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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悦木成林——毛厚

 文案:

 
攻:杨亦遵
 
受:岳木=夏为(重生后)
 
前世的岳木温润清雅,曾经是杨亦遵心中的一道白月光,两人一次争吵,冷战出走的岳木却意外死于坠江。
 
再次睁眼时,岳木发现自己重生在了植物人弟弟身上,时间已是七年后。
 
此时的杨亦遵已继承了杨家家产,成了光鑫集团的当家人,人人都说他年轻有为,是个天生的领导者,但也有人说,他从七年前起性情大变,曾被逐出家门。
 
外界盛传,光鑫正在为一部名为《赏心》的电影举行演员海选,岳木看完新闻,望着镜中与前世八分相似的脸,意识到,自己这张脸和这个身份,就是他复仇的最佳武器。
 
HE/披着年上皮的年下/狗血流/作者练习作/剧情基本靠骰/雷点多
 
内容标签:重生 现代架空
 
主角:杨亦遵,岳木
 
第1章
 
会议室静得落针可闻。
 
“连续亏损两年,新媒体的冲击不可小觑,毫无疑问,纯纸媒的传统模式如今已经不顺应市场,我还是建议明年取缔《青檬》这个版块。”
 
“据我从其他报社了解到的情况,除了政府扶持的那两家,别的几乎都在亏损,我们作为传媒行业的领头人,理当走在前面,做出表率。”
 
“杨总,您怎么看?”
 
说话的是裴海,光鑫集团的董事。
 
会议室里的目光顿时聚集在了会议桌的另一端,那里坐着一个男人。
 
杨亦遵终于撩起眼皮,漠然地看了他一眼,沉声问:“亏了多少?”
 
他许久未说话,嗓音略微低哑,在这沉闷的会议室里,酥得人嗓子有点发痒。
 
底下有人报出一个数字。
 
杨亦遵点点头:“亏着吧,接着说。”
 
裴海勉为其难地笑了下,似是无奈,转头对一旁的矮个儿男人道:“下面请薛总汇报一下影视剧的项目进展吧。”
 
会议未开完,杨亦遵提前离场。
 
“裴总今年这是第三次提出要把《青檬》踢出去了。”助理苏景按下电梯。
 
杨亦遵表情淡淡的,好似没听见。
 
苏景瞥了他一眼,暗自在心里一数,可以的,今天会上好歹说了四句话——“开始吧”、“亏了多少?”、“亏着吧,接着说”、“你们继续”。
 
比上一次强多了。
 
“明天海选第一天,”苏景快步跟上他出了电梯,“要排出时间观摩吗?”
 
“不用。”
 
都在意料之中,苏景点头,上前护着杨亦遵的头给他开了车门。
 
车子驶出地下停车场,很快消失在夜幕之中。
 
天尚且蒙蒙亮,夏为已经在镜子前穿戴整齐。
 
“管家婆!”他边收拾背包,边冲楼下喊了一声。
 
楼下没人应。
 
他拿上单肩包,换好球鞋,出门时瞥见桌上一张过期的报纸,顿了一下,顺手揉成团,扔进了垃圾篓里。
 
刚拉开卷闸门就吓了一跳,一个小女生抱着一只泰迪犬蹲在门口,抬起头来,看见夏为,微红的眼睛亮了亮。
 
夏为下意识倒退两步,两手做出一个防备的姿势。
 
“我的狗……”
 
夏为紧盯着她怀中的狗,勉强挤出一个笑:“是狗病了吧?老板还没起,你再等一会儿。”
 
说完,他远远绕开她,长腿跨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骑了出去。
 
清晨的阳光洒进巷子,夏为骑着车在微风中穿行而过,简单的白T恤配牛仔裤,说不出的青春洋溢。
 
“话说这次演员海选,啧啧,你们是没看见,报名的队都排了整整三条街了,那阵势——哎,小夏,今天这么早就去送货啊。”
 
夏为按住刹车:“今天不送了。”说完跳下车,拣了张干净的桌子坐下,“来碗咸豆花。”
 
早点铺的赵老板五十出头,长得肥头大耳,厨艺不怎么样,但一双嘴皮子那是说评书的料。每天早晨六点半准时开场,上至国际时事,下至坊间秘闻,只有你听不完的,没有他不会讲的。
 
住在这片筒子楼里的没几个是有钱人,很多人早上喜欢来这儿吃一碗味道不怎么样的馄饨,听他绘声绘色地讲讲最近的八卦新闻,也算是乐事一件。
 
“快说啊老赵,后面怎么了?”
 
“嗨,别急啊。”赵老板盛了一大碗豆花,十分不走心地放了两勺白糖,端给夏为,接着讲道,“话说那光鑫娱乐的老板,你们知道是谁吗?”
 
夏为面无表情地用小勺把那片沾了白糖的豆花舀开。
 
“不是叫杨光鑫吗?”
 
“看你们这信息落后的哟,”赵老板摇摇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杨光鑫三年前就得癌症死啦!现在的老板,就是他当年那被逐出家门的儿子——杨亦遵!”
 
夏为抽了只劣质的一次性筷子,将豆花搅浑,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糖还是太多,甜得发腻。
 
“我觉得光鑫现在发展得挺好的啊,我去年买的股票都涨好几倍了,他儿子还挺能耐,当年怎么就被逐出家门了?”
 
赵老板神秘一笑:“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知道吗,中国有句古话,叫‘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杨亦遵什么都好,却独独在一件事上犯了老爷子的大忌……”
 
夏为放下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老板,收钱!”
 
“哎,两块。”
 
错身时,赵老板接过两个钢镚,才想起来:“明天给我家送两箱啤酒呗?”
 
夏为跨上车,笑了下:“工作我辞了,以后都不送了。”
 
每个城市都有一栋标志性的建筑,它可能不是最新最高的,甚至不是那么显眼,但一定是当地居民一提起就会立刻在脑中构建出周边地图的。光鑫大厦就是这样一个存在,历久弥新,不可撼动。
 
杨家老爷子前半生从政,后半生从商,一生纵横商政两界,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人已经去世三年,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大厦和广场依然发展蓬勃。这两年经底下人运作,广场面积足足比以前扩大了两倍,快赶上好几个足球场了。
 
海选报名点就设在广场上,此刻满满全是人。
 
夏为缓慢地骑着车从人群中穿过,看见排队的年轻男女脸上写满了咸鱼翻身的白日梦。他看了一阵,渐渐厌了,调头走人。
 
人还没挤出去,身后的人群忽然一阵推搡。
 
夏为的车被一个女孩儿撞了一下,他忙单脚撑住,女孩儿已经推开他跑了出去,趴在栏杆上张望。
 
远处开过来一辆黑色路虎,车速飞快,他听见周围有人在小声议论,语气里掩不住的兴奋。
 
“是那辆?”
 
“是,就是那辆。”
 
夏为随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呼吸一滞。
 
黑色的车身洗得发亮,后座车窗开了一条缝,勉强能看见里面有个黑色的轮廓。只是一眼而已,他整个人都冷了下来,胸中仿佛燃烧着一团黑火,包裹在危险的皮肉里,蓄势待发。
 
车里的人动也没动,漫不经心地撑着下巴,像是看见了他们,又像是没看见。车影匆匆掠过,很快消失在了视野中。
 
人群一阵唏嘘,夏为低头抿了抿嘴唇,努力松开握紧的拳头,踩下脚踏板。
 
晚上十一点,苏景抱着一沓厚厚的资料敲开了办公室的门。
 
“这几天参加海选的名单都在这里了,”苏景放下资料,“按照您的要求进行了筛选。”
 
“嗯。”杨亦遵签完手上的文件,揉了揉手心。
 
“又痛了?”苏景瞥见,熟练地弯腰从柜子里翻出一管药膏,“您最近太操劳了,梁老医生已经催了好几次让您过去针灸。”
 
杨亦遵没理他,也没接药膏,靠在椅背上,缓缓摘下手套。这算得上是一双非常漂亮的手,骨节分明,十指修长,因为常年不见光,皮肤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白。然而手心和手背那道骇人的疤痕实在太煞风景,一正一反,位置刚刚好,看着像被利器贯穿造成的。
 
此时已近深夜,楼里已经没了人,四周都安静得很,只有苏景在一旁整理资料,偶尔发出一点纸张翻阅的声音。
 
“电影学院那边最近有合格吗?”许久,杨亦遵打破沉默。
 
“暂时还没。”苏景把签完的资料收整齐,分好类,目光落到那叠海选名单上,顿了顿,小心地斟酌用词道,“恕我多问,您花这么多年去找,到底是想找一个什么样的演员呢?”
 
杨亦遵瞥他一眼,低头重新戴好手套,并未回答。
 
停车场的电动门已经关闭了,保安室里,管收费的老头正躺在椅子上听收音机,今天播的是京剧名段《春闺梦》。
 
“料不想今日里重寻鸳枕,喜相逢还恐怕是梦非真……”他一边听一边摇头晃脑地跟着唱几句。
 
窗子被人拍得砰砰作响,打断了这一片难得的惬意,他不耐烦地探出头,刚要开口骂,就看见一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孩儿站在外面,一脸焦急地望着他。
 
“大哥,我自行车被偷了,能帮我看下监控吗?”
 
这男孩子看上去年纪不大,穿着简单的T恤和球鞋,皮肤很白,眉宇间带着一丝柔和,是极容易让人生出好感的长相。
 
“怎么回事儿啊?”保安问。
 
夏为缓和了神色,恳求道:“下午我陪朋友来报名,就离开了一会儿,自行车就被偷了,这附近都找遍了,就是没见着,大哥,帮个忙吧,我这车挺贵的。”
 
保安听罢,扫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开了门:“哪儿丢的?”
 
夏为忙跟进去,他个子高,进门的时候差点撞到门框:“就在后面那一片凉棚锁着呢,十分钟的工夫就没了,下午六点多。”
 
保安慢手慢脚地调出监控,顺着时间线往后调。
 
“就是这辆,您看。”夏为指着屏幕上的自行车道,“咦?怎么没了?”
 
保安“啧”了一声,拍了拍变成雪花屏的显示器:“估计是这两天下雨受潮了。”
 
“那、那怎么办?”夏为脸都白了,“这车是我借的,听说要一万多块钱,要是找不回来……”
 
保安想起来了:“大厦里的监控也能看见这片区域。”
 
大厦前门已经锁了,两个人从负一楼进去,那里有部电梯,就这么几百米的路程,夏为已经和保安聊上了。
 
“难怪我看您第一眼就亲切,好多年没听过《春闺梦》了,小时候我爸常常放给我听。”
 
“难得啊,年轻人里也有喜欢京剧的。”
 
夏为笑着摇摇头:“算不上喜欢,小时候只觉得那张氏可怜,等了又盼,年复一年,好不容易盼得自己丈夫回来,结果却只是一场梦。而她日思夜想的人,早在军前丧命,成了一堆白骨。”
 
保安嘿嘿直笑:“不能这么说,好歹人家梦里还能破镜重圆。”
 
夏为低头一笑:“回来的也只是一个亡魂而已,没有血肉的。”
 
话刚说完,电梯门打开。
 
对视只在一刹那——那一瞬间,夏为感觉自己胸中的那团黑火砰的一声炸了开来,火光冲天。
 
“杨总,苏助理。”保安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两位领导,神色一变,忙退到一边,让出路来。
 
电梯里的人没有动,保安以为是位置没让够,又伸手拉了拉夏为。
 
苏景站在电梯里,一阵诧异,领导没出,他不敢动,只好试探道:“杨总?落下东西了吗?”
 
没有人应他。
 
苏景好奇地探出头,只看见眼前一个学生模样的男孩冲他一笑,缓步移到一旁:“不好意思,挡着路了。”
 
空气安静了好几秒,杨亦遵的目光从眼前的人身上移开,像是方才回过神来,抬脚快步走出了电梯,头也没回。
 
“啧,真倒霉,这么晚还碰见大领导。”保安絮絮叨叨,“早知道走楼梯了,本来也没两步路,对了,你还不认识他吧,他就是我们公司的老板,杨——”
 
“杨亦遵。”夏为接口,微微扬起下巴,脸上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怎么会不认识呢。”
 
一路上,苏景隔着座椅都能感觉出后座上那人散发出来的寒气。
 
“杨总……”苏景忍不住问道,“您不舒服吗?”
 
杨亦遵垂着头,闻言斜他一眼,那表情竟有些吓人。
 
“您的手……”苏景惊愕。
 
纵使戴着手套,也依然无法掩盖那只手明显的颤抖。
 
苏景很快反应过来:“好几年没发作过了,要给您叫医生吗?”
 
“没事。”杨亦遵静静地看着那只不自觉抖动的右手,如同看待一只死而复生的怪物,沉声道,“今天海选的档案,发一份到我邮箱里来。”
 
苏景很意外,马上回复道:“好。”
 
第2章
 
周一一大早,苏景刚刚喝完咖啡,就接到了杨亦遵的电话,让他上楼来。
 
说来奇怪,杨家不缺钱,杨亦遵却总放着老爷子留下的豪宅不住,偏偏喜欢住在这么一个逼仄的经济适用房里,两室一厅一共还不到50平米,也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
 
苏景有时候会过来帮他拿东西,手上有把备用钥匙。刚打开门,他被吓了一跳:客厅里扔了一地的碎纸屑,桌上的两台笔记本胡乱放着,乱七八糟的A4纸更是堆了满屋。他听见浴室的水声,一时之间不敢随便下脚,怕踩坏什么东西。
 
杨亦遵不爱打扫,但习惯也不至于差到乱丢乱扔,东西不用了只会放在那里积灰,不会像这样搞得屋子里和被抢劫了一样,昨晚铁定出了什么事。
 
“桌上那叠名单收走,通知他们九点半来面试。”
 
正左右为难着,浴室门打开,杨亦遵围着浴巾出来了,身上还冒着热气。这人一身紧实的肌肉,走动时线条更显张扬,仿佛蕴含着隐隐的怒意,凭空让人生出些许压迫感。此时他身上的水珠还未擦干,顺着微红的皮肤往下滑动,渗进腰间的半截浴巾里。这身材,的确没话说,性感得要命。
 
苏景不由自主地低头,摸了把自己小腹上新冒出来的职场小肥肉,惨烈地庆幸到,还好他大学时候就把女朋友给追到手了。
 
“九点半会不会太赶?很多人可能还来不及准备。”苏景一边收拾名单,一边忍不住问。
 
“就是要让他们来不及。”
 
苏景一想,觉得也对。
 
杨亦遵的办事风格和他的人一样,对谁都不冷不热,和公司的联系也不紧密,每天按时来按时走,没什么大事绝对不耽误自己的生活。公司几个董事碍于他杨家大公子的身份,不敢对他“能甩锅就甩锅”的作风发表什么意见,但私下里也是怨言颇深。苏景常常看着他都会忍不住想,这哪里是个老板,这分明是被绑架来给公司打工的。
 
整理完桌上的名单,苏景正要去挨个打电话,转头时瞥见书桌正中间还漏了一张。这张略特殊,看摆放的位置,显然是被杨亦遵单独挑出来看过。
 
苏景扫了眼上面的照片,觉得这个叫“夏为”的年轻人有点眼熟,似乎在哪儿见过,但他也没多想,拿起来夹进那叠名单里,出去打电话了。
 
《赏心》是一部小成本同性电影,大致讲述了一位刚进入职场的年轻人与自己前辈之间擦出的种种火花,一对同性爱人在时代的阻挠中探寻自我,喜剧开头,悲剧收尾,整个故事并不复杂。作为光鑫在电影行业的一部试水片,它的投资规模委实不算大,甚至风格偏向小众,全剧最大的爆点,不是外界盛传的演员海选,而是它的导演——莫森。
 
莫森,凡电影界人士提起都会敬仰几分的人物,他是当代最杰出的艺术家之一,导演风格独树一帜,年轻时便拿过大小无数奖项,后却在事业如日中天时忽然宣布结束自己导演生涯,隐居去了。对此,外界猜测纷纭,莫衷一是,而莫森本人再无回应,如同人间蒸发了似的,彻底消失了。如今时隔十余年,他再次出山,亲自执导这一小众文艺片,一时间惹得大小媒体竞相报道,为影片赚足了噱头。
 
“莫先生说,他要下周一才能到,演员人选由您这边定。”前方红灯,苏景直接一个右拐将车子驶进隧道里。
 
“其他几个老总怎么说?”
 
“裴总在外省,薛总说开机的时候会来看看,严总说他不管这事,只让人把他‘侄女’安排进来,也不用非得主角,女二就成。”
 
苏景毕业三年,显然还没学会怎么圆滑地平衡各位领导之间的关系,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多半都是各老总的原话,没有一个标点符号的加工。
 
隧道的灯光在杨亦遵脸上掠过,映出一丝不耐烦,早上出门时还有那么点兴趣,这会儿他又觉得无聊起来了。
 
苏景瞥了一眼后视镜,就知道自己多了嘴,暗自吐舌,抬手把车里的音乐打开,用以缓和气氛。
 
负责面审的有两位表演老师和一位副导演,杨亦遵到的时候,三位已经就坐,正就一会儿的复试环节进行讨论。副导演姓秦,是个十足的马屁精,见到杨亦遵进来,忙让人在一旁加了张椅子。
 
“不用,你们审。”杨亦遵不吃他那套,兀自抱臂,直挺挺地站在他们后方,居高临下,活活一尊冷面阎王。
 
三位面审官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后背扑来的冷气,也不再说笑了,正襟危坐,念出了第一个人名。
 
“陶明。”
 
这名字念完隔了好一会儿,才进来一个小年轻,进来的时候还在打电话,冲几位面审做了个敬礼的动作,嘴上却没停,还在和人通着话。
 
面审官皱了下眉,维持着十足的涵养等了一会儿,那小年轻又东扯西拉了一堆无关痛痒的闲话,这才挂了电话,冲几个面审官鞠了一躬:“不好意思了,各位老师。”
 
面审官瞥了眼他虽然油头粉面但也还算是秀气的脸,压下不悦,道:“你是电影学院毕业的?”
 
“对。”
 
“剧本看过了吗?”
 
“……看过了。”
 
“表演一段主角做菜的戏吧。”
 
那小年轻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手上拈花似的表演起切菜来,嘴上还不忘给自己加台词。
 
面审官们被这浮夸的演技惊得瞠目结舌,面面相觑。
 
表演还没一分钟,小年轻兜里的手机又响了起来,他忙一哈腰,停下表演,把兜里的手机拿出来,接通了。
 
面审官:“……”
 
这回,不等他讲完电话,面审官摆摆手:“行了,你去把电话打完再来吧。”
 
小年轻:“我还没演完呢。”
 
“下一个!”
 
这种场合,很多人为了搏一搏存在感,不惜扮丑作怪,故意整一出让人反感的举动来,就为了能留下个深刻印象。用他们的话说,成了那就是一辈子的荣耀,没成也不会有任何损失。面审官接连面完四五场,不由感到心累。
 
“现在的学生们怎么都这么油滑?”
 
“也不能怪他们,还是市场选择导致的,这年头没点话题都难出位。”
 
“哎……”
 
一上午的面审里,烟视媚行故作矜持的有,夸张狂妄目空一切的有,人淡如菊岁月静好的有,这一条通往飞黄腾达的演员路上,可谓是众生万相,丑态百出。
 
杨亦遵那本就堪比大熊猫般稀缺的耐心很快被耗光,转身正欲离去,副导演念出了下一个人名。
 
“夏为——”
 
他顿住脚步。
 
门帘掀开,很快进来一个年轻人,高高瘦瘦,没化妆,身上只穿了件简单的衬衫,他一抬头,三位面审都愣了一下。
 
杨亦遵不自觉皱起眉,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像是极力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你叫夏为?”一位表演老师问。
 
夏为点头:“对。”
 
面审官顿了一下,没有让他立即开始表演,而是道:“介绍一下你家里的情况吧。”
 
“家里?”夏为表情里带了一丝落寞之意,语气却坦然,“我家里没人了,很小的时候爸妈就出意外死了,现在就我一个,寄住在一个远方亲戚家里,平时靠帮杂货店老板送货赚点零用钱。”
 
“啊,不好意思,”面审官很意外,“那……你为什么会来参加这个海选?”
 
夏为耸耸肩,笑道:“有人说我合适,推荐我来的。”
 
大约是视线过于灼烈,说完这句,夏为不由自主地被面审官身后的那个男人吸引了过去,与对方目光相接。也不知道是感受不到对方的凌厉,还是天生脑子缺根筋,夏为破天荒地眯起眼,没头没脑地冲他微笑了一下。
 
面审官被他这举动吓了一跳,脑门冒了点汗,轻咳了一声,干脆问了出来:“有没有说过‘你像谁谁’之类的话?”
 
夏为闻言,露出了一个茫然的表情,似乎不理解为什么会这么问,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杨亦遵的脸,说:“我像……谁?”
 
杨亦遵盯着他,手心不自觉握紧。
 
“我们就是随口问问,没有就算了——导播,这段回头剪掉——”面审官擦了下额头的汗,“那你表演一段主角做菜的戏吧,剧本片段看了吗?”
 
夏为想了一下,如实道:“刚刚才拿到的剧本,时间紧,只大致看了一遍,没看太仔细,请问我要表演的是做什么菜?”
 
“红烧排骨。”
 
夏为了然一笑:“明白了。”
 
摄像机向后缩了一下,房间里诡异地静了两秒。秦副导坐了一上午,喉咙干得冒火,正想低头喝口茶,耳朵一动,听见身后一直站得笔挺的人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了他旁边的位置。他悻悻地缩回手,在低气压中咽了口唾沫,抬头去看眼前已经进入状态的人。
 
夏为的表演很奇怪,他没有像大多数人一样,一上来就开始切切洗洗,而是背着手在不大的空地上踱了一圈,时而探头,时而俯身轻嗅,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秦副导演以为他会错了题意,正要开口纠正,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捏了一下,阻止了他。这一捏力道十足,秦副导打了个激灵,就听旁边的女面审悄声道:“是买菜,他在表演挑选食材。”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夏为停住脚步,望着空气中并不存在的“摊贩”,笑了一下:“老板,你这个排骨挺新鲜,怎么卖?”
 
对面不知说了什么。
 
夏为露出遗憾的表情:“这么贵啊,我给我家孩子买的,便宜点儿呗。”
 
秦副导乐了,正咂摸着这家伙有点儿意思,忽然感觉到肩膀上的手明显一抖。他一愣,转头去看杨亦遵,后者已经闪电一般收回了手,目光紧紧盯着前方。
 
眼前,夏为与摊贩达成了某种协议:“行,你帮我剁小块,只留中间的部分,对对,我家孩子嘴挑,头和尾他都不吃。”
 
片刻后,他接过排骨,做了个放进自行车前篓的动作,嘴里哼起了不知名的小曲,面部表情有种十分自然的惬意,连带着旁观者也心情愉悦了起来。
 
两名面审官对了个眼神,都不禁暗自称赞。
 
场景一转,下一幕是系围裙,夏为表演到这里,停下来做了个动作——他转头看了眼自己的后背,颓然地松了手,挠挠后脑,走到一边,像是对着什么人道:“帮我一下。”
 
那语气不像对着先前买排骨时提到的“孩子”,而是多了一丝亲昵和依赖,更像是对着自己同居不久的爱人。
 
“他把角色诠释得挺细致的。”一位面审看到这里赞不绝口。
 
另一位面审正要接话,突然觉得不大对劲,旁边的呼吸声太重了。他仰起头,看见身旁的杨亦遵一动不动,死死看着眼前的表演,活像见了什么仇人。他以为是表情进展太慢,惹得杨亦遵不满,打算出声提醒一下。
 
出乎意料,先打断的人是杨亦遵:“为什么要演这一幕?剧本里并没有。”
 
发问的声音低哑而压抑,夏为迅速从表演状态切换出来,答道:“抱歉,这是我临时发挥的,我认为加上这个细节剧情才连贯。”
 
杨亦遵眼眶发红,一步步走上前,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声声轻响。
 
周围的人都不自觉紧张起来,连苏景也捏了一把汗,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
 
唯有当事人夏为无所畏惧的模样,仍然似笑非笑地望着他,还冲他眨了下眼。
 
不知是不是这一个小动作触怒了对面的人,杨亦遵胸口剧烈起伏着,毫无预兆地伸出手,一把扼住了夏为的喉咙,直接将他整个人拎起,按在墙上。
 
“杨总!”苏景大惊,忙跑上来。
 
夏为还未反应过来,已经被突如其来的窒息感淹没,双手条件反射地去掰他的手。脖子上的力道极深,掐他的人像是背负了血海深仇,要一口气将他细瘦的脖子掐断。
 
夏为喘不过气,涨红了脸,睁大了眼睛,眼角迅速堆积起一层浮浮沉沉的泪水。
 
周围的人全涌过来了,苏景见劝不动,急得直接将保安喊了进来。夏为的大脑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接着,他在一片混乱中,感觉到耳边传来一道热气,几乎是同时,低沉而凶狠的嗓音传入他的神经。
 
“是谁派你来的?”
 
第3章
 
一股既陌生又熟悉的气息霎时充盈鼻腔,像一把经年不朽的匕首,划破时空直插入心。夏为在挣扎中感觉鼻腔一热,两道鼻血倏地流了出来,滚落到杨亦遵的手套上。
 
杨亦遵有一秒钟的愣神,手中的力道陡然一松,夏为顺势掰开他的手,整个人扑倒在地上,开始剧烈地咳嗽。
 
久违的氧气通过狭窄的呼吸道争先恐后地闯入,顺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夏为在一片迷蒙的视线中,混乱地尝到了一丝血液的味道。他原以为不是这样的,他虽然不敢死,但对生也并不热切,可身体感受到威胁的一刹,那并不显眼的求生本能还是占了上风,简直就像有人擅自反抗了他的人格一样。
 
门外的保安姗姗来迟,一时没搞清什么状况,见夏为半跪着,上来要拖人。
 
苏景刚把面审评委都请出去,摄像机全关了,回头一看,心力交瘁地跑来拦下:“别动他,去叫医生过来。”
 
被这么一拽,夏为反而好像浑身没骨头似的,直接晃了晃,在地板上倒了下去,又咳又喘,浑身颤抖不停。
 
杨亦遵这才如梦初醒,眼里那阵戾气不见了,他扫了眼自己的手掌,暗自紧握成拳,半蹲下来,用不戴手套的那只手,轻轻托过夏为的脸。
 
夏为下巴上蹭得都是血,眼睛忽睁忽闭,嘴唇发白,胸口费力地起伏着,像只破旧的老风箱,明显喘不上气。
 
杨亦遵扶着他,拍了拍他的后背,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这举动有一点安慰的意思,简直和之前的狠戾判若两人。
 
“杨总。”苏景紧张地叫了声,生怕一个不留神眼前的人再次失控。
 
杨亦遵听着夏为异常痛苦的呼吸声,察觉到一点不对劲,猛地抬头:“他有哮喘?”
 
苏景一脸茫然:“啊?您怎么知道?资料上没写啊。”
 
这助理大约也是指望不上,杨亦遵面色一沉,飞快地伸手在夏为身上摸索了一遍。一般哮喘病人都会随身携带急救喷雾,以备不时之需,但夏为似乎为了面试,今天根本没带。他皱起眉头,二话没说,抱起人就往外走。
 
“刚刚已经让保安去叫医生了。”苏景小跑跟上。
 
“来不及,”一把车钥匙从前面抛过来,“去开我的车。”
 
苏景抱着两大袋营养品上来,正好看见医生和杨亦遵在走廊交谈。
 
“嗯,没有大碍,估计是受了点刺激。”医生把一份血样贴上标签,小声跟杨亦遵说了句什么。
 
杨亦遵听完,很久没说话,半晌才长出一口气,垂着头,声音略微嘶哑:“谢谢,不用再验了。”
 
不知道是不是苏景的错觉,他总觉得医生走后,杨亦遵的背挺得没那么直了,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颓然。
 
“杨总,”苏景紧张地靠过去,“要不要紧啊,要叫律师来处理吗?”
 
杨亦遵没说话,眼睛看向病房门,视焦却飘得很远。
 
经验告诉苏景,这种时候,他最好保持沉默,于是果断闭嘴,静悄悄地抱着东西躲远了。
 
盛夏的天气总是反复无常,早上还是烈日当空,这会儿电闪雷鸣,下起了大暴雨,雨珠不要钱地往下砸,玻璃窗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十分扰人心神。
 
正是医院里一天中最忙碌的时候,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因为突如其来的暴雨,几个被淋湿的小护士在小声抱怨。杨亦遵对面坐了几个愁容满面的病患家属,正木然地望着窗外的大雨发怔,不大的走廊里,空气中忧愁的浓度已近饱和,没有人察觉到这小小角落里,这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情绪坍塌。
 
雷声从天边滚过,闪电倏地照亮了水泥地上的血迹,只短短半秒钟,四周又重归黑暗。
 
“嘟——嘟——”
 
绵长的电话音仿佛连着神经,绝望顺着平静的电流声攀爬滋长。
 
“求你,接电话……”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砸在身上,又形成细小的涓流从手指缝中划过,分不清是血水还是雨水。泡在坑洼中的半张脸上,带血的嘴角微微开阖着,细微的求助声隐没在风雨中。
 
“小遵……”
 
狂风吹得耳朵几乎失去听觉,冰凉的皮肤已经感觉不出寒意。
 
“嘟——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到底还在等什么,你到底还在等什么,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还是等一通永远不会被接通的电话?
 
更多的血液从眼睛和鼻子里流了出来,腹腔的剧痛垄断了他所有的思绪,微弱的抵抗不堪一击,铺天盖地的绝望成功将他拖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里。他仰面朝天,在磅礴的大雨中无声地笑了出来。
 
桥下是涛涛的江水,怒吼的波涛在狂风中放肆地叫嚣着,狰狞晃动着,如同从地狱深处伸出的双双骨爪。
 
雨水浇灭了眼里的光,他眼珠黑得能将滔天的江水吸进去,又一道闪电落下,他最后看了眼平静的手机,毫无留恋地翻身滚落了下去。
 
突如其来的坠落感让夏为猛地惊醒,他一下子坐了起来,慌忙中拽倒了床角的输液架。
 
窗外恰好打了个惊雷,雷声掩盖了这不大的动静,屋外的脚步声依然有条不紊,夏为摁着前额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沁了满头。
 
电话铃声打断了杨亦遵的思绪。
 
“什么事?”
 
苏景靠着墙,险些要睡过去,听见杨亦遵突然站起,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摸了把嘴角的口水。
 
“什么人干的?”杨亦遵语气很冷。
 
“出什么事了?”苏景茫然地想。
 
“查监控,无论是谁,一定把人找出来。”说完这句,杨亦遵转身就往外走。
 
苏景连忙跟上,又撞上杨亦遵倏然顿住的后背。
 
“杨总。”苏景摸了摸鼻子,不明就里。
 
杨亦遵站在原地,朝病房门看了眼,似乎在做什么权衡。
 
苏景还没开口,那道门忽然开了,夏为脸色苍白地站在门边,偏头看着他们。他的刘海被压得有些微凌乱,细碎地散在前额,半遮住他那双黑得过分的眼珠子。
 
“你醒了,”苏景这人有点缺心眼,说直白点儿就是傻,他大喇喇地走过去问,“还好吗?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啊?”
 
夏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轻咳了两声,沉默地摇了摇头,作势要往外走。
 
“对不起。”杨亦遵低头道。
 
夏为顿住,他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喉结使劲滚动了两下,才小声道:“没事。”
 
“外面在下雨,我送你。”杨亦遵沉声说。
 
夏为转头,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没有任何停歇之意的暴雨,勉为其难地点了头。
 
苏景见杨亦遵没有给他车钥匙的意思,就知道杨总这是打算自己亲自送,立刻识相地把营养品塞给夏为:“那我去把费用结一下,你们先走。”
 
两个人沉默地并肩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夏为边走边伸手,摸到脖子上有一圈淤肿,不用看,他也能想象出这玩意儿的视觉恐怖程度。
 
“对于今天发生的事情,我很抱歉,可以商量一下吗?”上了车,杨亦遵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终于开了口。
 
夏为走了这两步,呼吸又开始不顺畅,轻微地喘着气,目光是平静的。
 
“伤害你不是我的本意,如果你愿意谈,我会委托律师来和你商量补偿的问题。”
 
不知怎么,夏为听见这句话,露出了一点不甚明显的笑意。
 
“补偿。”他重复道。
 
“我不喜欢欠别人什么,”杨亦遵认真道,“钱,从今往后的免费就医,或者你想要一份工作也行——我查过你的经济状况,我想这些对你而言会有用处。”
 
“不想欠你什么”这句话真是世上最给自己脸上贴金的混账话,很多人总是过了很久才会明白,其实它另一层意思就是——我不想和你建立额外的交情,我更希望今后和你没有任何瓜葛。
 
“我有一个问题,”夏为漫不经心地说,“我只是众多复试者中的一个,杨总为什么偏偏会对我的情况这么清楚,又为什么要在面审的时候针对我呢?”
 
杨亦遵把开进暴雨中,不大的车厢里霎时多了热热闹闹的敲击声。
 
“我也不想针对你。”过了很久,杨亦遵才道。
 
雨刷勤劳地左右摇摆着,它仿佛是这大铁皮盒子里唯一的活物。
 
“这个角色也能给我?”夏为思考了一会儿,歪头问。
 
“不能,”杨亦遵想也没想道,“选角不能儿戏。”
 
夏为又摸了摸脖子,他有一点晕车,只好闭眼把头靠在窗户上。
 
杨亦遵减了车速,拐弯将车开进巷子里。
 
“杨总对我家的位置还真是了解,”夏为没睁眼,意味不明地说,“您这样,我很没有安全感,我们有仇吗?”
 
杨亦遵准确无误地将路虎停在了“吉雅宠物店”的大门口,朝夏为一伸手:“手机给我。”
 
夏为这才终于睁开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撑着坐起来。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这段时间有任何问题,你可以直接打这个电话。”杨亦遵接过手机,在上面摁下一串号码,“你现在需要休息,我就不打扰了,你想要什么,想好了告诉我。”
 
说完这句,他解了车门锁。
 
夏为刚扶着店门站稳了,身后立刻传来骇人的引擎声,他回过头,黑色路虎已经风一样消失在了巷子尽头。
 
一只毛色发亮的大金毛闻声欢实地扑腾了过来,夏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按了按胸口,还是没忍住,扶着门框吐了它一身。
 
“汪……汪呜?”
 
已经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捂着嘴,快步走到茶几旁,掏出药用喷雾,一头扎进了卫生间里。
 
第4章
 
杨亦遵驱车赶到的时候,暴雨歇了没多久,天还未放晴,依然阴阴的,和墓园的气氛倒是十分相配。
 
几个穿着雨衣的保安围着现场小声交谈,看见杨亦遵,纷纷噤声。
 
“怎么回事?”
 
守陵的是个老头,此时是一脑门子官司,上前苦着脸道:“昨晚巡逻的时候还好好的,今天中午下暴雨,我寻思着这下面的低洼处容易积水,就想来看看。可谁知道,我刚走到这里,就看见这好好的坟墓,不知道被哪个王八蛋给掘了,杨总,我……”
 
话没说完,杨亦遵烦躁地推开他,走到墓地边上。
 
这片地很开阔,以前是个高尔夫球场,传说是风水不好,一直没发展起来,后来持有者破产,遇上拍卖,被人收来做高端墓园,一块墓地据说要百来万。
 
人活着的时候尚且能拼了老命挣百来万给儿女置一套房,死了还会花百来万给自个儿买墓地的,大概不是钱多得没处花,就是脑子进了水。
 
此时,脑子进了水的杨总蹲在地上,脸色差得能把脑水冻成冰碴子,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被雨水淋湿的墓碑。上面“岳木”两个字,经过近十年的日晒雨淋,笔画的边角已经不那么尖锐了。中间的黑白相框上,一个面容俊秀的年轻人正微微笑着,目光柔和。
 
不知道是不是杨亦遵的错觉,今天这照片似乎和以前有所不同,那一贯含笑的目光里像是带了一丝责备之意。
 
“对不起。”他轻轻用额头碰了碰墓碑,声音温柔得让人心惊。
 
“这真不怪我,你们也都知道,我们这儿的墓地都是不用水泥加固的,一个骨灰盒而已,谁也犯不上冒这个忌讳呀,这又不值钱,我真是做梦也没想到,有人能丧心病狂到这种程度,你说他偷这个能干什么……”守陵的老头还在喋喋不休地陈述自己的无辜。
 
杨亦遵站起来,转身问保安,语气已经变了:“监控查了吗?”
 
“查了,应该是昨晚下半夜的事情,监控恰好丢失了半小时,但是我们排查了进出车辆,没有发现可疑的……”
 
“不能吧,”守陵老头插话道,“这好端端的,难不成是坟墓里的人自己爬出来跑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杨亦遵的目光落到墓碑上的黑白照片,又想到一小时前才见过的那张脸,脑中闪过一个离奇诡异的念头,顿时遍体生寒。
 
“那倒是说笑了,初步判定,作案人应该是徒步上山,从山脚翻栅栏进来的。”
 
杨亦遵闭眼定了定神:“是什么人?”
 
“现在还不好说,现场没有发现脚印,这人有经验,是个惯犯,我们已经和警方联系了,先查查看近期有没有盗掘坟墓的报案,才能确定到底是巧合还是有明确针对性的偷盗。”
 
几个人说话间,天又开始下小雨,淅淅沥沥地落在草地里,配合着几片似有若无的蛙声,四周有种万籁寂静的宁静感。作为一片墓地而言,这里的环境其实也有它贵的道理。
 
杨亦遵的肩头全被淋透了,他伸手抹了把额发上的雨水:“先找吧……想办法找回来。”
 
证据取完,再待下去也不会有别的进展,几个保安各自散了,只留杨亦遵一个人在空旷的墓地前站着。
 
“活着的时候就没护好你……”过了很久,他忽然低头道。
 
不知道是不是这里的风水真的与别处不同,雨下得很轻,近乎有一丝秋雨的味道,冰冷又哀怨。
 
一名年轻的保安去而复返,撑开伞:“杨先生。”
 
保安把伞递给他:“杨先生,我觉得,您最好注意一下身边的人,看看有没有什么异状。”
 
杨亦遵转头看了他一眼,站直了问:“怎么称呼?”
 
“我姓钱,”保安道,“刚刚忘了跟您说,是这样的,我姐姐是警察,以前听她说过这种案子,有盗匪偷了骨灰找亲人勒索。您这么急着过来,想必埋在这里的人应该对您很重要,看立碑的时间,已经有十年了,没有家属署名,那么知道您和这位的关系的人,我想应该不多……”
 
杨亦遵一怔,冲他一点头:“谢谢。”
 
说完,快步离开了墓园。
 
“管家婆,我能把它炖了吗?”夏为躺在地板上,指着已经洗好毛一身精神的金毛道。
 
大金毛听懂了他的话,愤怒地发出“汪”的抗议声。
 
一个短发女人叼着烟从楼梯上下来,放下手中的袋子,十分亲儿子地给金毛顺了把毛,咬着烟道:“劝你不要,你宰了它,咱俩可就连远房亲戚都算不上了。”
 
夏为露出郁闷的表情,只好用手指比出一把手枪,用口型“嘭”地对着金毛开了一枪。
 
这只金毛胆子小,仿佛真的被枪击中似的,“呜嗷”了一声,心碎地躺下了。
 
“少发疯,”短发女人转身毫不客气地踢了他一脚,“起来,去给老娘把猫喂了。”
 
夏为下意识躲了躲,无赖地冲她伸手:“给根烟。”
 
“呸!气都喘不利索还抽烟,抽不死你。”
 
说完,女人的目光在他脖子上扫了眼,笑了:“哟,这么激烈,老情人啊。”
 
夏为不答话,从她牛仔裤里摸出一根烟,没点,把烟丝捻出来嚼了。
 
这女人名叫吉雅,一张小脸上五官很凌厉,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几缕挑染的白,看起来也该是个可心美人,可惜气质和长相差了十万八千里,如果叼烟的唇上再涂上一抹红,那就是活脱脱的“妖艳贱货”。
 
夏为嚼完一根烟,这才缓过来,撑着爬起来去提桌上的袋子,起身时脚步仍然发虚。
 
穿过巷子,两公里外有座森林公园,年代比较久远,平时没什么人来。
 
一年前,有位客人带了几只野猫来看病,看完一算费用,觉得太贵,干脆没来拿,这猫就成了没人管的。后来夏为拎着笼子把它们全放回了这公园里,隔几天过来看看,把店里多余的猫粮投喂几袋,权当积德了。
 
猫野惯了,受不来圈养,但奇异地学会了认人,看见夏为来了,飞奔着跑过来,看着他撕包装,小心地维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吃吧。”夏为敲了敲饭盆。
 
两只猫这才一前一后地跑过来,警惕地嗅了嗅,抬头瞥了眼夏为,趁他不注意,叼着饭盆撒丫子跑了。
 
……又丢一个饭盆,夏为无奈地想。
 
天已经黑了,白天下了一场暴雨,路面上还有积水,路灯照耀下,整条路显得分外幽静。夏为拎着口袋,单手插在衣兜里,慢悠悠地走。
 
一辆黑色宾利缓慢地开了过来,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身边,他顿住脚步,拉开车后座钻了进去。
 
“你要什么?”
 
“光鑫近十年来的人事变动,还有所有高管的人员名单和详细资料。”
 
“我以为你会直接说要角色。”
 
“那东西我不说,你也会帮我,不是吗?”
 
前面的人似乎是笑了一下:“那么,你的诚意呢?”
 
夏为沉默地从装猫粮的袋子里拿出了一个笨重的方形木盒,抛到了前座。
 
随后,“咚咚”两声沉闷的敲击从前座传来。
 
“成交。”
 
夏为:“你不打开看看?不怕我拿假的骗你?”
 
“不用,作为友军,我信任你。”
 
夏为开门下车:“慢走不送。”
 
第5章
 
下过雨,空气里有股好闻的青草味,夏为沿着公园跑了几公里,跑出一身汗。
 
到家时手机上来了条消息,打开一看,是通知他参加第三轮复试的短信。他粗略一扫,兴趣缺缺地关了。过了一会儿又打开,翻开通讯录,手指停留在新添加的某一行上。
 
这号码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是烂熟于心,数年前的某个雨夜里,他曾在绝望中无数次拨打过这个号码,然而……夏为猛地闭上了眼,手指掐得泛白。
 
有些人真的不能想。
 
一个人通过不断的自我暗示,可以潜移默化地改变很多:喜好、谈吐、性格……而总有另一些,是自身再怎么拼命也无能为力的。譬如刻在基因里的疾病,譬如,掩藏在大脑深处那些讳莫如深的记忆。
 
第三轮复试安排在光鑫大厦的室内摄影棚里,夏为刻意提前了半个小时到场,没想到有人来得比他还早。
 
“早啊。”说话的是个大帅哥,身材高挑,已经换好了衣服,正坐在椅子上由造型师给他整理发型,见到夏为进来,友好地打了个招呼。
 
严格来说,夏为并没有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过真正的演员,和大多数普通人一样,他始终觉得这个行业华而不实,连人都自带一股虚无缥缈的仙气,只活在电视屏幕里。
 
“早,我叫夏为。”
 
“于柳。”简单明了。
 
两个人隔空对视,互相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打量。
 
饶是和某人谈过几年恋爱,对“帅”这个字已经理解到麻木的夏为,也不得不承认,这人长得不错,五官清晰端正,轮廓立体刚劲,这样的脸,上镜应该会非常好看。
 
“你的伤是……?”于柳的目光落在夏为的淤青上。
 
“前两天出了点意外。”
 
想必上次的事故多少还是透了点风出去,于柳了然,适时地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点头一笑:“要小心啊。”
 
夏为点点头:“谢谢。”
 
很快,来参加复试的人陆续到场,第二轮淘汰了大半,真正进入第三轮的总共还不到二十人,其中有男有女,风格不尽相同。
 
相比于第二轮面试的专业性,这次倒是随意得多,懂行的都看得出来,这是人选已经基本定下来了,接下来就是寻找角色定位,相同角色之间择优而录。
 
夏为被推进了一间服装室,一个工作人员让他自己根据对角色的理解来选衣服,找造型师做头发,出来拍照。
 
“这也太敷衍了。”夏为刚进门,听见同样被推进来的一个人抱怨。
 
“哎,你也是来试镜的吗,你叫什么名字?”身后有人问。
 
夏为回过头:“夏为。”
 
“我叫管清溪。”管清溪笑着对他伸手。
 
夏为手伸到半空,抬头愣了一下,这人大约还是个学生,长着一张讨人喜欢的嫩脸,大大咧咧的笑容,看上去毫无防备,和于柳那种气质帅哥完全不是一个类型,他更像是弟弟,看着就很让人有保护欲。
 
夏为在他眼尾上瞥了眼,不由皱了眉。
 
“你要竞选的是什么角色啊?”管清溪对他的反应毫不在意,兀自扎进了活动衣架里,伸手勾出一套西装,“这个白衬衣适合我吗?”
 
“你要试哪个角色?”夏为问。
 
“男主角啊,林木。”
 
夏为转头,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管清溪莫名其妙,笑道,“啊,该不会你也是?”
 
夏为:“你别笑。”
 
管清溪到底是学表演的,看夏为一脸严肃,立刻收了笑容,装模作样地板起脸:“这样?”
 
夏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转去活动衣架里翻找一阵,挑出一件黑色工字背心递给他:“我建议你去试镜另一个男主角,杨栎。”
 
“啊?为什么?”管清溪不明就里。
 
夏为显然不愿意多做解释,避开他的目光,把头埋进衣架里看衣服去了。
 
等管清溪念念叨叨地出去了,夏为的肩膀才松下来,捏了捏眉心。
 
这次来参加复试的清一色都是新人,只有于柳前不久在某热播电视剧里演过配角,算是小有人气。听周围多事的一个造型师说,光鑫这次要力捧的其实就是于柳,其他人都是陪衬。
 
对于这番言论,多数人将信将疑,少部分人嗤之以鼻,如此,倒也没有消减预备演员们的热情。大家都知道,这次的导演可是莫森,就算得不到力捧,能在电影里露个脸,对自己将来的发展也是大有益处的,没人会怠慢。
 
试镜一直持续到晚上,夏为有点累了,换了最后一套衣服出来,就听副导演进来拍拍手,说有投资人在附近的酒店设了宴,请他们都过去吃饭。
 
“夏为,夏为!”管清溪不知从哪里蹓了过来,兴奋地拽着夏为的袖子,“导演刚刚夸我了,听说杨栎那个角色正在考虑用我。”
 
夏为在想宴会的事情,反应淡淡的:“是吗,恭喜你。”
 
“哎,你真是我的福星,你比我小吧,我叫你老弟算了。”
 
夏为这才“嗯?”了一声,好笑道:“你还是叫我夏哥吧,我肯定比你……呃,我是说,我的社会经验应该比你多一些。”
 
“那行,夏哥,等会儿咱们坐一块?我酒量不太行,晚上估计要喝酒。”
 
夏为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酒量的问题,若放在从前,他是不怕的,刚出来混社会的时候他就练就了千杯不醉的本事,但现在……他还从没用这具身体喝过酒。
 
听说要见投资人,几个女演员已经换回自己的衣服开始补妆了,连于柳都去了化妆间捯饬头发。
 
“夏哥,你穿这黑衬衫去?”管清溪长得嫩,本人看起来也完全不担心自己的外貌。
 
“我在想,能不能不去。”夏为如实道。
 
管清溪瞠目结舌:“你不怕得罪投资人啊。”
 
“不是这个问题,我……”夏为边说边盘算,按理说,杨亦遵这两天应该在忙另一件事,没有时间理会海选的事情才对,可如果万一……
 
话音未完,夏为在心中就把话咽下去了,还真就“万一”了,他目光暗了暗。
 
“快看,是Boss杨。”
 
杨亦遵和女伴从入口进来,第一眼便在摄影棚中看到了一身黑衬衫的夏为,那一瞬间,他有一丝恍神。
 
现场人多,导演怕热,开了好几个大风扇。杨亦遵在热风中径直走过去,恍惚中回到了十多年前。印象中,那个人总是穿着一身黑衬衫,低垂着眼,领口常年开着两颗扣子,长长的手指夹着烟,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微微一弯,说不出的迷人。
 
“杨总。”
 
管清溪拘谨的声音响起,夏为抬头便见杨亦遵站到了他们面前。
 
“好点了?”杨亦遵问,目光在他脖子上扫了眼,其实那里抹了一层厚厚的遮瑕膏,已经看不太出来了。
 
这句话只有两个当事人知道是什么意思。周围的目光霎时集中在了夏为身上,什么含义的都有。
 
“嗯。”夏为额头直冒汗,不知是热出来的还是怎么。
 
“亦遵,杨伯伯在催了。”旁边的女伴挽着杨亦遵的胳膊柔声道。
 
杨亦遵却只看着夏为,沉声应了,招呼旁边的导演:“一会儿我旁边的位置空出来,留给他。”
 
话一出,周围有人开始窃窃私语,只有夏为反而握紧了手。
 
管清溪见夏为不答话,拍了拍他的胳膊,小声催促:“说话啊。”
 
“抱歉,我晚上有事不能——”
 
“啊对!我家夏哥话少,”管清溪见状,赶紧打断他,出来打圆场,“谢谢杨总赏识,我带他去后台换衣服,马上就来。”
 
“不用,”杨亦遵偏头,赤裸的目光在夏为身上扫了一遍,“就穿这身吧。”
 
等杨亦遵巡视一圈后终于走了,管清溪才围过来,兴奋道:“夏哥,原来你认识杨总啊?”
 
夏为摇摇头,头疼道:“一言难尽。”
 
杨亦遵洗了手出来,窦晚菲递给他一块手帕:“杨伯伯说他见过你就走,不吃饭了。”
 
“他最近去过城西墓园?”杨亦遵毫无关联地问。
 
“他很久没出门了,”窦晚菲说,“你问这个干什么?你怀疑杨伯伯?”
 
