹。
 
三千天条,繁琐严苛,一丝不苟,毫无生趣。
 
他厌倦见到四上神总是称呼一声大人,也厌倦一成不变的天界生活,因此他起兵造反了。
 
杀人比造人有趣。
 
毁灭比守护有趣。
 
当魔神比上神有趣。
 
看着众人跪拜、臣服,看着众人被他层出不穷的新咒法折磨得奄奄一息,非常有趣。
 
只要有战争,便会有怨气,怨气不休,他们的魔灵不止。
 
大获全胜。
 
诛仙剑阵?
 
嗤。
 
第一次仙魔大战,仙族战败。
 
第二次仙魔大战,蚩尤与轩辕帝也加入其中,上神、仙兽、魔神、妖兽四方混战。
 
魔神内讧,伏羲氏等战败,遁入三界缝隙。
 
这是上神无法触及之地,也是三界之中最为黑暗寂苦之地。
 
除非自毁元魂,只要世间怨气不散,他们便不会被真正杀死。他们的元魂躲在缝隙之中,伺机而动,一旦有野心家召唤他们,便攫取祭品肉身。
 
蚩尤被人召唤。
 
“有一人天生魔骨。”
 
天生仙骨为仙神,天生魔骨为魔神。当他们决定堕入修罗道,骨头上的仙文也变成了魔语。
 
伏羲氏低头看着自己空荡的肋间,那里曾经有一根刻满魔语的骨头,但在诛仙剑阵下,消失殆尽。
 
蚩尤道:“叶长笺的元魂是由三界之中怨气而成,因此他天生魔骨。”
 
伏羲氏道:“照此说来,他自身戾气极重,为何你迟迟不能夺舍?”
 
蚩尤道:“孕育他的人是世间最善。”
 
“是谁?”
 
“女蜗转世。”
 
伏羲氏问:“她不是在仙魔大战中死了吗?”
 
蚩尤道:“她与我们相同,世间善念不灭,她便不会真正死亡。”
 
“孕育叶长笺耗尽她全部的灵力,她已成凡人,一直轮回转世,美其名曰,度化世人。”
 
伏羲氏冷笑,他这个妹妹就像打不死的小强,烦人至极。
 
过了不久,他也被人召唤。
 
召唤他的人是个真正的野心家。
 
他冷眼看着云敛衣一步步设局,一步步摧毁那少年的信念。
 
把他最爱的东西碾碎。
 
信仰一旦崩塌,等待叶长笺与这冥顽不灵的世界,便只有毁灭。
 
白骨岭,云敛衣与部分萧氏弟子逃了。
 
可是他和云敛衣皆失了算。
 
蚩尤无法吞噬叶长笺的灵魂,他的力量被叶长笺夺取,用来造了一座防御堡垒,而他的元魂,也被叶长笺反噬。
 
他不禁有些佩服起这个少年。
 
伏羲氏寻来一位纯阴之体,却发现无法召唤魔神。
 
他冷眼看着祭品哀嚎,变异,最后死去,然而魔神无法临世。
 
为何如此?
 
他试着与缝隙中的昔日同盟联系,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看来三界缝隙的出口被谁封印了。
 
伏羲氏望着东边昏暗的杀星。
 
叶长笺没有死。
 
他冷冷一笑。
 
云敛衣是云山心宗最后一脉。
 
他死了。
 
其幼子云寒飞继承心宗宗主之位,自小展现过人天赋。
 
没人知晓,伏羲氏已经夺取云寒飞的肉身。
 
云寒飞二十岁时,娶了一位阴年未婚先孕的女子,那女子对他感恩戴德。
 
阴月阴时阴刻,伏羲氏剖女子腹取子,取名为云清扬。
 
他将云清扬养育成人。
 
云寒飞四十岁仙逝。
 
葬礼上,云清扬嚎啕大哭。
 
伏羲氏在他耳畔问:“你想得到力量吗?”
 
他尚年幼,如何能治理偌大的家族?云山心宗的辉煌不能毁在他手上。
 
“我想。”
 
云清扬答。
 
祭灵术的附体与夺舍不同。虽同需纯阴之体,但附体魔神可随时抽离。魔神与祭品共用一具肉身,祭品可留有神智,然而结合时间一久,魔神便可控制祭品神智,逐渐吞噬后者灵魂。
 
云清扬启用祭灵术,与伏羲氏达成协议。随后再寻阴年孕妇,依法剖腹取子,取名为云疏影。
 
这些人的心神,皆不堪一击。
 
真是可笑至极,讽刺至极。
 
修仙世家最重血脉传承,而云山心宗的血脉早已不纯正。
 
百年时光,弹指即逝,云山从云敛衣、云寒飞、云清扬、云疏影、云晨、到了云思凡这一代。
 
云想容是云思凡所出的爱子。
 
此时,云晨四十岁,肉身损毁在即,云思凡正值十八,与族中的女修情投意合,生下了云想容,云想容恰巧是纯阴之体。
 
云晨死。
 
葬礼上,伏羲氏问:“你想得到力量吗?”
 