“这里没人,你换个称呼吧。”杨亦遵擦过手,直接把绣帕扔进了垃圾篓里。
 
“哼,你对老杨究竟有什么意见,他到底是你家人。”
 
杨亦遵冷笑一声,推门进去。
 
人人都知道他是光鑫的掌门人,可没人知道的是,他父亲临死之前,并没有把家业交到他手上,而是交给了自己的亲弟弟。光鑫如今的实际控制人,并不是他,而是他的四叔——杨光淼。对于知情的人来说,他就只是一个装点门面的花瓶,亲生父亲的不信任,在继承问题上,狠狠打了个他一个耳光。
 
保镖关上门,给杨亦遵搜了身,拿走了他的手机后才准予放行。
 
落地窗前,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手边放着一本翻旧了的圣经。
 
杨光淼三十多岁的时候出过一场事故,掉进了花园的水池里,人受了惊吓,一直疯疯癫癫的。后来被杨光鑫送去国外治疗,回来之后神智虽然好了些,但性格变得极其古怪,常年深居简出,因此见过他的人并不多。
 
三年前杨亦遵父亲过世,将公司的控制权交由这个疯子之后,他却奇迹般地康复了,变得神采奕奕的,光鑫甚至比之前杨光鑫在位时发展得更好。外界人人都以为是杨亦遵青出于蓝,实际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倘若你一只手或是一只脚叫你跌倒,就砍下来丢掉。你缺一只手或是一只脚进入永生,强如有两手两脚被丢在永火里。倘若你一只眼叫你跌倒,就把它剜出来丢掉。你只有一只眼进入永生,强如有两只眼被丢在地狱的火里……”①
 
“四叔。”杨亦遵走过去,微微欠身。
 
“你的孩子在哪里?”杨光淼手指敲在轮椅的扶手上。
 
窦晚菲走过去,帮他把毯子盖好:“您糊涂了,他没有孩子。”
 
杨光淼浑浊的眼睛紧盯着杨亦遵,目光是锐利的:“你改变主意了吗。”
 
杨亦遵漠然地看着他,并不答话。
 
“晚菲。”
 
“哎。”
 
“你倒杯茶给他喝。”
 
窦晚菲瞥了杨亦遵一眼,在茶桌上拿了一只干净的白瓷杯,提起茶壶倒了一杯。不知是不是烫手,提壶的瞬间,窦晚菲的手指明显抖了一下。
 
不愧是跟在杨光淼身边一年多的人,她很快便稳住了,神色无异地放下茶壶,双手奉给杨亦遵。
 
“喝了就走吧。”杨光淼有气无力地挥挥手,恹恹道,“记得带你的孩子来见我。”
 
窦晚菲用热毛巾擦了手,大气不敢喘地推着轮椅去了里屋。
 
杨亦遵站在原地,手指捏出轻响,那杯子里,满是明晃晃的鲜血,甚至还有一截带指甲的小拇指在血沫中沉浮。
 
宴席设在包间里,三十人的大圆桌,没戴眼镜都看不清对面坐的是谁,这让夏为忐忑的情绪稍有缓和。
 
坐下来才发现少了个人,于柳没来。
 
“我刚刚在楼下看到他跟一个女的走了。”管清溪小声道。
 
这话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夏为瞥了眼管清溪:“不要多嘴。”
 
管清溪悻悻地闭了嘴。
 
菜全上齐了杨亦遵才姗姗来迟,他身边的女伴不见了。夏为敏感地察觉到他脸色不太好,心中顿时闪过一丝不安,下意识就想跑,被管清溪拉住:“干吗?”
 
夏为张了张嘴,发现根本没法解释,谁不知道这位杨总经理天生自带方圆八百米的制冷气场,见谁都是一张臭脸,恐怕也只有夏为能从他那张冰箱脸里看出来今天是冷冻还是冷藏了。
 
“都久等了,”杨亦遵脱了外套,抓起酒杯先倒了满满一杯,“我先自干一杯,祝各位前程似锦。”
 
几个投资商马上反应过来,纷纷笑闹着一起干了,大家伙儿的一闹,气氛立刻被带动了起来,开始互相敬酒,小演员们显然都非常上道,争先恐后地往上凑。
 
相比之下,夏为倒显得像个异类,安静地坐在杨亦遵身边没动——倒不是他不想动,而是在他起身敬酒的一瞬间,杨亦遵在桌下按住了他。
 
包间里推杯换盏,笑闹声此起彼伏,夏为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闻到杨亦遵身上传来的酒气,扭头看了他一眼。
 
杨亦遵与他印象中的模样比瘦了些,五官大体没怎么变,轮廓更成熟了,脸上已经看不出当年的稚气,大概这几天没怎么休息,下巴有些微胡茬,莫名让夏为瞧出了一丝沧桑的味道。
 
热汤顺着旋转餐桌转了过来,夏为舀了一勺在杨亦遵碗里:“您喝多了,喝点汤吧。”
 
杨亦遵酒量不行,一杯是他的极限,这么多年也没什么长进,夏为心知,他人看着清醒,其实多半已经醉了。
 
杨亦遵显然自己不这么认为,夹了一只大虾给夏为:“空运过来的海虾,这个时候吃最好不过了。”
 
“谢谢杨总,我……不喜欢吃这个。”
 
“为什么不喜欢,这虾难订得很,你又不过敏,试试吧。”杨亦遵催促道,甚至还笑了一下。
 
夏为十足地被镇住了:“您怎么知道我不过敏?”
 
“上周你昏迷的时候,我让医生给你查过过敏源。”
 
这也是酒后吐真言了,换做清醒状态,杨亦遵多半是不会说的,夏为想了一下,小心问:“您还查了什么?”
 
“血型,”杨亦遵揉着眼睛道,“本来想测DNA,结果……医生说,你们两个血型都不一样,没必要查,怎么会不一样呢?明明那么像。”
 
说着,自己也很郁闷似的,低头把夏为给他舀的汤喝光了。
 
夏为的手顿时握紧了,问:“我和谁像?”
 
杨亦遵被问住了,忽然转过头来,盯猎物一样盯着夏为,眯起眼:“你为什么不吃?”
 
“……”
 
夏为只好拿起那只半生不熟的大虾,缓慢地开始剥,本想再借机套点话出来,不想杨亦遵却像是对他又设防了,死活不肯吐露那个名字,硬是逼着他把那只虾给吃了进去。
 
①“倘若你一只手或是一只脚叫你跌倒,就砍下来丢掉。你缺一只手或是一只脚进入永生,强如有两手两脚被丢在永火里。倘若你一只眼叫你跌倒,就把它剜出来丢掉。你只有一只眼进入永生,强如有两只眼被丢在地狱的火里。”(马太福音18:8-9)
 
第6章
 
酒桌上气氛不错,几个新人都喝得晕晕乎乎的,夏为一口没喝,连吃了三只虾钳,恶心的表情全写在了脸上。
 
最后一只虾还是杨亦遵给他剥的,专门摘了那万年不动的黑手套,夏为被他手上的疤痕吸引了。
 
“看什么?”
 
“您的手……受过伤?”
 
夏为脸上的惊讶并不完全是假的,至少在他的记忆里,杨亦遵的手干净整洁,这道疤必然是在他不知道的年月里发生的。
 
杨亦遵剥好虾,抽了张纸擦干净手,完全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夏为注意到他无名指上套了只戒指,擦到戒指的时候十分小心,好像生怕弄坏了似的。他闭了嘴,低头安静地吃虾。
 
杨亦遵没骗他,他的确不过敏。可即使如此,他也忍受不了海虾身上那股腥味,尤其是经过烹饪后和各种调料混杂在一起的味道。夏为上一世是海鲜过敏体质,海里的东西沾不得,一碰就全身起红疙瘩。大约那时已经形成了习惯,再闻到类似的味道就条件反射地想避开,换到这具身体后也依然如此。此刻被硬塞进去三只虾钳肉,他只差没当场吐出来。
 
杨亦遵身上酒气很重,看样子已经不太清醒了,单手撑着头闭目养神,手机扔在一边。
 
管清溪很得几个投资人赏识,这傻孩子,也是受不得捧,得亏他酒量好,被灌到现在还留着一丝意识,踉踉跄跄地跑来找夏为:“夏哥,我不行了,我要吐。”
 
夏为忙扶住他,两个人正要往卫生间走,被一个生活制片叫住了。
 
“那个谁,小夏吧,你给苏助理打个电话,让他接杨总回去。”
 
夏为原地踟蹰一阵,目光在杨亦遵紧抿的唇上一扫而过,走过去,拿起他的手机。
 
到底是与现代社会脱节过七八年的人,夏为对电子产品并不那么精通,一时没想到还可以用指纹解锁,对着四位数的开机密码犯了难。
 
管清溪扶着墙,呕得厉害,眼看就要吐,夏为在心急中按下杨亦遵的生日,结果显示密码错误,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试着又输入另一个生日,“滋”一声轻振,锁屏开了。
 
不算大的包厢里,四处皆是欢声笑语,夏为愣愣地站在桌边,手心忽然攥紧了。他没忘记,那是他自己的生日。
 
“夏哥……”
 
夏为定了定神,收敛神色,很快给苏景打电话告知了地址,随即把手机收好,压在杨亦遵的胳膊下面,架着管清溪走了。
 
等四周的人都逐渐离席散去,杨亦遵静静睁开眼,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夜已经深了,巷子附近都是上世纪的老房子,住在这儿的以老年人居多,基本没有夜生活,过了十二点,除了呼噜声,什么都听不见。
 
夏为晚上还是把吃进去的虾全吐出来了,胃里空空的,回来的路上干脆去超市买了些卤味和一打啤酒。
 
吉雅裹着披肩打开天台的破木门,就看见夏为一个人坐在栏杆上喝啤酒。
 
“哟,借酒浇愁啊。”
 
“怎么晚还不睡。”夏为回了下头,扒拉出一罐扔给她。
 
“无常昨天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今天闹肚子,我起来看看。”
 
无常就是吉雅那只金毛,比亲儿子还亲,会取这个名字,原因无他,这小子小时候毛色很奇怪,大约是代谢有问题,身上的毛一半发黑一半发白,整个一只黑白无常,后来长大了倒好了,换了几次毛之后,丑小狗变哮天犬,愈发威风凛凛。
 
“它不是一直都挺乖的?偷吃什么了?”
 
“谁知道,越大越不听话,呜咽一整天。”吉雅烦躁地点了根烟,“说吧,你又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这一脸跑了老婆的样子是干吗?”
 
“……”
 
夏为低头轻叹:“事情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关于你那老情人?”
 
夏为并未答话,算是默认了。
 
吉雅嗤笑一声:“怎么,发现原来人家还惦记着你,心动了?”
 
“有些意外罢了,”夏为站起来,拍了拍灰,“我的身份破绽太多,他如果去查,很快就会查到我只是岳木的弟弟。”
 
吉雅吐出烟,瞥了他一眼:“你没打算告诉他你就是岳木?”
 
夏为只是摇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脖子那里淤痕未全消,动的时候还挺疼,夏为伸手摸了摸:“我去墓园那晚,钱宇告诉我,是杨亦遵亲手给我下的葬。”
 
他望着远处:“现在的我,在他那里,除了这张脸和这个身份,已经不剩下什么了。”
 
“说实话,你就不该去招惹他,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就不怕走老路?”
 
“是啊,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难道要缩在角落里苟活吗,那也未免太窝囊了。我想……为弟弟、为师父、也为我自己寻求一个真相。”夏为看向她,“我要真相。”
 
接下来的几天夏为变得非常忙碌,每天往返于家和摄影棚之间。第三轮面试已经结束,却迟迟不出结果,等得人无比心焦,有关系的几个新人已经千方百计托人去打听了,然而传回来的消息五花八门,没一个靠谱的。
 
之前的一顿饭让演员们之间都熟络了起来,小道消息更是传得飞快,一大早,夏为就接到了管清溪的电话。
 
“夏哥,你听说了吗,有人说主演人选已经定下来了,就是你跟于柳,我演男三号。”
 
夏为边扣衣服边问:“哪儿来的消息?”
 
“不知道,我也是听他们说的。”
 
“你啊,少听点八卦吧。”
 
“是真的,杨总亲自敲定的你,听说还为这事儿刻意约了莫森导演吃饭呢。”
 
夏为穿衣服的手顿住了。
 
“你晚上有空吗,出来撸串儿吧,我详细给你说。”
 
管清溪找的是一家有名的路边摊,位置在江边,夏天出来吃烤串的人多,生意很好,夏为到的时候,周围都坐满了。
 
两个人长得都不赖,一时之间还有点儿惹眼。
 
“我怎么老觉得周围有人在看我,”管清溪嘿嘿直笑,“这电影还没拍呢,早知道戴个鸭舌帽出来了。”
 
夏为好笑:“你就这么想出名?”
 
“谁不想出名啊。”管清溪不解,“夏哥我才搞不懂你,你看着一点儿都不像娱乐圈的人,我有时候觉得,你来参加海选,并不是为了角色。”
 
“那是为了什么?”
 
“我说不上来,我就是觉得你跟我们都不一样。”
 
“可能吧,”夏为并不辩驳,“你今天那消息听谁说的?”
 
正说着话,两个人点的肉串和啤酒都端上来了。
 
“于柳身边的一个助理。”管清溪拿起烤肉,在周围扫了一眼,小声道,“听说于柳给人包了,他背后是个富婆,专门给他砸钱拍这部剧。”
 
管清溪叹了口气:“我们这种没钱没关系的人,只好自己默默捡几个小角色演演了。”
 
听这语气,管清溪多半认定他也是个关系户了,夏为端着杯子,不知如何解释。
 
“我和杨总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哦,那你们是……亲戚?”
 
“……”
 
“小心嘞,”一个穿背心的服务生端着铁盘过来,往夏为的方向看了眼,“你们点的皮皮虾,慢用啊。”
 
“我们点皮皮虾了吗?”管清溪纳闷,“没有啊。”
 
夏为却忽然看懂了服务生的意思,余光在周围一扫,心中一沉。
 
“你早上说,林木的角色由我出演,这个消息已经传开了?”
 
“对啊,大家都知道了。”
 
夏为轻叹一声,放下手中的杯子,看向管清溪:“你平时健身吗?”
 
“嗯?偶尔。”
 
“肩扛的话,最多能负重多少?”
 
管清溪歪着头,不明就里:“你问这个干吗?”说着他想了一下,“我斜方肌还凑合,一百五十斤能扛着跑。”
 
“够了。”
 
“什么?”管清溪一脸茫然地看着夏为猛地站了起来。
 
没等回答,猛然间一股大力袭来,管清溪一下子就被夏为推了出去,摔在不远处的草坪上。与此同时,周围的人像是接收到了信号,齐齐起身,踢翻桌子朝夏为围了过去。
 
从一开始入座夏为就觉得不对劲,四周似有若无的视线太多,也太过不善了,以至于连管清溪这迟钝的傻大个都察觉到有人盯着。
 
他和管清溪也的确过于招摇了,一个勾搭上了光鑫的老板,一个勾搭上了电影投资人。这几天正在定角色人选,这种关键时候,只要他俩随便出点状况,那么换个人演,岂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几秒钟的工夫,桌子凳子便滚了一地,被掀翻的生肉和炭火四处飞溅,啤酒瓶的碎裂声混合着尖叫声不绝于耳,夏为偏头避过拳头,一个利索的侧踢将冲上来的人狠狠踹了出去。
 
“操操操!打……打打架了!”管清溪扔了手上的竹签,抓着一只凳子腿儿,哆嗦着要上来帮忙,还没靠近又被夏为一胳膊再次掀了出去。
 
“趴下!护好脸!”
 
管清溪摔得几欲吐血,爬起来哭笑不得:“哥们儿,你真仗义!可是都什么时候你还记得护脸啊。”
 
“你是智障吗,看不出来人家是冲着你的脸来的。”夏为一拳一个揍翻迎面而来的两个男人,同时细窄的腰身急速弯下,刚好躲过身后挥来的木棍。
 
一个胳膊满是纹身的壮汉看夏为不好对付,转而瞅准了一旁的管清溪,挥拳朝他而来,夏为见状,伸手原地撑起,就力飞身一个侧踢,直接将人踹翻了。
 
管清溪趴在草地上看得目瞪口呆,果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夏为看着斯斯文文弱不禁风,没想到武力值这么爆表,拳脚又狠又稳,招招直击要害,和一群人打架,赤手空拳竟然还丝毫不落下风。
 
他看了眼手上的凳子腿儿,连忙握紧了,同时放弃了给夏为递武器的念头,他算是知道夏为为什么不用武器了,这要是上了武器,只怕是要出人命。
 
杨亦遵刚从大楼下来,就听见苏景急急忙忙跑过来:“杨总!有状况!”
 
忙了一整天,杨亦遵累得不想说话,挥挥手:“明天再说吧。”
 
“不是,这个……”
 
带了这小助理三年,依然一点眼力见儿没有,杨亦遵也是无奈,只好问:“什么事?”
 
“夏先生身边的那个小演员,叫管清溪的那个,刚刚打电话来了,说他和夏先生被人堵了,因为身份问题,不方便叫警察,想问问公司有没有——”
 
杨亦遵听了一半就火了:“你怎么不早说。”
 
“不是您说明天再……”
 
“上车!还废话什么。”
 
——“有人来了,快走!”
 
人群中传出一声唿哨,几个还能跑的打手几乎是丢盔弃甲地骑上了江边停着的两摩托车,飞一般地跑了。
 
管清溪放下手中剥了一半的皮皮虾,十分狗腿地跑上前:“夏哥,你太牛逼了,你简直是我偶像——哎哎哎,你别倒啊。”
 
夏为单手拽着他的衣袖,整个人撑不住似的往下倒。
 
“我操!你怎么了,伤哪儿了,你应该没伤着啊。”
 
“没事,借我扶会儿,我有点晕。”夏为喘得很厉害。
 
借着晦暗不明的路灯,管清溪这才看清,夏为的脸色极其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
 
“我操,打完就晕,你这什么体质啊。”
 
“不好意思,扛不住了……”夏为虚弱地拍了拍管清溪的肩膀,整个人靠了上去,“一百五十斤能扛着跑,希望你没唬人。”
 
说完,他直接晕了过去。
 
管清溪欲哭无泪:“可我就是唬人的啊!”
 
第7章
 
夏为醒来时,天刚蒙蒙亮。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睡在软皮沙发上,四周一片陌生。
 
翻身时毯子掉到了地上,他伸手捡起来,同时打量了一下客厅的环境。这里应该是谁的住处,装修不错,家具和电器看起来也挺讲究,只是面积小了点。
 
头隐隐还在疼,夏为抵住眉心,轻轻揉了揉。
 
三年了,从脱离仪器复健到到行走自如,他付出了常人无法想象的代价,也没能完全适应这具身体,但凡动用武力,总是不明原因地头晕。
 
桌上放着一杯清水,夏为想了想还是没动。鞋子不翼而飞,他只好光脚踩在客厅的木地板上。
 
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夏为转过头,神色微变。
 
“这是哪儿?”
 
杨亦遵一身休闲服,进来把空调关了:“我家。”
 
“管清溪呢?”
 
杨亦遵没理他,兀自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透气。
 
快入秋了,昨夜大概是降了温,早上的风带了丝夜里的寒气,吹得夏为的脚踝凉凉的。不想用也知道,管清溪那小子昨晚肯定是跑了,他后来毫无意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夏为偷偷瞥了周围一圈,没看见鞋的影子,他盯着自己的不知在哪儿刮破的衣袖,忍不住开始严肃地思考,他到底是怎么进来的,总该不会是被杨亦遵给扛进来的吧。
 
他带着疑问去看杨亦遵,当事人却完全将他视为透明,转身去了厨房。
 
紧接着叮叮咚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夏为探头,见杨亦遵正蹲在地上削芋头。真是奇了,他心中暗叹。
 
杨亦遵个子很高,蹲下来却像个小孩子似的,抱着两条长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垂着眼,认真地对付手上的芋头皮。
 
“你……一个人住?家里没请保姆?”
 
这与印象中的不太一样,夏为想,杨亦遵以前从来不进厨房的,别说做饭,连吃完面洗个碗他都不愿意。那时候,夏为也总是纵容他,念他年纪小,又是富贵家庭出身,总归是要娇纵些,因此家务活全是自己包揽。恰逢《青檬》正热销,夏为一个人干三个岗位的活儿,上班和打仗一样,中午还得抽空回来给这小祖宗做饭,最要命的是,这家伙晚上睡觉又不安分,要起来没完没了,夏为白天没时间休息,晚上还睡不够,每天都累得和狗一样。
 
可即使是游走在猝死边缘的日子,他也是甘之如饴的,如果没有后来那些事的话……
 
“用不着。”
 
夏为回神,杨亦遵已经把芋头削好了皮,切成块扔进汤里。芋头削完皮手会很痒,他大约也是觉得不舒服,一直把手放在水龙头下冲着。
 
夏为忍住上去帮忙的冲动,光脚走到窗边。
 
这片公寓虽然临江,位置却不怎么好,窗外也没什么风景可言,江景都被建筑给挡住了。夏为随便扫了几眼,除了杨亦遵挑房子的眼光不怎么样之外,什么结论也没得出来。
 
然而,就在他打算关窗的一刻,忽然一缕晨光从两栋大楼的缝隙里漏了进来,他迎光抬起头,猛地怔住了。
 
“这房子会不会有点小,住得惯吗?”
 
“乖,小也有小的好处啊,你看这里,这个位置,每天能看见日出。”
 
“你喜欢看日出?等我们赚钱了,我们去山上买套别墅吧。”
 
那时楼盘刚建成,还未交房,他们尚不知道,这楼建成之后没两年,东边又开发了二期,刚好遮住了这唯一的优势,连日出也看不到了。
 
夏为从苏醒到现在,一直没关注过他死后的财产都是怎么处理的,一来他无父无母,没有财产继承人,二来弟弟的高额护理费基本掏空了他所有的积蓄,唯一值钱点的身家就是《青檬》了,可惜也时过境迁,成了时代的淘汰品。
 
没想到,杨亦遵不光把他这套只付了定金的房子买了下来,还住进来成了它的主人。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厨房里传出轻微的瓷盘磕碰声,夏为站在原地,望着空气中飘浮的尘埃粒子,心中百感交集。
 
就好像在路边偶然听到一首老歌,夕阳在老旧的青石板上投下斜影,熟悉的旋律和音色总让你想起前尘旧事,可那些记忆如今被风雨洗刷,只剩下一抹时光的清苦,让人心底发涩。
 
杨亦遵揭开汤锅的盖子,手机响了,他瞥见苏景的名字,随手摁下外音键。
 
“苏伊失联了。”
 
只听了五个字,杨亦遵立即瞥了眼客厅,拿起手机走向阳台,带上了门。
 
“怎么回事?”
 
“上周他联系我,说查到了疗养院的消息,准备这周回国后来找我。可是我等到今天也没等到人,我不敢贸然联系他,就去查了他的芯片定位,结果发现他的定位消失了,这不对劲,杨总,我担心……”
 
杨亦遵脑中瞬间想到了杨光淼警告他时给他倒的那杯鲜血,心中一沉。
 
“马上把人撤回来,不要妄动。”
 
“是,可是苏伊他……”
 
杨亦遵皱眉,道:“我会派人去找。”
 
苏景不吭声了,半晌迟疑道:“苏伊之前说,他这次查到的信息非常关键,可能会与夏先生有关。”
 
杨亦遵一怔:“你说什么?”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只能等他回来了。杨总,他的定位芯片是植入在后颈皮肤下的,只要还有生命体征,就一定查得到,现在信号消失,该不会是……”
 
杨亦遵打断他:“不会的,他有经验,也许是遇到什么状况自己把芯片拿出来了也说不定。多派几个人留意一下码头的出入口,苏伊要是回来,一定会从这个地方走,接应一下。”
 
“明白了。”
 
挂了电话,杨亦遵心口有种说不出的焦躁感,汤锅还在咕噜咕噜冒着泡,他关了火,听见客厅“啪”地一响,有什么东西摔了。
 
出门一看,夏为脚下一滩水和碎玻璃,抬头满脸无措:“对不起,我手滑了。”
 
杨亦遵一句话没说,转头就去拿了扫帚来收拾。他做家务意外地利落,扫完了又用厨房纸去吸地板上的水,三两下就弄干净了。
 
夏为光着脚站在一旁看得直愣,直到对面扔过来一双凉拖,意思很明显,对方怕屋子里有没清理干净的碎玻璃渣。
 
“谢谢。”
 
杨亦遵拿了一瓶无糖苏打水,插了根吸管递过来,看着他喝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啊?”
 
“昨晚找医生给你看过,什么都查不出来。”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吓得吧。”
 
“吓得把打别人打进医院?”
 
夏为低头猛喝饮料,杨亦遵见他态度敷衍,也懒得再问。
 
“你是公司将要重点培养的新人,从现在开始,你要注意你的言行,也要注意保护自己的隐私。
 
“以后生病,去找这个姓梁的医生,让他上门看,不是急病,不要随随便便去医院。
 
“还有,大马路上和人斗殴这种事,我不想再听见一次。”
 
夏为:“我知道了。”
 
杨亦遵说完就有些不耐烦,去厨房端汤。夏为想了一下,十分有客人自觉地去餐桌前坐下了,没去帮忙。
 
这屋子应该是从来不待客的,连个多余的拖鞋都没有,夏为动了动脚趾,凉拖是杨亦遵的,比他的脚足足大了一圈。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东西,气氛尴尬到夏为都忍不住开始找话题。
 
“电影的人选,已经定下来了吗?真的是我和于柳?”
 
杨亦遵不答,目光极快地在他喝水的吸管上一扫而过,那里被夏为下意识咬瘪了。
 
夏为敏感地察觉到,心中微微一怔。
 
他在试探我,夏为想。
 
“是,”杨亦遵说,“有意见?”
 
“有。”
 
杨亦遵做了个“你说”的动作。
 
“我觉得管清溪比于柳更合适。”夏为认真地列举了管清溪的优点,“他阳光,单纯,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更符合角色的人设……”
 
杨亦遵盯着他说话的样子,脑中不可控制地又想起某个人。确实太像了,不单单是五官,还有语气、神态……他认识岳木的时候,岳木已经二十八了,他并没见过岳木年少时的模样,但单凭想象,岳木再年轻个十岁,大概就是长夏为这样的吧。
 
“您在听吗?”夏为问。
 
“看来你对他很有好感。”杨亦遵道。
 
夏为:“……”
 
两个人各怀心思地吃完饭,夏为便借口没带哮喘药说要回去,这地方他真是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杨亦遵显然没玩儿够,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单手撑着下巴,食指放在唇边,反复打量他,往他裸露的脚踝上瞟,那目光,要多赤裸有多赤裸。
 
夏为被他盯得鸡皮疙瘩都要掉了,生怕杨亦遵下一秒会把他拎走,扔到卧室去关起来。幸好,杨亦遵不是变态,是他想象力变态了。
 
“我送你。”半晌,杨亦遵起身,去抓车钥匙。
 
“不用了,我自己走就行。”
 
杨亦遵放下钥匙:“那就一起走走吧。”
 
夏为完全是自作孽,好在这位置离他家也不算太远。今天不是工作日,这个点行人还不多,他那双过大的拖鞋几乎靠脚趾头抓着走,一路硬是走出了谐星的气质。
 
走了半公里,杨亦遵实在受不了了,拐进路边一家运动品牌专卖店,让服务员给拿了双球鞋给他。
 
“我鞋子到底扔哪儿了?”夏为问。
 
“去问管清溪。”杨亦遵走在前面。
 
两个人一路没再说话,夏为是怕多说多错,杨亦遵本身话就不多。
 
一直送到宠物店,杨亦遵站在门口,等夏为过来开门。
 
此时还不到九点,吉雅多半还在睡,店门紧闭着。夏为磨磨唧唧地拿出钥匙,终于意识到,杨亦遵是想进去观摩。
 
大门开了,无常“汪”了一声,从门缝里挤出头来。
 
夏为蹲下来,轻轻摸了摸它的毛,动作十分亲昵:“乖。”
 
杨亦遵神色不定地紧盯着夏为,目光顺着他的动作看向那只金毛,半晌,眼神暗了下去,后退了半步。
 
“那些人可能还会来找你麻烦,最近在家待着吧,公司会彻查这件事。”
 
说完这句,他像是披回了那层寒霜,头也不回地走了。
 
等到身后再也听不到动静,夏为才起身,摸了把额头上的冷汗,把无常塞回门里,对着二楼的窗户大喊:“管家婆,把狗拴好,我要进来!”
 
他话音未落,大门“嘭”的一声从里面开了:“干什么?一大早的。”
 
“你没在睡啊。”夏为挤出笑容,指向无常,“那个狗……”
 
吉雅打着哈欠,把无常赶回里屋,同时指了指桌子:“那东西是你的?”
 
那上面放着一只戒指,应该是洗过,看着很新。
 
夏为拿起来,觉得非常眼熟,近期在哪儿见过。
 
“这是哪儿来的?”
 
“无常肚子里取出来的。”
 
夏为“哦”了一声:“难怪前两天它呜呜咽咽的……等等!”
 
“它肚子里?!”夏为一脸惨白地看向吉雅。
 
“怎么?”
 
夏为脸色顿时变得极其复杂,他想起这戒指是哪儿的了,前两天他才在光鑫的晚宴上见杨亦遵戴过——这分明是只对戒。
 
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快速跑上楼,滑进床底。
 
“找什么?”吉雅跟过来,一脸莫名。
 
“这个暗格里原来放了个铁盒子,你扔了?”
 
“哦,那个啊,”吉雅指向无常,“让它给刨出来糟蹋了,怎么了?”
 
夏为愣了足足有一分钟,脸色苍白:“……我只是在想,等我死了在阴曹地府见到我妈,要怎么跟她解释这件事。”
 
第8章
 
午饭前,夏为一直拿着戒指在光下反复看。
 
“鼻子挺灵啊,猫罐头不够你祸害的。”吉雅用食指戳无常的头。
 
大金毛低头委屈地“呜呜”了两声。
 
“你该给点教训了。”夏为把戒指套进手指试了试,大小刚好。
 
“说得也是,麻烦你以后别把乱七八糟的东西往屋里放,下次再牵连到我儿子,老娘我打断你的腿。”
 
不教狗儿子别乱刨东西,倒教训起他乱放东西了,这铲屎官也是够偏心的。夏为无奈,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告诉她“乱七八糟的东西”是什么,以免被扫地出门。
 
“知道了。”他应道,小心把戒指收进盒子里。
 
隔天一早,夏为收到了光鑫的短信,通知他上午十点去开会。
 
起床的时候流了点鼻血,他早就习以为常,拿卫生纸一塞,骑上单车去赵老板那儿吃早点听八卦新闻了。
 
光鑫这次选角声势浩大,但过程对外并不公开,因此在影片正式宣传之前,夏为还是街坊们眼里的那个夏为。从巷子里穿过,一路遇见了不少晨练的老熟人,夏为一一与他们打过招呼。
 
“……这次竞标可不简单,咱们这么说,谁能拿下这个标,谁就是未来的龙头老大!”隔着老远就听见赵老板的大嗓门。
 
“那可不就是光鑫的?强龙争不过地头蛇啊。”
 
“话不能说太早,光鑫在房地产行业还嫩着,我看啊,未必。”
 
夏为把车停好,走过去:“来碗馄饨。”
 
赵老板摆手表示知道了,抓了一把生馄饨丢进水里,继续说:“你们别不信我的话,老子当年下海做生意的时候,你们这帮孙子还光着屁股蛋在泥坑里撒尿呢。”
 
底下有人调笑:“老赵,那你怎么还在卖早点啊,五十多的人了还光棍一条,隔壁卖臭豆腐的老张都还有个跛脚媳妇呢。”
 
说完,几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老赵把脸一板:“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媳妇,我还有儿子呢。”
 
“你儿子好多年前被你射墙上了吧。”
 
众人发出一阵哄笑,赵老板涨红了脸,哼哼几声,最后也摇头笑了。
 
市井闲话虽然粗俗,夏为却很喜欢这种无所不谈的气氛,就着调侃吃下一晚热乎乎的馄饨,连日来的沉闷心情都一扫而空。
 
十点钟,夏为准时到达光鑫大楼。进门时遇见了门口的保安,老头还记得他,从报纸后抬起眼:“车找回来了?”
 
“找回来了,谢谢您。”
 
上了楼,管清溪看见他就跑,被夏为拽住。
 
“跑什么?”
 
“夏哥,夏哥我错了。”管清溪见跑不掉,转身怒抱他大腿,“我以后一定好好健身,好好练臂力,绝不再掉链子,我不是故意扔下你不管的,我背了你三百米,实在背不动了。”
 
“……”
 
夏为把他拎直了,问:“是你给杨亦遵打的电话?”
 
管清溪眼泪汪汪地点点头,真不愧是科班出身,那眼泪看上去竟然还有那么一丝真。
 
夏为丝毫不为所动:“你还干了什么?”
 
“没、没干什么。”
 
夏为转身要走,被管清溪拖住了。
 
“我……我就是觉得,咱们杨总好像对你有意思,就、就做了个顺水人情……”
 
夏为登时无语,他当初怎么会觉得这小子单纯善良毫无心机呢?
 
“我真没干什么……”
 
夏为叹气:“所以你划破我的衣服,扔了我的鞋,希望他把我带走?”
 
管清溪谨小慎微地点了头。
 
“你是不是还希望他趁机把我睡了,坐实了奸情,往后我平步青云,顺便带着你鸡犬升天?”
 
管清溪点头,立刻又摇头:“没没没,这个绝对没有!”
 
夏为深吸一口气,却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昏迷是真,杨亦遵不会真的在他失去意识的时间里干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吧。他闭眼仔细回想了一下,他醒来之后,杨亦遵似乎也没表现出什么异常,应该是他多想了。
 
管清溪眼见夏为闭眼,以为他要发火,正欲爬走逃命,夏为却开了口,声音很小,仔细听的话,那里面还带着一丝别样的情绪。
 
“他……他是怎么带我回去的?”
 
管清溪闻言,双手平举,弯腰做了个动作。
 
“……”夏为扶额。
 
居然是抱回去的。
 
此次参加会议的演员不止夏为,于柳也来了,还有公司的几个重量级签约艺人。这些人平时在公司都很难见到,更别说齐聚一堂了,管清溪全程都在对着对面的女主持犯花痴,口水差点流到桌子上。
 
夏为怀疑要不是桌子腿儿隔着,他已经爬过去要签名了。
 
会议内容夏为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在结尾时听到了莫森导演的名字,才知道他们下周就要进组了。
 
“这么快?”
 
“是有点快了。”管清溪也点头,小声凑过来,“不过我私下也听说,这个电影,其实公司已经筹备了好几年,只是从没对外公开过。后来版权都快过期了,又实在找不到合适的演员,才想到公开竞选的。”
 
夏为若有所思。
 
会议一开完,上头便有人组织合照,作为还没出道的小新人,夏为和管清溪自然是站在最边上的,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的兴奋之情,要知道,就光这一张合照,也是多少人梦寐以求都求不到的。
 
人和人排排站的时候,很容易就能从对比中看出差距来。
 
夏为的长相很奇怪,乍一看也不觉得多惊艳,最多只能算看着顺眼,但和大明星站在一起的时候,出乎意料地也没有拖后腿的意思。尤其是和旁边的于柳一比,五官显得还更协调些。
 
散会后,夏为他们几个新人被留了下来。
 
“拍摄期间不得接通告,不得无故离组,不得对外发布任何剧组相关消息。这次是全封闭式拍摄,连演员人选都要保密。”
 
于柳一听急了:“那不就等于这段时间完全没有热度了?”
 
“这是公司的要求。”
 
对于这个要求,夏为和管清溪完全无所谓,他们光脚来的,全无偶像包袱,吭哧吭哧地埋头签了字。
 
于柳却不能接受,还在与对方讨价还价。
 
管清溪签好字,瞥了眼夏为的,赫然发现对方身份证号上比他还小两岁,顿时如遭雷劈。
 
“我操,你占我便宜。”
 
夏为差点一口水喷出来:“别乱说话。”
 
“老弟,你是我见过最早熟的人了。”管清溪立马改了称呼。
 
对于“早熟”这个形容,夏为真是一言难尽,在心里掰着指头数了一下,实在没好意思告诉他,如果他当年不死的话,现在怎么也有三十八了。
 
“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这是杨总特地提出的要求,如果你觉得不划算的话,现在就可以退出,反正你也不是主角。”
 
于柳的经纪人差点就要吵起来了,听到这话,几个人都是一愣。
 
“什么意思,我不演主角了?”
 
夏为心下一怔,杨亦遵该不会真的……
 
“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能不能先翻回去看两眼?喏,俩主角在那儿。”
 
说完,两只手指朝管清溪和夏为指了过来。
 
晚饭时间,夏为从摄影棚出来,脸已经笑僵了,几个定妆照差点把他拍成面瘫。本想下楼弄点东西吃,路过电梯口的镜子,瞥见里面的自己,又转回去换了身衣服。
 
相对角色来说,他那张脸到底还是嫩了,好在如今的化妆技术比十年前厉害许多,精心捯饬捯饬,再换上一身深沉肃穆的黑色衬衫,出演二十八岁毫不违和。也不知道化妆大姐是有意还是无意,刻意将他的眼角往温柔里化,从试衣间走出来时,连夏为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们两兄弟的五官都继承自母亲,最特别的地方就是眼,眼瞳总像含着水,又润又亮,几乎有普通人刚滴过眼药水的效果。人成年后眼睛很少会有这么清透,分明该是一双多愁善感的眼,可惜它的上一个拥有者一次眼泪也没掉过。
 
夏为也幸运地得到了这个基因,并且此时因为化妆的缘故,遮盖了他眼尾的凌厉,多出了一分柔和——与他上一世简直一模一样。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只想到了一件事:这模样,不能让杨亦遵看见。
 
……然而那是不可能的,他的定妆照,刚拍完就被推送到了杨亦遵的手机上。
 
光鑫三楼有自助形式的职工餐厅,里面的东西都是免费的,夏为不贪食,只拿了几个好消化的面点泡在汤里吃。
 
吃了没一会儿,管清溪就心急火燎地找来了,妆都没卸。
 
“大事不好了,于柳去找杨总了。”
 
夏为不以为意,低头喝汤:“找就找呗。”
 
“我在门外等了半个钟头,”管清溪急道,“这么久没出来,该不会……”
 
夏为瞥了他一眼。
 
“我是说,杨总会不会改变主意啊,我的主角是不是要丢了?”
 
“放心,不可能。”夏为脱口就笃定道,言毕自己也愣了一下。
 
管清溪没在意,脑子里七弯八绕的,开始异想天开:“他该不会耍什么花招吧,比如……”
 
夏为眉心闪过一丝厌恶。
 
“我开个玩笑。”管清溪立刻道,“嘿嘿,谁都知道,潜规则什么的,在杨总那儿是不奏效的。”
 
夏为刚咬住小花卷,又松开:“为什么?”
 
“你不知道?”
 
夏为摇头。
 
“我给你说个杨总的八卦,你别告诉别人啊,这是我在化妆大姐那儿打听到的。”
 
好样的,夏为在心里暗赞,不亏是八卦小能手,这都打听到了。
 
“我听说,杨总刚接手公司的时候,也不是没人明里暗里地往他身边送过人,但据说,他看都不看一眼。哦,有一个,好像是个男的,听说眼睛很特别,杨总倒是带他回去了。”
 
夏为听到这,手指头紧了一下。
 
“不过什么也没干。”
 
夏为又怔然一松。
 
“后来听那个男孩子哭诉,说进门之后,杨总就让他做菜,做完了杨总一尝,说味道不对,立马就把他赶走了。”
 
“那次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杨总发了一通大火,把送人的那个高层直接给踢出董事会了。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打过他的主意。”
 
夏为听罢,很久才回过神来,愣愣地摸向脖子上的伤:“难怪。”
 
难怪他看到自己的第一眼会是那个反应,这么不容亵渎吗?夏为一直以为,十年的时间,足够让杨亦遵淡忘一些人和事,所以第一次面审时,他故意透露了一些讯息,为了就是抓住杨亦遵的目光。可直到今天他才确定,这举动根本就多此一举,那个人,从未忘记过他。
 
“难怪什么?”
 
夏为的脸色显得有点疲惫,只摇了摇头。
 
晚上收工,天已经很黑了,公司安排了人送,夏为在巷子口下了车。
 
“你就住这里啊?”管清溪在四周破败的筒子楼扫了眼,眼里的诧异毫不掩饰。
 
“嗯。”
 
“等正式开拍,你出来租公寓吧,这里这么……万一你被人拍到,总归不太好。”
 
夏为轻轻笑了:“没事,我住习惯了。”
 
管清溪还想说什么,夏为打断了他:“好意我心领,有事明天再说吧,再见。”
 
一到夜晚,巷子里就格外安静,这一带路灯坏了很多年,一直没人修。夏为一个人在路上慢慢走着,路过一户晚睡的人家,从未关的窗户闻到了一阵饭香。
 
“吃点东西再写。”
 
老楼的隔音不太好,路过时能听见里面的人说话,听声音,应该是快高考的学生和家长。
 
夏为顿住脚步,在初秋的夜风中深吸了一口气。
 
——“吃点东西再写,好不容易请你吃顿饭,你还带着稿子出来,太不给我面子了吧。”
 
“这就是法国蜗牛?这么大一个盘子就装这么一小撮,看起来好不划算。”岳木望着蜡烛下的精致餐点,评价道。不过尽管如此,他还是把稿子收起来,拿起叉子。
 
“怎么样?”
 
岳木吃了一口,放下叉子:“怪怪的,说不上来。”
 
“你不喜欢?”
 
“也不是,我只是更喜欢吃中国菜。”说到这里,岳木看了眼对面的男人,头低了下去,“小遵,要不……你住到我家来吧,我可以给你做饭,免得你老吃这些半生不熟的。”
 
听到前半句刚感到失落,冷不防被一句“住到我家来”浇灭,杨亦遵顿时两眼亮了:“你说真的?”
 
“嗯,我可是有祖传手艺的人。”岳木一笑就弯了眼,“家常菜还是没问题的,红烧排骨,豆瓣鲫鱼,炖牛肉,你想吃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做。”
 
“我今晚就搬过来!”
 
……
 
“叮”的手机提示音打断了夏为的回忆。
 
是一封邮件,夏为低头刷开,眼中刚刚浮起的温情悄然无息地消失在风里。
 
第9章
 
天快亮了。
 
夏为从电梯旁的楼梯口出来,无意瞥见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正围着一辆越野车打转。
 
地下停车场光线不好,分辨不出那人的模样,只看见他鬼鬼祟祟的动作。夏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将自己藏匿在黑暗里,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车停的位置是一个死角,刚好巧妙地避开了停车场摄像头。夏为盯着那人利索地从车底爬出来,立刻判断出,这人是个熟手。
 
此时不到早上六点,上班的人还没来,四周黑魆魆的,只能听见蚊子的嗡嗡声。
 
一个深呼吸的工夫,夏为再探头出来,人影已经不见了。他四下扫了一眼,朝那辆车走了过去。
 
黑色的路虎,造型十足地霸气,夏为盯着车看了半晌,略一思索,还是俯身撑地,爬向车底盘。
 
这车已经不新了,看得出来车主保养得非常不错。夏为粗略检查一遍,伸手按在一个零件上,用力拧了拧,一颗松动的螺丝掉了下来,落在他手心。
 
看清是什么之后,夏为眉心一皱。
 
太阳渐升,高耸的办公楼如同从沉睡中苏醒般,再次活跃过来。电话铃声,高跟鞋声,键盘敲击声……看起来,似乎与往常每一个兵荒马乱的早晨并没有什么不同。
 
安静的洗手间里,突兀地响起落门锁的声音。
 
夏为背靠隔间门,手上把玩着一颗螺丝,轻轻叹了口气。
 
“你找我?”门内传出男声。
 
夏为也不绕圈子:“我记得我答应跟你合作的时候,提过一个条件。你可以拿走光鑫的钱和股份,但不能伤害杨亦遵的性命。”
 
门内沉默一阵,语带笑意:“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夏为伸手往后一抛,螺丝“叮”一声砸在隔间内的马桶上。
 
“如果你没有信用,我看,我们也没有合作的必要了。”
 
门内的人看样子也没去捡,沉默许久,说:“我只是想让他在路上多耽搁一天,方便我拿到标而已。你不接受,此类的事情,今后我决不再做就是了。”
 
夏为一哂:“你要的东西已经发给你了。”
 
半分钟后,隔间的门打开,探出一张脸,此时,门外已是空荡荡的了。
 
——“嘭!”
 
会议室的门被人从里面一下子推开,周围的员工吓了一跳。
 
杨亦遵冷冷地走出来,苏景抱着资料,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争吵声不断从身后未关严实的门缝里传出。
 
“无论如何,这次的标也要拿下。”
 
“怎么拿,如何拿,你倒是出个主意啊?”
 
“杨总,杨总……”
 
苏景瞥了眼杨亦遵,见他脸色阴沉,本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一位高层从洗手间出来,正好与他们擦身而过,错身时拍了拍杨亦遵的肩膀。
 
“杨总啊,这回竞标,责任都在您身上担着,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啊。”
 
杨亦遵斜他一眼,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了。
 
直到回了办公室,两个人关上门,气氛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苏景倒了杯咖啡过来,小心斟酌着用词:“大小两个标,恐怕不是那么容易,我们需要再把价往下压一压吗?”
 
杨亦遵双手撑着头,按了按疲惫的眼睛,没答话。
 
这几天为了竞标的事,杨亦遵基本上没怎么休息,苏景知道他累,但也没办法,杨光淼的话还是得传达的,为难道:“老先生的意思是,标务必要拿下,价也不准再压。”
 
杨亦遵闻言,只目光松散地望向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办公室一时陷入了沉默,苏景以为杨亦遵不会再开口的时候,他却忽然问了句毫不相干的话:“苏伊有消息了吗?”
 
“没有。”
 
“堵夏为的那几个打手招了?”
 
“招了,”苏景道,“是严总的小情人。”
 
杨亦遵压根儿没想起是谁,苏景十分体贴地提醒道:“就是之前严总提过想把她塞进剧组,您没同意的那个。”
 
本事没有,歪心思一个比一个多。杨亦遵:“严正锋人呢?”
 
“已经来道过歉了,说今后会好好管教,还送来两支名贵的参给受惊的两位赔罪。”苏景说完,又问,“这件事的处理结果,要告诉夏先生吗?”
 
“不用。”杨亦遵道,过了一会儿补充说,“把东西换成钱,打给他。”
 
苏景应了,把竞标的资料收好,锁回密码箱里。开箱时,他注意到开箱计数器多前进了一格,在心里“咦”了一下。
 
这个密码箱是找国外的科技公司定制的,用来存放公司的绝密文件,开关旁边有一个非常隐蔽的开箱计数器,供使用者记录开箱的次数。苏景虽有疑虑,但想到这箱子的密码是杨亦遵亲自设的,别人根本无从得知,多半是杨亦遵自己开箱拿了什么东西,也就并未太在意,很快把这件事抛之脑后。
 
“收拾一下,明天跟我出差。”
 
“好的。”
 
下午,夏为接到消息,说给他们定做的衣服到了,喊他们过去补拍几张照片。
 
保安室的值班老头已经和他混熟,虽然公司什么也没交代,但好歹是在光鑫守了几年大门,配合着最近颇为轰动的演员海选,老头隐约也猜到了夏为的身份。因此这几次都没登记,点个头就直接放他进去了。
 
夏为到的时候,管清溪还没来,只有于柳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看见他,给了个饱含深意的眼神,也没打招呼。
 
既然当了小人,夏为也没打算再和他假惺惺地玩好兄弟那套,自己去换了装,等工作人员来拍照。
 
当初于柳去找杨亦遵的事,后来不知是怎么解决的,夏为只听说于柳出来的时候,脸色缓和了很多,甚至称得上是愉悦。不过他对这些不感兴趣,因此也没有过多打听。
 
试完几套西装,造型师拿来一套休闲的男士九分裤,夏为接过,在自己腿上比了比,露出为难的表情:“可以换一件吗?”
 
“为什么?很时尚的。”
 
夏为掀起裤腿,露出自己的脚踝:“这里有伤,不好看。”
 
“这是烧伤?天哪……放那儿吧,我给你换条长裤。”
 
临近下班的点,夏为换回自己的衣服,乘电梯到了顶楼的办公区。
 
外面大厅只放了几张桌子,坐着一个探头张望的女员工,往里走有间大办公室,门上钉着“总经理办公室”的标牌。
 
他一路走过去,并没有人拦,抬手敲了门,门虚掩着,里面没人应。夏为等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出乎意料,里面杨亦遵正趴在桌上睡觉,从门口的位置看过去,只看见半只胳膊和一头黑发。
 
夏为站在原地,犹豫一阵,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刚靠近就闻到了一股酒味,大约是中午有应酬,这会儿人还没醒。夏为站在桌边,目光落到杨亦遵的脸上。
 
他睡得很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紧抿。
 
杨亦遵长得是很好看的,且是一眼就能夺走眼球的那型,一张脸几乎挑不出败笔,简直像自然界用来迷惑猎物的捕食工具。
 
此时他喝多了酒,脸上却一点儿都看不出来。夏为一时想起很多事:这小子以前就是这样,酒量完全不行,一杯就倒,偏偏又不上脸。那时夏为创业初期,应酬多,有一回杨亦遵跳出来给他挡酒,夏为不知道他的酒量,看他脸色无异,以为他真的能喝,也就放任没管,结果醉得酒精中毒,连夜送到医院去洗胃,把他吓得魂不附体。
 
那时候他就是像这样,皱着眉趴在桌上,大半张脸埋进臂弯里,只对着他露出一个发旋。
 
有那么一刻钟,他是心动的。有时候爱上一个人就是这么不讲道理,也许他只是毫无防备地在你面前趴着睡了一觉,顺便拿自己的一头软毛蹭了下你的胳膊。
 
岳木像整根神经都被烧着了一样,忽然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一把将胳膊抽回。杨亦遵睡得正香,不想遭逢此难,整个人失去重心,一下子摔在了地上,下巴在凳子上磕出一声闷响。
 
这下不醒也得醒了。
 
“疼……”
 
岳木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上去给他揉下巴:“我、我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啊。”
 
说完,还真吹上了,完全是哄孩子的架势。杨亦遵眯着眼看他,半晌笑出来:“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儿啊?”
 
“……”
 
岳木盯着他:“你到底醉没醉?”
 
杨亦遵又歪头傻笑:“你猜?”
 
岳木拿他没辙,只好费力地把他背起来:“不能喝还喝这么多,不难受吗?”
 
杨亦遵很享受似的,配合着把自己的下巴搁进岳木的肩窝,嘴里嘟囔着:“难受啊。”
 
声带的震动就在耳边,性感又撩人,岳木涨得脸通红,本想骂他两句,可看见他微红的眼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认命地背起杨亦遵往外走。
 
“可是,如果难受的人是你,我会,很心疼的……”
 
岳木顿住了。
 
目光余角,一簇头发动了动,夏为刚从愣神中恢复,察觉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经伸到了半空,差点就要摸上那一头软毛了,忙收回手,同时对上一双沉沉的眼睛。
 
夏为赶在他发问前开了口:“您之前说我有需求可以找您。”
 
杨亦遵撑着头,一言不发地斜视夏为。
 
夏为移开了目光,不与他对视:“我想借车。”
 
投射过来的视线里满满的打量,夏为一句“朋友结婚接亲要用”还没说出口,几把车钥匙已经扔了过来。
 
接着,杨亦遵撑着桌子站起来,去了后面的休息室,显然并不想与他多话。
 
夏为一哽,从里面勾出路虎的钥匙,转身出门。
 
路过门外白领的工位,那姑娘还在张望。夏为停下脚步,似有若无地轻叹一声,懊恼地说:“楼下那家连锁饮品店,卖的热梨汁解酒特别好,可惜苏助理不在,没人下去帮忙买。”
 
那姑娘迷茫地望着他,许久,眼睛瞪圆了。
 
“别说是我说的。”夏为冲她一笑。
 
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办公楼里空了大半,夏为端着纸杯,喝光里面的水。不远处,白领姑娘一脸绯红地从总经理室出来,眉梢的喜色掩都掩不住,显然是受了夸奖。
 
他收回目光,把纸杯捏瘪,扔进垃圾桶里,悄无声息地走了。
 
路上车水马龙,夏为开着黑色路虎,小心地避过每一个交警可能出现的路口。他速度不快,似乎在克制着什么,尽量把车开得平稳。
 
远处的天空,夕阳正缓缓落下,火红的余光从窗外射进来,刺得人双目发痛。
 
夏为在一个僻静的修理厂停了车,扔给伙计一包烟:“帮我看看底盘,是不是少了什么东西。”
 
临近下班点,人都没什么干劲,几个年轻学徒聚在一起偷偷抽烟。夏为看得心痒,靠着一辆废旧的哈雷,捻出烟丝,放在手里来回搓。
 
“下肢臂球头的螺丝松了,”伙计从车底爬出来,“销针被拔掉了。”
 
夏为走过去:“会有什么影响?”
 
光鑫地下停车场。
 
苏景低声汇报:“……销针被拔掉后,跑高速时,螺丝会抖落出来,导致下肢臂整体脱落,脱落后车子会失控。”
 
车内光线昏暗,唯有后座电脑上代表定位的蓝光不断闪烁。
 
“杨总……”苏景担忧道。
 
杨亦遵:“有人想对付我。”
 
“是夏先生吗?”苏景小心地问。
 
杨亦遵只是合上电脑屏幕,不置可否。
 
第10章
 
一周后,夏为收拾好东西去拍摄地,走之前在公司汇合。
 
他开了那辆路虎来,准备还给杨亦遵,没想到扑了个空,前台小妹告诉他杨总出差去了,下周才能回。
 
“等他们回来,帮我把车钥匙给苏助理。”
 
“好的。”
 
他开杨亦遵的私车来报道这件事,不到半小时就传遍了整个剧组。本来不是件大事,奈何他之前就和杨亦遵有牵扯不清的绯闻,这下几乎是坐实了。
 
“没那回事。”上了大巴,面对管清溪质疑的目光,夏为解释道。
 
“真的?”
 
“我有点私事,找他借车而已。”
 
两个人交谈时也没避讳,大巴就这么大一点儿,其他人多多少少都听到了。闻言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一个莫森加一个于柳已经很难搞了,夏为要真是杨亦遵的什么人,那可难伺候了。
 
结果车子发动,轮子还没滚上两圈,被人大喊着拦下了。
 
车后方冲过来一位女职员,拍着大胸脯气喘吁吁地上了车,四下一扫,径直朝夏为走过来,把一个大塑料包塞给他:“幸好赶上了,这是哮喘药,杨总说怕你忘了带,叮嘱让我给你。”
 
夏为:“……”
 
老子的一世英名啊!
 
“你有哮喘?”管清溪惊道。
 
“嗯,不过不严重,不受刺激一般不会发作。”
 
“什么样的刺激啊?”
 
夏为翻了翻塑料包,在里面找到了一盒晕车药,直接抠出来一片,含进嘴里,闭眼睡了。
 
“诶,怎么不理我了?……”
 
这次剧组包了一家四星酒店,位置离市区并不算太远,也就两三个小时车程。他们的大巴抵达时,于柳的保姆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有名气就是不一样啊,”管清溪眼里露出艳羡,“我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的助理和车啊——夏为你干吗去?”
 
夏为一脸淡定地绕过保姆车,找了根树干,吐了个七荤八素。
 
“……”
 
作为主演,夏为单独分到了一间房,他晕车晕得厉害,午饭也没吃,拿了房卡就回房间休息了。外面始终闹哄哄的,有人不断地在搬东西、吆喝,不知道是不是特殊照顾,从头到尾都没人来打扰他。
 
夏为一直睡到傍晚才恢复过来,晚上有聚餐,他洗了脸出门,迎面便碰上了对面的女房客。
 
“呜汪!”一只吉娃娃从她怀里冒出头。
 
夏为一怔,下意识倒退了一步,膝盖磕到了门框上,发出令人揪心的闷响。
 
“你没事吧?”女房客忙走过来。
 
谁知她一靠近,夏为退得更远了,神情紧绷地盯着她怀里那只小狗。
 
“你怕狗啊?”女孩子咯咯笑起来。
 
夏为脸色苍白,勉强笑了一下:“见笑了。”
 
见夏为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女孩子识趣地把狗抱回了屋。
 
吃晚饭的时候,夏为才知道这女孩叫江雨,是某个投资人的女儿,这次跟过来当实习生。她和管清溪都是电影学院的学生,只不过一个修的导演,一个修的表演,两个人颇有话聊,夏为反而被冷落在了一旁。
 
第二天一早就要开始工作,为了保证工作效率,晚餐不允许喝酒,这正合了夏为的意,他胃都吐空了,只管低头默默夹青菜吃。
 
莫森似乎非常忙碌,过来打包了一份饭菜就回房去了。夏为和他简单地打了个招呼,抬头间与于柳视线相撞。
 
不知为什么,于柳看他的眼神,始终透着一股得意和不屑。夏为一直没当回事,直到晚上看见最新拿到手的剧本,发现剧本有改动。
 
夏为翻了翻,越看越觉得匪夷所思。他总算知道为什么于柳会用那种胜利者的眼神看他了,按照这更改后的剧本看,于柳饰演的哪里是男三,简直是变相把角色变成了男一号。
 
拿开头的第一场戏说,男一号林木和男二号杨栎,原本是因为工作的关系结识,杨栎毕业后来到林木所在的单位实习,因为观念不和,屡屡冲撞林木,两个人可谓不是冤家不聚头,渐渐被彼此吸引。
 
而在这份改动过的剧本里,竟然变成了,林木和杨栎因为同时对于柳饰演的张修文有好感,继而引发后续的冲突,情敌变情人。
 
夏为忍着恶心翻完了前半本,心中起了点火气,只有他自己知道,事实上压根就没有张修文这号人,剧本这么写,分明是踩着男一和男二捧男三。
 
夏为不明白,既然这部剧要捧的人是于柳,为什么还要大张旗鼓地搞什么海选?随便找几个人来演不是一样吗?最重要的是……杨亦遵居然会让这种剧本过审?
 
“不是这样的。”
 
“什么?”管清溪过来蹭他房里的WiFi打游戏,闻言回头问。
 
“我说,故事根本就不是这样的。”夏为皱眉,把剧本扔回桌子。
 
管清溪愕然,消化了一下才弄明白他在说什么:“你说剧本啊,我也觉得这个剧本怪怪的,好多地方逻辑都不通,张修文那个角色明显是后来加上去的。”
 
他还是头一回见到夏为露出这么明显的情绪,感到一阵新奇,暂停了游戏蹭过来:“我说老夏,你这是在生气?”
 
夏为也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了,焦躁地下床灌了两口凉水。
 
“我只是觉得,就这种剧本,不值得咱们这么多人耗在这里。”隔了一会儿,夏为道。
 
“这你就别管啦,”管清溪埋头继续打游戏,“现在的市场啊,不就这样吗,那些真人秀剪一剪都能搬上大荧幕捞钱,有了莫森的名头,你哪怕拍成大型MV,找几个水军营销营销,也是会有很多人买账的。”
 
夏为无语,看着管清溪的背影,总觉得心里不舒坦,但他也没法开口辩驳,只好闷闷地爬进被窝里扮鸵鸟。
 
不是这样的,那是什么样的呢……
 
“岳木!”身后有人叫。
 
岳木回头,见行政主管快步走过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
 
“这是新来的实习生,组里没人了,你带一下吧。”
 
“我要忙新刊。”岳木低头弹烟灰。
 
“那不是正好,小杨是学新闻的,可以给你打打下手。”说完,主管把人推了推,不等岳木找出托词,只当他默许,满面春风地走了。
 
岳木脸上有一丝不悦,但只是一瞬,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老神在在的表情,单手插进口袋里,打量起眼前的人来。
 
对面的人足足高了他半个头,穿着时下最流行的连帽衫,眼睛以上藏进帽子里,只露出半张脸,两耳的位置挂下来两条耳机线,手上还拿着PSP游戏机。这模样,一看又是哪个领导强塞进来的关系户。这种情况并不少见,惯坏了的小孩都吃不了苦,过几天觉得无聊也就走了,岳木没当回事,招呼他进办公室,算是收了。
 
“杨……”进屋时岳木扔了烟头,想起来还没问名字,侧身问,“叫杨什么?”
 
这随意地一瞥,让他愣了一下。
 
岳木打量同性时有个习惯,一般先会去看身材,在心里和自己比比,其次才是脸。然而眼前这个人显然打破了他的常规,原因无它,他的脸实在太抢眼了。
 
“杨亦遵。”杨亦遵揭了帽子,轻轻甩了甩被弄乱的头发,露出一双眼睛。
 
岳木:“你该不会是表演没考上才去学的新闻吧?”
 
“……”
 
岳木指着对面的矮凳:“你就坐这儿吧,自己想干什么干什么。”
 
不是岳木故意忽视他,实在是最近太忙,没时间给人当奶妈。前车之鉴太多,反正迟早要走的,教了也白教,还是趁早让他们认识到这里有多无趣,趁早滚蛋了好,他也好安下心来干活。
 
不料那头杨亦遵听罢,半点表情都没有,像条训练有素的军犬,径直走过去,就这么坐下了,还把背包放在膝盖上垫着,拿出游戏机开始打。
 
嚯,还是个能屈能伸的。
 
组里来了个新实习生这件事很快在周围传开,半小时不到的工夫,借故过来看人的来了三拨。最后进来的是两个小姑娘,说是早上把发夹丢在编辑室里了过来找找。岳木摘了眼镜,放下手中的稿子:“你们财务的发夹都长脚了是吧,居然能掉到我这儿来?”
 
他好歹算是个主编,虽然脾气是过于老好人了一点,但那张脸沉下来绝对能唬人。可惜俩小姑娘不吃他那套,笑嘻嘻地凑过来,比划着悄声问:“岳老师,这帅哥谁啊?”
 
“管他是谁,反正不会是你们男朋友。”
 
“哎呀,没说非得是男朋友呀,难得碰见一个帅哥,你就介绍我们认识认识吧。”
 
“难得碰见?”岳木坐正了,“也就是说,我不帅?”
 
俩小姑娘“噗”地一下子笑了:“帅,当然帅。”
 
“只不过,你们帅的方向不一样嘛,”其中一个小姑娘偷偷瞥向杨亦遵,嘟囔说,“他呢,适合当男朋友,你嘛……适合找个男朋友。”
 
“哈哈哈……”
 
岳木扶额,挥手将笑成一团的两个人赶出去:“干活去,当心扣你们奖金。”
 
打发完两个人,岳木头疼地关上门,正好和杨亦遵对上视线,莫名有点尴尬,有心说点什么缓解缓解,一想又觉得太刻意,干脆闭嘴不言,接着看稿子去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岳木一直在忙自己的事,几乎已经忘了对面还有个活人。想起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他抬起头,看见杨亦遵正垂着脑袋打瞌睡,他个儿高腿长,大约是矮凳坐得不舒服,双腿抻开着,小腿差点儿就贴到地上。
 
岳木看了眼手表,已经快七点了,忙开始收拾东西:“不好意思,我忘记时间了,你下班吧。”
 
“单位不管晚饭,自己找地方吃。”岳木说着,看见杨亦遵起身时揉了下酸软的小腿,觉得挺过意不去,叫住他,“你们学校是要交一个什么实习报告册是吧,你明天拿来我给你写,你再去找主管盖个章就行,不用天天来我这儿待着。”
 
谁知杨亦遵看都没看他,戴上帽子出去了:“不用。”
 
很快岳木发现,杨亦遵和之前塞过来的几个关系户不太一样,这小孩意外地不烦人,除了性子冷了点,没别的毛病。每天按时来按时走,来了就自己找个凳子待在角落里打游戏,既不骚扰别的员工,也不给岳木添乱。在办公室里唯一的活动就是给窗台上的几盆绿植浇水捉虫,偶尔给加班的岳木带个午饭。
 
这下倒是让他省心了,可省着省着他觉得不太对劲,某天晨会后拉着行政主管问了一嘴杨亦遵的来头,谁知主管也说不清楚。
 
“真不知道,我也只收到指示说有个实习生要过来。”
 
“没说是谁家的公子?”
 
“没,话说,你带他这么久你都没打听出来?”
 
岳木一顿,心虚道:“他话太少了,改天我再问问吧。”
 
中午杨亦遵照例给他带了午饭,他把人叫住:“你的办公桌和电脑都装好了,下班之前给我一份简历,写清楚你会干什么,明天开始我带你。”
 
等到岳木拿到简历,他差点被惊掉下巴。这小子的学历比他还厉害,竟然是国外某知名大学毕业的。对于这所学校,岳木略有耳闻,那可不是随便花钱就能进的,很多人挤破头连门槛都摸不到,只能凭实力考。
 
岳木自己就是个努力型工作狂,最看不起捎关打节的投机分子和不劳而获的富二代,相反,他对学历高的人有一种打心底里的崇拜。一想到自己把一个海归晾在冷板凳上坐了两周,他就没由来一阵牙疼。
 
“那个……”岳木从电脑屏幕后探出头,破天荒冲杨亦遵笑了一下,“晚饭还没吃吧,我请你?”
 
隔天,岳木把手头的工作分了分,打算交接一部分给杨亦遵,可临到头了,又觉得这也不合适那也不放心,最后交到杨亦遵手上的,只是很小一部分,且还都是些复印整理之类毫无技术含量的活儿。
 
就这种简单的事情,岳木还仔细叮嘱了好几遍,从复印机的用法到稿件的分类和标注,活脱脱一个刚带娃的奶妈。
 
杨亦遵一脸无语地看着岳木忙前忙后,总算是知道这位传说中的主编为什么总是这么忙碌了。要知道,他来这儿的第一天起就看见岳木从早上七点半围着桌子团团转,一直到晚上十一、二点,连吃饭都对着电脑屏幕。他实在弄不明白,连他这个新来的实习生都能按时上下班,岳木怎么说也是管理层,怎么会有这么多忙不完的事?
 
“你就不能对别人的智商有点信心吗?”某一天岳木还要教他用进口咖啡机,冷淡如杨亦遵也实在忍不住了。
 
岳木“啊?”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这平日里哑炮似的小崽子怎么忽然开口说话了,隔壁办公室的小张过来拦住了他:“岳老师,快,江湖救急,我电脑坏了,你帮我修一下。”
 
按照岳木以前的习惯,他肯定就直接去了,可没等他开口,杨亦遵横插一脚,用蛮力把岳木的手抽了回来,转身对小张冷声道:“难道没有网管吗?”
 
岳木和小张面面相觑,小张反应快,一拍脑袋:“哦,也是,算了我找别人去。”
 
岳木正想说点什么,杨亦遵手上用了点儿劲,把他一路拽回了办公室。
 
“干什么,别这样,大家都是同事,修个电脑也没什么。”岳木道。
 
杨亦遵根本不想理他,把他按回座位上,问:“网管人呢?”
 
岳木露出难为情的表情,半晌才指了下茶水间里另一个塞着耳机打游戏的年轻人。
 
“……”
 
“那是老板的一个亲戚,挂职混日子的,脾气不太好,大家都怕招惹他,没人敢指使。”岳木道出实情。
 
“多大的亲戚,我怎么没听说过?”杨亦遵眉间隐隐有一丝戾气。
 
岳木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这也怕得罪,那也怕得罪,你怎么这么??”杨亦遵居高临下道。
 
岳木:“……”
 
等等,他咋还教训起我来了?
 
第11章
 
“跟你这小孩讲不通,”岳木摇头叹气,“这就是社会啊,你要在这里混饭吃,就要遵守这里的规则。”
 
杨亦遵不冷不热地一笑,眼里写满了不以为然。
 
虽然杨亦遵没有辩驳他的话,但岳木还是明显能感觉出,杨亦遵对他的做法依然反感,而且他最近游戏也不打了,每天上班就把凳子摆在办公室的大门旁边,翘着腿扮冷面门神。
 
不知道是不是美人在侧的缘故,岳木发现他最近的工作效率不知不觉高了很多,工作量也莫名少了一大截,那天忙完一看,居然还没到下班的点。
 
他破天荒地有了两个小时的空闲时间!作为一名劳碌命荣誉会员兼强迫症晚期患者,岳木茫然了。他去洗手间抽了一根烟,把平时没时间打扫的办公室擦了个窗明几净,低头一看,还有一个小时。
 
不知道还能干些什么好,岳木只好坐在椅子上转来转去,转着转着就在杨亦遵那张门神脸上定住了。之前只注意到了颜值,此时岳木仔细观察他的表情,才发现杨亦遵虽然年纪小,但脸上稚气并不重,那眼神沉下来还挺吓人的。例如现在,生生吓退了外面想进来的一个小姑娘。
 
想了想,岳木干脆拉住杨亦遵开始聊天,他有心想套话,问出他到底是什么来头,哪知这位爷天赋异禀,身怀三句之内把天聊死的绝技。最后还是回到了前几天争执过的问题上,两个人才有了话题。
 
“不愿意干的事,你不会拒绝吗?”说起这个,杨亦遵脸上还有那么一丝恨铁不成钢之感。
 
“拒绝?”岳木一想,笑了,“我不想干的事就可以拒绝?”
 
杨亦遵给了他一个“废话”的眼神。
 
“其实我一点儿也不想带你……”岳木低头抠自己的衣角。
 
杨亦遵:“……”
 
这么久了,终于有了将回一军的感觉,真是令人神清气爽。
 
“所以啊,年轻人,说话要三思。”岳木起身,深沉地走过去拍拍冷面门神的肩膀,出去接水了。
 
岳木原以为像杨亦遵这样的二代,顶多待一个月就走了,后来反省到,大约还是自己成见太深。
 
事实证明,杨亦遵可不是个花架子,学历先摆在一边不谈,从工作上看,他有头脑有主见,还有从国外带回来的经验和点子,帮岳木提供了不少新思路,虽然有些行为和言语在岳木看来有那么点幼稚,但幼稚得并不讨厌。
 
最近降温,流感侵袭了整栋办公楼,身处人员流动性最大的编辑室,岳木也没能幸免,光荣地倒下了,还发起了高烧。
 
他是新刊的主创,他一病,一下子急坏了整个部门。岳木好不容易请了半天假出来看个病,一上午光是打电话来问问题的就有五六个,直到这时,他才隐隐意识到一件事——杨亦遵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他什么都不放心,什么都要掺和一脚,看上去是第一时间帮下属解决了问题,可事实上,当事人的能力并没有得到提高,这就导致,他这个奶妈一旦离岗,周围的人就像断奶的娃娃一样,除了哭喊,屁用没有!
 
岳木轻叹了一声,想到了自己师父曾说他的一句话,他合适当技术骨干,不适合当核心领导。
 
“真是乌鸦嘴。”他咕哝了一句,出门买了两斤咸酥小麻花,搭车看师父去了。
 
他师父叫叶鹤,是岳木的大学老师。岳木读研时家里出了变故,一度面临退学,还是叶老得知后施以援手,帮他弟弟治病,找门路替他申请助学贷款,这才顺利毕业。俗话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对于父母双亡的岳木来说,叶老即是他的人生导师,也是他半个父亲。
 
他到的时候,叶老正在书房里画画,已经入了迷。他也没去打扰,自己换了鞋,进厨房把小麻花装进碟子里,把橱柜上搁置的菜叶子洗干净。
 
叶老早年丧妻,一直没续娶,六十多岁的人了,还是光棍一条。岳木以前也动过给他找个广场舞舞伴的心思,谁知这老头子不仅不领情,还骂了他一顿,非说自己桃李满天下,不愁晚年没人照顾。然而事实是,岳木每次看着他一个人住在这这逼仄又漏水的筒子楼里就犯愁。
 
叶老一生笃学,为人刚正不阿,从不打着学术的名头搞那些偷鸡摸狗的勾当,这一点岳木在很大程度上正是受他的影响。不过也是因为他过于固执,在学校里人缘不太好,教了几十年的书,大半的收入都补贴了贫困学生。之前有人找叶老编书,他拿了稿费转手就捐给了希望小学,一把年纪了,住的还是几十年前分配的老房子。
 
“您画这么多画就摆在屋里生蘑菇啊,天气这么潮,过几天就没用了,要我说,您为什么不拿去卖给画院,以后能流传出去,还能拿点稿费。”岳木等他画完,帮他收拾笔墨,一边念叨。
 
老头子吹胡子瞪眼,拿宣纸敲他的脑袋:“满身铜臭味!”
 
“您别敲,”岳木佯装要躲,把小麻花递给他,“我还烧着呢。”
 
看见小麻花,叶老才勉为其难地哼哼两声,接过点心:“今天舍得过来了?”
 
“这不是想您了嘛,”岳木讪讪地笑道,“这段时间忙工作呢,谨遵您的教诲,绝不辜负每一个为建设社会主义添砖加瓦的机会。”
 
叶老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不是这么回事,怪笑一声:“我一个老头子有什么值得惦记的,说吧,想知道什么?”
 
岳木又递给他一盏茶,脸上有一丝不自在,扭了扭才小声问:“夏为怎么样了?”
 
叶老没说话,只低头把茶汤上漂浮的茶梗吹开。岳木盯着他的表情,有了答案,心渐渐沉下去。
 
夏为是他同母异父的弟弟,三年前,他们一家开车出门,没想到半路出了车祸,父母当场身亡,他弟弟脑部受创,成了植物人,只有他自己因为事发时被护了一下,只断了腿骨。好好的一个家,一夜之间就这么没了,岳木一度不能接受这样的现实,差点精神崩溃。好在后来通过叶老,他认识了一位企业家,说是在国外有家疗养院,效果非常好,没准可以治好他弟弟。
 
岳木原本是没有这样的物质条件的,叶老亲自去帮他说情,最后对方同意,与岳木签订了为期二十年的劳务合同,以薪水来抵夏为的治疗费。
 
这份合同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不合理的,简直就是变相禁锢和剥削,但对于走到绝境的岳木来说,却如同一根救命稻草,并没有多想就签下了。
 
“这么担心,为什么不去看他。”
 
“算了吧,”岳木蹲在地上,点了根烟,“一来一去光机票就要两万。”
 
察觉到老先生想说什么,岳木先一步阻止了他:“别,您那点钱留着自己养老吧。”
 
“臭小子!”叶老骂道。
 
岳木抽完一整根烟,走到窗边开窗透气:“厨房的菜我洗好了,真的不用我帮忙做?”
 
“不用,”叶老立刻摆手,“我自己来。”
 
“今天您买的菜挺多,有客人要来?”
 
“一会儿你师姐过来,”叶老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你也别走了,留下一起吃饭吧。”
 
哪知岳木听完,浑身一抖:“钱颂要来?”
 
“唔,是了,你钱颂师姐。”
 
在岳木心中,一直有一个根深蒂固的认知:师父是慈祥的,师姐是可怕的。钱颂是他大学时期的学姐,同时也是老爷子的关门弟子之一,虽是一名巾帼,但为人极其彪悍,连学校里的小流氓见了她都要绕道。岳木从大学起就被这位学姐追着打,从大一一直打到研究生,他家里出事那段时间,整个人颓得不行,就是师姐生生把他打醒的。
 
所以对于这位师姐,岳木可是又敬又怕。敬的是她在自己迷茫时期以一种特殊的暴力方式帮他走出了阴影,怕是她又把自己抓去当沙袋。
 
钱颂作为一名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的弟控,后来大约觉得做学问这事儿不够爽快,果断弃文从武,去考了警察,成了一枚英姿飒爽的警花。警花同志走上工作岗位后,喜好动用武力的毛病不仅没有得到缓解,反而变本加厉。周末总是变着花样地折腾自家弟弟钱宇和师弟岳木:打拳击,练太极,跆拳道……无一不备,要不是岳木的身体实在太弱鸡,她还想把他俩带去野外搞拓展野营。
 
此时听闻钱颂要来,岳木条件反射地起身,穿好外套就往外走:“我忽然想起来我出门的时候煤气没关。”
 
叶老还没开口阻拦,岳木拉开大门,整个人被震了一下,脸上马上堆起谄媚的笑容:“师、师姐……”
 
钱颂拎着水果进了屋:“这么着急,干什么去啊?”
 
“我家里有点急事儿,你陪师父吃饭吧。”说完,岳木像被马蜂追了似的,风一样溜了。
 
钱颂“嚯”地笑了一声,冲叶老耸耸肩:“您看看,让您别随便拉郎您还不信,把他吓得,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混蛋玩意儿……”
 
岳木从以往的经验里总结出来一条规律——生病的时候绝不能太矫情,越是休养越是好得慢,反而是全心投入到工作里,很快就会好起来了。因此他去诊所挂完两瓶药水,就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办公室。
 
刚到走廊就感觉到了一股低气压,岳木走进门,见自己部门的员工站成一排,一个个垂着头如丧考妣。
 
看见岳木进来,几个人都如同发现了救星一般,急道:“岳老师,‘神秘人’来了。”
 
岳木眼神一凝:“又被训了?”
 
为首的几个员工委屈地直点头。
 
岳木轻叹:“你们先去忙。”
 
大伙儿都如释重负,岳木却一颗心提了起来。“神秘人”是组里人给监管上司起的外号,据说是大老板从猎头公司高薪聘来的,领导能力岳木没感觉出来,溜须拍马的能力那是一等一得好,把大老板哄得飘飘然,几个公司都交给他管。这人将“两副面孔”诠释得十分到位,对待上级和下级的态度截然不同,他平时不太出现在单位,但一出现,十有八九都是过来发脾气的,岳木一度怀疑他有狂躁症。
 
此时人家要发难,作为背锅侠,他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岳木仿佛看见一条通往地狱的大路已经铺开,一口黑漆漆的铁锅在路的尽头朝他招手。他摁了摁发涨的太阳穴,正要踏上去,旁边有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黏了过来。
 
杨亦遵抱臂靠在不远的门边上盯着他。
 
“你回办公室待着。”岳木勒令。
 
见杨亦遵不动,岳木想了想,加了句:“乖。”
 
杨亦遵:“……”
 
第12章
 
“我还没吃午饭,你帮我下楼买份鸡肉粥吧,我钱包里有零钱。”岳木只好说。
 
被人骂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尤其是在自己新收的小徒弟面前,岳木这点面子还是要的,见杨亦遵从善如流地下了楼,这才去敲门。
 
岳木仔细回想过一遍,他们近日来工作没出什么大差错,小毛病就算有,也不至于抓着不放,他什么都算好了,唯独没算到,“神秘人”今天超常发挥了。
 
从身为一个领导上班时间居然不在岗,到有位员工无视规定工作时间打游戏,再到大门口的中央喷泉里有烟蒂,最后到新招来的保洁是个下斜眼不旺财。岳木一开始还试图辩解两句,后来算是听明白了,干脆闭了嘴,任他越说越离谱。
 
“神秘人”嗓门大,话又难听,吼起人来门都关不住音,岳木被骂得狗血淋头,却只能忍着火气一言不发。
 
杨亦遵买了粥回来,楼上还没消停。
 
“这人是谁?”杨亦遵问。
 
前台小妹正听得胆战心惊,闻声一个激灵,悄声给杨亦遵解释了一下。
 
“他一直这样?”
 
前台小妹狂点头:“现在比以前还好点儿了,以前他还摔东西,有次把岳老师的额头都砸流血了。”
 
“没人投诉?”
 
“以前有的,”前台小妹说,“但是没用,这个人阳奉阴违,大老板又信任他,最后吃亏的还是我们自己。”
 
一个群体里,领导风格往往能决定团队基调,想想岳木那逆来顺受的性格,杨亦遵也就不奇怪了,况且,说到底干这行的都是文人,性情多少偏向平和,一般情况下都不愿意与人正面冲突。
 
正在这时,楼上的门“嘭”一声开了,一个中年男人怒气冲冲地踹门出来,直往楼下走。
 
前台小妹吓得脸都白了,用眼神暗示杨亦遵赶紧撤。
 
杨亦遵没动,大大方方站在前厅最显眼的位置上,冷眼看着从楼上下来的人,那动作和表情,简直要多嚣张有多嚣张。
 
果然,对方被激怒了,张嘴就要吼,然而他话到嘴边,目光在杨亦遵脸上转了一圈,倏地愣了一下,话全吞了回去,接着眼神转为疑惑,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杨亦遵等着他发话,可他却什么也没说,匆匆忙忙地走了。
 
“天,吓死我了,你胆子也太大了吧。”前台小妹拍着胸口,心有余悸道。
 
杨亦遵望着“神秘人”遁走的背影,若有所思。
 
回到楼上办公室,岳木在阳台抽烟,他走过去,盯着他的额头看。
 
“看什么?”
 
杨亦遵:“看你。”
 
岳木哽了一下,觉得杨亦遵应该是关心他的意思,笑道:“没事,早就习惯了。”
 
“粥放你桌上了。”杨亦遵道,“少抽点烟,难闻。”
 
岳木“哦”了一声,掐了烟,回过神来,不对啊,这兔崽子刚刚是不是在调戏他?
 
“神秘人”走之前给他们下达了一个基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要在这周之内赶一期特刊出来,否则这个月的奖金一毛钱没有。
 
岳木拉着全组人开了几个小时的会,确定了主题,分配了任务,天都黑透了才放人下班。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岳木头都是晕的,几乎要累出幻觉。桌上的粥已经凉透了,他拿勺子搅了搅,厌倦地推到了一边。
 
角落里,杨亦遵破天荒没打游戏,而是在看他们往期出的一本已经停刊的刊物。
 
“你还不下班?”
 
杨亦遵不答反问:“你要加班?”
 
“不加不行,”岳木抱来一堆稿件,“这里没你事了,你回家吧,晚了不安全。”
 
杨亦遵放下杂志,背上包出门了。
 
岳木关了吸顶灯,只留了盏台灯,开始批阅稿件。
 
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杨亦遵一走,整栋办公楼就剩下他一个,屋子里静得只能听见纸张翻阅的声音。窗外时不时刮过一阵夜风,吹得小竹林沙沙作响。
 
这栋办公楼有些年份了,据说之前是个纺织厂,后来意外起火,烧死了好几个女工。做生意的大多讲究风水,嫌这儿晦气,这楼便从出事后一直没人愿意接手。直到几年前遇上城市规划大改,重新装修了一番,又在附近修了个公园,才被现在的老板低价租来。
 
换个胆小的,这会儿肯定就把工作拿回家做了,岳木神经大条,不但不觉得瘆人,相反,他还觉得这种安静的环境能让他高效许多。
 
一篇稿子还没看完,杨亦遵又回来了,手上拎着一个塑料饭盒。
 
“落东西了?”
 
杨亦遵把饭盒放到他面前,自己在一旁坐下了。
 
“给我的?”岳木惊讶。他认出,这是附近一家高级餐厅的标志,有一次上面来人,单位里搞接待,就是在这家吃的饭,味道好是好,就是价格贵得吓死人。
 
“你吃了吗?”岳木问。
 
杨亦遵点头,拿起那本刊物继续看。
 
因为生病的缘故,岳木一直没什么胃口,此时闻到夜宵的香味,才终于让他有了一丝食欲。这家的食物一向做得很精致,几个水晶饺皮薄肉厚,亮晶晶地摆着,周围铺了一圈金黄酥脆的炸小鱼,看上起简直像艺术品。中间的牛肉更是不用说,煎得恰到好处,切成整整齐齐的小块,每一块上面都插着小旗子,方便人一口一个。
 
“你这是练习追女朋友呢?”岳木被逗乐了,见杨亦遵不说话,想起了什么,问,“对了,你在学校里没有交往对象吗?”
 
“没有。”杨亦遵答得干脆利落,“你呢?”
 
“我?我没车没房的老光棍一个,谁要我。”
 
听到这话,杨亦遵低低地笑了一下,扬了扬手上的杂志:“是你在美食指南上推荐的。”
 
“……”
 
岳木吃东西口味很挑,能得到他垂青的地方实在不多,所以,他吃过一次这家的牛肉后,就顺便在杂志上推荐了一下。这个年代,大家谈及喜好,目的性都还比较单纯,写推荐也纯粹是自发的,这不奇怪,奇怪的是,他发文章从来不署真名,而是用“林木”这个笔名,取独木成林之意。他之前并未提及过,杨亦遵是怎么知道的?
 
“猜的,用词习惯一模一样。”仿佛看出了他的疑问,杨亦遵道。
 
看不出来这小子心还挺细,岳木心想,慢吞吞地把夜宵全吃干净了。
 
头一晚熬夜太狠,直接导致岳木第二天起床,好不容易退下去的烧又反复了,无奈之下只好再次请了半天假去门诊挂水。
 
回来的时候正是午饭的点儿,岳木一到走廊就闻到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他小心地避过清洁阿姨挥过来的拖把,问:“怎么还消上毒了?”
 
“您还不知道啊?”阿姨道,“楼上有个小姑娘发高烧,送去医院一查,说是什么病毒感染,被隔离起来了。”
 
说完,她瞅了一眼岳木,迟疑道:“您该不会也是发烧吧?”
 
“我没事。”岳木摸了下鼻子,问,“他们人呢?”
 
“都回去了,怕传染。”
 
岳木心道不妙,马上就要出刊了,很多工作还没有完成,现在不把人召回来,怕是要延迟。他昨天才给“神秘人”做了保证,如果不能按时完成,不仅会给工作组带来麻烦,也会给《青檬》造成信用损失。
 
岳木边往里走边打电话,谁知那头的人听罢,要么推托自己身体不适,要么就干脆不接,甚至还有一个新来的小青年抱怨他不近人情,不把员工的生命安全放在第一位。
 
平时一个个找他帮忙的时候倒是挺会说话的,现在组织需要的时候,一个人都见不着。由此可见,他这个领导当得是有多失败。岳木深深地反省了三秒钟,接着做出决定,他得一个人把剩下的工作全包了。
 
打定主意后,岳木回到自己的办公桌,一进来,就看见空落落的办公室里,一个人躲在角落戴着耳机打游戏。
 
“你怎么又没走?”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多半是员工走的时候根本没留意到还有杨亦遵这么个人。
 
杨亦遵摘了耳机,声音充满磁性:“什么?”
 
“外面,人都走光了。”岳木指道。
 
“我知道。”杨亦遵继续低头打游戏。
 
不是故意被落下,岳木也就不管那么多了,坐下来开始干活。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关于杨亦遵的性格,岳木多少摸到了一点。这小孩简直像游魂一样,整天不知道在干什么,不喜欢和不熟的人接触,也不喜欢待在不熟的地方,平时不是宅在家里就是宅办公室,目前工作之余最大的爱好,就是坐在自己边上打游戏。
 
有时候岳木也觉得奇怪,打游戏嘛,哪里打不是打,非要挨着他,难道这样比较过瘾吗?他都奔三了,这破游戏又馋不着他。
 
“你说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不干点正经事?”
 
杨亦遵思考了一下,扭头问:“什么算正经事?”
 
岳木这才想起他好像是个富二代,多半是不缺钱花的,不像他。
 
“嗯……考个证,学个小语种,或者,追个女朋友也行啊。”
 
杨亦遵幽幽盯着他:“我在干正经事。”
 
岳木目光落到杨亦遵的游戏机上:“打游戏算什么正经事啊,能赚钱吗?”
 
杨亦遵只是无奈地摇摇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看了一会儿稿子,岳木觉得眼睛发花,手脚也发软,想到午饭没吃,多半是低血糖,便从屉子里拿出一颗薄荷糖含进嘴里。
 
“这么多,你打算一个人干?”杨亦遵不知什么时候收了游戏机,过来一边翻文件一边问。
 
岳木觉得自己的反应变得很迟钝,伸手阻止他:“别翻乱了,弄乱了我还得整理。”
 
杨亦遵闻言,瞥了他一眼:“在你眼里,别人都这么没用?”
 
岳木哑然,他隐约觉得杨亦遵其实是想帮他才来主动搭话的,但此时脑子不太灵便,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忙吧,我走了。”杨亦遵冷着脸,转身就走。
 
“哎,你……”岳木起身拦他,起得太急,一阵眼晕,整个人一下子栽了下去。
 
刹那间,岳木只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仿佛浑身上下有无数热流猛地冲到了脑门里。他恍惚记得自己做好了摔在地上的准备,结果却没有任何被磕碰的感觉,那更像是一个柔软的怀抱。
 
岳木以为自己晕了很久,但再次睁开眼睛,瞅见熟悉的天花板,才发现不过五六分钟。杨亦遵一脸凝重,见他醒了,递来一杯热水。
 
喝到嘴里,味儿是甜的,里面加了糖块。
 
“谢谢……”喝完糖水,岳木道。
 
“你在发烧。”
 
岳木点头,显然自己也知道,想到了什么:“你还是下班吧。”
 
“等你烧退了。”
 
岳木奇怪:“你不怕被传染吗?万一我身上也有病毒呢?”
 
“什么病毒让人这么多话?”
 
“也对。”岳木淡淡一笑,安抚道,“放心,我看过医生了,就是普通感冒而已,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数。而且,要真是什么致死率很高的病毒,防疫站的人早就找上门来了。”
 
杨亦遵闻言有一丝诧异,目光扫过外面空荡荡的办公室。
 
岳木从他的眼神里读懂了他的意思,虚弱地笑了一下:“不怪他们,谣言恐慌是全人类的特色。”
 
杨亦遵一直以为岳木是低自尊人群的代表,现在才发现,其实不然。这人看着傻啦吧唧的,其实很聪明,而且擅长观察生活,他是少数把人看得透却选择不去计较的人。
 
“为什么这么拼?不就是一份工作吗?”杨亦遵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一条冷毛巾,盖在他额头上。
 
岳木舒坦地挪了挪脖子:“不,矫情地说,这是我目前唯一能做的事了。”
 
见杨亦遵不解,他问:“你有家人吗?”
 
杨亦遵点头。
 
“我没有。”岳木声音很轻,“不工作的时候,我老是想他们,想多了怕自己抑郁,就决定干点什么转移注意力,后来就忙习惯了,觉得也挺好的……”
 
这世上任何感情的付出,大约都需要有一个落脚点。爱情也好,亲情也好,友情也好,没有人可以一直在空中飘着,飘着飘着它就没了。
 
杨亦遵盖住他的眼睛:“睡吧。”
 
第13章
 
生病的关系,岳木昏睡了一下午。长期的熬夜加班,让他身体极度缺乏休息,一旦失衡,免疫力就像闹了脾气的大小姐,不让吃饱喝足就不给干活,因此他不拖拉个上十天总是没那么容易痊愈。
 
杨亦遵哪儿也没去,一直在旁边待着。
 
岳木很瘦,脸颊却是肉乎乎的,看起来很软很好捏。发烧的缘故,脸颊透着点红,鼻子大概是堵住了,嘴唇微张,随着呼吸轻轻开合着。
 
杨亦遵盯着他看了很久,没忍住,用手指头戳了戳岳木的脸蛋。
 
才碰了一下,他整个人像被电流过了一遍似的,耳根都麻了,仿佛他戳的不是岳木的脸,而是打火机里的电石。杨亦遵在原地愣了一瞬,产生了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他从没想过,男人的脸也能这么嫩,这么软和。
 
“手感好吗?”
 
“好。”杨亦遵下意识点头。
 
接着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
 
杨亦遵:“……”
 
岳木:“……”
 
“兔崽子。”岳木一巴掌拍上他的后背,扶着坐起来。他头还很晕,不太能使力,背靠着沙发揉眼睛。
 
“几点了?”
 
“六点半。”
 
“什么?”岳木大惊,“我睡了四个小时?”
 
转头一看,太阳都下山了,可不是。
 
“我活儿还没干完……”岳木费力地爬起来,去开电脑屏幕。
 
杨亦遵也没拦他,等岳木在那边愣愣地看完,才开口:“快做完了。”
 
岳木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等理解到杨亦遵这句话的意思是,他在自己昏睡的时间里把工作做了大半,还不太相信,扫了好几眼屏幕上的已读邮件,又拿着手上的一叠文件来来回回翻了好几次才确认。
 
“你……”
 
杨亦遵平视他,脸色淡淡的,貌似内心毫无波动。
 
然而岳木却从他忽然曲起的手指上看出了这小子的心理活动,强忍着笑,顺着他的毛夸道:“不错嘛,还有点儿能耐。”
 
杨亦遵勾了勾嘴角,脸迅速撇去一边,故作高深起来。
 
没想到这货还是个走内心戏路线的,岳木乐了,感觉病都好了大半,摸出一张零钱给他:“徒儿,去给为师买碗白粥来。”
 
杨亦遵闻言,上下扫了他一眼:“你顶多是二师兄。”说完便出去了。
 
二师兄身残志坚,不仅顶着高烧把整组的任务全干完了,还分发到各自的邮箱里,顺便督促员工们明天回来上班。
 
杨亦遵拿他没办法,知道岳木就这么个性格,一时半会儿也扭转不过来,只能由着他去。
 
不知道是不是岳木的举动让一部分脸皮薄的员工感到了内疚,第二天来上班的占了大半,一小部分仍不愿意来的,在听说后也紧赶慢赶地来了。
 
从众心理大抵就是这么回事儿,当所有人一起缺勤,你会无所畏惧,但只剩下你一个人缺勤,你就会惶惶不安。人什么都不怕,就怕落单。
 
下午临近下班时间,岳木接到一个电话。
 
“周大师拒绝了?”
 
杨亦遵走进办公室,看见岳木神色凝重地用手指敲着桌面:“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参加这期访谈的吗,我们预告都做了,你到底是怎么和他谈的?……什么?你只联系了他的助理?……算了算了,你把电话给我吧。”
 
接着岳木挂了电话,不等杨亦遵开口问,又拨出了另一个号码。
 
“是陈助理吗?你好你好,我是《青檬》的负责人……”岳木话还没说完,那头“咔”一声挂断了。
 
“怎么挂了?”岳木嘀咕着,还要再次拨打,杨亦遵看不下去了:“不用打了,他不会接受你的访谈的。”
 
岳木回头,杨亦遵把手上的杂志递给他:“《夏日之风》已经抢先了。”
 
《夏日之风》是近日新出的一本杂志,其市场定位、内容风格都和《青檬》非常相似。岳木本不愿以小人之心对别人加以揣测,毕竟这年头办杂志的多了去了,撞个创意也没什么,但没想到对方这次直接上门来抢人,意图如此明显,岳木不生气都不行。
 
周大师周青岩是享誉海外的著名画家,尤其以抽象油画最为出名,前段时间还在国外办了展会,给国人挣了不少颜面。岳木千方百计才与对方搭上线,约了这周做一个访谈,没想到对方临时跳票。
 
“可是预告已经做了,时间这么短,我上哪儿再找一个画家来?做不了访谈,咱们就只能延期,到时候任务完不成,又要被‘神秘人’扣奖金。”
 
杨亦遵看着他沮丧的样子,无比心痒地想伸手摸摸他的头。
 
“说来说去还是穷,我要是大老板的儿子就好了……”
 
杨亦遵“咳”地呛了一下,缩回手。
 
“你怎么了?”岳木回头,奇怪地看着他。
 
“没事。”杨亦遵转身去拿水喝。
 
岳木盯着他的背影,突然有了主意,上前拽着他往外走:“徒儿,去跟我见个人。”
 
两个人走到楼下,杨亦遵正准备打车,岳木摸出一把车钥匙来,招呼他上车。
 
“你的车?”
 
“单位的,”岳木坐上驾驶座,“这车不常用,平时只有接待大领导才用一回,咱们今天就是稍微蹭一下。”
 
比起岳木会公车私用,杨亦遵更惊讶的是他原来会开车——要知道,岳木连下出租车的动作都生涩得近乎笨拙。
 
岳木搓了搓手掌,双手在方向盘上下摸索一阵,并没有发动。
 
果然只是做做样子吗?杨亦遵歪头看着他,心里期待起来,会找我求助吗?
 
“我忽然想起来有件事忘了告诉你……”岳木扭头冲杨亦遵笑,“我开车的时候不太文明,希望等会儿不会吓着你。”
 
“不太文明?”杨亦遵来了精神。
 
岳木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点了点头,发动车子,一脚油门就把车轰了出去。
 
等车子开上路,杨亦遵算是彻底明白岳木是什么意思了,同时他也感到极其震惊,岳木看着斯斯文文的这么一个人,平时连大声说话都会不好意思,怎么一摸方向盘就跟换了个人一样。那狂飙的粗口,张扬的喇叭,粗暴的加塞动作,以及不要钱的油门,真的是他心中那个逆来顺受的大绵羊?
 
“他妈的能不能别挡道,一个个慢得和龟孙子似的……”
 
杨亦遵被不断的急刹折腾得略反胃,惨白着一张脸,经过一条巷子口时几乎要吐出来了,岳木一脚刹车来了个完美的侧方停车,他又全哽了进去。
 
“不好意思,我老是控制不住。”停好车,岳木充满歉意道。
 
“没、没事……”杨亦遵小脸煞白煞白的,软着腿下了车,动作居然有那么一丝晃悠,整个人一副惨遭蹂躏的可怜样儿。
 
岳木没有进巷子,而是领着杨亦遵去了拐角的水果摊,称了几斤苹果和柚子,又买了一箱高钙奶让杨亦遵拎着。
 
“就买这些,够吗?”杨亦遵的目光往高档保健品区瞟。
 
岳木知道他在想什么,道:“够了,那老头子怪得很,最讨厌超市里卖的保健品,反而是这些便宜又好吃的水果称他的心,香蕉他都不喜欢,嫌不耐放。”
 
到了楼下,杨亦遵才知道他要见的是岳木的师父。这个人对岳木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杨亦遵也给出了十足的礼数,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叶教授”。
 
那语气,庄重得好像叫自己老丈人似的。
 
“我有个急事想找您帮个忙。”岳木一进屋便开门见山地说道。
 
叶老显然对他习以为常:“又捅什么篓子了?”
 
杨亦遵挑了水果到厨房洗干净切块,听师徒二人在客厅谈杂志访谈的事。
 
这屋子很旧了,顶上的墙皮都掉了好几块,但收拾得非常干净,水龙头擦得锃亮,看得出来,这老人是个勤快又认真的人。
 
杨亦遵不擅长厨房的事,几块水果切得十分“抽象派”。如果是在自己家,他多半就扔进垃圾桶里了,但在叶老这儿,回头看见了多半要被骂浪费,只好勉为其难地端出去,好在屋外的两个沉迷正事,并没有在意。
 
“……一来可以帮我解燃眉之急,二来也能给您做做宣传,我想把您之前的几幅国画一起放上去,您没意见吧?”
 
叶老听罢,在藤椅上思考了许久:“这不大好吧。”
 
“师父,您就帮我一回吧。”岳木苦着脸,“我们已经连续两个月不达标了,这个月再不过,我以后就没脸见人了。”
 
叶老“啧”一声,拿报纸敲了下岳木的脑袋:“你这小子,合着我上辈子欠你的。”
 
岳木知道他这是答应了,顿时笑开了,拿牙签戳了个苹果上去献殷勤:“来,师父,吃水果。”
 
解决了访谈的事,岳木整个人就像重新充满了电,回去的路上恨不得蹦起来。
 
“这么高兴,不饿吗?”杨亦遵双手插兜,走在后面。
 
“不饿,才吃了苹果。”岳木满脑子都是杂志,“下一期的主题是音乐,你说,要不我去学个乐器吧?小提琴?一个月的时间够吗?”
 
天已经黑了,路灯昏暗,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望着岳木在晦暗灯光里若影若现的脸,杨亦遵有一瞬间的错觉,他总觉得这一幕是命中注定,又像是在梦境中似曾相识。
 
人常常会觉得自己的某个行为或言论在哪里发生过,但仔细去回想,又毫无头绪,科学家对此也无法解释,只能归结于平行时空的存在。
 
有没有平行时空杨亦遵不知道,但他确定,无论是哪个时空,结果都不会有任何不同,这也是他千里迢迢回到国内的目的。
 
“一个月?”杨亦遵笑了,“去学快板吧,学好了可以上台演出,学不好可以去要饭。”
 
“那我还不如去学敲木鱼,敲好了可以得道升天,敲不好可以送别人升天——”岳木突然顿住了,接着转身,朝他狂奔过来。
 
杨亦遵一怔,忙拉住他的胳膊。两个人的站姿顺势易位,杨亦遵将他护在了里面:“怎么了?”
 
“前面有条狗,好可怕!”岳木全然不要师父包袱了,紧紧拽着他。
 
杨亦遵出门没穿几件,被他掐到了肉,疼得暗暗抽气,心里却是愉悦的,安慰道:“别怕,我去看看。”
 
杨亦遵拍拍他的胳膊以示安抚,走过去一探头,就看见角落里,一只巴掌大的土狗蹲坐在地上,看起来出生没多久,浑身毛绒绒的。
 
“……可怕?”杨亦遵嘴角抽搐。
 
“就是小才可怕,”岳木躲在他身后,冒出一个头,理直气壮道,“小狗咬人可疼了。”
 
杨亦遵不与他争辩,拎起小奶狗放到了一户人家的窗台下,那里有个废旧的鞋盒。
 
“这样行了?”
 