“我想。”
 
云思凡答。
 
在他灵魂被吞没之际,他为保护云想容,寻来阴年孕妇,剖腹取子,将其养在密室之中。
 
云想容、唐将离、萧莫凡、徒念常四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一起修法。每每课间休息,云想容便抚琴一曲。
 
伏羲氏知晓,他是为唐将离抚琴。
 
云想容把他对唐将离的全部爱恋都寄在了琴音之中。
 
你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也无法感动一个已心有所属的人。
 
唐将离的眼里永远没有云想容。
 
这日,云想容弹奏的曲子从《广陵散》换成了《凤求凰》
 
唐将离向来清冷的眼眸里带上些温度,他问:“此曲所唤何名?”
 
云想容呆了一呆,有些开心,又有些手足无措,过了好半晌,才道:“《凤求凰》”
 
唐将离道:“能否将曲谱写与我一份?”
 
云想容立刻抄录一份交给他,小心翼翼地问:“为何想学?”
 
唐将离道:“想弹给一人听。”
 
云想容立在蝶湖旁望着唐将离越走越远的身影。
 
云疏影问:“你知道他想弹给谁听吗?”
 
云想容不解地看他,“父亲?”
 
云疏影道:“我夜观天象,掐指一算,修真界恐有异变。云水之遥的藏宝阁里,收着叶长笺的龙牙,一旦龙牙有所异动,你便告知于我。”
 
云想容微微颔首,“是,父亲。”
 
过了几年,云想容几乎忘记这一事,几乎忘记唐将离心里藏着一个人。
 
龙牙动了。
 
伏羲氏知晓,毁天灭地的时机来了。
 
只要叶长笺再次入魔。
 
唐将离惊慌失措地冲出云水之遥。
 
这是云想容第一次见到他如此慌乱,也是第一次,他见到唐将离眼里带上笑意。他很想问他,顾念晴是否与龙牙有关?你为何待他如此特殊,他究竟是你什么人?
 
权衡再三,挣扎再三,犹豫再三,他问,“辰夜……弟子皆在传,你与锦城的顾念晴交往匪浅,他是……什么人?”
 
唐将离道:“他是我心悦之人。”
 
皎月峡谷前夕,云想容回了云山。
 
云疏影将伏羲琴交给云想容。
 
云想容看了他半晌,道:“你不是父亲。”
 
少年白皙的额间已有一点若隐若现的丹砂。
 
心宗脉纹,是以天道承认,是以才会在此时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自云敛衣那代宗主起皆未生成心宗脉纹,皆是靠自己化妆而伪装,唯有云想容出现那点朱砂。
 
伏羲氏道:“你以为你被天道承认后便可度化我了?”
 
“曾经我与你一样,皆是修仙之人。从神到魔,不过一步之遥。”
 
云想容道:“从魔到神,也在一念之间。”
 
伏羲氏冷笑,“我不想做什么狗屁神仙。”
 
云想容温声道:“那你做人不好吗?做一个凡人,有七情六欲,爱恨嗔痴。”
 
他抱着伏羲琴,笑若和风,温柔清雅。
 
云想容不像个修仙弟子,倒像个琴师。
 
伏羲氏将云歌画如眠的景致装扮得最接近天界。
 
云上挽歌,枕风而眠。
 
曾几何时,天道授课之后,他们这些神便围坐在天池边,清歌曼舞。
 
伏羲氏冷冷地看着在一群白衣金边的弟子中,款款弹奏《广陵散》的云想容。
 
伏羲琴,绝七情断六欲,是以云想容的琴弹得再好,也不能发挥伏羲琴的全部威力。
 
是以每次斗法,他都不敌唐将离。
 
听说叶长笺在云水之遥内部斗法大会上对唐将离表明心迹。
 
云想容回了云山。
 
伏羲氏道:“你知晓为何唐辰夜的眼里没有你吗?”
 
云想容不问,他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因为唐辰夜根本不是唐辰夜,顾念晴也根本不是顾念晴!”
 
云想容冷下声音,“你休想挑拨离间。”
 
伏羲氏冷冷一笑,“伏羲琴是上古神器,虽然你不能完全驭使它,但也不至于败给一个凡人!你何苦自欺欺人,唐辰夜手中之剑,根本不是普通的仙器!”
 
“他是四上神之一,白无涯!而顾念晴,则是龙牙的主人,叶长笺!”
 
“云想容,你只是一个凡人,怎么比得上叶长笺?怎么能与白无涯相配?你哪有资格与白无涯比肩,并驾齐驱?”
 
“你连站在他身边的资格都没有,还谈什么爱他?真可怜。”
 
他冷笑。
 
刺激过头了。
 
伏羲氏将唐将离的真实身份告知于云想容,而云想容也猜到他的真实身份。
 
一曲黄泉断,天下觅知音,然知音难觅。
 
为何?
 
因为听过这首曲子的人,皆已死了!
 
云想容将密室里的傀儡杀了。
 
他抱着散发柔和光芒的伏羲琴立在密室之中,额间的丹砂闪耀,白皙的脸颊染上点点血迹。
 
向来俊雅的面容竟然显得妖冶。
 
伏羲氏心头砰砰大跳。
 
他也不知这种感觉是什么。
 
想毁灭他。
 
撕碎他。
 
吞噬他。
 
将他拆骨入腹。
 
云想容道:“没了肉身,你还怎么附体?”他修长的手指抚上琴。
 
“嗡——”
 
七弦琴掉在地上。
 
云想容脸色苍白,跌坐在地。
 
伏羲氏冷冷地道,“你用我的琴来对付我?天真!”
 
“叶长笺马上便会来云山游学,你可以好好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哪里比得上他,为何白无涯对他念念不忘!”
 
云想容看到了。
 
大厅上比琴,谈笑间击退云十四。
 
蝶湖旁,以一片青嫩竹叶将云十一打成重伤。
 
神采奕奕,光芒夺目,令人移不开眼。
 
他哪里都比不上他。
 
令人害怕的天赋。
 
令人……憎恶。
 
渡口,云想容凄然一笑,“辰夜,你我好久未聚。”
 
叶长笺道:“云公子,你是个君子,别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天下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株家养的仙草呢。”
 
云想容喉间一鲠,语气也生硬几分,“我竟不知顾公子如此伶牙俐齿。”
 
叶长笺道:“唐将离的口水吃多了,我自然也能说会道啦。拜拜。”
 
见叶长笺转身,唐将离冷冷地道:“告辞。”说完也随着叶长笺而去。
 
云想容呆呆地立在渡口看着远去的画舫。
 
他看着唐将离,而伏羲氏看着他。
 
为何,你不能回头看一眼呢?
 
云想容望着唐将离的背影,在想这个问题。
 
伏羲氏望着云想容的背影,也在想这个问题。
 
除夕。
 
云想容坐在雪地之中弹奏《凤求凰》。
 
伏羲氏道:“你在想唐辰夜。”
 
“你想知唐辰夜正在做甚么吗?”
 
云想容不置可否,可他的眼睛已出卖他。
 
伏羲氏缓缓勾起嘴角,轻轻挥手,在虚空中出现唐将离与叶长笺的身影。
 
白雪纷纷而下。
 
唐将离弹琴,弹得是《凤求凰》
 
叶长笺舞剑,舞得是散魄剑。
 
云想容怔怔得愣在那,唐将离把他教给他的曲子,弹奏给另一人听。
 
他将他的心意,用来对他人表明心意。
 
伏羲氏所占的肉身损毁在即,因此不能驭使全部灵力,窥视术一现即隐。
 
“哇”一声。
 
云想容张开嘴呕了一大滩血。
 
溅在皑皑白雪之上,犹如点点红梅。
 
他却低低地笑了,笑得凄凉苦涩。
 
笑声越来越响。
 
整座满月亭里都是他的大笑声。
 
云想容那一口血。
 
吐出了对唐将离的爱恋,也吐散了额间的丹砂。
 
伏羲氏看了半晌,有些疑惑地捂上胸口。
 
为何此处隐隐作痛?
 
叶长笺公然在云水之遥暴露身份。
 
云思凡肉身损毁,退位。
 
云想容微微一笑,对伏羲氏道:“告诉我……祭灵术。”
 
他笑得温雅。
 
眼里皆是绝望。
 
伏羲氏附在云想容身上,他却不欲过早吞噬云想容的灵魂。
 
云想容前去拜见唐轩。
 
唐轩问他,“云公子,将离的性子我再知晓不过,请你告知于我,如何才能除去叶长笺?”
 