岳木正紧张地伸长脖子看小狗,杨亦遵冷不防一个回头,两个人差点亲上,忙尴尬地各自避开。
 
“行了,走、走吧。”岳木摸了摸鼻子,低头走了。
 
叶老的画作一经刊登,不出意料地引起了一阵轰动,社里的信箱都差点被塞爆了。不少人评价这些画有着极高的水准,认为叶老是国画界的沧海遗珠。更有好事者写了一篇长评,从构图、上色等方面对画作进行了分析,声称他的笔锋里藏着这个时代缺失的一种气节。
 
在后面紧跟着的几页访谈里,岳木还刻意提到了叶老拿退休金资助贫困学生的事情,一时之间为老先生赚了不少粉丝。其中有一个据说还是某位富商的儿子,宣称要以三十万一幅的价格购买他的真迹,当然,具体是买来收藏观赏还是囤积居奇就不好说了。
 
相比之下,《夏日之风》那边的反应就平淡多了。周青岩作为油画大师,先前已经接受过多次媒体采访,而这次的访谈又没有问出新意,加上周青岩长期在国外居住,民众黏度低,因此话题性反而远远落后。
 
从各方面的结果来看,这一场画师大比拼,竟是《青檬》更胜一筹。
 
第14章
 
稿费发下来,岳木打算亲自给叶老拿过去,顺便告诉他这个喜讯,谁知叶老不仅没要,还把他骂了一通。
 
岳木再三询问之下才知道,原来老先生之前在学校里人缘不佳,来上课的学生也寥寥无几,可自从在杂志上走红之后,公共课节节爆满,走在路上还有学生找他签名合影,搞得老人家无所适从。
 
“出名而已,您至于吗?换作和您同样年纪的教授,哪个不是这待遇。”岳木笑他,心里知道老先生其实还是高兴的。
 
叶老哼笑一声,想起一件事:“那天和你一起来的小子是谁?我怎么瞧着有点眼熟。”
 
“那是我新收的徒弟,您的徒孙。”岳木道,“您见过他?不可能吧,这孩子才从国外回来。”
 
“哦,可能是记错了。”叶老没在意。
 
月底,财务传来消息,这个月的任务超额完成,组里人的奖金会多出一倍,可把员工们高兴坏了。岳木也终于松了口气,算了算口袋里的钱,打算请杨亦遵出去搓一顿,这回能完成任务,这小徒弟功不可没。
 
一转头却没看见人,岳木端着水杯晃了一圈,在天台上发现了他,正要开口叫,忽然发现旁边还站着一位,是网管小刘。
 
两个人脸色都不太好,尤其是小刘,面红耳赤的,嘴角还在流血,那样子,明显被人狠狠揍过。
 
“怎么回事?”岳木忙过去问。
 
杨亦遵阴沉着脸,眼里压抑着怒火,看见岳木,整个人像熄了火的老爷车,扭过头闷声不吭了。
 
“我不过就是多问了两句,你丫不是就算了,至于吗?”小刘怒目而视,他自诩关系硬,向来不惮组里任何人,也没把岳木放在眼里。
 
杨亦遵彻底不吱声了,抱臂靠在阳台上冷冷看着他。
 
小刘见他不回应,指着自己脸上的伤,转向岳木告状:“岳老师,这就是你带出来的学生?您看看他干的什么事,哎哟,我的脸……”
 
杨亦遵深吸一口气,似乎有话要说,瞥了眼岳木,又咽了下去。他知道,此时说了也没用,岳木怕得罪人,多半是不会站他这边的,他已经做好了被训斥的准备。
 
“干什么?都多大的人了还打架?”
 
杨亦遵垂下头,岳木却话锋一转:“打了就打了呗,不就俩拳头,过两天就好了。”
 
说完,岳木把杨亦遵拽出来:“走了,下馆子去。”
 
直到两个人在火锅店坐下,杨亦遵的表情还是讶异的。岳木边翻看着菜单,边道:“我平时只是懒得说,但又不傻,谁对我好我还是分辨得出来的——牛杂吃吗?”
 
杨亦遵点点头。
 
“再说了,我是你师父,维护你是应该的。”岳木招来服务员,点了几个菜,转头见杨亦遵还在发愣,叹了口气,“不过话说回来,仅此一次啊,你以后也要收敛一点,年轻人脾气不要太大,而且那个小刘好像是老板的什么亲戚,回头告你一状有你受的……”
 
杨亦遵看着他嘟囔絮叨的模样,不可控地产生了一种想过去强吻他的冲动。
 
“你脑子里想什么呢?”
 
“……想肉。”
 
服务员很快把汤锅端上来了,岳木涮了几片肉,夹进杨亦遵碗里:“吃吧,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干吗要揍他?”
 
杨亦遵露出复杂的神情,权衡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调到短信界面,递给岳木。
 
客观事实总是比旁观者的叙述更具有说服力。杨亦遵安静地坐着,隔着火锅汤料散发出来的雾气,看对面的人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再到义愤填膺,一丝一毫的变化都捕捉进了眼里。
 
“这什么玩意儿……”岳木扔了手机,仰头一口把杯子里的茶喝光,看见杨亦遵就来气,“那浑蛋骚扰你这么久,你怎么不告诉我?”
 
杨亦遵望着他,声音里带了那么一丝委屈:“告诉你你会把他赶走吗?”
 
不知道为什么,岳木发现他有点受不了杨亦遵此时看他的眼神,那像是饱含了期待、信任,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就是这种东西,让他感觉到了压力。
 
“唔,会的吧。”岳木把头埋进碗里,因此错过了杨亦遵在听见他的话后,渐渐变得锐利的眼神。
 
听说旧时山人养鹰,总是先要把幼鹰饿上很久,让它们焦躁难忍,耐心全失,这时再随便丢一块指甲缝大的肉片出去,它们便会飞过去死死地咬住,任同伴啄得头破血流也绝不松口。
 
据说这样养出来的鹰从小便有着惊人的爆发力,耐心和韧性也比一般的猎鹰要好一些,因此深得猎户们的青睐。当然,这样的养法不是随便谁都能学会的,只有经验丰富的养鹰人知道什么是最恰当的时机:肉给得太早,鹰的耐心无法打磨出来,肉给得太迟,鹰会因为缺乏营养而日渐萎靡。
 
岳木这片肉,简直喂到了杨亦遵心坎里。
 
隔天一早,岳木还没到办公室,就收到密报——“神秘人”来了。岳木知道的时候,脸色都白了,心说完蛋,一定是昨天得罪了人,今天来找他茬的。
 
他还没想好应对之策,眼前所见让他大跌眼镜:“神秘人”今天一改往日的狂躁病作风,脸上堆满了和蔼可亲的笑容,手上还提着两个果篮,见岳木进来,冲他微笑颔首,活像个迎宾的。
 
“我是不是开门的方式不太对?”岳木伫立在门边,问旁边一起进门的一个小姑娘。
 
“我、我也不知道啊……要不我们重新再开一次?”小姑娘也直哆嗦。
 
他们还没动,对面迎宾的拎着果篮走了过来,两个人立即往后退了一步。“神秘人”见状,箭步上前一把握住了岳木的手,把果篮塞给他,郑重地晃了晃:“岳老师,太感谢你了,多亏了你,咱们单位才能有这么辉煌的成绩啊,短短三个月,短短三个月的时间,我们的市场份额就冲到了第一,我代表组织感谢你。”
 
“啥?”岳木觉得自己仿佛是聋了。
 
“另外,还有一个事,你一定要听我说。之前的种种,是我对不起你,我郑重地向你道歉。我作为领导,不该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里,这给你、给大家都带来了很大的精神伤害,我为我的行为感到十分后悔,请各位接受我的道歉。从今以后,我会端正自己的态度,也请大家一起监督,咱们团结一心,共同进步,为公司共创辉煌!”
 
岳木听完,心里第一个想法是,他没病吧?
 
办公室里默契地安静了好几秒,不用看也知道,大家此时脸上的表情应该是一致的目瞪口呆。
 
正凌乱着,岳木乱瞟的目光定在了不远处。杨亦遵坐在办公桌前,正若无其事地翻一本书,感觉到目光,抬头与他对视,眼里带了点笑意。
 
岳木猝不及防地被击中了,回过神来,勉强笑了一下:“您言重了,这都是我们的本职工作而已,不值得夸。”
 
没想到听到他这么说,“神秘人”反而还变了脸色,急忙拦住岳木,煞有介事地弯下了腰:“请你一定要接受我的道歉。”
 
那声音听起来像快急哭了似的,岳木觉得有些奇怪,抽回手,勉为其难地收下了果篮:“没事儿,都是小事,已经过去了,我没放心上,您不用这样。”
 
“神秘人”闻言,激动得眼眶都红了,“谢谢”连着说了好几遍。
 
闹剧结束,岳木回到自己的工位上,还有点恍惚:“我怎么觉得好像做梦一样。”
 
杨亦遵笑出了声:“你不会有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吧?”
 
岳木略微不好意思:“我只是感到意外,他居然是来道歉的,还提着果篮,太不可思议了。”
 
“给优秀的员工鼓励和爱,这难道不才是他应该做的吗?”
 
“我可能是被他之前给虐习惯了,他不发狂躁我受到的惊吓更多。”岳木说着说着,自己也笑了,“你盯着我干什么?”
 
杨亦遵看着他,忽然伸手把岳木的刘海给捋了上去,露出额头。
 
他的动作很轻柔,岳木心中莫名一颤,下意识要躲,被杨亦遵按住:“别动。”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岳木耳尖微红。
 
杨亦遵的指腹在岳木额角的一块淡疤上摩挲一阵:“我听人说,他之前发脾气,拿烟灰缸砸过你,是这个疤?”
 
岳木拿开他的手,笑道:“不打紧,早好了。”
 
杨亦遵脸上闪过一丝冷意,小声嘀咕:“真是便宜他了……”
 
“什么?”
 
“我说我帮你干活。”
 
晚上下班时,“神秘人”又来了,说是在小牛阁定了席位,请大伙儿吃饭。
 
领导的面子总不能拂,虽然他今天抽风跑来道了歉,但岳木认为并不可信。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们要是不去,万一他将来发起脾气,免不了就要借题发挥给小鞋穿。
 
小牛阁就是之前岳木推荐过的那家店,“神秘人”订了一个包间,两桌人刚好坐下。
 
杨亦遵因为要帮岳木处理一件工作上的事,晚去了半小时,到的时候,岳木身边的位置已经被人占了,他只好在对面坐下来。
 
一顿饭吃得不尴不尬,基本都没什么人说话,“神秘人”一直在试图找话题,可惜没人理他。杨亦遵见岳木一直不动筷子,给他剥了一盘海虾,用干净的小碗装了一满碗,放在玻璃转盘上,转到他面前。
 
“所以啊,岳老师,小刘不懂事,你可别放在心上……”
 
岳木正一脸木然地听着“神秘人”念经,耳朵几乎要生茧,一碗虾仁冷不防出现在他视野里,并且半天都没移走,才反应过来这是给他的,立刻抬起头。
 
杨亦遵在对面,先是指了指自己,又隔空指了指虾仁,最后指了指他的嘴巴,顺便附赠微笑一枚。
 
——我剥的,给你吃。
 
岳木“噗呲”一声笑了,反应过来,忙又收敛了,对旁边的“神秘人”道:“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那是杨……小杨吧,挺有心的。”
 
岳木听到他夸杨亦遵,心里格外高兴,难得附和了一句:“嗯,他是我学生。”
 
“快吃吧,一会儿凉了。服务员,快,再加几个菜。”
 
岳木拿着虾仁碗左摸摸右瞅瞅,抬头看见杨亦遵还在偷瞄他,遂领了他的情,低头一个个吃干净了。
 
席间喝了点小酒,散席后,“神秘人”由司机接回去了,岳木叫了辆出租车,打算先把杨亦遵送回去,谁知上了车,后者强硬地先报了老巷子的地址。
 
“喝醉了?”杨亦遵见岳木闷声不吭地靠在坐垫上。
 
“还好。”岳木歪着头,眼睛亮亮的。
 
已经过了十点钟,街上行人不多,车速很快。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人脑子都清醒了许多。
 
两个人靠得很近,淡淡的酒气混合着熟悉的体温从身边侵袭过来,杨亦遵默默握紧了拳头,心脏不可控制地悸动起来。
 
“你在想什么?”岳木扭头问。
 
杨亦遵面不改色:“想你。”
 
“不要调戏你师父,”岳木笑了,“看你这情话信手拈来,真的没交过女朋友?以你的长相,应该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你吧。”
 
“没有,”杨亦遵低下头,“我有喜欢的人。”
 
“嗯?”岳木来了精神,“她是什么样的?”
 
出租车上,杨亦遵沉默了,他紧紧盯着岳木,像是要把他活活看穿,接着,他俯下身,慢慢凑近岳木的下巴。
 
温热的气息几乎就扑在脸颊上,岳木瑟缩了一下,正要说话,衣领猛地被人强行扯开。
 
“干什么——”
 
“你脖子上怎么这么多疹子?!”杨亦遵皱眉质问。
 
岳木摸上去,才发现那里确实长了几个疙瘩,而且痒得厉害,讪讪一笑,道:“……其实,我有点海鲜过敏。”
 
“过敏?”杨亦遵立刻想到了那碗虾仁,以及为什么岳木席间不动筷,顿时又急又气,“你怎么不说?”
 
“你这小子这么冷淡,对别人好一回挺不容易的,我这不是怕打击你的积极性吗?”岳木缓缓道,拍开他的手,理好衣服坐起来,“没事,我做过脱敏治疗,其实已经不怎么过敏了,可能是前段时间发烧,刺激了免疫力,回去吃点扑尔敏,过两天就好了。”
 
“你……”杨亦遵气结。
 
看他吃瘪一样的表情,岳木恶作剧得逞般,反而笑得更欢了,抬手给他顺毛:“乖,别担心。”
 
当晚,杨亦遵把岳木送到了家,又去药店给他买了过敏药,本来想留下来照顾他,被岳木以各种理由拒绝,赶回了家。
 
第二天一大早,杨亦遵提着粥来公司,还没到大厅,远远就看见岳木倚在前厅的接待台上逗小姑娘。
 
“……他昨天还帮我剥虾,这孩子挺不错的,招人疼。”岳木点了根烟,笑着感慨道,“说真的,要不是因为我是个男的,我都怀疑他是不是在追我了。”
 
第15章
 
“男的怎么了?”杨亦遵闻声走来。
 
此时若是换个敏感的人,一定会从杨亦遵这句话里听出异样,再联系他们过往互动中的种种痕迹,是很容易察觉出一丝不同寻常的。
 
可惜岳木不是,一方面他实在是太忙,事情又多又杂,分散了他的注意力,让他抽不出时间关照一下自己那贫瘠的感情世界。另一方面,他自己也有意在回避。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岳木是自卑的,三年前那场意外,给他留下了不小的阴影。自责、恐惧、懊悔……三年来,这几种情绪一直折磨着他,让他不敢再对“亲密关系”这玩意儿有什么奢望,亲情都如此,更遑论爱情这种连血源实质都没有的东西。
 
杨亦遵看着岳木捧着粥高高兴兴上楼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也许,是时候下一剂猛药了,他可没打算真的跟岳木当一辈子师徒。
 
晚上惯例要加班,杨亦遵趁岳木下去买晚饭的空挡,放了本杂志在他的桌子上。这是一本国外的期刊,热衷于讨论社会热点问题,宣扬解放天性,整体风格偏向于浪漫自由派。这一期的主题是同性爱,封面拍得十分大胆,直接放了两个侧躺的裸男。
 
岳木提着一碗面条上来,果然第一眼就看见了杂志。
 
杨亦遵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拿报纸遮住脸,偷偷观察岳木的表情。这么露骨的封面,除非岳木是神仙,否则不可能无动于衷。他都想好了,只要岳木拿着杂志来问他,他就跟他摊牌。
 
哪知岳大仙不按套路出牌,扬起杂志在周围一圈问:“这是谁的?”
 
加班狗们丧尸一般齐齐抬起死鱼眼,摇摇头,又丧尸一般垂了下去。
 
“没人要啊?”岳木嘀咕了一句,慢吞吞地把杂志铺开,面碗往上一放,直接垫着吃饭了。
 
杨亦遵:“……”
 
新一期的主题是音乐,原本组里安排了一位员工去博物馆收集古代编钟的资料,没想到他老婆突然早产,请了两周假。岳木只好临时顶替上去,周末带着杨亦遵开车去了博物馆。
 
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是位年轻的女博士,岳木又犯了学历病,追着人家问东问西,看得杨亦遵频频皱眉。
 
“今天效率好高,多亏你了,我原本以为至少要一整天才能整理完。”
 
“没事儿,时间还早,要不你们再到处逛逛?”
 
“这附近有什么好玩儿的地方吗?”
 
“有啊,从这边出去走五公里,那里有个归宁寺。”女博士给他们指路,“拜佛求平安,求事业,都挺灵的。”
 
岳木来了精神:“给家人求健康灵吗?”
 
“灵着呢,”女博士说,“不过啊,你求什么都行,可千万别求姻缘。”
 
“为什么?”
 
“你没听说过吗,归宁寺怪得很,别说求姻缘了,传说只要情侣一起去了,回来都要分手的。”
 
岳木乐了:“还有这个说法?那我倒真要去看看了。”
 
一旁的杨亦遵脸上闪过一丝焦躁,神色不定地打断他:“要下雨了,别去了。”
 
“下雨?”岳木抬头看了眼晴空万里的蓝天。
 
“走,”杨亦遵拉着他上了车,下达指令,“回家。”
 
回来的路上,岳木本来想开车,被杨亦遵强烈拒绝,把他拎到了副驾驶。
 
“还嫌弃我了……”岳木不满地嘀咕。
 
杨亦遵无言以对。
 
这车大约也是个抖M,不挨岳木的骂它还不乐意,杨亦遵开了没几公里,车子不满地发出了警报。
 
“糟了,昨天谁用了车,也不把油加满。”岳木看着指示灯,算了算,“回去四十公里,我们开不了这么远,得找个地方加油。”
 
杨亦遵低头查地图,岳木想起来了,提议道:“归宁寺里是不是有个自助加油站?咱们往回开吧。”
 
“不行!”杨亦遵想都没想就打断他。
 
岳木愕然,望着杨亦遵:“你怎么了,今天怪怪的。”
 
想到自己今天跟女博士交流了一天学术,没怎么理会杨亦遵,岳木以为他是受了冷落在闹脾气,无奈一笑,安抚道:“好啦,今天忽视你了,不过也都是为了工作嘛,别放在心上,我回去补偿你?带你去吃好吃的?”
 
杨亦遵皱眉:“别去。”
 
“为什么?”岳木奇怪。
 
“反正别去。”
 
两个人坐在车里闷声不吭,岳木的目光在杨亦遵别扭的脸上游离一圈,心中闪过一丝异样,半晌恍然大悟:“你该不会是信了归宁寺的传说了吧,怕我俩掰了?”
 
杨亦遵像是被说中了心思似的,脸色顿时一言难尽。
 
岳木哈哈大笑:“放心吧,我跟你是师徒,又不是情侣,你怕什么?”
 
杨亦遵却没笑,定定地看着他。
 
“你这傻……”岳木被他认真的眼神看得发毛,笑容渐渐淡下来。
 
“如果我没把你当师父呢?”杨亦遵开口说。
 
如果不是师徒,那还能是什么呢,杨亦遵确定,这句话的含义,岳木是能听懂的。
 
果然,岳木愣了两秒,接着,脸色渐渐变了,脑子仿佛遭受了什么重击,一副如遭雷劈的模样。
 
杨亦遵看着他表情一点点变得僵硬,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接下来的路程,岳木一句话也没说,沉默着回了家。下车时,杨亦遵想叫住他,开口的一瞬间又被一阵无力感压了回去。
 
果然还是太突然了吧,他懊恼地想,也许不该这么心急,应该循序渐进,徐徐图之,一步一步把他吃进嘴里。岳木是只胆小的绵羊,太冒进的话,会把他吓跑。
 
与杨亦遵的消沉不同,岳木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打仗一样投身到书柜里翻书。
 
他记得很多年前,有人给过他一本心理学方面的书,他翻箱倒柜地找了出来,不顾满地的凌乱,就地一坐,迅速翻到里面的某一页——鉴定自己的直弯。
 
第一条,也是最直接的一条,性幻想。
 
天地良心,岳木作为一条单了二十八年的单身汪,平时别说性幻想,就是连自我纾解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他竭力稳定情绪,调整好心情,按照书中所说的,先试着想象了一下男同事。某几张熟悉的脸被带入,岳木才刚刚闭上眼,立刻浑身一抖地睁开了,被雷得外焦里嫩。
 
“不,不行,绝对接受不了……”岳木双手捂住脸,深吸一口气。
 
第二步,就是将这个人换成杨亦遵。
 
岳木从指缝中抬起眼皮,失神地望着书上的文字,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一些不相干的画面在脑中逐渐浮现:杨亦遵对他笑,杨亦遵用手抚摸他的额头,杨亦遵把高烧昏迷的他抱上沙发……
 
心忽然一下子踏实了,紧接着,岳木的头皮却麻了。他惊异而惶恐地发现,对于杨亦遵,他不仅不排斥,还有那么点期待,他随便想象了一下某个限制级画面,自家小兄弟甚至毫无节操地硬了一下。
 
晴天霹雳般,岳木石化了。
 
中学的时候他发育慢,个子比一般男孩子瘦小,加上性格低调,在人群中基本没什么存在感。那个情书如雪片般纷飞的年代里,连班上毛病最多的刺头都能收获女孩子的爱慕,他作为班干部,却硬是保持了初中加高中六年零绯闻的辉煌战绩。
 
上了大学之后,个子倒是长开了,可他一直忙于学业,对周遭种种暧昧视而不见。据说曾经有个女孩子连着给他带了一个月的早餐,岳木到现在都没记住她的脸,就记得她当街大骂了一句“人如其名,就是块不解风情的烂木头”后愤而离去的背影。
 
再往后,他家里便出了事,平日里只想着多赚点钱给夏为,对于爱情就更没什么想法了。
 
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成长经历,让岳木已经习惯了过无欲无求的生活,他一直以为,他应该会单一辈子,或者到了合适的年纪,接受师父师姐的安排,找个人相亲结婚。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这条一眼就能看到底的路上,会半路杀出一个男人来把他劫走,而且这个人,还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小徒弟。
 
“造的什么孽啊……”他痛苦地抱头。
 
经过一整晚的辗转反侧,岳木决定,他要像遭遇了孩子早恋的家长一样,采取回避式冷处理。该上班上班,该工作工作,公私分明,权当那天在车上什么也没听见。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他毕竟比杨亦遵年长,虽然没谈过恋爱,但他对感情是绝对负责的。他深知一段关系一旦确定,那就是一辈子的事,绝没有由着私欲厮混几天再拍拍屁股走人的道理。正是这份慎重,让他不敢去轻易回应。
 
岳木总觉得杨亦遵年纪还是太小了,只是一时走岔了路,他才二十一岁,刚刚从学校里毕业,大好的青春才刚开始。没准儿是初入职场不适应,而自己又恰好帮了他许多,让他产生了一种爱慕的错觉,等再过一段时间,等他经历得多了,兴许就想明白了。
 
杨亦遵除了有事没事老盯着他,盯得他浑身不自在之外,倒也没有什么别的表现,甚至还和以前一样,定时给他带早点。
 
只是岳木自从知道这小子的心思之后,每天看着这早点,都觉得无比牙疼。
 
那天,两个人同时来上班,刚好在前厅碰上了。杨亦遵提着一碗肉粥和一盒小笼包,看见岳木来了,刻意在楼梯旁等了他一会儿,等他走近了才递给他,温柔道:“小心烫。”
 
当着别人的面,岳木不好拒绝,只好接了。
 
目睹全程的前台姑娘笑得和花儿似的:“岳老师,要不是因为你是男的,我也怀疑他是不是在追你啦。”
 
岳木:“……”
 
他今天流的泪,都是前几天多嘴的口水啊!
 
很快到了单位里组织旅游踏青的时间,今年上面拨了一笔钱,给组里所有人报了个两日游。岳木一向不爱掺和这些事,以赶任务为由推掉了自己的名额,待在办公室加班。
 
走之前的一晚,杨亦遵帮他整理资料,岳木从繁复的文件里抬起头来,发现杨亦遵趴在他旁边的桌子上补觉。
 
这几天忙,杨亦遵为了帮他分担任务,几乎没怎么休息,那张白皙英俊的脸上黑眼圈都重了几层。
 
夜深了,屋外已经没了人,四周安静得只剩下时钟滴滴答答的声音。岳木长久地注视着杨亦遵的侧脸,心里一点点软了下来。一鼓作气建立起的防御线齐齐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细密密的心疼和愧疚。
 
他其实心里很难过吧,岳木想,像是发生了共振,自己心里也堵得慌。
 
初春的天,夜风很凉。岳木起身关了窗,又拿了件自己的外套给杨亦遵盖上,只是轻微一动,没想到把人给弄醒了。
 
“醒了?”岳木尴尬地收回手,强装镇定地拿了水杯去接水,“回家睡吧,这里冷,小心着凉。”
 
杨亦遵揉了揉眼,摸到肩上的外套,明显愣了一下。
 
饮水机咕噜咕噜地冒着泡,岳木的叮嘱声被混淆得模糊不清:“明天要出去玩儿,回去记得收拾换洗衣物,早晨不要迟到。”
 
“我帮你留了位置,”杨亦遵迟疑地抬头,“你……去吗?”
 
岳木避开他的目光:“不去了,好多事要忙呢。”
 
杨亦遵眼里的失落一闪而过,但很快又笑起来:“那算了,下次再一起。”
 
“快回去吧,很晚了。”岳木说完,刻意没去看他,坐下来埋头写文件。
 
外面又起风了,岳木垂着头,对着文档看了十多分钟,什么都没看进去。他转过头,杨亦遵已经离开了,椅子空荡荡的。
 
真的回去了,心里却一阵失落,岳木把脸埋进臂弯里,长出一口气。
 
他有种感觉,他觉得他完了。
 
第16章
 
集体出游的这两天,办公室久违地清净,连电话铃声都没响过,岳木自在之余,却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没人帮他买,他甚至忘了吃早饭。有时候工作太投入,习惯性一伸手,没人给他递东西,才想起杨亦遵也出门去了。
 
不知道杨亦遵是不是故意的,整整两天,一个电话也没有。别的组员还间或给他打电话,问问要不要带特产什么的,岳木在电话这头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还是没忍住问了杨亦遵。
 
“他啊,”那头的人笑道,“他跟女导游走得挺近的,这两天形影不离,我看啊,八成有情况。”
 
岳木怔了一下。
 
“岳老师,你学生可比你厉害,哎,我们要上缆车了,不说了,等我们回来啊。”
 
“哦……”岳木回过神来,勉强笑了一下,“好。”
 
挂了电话,岳木魂不守舍地在办公室转了一圈,目光落到杨亦遵的空位上,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焦虑。
 
他坐下来看了会儿稿件,那些文字好像忽然不认识了似的,半天进不了脑子。他烦躁地挠了挠后脑,拿出手机来,给杨亦遵发了条短信。
 
“玩得开心吗?什么时候回来?”
 
他们这次是包车去的,如果只是单纯想知道时间,其实问大巴司机会更准确。意识到自己这话的意图有多明显,岳木又有些懊悔,还没来得及撤回,杨亦遵的电话就来了。
 
“午饭吃了吗?”声音还是那么好听。
 
岳木被这久违的嗓音挠得心猿意马:“……吃过了。”
 
“我明天下午六点到。”杨亦遵应该是在山顶,电话里有风声,还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女声。
 
“你身边……有人?”岳木敏感地捕捉到了。
 
“一个朋友。”杨亦遵似乎是转头与那女孩儿说了句什么,岳木立刻听不到她的声音了。
 
“你朋友还挺多的,随便出门玩都遇见……”
 
杨亦遵听见这话,在那头笑了:“不是的,她是我以前的同学,现在一边当导游,一边在做油画倒卖生意,我想找她买幅画送给你,你之前不是说很喜欢周青岩的油画吗?”
 
“油画?”岳木一听,下意识拒绝,“不用不用,好贵的,我现在已经不喜欢他了,你不要买。”
 
杨亦遵没答话。这短暂的沉默,让岳木在脑中迅速构建出一张略带受伤的脸,急忙又道:“不是,我的意思是说……谢谢你。”
 
“你放心,画我已经买下了,定金都付了,”杨亦遵淡淡一笑,“因为是微瑕品,并不是很贵,过几天会寄到你家里去,你注意收一下。要是实在不喜欢就直接原址退回吧,没关系的,我买它是想让你高兴,不是想给你造成负担。”
 
岳木眉头轻皱:“你别这样,我……”
 
“你会有压力吗?”杨亦遵问,没等他回答,又说,“我只是想对你好,没别的意思,你就当我在孝敬自己师父就好,不用多想。”
 
嚯,这小子把他的台词全抢了。
 
“我想不明白,”岳木败下阵来,垂头丧气道,“你看上我什么?像我这样的人,大街上随便都能扒拉出一足球队来,我长得也不出众,人又笨……”
 
“你长得好看,”杨亦遵打断他,“很好看,人也好。”
 
“杨亦遵,你听说我,”岳木叹息,“你还小,你只是把对我的依赖当成了爱慕,那不是爱情,等以后你长大了,就会想明白了。”
 
“我分得清,我喜欢你,”杨亦遵顿了一会儿,又补充说,“想跟你上床的那种喜欢。”
 
岳木的脸“嘭”一下红了,语无伦次地说:“你、你再胡说八道我挂电话了。”
 
杨亦遵:“那你挂吧。”
 
岳木心如擂鼓,手忙脚乱地掐了线。这惊吓还没完,手机屏幕刚暗下去就又响了,吓得他一哆嗦。
 
“我让你挂你就挂?”杨亦遵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你说……”
 
“我让你跟我在一起,你怎么不跟我在一起呢?”杨亦遵质问。
 
等等,这走向不太对啊。
 
“岳木,我是真的喜欢你,比你想象得要多得多,我……”
 
岳木扔了手机,突然觉得他可能需要一颗速效救心丸。
 
这头,杨亦遵挂了电话,旁边的女孩子一脸震惊地凑过来:“你男朋友?”
 
“现在还不是,”杨亦遵神秘一笑,“不过快了。”
 
今天天气不错,太阳高照。岳木呆坐在椅子上,手心的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
 
他大概是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太久了,得出去透个气。岳木起身换了件大衣,下楼坐车去了叶老先生家。
 
“怎么了?垂头丧气的。”
 
叶老正搭了两个凳子修灯泡,看见岳木没精打采的样子就好笑。
 
叶老一贯自立,不喜欢别人把他当成老人家看待,岳木本想帮他,被拒绝了:“下面待着,看你这弱不禁风的,还不如老头子我呢。”
 
岳木苦着脸:“师父,您就别挖苦我了。”
 
“咋了,被谁欺负了?”
 
岳木组织了一会儿语言,底气不足道:“有个人,他对我很好,我也有点喜欢他,可是我不知道……”
 
“螺丝刀给我。”
 
岳木给叶老先生递了个螺丝刀:“我很害怕再和谁建立这种亲密的关系,我怕我留不住……”
 
叶老把螺丝拧好,哼笑了一声:“我当是什么……”
 
岳木以为叶老一定会刨根问底,问问那人是谁,再帮他分析分析,可老先生一副心思通透的模样,显然早已将他看穿。
 
“你啊,就是想太多。”叶老直摇头,指了指刚刚修好的灯泡,“人的心,就像这屋子,隔段时间就会坏个灯、漏个水,所以,你得放个人进去,时不时给你修一修,补一补。”
 
说完,他笑了一下:“你这年纪轻轻的,怎么就年久失修了呢?”
 
岳木关上门没多久,钱颂从厨房擦着手出来:“这就走了?”
 
“走咯。”叶老把螺丝刀收进工具箱里。
 
“您也不问问是哪家的姑娘,万一心术不正呢?”钱颂埋怨。
 
“问有什么用,你看他那样子,早栽到坑底里去了,自己都还不知道呢。”
 
钱颂无奈。
 
“这孩子啊,几十年都像块儿陈年老木头似的不开窍,一旦陷进去了,哪儿那么容易出来。”
 
第二天下起了大雨,气温骤降十几度。春游回来,大伙儿都冻得瑟瑟发抖,下了巴士就直接回家了,只有杨亦遵去了公司。
 
岳木果不其然还在加班,杨亦遵进去的时候,他正单手撑头,右手无意识地转着一杆铅笔,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的雨,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是他爱的人,杨亦遵想。
 
“还不走?”
 
岳木怔愣了一下,扭过头来:“回来了?”
 
“嗯,”杨亦遵背着单肩包,认真注视着他,“还有多少,要帮忙吗?”
 
“不用,就走的。”岳木起身,把桌上的文件收拾好。
 
岳木边整理,边拿余光偷偷瞄杨亦遵,不料被后者抓了个正着:“看什么?”
 
“没、没什么。”
 
气氛一时之间变得很微妙。
 
出了门才发现两个人都没带伞。
 
“打车吧,”杨亦遵皱眉,“刚刚雨还没这么大。”
 
一路上,两个人一句话都没有。出租车开不进老巷子,岳木只得在巷子口下了车,徒步走进去。他刚关上车门,杨亦遵也下来了,脱了外套撑在他头顶上:“走吧。”
 
“诶?”岳木抬头,“你怎么办?”
 
“没事,走。”杨亦遵催促。
 
雨太大,岳木没时间再推拒,只得承了他的情,两个人快步跑到楼梯口。几十米的路,杨亦遵的衣服全湿了,刚刚岳木不小心踩到了水坑,溅起的污泥全飞到了杨亦遵的裤脚上。
 
岳木除了那一脚泥,身上倒是一点儿都没湿,他给杨亦遵拍了拍背上的雨珠:“冷不冷啊?”
 
“不冷。”杨亦遵嘴唇冻得发青,笑了笑,轻轻推了下岳木的背,“上去吧。”
 
说完这话,不等岳木反应过来,抬脚就准备走。
 
“杨亦遵。”岳木忽然叫住他。
 
两个人隔着雨帘四目相对。
 
“雨……”岳木低头,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雨这么大,别走了。”
 
下雨天天黑得早,此时路灯还未亮起,四周有一层白蒙蒙的雾气。连成线的雨水顺着杨亦遵的刘海往下滴,那双黑沉沉的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把人领回家,岳木先是把杨亦遵赶去浴室洗了个热水澡,又拿出自己最大号的睡衣给他穿。杨亦遵比他高了半个头,骨架子也大得多,最宽松的长衫穿在他身上,直接变成了紧身衣。
 
杨亦遵不光脸长得好,身材也是没话说,紧身的棉衫勾勒出他明显的肌肉线条。岳木从卧室换了衣服出来,把一块白毛巾搭在他滴水的头发上:“擦干。”
 
岳木住的地方不大,一间卧室一间浴室外加一个小客厅,厨房就安置在阳台上。杨亦遵到现在都还没回过神来,乖乖按着毛巾慢吞吞地擦头发,一双眼睛追着岳木进进出出。
 
厨房里叮叮当当一阵响,半晌,岳木端了两碗排骨面出来。
 
“来吃点东西吧。”岳木分了双筷子给他。
 
面条卖相不错,色泽很有食欲,满满的排骨上撒了几粒葱花,闻起来非常香。不大的客厅里,香味很快弥散开来。杨亦遵回想起自己上小学的时候,那时他母亲还在世,每次放学后饥肠辘辘回到家,看见满满一桌晚饭,就是这种感觉。
 
“好吃吗?”
 
杨亦遵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怪异,很快低头把面条扒光了:“好吃。”
 
“慢点吃,锅里还有。”
 
岳木没什么胃口,看着杨亦遵低头吃面,把自己碗里的排骨挑给他:“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杨亦遵明白他的意思,犹豫着从手机里调出一张合照,指给他看:“这是我父亲和他的兄弟姐妹。”
 
“我母亲在我九岁那年生病去世了,”杨亦遵说,“这个高一点的是我父亲,他叫杨光鑫,矮一点的是我四叔,杨光淼。”
 
“光鑫,光淼,金木水火土?”岳木问,“那,你二叔和三叔呢?”
 
“是二叔和三姑,”杨亦遵说,“我二叔先天不足,出生没多久就夭折了,三姑我没见过,只知道他们叫她阿焱,站在最后面的这个就是她。”
 
这张照片是翻拍,像素不太清晰,然而岳木还是一眼看见了老照片上那个眉清目秀的女人,他惊讶道:“你长得不像你父亲,倒像你姑姑,都说侄子像姑,原来是真的。”
 
“嗯,听说她年轻的时候爱上了一个男人,家里不同意,她就和家里断绝了关系,跟男人私奔了,这么多年,杳无音讯。”
 
岳木神色不定:“那你……你家里人,能同意你跟男人在一起?”
 
杨亦遵小心地握住岳木的手,安抚道:“别担心,我会慢慢说服他们的。”
 
岳木僵直了身体,但最终还是没把手抽出来。
 
晚上,杨亦遵躺在床上看书,岳木在桌前批改稿件。
 
“你不睡吗?”杨亦遵问。
 
“你先睡,我再看一会儿。”岳木嗓子莫名哑了。
 
杨亦遵盯着他看了许久,凑过去,在他耳边吐热气:“我帮你?”
 
“不、不用了。”岳木缩了缩脖子,起身将杨亦遵推回床,“睡吧,很晚了。”
 
卧室里就一张床,连沙发都没有,床还不大,杨亦遵往里面一躺,留给岳木的位置就不多了。
 
真是躲都没地方躲,岳木关了灯,小心地爬上床,原本还想跟杨亦遵保持一点距离,没想到刚进被窝就被人一把大力地拽了过去,胸对背地贴在一起。
 
无论是体型还是力量,他都绝对不是杨亦遵的对手。岳木紧张地把脸埋进被子里,听着耳后明显压抑过的呼吸声,绝望地想到了四个字:引狼入室。
 
第17章
 
“冷吗?”杨亦遵轻声问,把被子往他身上挪了挪。
 
“不冷。”
 
“你的手心在出冷汗。”
 
岳木握紧了手掌。
 
杨亦遵微微抬起上半身,盯着岳木。
 
房间的窗帘效果不好,屋外路灯的光透了些进来,关灯后最初的盲期已经过去,两人的面容在彼此眼中愈发清晰。
 
杨亦遵从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过岳木,忍不住伸手在他脸上轻抚。
 
“不困吗?”岳木问。
 
杨亦遵摇摇头,沉默半晌,脸撇向一边:“岳木,我做不了柳下惠,你留我过夜,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岳木缩在被子里的手指霎时绞紧了,他没想到,杨亦遵问得这么直白,一点圈子都不跟他绕。
 
老实说,他觉得自己还没有做好准备,一切来得太快了,直到不久前他还认为自己是个笔挺的直男,但此时面对杨亦遵的渴求,他又觉得自己无法拒绝。岳木没谈过恋爱,只能擅自去揣测,大约爱情就是这样不讲理的吧,怎么会什么事都容你做好准备了再发生呢?
 
“如果你没想好,我……”
 
岳木没说话,在被子里摸到杨亦遵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个中意味,不言而喻。
 
杨亦遵的眼神一暗,淡淡笑出来,俯身亲了亲岳木的眼睛:“你这样,我会失控的。”
 
说完,他没有再犹豫,翻身将岳木压在身下,捏住下巴吻了上去。
 
柔软的触感让岳木感到陌生,又无比新奇,他直挺挺地僵在床上,完全忘记了该去闭眼睛。杨亦遵亲得很认真,像品尝一杯陈年美酒似的,一点一点吸吮过去,小心地用舌尖撬开他的唇。岳木一开始不得要领,愣了好一会儿才笨拙地松了牙关,杨亦遵顺势探进去,一番温柔的掠夺。
 
一切发生得顺理成章,岳木总觉得杨亦遵有一点心急,但也并不是不能理解,他这小徒弟虽然看着成熟,但骨子里毕竟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有着年轻人的冲动和欲望,这再正常不过了。
 
岳木单身多年,行事作风绝对对得起洁身自好这四个字,因此到了关键时候,两个人才发现,此时需要的东西,家里一样没有。
 
临时去买显然不现实,只能硬来了。杨亦遵拿出了前所未有的耐心,一边亲吻安慰岳木让他放松,一边给他做最后的扩张。
 
岳木的脸色实在算不上好,满头都是冷汗,虽然已经竭力去调整呼吸,但一碰到杨亦遵的手指,总是不自觉腰肢僵硬。
 
这种未知的恐惧,他到底还是怕的。
 
“还好吗?”杨亦遵微喘着问。
 
被子已经被两个人彻底掀了,卧室里热得出奇。感觉到硬物就顶在穴口,岳木强忍着点点头,努力把身体再打开一些,好让他进入。
 
“放松,别害怕。”杨亦遵低头亲吻他,按住岳木的腰,缓慢地往里挺进。
 
第一次尝试并不顺利,刚进了半个头就卡住了,岳木倒吸一口冷气,扭着腰要躲,被杨亦遵强硬地按住。
 
“疼……”岳木疼得都快哭了,努力咬住了牙关才忍住。
 
都是头一次,谁也没有更多的经验可以参考,杨亦遵其实也没好到哪儿去,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他也难受,摸了把脸上的热汗,停下动作,去安抚岳木。
 
“小,你小一点。”岳木疼得忍不住推他。
 
杨亦遵无奈得都笑了:“长得就是这样,怎么小?”
 
强烈的不适感从后泬传来,岳木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卡在他身体里,阻止着性器的进入,这种被强行闯入的尖锐疼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杨亦遵等了一会儿,见岳木依然脸色惨白,缓慢退出来,心疼地亲了他一下:“我们不做了。”
 
他还没完全退出来,岳木忽然伸手阻止了他的动作,顶着满头的冷汗,小声说:“再试试,你慢一些。”
 
岳木是想跟他结合的,这个认知一旦形成,瞬间就引爆了杨亦遵的占有欲,说什么都不肯放过他了。
 
杨亦遵换了个方法,一边继续顶入,一边小幅度进出,岳木明显感觉到他抵达的深度一次比一次恐怖。
 
黏稠的水声在这个不大的房间里恶意贯穿着岳木的耳朵,令他羞耻又无处躲藏,只能拼命压抑着至少不让自己叫出声。
 
穴口完全被操开了,周围的肌肉越来越软,阻止他进入的那股力量渐渐消失,两个人不停地互相亲吻,抚摸,都有些情动难抑。杨亦遵注视着眼神迷离的岳木,用力一个深顶,性器终于完全挺进,直插到底。
 
“啊……”那一瞬,岳木还是没忍住,仰头呻吟出了声,修长的手指下意识把床单都抓皱了。
 
两个人同时松了口气,紧紧相拥。
 
“岳木……”杨亦遵满头是汗,在岳木耳边低低地笑了。彻底占有眼前这个男人的满足感,让他高兴得心脏都快跳出来。
 
他是我的了,杨亦遵想,他在和我做爱,我会是这个世界上他最亲密的人,再也没人能从我身边抢走他,再也没有人能比我离他更近。
 
“你疼不疼啊……”岳木好不容易喘匀气,把头埋进他肩窝里哑着嗓子问,表情竟然还有那么一丝“同病相怜”的担心。
 
这问话让杨亦遵笑出了声,侧头在岳木脸上“啾”了一口。
 
“以后就好了,不会只有疼的。”杨亦遵缓慢地抽出一点,又插进去。
 
岳木眼里全是迷茫,随着动作又轻轻皱了下眉,最后干脆闭上了眼睛,双手把杨亦遵抱紧了。
 
我亲爱的,人类追求性爱,不是只有疼痛而已,还有很多更美妙的东西,没有关系,以后我会一一让你知道。
 
杨亦遵的动作渐渐快了起来,岳木被顶得眼睛直发花,搂着杨亦遵的脖子,与他接了个吻。
 
“叫我一声好不好?”杨亦遵注视着岳木,不住地抚摸他。
 
“……杨亦遵。”
 
“亲热一点。”杨亦遵狠狠顶了一下。
 
岳木难耐地扭了下头,湿润的双眼微微睁开:“小遵……”
 
杨亦遵的呼吸烫得近乎灼人,俯身将岳木抱了起来,让他跪坐在自己腰上。这个姿势让他们结合得更加紧密,感觉到身体里的东西又胀大了几分,岳木几乎要哭出来了,整个人动也不敢动,攀着杨亦遵的肩膀不撒手。
 
“岳老师……”杨亦遵坏心思地咬着岳木的耳朵,无辜道,“师父,你怎么了,谁在欺负你?”
 
“你……”岳木不敢抬头,把脸别去一边,努力隐忍着什么,“别这样。”
 
杨亦遵一笑,见他脸上的表情不再那么僵硬,又抱着人亲了亲,开始进一步的抽动。
 
最初的不适应过后,岳木的疼痛感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开始从后泬往上涌,说不清楚的快感像一道热流,堆积着往脑子里奔腾而去。
 
“啊……”岳木被逼得浑身无所适从,难耐地发出阵阵呻吟。他的身体已经彻底软了下来,前端开始硬起,在某一次挺弄时,甚至不满足似的,配合着动了一下。
 
就是这么一个细微的动作,让杨亦遵愣住了,他捧着岳木的脸,凑上去一阵猛亲。这种事情上,两个人是不需要言语的,杨亦遵脱了岳木最后一件遮羞的背心,将他放倒,开始大力而放纵地进出。
 
“小遵……”岳木禁受不住地哭叫出来。
 
“嗯?”杨亦遵低头挥汗,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性感的岳木,身下的人全身一丝不挂,脸上满满潮红,双腿大张,裸露的上身慵懒地扭动着。岳木的腰很细,一胳膊就能圈进怀里,此时因为自己不断的撞击而阵阵耸动着,像只灵活的小白蛇,杨亦遵没忍住,倾身下去在他的腰上狠狠咬了一口,留下一个红红的齿印。
 
第一次高朝来得激烈而迅速,岳木五指撑开与杨亦遵交握,仰着头,嘴唇微张,一双湿润而温柔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仿佛是要把眼前这个人印进灵魂里。
 
“唔”的一声闷哼,小腹处一阵湿润,杨亦遵紧紧抱着岳木,在忽然绞紧的后泬中抽插着也射进最深处。
 
床板的吱悠终于消停,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喘息声。
 
身上到处都是汗,杨亦遵就着余韵在岳木柔软的唇上厮磨一阵,下身轻轻退出来。耐心等岳木缓过劲儿来,抬手要去开灯。
 
“别。”岳木拦住他。
 
“让我看看,”杨亦遵劝道,“我没经验,怕弄伤你了。”
 
“没、没有。”岳木道,见杨亦遵还在犹豫,主动把他抱紧了,“你很好。”
 
杨亦遵动作一滞,领悟了岳木的意思:“有舒服到吗?”
 
“嗯……”岳木窘迫地点了头,半晌,像是做错了什么事似的,低声道,“我是不是不应该跟你这样?”
 
杨亦遵神色变了,委屈道:“你想睡完不认账?”
 
岳木:“……”
 
看着岳木一副想解释又感到苦恼的表情,杨亦遵满足地笑了,用牙齿在岳木的下唇上咬了一口。岳木当然不会不认账,他们只是进展太快,他需要时间来反应。
 
“岳木,你喜欢我吗?”杨亦遵问。
 
“当然。”
 
“那就够了。”杨亦遵笑道,“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我们是情侣,是唯一,情侣间做这样的事再正常不过了,如果能领证,我们将来还会是夫妻。这无关于年龄,无关于身份,每个人生来都有享受性爱的权利,你和我也一样,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岳木垂着的头轻轻一点:“嗯。”
 
“我帮你洗澡?”
 
“不不,不用了……”
 
“帮你洗嘛,你看你路都走不稳了。”
 
“不用了!”
 
“嘭”的一下,浴室门被紧紧关上,杨亦遵捡起岳木匆忙间掉落在地上的衣服,走过去把玻璃窗推开了一条缝。
 
窗外雨还在下,一丝夜风混着雨水的味道钻进来,吹淡了满屋的旖旎气息。浴室里水声哗哗响,不用看也能想象出,岳木在以怎样的姿势查看自己满身的吻痕。
 
这一天到来的或许晚了些,但胜在结果诚意十足,不枉他多年的等待。
 
杨亦遵知道,以岳木的责任心,一旦真正接纳他,从今往后,就绝不会丢下他不管。而那些生活中的小龃龉,杨亦遵有信心,吵架了也好,冷战了也好,总有办法把岳木追回来,岳木心软,其实很好哄。哪怕岳木喜欢上了别人,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将他抢回来,让他重新爱上自己。
 
那时的杨亦遵还是太年轻,太相信只要他不放弃,一切就会万无一失,他预设了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却唯独没算到……岳木会死。
 
那人以这个世界上最决绝的方式切断了与他的联系,一点挽回的余地都不给他留。
 
第18章
 
“咔——”
 
莫森导演点点头,宣布道:“大家休息一小时。”
 
四周的人顿时松了一口气,纷纷往休息区走,莫森单独留住了夏为:“小夏,你过来一下。”
 
知道导演这是专门要留人谈话,周围的工作人员都识趣地避开了。
 
天热得很,莫森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了两根出来,递给夏为一根:“你对林木这个角色是怎么理解的?”
 
夏为轻声谢绝,想了想说:“温顺,随和,算善良,但太软弱了。”
 
莫森“唔”了一声,叼着烟眯起眼,看向夏为:“软弱吗?你说到这个词的时候好像很不甘心。”
 
夏为轻轻一怔。
 
“我在你眼里可没看见软弱。”莫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夏为捉摸不准莫森的意思,一时举棋不定。
 
“喏,你来看。”所幸莫森没打算跟他兜圈子,走到摄像机前坐下,指着回放说,“说实话,你的确是个很有天分的演员,我完全能理解杨总为什么会极力推荐你,你的演技很自然,对角色的理解也很到位,这符合他的要求。但有一点,你的眼神不对,你自己看看,感觉一下。”
 
夏为盯着回放里的自己。这一段演的是两个人初次确认师徒关系,台词和表演都挑不出毛病,管清溪虽然也是新人,但明显是做过功课的,而且他到底是科班出身,对镜头的运用很熟悉,两个人的表现都算可圈可点。夏为盯着镜头里的自己,在视野切换为两人对视的一个脸部特写时,发现了问题。
 
“怎么样?”
 
“太……尖锐了。”夏为如实道。
 
“是的,而且我觉得不理解,大多数情况下你的表现都很出色,包括你和戏中饰演第三者的于柳对戏时眼里都没有这种锋芒,但和自己的学生杨栎对戏时,却带上了这种东西。”莫森话锋一转,锐利的目光扫向岳木,“你是和管清溪有什么过节吗?”
 
夏为本来都捏了一把汗,听到这句话却莫名其妙地抬起头。
 
“你记住,你演的是林木,不是你自己,不要把个人情绪带进戏里。”
 
原来莫森是以为他们两位演员私下有什么矛盾,这才导致对戏时眼神不对,夏为知道这是个误会,但他并不打算解释,点点头应了。
 
周围的人开始分发盒饭,一天中只有这会儿是最热闹的。夏为在烈日下沉默了很久——原来自他重生以来,杨亦遵每次看他的时候,面对的就是他这样的眼神吗?
 