伏羲氏温声道:“有一种仙咒,唯有至亲之人才能下,名唤魂咒。”
 
多么讽刺。
 
仙术到了极致,变成魔道禁术。
 
仙魔极端,水火不容,殊不知,他们原本同出一脉。
 
小曼前来云山。
 
她望着云想容,悲哀道:“云公子,收手吧,趁现在还来得及。”
 
云想容温声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小曼眼神哀戚,“你会后悔的。”
 
云想容轻轻地问,“我还有回头路吗?”
 
从他默许伏羲氏将魂咒告知唐轩之时,便已没了回头路。
 
小曼道:“云公子,只要你现在回头,一切都来得及。”
 
“你看一眼身后的心宗弟子,他们有什么错?你看一眼身后的云歌画如眠,若是你再不停手,这片仙境将会化为乌有!”
 
云想容没有回头。
 
他杀了小曼。
 
嫉恨如毒蛇早就把他吞噬。
 
事变。
 
血流成河。
 
云想容立在高高的阁楼上看着闯进结界的人。
 
一拢红衣,精致张扬,他的身侧,陪着一人。
 
一袭白衣,冷傲绝尘。
 
他轻轻地问,为什么呢。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他想到曾经四人在授课夫子前立誓。
 
“降妖伏魔,道济苍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唐将离变了吗?
 
徒念常变了吗?
 
萧莫凡变了吗?
 
他变了吗?
 
唐将离没有变,徒念常没有变,萧莫凡也没有变。
 
萧莫凡一直被他们蒙在鼓里。
 
是他变了。
 
所以他不配留在唐将离身侧。
 
伏羲氏冷冷地道:“你后悔了。”
 
云想容道:“是。”
 
“我没脸见他。”
 
他轻轻地说着,渐渐与伏羲氏融为一体。
 
云想容消失了。
 
世间再无这温雅青年。
 
伏羲氏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疼得快要麻痹。
 
他轻轻地笑了。
 
叶长笺道:“我今天替天行道,把你送回娘胎再造!”
 
伏羲氏道:“你未入魔,如何能胜我?”
 
叶长笺秀眉一扬,“你未得魔骨,如何能赢我?”
 
伏羲氏笑,“你说的对。我为何要赢你?”
 
世间已无那人,那就一起毁灭吧。
 
一把火烧光这个最像天界的乐园。
 
烧光这些人。
 
烧光所有的记忆。
 
你修仙道,我修魔道,不是同道,却也同归。
 
意识消散之前,他眼前晃过那日光景。
 
俊雅少年问他,“做凡人不好吗?”
 
如果能重来。
 
他想告诉他,“好。”
 
我不做神,不做魔神,我想做个凡人。
 
他想告诉他,别再看着唐辰夜。
 
转过身来。
 
我在看着你。
 
叶长笺道:“伏羲氏自毁元神,还能复生吗?”
 
唐将离道:“魔神无法战胜上神,上神也无法将魔神斩尽杀绝,可若是自毁元神,便再也无法复生。”
 
当年在魂飞魄散之前,朱祈将他的元魂碎片吸入丹炉之中,随后放到天池才得以复生。
 
而伏羲氏燃烧这一场灭世业火,早已回天乏术。
 
叶长笺问:“你知云想容对你的心意吗?”
 
唐将离道:“我知心里已容不下第二人,是以一直拒绝他,只不料,他最后仍是走上歧途。”
 
情字一问,何解?
 
番外八:童子命
 
夜幕沉沉。
 
晚风轻拂,林间树叶窸窣作响。
 
一袭潋滟红袍的少年慵懒地躺在白虎身上。
 
他的脸皎皎似明月,他的眼璨璨若星辰。
 
他声音轻软,似在撒娇,“唐将离,真不好玩儿。每次你一跟来,这谷里的高阶妖兽都逃得没影啦。”
 
白虎是一只威猛无比的巨虎。
 
他的眼里含霜覆雪,却在扭头看向少年之时,如渐渐融化的雪山,似暖阳,似火焰。
 
少年语调一转,刹那间变得诱惑,他翻身圈住白虎的圆脑袋,轻轻咬着他的耳朵,压低嗓音道:“还是你想和我打野战呀,你这只色老虎。”
 
唐将离沉默半晌,缓缓开口道:“叶长笺。”
 
他的声音低沉清洌,如最醇厚的美酒。
 
叶长笺道:“干嘛。”
 
“别撩我。”
 
叶长笺哼了一声,“我就撩。”
 
“等会别哭。”
 
叶长笺:……
 
他愈加用力地咬住白虎的耳朵,似在发泄怒火,“你这只可恶的色老虎!我要在上面,我要在上面!”
 
唐将离意味深长道:“今天让你在上面。”
 
叶长笺愤恨道:“我不是说那个上面!”
 