“夏为,你发什么愣。”远处一个年轻小伙递过来一份餐盒,“给,你的。”
 
“谢谢。”夏为心不在焉地接过,找了个角落,一边看剧本,一边往嘴里扒。
 
为了缩减拍摄周期,导演并没有按照剧本的时间顺序进行拍摄,而是根据天气和环境,将故事打散了拍,再用后期剪辑。这种方式对几个新人来说都是不小的挑战,他们需要随时根据剧情调整自己的状态,通常一天的戏拍下来,几个人都累得叫苦不迭。
 
下午的戏,主要出场人物是于柳和夏为,两个人相约去吃火锅,遇到了正与人发生争执的管清溪,至此,两人行变成了三人行。
 
本来不是很复杂的戏,夏为拍到一半,忽然觉得肚子不太舒服。他强忍着拍完一条,抓紧时间去了趟卫生间,回来又接着赶下一条。等他软着腿回到工作场地,这才回过神来,中午的饭似乎有问题。
 
想到这里,夏为在四周扫了一圈,正好看见中午给他递盒饭的年轻人躲躲闪闪地上了于柳的保姆车。
 
闹肚子是件尴尬又无可奈何的事情,一次两次情有可原,次数多了多少有些耽误进度。很快底下有工作人员开始不满,莫森虽然没说什么,但那脸色显然也是不好看的。没办法,夏为只好强打精神,让化妆师给他多补了一点粉,硬撑着把戏份完成了。
 
晚上,夏为因为脱水去打了一针,回来时路过于柳的房间,听见里面的人在说话。
 
“……他算什么东西,敢抢我们柳哥的角色,不给点教训他,他还当我们柳哥好欺负。”
 
“就是,一天到晚装什么逼,看着就烦……”
 
房门没关,几个人正坐在床上打牌,是于柳的两个助理和经纪人。
 
于柳坐在他们对面的沙发上似笑非笑,瞥见门外的夏为,脸色变了。半晌,又挂上了另一种微笑,走出来对夏为关切道:“你今天没事吧?”
 
夏为平静地看着他,没说话。
 
“真不好意思,是我助理的疏忽,拿错了饭盒,我已经扣了他半个月的工资,相信他不会再犯了。”于柳道,“你要不要紧,我房间里有药,要不给你送一些?”
 
自己的人伤了别人,扣自己人工资有什么用,对夏为有一毛钱的好处吗?
 
“管好你的狗。”夏为也不客气,说完转身就走了。
 
“操,他什么态度,我……”
 
“行了,少说两句。”
 
来剧组之前,夏为没少从管清溪嘴里听说这个行业的龌蹉面,但他没想到,真有人能把针对做得这么明显。
 
这几天热得反常,演员们都穿着厚厚的冬衣,几乎要中暑。下午开工前,于柳的助理抱了一箱进口饮料过来,给在场的工作人员一一分发。
 
“来,冰的,消消暑。”
 
轮到夏为的时候,他刻意多给了一瓶,眯着眼笑道:“夏哥,来一瓶?”
 
夏为理都没理,转去看莫森给即将拍摄的中年演员讲戏。
 
“一会儿,这个烟灰缸要这样扔过来,不要抛,要砸,这个细节注意一下。”
 
中年演员掂了掂手中的东西:“有点儿沉啊,真砸?”
 
一旁的道具师正在收拾东西,见状直笑,解释说:“没事,这是道具,视觉效果夸张,其实不疼的,砸到人脸上就散成粉末了。”
 
中年演员点点头,看了眼夏为,歉意道:“咱们争取一次过吧。”
 
这一幕是剧里的一个小转折,因为上司对夏为饰演的林木不满,两人引发了冲突,使得后来的杨栎在心疼之余,终于察觉到了自己对林木不同寻常的心思。
 
夏为对这一幕并不陌生,上辈子他也被人这么砸过一回,但可能恰恰就是因为有过经验,真正进入表演,当东西砸过来时,他下意识躲了一下。
 
“咔——”导演喊了停,“不要躲,克服一下,被砸是突然的,你根本不知道对方要砸你,所以不要有防备。”
 
夏为抿嘴,点点头。
 
这一条只能重来,中年演员演技非常好,简直把一个阳奉阴违、脾气暴躁的蛮横上司演活了,砸人的时候也没省着力,完全是对待仇人的势头。
 
为了保证镜头的效果,夏为按照导演说的,当烟灰缸朝他砸来时,他动也没动,笔挺地站着。
 
“嘭”一声令人揪心的闷响,夏为只感觉额头上一阵剧痛,整个人被砸得晃了晃,接着眼前一阵湿润,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皮肤流了下来。
 
“我的天,这是怎么回事?!”
 
“快,快叫医生!”底下有人在惊呼。
 
“夏为,你怎么样?”有人冲上来扶住他
 
夏为懵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他捂着额头说不出话,眼前阵阵发黑,刚刚砸在他额头上的根本不是什么道具,那是真的烟灰缸,道具被人掉包了。
 
鲜血瞬间流了满脸,夏为睁不开眼,使劲抹干净了眼眶周围的血迹,眯起一条缝,就看见于柳站在不远处,阴鸷地看着他。
 
当天下午,夏为被送进了医院,医生检查完,给他缝了十几针。这事儿不算小,莫森暂停了拍摄,叫来了当时在场的所有工作人员一一盘问,调查事情的起因。
 
留下来陪夏为缝针的是实习生江雨,她看着夏为的伤口就直愁眉。
 
“这下正好,接下来都不用做假伤口了。”夏为逗她。
 
“你还说笑,不疼啊。”江雨板起脸。
 
“疼啊,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夏为笑道,“其实我挺怕疼的。”
 
“知道怕疼,怎么不找替身?”江雨嗔怪,“演员的脸是最金贵的,一丁点瑕疵都会造成很大的损失,好多明星还给自己的脸上保险呢。你才二十岁,这就留下疤痕了,以后可怎么办啊。”
 
夏为轻轻笑了,感激地收下了她的好意:“我没打算当一辈子演员,我只想演好这一部戏。”
 
一天的会议结束,杨亦遵在后座闭目养神,苏景开着车,在前面问了好几句,他才回过神来:“什么?”
 
“这两天没有会议,您有什么安排吗?”苏景担忧地瞥了眼后视镜。
 
杨亦遵脸色很差:“什么时候出结果?”
 
“下周一。”
 
这段时间连轴转,每天要应付形形色色的人,杨亦遵几乎没有休息过,又赶上换季,温度时高时低,人有点感冒。他身体一向好,也就没把这小病放心上,没想到熬了几次夜,不小心发起了低烧,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
 
“需要去拜访一下那边的人吗?”
 
这次竞标虽然正规,但大环境摆在那里,很多事情不做不行。光苏景知道的,几个竞争对手都没少在底下做小动作,他们什么都不做,反而显得怠慢了。
 
杨亦遵听完,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摇头道:“剧组那边怎么样了?”
 
“大致顺利,”苏景斟酌着用词,“有件小事,夏先生受了点伤,剧组那边开除了一位道具师。”
 
“严重吗?”
 
“应该不严重,听说并没有影响进度。”
 
“拍戏受伤,这种事也正常。”杨亦遵反应淡淡的。
 
苏景这才安下心来,他就怕杨亦遵又发脾气,每次涉及到夏为的事情,杨亦遵的脾气都有些捉摸不定:“今天剧组里还有人来问了夏先生的合同里有没有保险,他这次受伤,在额头留了道疤,可能会涉及到赔偿问题。”
 
“额头?”杨亦遵忽然坐直了。
 
苏景一愣:“是的。”
 
杨亦遵皱眉:“去看看。”
 
两座城市离得不算很远,但到的时候也已经是半夜了。
 
天热,夏为因为伤口原因,没办法洗头,整个人都无比焦躁,靠在楼道的栏杆上吹风,顺便嚼根烟丝解闷。
 
他额角贴着一块敷料,因为疼痛,这几天都没睡好,眼睛下挂着浓厚的黑眼圈。不幸中的万幸是,最近几场戏正好需要这样的状态,他连妆都不用化。
 
杨亦遵本来打算明天一早直接去片场,没想到刚下车,抬头就看见栏杆旁站着一个无所事事的伤患。
 
两个人很默契地对上视线,半晌,杨亦遵上了楼。
 
“您怎么来了?”
 
“过来看看进度。”杨亦遵走到他面前站定,天气炎热,才几步楼梯,他额头上就出了一层汗。
 
“哦,导演应该睡了。”夏为用余光迅速打量了一下杨亦遵,“天热,我送您回房。”
 
酒店被包下的时候,专门留了两间套房,以备接待上级使用,夏为到前台领了房卡,和杨亦遵一起上了楼。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走廊里灯光晦暗,谁也没有先开口。
 
“501,这间。”夏为替他刷开房门,房卡放进插槽里,开了灯,接着转身让开路。
 
杨亦遵站在门口没有动,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
 
“怎么了?”夏为被盯得不自在,果断抬头直视回去,“是要叫宵夜吗?”
 
他话刚问完,杨亦遵抬起手,作势要摸他的伤口。
 
夏为立即后退了一步,他得承认,他都不是受了惊吓,而是他怕疼,这几天睡觉他都不敢压着,更别说拿手碰了。
 
杨亦遵的手悬在半空,也没有收,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好像入定一般。
 
气氛充斥着压抑,夏为很快喘不过气来,许久,四处乱瞟的目光落到杨亦遵的手上,眼神变了:“你的手怎么在抖?”
 
杨亦遵这才回过神来似的,挪开紧盯着他的视线,垂下胳膊:“没事。”
 
夏为看着他失落的模样,莫名一下子就心软了,捏住他轻微发抖的手,大拇指摁在掌心给他轻轻按压,以减轻痛苦。
 
杨亦遵是个很讨厌被陌生人触碰的人,夏为原以为他会甩开他,结果没有。他就这么直直地站着,任夏为在他手掌上揉捏。
 
这不是夏为第一次看见杨亦遵手上的伤口了,纵使隔了这么久,他依然对这可怖的伤痕感到心惊,想了想,试探着问:“它……怎么弄的?”
 
杨亦遵翻开手掌,如同看待死物一般瞟了眼上面的疤痕:“神经坏了。”
 
夏为猛地一怔,手指握紧了:“你没知觉?”
 
杨亦遵摇摇头。
 
“怎么会……”夏为难以置信般,双手把他的手掌捧起,反复按压了几个穴位,眼里全是震惊,“这是……这是怎么弄的,怎么会这样,你还这么年轻,身上怎么能留这样的伤?”
 
杨亦遵轻轻把手抽回:“为了找一个人。”
 
夏为脑中嗡一下,霎时一团乱麻,他知道,他已经有些失态了。这种时候是很容易露出破绽的,聪明的话,现在他就应该马上离开,回自己的房间去。
 
然而总是事与愿违,这一刻,心中还是某种情绪占了上风,夏为低声说:“那个人,比你的手还重要吗?”
 
“他比我的命都重要。”杨亦遵看着他说。
 
第19章
 
屋外的虫鸣声响了起来,燥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抱歉,”杨亦遵捏了捏眉心,“我多言了。”
 
失态的原来不止他一个,夏为低头说:“没有,你……您压在心里太久了,说出来会好一些。”
 
“你额头的伤让我想起了他。”杨亦遵捂嘴低咳了一声,“受伤的事,保险公司会有赔偿,不用担心。”
 
“老夏——”不远处有人喊道,“你那儿有水果刀吗?”
 
夏为回过头,是管清溪。
 
“咦?杨总来了。”管清溪拎着一个冰西瓜出现在转角处,看见杨亦遵,犹豫着要不要走过来。
 
“早点休息。”杨亦遵扫了一眼,又变回那副冷冰冰的模样,转身进了房间。
 
想到杨亦遵就在隔壁,夏为一夜没睡好,早上天蒙蒙亮就醒了,左右睡不着,干脆带上水壶去片场等开工。
 
他一直是最下功夫的一个,但今天到了地方,发现莫森已经在那儿了,正和一位灯光师商量事情。
 
“这么早。”莫森和他打招呼。
 
夏为冲他点头:“在布景?要帮忙吗?”
 
“不必了,一会儿有专人过来。”莫森说完,在他额头上扫了眼,眼里闪过一丝犹豫。
 
“你的伤口什么时候能拆线?”过了一会儿,莫森为难地问。
 
夏为与他对上眼,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需要的话,今天我收工后就去拆。”
 
“真是不好意思啊,小夏,”莫森过来拍了下他的肩膀,“马上要进入雨季,我们想把博物馆那场戏先拍了。”
 
“没事。”夏为表示理解。
 
很快人陆陆续续地来了,夏为换了妆发,和管清溪对台词。他表情和动作都非常投入,带动着管清溪也迅速进入状态,两个人正专心工作着,不远处的于柳又开始借故生事,非说自己的一只祖传的玛瑙戒指不见了,支使一群人帮他找。
 
片场人多眼杂,所有工作人员的背包都是放在一起,由专人统一看管的。夏为带的一只装水壶的小包也没能幸免,被于柳的助理拽出来一通乱翻。夏为还未开口阻拦,身后突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几天没来,我怎么不知道,现在强盗也能当助理了。”杨亦遵缓步走过来,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今天穿着一件素面的衬衫,没有打领带,袖口随意地挽在腕间,露出一只价格昂贵的名表。杨亦遵的身材确实好,简单的衬衣穿出了卓尔不凡的气质,哪怕现在走在演员扎堆的片场里也毫不逊色。
 
昨晚杨亦遵到的时候已经是半夜,除了夏为和管清溪,剧组里没几个人知道,此时他的出现,让不少人都始料未及。
 
“未经允许随意翻动他人财物,我记得可视为偷窃吧。”杨亦遵冷声道。
 
莫森从远处过来,与杨亦遵打了招呼,扫了眼地上翻得乱七八糟的背包,质问:“这是怎么回事?”
 
于柳从杨亦遵出现的那一刻就知道大事不妙,与经纪人对视一眼,后者忙跳出来打圆场:“各位,不好意思啊,我们小柳丢了个东西,特别着急,一不留神翻错了包,都是误会,都是误会,我们马上收拾好。”
 
莫森向来只痴迷于拍戏,对这类杂事不怎么上心,挥挥手让他们赶紧去收拾,别影响了进度。
 
可惜杨亦遵不吃他那套,直接跳过经理人,直视于柳:“你刚刚动了谁的东西?”
 
冷不防被点名,于柳明显慌了神,他一早就知道夏为海选时脖子上的伤是谁弄的,因此理所当然地认为杨亦遵不待见夏为,而对于后来的各类传言,也被归结为夏为为了虚张声势自己散播的。
 
就是因为认定了夏为毫无背景,话不多性格也不如他吃得开,于柳这才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他。此时的情况却让他一阵傻眼,无论他自己有没有后台,杨亦遵都是他绝对不敢得罪的,谁都知道这位是光鑫的掌门人,杨家的唯一继承者。
 
“我不知道。”于柳白着脸。
 
杨亦遵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于柳手心出了一层冷汗,杨亦遵明明没有说任何话,他却在无形中感觉到了一股压力。四周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一旁的经纪人急了,一个劲儿地给他使眼色。
 
“是……夏为的。”他只好承认。
 
“该怎么做还要我教吗?”
 
夏为一动不动地坐在小马扎上,看着对面的于柳极不情愿地站起来,走到自己面前,轻轻点了下头:“对不起。”
 
望着于柳一脸屈辱离去的背影,诧异的人成了夏为,他反应了一会儿,才去看杨亦遵,目光夹杂着疑惑和讶异。
 
“干活了,干活了。”不远处,有人开始招呼。
 
杨亦遵仿佛没感受到似的,低头咳嗽了两声,淡淡地在夏为身上一扫而过,径直去找莫森了。
 
今天于柳的状态不好,一场戏拖拖拉拉拍到天黑,收工时都快十点钟了。夏为还要去拆线,下了片场便没回酒店,打算直接去医院。
 
“让司机小张送你去,一来一回半个多小时呢。”莫森注意他只身一人,提醒道,“这片儿治安不好,完事了早点回来,别到处乱逛。”
 
“知道了,谢谢导演。”夏为道。
 
“去哪儿?”杨亦遵从后面走出来,“我送你。”
 
夏为目光落到杨亦遵的手上:“苏助理呢?”
 
“他去别处办点事。”杨亦遵招呼他上车,开车门时想了一下,问,“怕吗?要不你来开?”
 
“不不,”夏为想也没想就拒绝,“我没驾照。”
 
车开上了路,夏为才想起,这不是杨亦遵第一次送他了。说起来,虽然来剧组交了些新朋友,但夏为总觉得现在的一切都很陌生,陌生的时代,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他不甘且悲哀地发现,这世上来来往往的人这么多,依然只有身边这个男人,会让他从心底里感到亲近,哪怕他曾经为此丢了性命。
 
“看什么?”杨亦遵专心开车,目不斜视。
 
“你的手。”夏为答,“没去治疗过吗?”
 
“没那么严重,昨天吓唬你的。”杨亦遵淡淡笑出来,“不妨碍开车,放心。”
 
夏为想到昨晚他那不正常的抖动,就知道杨亦遵多半没说实话,不过他没打算再继续深究,而是问:“你今天为什么要帮我?”
 
“看不过眼罢了。”说到这,杨亦遵想起了什么,“你就这么任别人欺负?”
 
“他就是个小孩,”夏为好笑,“他做的那些事,全是小学生拉帮结派的段位,有什么好理的。”
 
杨亦遵听罢,眼神起了点变化:“你也就二十岁吧。”
 
夏为心下一怔。
 
一路无话,夏为找医生拆了线出来,手里提着药,在停车场找了一圈,才看见杨亦遵的车,他正靠在车座上歪着头闭眼休息。
 
夏为隔着车窗,看见他略显苍白的脸,准备拉车门的手顿了一下。
 
杨亦遵却似是有感,很快把眼睛睁开了,揉了揉,问:“怎么不上来?”
 
“我以为你睡着了,”夏为这才上了车,扭头问,“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有点累而已。”杨亦遵目光扫过他额头的伤疤,把车开出停车场。
 
两人运气不好,回来的路上正好遇见前方道路维修,这里离酒店没两公里,杨亦遵干脆把车扔在一边,两人一起徒步回酒店。
 
走之前莫森告诉夏为这附近治安乱他还没当回事,没想到就是这两公里的路,还真就碰上地痞流氓了。
 
附近有个烧烤摊,管清溪几乎每个晚上都过来买几根烤串,香味馋得那些减肥的女演员直呼“丧尽天良”,夏为原本也想来买点宵夜,没想到被几个光着膀子的地痞拦住了。
 
他倒霉体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夏为本来没打算和他们纠缠,没想到对方这次找茬的对象不是他,而是他身后的杨亦遵。
 
“小白脸,长得不错啊,给爷爷我摸一把。”一个大腹便便,满胳膊文身的金链子哥笑嘻嘻道,一双咸猪手就要往杨亦遵身上凑。
 
站在前面的夏为一巴掌就把人甩开了,冷声道:“滚远点。”
 
“哎哟我操,力气还挺大啊,敢对老子动手?”说完,对方使劲推搡了下夏为。
 
夏为眼神一暗,正要出手,被杨亦遵按住了。他试图挣开,没想到杨亦遵力气极大,制着他的手完全没有放开的意思。
 
“你……”
 
“知道你厉害,但是你晕过去了我还得扛你回去。”杨亦遵语气里带了丝无奈。
 
夏为一噎。
 
杨亦遵无意瞥他一眼,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还是说,其实你比较喜欢公主抱?”
 
夏为:“……”
 
杨亦遵难得露出了一丝可以称得上是愉悦的笑容,把夏为拉到自己身后,打量了一下眼前几个人:“你们几个是附近的临演?”
 
对面的人纷纷酒醒了一般,眼睛都瞪圆了,其中一个嘴快的直接问了句:“你怎么知道?”
 
“文身是贴的,金链子是道具,眉毛的妆都没卸,才下戏吧?”杨亦遵道,“你们是哪个剧组的?”
 
身后的夏为:“……”
 
他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为首的两个“地痞”见被戳穿,一脸见了鬼的表情,话也不答,迅速领着小弟们溜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夏为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见多了,这些人常年在影视城蹲点,有时候做帮工,有时候做临演,必要的时候,还会充当狗仔,挖明星的八卦和照片卖给狗仔队赚钱。”
 
夏为立刻想明白了这里面的门道,他这是遇上碰瓷儿的了。
 
“所以,我才不让你动手,”杨亦遵在四周环视一圈,“这附近一定有偷拍的。”
 
幸好夏为还不是什么大明星,否则他这一动手,明天就是他的头条了。夏为正暗自庆幸,忽然想到刚刚杨亦遵拦住他时,两个人的亲密动作,惊道:“那你呢?你没关系吗?”
 
杨亦遵虽然不是明星,可他的身份要是爆出什么新闻来,可不比娱乐明星水花小。
 
“没事。”夏为还在发问时候,杨亦遵已经拿出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帮我查一下今天登记临演的剧组有哪几个,五个人,男性,四十岁左右,查到之后立刻给我回话。”
 
夏天虫子多,路灯的玻璃灯罩被几只翅虫撞得砰砰响,照射下来的黄光晦暗不明。夏为看着杨亦遵半隐没在光里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长大了啊。
 
电话打完,杨亦遵收回手机,刚转过身,身体轻微地晃了一下。夏为一直注视着,这点小动作没能逃脱他的目光,忙伸手稳稳扶住,顺势去探他的手心,愣道:“你好像在发烧?”
 
第20章
 
不等杨亦遵再说话,夏为拖着他就往酒店走。
 
发热的缘故,杨亦遵的手心很烫,嘴唇也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红。夏为一路把他带回房,又去自己的房间里翻出一包退烧药和消炎药。
 
“需要去医院看看吗?”夏为倒了杯水递给杨亦遵,看着他吞下去。
 
杨亦遵摇头。
 
时间已经不早了,夏为不方便在他房间久待,把杯子洗干净,临走前烧了一壶热水用水壶装好,叮嘱道:“热水多喝一点,我就住隔壁,门没锁,你有事直接叫我。”
 
杨亦遵抬头对他礼貌一笑:“谢谢。”
 
夏为看着他苍白消瘦的侧脸,总觉得不忍心,很久才犹犹豫豫地合上门离开。
 
走廊重归寂静,不远处的角落里,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终于探出头。
 
“你看,我就说有猫腻吧,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就开始维护他了,原来是他爬上了人家的床。”
 
于柳阴沉着脸,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
 
“你也不用当回事,我觉得杨总就是图个新鲜,你看,都没留他过夜。”
 
“让人把刚刚拍的照片散播出去——”
 
“这可使不得,夏为一点名气都没有,爆出来也没用,这事儿只会牵扯到杨家,杨亦遵你可千万别惹,他要是着手去查,咱们迟早会露馅,到时候别说我,就是窦晚菲也兜不住你。”
 
于柳不甘心地咬了咬牙,问:“你上次说他怕狗,真的假的?”
 
“真的,我那天看江雨出来遛狗,半路遇见他还刻意绕道走,我就上去问了一嘴儿,那姑娘半点心眼都没有,全说了。”
 
“哼,等着瞧吧。”
 
第二天天没亮夏为就醒了,迅速洗漱穿戴好,数了几粒药片去敲隔壁的门。
 
房门根本就没关,夏为迟疑一阵,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本以为杨亦遵还没起床,没想到床上空空如也,压根没人。
 
角落里的行李箱也不见踪影,看样子,杨亦遵多半昨晚就回市区了,走前也没有和他打招呼。夏为握紧手心的退烧药,心里顿时有种说不上来的失落感。
 
“岳木,我下楼买两节电池,五分钟就回来。”
 
“成,记得帮我带包烟。”
 
……
 
“岳木,我晚上去见个老同学,只吃饭,八点之前一定回来。”
 
“知道了,少喝点酒。”
 
很多年前,他们刚在一起住的时候,杨亦遵每次出门都会知会他一声,哪怕下楼丢个垃圾买袋水果,也会认真地叫住他,告诉他自己什么时候会回来。岳木曾经一度不习惯这种模式,有一次还好奇地问过杨亦遵:“你为什么每次出门都要通知我,我没有要查你岗的意思啊。”
 
“我想给你安全感嘛。”杨亦遵委屈了,“怎么,你嫌烦?”
 
“不是不是,我是怕你觉得受约束。”
 
“我现在是你的人,”杨亦遵躺到岳木身上,用自己的一头软毛来回蹭他的肚皮,道,“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一天二十四小时,你都在哪些地方能找到我。”
 
“哈,别闹,好痒……”
 
太沉溺于这样的相处,以至于他差点忘了,杨亦遵对外人向来是冷淡而疏离,甚至是漠视的。
 
夏为弯腰把被捏湿的药片丢进垃圾桶里,带上了门。杨亦遵的确没有义务向他报告自己的行踪,毕竟,他们现在什么关系都不是。
 
下午的戏是管清溪的一段独白,讲的是男主角林木去世多年后,他的爱人杨栎来坟前祭奠,倾诉这些年来的思念。这一幕戏的发生时间线已经接近电影尾声,也算是全剧的点睛之笔,将两位男主角隐晦的感情烘托到了一个高度,整体氛围之伤感,让人潸然泪下。
 
有人不理解莫森为什么不选择大多数祭奠戏会选择的雨天或阴天,而选择一个太阳天,对此,莫森只回了一句话:“林木应该与阳光同在。”
 
这两天气温高,且很闷热,没有戏份的演员们都没有来,直接在酒店休息,只有夏为跟过来了,站在一旁盯戏。
 
这一段独白非常考验台词功底,管清溪为此已经头疼了两个晚上,台词他倒是背得滚瓜烂熟,就是语气怎么念都不到位。
 
莫森的强迫症在这时体现出来了,两个人反复地对着台词琢磨,不停变换着动作和角度,转眼间太阳已经快落山。据天气预报说,明天将正式进入为期半个月的雨季,之后便会降温入秋,今天如果拍不好,多半就只能靠后期了。
 
“再试一次。”莫森看了眼回放,再次摇头。
 
管清溪也算是耐心好,点了点头。顶着烈日晒了一下午,他脸都晒疼了,此时虽然一脸疲乏,但仍然打起精神,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矿泉水喝了一口,继续回去拍。
 
“来,准备啊。”
 
夏为换了个位置,站到摄像机后面,盯着镜头。
 
说实话,管清溪的演技不差。镜头里,他深情地半跪在墓前,眼含热泪,鼻头微红,单手搭在墓碑上,哽咽地说着台词,看上去无比哀恸。
 
“咔——”莫森却喊了停。
 
管清溪有点崩溃了,整个人像蚂蚱一样跳起,暴躁地搓乱头发。
 
夏为拿了瓶冰水走过去:“还好吗?”
 
“老夏,我今天是不是状态不好?”管清溪苦恼地问。
 
夏为目光落到墓碑上。这石碑自然是道具,虽然有把花岗岩刻意磨旧,但与真正经历过风吹雨打的墓碑还是有明显的不同。正中间镶着一张黑白照片,像他,又不像他。
 
熟悉道具组的人都知道,在墓碑上放演员本人的照片是不吉利的,所以按照惯例,这张照片会被改动一二,有的是拉尖下巴,有的是放大眼睛,有的是添加或去除几颗痣和斑点,象征性地与演员本人区别开来。夏为的这张照片,因为妆效高于实际年龄,看起来更成熟些,动的地方应该是眼尾,那里微微上挑着,比现在的他温柔了许多,是他离世前的模样。
 
是刻意的吗,还是只是巧合?
 
“老夏?”
 
夏为回过神来。
 
“你看什么呢,表情这么丧。”
 
“没什么。”夏为道,不等管清溪深问,说,“你刚刚的动作不对。”
 
“怎么不对?”
 
“手,应该这样,整个贴上去。”
 
管清溪瞪圆了眼。
 
夏为从石碑上收回手,领着他去看回放,分析道:“想象一下,我是你深爱的人,你这十年里都一直思念着我——别笑——现在你终于完成了两个人的梦想,再一次来到墓碑前,你心里会是什么感觉呢?只有悲痛吗?”
 
一旁的莫森听见他的话,竟也点点头:“悲伤和思念是两个相反的东西,一个随时间淡化,一个随时间增长,十年的时间,已经够久了,这时候,你的思念应该是大于悲伤的。”
 
“还有,”夏为指着指着屏幕上,管清溪半跪的姿势说,“跪得太没诚意了,只有膝盖和脚尖触地,如果你仔细观察过,就知道真正悲伤的人下跪,是整个小腿都瘫软在地上的。还有你的手,你下意识只用了指尖去触摸我的墓碑,是因为石碑被晒得太烫手所以你嫌弃吗?”
 
管清溪被他说得哑口无言,顿时如醍醐灌顶:“我明白了。”
 
周围很快忙碌了起来,化妆师过来把管清溪刚刚折腾乱的头发重新梳理好,又给他补了一点妆。
 
“好了,再准备啊,小夏,愣着干什么呢?”
 
夏为意识到自己占了摄影师的位置,忙退到了一边:“不好意思。”
 
这一次再拍摄,明显能感觉出,管清溪已经进入了状态。只见他轻轻走到墓碑前,缓慢地跪下,动作之轻,仿佛怕吵醒了里面沉睡的人。接着,他温柔而亲昵地说了一句:“我来了,你睡得还好吗?”
 
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笑意,但很快,那笑意渐渐淡下去,一直盯着墓碑的眼睛就红了:“你看,我又想你了,是不是很没出息。”
 
说完这句,管清溪自嘲般地淡笑了一下,一直笔挺单跪的身形颓然地塌了下去,整个人靠着墓碑,大喇喇地坐了下来,脑袋依偎在石碑上。
 
“这……”旁边的场记自言自语,“这和剧本不一样啊。”
 
莫森一动也没动,紧紧盯着摄像机,眼里几乎要迸射出光来。
 
“这十年里,我去了很多地方,你曾说,西沙的水很清,所以我去看了……”管清溪靠着墓碑,像拉闲话家常一样,絮絮叨叨地对着沉睡的人说话。
 
已经拍了一天戏,他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丝疲惫,与剧中人物的心境完美融合。
 
远处夕阳西下,一抹血红的残阳挂在天际,为层层云朵勾勒出丝丝金边,整片天空都被映成了绚烂的红。难得一见的火烧云,如同一幅绝美的天然背景布,笼罩着墓地里的一人一碑。
 
“……你看,我们明明有那么多事情可做,却总是在吵架。不怪时间对你我不够仁慈,要怪只能怪,年少时,我们不知人生如此无常。”
 
最后一句颇为文艺的台词说完,管清溪抬起满是泪水的眼睛,轻轻俯下身,在冰凉的墓碑上落下一吻,与其同时,远处的夕阳在那一瞬间沉下,隐没进了无尽的天际里。
 
“咔!”莫森喊停的时候手近乎在抖,激动地上去将管清溪一把拥抱住,“太棒了!太棒了!太完美了!”
 
管清溪一脸茫然,根本还没从戏里出来,等被几个人连番摇晃过,才反应过来已经拍完。第一时间,他抱着一位工作人员的肩膀嚎啕大哭:“我他妈心里好难受啊……”
 
夏为在一片欢声笑语的片场里悄悄退了出来。
 
几缕热风吹来,吹乱了他的刘海,他一个人静静地走着,眼神很久找不到焦点。也许是色调的原因,黄昏时的街道总是显得格外寂寥,两三只大鸟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呼唤着幼鸟回巢。
 
“老夏,”管清溪不知何时追了过来,兴奋地拍着夏为的肩膀,“导演让我谢谢你,你懂得真多,你学过表演吗?”
 
“不。”夏为顿在原地,忽然抑制不住地红了眼眶。
 
“你、你怎么了?”管清溪失措。
 
夏为捂住眼睛,只是摇头,他从来没有学过表演,他只是偷偷见过杨亦遵去他的坟前。
 
以及——
 
那个男人,其实是真的爱他。
 
第21章
 
周一。
 
天气果然与预报的一致,一夜之间气温骤降,下起了冰凉而绵长的雨。树上的黄叶如同得到了某种讯号,随着大风纷纷落下,铺满了整条柏油马路。街上行人不多,大多撑着伞行色匆匆,天空灰沉沉的,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味道,让人喘不过气来。
 
杨亦遵沉默不语地靠在休息室的座椅上,桌面上放着一份文件。
 
“竞标结果出来了,两个标都丢了。”十分钟前,苏景遗憾地告诉他,此后便一句话也没说,静静待在一旁,等着他发话。
 
来之前杨家四老爷子交待过,事关光鑫未来几年的发展,让他无论如何也要把两个标拿下。杨亦遵左耳进右耳出,与其说过来竞标,不如说是过来划水的,该跑的流程跑完,就拍拍手干净利落地把锅甩了出去,彻底不闻不问了。此前苏景曾提醒过他要私底下多跑跑,结果全被杨亦遵无视。现在会出现这样的结果,也算不意外。
 
苏景以为杨亦遵至少会表露出些许遗憾或者懊恼,但事实是,杨亦遵听完后半点表情都没有,低头拿着指甲刀咔咔地修剪自己的指甲,仿佛这件事与他毫无关联。
 
这不是苏景第一次见到杨亦遵的冷淡态度,他只是不明白,明明有办法可以争取,却刻意不去做,这对公司有什么好处?这种无作为,对企业来说,近乎是一种打压了,杨亦遵一贯不把光鑫放在眼里,苏景是早就知道的,但这好歹也是杨家自己的公司,至于这么不上心吗?
 
“拿到标的是哪两家?”过了一会儿,杨亦遵终于剪完指甲,满意地吹了下,这才问。
 
苏景把手上的报告拿给他:“拿小标的叫志鼎建设,是六年前成立的一家公司,这六年间发展特别顺利,营业额基本是年年翻番,去年刚拿到的资质,这次出价恰好比我们低一个点;拿大标的叫君悦集团,这家……”
 
杨亦遵打断他:“君悦?”
 
“对,”苏景茫然地点头,“说起来,这两家都是最近这几年才发展起来的新企业,而且这次竞标,他们的出价都只比光鑫低那么一点点,我觉得……太微妙了。”
 
最后四个字,苏景的声音已经小到听不见,但是杨亦遵还是听出了他的意思。
 
“这次竞标的资料都是重要机密,你确定没有哪个环节有遗漏?”
 
杨亦遵难得用这么严峻的语气问话,苏景一阵慌乱:“没有啊。”
 
对面的眼神渐渐变得犀利,苏景立刻慌了,电光石火间,他想起了出发之前,密码箱上那多进了一格的计数器,顿时脸色发白。
 
“是什么?”杨亦遵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一定是想起了什么。
 
“出发前的那一天,我锁箱子的时候,发现办公室的密码箱有被人开过一次,但是我当时以为是您自己打开了。”
 
杨亦遵眼神一凝。
 
“杨总,我发誓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密码,连苏伊都没有。”苏景急道。
 
杨亦遵神色变得有些复杂,对苏景做了个安抚的动作。他记得那天,他们早上在办公室开了一上午的会,也就是那一天,夏为曾经来找他借过车。
 
“我没有开过密码箱……”杨亦遵的食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着。
 
“可是,这个密码是您亲自设的,除了我之外,应该没有人知道了啊。”苏景疑惑。
 
杨亦遵手指僵住。
 
不,这世上,还有一个人知道,并且他用这个密码解锁过他的手机。
 
“夏为……”
 
苏景被差去买午饭了,杨亦遵走到窗边拨出了一个号码。
 
“礼安,竞标的事情是怎么回事?”
 
“我正想跟你说这个,”对面的人声音很年轻,“是管理部的人做的,前段日子他们收到了一份招标公告,我们正好资质达标,就随便参与了一下,没想到真的中了。”
 
杨亦遵:“……”
 
真的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早在杨光鑫去世之前,杨亦遵就知道他不会是光鑫集团的接班人,他当然不会坐以待毙,所以从很久以前起,他便开始私下策划自己的公司。七年前,在好友的帮助下,君悦终于成立,他本人持有百分之五十一的暗股。
 
这些年里,他没少利用光鑫的各种资源,暗暗给自己的公司铺路,到现今,它已经发展到了不可小觑的地步。公司大了目标自然就大,杨亦遵从三年前已经不再这么做,他像孩子学走路时的家长一样放了手,让君悦按照它自己的模式去运营,再不过多干涉。这整件事,杨亦遵做得非常隐晦,连杨光鑫那个老狐狸都未曾察觉。
 
可万万没想到,今天他居然在对手名单里见到了自己的公司,更诡异的是,从结果看,这次招标,虽然光鑫受到了损失,但因为君悦的关系,他的个人资产反而增加了。
 
不用想也知道,君悦的管理层多半又以为这次是他做了手脚,表面给光鑫扛大旗,私下却偷偷给他们放小料,趁机给自己捞油水。
 
如果他们去梳理整件事,就会知道,这不是杨亦遵的做事风格,他只是想让君悦早些走上正轨,并不是真的想把光鑫置于死地。
 
所以,到底是什么人这么狠?
 
“杨总,休息一下吧。”苏景带着简餐和咖啡进来。
 
“他们还在拍摄地?”杨亦遵转身问。
 
“谁?哦哦,在的。”
 
“明天去探班。”
 
他可以容忍有人站在暗处窥伺他,处心积虑地接近他,但如果这人威胁到了他隐藏在黑暗地底的根基,他是不会给对方留余地的。
 
夜深了,走廊里空无一人。
 
“说好的两个标,现在只拿到了一个小的,”电话里的声音全是不满,“你到底什么意思,为什么半路会突然杀出来一家君悦集团?”
 
“大的你吞不下。”夏为的声音冷冷的。
 
对面的人明显噎了下,转而怒道:“夏先生,咱们可是说好的,我帮你在光鑫内部操作,让你有机会接近杨亦遵,你帮我套取光鑫的商业机密。你说要通过第一轮演员海选,我帮你达成了,你要光鑫近十年的人事变动资料,我也给你了,现在轮到我找你要两个标,你就这么耍我?”
 
“我只负责把光鑫这边的条件和定价透露给你,至于后续怎么操作,我可管不着,你自己不肯让利,让别人钻了空子,现在来怪我有什么用?难道我给你的定价是假的?”
 
“你……”
 
“还有,不要跟我发脾气,我是看在你曾经是我大哥上司的面子上才来找你的,如果你觉得不划算,我完全可以换个人合作。”
 
对面的人都气笑了:“行啊小子,你比你哥有脑子多了,你现在是想过河拆桥?你就不怕我把你的事情抖出去?”
 
“抖出去?”夏为“哈”一声笑了,“抖给谁?杨亦遵?你去啊,告诉他我是岳木的弟弟,省得我自己跟他说了他还不信。你猜猜,到时候他是会来维护我这个小舅子呢,还是把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踢出去?”
 
“夏为——!”
 
“再见了,神秘人。”说完,夏为挂断电话,顺便拉黑了他的号码。
 
屋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夏为走到窗边,望着屋外黑漆漆的天空,长松了一口气。随即,他闭上眼,露出了一个与刚才的狠戾截然相反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里面带了一丝温情。
 
这两天拍的都是内景,夏为早上到片场,看见几个人在搭一座假山。
 
“这是做什么?”
 
“哟,小夏来了,看,这是为你量身打造的,试试看?”
 
夏为用手摸了摸:“这有三四米吧?”
 
“接近四米,一会儿就在上面拍。”
 
夏为点头。今天要拍的是杨栎的一个梦境,林木独身一人去断崖上取材,不小心遇到危险,从断崖坠下。综合全剧来看,这是对于主角结局的一个影射,也是为最后的悲剧埋下伏笔。
 
开拍之前,为了安全起见,威亚师要给他上威亚,夏为想了想,拒绝了:“一共也就四米,底下还有垫子,我看就不用了吧,有钢丝吊着,会摔得不够自然。”
 
这一点上,莫森与他不谋而合,摆手道:“听他的吧。”
 
夏为冲威亚师耸耸肩:“总是要冒点险的。”
 
梦境本身就毫无逻辑,这一场戏拍得非常坎坷,莫森有把对于分镜的想法提前画成草稿作为参考的习惯,此时开拍才发现,参考作用不大,想要用蒙太奇的手法来表现梦境的诡秘感,又要让观众正确理解,并不是一件易事。
 
拍完几个镜头,工作人员按照导演要求的,在假山崖上堆了些道具,都是些暗藏玄机的生活用品。而夏为需要站在这些看似毫无联系的东西中间,独自完成一幕精神崩溃的戏。
 
杨亦遵进影棚的时候,夏为已经进入了状态,几个熟悉的工作人员要跟他打招呼,被他悄然制止了。
 
“为什么……”夏为痛苦地跪在山崖上,双手抱头。他的演技很逼真,演起精神分裂来毫不费力,一会儿哭一会儿笑,面部表情十分到位,摄影棚里温度很低,夏为额头上却硬是渗了一头冷汗。
 
导演盯着他的表演,满意地直点头。
 
这一场戏一次就过了,听到导演喊停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周围的人都纷纷松了口气。好的演员就是这样,他们总是能用自己的表演把观者带入他们的世界,引人共情。
 
“厉害了,小夏。”有个摄影师已经成了他的粉丝,老远就冲他竖起大拇指。
 
夏为小口小口喘着气,瘫软在假山上休息。入戏难,出戏更难,即使是夏为,这种时候也需要一段短暂的安静来平复,他只扭头勉强冲他笑了一下。
 
这么一来,他就看见了站在下面的杨亦遵,一开始还一阵恍惚,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直到莫森过去跟杨亦遵说上话。
 
似乎是感觉到夏为的目光,杨亦遵抬头与他接上视线,两个人一高一低隔空对视,杨亦遵的目光黑沉沉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开始分发盒饭了,这次探班,杨亦遵带了些特供的牛肉罐头来,剧组的吃货没一个是矜持的,几乎是一哄而上,转眼间,摄影棚里就只剩下几个减肥节食的姑娘。
 
远远看见杨亦遵,夏为因为入戏而压抑焦躁的心,忽然就安定下来了,他正起身准备下来打招呼,断崖一角的道具袋子里猛地蹿出来一只黄白相间的小狗,直朝他的脚跟扑过来。
 
夏为在那一瞬间脸色白了,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下假山。
 
动静不小,几个人都纷纷看过来。
 
“怎么了?”莫森问他,“快下来,小心点。”
 
夏为处在的高台足足高出地面四米,因此,下面的人只能看见他的人,却看不见他脚边的东西。
 
“我……”夏为像一截树桩子似的,直愣愣地僵在原地,动也没动,额头上迅速铺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
 
“还想演一遍啊,小夏,已经可以了,快下来吧。”一旁的一个女化妆师调笑他。
 
夏为完全没听到一样,身体紧绷,呼吸急促,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脚边那个不断舔他脚踝的东西,仿佛那不是一只萌物,而是一只能张嘴吃人的怪物。
 
杨亦遵一开始漫不经心地跟导演说着话,只拿余光瞟他,可瞟着瞟着目光就定住了,他觉得有点不对劲,夏为的表情太逼真了,那张脸上的害怕完全不像是演出来的,仔细去看,他的身体还在轻微颤抖。
 
“别献宝啦,再不下来盒饭都没了。”底下几个姑娘以为他在逗她们,纷纷哄笑出来。
 
夏为张了张嘴,喉咙像卡住了一般,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呼吸越来越困难,缺氧的感觉也越发明显,夏为试了好几次想挪脚,结果发现身体根本不听使唤,他慌张无措的视线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求助一般停留在杨亦遵身上。
 
几乎是同时,杨亦遵就懂了他的意思,立马朝他走过来,沉声道:“别害怕,出什么事了?”
 
“是爱丽丝!”一旁的江雨眼尖,抬手指道,“天,它怎么跑上面去了,快下来爱丽丝!”
 
上一次来的时候,杨亦遵见过这只吉娃娃,听闻江雨的话,脚步有一秒钟的停顿,随即三步并作两步地爬上了假山崖。
 
小狗依然不依不饶地舔着夏为的脚,杨亦遵见此情景,眼神暗了暗,动作迅速地走过去,一把将狗拎起,扔回给江雨。
 
夏为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脸色惨白,喘得很厉害,抚着前胸险些站不住。杨亦遵手快地架住他,轻轻扶着人坐下来,钳住下巴检查了一下瞳孔,扭头招呼苏景:“快,去拿他的哮喘药来。”
 
等夏为终于吸过药,平复下呼吸,杨亦遵颇为玩味地抛着手上的药瓶,偏头看向他:“解释解释?”
 
 
第22章
 
两个人靠得很近,夏为听见杨亦遵的呼吸声简直就在他耳边,因为缺氧导致的晕眩还未全部消除,他脑中一片混乱:“……解释什么?”
 
杨亦遵眉心微皱,声音沉下来:“我的耐心有限。”
 
夏为一时哑然,他刚刚在慌乱中是病急乱投医,根本没考虑后果,之所以朝杨亦遵求助,也完全是本能反应。
 
无措中,他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中压到了什么东西,拿起来一看,是一包已经拆封的狗饼干,不知道谁放到道具里了,估计狗就是闻着这味儿上来的。
 
“怎么样了,要不要帮忙?”底下的人打断了他们。
 
“没事,”夏为忙道,“这就下来。”
 
“先下去吧。”说完,夏为缓慢地爬起来,就要往下走,杨亦遵刚要拦他,下方突然传来一声木头开裂的声音。
 
那声音不大,却让杨亦遵的脸色陡然一变,他只来得及将夏为拽到自己身边,脚下便一空,两个人齐齐摔了下去。
 
夏为根本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只听见“轰隆”一声,眼前一晃,撞上了一个人的胸口,接着,身体做了个自由落体,摔在了柔软的垫子上,砸得眼冒金星。
 
“天哪!”直到周围人的惊呼声响起,他才反应过来,假山崖的一角竟然裂了,他们从四米高的台子上摔了下来。
 
周围一片混乱,夏为直觉掉下来的时候好像撞上了什么东西,但身体除了头晕,并没有任何疼痛感。
 
四周扬起的灰尘模糊了视线,夏为爬起来,捂着鼻子咳了咳,万幸,他们是落在软垫上的,摔不出大毛病。
 
他挥散灰尘转头去看杨亦遵,却被吓了一跳。下坠时,杨亦遵为了护住他的脸,不惜用胳膊去挡了下道具,结果撞上了一根戳出来的尖木头,被划了一条大口子,鲜血涓涓地往外流。
 
“你的胳膊,”夏为懵了,立刻爬过去,掐住他的胳膊,“你怎么样……”
 
杨亦遵脸色不太好,似乎是想抬手爬起来,然而一用力,胳膊就大股大股往外冒血。伤口的出血量很夸张,短短一分钟的工夫,身下的垫子已经浸开了一大片。
 
“你……”夏为慌了,不知道哪儿来那么大力气,一下子把杨亦遵背了起来,推开人群,急急忙忙地往外跑。
 
“苏助理,车!车!!”
 
夏为大喊着,他跑到门口,被闻声赶来的生活制片喝住:“前面,前面有医疗车。”
 
外面还下着雨,几个人追上来要帮忙打伞,夏为全然不管不顾,背着杨亦遵就冲进雨里,朝医疗车狂奔而去,那架势,仿佛出血的不是杨亦遵,而是他自己。
 
苏景完全被他这副疯魔的样子吓傻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跟着跑过去。他大学时代好歹是个田径队员,此时居然完全跑不赢负重状态的夏为,眼看着他狂奔着没了人影。
 
杨亦遵的伤只是出血量夸张,伤势倒不算严重,也没有伤到骨头,检查出血点后消毒缝合即可,这里的医生对处理外伤很熟练,全程不到两个小时就搞定了。
 
“你这孩子真是的,吓死人了,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医生包扎好伤口,一边数落夏为,一边开了些消炎针给杨亦遵打。
 
“真的不要紧吗?会不会有什么没检查出来的,要不要去大医院看一下?”夏为不放心。
 
医生是个老头子,听完把脸一板:“你是在质疑我的医术?”
 
“不,不是,我就是……”
 
“大惊小怪。”老头子丢下这么一句话,甩手走了。
 
夏为噎了一下。
 
刚刚跑得太急,现在夏为才觉出一点不适来,他一贯是大量运动就会头晕,这次也不例外,找了个椅子窝进去,脑袋靠着椅背,呆呆地看医疗床上的杨亦遵打针。
 
后者根本没睡,睁着一双眼,漆黑的眼珠在夏为身上四处打转。夏为没有再躲避他的目光,两个人相对无言,默默对视了很久。
 
窗外的雨持续不断地拍打着玻璃窗,夏为伸手摸了下他的绷带:“还疼吗?”
 
“怎么,你心疼?”
 
“我……我只是觉得过意不去,你是因为我受的伤。”
 
“你知道就好,既然如此,就不要什么事都瞒着我。”
 
夏为又沉默了。
 
“你认识岳木吗?”杨亦遵忽然问,“他是我爱人。”
 
夏为瞳孔骤缩。
 
“果然是认识。”杨亦遵将他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夏为愣了很久,才鼓起勇气去看杨亦遵,眼睛微微湿润。
 
杨亦遵目露哀色:“你有的时候,很像他。”
 
“言行,习惯,眼神,还有刚刚……”杨亦遵像是想起了很久远的事情,“有一年我酒精中毒,他也是这样不管不顾地背着我,送我去医院洗胃。那天还下着大雪,他那么瘦弱,医院又那么远,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因为,他很爱你吧。”夏为哽道。
 
“那你呢?”杨亦遵问。
 
夏为蹲坐在椅子上,眼眶红了。
 
杨亦遵看着他,似乎觉得不忍心,避开了目光:“我不会和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人谈爱,你懂我的意思吗?哪怕他已经离世,哪怕你表现得和他再像。”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夏为捂住眼苦笑了一下。
 
“那么你呢?你知道岳木的生日,并用它解锁过我的手机,知道岳木的小动作,譬如咬吸管,你甚至知道他怕狗怕得要命,你们还有一张相似度高达百分之八十的脸,”杨亦遵一一数道,直视他,“关于你的身份,我虽然还没查到证据,但心里隐约有一个猜测,我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夏为长久地与他对视,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谎言就像破了洞的气球,想要维持它的形状,就只能不停地往里面吹气。从撒下第一个谎开始,他就没有退路了。
 
那天夏为走的时候没有打伞,苏景在后面喊了他好几声。
 
“他怎么了?”苏景望着夏为形单影只的背影道。
 
杨亦遵只是沉默地望着窗外的雨。
 
这次事故非常严重,拍摄又一次被暂停了,并且剧组规定,在事故原因调查清楚之前,任何人不得离开。
 
一开始几个散漫的工人还没当回事,以为只是吓唬吓唬他们,谁知道下午意外地来了几个警察,对着出事的假山一番勘测,又是拍照又是取样,阵势颇为隆重。
 
“怎么回回都是我们?”几个负责假山的道具师聚在一起,他们从早晨到现在,连着被盘问了好几回,简直苦不堪言。
 
夏为从摄影棚里出去,刚好和一名女警擦肩而过,顿时愣住:“师姐?”
 
那名女警回过头来,看见夏为,整个人怔了一下,眼睛瞪圆了,随即想到了什么,目光又暗下去:“你是……小夏?”
 
夏为立刻改口:“钱颂姐。”
 
“你、你都长这么高了?”钱颂显得很激动,拍着他的肩膀,半是欣慰半是伤感,“我上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才六岁。”
 
夏为冲她笑了一下。
 
钱颂几乎看呆了:“像,真像啊,你和岳木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说到岳木,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哦,那个……前段日子,钱宇跟我说在墓园偶然遇见你,我还不相信。”钱颂叹了一声,安慰道,“你大哥的事儿,节哀顺变,你能醒过来,他泉下有知,一定会很开心的。”
 
夏为淡淡一笑,及时止住了这别扭的话题:“我正要为我大哥谢谢钱宇,谢谢他掩护我,让我把大哥的骨灰拿回来。”
 
“应该的,你才是他真正的家人,物归原主而已。”
 
“听说,后来他们在警局闹得挺大的,没给你添麻烦吧。”
 
钱颂不以为意:“这算什么,比起当年你哥刚去世的时候,杨亦遵这回动静算小的了。”
 
“我大哥刚去世的时候?”夏为意外,“发生什么事了?”
 
“你哥是坠江……”钱颂想起了某些不好的记忆,轻轻皱了下眉,“那时候正值雨季,江水暴涨,打捞工作没那么容易,我们想了很多办法,找了很多人帮忙都没有找到,大伙只能放弃。只有那孩子不肯,自己带人去江里找了几天几夜,最后才在下游找到遗体。不过也幸好有他,不然,现在就只有衣冠冢了。”
 
“他的手也是那时候弄伤的,哎,那孩子看着也挺可怜的,虽然性子冷了点,但心眼确实不坏,对你哥应该也是真的,你别太放在心上。”
 
夏为听愣了,闹中一团乱麻,讷讷道:“真的不是他……”
 
“什么?”
 
夏为问:“钱颂姐,关于我哥坠江,你们有查到什么吗?”
 
“这个,我也说不好,当时结案很匆忙,我后来偷偷去翻过卷宗,但是并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只发现了杨亦遵也在查,你与其来问我,不如去问问杨亦遵。”钱颂说到这里,终于想起来,“对了,你在这里干什么?”
 
“呃……”夏为说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我接了个兼职,现在给剧组帮忙。”
 
钱颂点点头,远处有警员叫她,她看向夏为,眼神里尽是怀念:“有空去我那里坐坐吧,我儿子肯定会喜欢你。”
 
夏为很想问问她什么时候结的婚,孩子多大了,后来一想以夏为的身份问并不合适,只点了点头:“好。”
 
晚上,因为没戏可拍,天又下大雨,一群老爷们儿约着去附近的火锅店喝酒。夏为本不在邀请之列,硬是被一个摄像大哥拉着来了。
 
夏为一到,店子里的气氛顿时诡异起来,今天组局的是于柳。
 
“坐啊。”于柳笑眯眯地看他。
 
夏为也没客气,挑了个最宽敞的位置坐下了。
 
一顿饭吃得要多尴尬有多尴尬,中间,夏为停下筷子,去了趟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发现于柳正站在洗手台边,卫生间的门被关上了。
 
“杨总不在,没人给你撑腰了吧。”于柳站在镜子前,照自己的眉毛。
 
“错了。”
 
“什么?”
 
“我说,”夏为走到他面前站定,眼神冷了下去,“你说错了。”
 
“你、你干什么?”
 
“脱衣服啊,你都送上门来了。”夏为脱了外套,叠好放在一边,眼见于柳一脸抽搐,低低地笑了下,“想哪儿去了,这样对我的身体负荷小一些。”
 
“你在说什么鬼——”
 
夏为突然出手钳住于柳的喉咙,几乎将他提了起来:“让你滚出娱乐圈,不需要他出场,我一只手就够了。”
 
于柳惊恐地瞪大了眼,双手拼命去抓夏为的手。
 
两个人身高相仿,于柳甚至比夏为更壮实一些,此时被锁住喉咙,却一点劲儿都使不出来,他尖利的指甲毫无章法地乱抓,在夏为的手背上留下道道指痕。
 
夏为表情始终淡淡的,好像完全不怕疼,举着一百多斤的人,手抖都不抖,并且还在慢慢加力。
 
于柳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因为缺氧,脸憋得通红,手上也渐渐失去了力气,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狠戾的夏为,那人看他的眼神根本不像是在看一件活物。
 
“你一次两次挑衅我,我只当你在玩小孩子过家家,但是,杨亦遵也是你能算计的?”说完,夏为松开手,一拳直接揍在他脸上。
 
“啊!”于柳下巴磕在地板上,爆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假体,”夏为看着他明显歪了的鼻子的下巴,怜悯道,“你就靠这东西唬住窦晚菲?”
 
于柳疼得痛哭流涕,整个人缩在地上,抱着脸哭嚎。
 
“你整得再像杨家人有什么用,能把基因也一起整了?”夏为道,“窦晚菲以为找你借了种就能生出继承人来了吗,杨光淼是求子心切,但他还没老糊涂到认不出自己的种,这个女人蠢,你比她更蠢。”
 
说完,夏为捡起于柳掉落在一旁的手机,十分熟练地解了锁,对着于柳的脸拍了两张照片。
 
“你……”于柳从牙缝中挤出声音。
 
“你不是喜欢出名吗?我送你个明天的头条。”夏为点开微博图标,表无表情地把照片添加了进去,打了一行字。
 
于柳疯了一般,扑上来抢,被夏为躲开。
 
“公司不会放过你的!”
 
“是吗?”夏为冲他一笑,发完微博便把手机泡进了水里,“我求之不得。”
 
当天晚上,一条“当红小生于柳因整容过度致假体断裂片场紧急送医”的新闻刷爆了头条,消息传来前,杨亦遵正在医院换药。
 
“你昨天是怎么看出来夏为是哮喘发作的啊?”江雨的父亲也是投资人之一,今天奉命过来看望杨亦遵,抱着狗在一旁问。
 
“以前……有个人教过我。”
 
杨亦遵又想起了那个温和儒雅、总是一副好脾气的男人,或许是因为职业的原因,岳木懂得很多东西,或医学知识,或生活窍门,或几段野史八卦。在他们不长的恋爱时光里,岳木曾不止一次耐心地教给他,各种急病的症状和治疗方法,以及注意事项,其中就包括了哮喘。
 
“哦,”江雨轻轻点头,“那个人是你朋友?”
 
“他是我爱人。”
 
“你结婚了?”
 
杨亦遵低头转动着手上的戒指,很久才说:“算结了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并没有任何表情,但不知道为什么,江雨总觉得他很难过。
 
第23章
 
走廊里来来往往,换季时,来医院看病的老人总是格外多。
 
苏景敲门进来,把于柳的事儿简略地给杨亦遵汇报了一下:“网上已经传开,现在要紧急公关,恐怕要花点钱了。”
 
他的语气里带了一丝征询的意味,杨亦遵拿着手机大致浏览了一遍,只说:“算了,他不值这个价。”
 
“那莫森导演那边……”
 
“我会解决,”杨亦遵放下手机,说,“把夏为找来,我有话问他。”
 
夏为到的时候,杨亦遵还在挂水,私立医院花样多,连输液室都有单间带沙发的,里面有几个人正在跟杨亦遵谈事,他坐在门口的长椅上静等。
 
天很潮,地板上都是来往人群的雨伞滴下来的水,一位上了年纪的保洁阿姨正不厌其烦地来回拖着。
 
路上吹了点冷风,夏为感觉有些头晕,抱着胳膊缩成一团。
 
一个女护士从他面前快步走过,半晌,又退回来,指着他问:“你哪个病房的?怎么跑出来了?”
 
夏为左右一看,两边都没人:“我?”
 
女护士“啧”了一声,掏出一张纸巾递给他:“擦擦,快回病房去,别乱跑。”
 
夏为这才发现自己在流鼻血,忙接过纸巾堵住鼻子,用浓重的鼻音道:“谢谢,不过我不是病人。”
 
等他止住血,女护士还立在原地,神色带了一丝疑惑:“你经常鼻出血吗?”
 
夏为点点头:“没事,习惯了。”
 
“找时间去检查一下吧。”女护士盯着他,似是有话要说,最后只委婉道,“望闻问切,你脸色就不太像正常人。”
 
夏为被她说得一愣,轻轻笑出来:“谢谢你,我会考虑你的建议。”
 
等人已经走远了,夏为拿掉鼻间的纸巾,望着上面的血迹发了很久的呆。最后,他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篓里。
 
输液室里,两个西装革履的办事员还在和杨亦遵商量工作。夏为百无聊赖地靠着墙打盹,偶然感觉到一道视线,睁眼一看,走廊末端,有个小女孩正好奇地打量他。
 
这小姑娘不大,也就五六岁的模样,手上打着石膏,可怜兮兮地吊在胸前,应该是才哭过一场,眼眶红红的。
 
夏为友好地对她笑了一下。
 
那小姑娘见状,立刻啪嗒啪嗒地跑过来了,用完好的那只手从裤兜里掏出一根棒棒糖给他:“哥哥,请你吃。”
 
夏为被她逗乐了:“哥哥不吃。”
 
见小女孩的目光一直落在糖果上,夏为扫了眼她骨折的胳膊,猜出了她的意图:“想吃是吗?我帮你剥?”
 
小女孩咽了口唾沫,点点头。
 
孩子总是最容易满足的了,一根棒棒糖就能让他们立刻从委屈的情绪中脱离出来。
 
小姑娘爬上长椅,与夏为并肩而坐,从门缝看见房间里同样吊着胳膊的杨亦遵,指着问:“哥哥,那个哥哥几岁了?”
 
“他……”夏为侧头看了眼,“他三十岁十个月零七天。”说完,又坏心眼地补充说,“你可以叫他叔叔了。”
 
小姑娘摇头,并不赞同:“他好帅的呀,是欧巴。”
 
现在的小朋友都在看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电视剧?
 
小姑娘说完,掰着还能动的几根手指数了数,宣布道:“那我还有二十五年骨折。”
 
夏为这回没听懂:“为什么呢?”
 
“我今天五岁呀,欧巴三十岁,”小姑娘很认真把指头掰给夏为看,“三十减五等于二十五,这是我老师教我的。”
 
夏为懂了,这小姑娘大约以为骨折和换牙一样,到了年纪就要来一次。
 
“那个哥哥没有骨折,他是受了外伤,而且,不是每个人到了三十岁都会骨折的,你要是小心的话,以后就都不会骨折了。”见小姑娘一脸迷茫,夏为轻轻笑了,“你们班的小朋友都像你一样骨折过吗?”
 
这么一说,小姑娘就明白了,低头有些不好意思,又好奇地问:“那哥哥,有人会一辈子都不骨折吗?”
 
这小孩,居然还知道“一辈子”这个词。
 
“当然有。”
 
“那你骨折过吗?”
 
夏为看着她很久,才说:“没有,叔叔从来没有骨折过。”
 
“是哥哥。”小姑娘纠正他。
 
“圆圆!”不远处,有个年轻女人吼了句。
 
小姑娘连忙把吃了一半的棒棒糖藏进裤兜里,急匆匆地爬下长椅,朝女人的方向跑了过去。
 
“别跟陌生人说话,妈妈教你多少次了……”那女人警惕地瞥了眼夏为,抱着小姑娘走了。
 
吱呀一声,病房门被推开,两位办事员带着文件先后走出,杨亦遵按了按眉心,抬头与夏为对上视线,沉声道:“进来吧。”
 
“人是我打的,微博也是我发的,你罚我吧。”夏为开门见山道。
 
杨亦遵听见这话,竟然笑了一下:“这时候倒是坦诚。”
 
夏为低头没说话。
 
“手怎么了?”
 
“他挠的,不深,过两天就好了。”
 
杨亦遵轻叹:“剧组会放一周假,回去好好养着,不要影响拍戏。”
 
夏为点头。
 
“故意伤人,对错你自己心里有数,都是成年人,其他的话我就不多说了,扣你一半的片酬作为律师费,能接受?”
 
“能。”夏为微微怔愣,见杨亦遵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不禁问,“就这样?”
 
“别的事情不用你管。”
 
“可是,电影应该没有办法继续拍了。”事情闹成这样,夏为以为杨亦遵会直接和他解约,换主角重拍。
 
杨亦遵瞥了他一眼:“我会解决,你拍好你的部分就行。”
 
说到这里,杨亦遵又道:“这件事,我虽然能帮你压下来,但是当时在场的其他人都不是傻子,将来你一旦走红,这些黑历史被挖出来是迟早的。”
 
“我只演这一部戏。”夏为轻声道。
 
“那倒是可惜了,”杨亦遵的语气听不出夸贬,“你的演技真的很好。”
 
两个人同时沉默下来,过了很久,杨亦遵才问他:“你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吗?”
 
夏为垂着头不停地在抠手上的创口贴,闻言手一抖,直接把一道伤口抠破了。他抿了抿嘴,说:“你上次问我身份,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只是有些事情,我自己也还没弄明白。”
 
“你可以说说看,或许我能帮你。”杨亦遵看着他说。
 
夏为身体紧绷,十根手指不住地来回缠绕,似乎在做着剧烈的思想斗争。
 
“我能信任你吗?”他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与其说是在问杨亦遵,更像是问他自己。很多年前,他不是没有问过这句话,当时杨亦遵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隔着两步之遥,他偏头问他:“你再没有别的事情瞒着我了吧?”
 
杨亦遵说话时的表情已经被时光模糊得不甚清晰,他只记得那句回答是:“没有。”
 
人生很多悲剧的开端,在它发生的那一刻,其实你是意识不到的,所谓信任危机,也并没有传说得那么吊诡,也许就是一件简单的错事,加一句简单的谎言。
 
仔细一想,人生啊,真他妈危险。
 
“苏助理在吗,请他下去拿药。”一名护士进来敲了敲门。
 
夏为忙站起来:“他不在,我去吧。”
 
楼下药房门口排队的人很多,夏为拿着单子心事重重地站到了最末端,被人提醒才反应过来,他手上的卡是VIP,可以去优先窗口。
 
“谢谢。”夏为拿了药进电梯。
 
都是些消炎和活血化瘀的药,还有外用涂抹的祛疤膏,夏为大致翻看了一遍,不由联想到了杨亦遵手掌上的疤痕。已经落下一道旧伤了,这回又添一道新伤,那么深的口子,多半又会留疤吧。
 
“……只有那孩子不肯,自己带人去江里找了几天几夜,最后才在下游找到遗体。他的手也是那时候弄伤的……”夏为脑中不断回想着钱颂的话,深深地叹了口气。
 
电梯门开,他像是终于做出了决定,用双手使劲搓了搓脸,努力调整出一个微笑的表情来,迈出电梯。
 
回来得比预计的时间早,敲门时,房间里有人说话,是杨亦遵不知在跟谁打电话。
 
“……的确像,但也不像。”
 
夏为敲门的手陡然僵住。
 
“岳木心慈,不懂算计,更别说去伤害谁。”
 
夏为的笑容淡下来,后退了一步,转身走了。
 
房间门被敲响,杨亦遵扭头,见到苏景气喘吁吁地推门进来。
 
“杨总……”
 
“怎么是你,夏为呢?”
 
“啊?没看到啊。”苏景懵了一下,很快又急着告诉他,“杨总,苏伊……苏伊回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杨亦遵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亲自抽了手上的针,拿起外套往外走,路过咨询台时,他给站在那里的小护士打了个招呼:“如果有人来找我,告诉他我有事先走了,你们找辆车送他回去。”
 
“好的,杨先生。”
 
苏伊回来,十有八九是查到了有关岳木的消息,一想到这个,杨亦遵一秒钟都坐不住,急急忙忙开着车就回去了。
 
他没有回公寓,而是去了他母亲留下的一栋老宅子,刚停好车,老远就听见一个大嗓门在餐厅叨叨。
 
“豆腐乳啊,没有豆腐乳怎么吃饭,没有?有老干妈?行行,老干妈也凑合,快给我来点儿,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杨亦遵推门进去,就见一个胡子拉碴的年轻男人穿着件破破烂烂的夹克坐在餐桌旁吃饭,他腿上打着石膏,脸上也挂了彩,身上还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味,整个人像是从鲱鱼罐头厂刚下班回来的。
 
一边的厨嫂都不敢靠近他,生怕他身上有虱子似的,拿着一瓶老干妈躲得远远的。
 
“别闹了,好好吃饭。”杨亦遵开口道。
 
苏景忙走过去,接过厨嫂手上的东西,顺便让她进里屋去了。
 
“哎哟,老杨,我可想死你了。”苏伊含着饭,边说话边喷菜汁。
 
“正常点,”杨亦遵却没笑,“不想吃就开始说情报吧。”
 
“我去,你是不是人啊,我差点儿命都没了,好不容易逃回来,你连饭都不让我吃饱。”说着,苏伊可怜兮兮地抬了下伤腿,“看看,被你那个四叔一枪蹦的,忒不是个东西。”
 
“他们持枪?”杨亦遵皱眉,“你干了什么?”
 
“老子什么都没干好吗,莫名其妙就开火了,”苏伊想起来就愤愤不平,“五个黑人,突然冒出来,对着老子就射,还好老子跑得快。”
 
杨亦遵眼神一凝:“你先吃饭吧,洗完澡再详细说,苏景,你帮他收拾一下。”
 
等苏伊吃饱饭洗了澡换上干净衣服出来,杨亦遵差点一阵恍惚,以为出来的人是苏景。这两人是双胞胎,几乎长得一模一样,只有身材不同。苏伊的肌肉更扎实一些,显得人高马大的,相比之下,苏景就文弱多了,像只营养不良的小鸡仔。两兄弟一文一武,都是杨亦遵最信任的得力助手。
 
“所以,你到底查到了什么?”已经很晚了,杨亦遵毫无睡意,坐在沙发上看对面的苏伊拆一包薯片。
 
“这个人,你让我查的,”苏伊顺手从一旁的破烂夹克里掏出一张照片,甩给杨亦遵,“他应该是岳木的弟弟。”
 
这是一张边框已经卷起的证件照,看起来才拍没多久,照片上的人模样周正,唇边带着一丝柔和的笑意,是个很温雅的年轻人。
 
“怎么证明?”杨亦遵看起来并不意外。
 
“我拿到你给我的照片后,先是去打听了疗养院的消息,结果不出意外,毫无所获,那家疗养院三年前突发了一场大火,什么都烧干净了。但是,我幸运地打听到了以前在那儿工作过的一个老护工,我把照片给她看了,她点了头,认出这个人就是之前在疗养院里待过的一名病患,不过她不知道名字,只知道床位代号。
 
“根据她提供的消息,这人七周岁的时候出过一次车祸,一直沉睡不醒,后来被家里人送来治疗,但是也没什么起色。我算了,他车祸的时间,和岳木家里出事的时间,是完全吻合的。应该可以确定,就是这个人。
 
“但是有一点对不上。”苏伊疑惑道,“据我说知,三年前那场大火,火势非常急,好几个健全的护工都没逃出来,他一个植物人,理论上是不可能存活下来的。所以,要么有人帮他,要么……他那时候其实就已经醒了。”
 
杨亦遵眉头皱得很深,很久才问:“你的伤是怎么弄的?”
 
“说起这个就来气,你那个四叔,他是不是有毛病,”苏伊气愤道,“我不过就是去疗养院的遗址参观了一下,打听打听一些以前的情况,他竟然派人枪击我,害我躲起来养了一个多月腿伤才逃回国。”
 
“你怎么知道是他的人?”
 
“我懂他们的暗号,老子搞情报这行多少年了。再说了,我一个黄种人,那边一个人都不认识,能有谁派五个人来搞我?”
 
杨亦遵揉了揉眼,神情十分凝重。
 
“还有,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苏伊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怪异,瞥了眼杨亦遵,才道,“你爹那个疗养院,好像有点儿邪门。”
 
杨亦遵盯着他,沉声道:“你想说什么?”
 
“我怀疑,岳木的死,可能没那么简单。”
 
夜深人静,一旁的苏景猛地打了个寒颤。
 
房间里沉默片刻,杨亦遵忽然低头把脸埋进手掌里:“我知道。”
 
“你知道?”苏伊大惊,“那你还让我去查……”
 
“他不是溺亡,”杨亦遵的声音有点哽咽,“他是死于内脏破裂,很严重的内伤。”
 
“你……”
 
“别说了。”
 
内脏破裂,腹腔积血,岳木那么怕疼的人,那该有多疼?这么多年来,杨亦遵一直不敢去回想。
 
第24章
 
晚上,苏景送苏伊上楼休息,走之前问杨亦遵要不要回公寓,后者没理他。
 
苏伊看着杨亦遵沉默地在客厅抽烟,转头问:“他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他不是最讨厌烟味吗?”
 
苏景把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见。”
 
“算了,你别理他了,跟哥上来,哥给你带了好吃的。”
 
连夜赶回国,又要躲杨光淼的人,苏伊脸上疲态很明显,但精神头却很好,爬上床,从床头的一个破布包里拿出两条锡纸包着的东西递给苏景:“尝尝看。”
 
“这是什么?”苏景接过,“巧克力?”
 
“对,从几个黑人手里买的。”
 
苏景笑了,低头很小口地咬了一块。
 
“好吃吗?”
 
“好吃!”苏景啃完,递给苏伊,“你也尝尝。”
 
“我才不吃你们这小破孩儿的东西。”
 
苏景看着他的伤腿:“你的伤好点儿了吗?”
 
“小伤,没事儿。”苏伊摆手,把被子抖开,“来,坐下,我看看,你好像胖了。”
 
“我的工作挺轻松的,不像你……”苏景显得很不好意思,“苏伊,你能不能跟杨总说,以后不要去做这么危险的工作了?”
 
苏伊好笑:“放心,我有分寸,不会丢下你不管的,这不是在给你挣房子钱吗?”
 
苏景低头:“我不要房子。”
 
“你啊,怎么老长不大——嘶。”苏伊突然抱住脑袋。
 
苏景吓了一跳:“哪里疼了?”
 
“看把你吓得。”苏景哭笑不得,“没事儿,头好晕好晕,我躺躺,你明早让厨嫂帮我蒸几屉小笼包啊,想这一口好几个月了。”
 
“嗯!你快睡,我守着你。”
 
第二天天刚亮,杨亦遵和苏景开车出去了。
 
六个小时的高速路后,他们抵达了一座小城市,一位老交警接待了他们。
 
“已经销户了啊这个,我帮您查查看吧,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交警边在电脑上操作,一边感慨,“这起车祸啊,我有印象,实在太惨了,一家四口两死两伤,小的那个孩子才七岁……哎有了,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杨亦遵扫了一眼,点头:“是这个,麻烦您把照片和户籍地址发给我。”
 
地址上的位置位于附近镇上的一片老区,看得出经济比较落后,马路都修得歪歪扭扭。杨亦遵在一个商店门口停了车,买了些水果。
 
好在这地方变化不大,杨亦遵一路问了几户人家,最后确定了位置。
 
“你找他们?他们都死了十几年了吧。”一个抱着小孩儿的中年女人斜眼看杨亦遵,“你们是来要债的?”
 
“不是,我来打听一些事情,”杨亦遵从手机里调出照片,“你认识这个女人吗?”
 
中年女人撇撇嘴:“不认识,没见过。”
 
此时,一旁纳鞋底的两个老太太忽然凑过来,道:“哎哟,这个女人,我知道啊。”
 
“您知道什么?”杨亦遵立马把水果全递给她,“能跟我说说吗?”
 
“她啊,克夫,”老太太一脸嫌弃,“不仅克死了自己的丈夫,还克两个儿子。”
 
“你说什么?”杨亦遵凝眉。
 
“她先前结过一次婚,生了个儿子,模样生得还挺俊,结果儿子出生没几年,丈夫在工地上出事死了,她嫁来我们这儿的时候,就带着她那大儿子一起,那孩子那时候都上高中了吧。”老太太回忆,“镇子上的算命瞎子都她说不吉利,可她那男人跟着了魔一样,非要娶,这可不,这回连那男人自己的命也搭进去了。”
 
“怎么回事?”
 
“好像是一家四口出去,路上出了车祸,两口子当场就没了,俩孩子也都受了重伤,大儿子还好点儿,小儿子脑子被撞坏了,听说成了植物人,也不知道后来治没治好,作孽哟。”
 
“这娶媳妇啊,还是得找个圆盘大脸的,光漂亮有什么用啊。”
 
“就是就是……”
 
杨亦遵没理会她们这些色彩性极强的言语,转而问:“那户人家,男主人姓什么?”
 
“嘶,有十来年了吧,我还真有点儿不记得……”
 
“姓夏?”
 
“哦对,姓夏来着。”
 
杨亦遵的手心猛地攒紧了。
 
一切与苏伊的说辞一致,夏为的身份不疑有他。难怪他会知道那么多关于岳木的事情,如果是亲兄弟,一切也都解释得通了。
 
“杨总,您和岳先生在一起的时候,他没有提过夏先生吗?”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苏景从苏伊那里或多或少听说了些关于岳木和杨亦遵的过往。
 
“没有,”杨亦遵垂下眼,“他从来没说过。”
 
说到底,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还是太短了,满打满算也就半年。虽然岳木从来不提,但杨亦遵也能猜到,夏为的事情是岳木的一个心结,而那时的杨亦遵,还远远没有成长到能和岳木并肩承担生命之重的地步。
 
寂静的小医院里,夏为提着一张脑CT片和一包药走出来。
 
“所以你头晕,鼻出血,剧烈运动会休克,这些都是大脑受到药物伤害的后果。”
 
“你真的不知道自己车祸后接受了什么治疗?”
 
“你不能再拖了,我建议你马上入院,我们会召集这方面的专家,帮你查明成分,找出解决办法。”
 
“当然,你也要有心理准备,毕竟它对你大脑造成伤害的时间太长,已经根深蒂固了,想要根治,恐怕没那么容易。”
 
“不用了,谢谢。”
 
“哎,你怎么走了?”
 
……
 
老巷子的地下排水系统极其糟糕,门外的雨几乎下成了小河,窗檐上的雨水一股一股汇聚成水珠落在水沟里,砸出一个个水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天花板很老旧,这几天湿气重,墙角长了些霉斑。夏为躺在沙发上,把脑袋缩进帽衫里,只露出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发呆。
 
剧组放假一周,他无处可去,只好回了市区的住处。拍戏这些天,一直没怎么好好休息过,但此时歇下来,他也并不感到困,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累。
 
“吉雅,你在吗?”屋外有人敲门。
 
夏为没动,只转了转眼珠。
 
“唉,不在啊……”听声音,是隔壁的老太太。
 
夏为缓缓从沙发上爬起来,开了门。
 
“奶奶。”他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老太太正准备撑伞,扭头看见夏为:“小夏回来啦,吉雅在吗?”
 
“她出诊去了,您找她有什么事情吗?”
 
“我老伴儿的轮椅又坏啦,想请她帮忙修一修,她不在就算了,我晚上再来找她。”
 
“您腿脚不方便,”夏为叫住她,回杂物间拿了吉雅的工具箱,“我来吧。”
 
老两口租了间门面卖卤味,楼下是店面,楼上的小隔间就是他们的家。除开一张小破床,可活动空间不足五平米,东西堆多了,转个身都困难。
 
“掉了颗螺丝。”夏为帮老太太检查完,在工具箱里一番翻找,“我这儿也没有尺寸合适的,我先用楔子给您钉上,您凑合着用,回头等雨小点儿我再去五金店给您配一个。”
 
“好嘞,麻烦你啊小夏。”老太太笑呵呵地拿出一包蜜枣递给他,“来,吃枣。”
 
老两口日子过得非常节省,进货时顺带买两斤饼干就是过年了,一包蜜枣对现在的年轻人而言,可能是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零嘴,但对老两口来说也是放几个月舍不得吃的稀罕物,老太太这是把他当小孩子看待了。
 
夏为盯着蜜枣看了一会儿,破天荒没拒绝,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好甜。”
 
“甜你就多吃点儿,”老太太笑了,心疼道,“看你瘦得哟。”
 
夏为含着蜜枣,拿锤子把楔子一点点钉进去,因为过于用力,手腕上青筋凸起。
 
视线有些模糊,夏为锤子一歪,砸到了手指,疼得“嘶”了一声。
 
“怎么了?”老太太闻声赶来。
 
“没事,砸到手而已。”夏为低头死命盯着被砸到的手指头。
 
真是奇怪啊,他的手指明明痛得要死,可看上去只是有一点红。
 
“疼得厉害吧……”老太太连忙去拿红花油。
 
夏为眼眶微红,摇摇头。
 
“你们年轻人啊,就是嘴硬,”老太太手脚利索地倒了点红花油,要给他涂抹,“十指连心啊,能不疼吗?”
 
是啊,十指连心,难怪他的手指头这么疼。
 
吉雅到家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落汤鸡一般的夏为愣愣地抱着身体坐在门口。
 
“怎么不进去?”
 
“出来没带钥匙。”
 
等开了门进去,夏为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吉雅觉得奇怪:“你怎么了,丢了魂儿似的。”
 
夏为盯着自己贴了个创口贴的手指,问:“雅姐,这世上,究竟有没有人能一辈子不骨折、不受伤、不被骗,健健康康,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的?”
 
吉雅抖出烟盒点了一根,叼着烟笑了一下:“你想打听老娘的情史啊?”
 
烟受了点潮,吉雅被烟熏得皱了眉,低头间瞥见自己手腕上的刺青,面带厌恶地用手钏盖住了,转去给金毛折腾狗粮。
 
“别想了,没有的。”
 
第25章
 
晚上厨嫂做好饭,苏景上楼叫苏伊,半晌,自己一个人忧心忡忡地下来了。
 
“人呢?”杨亦遵问。
 
“还在睡,叫不醒。”
 
“他今天干什么了?”杨亦遵问厨嫂。
 
“没干什么啊,早上下来吃了几屉包子就上楼了,一直睡到现在,午饭也没吃。”
 
“可能是太累了吧。”苏景道,“我留些吃的,晚一点他醒了我再拿给他。”
 
结果一直到第二天中午,苏伊也没醒,苏景这才开始觉得不对劲,再怎么累,也不可能不吃不喝,甚至不上厕所吧。
 
“苏伊?”苏景摇了摇苏伊,床上的人没动静。
 
苏景探了下苏伊的额头,并没有发烧,又恶作剧般捏住他的鼻子。小时候他们常常这么玩儿,苏伊不太会憋气,总是过不了多久就会大笑着蹦起来挠他的痒痒,两个人再打闹着滚作一团。
 
苏景捏了片刻,苏伊一点反应都没有,他忙松开了,掰着苏伊的脸左右看,担忧地叫道:“哥?”
 
晚上杨亦遵刚回宅子,苏景就跑上去急道:“杨总,苏伊好像病了。”
 
“怎么回事?”杨亦遵大衣脱了一半,又穿了回去,“找医生来看过了吗?”
 
“看过了,医生也说不上来,让我们送去医院做个检查。”
 
杨亦遵一顿,招手道:“走。”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人送去了医院,各种检查做完,医生拿着片子看了很久:“没什么毛病啊,就跟正常睡着了一样。”
 
“那他为什么不醒?已经快两天了,就算不吃东西,也不能不喝水呀。”
 
“我先给他开点营养针。”医生只好道。
 
苏景这两天什么也没干,一直在医院等着苏伊醒,杨亦遵在他们身后看着,心中无比焦躁。
 
晚上,一位主攻脑科的专家医生过来了,检查完苏伊的症状,拉着杨亦遵去了门外。
 
“恕我直言,他这种状态,有点像……”
 
“像什么?”
 
“植物人。”
 
杨亦遵一愣。
 
屋内的苏景仿佛是感觉到了什么,透过玻璃门回过头来,与杨亦遵对上视线。
 
杨亦遵皱眉:“但他没有外伤。”
 
“造成这种病症的原因,不一定是物理伤害,也有可能是别的,譬如心理疾病,化学伤害,辐射,等等,都是有可能的。”
 
“麻烦您逐一排查,一定要让他醒过来。”
 
“我尽力。”
 
天下着雨,夏为打着伞在墓碑前烧纸钱。
 
秋雨淅淅沥沥,冷风阵阵吹来,冰凉的雨水斜打在夏为的肩膀上。黑色灰烬被风卷起,吹得到处都是,夏为用手小心护住火苗,不让它们被雨水沾湿。
 
这不是任何一个和祭奠沾边的时节,墓园里一个人也没有,四周非常安静,只有风声和雨声互相交杂。
 
夏为烧完纸钱,对着墓碑沉默了很久,发出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您还认得我吗师父?我是岳木。”
 
寂静的旷地里,回答他的只有呜呜的风声。
 
“认不出来了吧,”夏为自嘲地笑了一声,“我有时候也认不出来。”
 
风渐渐大了起来,将他的刘海吹得凌乱,夏为低下头,他以为他会有很多话想对叶老说,说这些年的遭遇,说自己的困惑,但此时望着石碑,他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公开身份呢?”后方忽然传来一个女声。
 
夏为猛地站起,回过头,紧盯着来人。
 
“这么如临大敌的样子干什么?”钱颂大步走过来,“不认得你师姐了?”
 
“你……”夏为脸色苍白,语无伦次。
 
“怎么,我认出你很奇怪吗?”钱颂失笑。
 
“我……”
 
“和杨亦遵那个插队的不一样,我可是从你大一就认识你了。”钱颂走上前,将一捧白花放在墓碑前,转向岳木,“上一次我就觉得你的样子很奇怪,没想到居然是真的。知道师父忌日的人也许很多,但知道师父生辰的,这世上应该只有我和岳木了吧。他老人家过的是农历,连身份证上的日期都作不得数。”
 
看着夏为一脸僵硬的表情,钱颂叹了一声,严肃地问:“岳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为看着钱颂严厉的眼神,就知道他已经藏不住,只好和盘托出。雨还在下,墓碑前,两个人面对面,真正成了久别重逢的故人。
 
“……大致就是这样,其他的事情,我还在查。”夏为道,“至于我为什么会在夏为的身上醒过来,我也不知道,很匪夷所思吧?”
 
钱颂听得不寒而栗,她当了近二十年的警察,见过的灵异事件太多了,但大多数最后都被证明是背后有人在捣鬼,这是第一次,她搜索遍了她生平所有的学识和经验,也无法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如果此时站在她面前的人不是岳木,而是别的什么人,她肯定会直接上去一个擒拿将他放倒,再以传播封建迷信为由将他逮回局里进行唯物主义科学论的思想教育。
 
“那……夏为去哪里了?”
 
夏为哽了一下,只摇摇头。
 
“这太不可思议了,我知道植物人能苏醒,但从没听说过醒来之后会变成另一个人,要不是亲眼所见,我真的……太难置信了……”
 
“夏为不是一开始就是植物人状态的,车祸后,有一段时间,他是清醒的,有时候我去看他,他还会缠着我给他讲故事。后来,他开始变得嗜睡,我每次去,他几乎都在睡。他的睡眠时间越来越长,到最后,就变得长睡不醒了。
 
“也许,那时候,他的灵魂就已经死了,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慢慢死去,而作为兄长的我却一无所知,甚至以为他在接受很好的治疗。”
 
钱颂将这番话消化了很久,抖着声音问:“那你呢,你现在身体怎么样?”
 
夏为眼里闪过一丝犹豫,说:“我很好。”
 
“既然回来了,一定要好好活着,师父也盼着你好呢。”
 
夏为点点头:“嗯。”
 
哪怕是心理素质过硬的钱颂,一时之间听说了这样的事情,也有些失态,擦着眼眶问:“你不打算公开你的身份吗?”
 
“我会被关进精神病院吧。”
 
“那你和杨亦遵……”钱颂迟疑着问,“那孩子不知道吗?”
 
夏为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任何一次都久,半晌才开口:“这十年的时间,已经让岳木在他心里活成了神,而我只是凡人,到不了那个位置。”
 
“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什么了?”
 
夏为只是摇头:“师姐你就别问了。”
 
“好,那我只问一句,”钱颂看向他,“你现在,心里还有他吗?”
 
夏为沉默许久,终究还是点了头。
 
钱颂轻叹:“那就行了,人的一辈子就这么长,找个机会,好好跟他说说吧。”
 
夏为欲言又止,他其实有很多话想告诉她,但显然并不现实,只淡淡笑了一下:“你还是那么爱操心我。”
 
“你就跟我弟弟似的,”钱颂破涕为笑,“还有,你现在这张脸嫩得呀,太犯规了。”
 
“师姐,有些事情我还没查清楚,我重生的事,麻烦你帮我保密。”
 
“好,要是遇到难处,尽管来找我。”
 
两个人就此达成一致,夏为望着钱颂渐渐离开的背影,在原地站了很久。
 
如果有钱颂帮忙,他后面的路应该会好走很多,但他不打算这么做,他没忘记师父是怎么死的,他自己又是怎么死的,在真相未查明之前,他不会贸然将钱颂拖下水。她现在不仅仅是一名警察,还是一位母亲。
 
医院这头,连日病因不明的结论快把杨亦遵折腾得没脾气了。
 
“这指标都是正常的啊。”医生也很纳闷。
 
“那他为什么就是不醒呢?”苏景问。
 
医生也说不上来。
 
杨亦遵站在窗边,一脸阴霾。
 
“叮”一声手机响,他不耐烦地拿出来看了眼,眼神就变了。
 
夏为扫墓回到家没多久,正要去帮吉雅喂猫,手机上传来一条彩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上面是一张照片,附加一个老地下停车场的地址。
 
夏为打开一看,脸色沉下来,那是他的骨灰盒照片,这是谁发过来的,已经不言而喻。他立刻回过去:“你想干什么?”
 
五分钟后,那头回:“请你们杨总喝喝茶。”
 
这人疯了!夏为一下子站了起来,回道:“他不是你能动的,警告你,别乱来。”
 
对方没有再回复了。
 
夏为焦躁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刚开始和“神秘人”合作的时候,他为了证明身份,曾经把岳木的骨灰交给他作为信物。当然,那只是个空盒子,真东西早让他拿出来了,盒子里只有几块金毛啃得不要的筒子骨。
 
也正因为它是假的,夏为才没有忌惮,哪怕“神秘人”把它扔了他也无所谓。可现在的问题是,这东西他知道是假的,杨亦遵却不知道,不……就算杨亦遵知道是假的,以他的偏执,十有八九也会去赴约。
 
如果神秘人狗急跳墙,用这个盒子引诱杨亦遵前去,借此挟持他……想到这里,夏为坐不住了,拿了件雨衣就冲进雨里。
 
“兔崽子,猫还没喂呢!”吉雅在身后喊道。
 
一路跑得太急,身上到处溅的都是水,神秘人发过来的地址位于一座即将拆迁的老楼,那里有个地下停车场。
 
夏为一路不停地拨打杨亦遵的电话,对方却始终显示无法接通。他急切地“啧”了一声,到马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朝停车场直奔而去。
 
停车场地势太低,地上漫了一层雨水。四周光线晦暗,杨亦遵靠在警车的车前盖上,看着对面被拷住的人,深深地叹了一声。
 
“裴海,你在光鑫有多少年了?”
 
裴海缩着脖子:“二十……二十多年。”
 
“知道我为什么留你这么久吗?”杨亦遵手里把玩着骨灰盒,这情景看着实在瘆人。
 
“我为公司也算是尽忠……”
 
“尽忠?”杨亦遵打断他,“那志鼎建设是谁的?”
 
裴海脸色变了。
 
“我之所以留你到现在,”杨亦遵语速很慢,“是因为,你偶尔会让我想起在《青檬》,我追岳木的那段日子。”
 
裴海低着头,不住地拿眼睛斜眼往外看。
 
“你知道,人年纪大了,总是格外恋旧。”杨亦遵低低地笑了一声,话锋一转,“但是你现在在干什么?你拿岳木的骨灰盒来捉弄我?”
 
杨亦遵的语气并不多么狠,甚至带了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但听在旁观者的耳朵里,那声音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不是我,不是我干的!”裴海急忙道,“我连他的墓在哪儿都不知道,这是……这是别人给我的!”
 
杨亦遵站直了,单手拿着木盒,弯腰定定地看向他:“谁?”
 
楼道里,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因为空旷,回音在四周分外明显。
 
“杨亦遵!”一个人忽然从楼梯上跳了下来,大约是没发现地面上有水,整个人踩虚了一下,歪进水里。
 
在场的人纷纷看过去,只有杨亦遵没回头。
 
夏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迅速爬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等他渐渐走近,光线足够看清四周的情况之后,脚步也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在三米外停住。
 
杨亦遵给一旁的苏景递了个眼神,后者催促着几个警察把裴海一干人带走了。等人都走空了,杨亦遵这才去看夏为,目光沉沉:“所以,真的是你……”
 
夏为愣愣地站着,说不出话。
 
气氛一时僵住,夏为感觉喉咙里有种发胀的酸意,扫了眼杨亦遵手上的木盒,低声说:“我只是来告诉你,你手上的东西是假的。”
 
“我宁愿你不出现,”杨亦遵的眼里是说不出的失望,“这样我还能说服自己,你只是被他利用了。
 
“所以,岳木的墓是你盗的,竞标的资料是你偷走的,给裴海的消息也是你卖的,我说的都对吗?”
 
夏为攥紧了手心:“都对。”
 
杨亦遵点点头,脸上的表情顿时无法形容,像是愤怒,又像是悲伤,许久,他突然把手上的木盒狠狠砸了出去,怒吼道:“那是你亲哥哥的墓!”
 
这一砸不知道使了多大力,盒子撞上墙柱的一瞬间就四分五裂了,散架的木头片稀里哗啦摔进水里,溅起无数水花。
 
夏为在巨大的声响中不可置信地看向杨亦遵。
 
“真的在哪里?”杨亦遵冷冷问。
 
夏为的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哽道:“那是我的。”
 
“你的?”杨亦遵简直气笑了,但他很快意识到夏为说得没错,从法律意义上说,夏为才是岳木的亲人。
 
“行,”杨亦遵警告他,“你最好不要动里面的东西。”
 
夏为想到那枚戒指,浑身一震。
 
“你跟他,差太多了。”说完这句,杨亦遵头也不回地走了。
 
地上的木片随着涟漪四处飘浮,夏为站在它们中间,脸上湿湿的,不知道是溅的雨水还是泪水。
 
第26章
 
苏景看着走远的杨亦遵,又扭头看看夏为,歪头回想了一下,确认杨亦遵走前并没有说让他跟上来,果断朝夏为跑了过去。
 
“你还好吗?”苏景道,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擦擦脸吧。”
 
“……谢谢。”
 
“杨总他不是有意的,”苏景安慰道,“因为最近出了点事,他心情很不好,平时他不发脾气的。”
 
夏为擦脸擦到一半,忽然用纸巾堵住鼻子:“他出什么事了?”
 
苏景脸上露出难过的神情:“是我哥哥,叫苏伊,也是杨总的好朋友,他生了怪病,睡了好久都不醒,医生也找不到办法。”
 
夏为堵鼻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吉雅遛完狗回家,看见夏为坐在地上,拿她的医疗用具抽自己的血。
 
“你干什么?”她吓了一跳。
 
夏为忍着失血时那阵软绵绵的无力感,甩给她一袋血:“帮个忙。”
 
“搞什么?我可是兽医。”
 
“兽医也是医,知道你懂这个,拜托了。”
 
半夜,住院部的走廊里寂静无声,夏为轻轻推开门。病床上,一张与苏景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正安静地睡着,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
 
“果然是这样。”
 
半晌,他确认了床头护理卡上标注的血型,拿出处理过的血浆,一头熟练地刺进苏伊的血管里。
 
“他们害的人已经够多了,我的血液里有对你有用的东西,虽然不多,但对你来说足够了,凑合用吧。”
 
病房里,能听见苏伊规律的呼吸声。
 
“我也有弟弟,”夏为轻声说,“可惜,他已经不在了。”
 
窗外还在下雨,病房里非常安静,门外一个人都没有。床上的人轻轻皱了皱眉,夏为侧眼看着他,恍惚地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
 
夏为出生的时候,岳木已经十八岁了。
 
他永远无法忘记那个炎热的夏天,那天他刚刚高考完,和同学一起吃了毕业餐,因为偷偷喝了点啤酒而微微兴奋着。回到家时夜已经深了,母亲意外地还没睡,一反常态地坐在客厅等他。
 
“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岳木性格内向,平时很少会参加班级活动,但今天到底是特殊的,他终于结束了数十年的寒窗苦读,可以带着母亲一起离开这个从小让他受尽白眼的小镇。
 
“妈,我对过答案了,老师说分数肯定够上师范,我们一起去市里吧。”岳木仰着青涩的脸笑道。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小时候因为没有父亲,他母亲的外貌又过于惹眼,关于他们母子的流言就没断过,多难听的都有。岳木懂事,从来不和别人争,有人骂他他就忍着,幼年时宁愿回家躲在被子里哭,也不会给他母亲添麻烦。后来大了一些,他学习成绩好,在班上名列前茅,尽管有人看不起他,但老师总是向着好学生的,大家最多只私下笑话,不会再摆到明面上来。这么多年过去,逃离别人异样的眼光,已经成了他的奋斗目标。
 
听罢他的话,母亲的表情顿时难以言喻,过了很久,才为难道:“妈可能不能跟你去了……”
 
“为什么?”岳木转头问。
 
“因为妈妈……妈妈要结婚了。”
 
岳木愣住。
 
“上次那个夏叔叔,你见过的,跟妈妈还挺合得来,我们本来打算年初就跟你说这件事,但怕影响你高考……”母亲小心翼翼道,“木木,你就快成年了,是大人了,以后,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也不一定要读师范,我跟你夏叔叔商量过了,他会供你读完大学。”
 
“为什么……”岳木的眼眶红了,这么多年的生活经历,已经让他习惯了忍让和迁就,他没有办法像其他孩子一样大吼大叫,来表达自己的不满,他只是用一双积蓄着泪水的眼睛看向自己的母亲,做最后的挣扎,“为什么?我们不是说好高考完一起搬走的吗?”
 
母亲的表情里全是不忍,但她终究还是狠了心,手心轻抚在小腹上:“因为,妈妈已经有宝宝了……”
 
“你不要我了吗?”
 
“不是的,木木,你永远是妈妈的孩子,但妈妈也有追求幸福的权利,你是个乖孩子,一定能理解妈妈的对不对?”
 
那个灯光昏黄的晚上,岳木最终还是流着眼泪妥协了。那年暑假,他没有参加母亲的婚礼,而是早早地带上行李,只身去了市里的师范大学。当时的师范大学有补贴,学费也是最低的,而且对大学生做家教有很大的益处,一整个大学,他硬是咬牙撑了下来,没有用那位“夏叔叔”的钱。
 
夏为是腊月天里出生的,来道喜的人非常多,岳木隔着人群远远围观了一眼,只看见一个皱巴巴的小粉团。
 
真难看,他心想。
 
晚上,他正在客房里听英语,母亲敲门进来,局促道:“学校还适应吗?”
 
“还行。”这半年的独立生活,已经让岳木成长了很多,面对人说话时,也从最开始的害羞结巴,进步到可以坦然直视对方双眼了。
 
“我跟你夏叔叔商量,准备给你弟弟上户口,你爸爸留下的老房子实在太破旧了,上面说了好几次要拆,你要不要……一起把户口迁过来,都是一家人,总归是在一起好一些。”
 
“不用了,”岳木对她淡淡一笑,“我又不姓夏。”
 
“木木……”
 
“辅导员说学校可以落户口,等开学我会把户口迁到学校去,没关系,你们三个上一个户口本吧。”岳木善解人意地给了她一个台阶下。
 
岳木上了大学后就不怎么回那个家,偶尔寒假回去个两三天,其他时间不是在超市餐馆打零工,就是在外面做家教。因此夏为都上了幼儿园,他都还认不出一群小朋友里哪个是他弟弟。
 
“大哥!”正在他为难的时候,小朋友群里跑出来一个白皙干净的小孩儿,拉住岳木的裤腿,一脸亲密。
 
岳木盯着他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心想,哦,应该是这个没错了。
 
打心底里,他仍然很抵触夏为的存在,总认为他就是个讨债的。他妈生夏为时属于高龄产妇,生完后身体虚得不得了,这几年大病小病不断。夏为也没好到哪儿去,刚生下来就查出有哮喘,断断续续住了好几次院,到现在仍是药不离手。
 
但是夏为却很亲近他,每天大哥大哥亲热得叫,而且,岳木不知道自己母亲是怎么在夏为面前描述自己的,搞得这小子对他相当崇拜,好像在他眼里,就没有自家大哥解决不了的事!
 
有一次,夏为不知道从哪里捡来一只小狗,偷偷带回家养了起来,让岳木发现了。岳木本来就不怎么喜欢他,看见小狗更是一点好脸色都没有,直接向他母亲告了状。
 
“大哥,我真的不能养吗?”夏为抱着狗,哭得直打嗝。
 
母亲在一旁笑开了:“你大哥怕狗的,乖乖,咱们送给邻居阿姨养怎么样?”
 
“大哥……大哥怕狗吗?”小孩儿听进去了。
 
“你大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有一次回老家,让两只大狼狗把肩膀咬了个对穿,拖行十几米,差点没命。”
 
“它很乖的,它不咬人。”夏为用小手给狗顺了顺毛。
 
这狗看着不像土狗那么精神,身上的毛一半发黑一半发黄,丑得要命。岳木远远站着,冷冷看着他,心说,捡狗也不知道捡个好看的。
 
夏为终究还是把狗送出去了,哭得像个泪人儿,岳木却是大大地松了口气,他总算不用在入睡的时候心惊胆战了。天知道这狗有什么毛病,好几次他在床上醒来的时候,都看见这东西趴在床头,舔他的眼睛,似乎对他水润的眼珠子很感兴趣。
 
夏为六岁多的时候,岳木已经在读研究生,他在家里的地位与日俱增,连夏大鹏跟他说话都要先憋出一个笑来,生怕惹恼了这位小祖宗。
 
但其实岳木是很好说话的,母亲提出让他单独带夏为一天的时候,岳木尽管十分不情愿,还是答应了。
 
夏为一早就起床换了衣服,准备和哥哥出去玩。
 
“听大哥的话,知道吗?”
 
“知道!”夏为高兴地过来牵岳木的手,“游乐园!”
 
岳木从没带过孩子,对各种糊弄儿童的游乐设施也实在提不起兴趣,比起玩这些无聊的东西,他更希望找个安静的地方看本书。
 
这时,他看见远处的摩天轮,突发奇想地问夏为:“那个坐不坐?”
 
夏为含着棒棒糖,用力点了头。
 
岳木送夏为上去了,转身对卖票的说:“来十个循环吧。”
 
结果这一坐差点出了事,夏为以前没坐过摩天轮,到了中途一半的时候就有点恐高,可怜他那倒霉哥哥又没有陪他一起,顿时吓得话都不会说了。
 
按理说,这种设施都是需要大人陪伴的,但岳木实在缺心眼,看夏为坐着一动不动,以为他还挺享受,转身自己找地方看书去了。
 
第一圈逛下来,夏为已经白了脸,再转头一看,没看见大哥的身影,顿时慌了,推门要出来。此时摩天轮又转了上去,夏为急着去推,又死活推不开,心里一害怕,渐渐开始喘不过气来。
 
岳木一本书看了还没十页,不远处突然一阵喧闹,他好奇地转过身,发现正是摩天轮的方向,下面围着一群人。
 
他心中好奇,收起书走过去,接着就看见夏为躺在地上,旁边一个年轻女孩儿在给他做人工呼吸。
 
“夏为!”岳木一惊,立刻跑过去。
 
“……有你这么当家长的吗?”
 