唐小虎选择性装死,设下结界,化为人形。他一步步逼近少年,后者惊慌失措,“唐将离,不行!这荒山野岭的,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俊美的青年轻轻一笑,“以天为被,以地为床,不好么。”
 
“不好!嗯啊……你别揉那里……色……色老虎!”
 
唐将离脱下修服铺在地上,两人双双倒地。
 
叶长笺含泪控诉,“唐将离,你明明是吃素的,为什么发育这么好?啊……轻点……呜……你这只坏老虎!”唐将离在他耳畔诱哄道:“不喜欢吗?”少年眼里染上情欲,神智渐渐溃散,揽紧俊美的青年,小声呜咽道:“喜欢……”撞击愈发狂猛,少年眼角含春,颜似桃瓣,艳美无伦。“唐将离……还要……”他舔着唐将离白净的脸颊,放荡地呻吟。
 
外人看不见结界内的场景,却能听到令人心神荡漾的声音。
 
风云之巅后山的瘴气迷谷里,高等妖邪皆躲在自己的巢穴里义愤填膺。
 
一兔妖怒道:“还让不让妖活了?”
 
一鹿妖咬牙切齿,“这两个人天天来捉妖,捉个屁!明明是来秀恩爱的!”
 
一狐妖翻了个白眼,“吵什么?你有本事你上啊,去把他们打跑啊!”
 
此言一出,鸦雀无声。
 
众妖敢怒不敢言。
 
情事暂歇,叶长笺被唐将离抱在怀里,往外走去。
 
少年气呼呼地瞪视青年,“早知我就去修媚道,看不把你吸成人干!”
 
唐将离微微翘起嘴角,低头看他,眼里眸光深沉,“你不必修媚道,每次夹我,都让我欲罢不能……”
 
叶长笺气急败坏地捂住他的嘴,骂道:“唐将离,你还要不要脸了?”
 
活了上千万年的唐小虎厚颜无耻道:“不要了。”他低头在叶长笺耳畔说了什么,后者羞得双颊飞上红霞,气急败坏道:“色老虎!你套路怎么的这么多?”
 
唐将离悠悠道:“只对你如此。”
 
翌日。
 
燕无虞一大早敲响叶长笺的房门。
 
“哐哐哐——”
 
“远思,起床啦!”
 
整个风云之巅唯有胆大包天的燕无虞敢叫醒赖床的叶长笺。
 
叶长笺眼角带煞,打开房门,不耐烦地问:“怎么了?”
 
燕无虞道:“山下送来个童子,快不成了。”
 
闻言,他随手扯过红袍披在身上,匆匆往外奔,边束头发,边问:“说说具体情况。”
 
燕无虞道:“据孩子父母交代,孩子从小便能瞧见异物,经常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他身子骨弱,疾病缠身,可每次去瞧名医,都瞧不出个所以然来。最近孩子突然陷入昏迷,眼见日益消瘦,就快不成了,才送到我们这来。”
 
“我一算他的生辰八字,是个童子命。我再用唐门落阴术查他的前世今生,只查到他前世是天上的扫地童子,因偷吃太上老君的仙丹,被贬入凡间历练。时间到了,上面的人估计要把他收回去。”
 
所谓童子命,前世不是天界的仙童便是修道者。倘若命主前世为仙童,今生转世为凡人多为两因。一是做错事下凡历练,二是带有使命下界度人。
 
童子者,皆是天生丽质,多才多艺,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可命途多舛,自幼体弱,大多活不过十八与三十八岁。
 
叶长笺两人赶到医堂之时,医宗的弟子已在救治。
 
徒心仪将手覆在童子额上,不断输送灵力。
 
“师父。”
 
“宗主。”
 
众人对他躬身施礼,自动散开。
 
叶长笺快步至床前,扫了一眼童子,约莫六、七岁,脸颊瘦削,唇色苍白,倒不失可爱秀气;后又打量童子父母,皆是锦衣华服,气度雍容之人。
 
叶长笺道:“两位……不知如何称呼?”
 
童子的父亲道:“在下公孙锦。”
 
“公孙先生,请问令郎之前是否受惊?”
 
公孙锦微微颔首,“三月前小儿不慎落水受惊,救上岸后一直昏迷不醒,远近名医皆束手无策。老夫迫不得已,只能前来风云之巅求助。”
 
叶长笺道:“心仪,不必再输送灵力。他受惊掉了生魂。步非凌,你来吊魂。”
 
沈星河道:“师父,大师兄前几日去西都捉鬼,尚未归来。”
 
叶长笺看向燕无虞,后者摇了摇头,“我和老步修的不是同一道。”
 
风铃夜渡鬼修法门众多,步非凌修的是“招阴”一道,即驭使阴兵,吊动鬼灵命魂;而燕无虞修的是“幻画”,即驭使鬼器画出幻象,迷惑敌人。
 
叶长笺问:“这里有没有修招阴的弟子?”
 
此时人群中走出一人,朱衣黑袍,眉眼澄澈。
 
叶长笺点了点头,“于初,你来招魂。他现在元魂不稳,你动作轻柔些,别把他另外两魂也吓跑了。”
 
于初道:“是。”
 
叶长笺对身后众人说道,“鬼修弟子看好了,该记小本本的记小本本,现场实例教学。”
 
众人应声如是。
 
于初取下公孙月的头发与指甲,包进黄色符纸,后又写下公孙月的生辰八字,嘴里念念有词,“腾”得一声,火焰辄起,符纸化为灰烬。
 
他展开一面赤色的五方招阴旗,旗帜无风而动。于初掷出红旗,后者在空中迅速旋转。
 
从灰堆里渐渐站起一个黑色人影,他对于初微微一躬身。
 
于初道:“请你找回公孙月的生魂。”
 
黑影示意于初与他同行。
 
于初对公孙锦道:“你跟着我走,我停下来时,你便喊一声令郎的名字。”
 
黑影在前方带路,每走十丈,于初便驻足,随后公孙锦哀声喊道:“月儿。”
 
一声声月儿,包含着父母之爱和剪不断的羁绊。
 
叶长笺一边跟着于初,为他护法,一边对众弟子讲解,“公孙月在扬州落水,此地距扬州千里,于初修为尚浅,不得召唤千里之外的鬼灵。幸而水属至阴,鬼灵私下亦可沟通,将公孙月的生魂送至风云之巅的镜湖。路途遥远,以防他们迷路,是以需借助至亲之人的呼唤。但倘若父母无德,便无法唤回儿女魂魄;父母与儿女缘薄,亦无法唤回儿女魂魄。”
 
一弟子问:“何为缘薄?”
 
叶长笺道:“你若是经常虐待、打骂儿女,后者恨你入骨,怎还会同你回家?所谓缘薄,不过是说得好听些罢了。你若是不怕被人乱棍赶出,大可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猪狗不如,不配为人父母。”
 
众弟子轰然大笑。
 
一弟子问:“鬼灵为何愿意帮助我们?”
 
燕无虞道:“你们有没有听过积阴德?我们靠他们解决麻烦,他们也靠我们积德修行。”
 
黑影停在镜湖旁。
 
于初对他施了一礼,便挥散黑影。他对着镜湖念着公孙月的生辰八字,“……扬州人士公孙月,不日前落水于护城河,生魂未归。汝之老父,心念甚之,还不归来?”
 
公孙锦原本神色严肃,顿时老泪纵横,凄声喊道:“月儿,你快回来吧。”
 
只见波澜不惊的镜湖忽然泛起涟漪,如沸腾之水,“咕咚咚”地冒着气泡。
 
人影成型,依稀可见是稚龄幼童,他从镜湖中缓缓走到岸上。于初温声道:“你同我来,我带你回家。”
 
叶长笺轻声道:“三魂归位之前,切勿惊扰,否则再掉一次,回天乏术。”
 
众弟子细若蚊呐地应:“是。”
 
于初小心翼翼地将生魂引至公孙月身侧。
 
生魂手足无措地立在床前,只听叶长笺道:“回去吧,你爹娘在家里等着你。”
 
生魂吃力地爬上床,与肉身合二为一。
 
此时天色突然暗下,窗外狂风大作。
 
咔啦啦——
 
电光连闪,雷鸣轰轰。
 
花非花笑道:“是哪位道友在渡劫?”
 
燕无虞摇摇头,“不是渡劫,是上头来要人了。”
 
叶长笺道:“方才于初招魂是治标,现在我来治本。”
 
“今日授课的内容——童子替身法。”
 
公孙锦神色惊诧,一现即隐,随后对叶长笺长长一揖,“久闻风铃夜渡的宗主有通天神力,能驭使鬼神,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反响。”
 
叶长笺道:“公孙先生,想必你也早知令郎命格特殊,为何这么晚才将他送来风云之巅?”
 
公孙锦讷讷不言。
 
他的夫人李氏盈盈欠身,“道长有所不知,月儿出生之时,便有云游的道长劝我们将他送入道观修行。他苦口婆心地劝说,月儿童子命格,死关接连而至,唯有修道可延长寿命。但公孙家三代单传,月儿还这么小,我们怎么忍心将他送去苦修?”
 