“就是,小孩子才多大……”
 
“对不起,对不起……”等人群疏散了,岳木才一脸抱歉地抱着夏为走出来。
 
“回去不准告诉爸妈今天发生的事,知道吗?”回去的路上,岳木给夏为买了根冰棍,试图收买他。
 
“好的,我不说。”夏为很讲义气道。
 
尽管如此,看着夏为津津有味地舔冰棍,岳木还是担忧地叹了口气。
 
岳木以为夏为只是嘴上说说,回去见了亲爹娘,肯定要撒娇告状的。然而这小子居然说到做到了,还非说自己膝盖上的青紫是被隔壁的小胖子推的。可怜隔壁小胖子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岳木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夏为的举动,他心里是感激的,同时不免的,也感到了一丝自责。孩子没有错,他不应该把自己的情绪强加到夏为身上,他是无辜的。
 
早上起来,母亲做了一桌子早饭,宣布道:“下个月夏为同学就要上小学了,岳木同学也快毕业了,我和爸爸决定,全家一起出游一次,去野外露营,赞成的举手!”
 
夏为第一个举起了手,岳木从书里抬起头,看着另外兴致高昂的三个人,略微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也小小地举了下手。
 
“大哥,你太好了!”夏为乐得一下子扑了过来。
 
“慢点……”岳木笑了,小心护着他的额头,以免被桌角撞到。
 
七年了,他终于再次找回了一丝家的感觉。
 
岳木曾经无数次地想,如果时光能重回那个早晨,如果他早知道这次出行会遇上车祸,那么他无论如何也不会举起那只手,他宁愿板起脸来,在夏为面前当一辈子恶人。
 
可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呢。
 
那一天出门前,天忽然下了好大的雨,高速上视野很差。母亲本想取消行程,但两个儿子好不容易关系缓和,她也不想破坏这种氛围,一家人便浩浩荡荡地上路了。现在岳木仔细回想,事情发生前,夏为就好像有预感似的,害怕地爬进了他怀里,紧紧抱着他,替他挡了致命一击。
 
二十五年来赖以生存的家一朝被打碎,岳木是一度不能接受的,他像濒临崩溃的精神病人,神经质地每天往返于学校、住处、医院之间。
 
卖了家里的房子,简单办理完父母的葬礼,夏为的病终于有了一丝起色,只是他精神总是不好,说不了两句话就会睡着。
 
有一次岳木给他讲完故事,发现夏为定定地看着他,眼神竟像是离别:“大哥……”
 
岳木合上故事书,低头在他脸颊上捏了一下:“睡吧,大哥明天给你讲后面的。”
 
夏为望着他,笑了笑,很乖地闭上了眼。
 
那本故事书,他终究是没讲完。
 
——屋外刮过一阵风,岳木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俯身撑开苏伊的眼睑看了眼,抬手利索地抽了针管。
 
失血让他整个人都有些虚弱,岳木扶着床沿站起来,趁着夜深人静踉跄着离开了。
 
第27章
 
四周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岳木咳呛着醒过来,发现外面非常吵闹。熊熊的火光十分刺眼,岳木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着火了。
 
两个月前,他坠入滚滚的长江,随即便在这张床上醒来,第一次见到这张脸时,他心中是惊惧不安的。但这种状态并没有持续很久,在周围不断来来往往的护工口中,以及运送来的各种药物标签中,他很快猜出了自己身在何处。
 
生前经历过的种种,让他隐藏了自己已经清醒的事实,继续装作昏睡。他的演技算不上好,但好在,这里的护工对他也并不怎么上心。他没花多少力气便摸透了护工每天来照料他的时间规律,并利用其它的时间,开始偷偷给自己做复健。
 
直到这个火光冲天的晚上,他意识到,机会来了。
 
走廊极其混乱,到处都是尖叫和嚎哭,间或夹杂着几句外文。岳木还不能行走,咬牙爬到拐角,一个着火的柜子塌了下来,烧伤了他的脚踝。
 
岳木疼得险些尖叫出来,打着滚将它扑熄。周围全是浓烟,即使有偷偷复健,这点程度还远远不够,他身体还未恢复,体力几乎耗光。身上全是冷汗,眼睛也开始发花,岳木在朦胧中精神越来越恍惚,但很快他意识到不行,这是夏为的身体,他不能就这么让他死在火海里。那一瞬间,强烈的求生意识爆发出来,他没命地往前爬动,一寸一寸,偌大的火场,竟真的让他趁乱爬了出来。
 
清晨的公园门口,几个黑人流浪汉围成一圈,对着中间一个浑身漆黑的人探头探脑。
 
一个红发女人开着吉普载着狗路过,不耐烦地按了按喇叭。
 
“早知道这儿的交通秩序这么差,我就不出来自驾游了,是吧,无常?”
 
大金毛“汪”了一声,不知道闻到了什么,毫无预兆地从窗户蹿了出去。
 
“哎,去哪儿啊!”红发女人忙停下车,拿上狗绳跟了过去。
 
大金毛在浑身烧得破破烂烂的人身边停了下来,在他脸上舔了一下,似乎认出了什么,高兴地摇起尾巴,转头对女人嗷嗷连叫了两声。
 
红发女人惊疑不定地看着地上生死不明的人,问:“你认识他?”
 
“汪呜!”
 
夕阳快落下了,红发女人打开车后座的门,递过去一碗粥。
 
“吃吧,勺子能拿得住吗?”
 
“谢谢……”岳木勉强从喉咙里咕噜出一句话。
 
“我叫吉雅,”吉雅指了指一旁不断摇尾巴的金毛,“是无常要带你回来,不是我,要谢,谢它。”
 
无常自豪地“汪”了一声。
 
远处是一望无际的戈壁,吉雅在石头堆上生了小火,架了个小锅煮方便面,香味飘散出来,闻在岳木鼻子里,莫名让他有种想哭的冲动。
 
金毛感觉到了他的情绪波动,很亲昵地伸出舌头来舔他的手,岳木第一次没有这么排斥一只狗,但他也不敢动,战战兢兢地戒备着它。
 
“它很亲近你,”远处,吉雅指着金毛问,“你认识它?”
 
岳木摇摇头。
 
金毛的眼睛很亮,岳木在他的眼珠里看见了自己现在的脸,随即意识到,它可能不是认识他,它认识的是夏为。
 
他又想起了夏为,夏为小时候很喜欢狗,也曾经捡过一只极丑的小流浪狗,可惜他有哮喘,再加上自家哥哥的撺掇,最终只养了几个月就被送人了。
 
但是岳木知道,夏为后来一直没断过想养狗的念头,偷偷跑去看过那只狗好几次,直到那户人家搬走。一切也是因果轮回,他弟弟当年无意中的一个善举,救了他一条命。
 
“我来自少数名族,在我们家乡,比这更诡异的事多了去了。”
 
回国之前,在吉雅的逼问下,岳木结结巴巴地对着这个陌生女人坦承了一切。吉雅听罢,却显得很淡然。
 
“你弟弟,他一定希望你活着,没准儿他在疗养院忍受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岳木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怎么带你回国呢?真是伤脑筋……”吉雅念念叨叨地走远了。
 
回国后,岳木一直坚持复健,再苦再累也一天不落下。有一天,吉雅过来问他:“给你弄个户口,你想叫什么名字?”
 
岳木继续做练习,头也没回:“夏为。”
 
天还黑着,夏为从医院出来,没有打车,一路走到巷子口。
 
前方亮着盏黄灯,一阵馥郁扑鼻的馄饨香味飘来。
 
“小夏,怎么不打伞啊?”赵老板已经出摊了,正在煮一锅备用汤料。
 
或许是今天格外冷的缘故,明明从他的摊子前路过很多次,夏为到今天才头一次发现,原来他煮的汤闻着这么香。
 
“忘了。”夏为小声道。
 
“怎么了,看起来这么没精神,”赵老板笑着问,“失恋了?”
 
夏为抿嘴笑了笑,没说话。
 
“来来来,进来坐,这么大的雨。”赵老板把桌上的板凳放下来,拉他进来。
 
热腾腾的馄饨很快端上来了,热气简直有些熏眼睛。夏为在兜里摸了摸,窘迫道:“我……出门没带钱。”
 
“不用了,这碗我请你。”赵老板肥胖的身躯灵活地在餐桌前转悠着,“这人啊,要是心里难受,那十有八九都是饿的,这世上,没有吃一顿解决不了的事,年轻人,想开点儿。”
 
热馄饨烫得夏为眼泪都快出来了,含着碗不住地点头:“嗯。”
 
一大早,苏景提着香喷喷的小笼包进病房,准备刺激刺激苏伊,结果片刻后,空着手从病房里跑出来了:“医生,苏伊,苏伊他醒了。”
 
杨亦遵赶到的时候,苏伊正精神百倍地坐在病床上撩护士小妹妹,那表情,要多犯贱有多犯贱,活脱脱一个老流氓,半点不见有病人的样子。
 
“哎,老杨!”苏伊一见到杨亦遵就乐开了,神秘兮兮地凑过去,“告诉你,我昨晚看见岳木了。”
 
“再胡说把你丢窗外去。”
 
“真的!”苏伊见他不信,“啧”了一声,“我昏迷的时候,听见有个人跟我说话,声音特别温柔,看我的目光,那是大嫂般的慈爱。而且啊,他昨晚来看过我之后,我今天就犹如神召一般,醒了。”
 
杨亦遵轻皱眉头,转头问医生:“他脑子正常吗?”
 
“各项指标都正常,就是血红蛋白有点高,不过这个不影响。”
 
苏景担忧道:“真的没事了吗?不会再睡过去了?”
 
“看你说的,哥是那么不靠谱的人吗?”说完,苏伊翻了个身,背朝天仰头道,“我屁股都躺出褥疮来了,你们谁去喊刚刚那个护士姐姐进来帮我治疗一下?”
 
“……”
 
一旁的苏景都看不下去了:“苏伊,你要点脸吧。”
 
杨亦遵神色凝重地走出病房,问了路过的护士:“昨晚有人来过吗?”
 
“昨晚?”护士回忆了一下,“没有啊,没有来登记的。”
 
杨亦遵看着他,不知道想到什么,转而问:“这片的监控在哪里?”
 
“在楼上的小黑屋。”
 
杨亦遵道过谢,径直上了楼。
 
不知道为什么,那天从地下停车场出来之后,他始终觉得心中不安,好像做错了什么事一样,不夸张地说,他为此几乎到了寝食难安的地步。
 
一开始他以为是苏伊毫无头绪的病情让他烦心,但苏伊现在已经恢复了,他反而更加焦躁,尤其是听到苏伊胡说八道时提到岳木的事,更是让他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监控里来来往往的人很多,过了探视的时间点,走廊就安静下来了,杨亦遵按下快进,紧盯着时间轴。监控显示一切都很正常,时间到凌晨三点时,监控右下角,忽然有个黑影子晃动了一下,杨亦遵猛地按下暂停。
 
看清那个人影之后,杨亦遵脸色变了。
 
夏为一早便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剧组,他刚打开门,就看见杨亦遵站在宠物店门口,不知道等了多久。
 
“苏伊的病是怎么回事,你做了什么?”杨亦遵上来就问。
 
夏为看见他,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非常疲累:“听苏景提起,好奇去看了一下。”说完,他提上行李就要走。
 
错身时,杨亦遵一把拽住他:“你嘴里就没一句实话吗?”
 
他抓得太用力,捏到了夏为因为失血而青紫的臂弯。夏为没忍住,疼得整个人弯下腰来。
 
杨亦遵见状,忙松了手,见夏为脸上毫无血色,拿起他的手腕,强势地扯开他的袖子。
 
“这是什么?”杨亦遵见到尚未消除的针孔,脸色变了,“你抽血给他?”
 
“我得过和他一样的病。”夏为咬牙忍着疼,蛮力抽回手,“我的血液里有类似于抗体的东西,对他有帮助。”
 
“为什么要帮他?”
 
是啊,为什么要帮他呢?夏为感觉鼻间酸酸的,弯腰把行李捡起来。
 
“不知道,顺手吧。”
 
杨亦遵还想拽他,又怕再次捏疼他,只好将他拦住,急道:“抽这个,对你身体有影响吗?”
 
夏为盯着他看。
 
“没有,失点血而已,不会影响拍戏的。”
 
听见这话,杨亦遵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不是那个意思……”
 
但他是什么意思,他也说不上来。
 
夏为还是走了,去了剧组,进行下一步的拍摄。
 
杨亦遵像一头被踩住尾巴的狮子,从回到办公室起,整个人都焦灼不安。
 
夏为于他而言,如同一颗沉在细颈瓶底的玻璃珠子,里面装满了水,想要看到这颗珠子的全貌,只得慢慢倒,慢慢倒,他好不容易把水给倒干净,眼看着就能瞅见珠子了,结果手一抖,把珠子也一并倒进马桶里溜走了,他能不焦躁吗?
 
“杨总,后期那边送了粗剪的样片来,说让您看看思路。”苏景抱着一个平板进来。
 
“拿走。”
 
杨亦遵心情不好,谁都看得出来,苏景也只得小心说话:“可是……管先生和夏先生都演得挺好的,您要不看一看,提点意见?”
 
杨亦遵差点要发火,一提到夏为,又生生忍了下去,伸手:“给我。”
 
苏景连忙递给他,逃也似的跑了,生怕被连累。
 
一段不长的片子,杨亦遵足足循环看了一天。夏为的脸化妆后不算上镜,但很耐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温柔又认真。尤其是当他顶着这样一张神似岳木的脸说着那些杨亦遵熟悉的台词,有时候甚至连停顿的地方都一样,杨亦遵越看,心里的疑虑越甚。
 
明明是不同的两个人,为什么会这么像?哪怕是亲兄弟,成长环境不同,经过这么多年,真的不会改变吗,基因的力量有这么强大?
 
杨亦遵是独子,身边也没有堂兄弟之类的,对此并不能理解,下班前看见苏景进来,叫住他:“你们兄弟之间,相似点多吗?习惯、喜好之类的。”
 
苏景很迷惑,答道:“不多啊,我喜欢吃巧克力,苏伊就不喜欢,以前院里发福利,他都求我帮他吃掉。”
 
杨亦遵想起某一次带苏伊去参加一个自助晚宴,丫直接吃空了人家一整层巧克力蛋糕,不由失笑:“他不喜欢才怪。”
 
夏为到了剧组,才发现剧本换了,里面关于于柳的部分全部删得干干净净。本来这个角色就是强行加上去的,删除后对主线竟然没有丝毫影响,甚至从故事上说显得精炼了不少。
 
夏为看完剧本,险些怀疑杨亦遵是不是一早就料到了这样的局面,所以从一开始就给于柳设了个套。
 
他和于柳之间的事,剧组里的人都略有耳闻,但杨亦遵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硬是没人提起这件事,大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照常和夏为打招呼。
 
“这几个镜头要重拍,最后再补一场跳江的戏。”莫森转头扫了眼面色苍白的夏为,招呼不远处的化妆大姐,“小秦,你再给小夏补点妆,怎么放了个假回来还瘦了。”
 
一整个月,杨亦遵都处于一种神游状态,正事也不干,就抱着平板来回看,苏景觉得他都有点魔怔了。
 
“杨总,您要不要歇一歇?”苏景问他。
 
杨亦遵只是盯着片子,许久才回过神来,问:“除了你给我的这些,还有别的吗?”
 
“还有一些没用上的镜头,您要看吗?”
 
“拿来吧。”
 
夜深了,杨亦遵盯着屏幕里的人,发了很久的愣。
 
“我不明白,像我这样的人,大街上哪里都是……”林木叹道。
 
“不,你不一样。”管清溪的演技可圈可点。
 
“杨栎,你听说我,”镜头里,林木叹息一声,“你还小,你只是把对我的依赖当成了爱慕,那不是爱情,等以后你长大了,就会想明白了。”
 
杨亦遵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太猛,碰到了旁边的一盆花。
 
苏景还没走,听见声响,忙急急地跑进来:“怎么了?”
 
“这一段,”杨亦遵抖着手,指着屏幕说,“这不是剧本里的台词。”
 
苏景顺着他手指方向看了眼,解释道:“哦,这一段,是的,那天演到这里,夏先生说错台词了,但莫导觉得他这段台词不错,比原剧本好,就留下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夏先生知道后,强烈要求莫导删掉了,后来才按照剧本又演了一遍。”
 
杨亦遵听罢,身体几乎站不住。那一刻,他仿佛听到了心中长久屹立的一座神坛顷刻之间轰然倒塌,他脸色惨白地撑着桌子,颤声问:“苏伊在哪儿?”
 
“在老宅。”
 
“走。”他们连夜回了老宅,杨亦遵把苏伊从游戏机室抓出来,逼问:“你那天说你看见的是岳木,你到底是在胡说还是真的?”
 
“别别别,君子动口不动手。”苏伊把他抓衣领的手挪开,笑了笑道,“你说哪天啊,我都不记得了。”
 
“我……”杨亦遵反手就要揍他。
 
“哎哎,我想起来了。”苏伊正襟危坐,“是真的,他给我感觉特别像,我当时半睡半醒,听不清楚他说了什么,也没看清他的脸,但是你知道,人闭着眼睛的时候,对一个人的气息是最敏感的,所以我才会那么说。”
 
见杨亦遵僵住不说话,他奇怪地问:“你到底是在怀疑什么?”
 
“不知道,我总觉得……总觉得我哪里搞错了,而且错得离谱。”杨亦遵嗓子都哑了,白着脸看向他,“你有没有听说过借尸还魂?”
 
第28章
 
两兄弟面面相觑,互相都在对方眼里见到了“他是不是失心疯了”的眼神。
 
“咳,老杨啊,”苏伊道,“我们知道岳木死得突然,这么多年你一直接受不了,但是人死不能复生,你看开一点儿。”
 
杨亦遵只是痛苦地摇头。
 
有些想法一旦形成,顺着这个轨迹去追溯,就会发现更多他不敢深想的矛盾点。以夏为的年纪来算,他和岳木相处的时间必然不会很长,而且出车祸那时年纪那么小,再醒过来的时候岳木已经死了七年了,他真的能知道这么多关于岳木的生活细节吗?
 
岳木怕狗,夏为也怕狗。
 
岳木爱咬吸管,夏为也爱咬吸管。
 
岳木海鲜过敏,夏为厌恶海鲜。
 
难道这些东西还能同时遗传?
 
还有,一个从来不认识他,从来与光鑫毫无瓜葛的人,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地来到光鑫,来到他身边?就算是拿走了商业机密,他自己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从这些日子的相处来看,夏为很明显不是一个对金钱和权利多么热衷的人,相反,他甚至一直在扮演付出者的角色。他上次受伤时,夏为着急的表情绝对不是演出来的,还有台词……对,那些话是他曾经和岳木表白时岳木说过的,这个世界上,除了他和岳木,根本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如果这件事一定要有一个解释,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夏为,他现在在哪儿?”杨亦遵说话时声音都在抖。
 
“在剧组,他们在水库拍最后一场戏。”
 
苏景话还没说完,杨亦遵已经出去了。
 
“跟过去看看,他不对劲。”苏伊催促苏景。
 
冷风呜呜地吹在耳边,夏为站在桥上,望着底下的湖水,双腿不自觉发起抖来。
 
“小夏,别害怕。”莫森拿着喇叭对他喊。
 
拍完今天这场戏,这部电影就杀青了,底下的工作人员都不免感到兴奋。
 
这也是全剧的最后一个镜头,电影里,林木最终选择以投江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尽管夏为知道,这个结局是被美化过的,但对于他而言,依然是个不小的刺激。
 
取景的位置在水库的一座断桥上,离水面不高,实际拍摄不过六七米,相当于泳池跳水板的高度,之后会通过特效加高。导演希望拍出更加真实的一幕,与夏为商量后,决定让他来一次真跳。
 
上来之前,有专业的跳水指导给夏为上过课,告诉他怎么满足导演的动作要求,怎么做可以避免受伤。然而理论是一回事,实际操作又是另一回事了。
 
虽说是刚刚入秋,但事实上这座城市根本就没有秋天,前几天雨一下,气温急转直下,和冬天并无二致。
 
天阴阴的,没有一丝阳光,夏为费力地从水里爬出来,一旁的江雨连忙给他盖了块毯子:“没事吧,来,喝点热水。”
 
夏为接过她手中的热水,凑到莫森那儿去看回放。
 
镜头里,他站在桥上,双眼微闭,眼神没有焦距,脸上恰到好处的妆凸显出了他的苍白和绝望。随即,他微微张开双手,脚尖踮起,在桥上漂亮地打了个旋,以后背贴地的方式入了水,水花随着一声巨响向四周漾开,他渐渐沉入水底,整个过程,唯美又决绝。
 
尽管做了防护措施,夏为的后背还是被入水时的巨大冲击力拍红了,湖水温度又低,更是加剧了这种疼痛,让他整个人都哆嗦起来。
 
“不错。”莫森看了一遍,评价道,随即又“嘶”了一声,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整个人陷入沉思。
 
夏为也看完了一遍回放,他嘴唇都冻紫了,说话时嗓子哑哑的:“是入水的动作吧。”
 
莫森果然点头:“入水的动作还是有些不自然,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我们人类在面临危险的时候,会开启自我保护机制,除非是真的想自杀,否则谁都无法避免这些下意识的防卫动作。能拍出这样的效果,其实很不错了,虽然不是百分百完美,但在我这里已经过关。”
 
夏为看着远处的桥梁,说:“让我再试一次吧。”
 
一旁的管清溪听见这话,目瞪口呆:“老夏,你还要试啊,你都跳了五回了,这么冷的天,再跳下去你不怕冻出病啊。”
 
夏为站起来,转去试衣间换干衣服。
 
莫森看着他,被逗乐了:“这家伙真有意思,让他试试吧,我倒想知道,他到底能演出什么有趣的东西来。”
 
再次站在桥边时,远处适时地刮起了风,夏为的刘海被吹得凌乱不堪,这让他本就十分苍白消瘦的脸颊,显得更加憔悴。简直就像一株即将枯萎的植物,虽然美,却毫无生命力。
 
天空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雨声飘渺而空灵,夏为闭上了眼。
 
“嘟——嘟——”
 
……小遵,接电话好吗?
 
雨声覆盖了刻意隐藏起来的脚步声,岳木躲在桥洞里,紧紧握着手机,心中祈祷着。
 
……快点,接电话吧。
 
“还真躲在这儿了?”耳边突然出现一声嗤笑。
 
岳木心一惊,只来得及看见一只满是文身的手朝他伸过来,整个人便眼前一黑。
 
“哈哈,真惨,肋骨全断了。”
 
大雨还在下,岳木在剧痛中听见了很多人的笑声,他视线模糊,分辨不出那些人的模样,只恍惚听见其中一个人喝道:“新来的那个,你叫什么?”
 
“我……我叫阿平。”
 
“阿平是吧,过来,哥给你涨涨知识。知道人肋骨断裂的时候,要怎么办吗?”
 
被叫的那人摇头。
 
“你看你,多读点书嘛,”领头的男人走过来,手搭在岳木的肋骨处,一根一根按过去,“一个人要是肋骨断了,一定记得要把他放平,千万不能像这样——把人折起来。”
 
说完,提起岳木的肩,恶意地往下压了压。
 
岳木拼命咬住牙不让自己发出惨叫,但那一瞬他还是没忍住,生生吐出一口血。
 
“这样,断骨会戳进内脏的,知道吗?”
 
那人头皮发麻,浑身发抖:“知、知道了。”
 
“行了,走吧。”
 
“头儿,那他……”
 
领头笑了一下:“他活不了了。”
 
“哦对了,”他走回去,把手机放回岳木身边,“这个还给你,你不是喜欢打电话求救吗?打啊,要不要我帮你拨出去?”
 
说完,他还真帮他拨出去了:“给你设个自动重拨,没准还能说上两句遗言。”
 
岳木躺在地上,浑身痛得发抖,他竭力张了张嘴,喉咙里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走吧,兄弟们。”
 
滚滚雷声中,那群人带着棍棒走远了,鲜红的血在他身后弥散开来。
 
“嘟——嘟——”手机还在响着。
 
……接电话吧。
 
……雨好冷,真的好冷。
 
……来带我回家吧。
 
……求你了。
 
磅礴的大雨就这样打落在他脸上,岳木紧紧盯着手机,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了下去。
 
活着就是受罪,死亡才是解脱。
 
夏为的嘴角勾起一抹不甚明显的笑意,张开双手,整个人从桥上直直地落了下去。
 
死,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噗通”一声,冰冷的水瞬间淹没了他的脸,他全然放弃了挣扎,任身体以一种近乎漂浮的姿态沉入水中。手臂随着水流轻轻摇曳,无数气泡在耳边争相浮走,他虚弱地睁开眼,看着那一点光离自己越来越远,眼前越来越暗……
 
“夏为!”
 
所有人还沉浸在夏为惊艳而逼真的自杀表演中时,一个黑色身影突然从旁边窜出,以闪电般的速度跳进湖里。
 
思路被打断,众人这才回过神来,夏为已经在湖底沉了很久了。
 
“天,他溺水了,快救人!”
 
“哗啦”一声,杨亦遵冒出水,急切地将已经失去意识的夏为抱上岸,不住地拍打他的脸颊:“听话,吐出来,把水吐出来。”
 
杨亦遵浑身湿透了,外套一直在滴水,见夏为没反应,他索性脱了外套,垫在地上,将夏为头垂下放在自己腿上,开始帮他压背。
 
“快叫救护车。”
 
“先把医生喊来。”
 
“热水和毯子呢?”
 
底下的人纷纷活动开。
 
“快醒过来。”杨亦遵一直紧盯着夏为毫无血色的脸,眼睛因为极度紧张而发红。
 
夏为双眼紧闭,没有丝毫反应。
 
“我在这儿……”杨亦遵忍不住了,一边按压,一边哀求一般,低头去碰了下夏为的额头,“别睡过去。”
 
“怎么办啊,该不会真出事了吧?”旁边有人幽幽问。
 
“咳……”夏为浑身一阵抽搐,猛地咳了一声,一旁的杨亦遵见状,立刻扶住他,夏为又咳嗽了两声,俯身剧烈地呕吐起来。
 
这一场吐得昏天暗地,差点把胆汁都吐出来,杨亦遵不顾被弄脏的衣服,全程把夏为抱在怀里,帮他怕背。
 
四周的围观群众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发出阵阵唏嘘。
 
“还难受吗?”杨亦遵后怕一般,把夏为紧紧抱着。
 
夏为虚弱地睁开眼,水润的眼睛透着一点微光,许久,他不知道在杨亦遵脸上看见了什么,脸上露出了一丝近乎满足的笑意,他轻声说:“小遵……你终于来找我了……”
 
杨亦遵瞬间僵住,呼吸发颤:“你叫我什么?”
 
夏为没有再说话,他仿佛有一辈子没休息那么累,合上眼静静地睡了过去。
 
“滴、滴……”
 
床头的检测仪发出规律的声响。
 
杨亦遵垂着头,用那只满是疤痕的手,小心地握着夏为的手掌。门外不断地有人进来跟他说话,他好像完全听不见了,守在夏为病床前,任人再怎么说也不肯挪动半分。
 
天黑了,门外的人似乎终于妥协,再没有谁进来打扰他。
 
杨亦遵一动不动地看着夏为静静睡着的脸,他想起自己曾做过一个很坏的噩梦,梦里,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雷雨天。
 
“有浮木被水冲下来了,危险,杨老板,快松手啊!”耳边有人惊呼。
 
水流很急,一截断裂的树枝眼看着就要撞上杨亦遵的胸口,旁边一个伙计情急之下整个扑下水,替他撞开了,树枝顺着激流划了个弧线,尖利的断口刺穿了杨亦遵的手掌。
 
疼痛麻木了他的神经,他狠狠咬着牙,始终没有松手。
 
“绳子,快拿绳子。”
 
大伙儿七手八脚地把人救上来,有人当场就吐了。
 
“快送医院。”杨亦遵说。
 
所有人同时愣了一下,沉默下来,看向杨亦遵。
 
好半天,寂静的人群里才有人小声说了句:“这得送法医了吧。”
 
闪电从云层里滚过,亮光在每个人脸上闪了一下。
 
杨亦遵抖着嘴唇,脸色纸一样白,下巴也湿透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什么别的。
 
“送、送医院吧,小老板的手还在流血呢,得看医生。”又有人提议道。
 
医院的角落里,几个男人在商量着程序怎么走。
 
杨亦遵抱着头坐在地上一声不吭,他的手被简单地处理过了,急诊医生说要给他做手术,他没有任何反应,对方只好先给他做了止血包扎。
 
几个人间或朝杨亦遵投来视线,一个警察模样的人想了很久,过来拍了拍杨亦遵的肩膀:“你是死者家属吗?”
 
他这才抬起头,眼里满是红血丝。
 
“我们现在需要对死者的身份做一个核实,你是死者的兄弟?”
 
杨亦遵说不出话:“他是我……”
 
看着他语无伦次的模样,又想到出了这种事故,警察表示理解,安慰道:“坚强点,没有过不去的坎,先把他的身后事处理了吧。我们会安排法医做鉴定,一定会还死者一个清白。”
 
“家属同意解剖了吗?”门外有个女警察猛地推门进来,“不能再等了,这么热的天,多一分钟都会流失证据……”
 
“好了好了,人之常情,等家属平复一下我再问,你先回局里。”那男警察劝道。
 
周围安静下来,男警察犹豫一阵,还是走了过来,再次问:“户口本带了吗,能不能先出示一下你们的证件?”
 
杨亦遵有几秒钟的愣神,半晌,从上衣内袋里掏出一只还在滴水的丝绒盒给他,很小心地问:“……这个,你看行吗?”
 
那里面放着的,是一对崭新的对戒。
 
第29章
 
岳木睡得极不安稳,像有什么人在迫害他似的,整个人不断痉挛抖动,嘴里间或发出痛苦的呓语。
 
一整个晚上杨亦遵都没睡,紧张地守在病床边,牢牢握着他的手。
 
天亮时,医生进来量了体温,告知岳木的烧终于退了一点。
 
“他什么时候能醒?”干坐了一宿,杨亦遵开口时嗓子哑得差点破了音。
 
“应该快了,”医生瞥见他眼里的红血丝,叹气说,“回去给他好好补一补,病人的体重严重不达标,还有重度贫血,长期这样下去,对他的身体是很不利的。”
 
杨亦遵想到他之前还给苏伊抽过血,心都揪了起来,不住地点头:“好,好。”
 
“还有,”医生语气很严肃,“你重点留意一下病人的情绪状态,我们怀疑他可能有PTSD。”
 
杨亦遵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只是怀疑,昨晚给他做急救的时候,他一直在说胡话,还在昏迷状态下出手伤了一位麻醉师。”
 
杨亦遵的背倏地绷紧了,涩道:“所以……如果一个人以前很温和,对谁都谦逊礼让,现在却变得有攻击性,这是他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表现吗?”
 
“当然,攻击性行为就是PTSD的一个重要特征。”
 
杨亦遵撑着额头,很久没说出一句话。
 
岳木醒来时,很长一段时间大脑都是懵的,尤其是看见床边那个一脸紧张的男人,他甚至有那么几秒钟怀疑自己只是做了一场很长很诡异的梦,现在梦醒了,他还是原来的岳木,杨亦遵还是他男朋友。然而他目光落到杨亦遵略带胡茬的脸上,终于渐渐想起,他只是拍戏出了事故,溺水被人救上来了而已。
 
“你感觉怎么样?”杨亦遵紧盯着他,小声问。
 
岳木动了动酸软的胳膊,察觉自己的手正被人牢牢握着,歪头去看,与杨亦遵对上视线,顿时有点尴尬,忙抽出来。
 
“还好,”岳木道,“又给公司添麻烦了。”
 
手里的温度抽离,杨亦遵脸上一阵僵硬,看着岳木,表情十分复杂。
 
“怎么了?”岳木的心提了起来,“是电影没拍好吗?还是我惹莫森导演生气了?”
 
杨亦遵像是有话要说,想到早晨医生说的话,怕刺激到岳木,又全憋了回去,只闷闷道:“都不是,电影很好,莫森也很好,你不用担心。”
 
“那就好……”岳木稍微坐起身,抚着胸口不住地咳嗽。
 
杨亦遵忙跑去倒了一小杯温水,插了根吸管递给他喝。
 
“谢谢。”岳木接过,奇怪地瞥了他一眼。
 
杨亦遵看着他喝完水,想了想,又不甘心地问:“溺水后的事情,你还有印象吗?”
 
“做了个噩梦,”岳木皱眉,按了按太阳穴,“醒来就在这儿了。”
 
杨亦遵一听见“噩梦”两个字,顿时绷直了背,立刻不敢问了,只道:“饿不饿,我给你买点吃的?想吃什么?”
 
岳木又看了他一眼,忍不住了:“……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不用,”杨亦遵道,“你就当光鑫倒闭了吧。”
 
不等岳木反应过来,他站起来:“楼下有家粥铺,我去给你买点吃的,你休息。”说完便迈着两条长腿出去了。
 
接下来的两天,杨亦遵哪儿也没去,全天候地陪在病房里,也不干什么别的,就只是照顾他的起居饮食,间或聊一聊电影的事情解闷。
 
这突如其来的关心让岳木一时之间很不适应,吃饭都不踏实,总觉得杨亦遵好像憋了个大招,准备把他养肥了再宰。
 
岳木原以为以他这种偏执较真的工作态度,会很不受剧组同事待见,但意外地,得知他住院后,基本整个剧组的工作人员,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来看他了。
 
第三天来了几拨慰问团,有个小姑娘非要给他削苹果,岳木才吃了药没多久,药效上来了,午睡又没法睡,整个人困得不得了。
 
“我有一个问题,”岳木靠着枕头,一脸迷惑,“为什么每一个进来看我的人都要坐下来给我削个苹果?我知道电视剧里都爱这么演,但是大妹子,你放过我吧,我今天已经吃了五个苹果了,虽然那句谚语说一天一苹果医生远离我,但我人已经在医院了,你们一天让我吃五个也击退不了医生啊。”
 
后来那位大妹子一脸气愤地走了,留下一句“不解风情的木头”。岳木只觉得这话特别耳熟,似乎以前在哪儿听过。
 
人都轰走了之后,病房清净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把水果刀,岳木本想收进屉子里,后来发觉这把刀造型还挺奇特,拿起来把玩了一会儿。刀刃非常锋利,刀身的反光映在岳木的脸上,他不由自主地把刀刃放在手腕的位置比了比。刃口比他想象的锋利,就这么稍微一压,手腕就破了皮,渗出一丝极细的血。
 
门突然被推开,杨亦遵出现在门口,扫了眼岳木,立即变了脸色,一个箭步上前,冲上来把刀抢走了甩开,同时狠狠抓住他的手腕,看清伤口后,脸色愠怒。
 
“你在干什么?!”
 
印象中,杨亦遵从来没这么气急败坏过,哪怕之前在地下停车场,他也只是单纯生气,并没有这么急切,几乎有一丝害怕在里面。岳木被吼得一愣:“我只是试试它快不快。”
 
“快不快?”杨亦遵简直被气笑了。
 
岳木盯着杨亦遵,后知后觉自己说了句多么蠢的话,刚刚他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根本没多想,就像每次站在高楼上他都幻想跳下去。
 
“你以为我要自杀?”岳木笑了,“我不会自杀的,我还有好多事要做呢,你放心……”
 
杨亦遵这时候也平息下来了,他的确是反应过激了,但一看到岳木这么云淡风轻地谈论着自杀这个字眼,他就觉得浑身难受,憋闷地甩下一句话:“你爱死不死。”
 
话是这么说,但隔天岳木散步回来就发现,他的病房被装上了监视摄像头,床头的水果刀也不见了,换成了削皮器,还是刀片不可拆卸、最安全的那种。
 
这还不是最绝的,等他走进浴室洗澡,他发现他的浴缸都不见了。
 
面对浴室角落空空如也的岳木:“……”
 
这小子到底是有多怕他自杀啊?
 
晚上,吉雅受托来给他送换洗衣物,岳木偷偷跟她说了这事儿。
 
“你忘了你上辈子怎么死的了?”
 
岳木沉默了,半晌说:“情况不一样,我那时内脏出血,就算不跳江也活不成。”
 
“那你为什么还要跳?”
 
“太绝望了吧。”
 
“那你为什么又回来?”
 
“……你就当我有病行吧。”
 
动机不成立,逻辑说不通,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这世上有一样东西,它能让人像得了失心疯一般去违背常理和逻辑。
 
“爱情啊……”吉雅摇摇头。
 
“我是不是挺没用的。”岳木低头道。
 
“是挺没用的,但那有什么办法?”吉雅道,“你气势汹汹地跟我说要回来报仇,可是事实呢,一旦面临伤害,你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去维护他。”
 
吉雅望着岳木叹了口气:“既然放不下,就别瞎折腾了,好好过日子吧,你不是已经看出来了吗?”
 
岳木怔愣,含糊地顾左右而言他:“什么看出来什么啊……”
 
“还装!”吉雅佯装要踢他,见杨亦遵进来了,这才收敛神色,给岳木使了个“你就装吧”的眼神,起身走了。
 
“今天好些了吗?”杨亦遵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束新鲜的桂花,插在他床头。
 
正是四季桂开得最好的时节,浓郁的香味霎时充盈了整间病房。
 
“嗯,医生今天跟我说可以办出院了。”
 
“回去以后,想做点什么?还是想继续拍戏?”
 
“不拍戏了,娱乐圈不适合我,”岳木嘴角有一丝笑意,“拿到片酬之后,开间小店吧,也不用赚很多钱,够维持生活就好,将来……”
 
不知道想到什么,岳木的笑容突然收敛了:“算了。”
 
一直注视着岳木的杨亦遵,看到他的表情变化,眼中有一丝刺痛,坐下来,以一个并不突兀的姿势握住了岳木的手,那动作像是安抚,又像是恳求:“医生说你有哮喘,冬天是高发季,宠物店不适合你休养,你要不要……考虑搬出来住?”
 
最后几个字,大约杨亦遵自己都觉得说出来牵强,声音小得险些听不见。
 
岳木看着他殷切的目光,顺着问:“搬出来?搬去哪儿?”
 
“现在房子不好找,你的片酬要等结算后才能给你,少说还要三四个月……”杨亦遵很努力地在瞎编了,“我的公寓你去过的,不大,但通风好,装修也不错,我平时不住那边,你如果需要,我可以免费租给你,就是……我偶尔过来的时候,你收留我一下就好,你看行吗?”
 
岳木愣了一下,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谁把同居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的。
 
可偏偏就是这么烂的借口,岳木竟然神差鬼使地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杨亦遵过来给他办了出院手续,紧接着就亲自开车帮他搬了家。
 
走的时候,吉雅牵着狗站在门边,一边抽烟一边露出了一种嫁女儿般的欣慰笑容:“哪天掰了再回来啊,房子还是给你空着。”
 
无常显得十分落寞,呜呜咽咽地围着吉雅转圈。
 
在这儿住了三年,现在要走,岳木还有点舍不得,但碍于杨亦遵在场,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挥了挥手就走了。
 
到了公寓,岳木才发现他根本什么都不用带,杨亦遵全给他备齐了,从牙刷毛巾到拖鞋睡衣,基本上都是两套,有的还是情侣款。
 
“两个一起买可以打折,你要是有朋友过来可以穿。”杨亦遵是这么解释的。
 
晚上,杨亦遵出去了一会儿,岳木以为他是打算要走,结果没半小时,他又回来了,手上提了几大包菜。
 
“晚上开个火吧,这房子有段时间没住人了。”说罢,杨亦遵打开冰箱,把一些菜和肉一一放进去。
 
上一次来,岳木是以客人的身份进来的,理所当然地没帮忙,现在他都是租客了,没有让杨亦遵这个房主一个人动手的道理,只好洗了手进去帮他做饭。
 
厨房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难免磕磕碰碰,最后岳木忍不住了,把杨亦遵轰了出去:“我来吧,你想吃什么?”
 
杨亦遵看着他,点了个菜:“红烧排骨。”
 
岳木掌勺的手抖了一下。
 
岳木曾经最常做的菜就是红烧排骨,每次杨亦遵都能一个人吃完一整盘,有一次家里来客人,他这么大一个人了居然还护食,当着客人的面儿愣是一块没给,自己全吃了,搞得岳木哭笑不得。
 
可从他在夏为的身体上醒来之后,他便再也没做过这个菜。
 
“我试试吧……”岳木道。
 
焯水、炒糖、下锅……所有的步骤熟练得不需要回忆,岳木把菜端出去的时候,杨亦遵已经把碗筷都摆好了。
 
“随便吃吃吧,我不太会做这个。”岳木把排骨放上去。
 
杨亦遵盯着菜看了一会儿,夹了一块,咬了咬,毫无预兆地,眼眶就红了。
 
岳木立刻就慌了:“怎么了?不好吃吗?”
 
说完,他赶紧自己夹了一块,一尝,差点吐出来:“呸,怎么这么难吃……你快别吃了,烧坏了。”
 
杨亦遵好像没听到似的,一块一块往嘴里扒,岳木拦都拦不住。
 
“别吃了,你实在想吃,我再给你做一次。”岳木只好说,接着跑进厨房,拿出排骨来。
 
步骤和上一次一模一样,岳木边做边核对,确认自己的做法并没有出现什么差错,然而这一次端出来,还是一样难吃。
 
“奇怪,以前明明也是这么烧的……”岳木嘀咕道,看着杨亦遵吃得完全无障碍的样子,一个想法渐渐在他心里明晰起来。
 
他想起以前听管清溪提过一件事,有人曾经想往杨亦遵身边送人,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得知杨亦遵喜欢吃红烧排骨,特地找了几大菜系的厨子,让那人学了几十种烧排骨的方法,偏甜的、偏酸的、偏辣的……几乎每一种都做成极致的美味了。可是人送到了杨亦遵身边,不管怎么做总是第一口就被否决。
 
岳木不知道的是,杨亦遵曾经请他的一个朋友吃过一块岳木烧的排骨。
 
据说那位朋友吃完之后,评价了一句话:“味道让人终生难忘。”
 
“真有那么好吃?”事后有好事者问。
 
“不,”那人痛苦地捂住头,仿佛回忆起了被怪味排骨支配的恐惧,“完全相反。”
 
为什么不对杨亦遵胃口呢,因为他们从根儿上方向就错了。
 
岳木上辈子,味觉是有问题的。
 
第30章
 
满满两大盘怪味排骨,杨亦遵一个人全吃光了,抬头一看,岳木都没怎么动筷子。
 
“没胃口吗?”杨亦遵问他,“好歹吃一点,我明天休息,给你炖汤喝。”
 
岳木只是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很多事情,彼此之间一个眼神,就已心知肚明。隔着餐桌,两个人相对无言,默默对视了很久。
 
“咚咚咚”的敲门声打断了长久的沉默。
 
“我……我去开门。”杨亦遵放下筷子。
 
门外是住对门的长发男人,手上正撸着一只胖猫:“哟,你在屋里啊,我听到有动静,还以为遭贼了。”说完,他探头朝屋里看了眼,“难得啊,家里来客人了?”
 
杨亦遵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眼岳木,道:“他不是客人。”
 
“不是客人?”
 
“他也是屋主。”杨亦遵说。
 
长发男人没听懂,索性甩甩手:“不是遭贼就行,得,我下去遛猫去了。”
 
“谢谢。”
 
杨亦遵关了门,发现岳木站在桌边望着他。
 
“邻居,”杨亦遵解释,“有一阵帮我收过快递。”
 
岳木没说话,只低头默默收拾桌上的空盘子。
 
杨亦遵直觉他是有话要说的,跟着一起去了厨房。
 
“你今晚要留宿吗?”隔了很久,岳木洗完碗才问。
 
这里只有一间卧室,杨亦遵拿不准岳木到底是在下逐客令还是单纯在问他,于是说:“你睡你的,不用管我。”
 
岳木就真的没管他,洗完澡出来,他推开卧室的门,在门口怔住了。
 
“装修和家具……还喜欢吗?”杨亦遵在他身后问。
 
上一次来的时候,岳木是在沙发上醒来的,杨亦遵连卧室的门都没让他摸到。岳木愣愣地站了很久才走进去,卧室倒是很宽敞,东西不多,中间放了一张两米宽的大床,即使时隔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眼认出了这张床。
 
他和杨亦遵刚在一起的时候,那时还租住在筒子楼里,卧室只有一张小木板床,一动就响。起初岳木没在意,后来有一天清早他下楼买早点,撞见楼下的租户,被委婉地提醒了一下,虽然对方没说什么重话,但那异样的眼光还是看得岳木十分尴尬。
 
回来没多久,岳木就支支吾吾地跟杨亦遵说要去买张床。
 
“为什么?”杨亦遵倒是对那张小床很满意,每天晚上他都能正大光明地贴着岳木入睡。
 
“反正马上要搬家了,小公寓那边我已经交了定金,到时候装修也是要买的。”岳木说,“而且这张床这么小,你个子高,腿都伸不直,肯定不舒服。”
 
杨亦遵盯着岳木微微发红的耳朵尖,忽然懂了,心中好笑:“好,都听你的。”
 
周末岳木难得没加班,和杨亦遵一起去了家具城,两个人逛了一上午,最后岳木看中了一张两米宽的床。
 
“这个喜欢吗?”岳木回头问。
 
“喜欢。”杨亦遵才不管是什么床,哪怕岳木指着一堆稻草问他,他也会说喜欢。他爱的人在和他商谈未来,他们会有一张共同挑选的床,还会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这一切已足以令他心中的喜悦满到溢出来。
 
两个人便高高兴兴地付了钱。
 
结果,等隔天家具城的人来送货,才发现卧室根本放不下。
 
“怎么办?”岳木傻眼了。
 
杨亦遵看了一圈,指着客厅:“就放这儿算了。”
 
等送货的人走了,两个人歪在新床上,笑得肚子都疼了。
 
“你怎么不提醒我?我们要睡客厅了。”岳木笑着伸手捏杨亦遵的脸。
 
杨亦遵一把抓住他的手,将他整个扑倒在床上,翻身压上去。
 
“干什么?”岳木笑着搂住他。
 
杨亦遵低头亲吻他:“给床开光。”
 
后来那张床在客厅放了几个月,直到岳木离开,也没入驻主卧。
 
岳木伸手摸了摸,床单已经换了,但熟悉的感觉还在。没想到他死之后,杨亦遵还把它特意搬了来,并且看样子,他似乎没少在这边过夜。
 
那是些什么样的夜晚呢?岳木的手指在床单上摩挲,轻轻闭上眼。
 
“好好休息吧。”门外,杨亦遵没进来,只轻轻说了句,替他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岳木站在原地等了很久,也没等来杨亦遵进屋,他不由感到些许意外。
 
他想起他从地下停车场回来的那天,吉雅问他:“他这么对你,你不生气吗?”
 
“他对外人一向淡漠,不奇怪。”
 
“可你不是外人啊。”
 
“我现在,不是外人是什么?杨亦遵虽然对我百般照顾,但去深究的话,那些关心的举措里,是带着客气和疏离的,他只是因为好奇在试探而已,并没有喜欢的成分。”
 
吉雅不解。
 
“我了解他,他喜欢一个人不是这样的。”岳木低头说。
 
“那是什么样的?”
 
“他如果知道我是岳木,可能会……把我打包回家藏起来吧。”
 
对于杨亦遵的行事作风,岳木自诩是了解的,也正因为这份了解,他在医院醒来的第一时间,就已经从杨亦遵的眼神里读出了一切。
 
可现在他却开始犹豫了,杨亦遵很明显已经知道了他是岳木,却并没有如他所想的那么做。岳木忽然意识到,这十年的时间,改变的又何止是他一个人呢。
 
他们曾经那么努力地想要过好日子,可日子却越过越糟。
 
两个人的生活环境,成长经历,甚至连三观都是天差地别,刚刚同居的时候,简直是摩擦不断。
 
岳木怎么也没想到,他那时和杨亦遵在一起面临的第一个问题,竟然是性生活不和谐。
 
“不行,我明天要参加一个研讨会,六点就得起。”面对杨亦遵虎视眈眈的眼神,岳木几乎是哀求道。
 
“可是昨天就没有……”杨亦遵拿头去蹭岳木的脸,小声道,“昨天你加班到两点才回来,我等了你好久。”
 
岳木被他蹭得心痒,伸手摸了摸杨亦遵的头发:“小遵,你的毛好软啊。”
 
“你喜欢吗?”杨亦遵更加卖力地蹭他的掌心,蹭着蹭着就蹭到脖子上去了,低头狠狠吸吮了一口,留下一个吻痕。
 
“你……”岳木闷哼了一声。
 
“看来你明天去不了了。”杨亦遵轻笑。
 
“你……唔。”
 
第二天早晨,岳木毫无意外地起晚了,醒过来的时候,天都大亮了。
 
“都八点了,怎么会,我明明定了闹钟!”
 