叶长笺道:“令郎前世为小仙童,灵脉仍在,与佛、道皆有缘。倘若不愿他早夭,修行是为一解法。或是削发为僧,常伴青灯古佛;或是修行证道,斩妖除魔,度化苍生。”
 
公孙锦眼泪扑扑而下,哽咽道:“哪怕用我的命换他的命,我也甘愿。可是我实在舍不得……舍不得让他离开我们。叶宗主,求求你……”
 
他说着竟屈膝正欲跪倒,叶长笺连忙将他扶起。
 
可怜天下父母心。
 
他沉默半晌,道:“我的确有办法不让上面收人,也有办法不让他出家,让他这一世留在你们身边尽孝。那么敢问公孙先生,日行一善,你是否能够做到?”
 
公孙锦郑重道:“公孙定当身自为之,尽心竭力。”
 
叶长笺微微颔首,“希望公孙先生言出必行。这方法便是童子替身法,以修道之人精血灌溉纸人童子,代真童子上界,瞒天过海。”
 
他说着摸了摸鼻子,“但是我的血……嗯……一用就穿帮,秋期,秋期呢?”他说着伸长脖子在人堆里寻那秀美少年。
 
燕无虞道:“他去杭州捉妖,尚未归来。”
 
叶长笺皱起眉头,“捉妖不都是咚咚去的吗?”
 
燕无虞道:“别说啦,几个修仙门派打小报告,说咚咚擅离职守,放任妖怪不管,又目中无人,劫走他们捉来的妖。”
 
沈星河道:“我去看过了,唐涵宇放走的妖怪,皆是些灵力低微的善妖,有些不怕人的,被他带回风云之巅,正是新一批入学的妖修弟子。”
 
叶长笺道:“公孙月是仙童,得找个修仙弟子放血灌溉纸人,最好灵力充沛,能瞒上几十年。”
 
叶长笺的血肉特殊,是以一旦灌溉纸人便会被发现。
 
闻言,医堂里看热闹的医宗、心宗、丹宗弟子皆卷起袖子,伸出一条条白皙赤裸的胳膊,异口同声道:“叶先生,放我的血吧!”
 
叶长笺摇了摇头,“你看看你们,一个个瘦得和小豆芽菜似的,回头好好补一补,吃得白白胖胖,这血才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今天先不用你们的血。”
 
他转过身去,眉开眼笑,“大宝贝,把你的手伸出来。”
 
众弟子肃然起敬。
 
叶长笺居然为了救人,愿意放心爱之人的血。
 
燕无虞语重心长,“我们修道,是为了度化世人,道济苍生。一人是苍生,两人也是苍生,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只要能够为民带来福祉,哪怕刀山火海,抛头颅,洒热血,也要去做。叶宗主与唐宗主如此无私无畏,你们也要向他们学习,知晓吗。”
 
众弟子应道:“是。”
 
叶长笺手握龙牙,对着唐将离白皙的手腕正欲砍下。
 
众弟子提心吊胆地看。
 
叶长笺眉头紧锁地纠结。
 
半晌,他放下龙牙,摇了摇头,“不行,不行,下不去手……心太痛了。”他脑中蓦地白光一闪,转头看向燕无虞,“我忽然之间记起,你似乎身兼三脉,是个上等的修仙胚子,你之前也修过仙道……况且,你身上还流着神之血吧?”
 
燕无虞:……宗主重色轻友怎么办,急,在线等。
 
叶长笺放下唐将离的袖子,遮住后者手腕,身子一闪,已至燕无虞跟前。
 
他狞笑着,迅速抓起燕无虞的手,“噗嗤”一刀,鲜血汨汨流出。
 
沈星河眼疾手快,端起瓷碗接住流下的血。
 
燕无虞捂住胸口,脸色憔悴,“我不行了……失血过多,晚上让小师妹炖一只老母鸡给我补补。”
 
叶长笺白他一眼,“接着装。”
 
燕无虞磨了磨牙,“你真是风云之巅重色轻友第一人!”
 
待得灌了满满一碗,叶长笺将鲜血洒在写着公孙月生辰八字的纸童子身上。
 
“哗啦啦”
 
纸片抖动之声不绝于耳,不消一刻,纸人拔高数丈,身形逐渐丰满,五官显现,露出秀气的脸。
 
童子从供案上轻巧跃下,笑嘻嘻道:“叶公子。”
 
叶长笺摸了摸他的发,温声道:“委屈你啦,去吧。”
 
童子蹦蹦跳跳地出了医堂,与苏思秋擦肩时,后者递给他一串糖葫芦,“带去天上吃。”
 
童子接过糖葫芦,咯咯笑个不停,化为一缕金光,向天外飞去。
 
床上的公孙月眼皮微动,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灵动活泼,似会说话。
 
公孙锦连忙将他抱起,“孩子,你没事了么。”
 
公孙月道:“爹,娘。我回来了。”
 
听得爱子之声,两人泪水簌簌而下,公孙月道:“孩儿不孝,让你们伤心了。”
 
李氏以绣帕擦泪,“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三人欲向叶长笺等人行礼拜谢。
 
叶长笺道:“不必多礼,亦不必言谢。希望公孙先生答应我的事能够办到。”
 
公孙锦差人送来万两黄金。
 
叶长笺晃了一眼,“买两只老母鸡送去鬼修夫子燕鹿遥那,为风云之巅的学子各做一件春夏秋冬的修服。听说人间西方正闹旱灾,剩下的送到唐门西部驻地,让他们分给灾民。”
 
“是。”
 
吩咐完一切,他与唐将离向外走。
 
风铃夜渡与云水之遥合并之后,除妖、除魔结界皆被撤下,是以两人每日都巡视风云之巅,角角落落不曾放过。
 
燕无虞与苏思秋争抢最后一只鸡腿,前者用惊鸿画出一只假鸡腿,与碗里的掉了包,随后将真鸡腿塞进嘴里拔腿就跑。
 
老远便能听到苏思秋愤怒的吼声。
 
燕无虞坐在蛟龙身上,手握鸡腿,吃得满嘴都是油。
 
当年那稚气少年,已经能够呼风唤雨,泼墨画出神龙。
 
叶长笺看着燕无虞手腕上的白色绷带,撇撇嘴,“仙童下凡就下凡了呗,哦,不由分说把他们打下界,又千方百计把他们召回去,老待天界能修成什么德行。不知大修者入世吗?”
 
燕无虞道:“你是不是言有所指?”
 
叶长笺道:“对,我就是在夸赞我的将离哥哥。”
 
唐将离摸了摸他的脸颊。
 
燕无虞白他们一眼,“你们都老夫老妻啦,还不腻味吗?”
 
风云之巅成立已过二十年,燕无虞等人的容貌更为成熟,而叶长笺与唐将离的容貌却不曾改变。前者依旧是前世身死之时那惊才绝艳的少年,后者依旧是冷傲无伦的青年。时间似乎在这两人身上停滞。
 
修真得道者,可永驻青春。
 
燕无虞道:“小时候总听云游道士念叨着,‘他是童子,父母缘薄,把这孩子舍予我’,现在才知晓其中缘由。”
 
是以修道之人多为童子命格,容貌清丽绝俗。
 
民间有歌谣曰:“娃娃破相好生养。”便是指貌美的童子易被上天收回去,因此小孩若是破相,可以长命百岁。
 
燕无虞问:“远思,你小时候没破相吗?”
 
叶长笺白他一眼,“哪个敢收我?他们不怕我把天地捅出个窟来,尽管收。”
 
燕无虞嘟囔道:“还不是派了个神仙把你收了。”
 
叶长笺眯起眼打量他,“你是不是在说我家小虎的坏话?”
 
燕无虞天真笑道:“没有啊,你幻听了吧。我去睡觉啦,拜拜您嘞。”他挥了挥手,驭使蛟龙往魔修长老院飞去。
 
叶长笺道:“唐将离,你别听他瞎说,我知道的,你和那些人不一样。倘若上界那些神再次顽固不化,亦或心怀不轨,做出危害苍生之事,让魔修、仙修弟子受苦,我第一个削他们。”
 
天界、人间、阴司,各有制度,井然有序。从前由伏羲氏与女蜗等神管理人间与妖族,仙魔之战后,人间、妖族由天界与阴司代为管理。
 
叶长笺道:“仙魔之战的源头便是伏羲氏等魔神不愿保护苍生,只希望苍生做他们傀儡,跪倒在他们面前,俯首称臣。原为守护世间秩序,在他们眼里却变成统治。我们是修道,又不是做皇帝。我愿做引路人,不愿做统治者。”
 
四大世家动乱之后,由风云之巅守卫人间与妖族。
 
“如今风铃夜渡的弟子遍布五湖四海,越来越多的人修魔、修鬼,越来越多的妖得证大道。唐将离,当年我立下的誓言已经实现,现在我重新起誓,愿我手中之龙牙,斩尽天下不平事,得三界河清海晏!”
 
少年神采飞扬,眸光熠熠,举世无双。
 
唐将离轻轻一笑,霞姿月韵,澄澈绝伦。
 
“吾随之。”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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