“我给你关了。”杨亦遵揉着眼睛,看岳木慌忙火急地穿衣服,不紧不慢地爬起来,伸手从背后抱住他,“既然迟了就别去了,少你一个又不是不行。”
 
“不行的。”岳木推开他,低头去捡地上扔得到处都是的衣服,弯腰时腿一软,疼得差点儿没站稳,被杨亦遵捞进怀里。
 
“怎么不行,工作那么重要吗?”杨亦遵帮他揉腰。
 
岳木转头弄乱他的头发,赶他回被子里:“重要啊,不工作哪来的钱花。”
 
看着岳木穿好衬衣,挑着领带试图遮住脖子上的吻痕,杨亦遵轻叹了一声:“我可以养你啊。”
 
岳木只当听杨亦遵在哄他高兴,转头笑了一下:“行啊,我等你长大。”
 
说完,他又匆匆忙忙地去浴室洗漱了,半点没当真。
 
岳木以为杨亦遵只是刚跟他住在一起感到新鲜,才每天晚上要个没完,等过几个星期,新鲜感过去后,怎么也该收敛了。谁知杨亦遵同志新鲜期格外长,一天晚上做两三次还不够,岳木早上都是被折腾醒的。他毕竟过了随便纵欲的年纪了,时间一长,身体便有些吃不消,早上开会的时候还不小心睡了过去。
 
“岳老师,你最近干吗去了,这么没精神,这可不像你啊。”有同事打趣他。
 
岳木有苦不能言,只好说:“春困,春困……”
 
晚上回家,他不得不给杨亦遵约法三章:“一天一次,不能更多了。”
 
杨亦遵嘴上说好,到了夜里爬上床,又开始不老实了,怕岳木不高兴,他还先发制人地诉起了苦:“又不是我能控制的,我是个正常男人,我喜欢的人离我这么近,我怎么可能忍得住。”
 
说完,他还在岳木身上蹭了一下,委屈道:“忍得好难受。”
 
岳木根本不能抵御杨亦遵用这样的眼神看他,什么章法什么规矩,瞬间就不要了:“那好吧……”
 
这样毫无节制的日子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岳木有一次在上班路上因为低血糖晕过去才有所缓解。那回也是把杨亦遵吓坏了,得到消息连鞋子都没顾得上换,穿着一双拖鞋就跑下了楼。
 
万幸的是岳木晕倒的地点离家不远,一个跳早操的大爷又刚好认识他,这要是晕在别的什么地方,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杨亦遵急急忙忙把人抱进医院,医生诊断完,问了作息,直接说了句“劳累过度,当心猝死”。
 
从那开始杨亦遵说什么都不敢再这么放纵了,每天尽量多空出时间让岳木休息。有时候岳木睡着了,他就在一旁守着,听听歌或者打打游戏。时间长了便发现,其实这样的生活也不错,他像专心守着自己财宝的小海盗,他守着岳木,一度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如果不是后来杨家人的干涉,杨亦遵想,他也许能这样一直守着岳木,直到两个人都老去吧。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岳木发现杨亦遵的电话变多了,有好几次他半夜醒来,身边的都是空的,杨亦遵趁他睡着了偷偷在阳台上打电话,看那表情,怎么都不是愉快的通话。
 
“怎么了?”岳木看见杨亦遵蹑手蹑脚地进来,终于忍不住问。
 
杨亦遵脸上的怒意还未消散,见岳木醒着,愣了一下,很快又缓和下来,柔声道:“没事,家里人。”
 
杨亦遵不愿意说,多半是怕岳木担心,殊不知他这么做,反而让岳木心中的猜测更甚,也愈发不安。
 
两个人在一起没多久,杨亦遵就结束了实习,改在家和同学做一个游戏论坛,岳木不懂这些,只要是杨亦遵热衷的,他都表示支持。因为不再实习,杨亦遵很少去杂志社,只偶尔过去接岳木下班,或者周末去给他打打下手。但有一阵不知为什么,杨亦遵一反常态,天天往杂志社跑,和以前实习一样,待在岳木的办公室当门神,好像防着什么人似的。
 
该来的总是会来,有一天快下班的时候,外面一阵喧闹,岳木刚听到有人说了句“大老板来了”,就见杨亦遵脸色一变,快步出去了。
 
杂志社开办这么久,所有的指令都是由“神秘人”来传达,真正的出资人还从未露过面,大家只听说过这个人很有背景,身份传得玄乎其神,但到底是谁,还真没人见过。
 
消息传来,一时间整个办公室都沸腾了,纷纷跑到门口来张望,想一睹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幕后老板真容。
 
车门开了,“神秘人”裴海点头哈腰地跑过来,引着一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人下了车,还没走两步,被杨亦遵拦住了。
 
“跟他没关系,你不能进去。”杨亦遵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看得周围的人都是一愣。
 
“这什么情况?”围观人群里,有人小声问。
 
“谁说我是来见他的,你别忘了,这儿也是我投资的,我来看看我自己的产业,不过分吧?”那中年男人说完,两个保镖上前挡开了杨亦遵。
 
岳木刚好目睹了这一幕,马上跑过来:“出什么事了?”
 
“你就是岳木?”那中年男人问。
 
“回办公室去,别理他!”杨亦遵在外面冲他喊。
 
岳木一时搞不清楚状况,扫了眼杨亦遵,确认他没磕没碰,又收回视线,打量了一眼眼前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觉得他有些眼熟,决定还是回答他:“是的,我是《青檬》的负责人,请问您是?”
 
一旁的裴海想要帮他回答,被中年男人制止了,他不紧不慢地说:“我叫杨光鑫。”
 
这话一出,四下全炸开了。
 
“天,他是杨光鑫……”
 
看着四周的反应,岳木觉得自己仿佛与时代脱节了,茫然地朝一个相熟的同事看去。
 
“杨光鑫你不知道?光鑫集团的董事长啊。”
 
岳木心中一个咯噔,却不是因为这个,而是,他终于想起来为什么这个人眼熟了——他在杨亦遵给他看过的家人照片上见过,这是他老丈人。
 
十年前的网络传播力还不像现在这么迅猛,杨光鑫本来又是个不爱和媒体打交道的,知道他长什么样的人没几个,绝大多数人对他都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起初听到杨亦遵介绍这个名字,他只觉得耳熟,并未深想,更没把他和那个传说中的大企业家联系在一起。毕竟这事儿太玄幻了,著名企业家的儿子跑到他一个小小杂志社里来当一个跑腿儿买盒饭的,说出去谁信。
 
然而,这事儿却真真实实地发生了,更要命的是,他还睡了人家儿子。
 
岳木尴尬了。
 
“你在这里工作有三四年了吧,队伍带得还可以啊,员工都还挺像那么回事。”杨光鑫在四周慢慢踱了一圈。
 
“都是您领导有方。”岳木紧张道。
 
“我领导是有方,可惜教子无方。”杨光鑫不冷不热地笑了一声,看向岳木,“岳先生,我这杨家唯一的独子,你可还满意?”
 
第31章
 
这句话在外人看来,只当杨光鑫在问杨亦遵的工作表现,但岳木知道,他是意有所指。
 
“天,我没听错吧?”
 
“小杨竟然是杨家的小公子……”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他也姓杨啊……”
 
四周议论纷纷,杨亦遵推开保镖,快步走进来,站到了岳木身边,握住了他的手。他目光如炬,直直地看着杨光鑫,眼神丝毫不退让。
 
手上力道很重,杨亦遵好像怕他突然挣开似的,很是下了点力气。岳木望着他紧绷的背脊,心下一怔,原本慌乱的心跳忽然就镇定了。
 
“满意,他是我见过最优秀的人,我对他百分百信任。”岳木不卑不亢。
 
听到这句话,杨亦遵紧绷的背这才稍微放松了一些,岳木回扣住他的手,察觉到杨亦遵的手心全是汗。
 
两个人这一致对外的态度,让杨光鑫脸上闪过一丝怪异,但他到底是久经商场的老狐狸,很快又重新缓和下来,说:“看来你对犬子的评价还很高,只是——”
 
他锐利的目光扫向杨亦遵,话锋一转:“不知道,他担不担得起你这么高的评价。”
 
杨亦遵神色变了变:“这是我们自己的事,轮不到你来管。”
 
看见他这气急败坏的表情,杨光鑫不怒反笑,和裴海慢慢往外走:“我就是过来看看,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驱散了围观人群,走到门边,他回头看了一眼岳木:“你啊,真该睁大眼睛看看,盲目信任,是会送命的。”
 
岳木皱了皱眉,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等到一干人兴师动众地走了,岳木在办公室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中扫了眼杨亦遵,目光沉下来:“你跟我来。”
 
“这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关了门,岳木单刀直入地问。
 
杨亦遵自知理亏,先低了头:“对不起,我不是恶意瞒你的。”
 
见岳木不说话,他又说:“我怕你知道了会有顾忌,怕你不要我。”
 
要怪只能怪,他喜欢的人偏偏是个怪胎,不喜和权贵打交道。岳木本人非常独立,从来不占别人便宜,两个人在一起这么久,杨亦遵曾多次表示过要一起养家,都被岳木一笑置之。岳木自诩年长,理应护着杨亦遵,因此家务支出总是自己一肩扛,不光一分钱没花过他的,还总给他花钱,给他买这买那,总是挑最好的买,这让杨亦遵更加没法说出口了。
 
岳木并不是想兴师问罪,见他这副模样,心软了,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安慰道:“小遵,我不是因为你的任何身份才跟你在一起的,你明白吗。我不管你是上市公司家的少爷,还是路边要饭的乞丐,以前我们是什么样,以后还会是什么样。我爱的是你这个人本身,跟那些都没关系,你不用怕我半路丢下你不管。”
 
杨亦遵拿起他的手,含在唇边亲了一下:“你说的。”
 
“我说的。”岳木轻叹一声,“我一开始就问过你家人的事,那时候应该多问几句的,现在回想,我真是不负责。”
 
杨亦遵忙说:“不是你的错,我以后什么都告诉你。”
 
“那么你现在回答我,你为什么会来《青檬》,虽然《青檬》如今发展得很好,但还不至于吸引你专门从国外跑来这儿当实习生吧?”
 
杨亦遵脸色有一丝为难:“你真的……想知道?”
 
岳木点头。
 
杨亦遵想了一会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以前见过你,在慈善俱乐部的活动中心。”
 
岳木惊讶了:“见过我?”
 
“嗯。”杨亦遵点头,“那一年,有个慈善机构举办活动,邀请了很多人,你师父和我父亲都在受邀之列,我那次也跟着去了。你是和你师父一起来的,他们在里面下棋,你没进去,在外面的庭院里看书,我那会儿还不经事,在院子里捣乱,不小心用球砸到了你。”
 
岳木被他这么一提,顿时有了些模模糊糊的印象。叶老是带他去参加过一次什么劳什子慈善活动,无聊透了,人又多人杂,他连大厅都懒得进,抱着书在院子里睡觉,后来被一个半大不小的男孩子给弄醒了。
 
“你……是你?”岳木惊讶,“可我记得,那分明是个小胖子。”
 
杨亦遵的表情难以言喻,仿佛被戳穿了偶像包袱,无力地辩解道:“……我那会儿还在长个子。”
 
岳木乐了,好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伸手勾住杨亦遵的下巴,调戏他:“难道说,你那时候就对我一见钟情了?”
 
杨亦遵看着他这副笑得东倒西歪的模样,真想把他扒光就地办了。
 
“后来我就出国了,在国外的时候,我一直坚持健身,我知道你喜欢努力的人,所以一刻也不敢松懈。原本,我应该读个研究生再回来的,但是我等不急了,我听说你师父在给你张罗对象,我怕再不回来就晚了……唔。”
 
岳木捏着他的下巴,吻得很认真。
 
“幸好你及时回来了。”许久,岳木松开他,嘴角的笑意掩都掩不住,“不然我多亏啊。”
 
看来这不办是不行了,杨亦遵呼吸渐重,单手将岳木整个抱起来,放到办公桌上。
 
“干什么,住手,大白天耍流氓……哈哈好痒……”
 
“你招我的。”
 
事后,岳木瘫软着身体,迷迷糊糊地被人抱着。杨亦遵轻轻给他揉腰,顺便趁他不注意,把耳机线缠在他无名指上,量出一个记号。其间门外敲门的人来了好几拨,均是无功而返,几个单身小姑娘还趴在门边听了一会儿,一脸同情地回来说:“好像是打起来了,小杨这下惨啦。”
 
电风扇吱吱悠悠地转着圈,门内,岳木歇息了好一会儿才从晕乎乎的状态里缓过来,他问:“小遵,你再没有别的事情瞒着我了吧?”
 
杨亦遵看了他一会儿,说:“没有。”
 
岳木笑了,握着他的手:“别怕,万事有我顶着呢。”
 
出乎两个人意料,想象中来自杨光鑫的阻挠并没有出现,他更像是完全不相信他们能长久似的,连手段都懒得用。岳木倒是没太大表现,只有杨亦遵心中是大大地松了口气,他太了解他父亲了,杨光鑫的容忍度是有限的,他必须加快脚步,在杨光鑫耐心耗尽之前向岳木求婚,再以一个并不突兀的方式带他出国,到杨光鑫手伸不到的地方去。
 
至于岳木同不同意,能不能适应,他自信只要有他在,一切都不是问题。
 
可惜,他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那是改变他人生轨迹的一天,所有的幸福和愉悦在那个雨夜戛然而止。
 
傍晚,空气中一丝风也没有,闷热的天引人烦躁,树上的蝉鸣声简直要刺穿耳膜。杨亦遵看着柜台小姐拿给他的戒指,满意地点了头:“帮我包起来吧。”
 
“先生是打算求婚吗?这两只戒指挺特别的。”柜台小姐笑着问。
 
想象了一下岳木见到戒指时的表情,杨亦遵脸上露出微笑:“嗯。”
 
“祝你成功。”
 
“谢谢。”
 
回家时,他特意买了两瓶红酒,打开门,岳木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笑着迎他进门,而是坐在客厅的茶几上一根接一根抽烟,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杨亦遵不喜欢烟味,自从他们在一起,岳木已经很久不抽烟了。
 
“怎么不开灯?”杨亦遵把戒指盒悄然放进上衣内袋里。
 
开了灯,杨亦遵才发现岳木眼眶有些发红,表情也不对劲,他心中一个咯噔,忙凑过去:“怎么了?被谁欺负了?”
 
岳木摁灭了手中的烟头,转过头看杨亦遵。
 
他表情很严肃,完全不像是开玩笑,杨亦遵一颗心提了起来,紧张得挺直了背。
 
“小遵,”岳木开口,声音里带了一丝哑,“你是不是有事情没跟我坦白?”
 
杨亦遵与他对视,手心渐渐冒了汗:“没有啊……”
 
“你再好好想想,”岳木语气艰涩,“真的没有吗?”
 
杨亦遵沉默了。
 
屋外的虫鸣声陡然变得刺耳,搅动着客厅里快要凝固的空气,烟灰缸里,熄灭的烟头散出一丝寥寥的余烟。
 
“……有。”
 
岳木调整了一个坐姿,认真地看向他:“你说。”
 
“你和《青檬》的二十年无偿劳务合约,是我让人跟你签的。”
 
岳木的表情顿时无法形容,许久才点点头,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好、好……”
 
说完,他把桌上的文件递给他:“这是你的笔迹,我没认错吧?”
 
文件袋里是一份合同草稿,上面有许多增改的字迹,杨亦遵只需一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当初他人在国外,听说岳木家里出了事,匆忙中连夜起草了合同,想以劳务雇佣的方法拉岳木一把。可临发送前,他突然起了私心,临时用笔增加了几个条款,正是这几个条款,让岳木不得不放弃深造的机会,困在《青檬》哪里也去不了。
 
“岳木,”杨亦遵已经来不及去细究这份手稿怎么会落到岳木手上,急道,“我不是……”
 
“你不是故意的,我知道,”岳木摁住眉心,涩道,“反正你也清楚,无论你对我做什么我都会原谅你,你有自信的资本。”
 
杨亦遵哑口无言。
 
“可是我不懂,你明明知道我那时有多无助,上门要债的堵着我,医院催费的追着我,我最亲的人,一个躺在医院里,两个躺在坟墓里,我拖着一条伤腿四处求人,两眼望去举目无亲,为什么……为什么这时候连你都要来趁火打劫,为什么偏偏是你?”
 
杨亦遵呼吸都在抖,一句“趁火打劫”刺痛了他,他急道:“不是的,我那时人在国外,我不知道你……我只听朋友说你在到处借钱,我很着急,也很担心你,就让他出面跟你签了劳务合约借钱给你,我只是想帮你。
 
“我承认,后面那些霸王条款,的确是我的私心,我害怕你去了我看不见的地方,认识什么人,又和谁在一起,我……我只是想让你在我身边待着,我会保护你。”
 
空气持续闷热,远处的天际隐隐滚过几道雷声,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岳木又点了一根烟,站起来:“你让我冷静一下。”
 
“岳木……”
 
这样的杨亦遵,是岳木从未知晓的,这让他不寒而栗。
 
人越长大,基因在性格中的导向会越明显,所以很多年轻人找对象的时候都会被告知,看一个人年迈时如何,就看他的父亲或是母亲。这也许并不公平,因为一个人的性格是可以被后天培养、被环境改变的,但他们毕竟一起生活才刚刚半年,岳木还没有那个自信认为他已经对杨亦遵了如指掌。杨家一家子都是上位者,手段强硬,控制欲强,杨亦遵的基因里又怎么会缺这东西?
 
杨亦遵想拦住他,但还是忍住了。岳木没有大发脾气,已经比他预期的好很多,任何一个人知道自己被这样设计都无法接受吧,更何况还是同床共枕的爱人,他还不至于连这点时间都不给。
 
岳木走到门边,忽然扭头问:“我父母那场车祸,和你有关系吗?”
 
杨亦遵凝眉:“你怎么会这么问?”
 
岳木甩了甩头,摆摆手:“是我想多了,当我没问。”
 
“岳木……”
 
岳木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来看了眼,又放回了口袋,说:“你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吧。”说完,他最后看了眼杨亦遵,转身下楼了。
 
这么多年过去,杨亦遵一直在反复回想,他那时如果知道这是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到岳木,就无论如何也不会放他在这个傍晚离开。
 
……
 
夜已经深了,杨亦遵在门外徘徊许久,轻轻推开卧室门,悄然走进去。
 
今天是满月,月光从窗外静静漫进来,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洒了一地。岳木蜷在床上,皱着眉双眼紧闭,肩膀随着呼吸轻微起伏着。
 
他小心翼翼地在床边的地板上坐下来,默默地看了沉睡的人很久。半晌,他伸手握住岳木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脑袋上,仿佛怀念一般,轻轻蹭了蹭。
 
“你失眠了吗?”岳木睁开眼。
 
杨亦遵一愣,抬起头,又点点头。
 
岳木坐起来:“你怎么了?”
 
他的声音很轻柔,听得杨亦遵只想哭:“我好想他……”
 
“想谁?”
 
“岳木。”
 
岳木的手心握紧了:“他已经死了很多年了吧。”
 
杨亦遵摇头:“他在,他在,他只是不愿意回来。”
 
岳木红眼看着他。
 
“我做了件错事,惹他生气了,可我已经知道错了,也受到惩罚了。夏为,如果你遇见他,请让他回到我身边来,好吗?”
 
岳木看着他,毫无关联地想起了电影末尾,杨栎在林木墓前的那句独白。
 
——你看,我们明明有那么多事情可做,却总是在吵架。不怪时间对你我不够仁慈,要怪只能怪,年少时,我们不知人生如此无常。
 
人生苦短,他们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了。
 
窗外适时地刮过一缕清风,窗帘轻轻摇曳着,岳木红着眼眶走下床,伸手将他拥进怀里。
 
“回来了吗?”杨亦遵泣不成声。
 
“回来了。”
 
第32章
 
杨亦遵一直没走,两个人并肩靠在床沿上说了很久的话,直到岳木抵挡不住困意睡过去。
 
杨亦遵给他盖好被子,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这个人是我爱人,杨亦遵抚摸着岳木苍白的脸,心疼地想,他吃了那么多苦,跋山涉水,历经生死,又跨越十年的时光才重新走到我面前。
 
“以后就好好休息吧。”
 
一大早,杨亦遵下楼晨跑,回来的时候带了好几样吃的,岳木见到满桌的早餐,察觉他还是专门跑到十年前的老铺子买的。
 
“太多了,我吃不了这么多。”岳木为难道。
 
“能吃多少吃多少。”杨亦遵把剥好的鸡蛋白递给他,“快点把身体养好,我有好多地方想带你去。”
 
岳木看着他,淡淡笑了一下。
 
自从那天晚上坦诚身份后,杨亦遵再也没提过这件事,他甚至没有去问岳木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又是怎么回来的。
 
他三缄其口,岳木自然也不会提,两个人很默契地同时避开了这个话题。
 
“又要我查啊,你干吗不直接问他。”苏伊在电话里抱怨。
 
“他精神状况不好,我不想刺激他去回想这些。”杨亦遵看着屋内岳木并不安稳的睡颜道。
 
“你这是典型的有了老婆就忘了兄弟啊,行行行,你有线索就提供给我。”
 
“自己当心。”
 
“知道了。”
 
这几天温度低,杨亦遵特意多套了一床被子给岳木,但他晚上还是冷,睡着睡着经常惊醒。杨亦遵帮他把露在外面的胳膊拿进被子里,冷不防被岳木拽住了袖口,嘴里咕哝了几句什么。
 
杨亦遵以为岳木醒了,低头去看才发现他依然双眼紧闭,他一时好奇,俯身去听,等听清他说的是什么,眉心舒展开来,嘴角带了一丝笑意:“在这儿呢,不走。”
 
岳木自从出院,身体一直不太好,整个人像只即将冬眠的刺猬,恹恹的没什么精神。杨亦遵不知道他是从重生以来就是这样,还是上次溺水受到刺激的缘故,心里隐隐有些担忧。
 
他不是没动过给岳木找个心理医生看看的心思,但仔细一想也不合适,毕竟岳木的情况实在特殊,死而复生这种事,如果告诉心理医生,对方恐怕多半觉得他也有病,不告诉心理医生,又怕影响诊断。
 
后来他想方设法去咨询了一个学医的朋友,委婉地提了下岳木的病情,对方听罢,告诉他说:“一般情况下我是建议你带他去看心理医生,你也知道,创伤后应激障碍很多时候需要药物辅助治疗。但是听你的描述,他显然对自己的状况很清楚,也知道怎么调节和控制,我觉得他之前是接受过药物治疗的,可能是这次溺水刺激了他,引起了一点反弹。人类啊,说坚强也坚强,哪怕魂飞魄散了也能凭着一丝信念活过来,但说脆弱也很脆弱,创伤这种东西一旦形成,对人的影响是很深远的,有时候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他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接受你,说明他对你是非常信任的,老兄,我觉得你的陪伴没准儿比心理治疗师的疏导效果更好。多带他出去走走,多和他互动,不要让他把自己孤立起来。”
 
这几天杨亦遵为了让岳木安心养病,晚上都睡的沙发,把床留给岳木。此时他看着岳木紧紧拽着他袖子的手,想了想,干脆脱了外套,将他抱紧,合衣躺进了被子里。
 
第二天天刚亮,岳木就醒了,他在枕头上闻到了一丝杨亦遵身上的洗发水香味,淡淡的,很好闻。他爬起来,在客厅沙发上没见到人,扭头一看,厨房和阳台也没有,只有浴室的门关着,但里面没有声音。他趿拉着拖鞋走过去,敲了敲。
 
里面立刻传出“哗啦”的水声,片刻后,门开了。
 
“睡醒了?”杨亦遵湿着头发出现在门口,他上半身裸露着,只腰间围了一条浴巾,身上没什么水汽,水珠不断往下滑。
 
岳木看见杨亦遵的肌肉,下意识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我、我没看见你……”
 
杨亦遵轻笑一声,俯身亲了下他的嘴角:“再去睡会儿,我马上来。”
 
看着岳木红着耳朵尖离开的背影,杨亦遵暗暗吐出一口气。
 
……好吧,看来这冷水澡是白泡了。
 
中午,家里来了位不速之客,是之前来敲过门的长发邻居罗贝贝。
 
“我就猜你在家,你之前不在这儿不知道,楼下的公共花坛被他们推了,种上了瓜果,这几天结了好多果,一家分了几个,我给你拿来,咱们弄个锅把它炖了……”罗贝贝一边提着菜,一边自己脱了鞋往客厅走,见到岳木,愣了一下,“哟,你家里客人还在啊?”
 
不等杨亦遵开口纠正,他又道:“嗨,那正好,咱俩人吃还吃不完呢,三个人正好,完事儿还能斗地主。”
 
岳木对这位自来熟的邻居是一脸茫然,杨亦遵略显无奈,但又不好轰人家出去,给岳木做了安抚的手势,跟着去了厨房。
 
结果午饭还是杨亦遵做的,罗贝贝舍不得他那才做的指甲。
 
三个人围着桌子吃火锅,岳木没什么胃口,挑了两根豆芽菜就搁筷了。
 
“你就吃这么点儿哪行啊,”罗贝贝一看,忙给他夹菜,“来来来,吃这个肉,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岳木:“……”
 
吃到一半,杨亦遵受不了他碎嘴皮子,准备要赶客,罗贝贝话头一转说起了画行拍卖的事。
 
“知道现在最热门的是谁的画吗?叶鹤叶老先生,光一张青松百岁图,起价就是三十万美金——”
 
“你说谁?”岳木忽然打断他。
 
“叶鹤……叶老先生,那位大器晚成的大学教授,”罗贝贝道,“怎么,你认识?”
 
“我……”岳木动了动嘴唇,又垂下头。
 
“在哪里拍卖?”杨亦遵忙问。
 
“半岛酒店。”
 
吃完饭,罗贝贝自觉地收拾起了碗筷,杨亦遵看着岳木紧闭的房门,心中满是担忧。
 
“你家客人晚上走吗,咱哥俩出去喝一杯?”
 
杨亦遵对他说:“他不是客人,他是我爱人,我现在归他管,你要找我喝酒可以,得先找他批条。”
 
罗贝贝这个假基佬一脸见鬼地落荒而逃,杨亦遵收拾好他碰碎的碗,敲了敲房门:“岳木?”
 
“门没锁。”里面的声音很轻。
 
杨亦遵轻轻推门进去,岳木穿着一件宽松的灰棕色厚毛衣,袖子很长,只露出手指尖,整个人以双腿收在怀里的姿势蹲在椅子上,正望着窗外出神。
 
“怎么了?”杨亦遵走过去。
 
岳木只摇了摇头,把脸埋进手臂里:“没事,就是困了。”
 
岳木很少会露出这么脆弱的模样,看上去显得格外瘦弱,让人很想抱一抱,用双手缠紧他肩膀处被宽大的衣服支撑起的虚空。
 
事实上杨亦遵也这么做了,他把岳木抱进怀里,柔声道:“是不是想去看看?我陪你,我们去把画买下来。”
 
“三十万美金。”岳木小声说。
 
“三百万都付得起,”杨亦遵安抚道,“钱的事你不用担心。”
 
岳木摇头:“不是这个,师父在世的时候,这些画一分钱都不值……”
 
杨亦遵看着他。
 
“他直到死,住的都还是上世纪的漏水老房子,小遵,是不是所有的东西,都只有人死了才有价值。”
 
明明知道岳木想表达的不是那个意思,但听到这话,杨亦遵还是不可控制地往某个方面想了。
 
“你是不是恨我?”许久,杨亦遵问他。
 
岳木感到奇怪:“为什么这么问?”
 
“你好像……都不愿意亲近我,”杨亦遵眼神有点难过,“你是不是,原本并不想认我的。”
 
这是杨亦遵一直以来试图忘记的事实,岳木其实很久以前就醒了,但他这些时间里并没有来找过他。杨亦遵给自己找过很多借口,或许是岳木身体还没恢复,或许是岳木没找到合适的契机,或许是……他唯一不愿意面对的是,岳木或许根本就不想来找他。
 
“没有,”岳木缩在毛衣里,平静地说,“我只是觉得,你可能会比较喜欢以前的那个我。”
 
杨亦遵的手抖了一下。
 
这句话的杀伤力,比岳木亲口说恨他,更让他难受。
 
“是不是因为那天在地下停车场,我口不择言说的混账话?”杨亦遵急道,“我向你道歉,我那时太着急了,你别当真,你想怎么罚我都可以,你别认了我又不理我。”
 
岳木怔愣了一下,把头埋进他肩窝里:“没有不理你,我只是自己也不确定。其实那天你没说错,我的确是回不去了,有时候我照镜子,都会认不出自己来。”
 
人的生长过程是不可逆的,过去的一切成就现在的自己,想回到某一个时间节点都不行。他过去的乐观和热情,早被那一头江水给浇没了,哪里还找得回来。
 
“你别瞎说,”杨亦遵语气很急,生怕岳木不相信他似的,“你如果不是岳木就不会舍身去救苏伊,不会在裴海要给我的车做手脚的时候第一时间阻止他,更不会在我遇到威胁的时候明知会被暴露也要跑来通知我,你一直都是你,从来没变过……”
 
杨亦遵的手抖得很厉害,岳木稳稳抓住,放到眼前:“你的手怎么了?怎么又在抖?”
 
见杨亦遵眼里全是红血丝,岳木把他抱住:“别急,慢慢说,我不走的,不会再走了。”
 
“你说话算话。”杨亦遵小声说。
 
“嗯。”岳木抱他抱得很紧,感觉出杨亦遵的心跳很快。
 
他是真的在害怕,想到这,岳木忽然觉得很心酸。
 
“你的手怎么了?”他又问了一遍,边问边用特殊指法给杨亦遵按摩。
 
杨亦遵的肩膀松下来:“不知道,想到你就会抖。”
 
“看过医生吗?”
 
“看过,治不好,针灸会好一阵,但一想到你,就又回去了。后来就不想治了,觉得可能是上天给我的惩罚吧,提醒我偶尔想想你,也挺好的。”
 
说完,他拿起岳木的手放在自己的脑袋上,压住:“你摸一摸,它还是一样软,你以前很喜欢的。”
 
岳木看着他认真的脸,如鲠在喉。他觉得他和杨亦遵就像两只受了伤的动物,抱在一起互相舔舐伤口。
 
“小遵,”岳木摸着他的软毛说,“那天吉雅问我,为什么经历这么多之后,我还有勇气跑回来。”
 
杨亦遵静静注视着他。
 
“这话可能有点矫情,你就忍着听吧。”岳木低头说,“我想可能是因为,我爱你这件事,已经变成基因,写在我的DNA序列里了。可我明明都换了一副身体,为什么还是会重蹈覆辙呢,我想了很久,只有灵魂也有DNA这一个解释了。身体的基因会突变,但灵魂不会,所以你大可以放心,你在我这里,永远都很安全。”
 
那天之后,杨亦遵发现他的手好了。
 
“你在看什么?手又疼了?”岳木从厨房探头。
 
“没有。”杨亦遵收回手,扭头见岳木一脸纠结,问,“怎么了?”
 
岳木挠挠头,指了指菜板上已经切好只待入锅的菜:“要不……还是你来做吧?”
 
杨亦遵疑惑,但没多想,立刻过来接手:“好,你休息。”
 
“你以前,怎么不告诉我?”许久,岳木靠着厨房的门框问。
 
杨亦遵一边往锅里倒油一边说:“你是指你一下厨就味觉失灵这件事吗?”
 
岳木摸了摸鼻子:“嗯。”
 
杨亦遵笑起来:“你第一次做排骨面给我吃的时候,我以为你在考验我。”
 
“我哪有那么无聊。”
 
“是。”杨亦遵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后来连续吃了几次,我才发现,你是真的尝不出自己做的菜有问题。”
 
“那你为什么不说?”
 
“等我想告诉你的时候,你的红烧排骨,已经变成我心中和臭豆腐一样的存在了。”说到这,杨亦遵还画蛇添足地解释了一下,“就是,第一次吃觉得很难吃,但吃过几次之后,那种独特的味道就不可替代了,隔一段时间不吃,我还挺馋。”
 
岳木哭笑不得。
 
这话说的,都不知道是在夸他还是在骂他了。
 
第33章
 
临近年尾,光鑫上下忙得一团乱,这时候不少人发现,他们老板竟然在这种关键时刻人间蒸发了。
 
杨亦遵作风之散漫,公司上下都是有目共睹的,但他好歹之前还偶尔过来划个水,现在水都懒得划,直接浪走了。
 
苏景顶着十万伏特般的高压,从总经理室收了最近要签的一箩筐文件出来,装瞎无视掉各路咬牙切齿的目光,强装镇定地贴墙溜了:“我、我只是个跑腿儿的。”
 
苟延残喘地把文件送到杨亦遵的公寓,一开门,看见自家老板卷着袖子蹲在厨房的地板上煨汤,苏景差点流下两行清泪。
 
“杨总,光鑫真的要破产了吗?怎么连您都在开发副业了。”
 
话没说完,他转头看见了岳木:“夏先生?”
 
“吃饭了吗?没吃留下来一起吃吧。”岳木笑容可掬。
 
“咦?你们……”苏景迷惑。
 
饭桌上,杨亦遵和岳木面对面,苏景在杨亦遵旁边坐着。
 
“这个里脊炸得很酥,你尝尝看。”杨亦遵柔声道。
 
“嗯嗯。”苏景点头,伸出筷子便夹了个空。
 
盘子里最后一块里脊肉被杨亦遵夹进了岳木的碗里。
 
“好吃。”岳木满意地点头,见苏景瞪圆了眼,问,“怎么不吃,菜不对胃口吗?来,尝尝这个汤。”
 
苏景感动了,忙伸出碗去接:“这怎么好意思,我自己来就……”
 
岳木的汤勺和他的空碗擦身而过,直接一溜烟拐进了对面杨亦遵的碗里。
 
“苏助理,你自己盛啊,别客气。”岳木坐下对他笑。
 
苏景捧着空碗,心中哽咽:“……行。”
 
饭后,苏景给杨亦遵汇报工作,时不时停顿下来,瞥一眼旁边低头看书的岳木。
 
“没事,他不是外人,你该说什么就说。”杨亦遵告诉他。
 
苏景就不明白了,只不过半个月没见杨亦遵,他怎么忽然就像被下了降头似的,之前还对夏为各种设防呢。
 
“四老爷子的意思是,”苏景只好说,“要您把之前的人事任命趁年会时发下去,通知他们一个月内必须到任。”
 
“准备彻底架空我?”杨亦遵冷笑了一声,“他终于按耐不住了?”
 
苏景没说话,又瞥了眼岳木,小声说:“有一阵没看见窦小姐了,这次是他手下一个秘书过来传的话。”
 
“窦晚菲人呢?”
 
“听说四老爷子找人做了试管,窦小姐本来打算去国外安胎,结果……”苏景耸耸肩,“还是失败了。”
 
“杨家人作孽太多,断子绝孙也不稀奇。”杨亦遵评价道。
 
岳木听见这话,奇怪地抬头看了眼杨亦遵。
 
等苏景走了,岳木才问他:“为什么那么说?”
 
杨亦遵扭头:“什么?断子绝孙?”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听着怪别扭的。”
 
“难不成你要给我生一个?”说着,杨亦遵笑着趴到岳木的肚子上,拿头发来回蹭,“我跟你在一起,就只能断子绝孙了,可不可怜?”
 
岳木被他蹭得差点起反应,忙挣脱着躲开。
 
“我四叔一直想要个孩子,他想培养自己的孩子来当光鑫的幕前傀儡。”杨亦遵抱着他说,“但是这些年试了很多办法,一直不成功。”
 
“为什么?”
 
“死精症。”
 
岳木一愣。
 
“他不甘心,先后换了很多情妇,窦晚菲是其中最长久的一个,也是唯一差点成功的女人,可惜那孩子还是先天畸形流产了。”
 
“所以……于柳的事情,其实你一早就知道?”
 
杨亦遵点头:“于柳长得像杨光淼年轻时的样子,他之所以能进剧组拍戏,从头到尾都是窦晚菲替他周旋的结果。”
 
“他们……”虽然岳木心中早有猜测,但得到杨亦遵亲口证实,他还是觉得震惊。
 
“这就是所谓的豪门,”杨亦遵讽刺一笑,“窦晚菲以前没有那个心思,后来她看见于柳,才生出了借种的想法,想铤而走险用孩子来稳固自己的地位。她盘算的是,只要上位了,把头几年捂严实,等孩子长出个模样来,就不怕人怀疑。哪怕将来东窗事发,杨光淼那时年纪也大了,和孩子感情也有了,又多少会顾及杨家人的颜面,不会太为难她一个女人。想法很好,可惜她不了解杨光淼,杨家人对血统都有着近乎病态的执念。”
 
“他为什么一定要培养继承人?他自己不行吗?”
 
“他下半身几乎瘫痪了,整天怕死怕得要命,总觉得全世界都要害他,连我见他都要先让保镖搜身。”杨亦遵说,“而且杨光淼在光鑫没有根基,近几年扶持起来的人都不成气候,要不是杨光鑫死之前留给他的人脉,他早就控不住场了。”
 
岳木看着灯光下,杨亦遵帅气逼人的侧脸,疑惑地问:“你父亲为什么要把人脉留给他而不留给你?就因为你违逆他的意思跟我在一起吗?”
 
杨亦遵冲他一笑:“这个以后再告诉你——说到这个,我想起一件事。早些年,杨光淼也有过利用我的念头,后来他觉得我不可控,就想撺掇我生一个孩子给他养,拿股份交换。”
 
岳木目瞪口呆。
 
杨亦遵笑了:“我告诉他,我对除了你之外的人硬不起来。”
 
“……你真这么说的?”
 
杨亦遵点头,做了个无奈的动作:“后来他就把我‘拉黑’了。”
 
岳木根本不知道,在他离开的这几年间,还发生了这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消化了好一会儿才唏嘘地说道:“这么说,我之前抢了光鑫的标,杨光淼岂不是差点扒了你的皮?”
 
“他早就动不了我了,”杨亦遵笑,“我好奇的是,你怎么知道,君悦是我的公司?”
 
“猜的。”岳木说,“之前,裴海给过我一份光鑫近十年的人事变动,我在里面发现了一些痕迹。我死后不久,《青檬》被光鑫收购,之后的三年间,老员工们接连离职,我稍微查了下他们的去向,发现他们中有好几个人都去了这家公司。当时我就起疑,但是没找到证据,后来偶然联想到这家公司的名字……”
 
两个人默契地抬头,相视一笑。
 
何谓心有灵犀,就是跨越生与死,隔着三千多个日夜,仅仅两个字你就知他心中所思。
 
第34章
 
今天是举行拍卖会的日子,岳木一早就醒了,在衣柜前挑挑拣拣,最后选了一件黑色衬衫。
 
起身时他忽然一阵头晕,脚下没站稳,眼睛差点撞到柜门的尖角上。
 
“怎么了?”杨亦遵听见动静,在外面问。
 
“没事,找衣服。”岳木捂住眼角,使劲甩了甩头。
 
他自从出院,身体一直没完全恢复,吃的药几乎比饭还多,肩膀都瘦脱了形。杨亦遵看着着急,变着花样给他炖汤补身体,可惜效果不大,那么多汤喝下去也没见长点儿肉。
 
岳木穿着一身熨贴的黑衬衫从卧室走出来,鼻梁上架着副眼镜,整个人显得深沉了许多。
 
“起来了?快去洗漱,准备吃早饭了。”杨亦遵在厨房煎蛋,一双眼睛不停地往岳木身上瞟。
 
上一次见岳木穿这样的衣服,还是拍电影的时候,他现在这张脸确实太嫩了,失去了妆发的支撑,年龄显得更小。
 
杨亦遵忍不住撩他:“你现在看起来,真像我学生。”
 
岳木路过,顺便把他的脑袋按回厨房:“是吗杨老师。”
 
房子小也有小的好处,比如杨亦遵在厨房说话,岳木在浴室都听得一清二楚。
 
“说真的,”杨亦遵懊恼,“我三十一了,你现在才二十,我觉得心里挺不平衡的。”
 
这话不假,有好几次杨亦遵想像以前一样跟岳木卖卖萌,看见他的脸后又生生憋了回去。岳木在浴室刷牙,含糊不清道:“我死的时候二十八,从醒来到现在三年,从生活经验上说,我也是三十一岁,我们同龄。”
 
说完,他吐掉嘴里的泡沫,笑道:“不好意思,掉线了七年。”
 
杨亦遵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了,从背后抱住他,纠正道:“是你在半路等了我七年——早上煎了培根和鸡蛋,煮了南瓜粥,还有想吃的吗,我给你做?”
 
说话的时候,杨亦遵俯身轻轻咬他的耳垂,手掌在他敏感的侧腰附近来回抚摸。
 
镜子里,岳木缩了缩脖子,回身抱住杨亦遵,将他那双作祟的手牢牢锁在身后,笑道:“大清早就这么黏人?”
 
杨亦遵神色委屈:“我已经很克制了啊……”
 
岳木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相比于上一世,杨亦遵这回的变化太明显了,他们同居两个多月以来,杨亦遵一直在专心照顾他,始终没有动过那方面的心思,态度颇有点细水长流的意思。
 
如果不是一个小习惯出卖了他——
 
为了让岳木安心养病,晚上俩人是分开睡的。杨亦遵就像个私吞了巨款的贪官,岳木是他的非法所得,一晚上要进卧室检查好几次,和数钱似的,看看少了没有。
 
杨亦遵老担心他有创伤后应激障碍,但在岳木看来,杨亦遵又何尝没有呢。如果不是经历过刻骨的伤痛,当年那个一贯自信满满的男人又怎么会变得像现在这样患得患失?
 
人啊,都是肉眼凡胎,哪有不疼的。
 
“小遵,你要是想……”岳木刚说到一半,杨亦遵像是猜到他要说什么一样,用一个亲吻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等你身体好了吧,又不急在这一时,上一次我就是太急了才……”说到这,杨亦遵皱了下眉,把下巴搁在岳木肩窝上,闷闷地不说话了。
 
岳木拍了拍他的背,两个人耳鬓厮磨地抱了一会儿,一股蛋白质烧焦的味道从厨房飘来。
 
“什么糊了?”岳木嗅了嗅。
 
“……是我的煎蛋。”
 
杨亦遵去厨房重新煎蛋去了,岳木湿着脸从水池抬起头,看着镜子里消瘦的脸,忍不住用手抹了一把。不怪杨亦遵总拿他当病人,他的脸色实在太憔悴了,好像蒙了一层灰似的。
 
他想起之前在医院,那位女护士提醒他的话,他不懂中医也不懂看相,如今也大概能明白那女护士的意思了,他脸上正弥漫着一股死气。
 
水滴顺着下巴滴在池子里,杨亦遵还在厨房叫他。
 
“岳木,好了就快出来吃饭吧,一会儿该迟了……”
 
“你今天要打领带吗,要不要我帮你挑?”
 
岳木用毛巾擦干脸上的水,转身出去:“来了。”
 
拍卖会在一家星级酒店举行,来人很多,大厅外的豪车停了一长排,里面看热闹的占了多半,只有提前交过保证金的人才能进入内场。
 
两个人目标明确,从下车就直奔会场。
 
此次拍卖的画作不止是叶老的,还有许多国内外知名或不知名画家的作品,很多人就是抱着捡漏的心态来的,像叶老这种起价就让人望之却步的拍品,几乎没什么人和他们争。
 
几轮举牌过后,竞争对手们纷纷偃旗息鼓,当天最热门的青松百岁图被杨亦遵以五十七万美金的价格成功拍下。
 
“五十七万美金,”岳木感慨,“师父这辈子赚的钱加起来都没这么多。”
 
杨亦遵拍拍他的肩膀,与他贴面道:“我去办手续,你在这儿等我。”
 
“嗯。”岳木点头。
 
场外有记者不停地在拍照,杨亦遵一走过去,立刻被围住了。
 
“先生,请问你为什么这么执着地要拍这幅画呢,它对你来说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特别的意义?”杨亦遵觉得这问题很有意思,“我爱人喜欢,算吗?”
 
岳木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闻言低头轻笑了一下。
 
“先生,你需要纸巾吗?都滴到衣服上了。”一位倒茶的服务员在岳木身旁停下来,担忧地问。
 
岳木顺着他的目光摸了下鼻间,目光一沉,立刻起身捂着鼻子去了洗手间。
 
杨亦遵办完手续出来,在会场没见到人,正要拉住过往的服务员询问,岳木苍白着脸从洗手间出来了,额前的刘海湿湿的。
 
他快步走过去:“怎么了,不舒服?”
 
“没事,刚刚不小心把茶杯打翻了,泼一身水。”岳木的黑衬衫前湿了一小片。
 
“烫着了吗?”杨亦遵忙问。
 
“没有。”岳木抿嘴一笑,“办好了?我们可以走了?”
 
“嗯。”杨亦遵望着他,总觉得心里放心不下。
 
岳木没给他再问的机会,提议道:“难得出来一趟,我们去吃火锅吧?你炖的汤虽然好喝,但是我好想吃辣啊。”
 
杨亦遵本想说生冷辛辣不利于他身体恢复,但仔细一想岳木从生病以来,每天都是清汤寡水的,食量都快赶上鸟了,难得他有胃口想吃点儿什么,杨亦遵自然不会拒绝:“好。”
 
两个人开车去了一家小馆子,岳木指的路,说老板是个重庆人,火锅的味道特别正宗。停车的时候,岳木站在临街的停车位旁边犯了难。
 
“想什么呢?”杨亦遵要拉他进去。
 
“等等,”岳木拦住他,笑道,“五十七万美金的东西,你就这么搁在车里?”
 
杨亦遵不解,做了个“不然呢”的表情。
 
“这片的治安可没那么好,附近连监控都没有,现在砸车窗偷东西的贼太多了,停车位临街,这幅画又这么贵,就这样放在这儿,我觉得不是很安全。”
 
杨亦遵陷入沉思,岳木说的也不是没道理,但两人已经到了,难道要扛着画进去吃饭吗,那样更奇怪吧?
 
“小遵,要不,麻烦你多跑一趟,先把画拿回家吧,我在这儿等你,我可以先进去点菜,你来之前,保证不偷吃。”岳木露出一个很乖的表情。
 
杨亦遵原本并不情愿,比起不放心画,他更不放心岳木,但岳木都这么说了,他哪有不答应的理。于是轻抚岳木的脸,另一手把手机塞到他手里,同时微微俯身,当街在他唇角上啄了一下,柔声道:“饿了就吃,不用等我。”
 
站在大马路上,岳木猝不及防被这声线帅了一脸。
 
接着杨亦遵转身上车,发动车子前还不忘探出头来特别交待:“不要点太辣的,你胃受不了,还有,不准偷偷喝酒。”
 
岳木不住地点头。
 
等车上了路,杨亦遵接了一通电话。
 
“有进展了吗?”杨亦遵问。
 
“他死而复生的事,我差不多弄清楚了,”苏伊在那头道,“但这是怎么发生的,我估计连岳木自己都不知道,天,我到现在都觉得不敢相信,这居然是真的……”
 
“说重点。”
 
“简而言之,他应该是发生了类似于灵魂穿越一类的事情,你肯定听说过一些奇闻,比如有人落水被救,醒来后却发现落水者变成了跟之前完全不同的一个人。夏为就是这种情况,他所有的社会活动,包括银行流水,都是从三年前的四月份才有的记录,大致可以断定,他就是那个时候重生回来的。”
 
“三年前四月份?”
 
“对,你也发现了吧,这个时间点和疗养院的火灾时间基本重合,也和杨光鑫死亡、杨光淼接手公司的日期非常近。”
 
“疗养院,又是疗养院……”杨亦遵皱眉。
 
“我认为我们有必要再去查探一下疗养院,虽然当年发生了大火,但如果里面真的有鬼的话,多少会留下痕迹,有了岳木这条线索,再去查应该会容易不少。你觉得呢?”
 
杨亦遵没发表意见,只说:“其实我现在更担心另一件事……”
 
“什么?”
 
岳木那张明显病态的脸在他脑中一闪而过,杨亦遵神情凝重:“我觉得岳木有事在瞒我。”
 
苏伊一愣:“为什么这么说?”
 
“感觉。”杨亦遵停顿一下,轻叹一声,“我毕竟爱了他十多年,再说吧,你先去查,万事小心。”
 
车子这时已经驶进公寓小区,杨亦遵挂了电话,打开屏幕上的定位。果不其然,临走前塞给岳木的手机上,定位发生了些许偏移,岳木已经不在火锅店了。
 
小医院的导诊台上,小护士昏昏欲睡。
 
岳木没打招呼,直接拐进走廊尽头,在一间诊室贴墙的板凳上坐下了。
 
老医生放下报纸,从镜片后斜眼看他:“终于舍得来了?”
 
“您帮帮我,”岳木垂着头,“我想活。”
 
第35章
 
人不想做一件事的时候,总有一万个理由,而想做一件事的时候,却往往不需要理由。
 
老医生什么也没问,开了个单子让他去验血。
 
“医生,您让我做什么检查吃什么药我都配合,我能不住院吗?”岳木出门时问他。
 
“为什么?你都这样了还不住院?”
 
“我不想让我家人担心,您知道,如果治不好,我的时间就不多了,我不想浪费在医院里。”
 
“说白了,你还是不信任我们啊。”
 
岳木摇头:“和你们没关系,是我心里有数。”
 
杨亦遵回到火锅店,岳木已经在锅边开吃了。
 
“来了?”岳木对他笑,让出自己的位置,坐到对面,“快,都煮好了。”
 
“点了什么?”杨亦遵脱了大衣,见满桌都是肉,还有一大盘鱿鱼须和鲜贝,笑道,“这么多,你吃得完吗?”
 
“这不是有你吗。”岳木把鲜贝放进锅里涮了涮,全捞进杨亦遵的碗里,“你尝尝这个,老板推荐的。”
 
“你吃这个不过敏吗?”刚说完,杨亦遵反应过来,“忘了,你现在不过敏了。”
 
上一世岳木是易过敏体质,两个人出去吃饭,杨亦遵为了迁就他,从来不点水产类的食物,生怕他误食。
 
岳木笑得有几分怀念:“是啊,以前跟我在一起,你都没吃过一顿好饭吧,喜欢的海鲜不能吃,还得天天吃我做的怪味排骨。”
 
杨亦遵腮帮子鼓鼓的,摇摇头,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刚要说话,皱了下眉,伸手把岳木从对面拎到了自己旁边的位置上。
 
“怎么了?”
 
“熏得不难受吗?热汽都往你那边飘了。”杨亦遵给他拍了拍衣服。
 
窗子开了条缝,刚刚外面的冷风往里吹,火锅冒出来的热气都往岳木那边倒。他自己浑然不觉的,杨亦遵却看不下去了。两个大男人同坐一边,多少有些奇怪,但好在两个人都不介意,反而觉得这样亲密许多。
 
一顿饭吃到一半,岳木放下筷子,嘀咕道:“我怎么觉得这家不如以前好吃了,肉都不香。”
 
杨亦遵笑他:“是你以前味觉有问题吧。”
 
岳木无法反驳。
 
吃完饭,两个人像一对普通情侣一样,去看了场最近热映的电影。进场时稍微晚了些,放映厅已经熄了灯,岳木捧着爆米花,一脸茫然地被杨亦遵牵在手里,一步步引上楼梯。
 
“现在的电影院都这么高级了?”偷偷在最后一排坐下,岳木看着大荧幕上的广告忍不住问。
 
“你……回来之后还没来看过电影吗?”杨亦遵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好,与岳木十指相扣。
 
岳木摇头,往嘴里塞爆米花:“哪有那个心情。”
 
“喂我。”杨亦遵在他肩上蹭。
 
岳木“唔”了一声,忙抓了一把去喂他,影院太黑,一时没找准嘴的位置,被杨亦遵叼住了手指。
 
“脏,别舔……”
 
杨亦遵瞥他一眼,吻上去,把爆米花准确地喂进岳木嘴里,还在他唇上咬了一口,满足一笑:“偏要舔。”
 
前座的几个人听见动静,纷纷回头。
 
电影开始了,岳木把下巴缩进衣领里,不说话了。
 
冬天天黑得早,回家的路上,两个人拐弯去超市买了些新鲜蔬菜。
 
不大的房子里,生活气息满满。杨亦遵在客厅钉钉子,准备把画挂上去,岳木在厨房切菜。
 
“你切好了叫我一声。”杨亦遵挂好画,在客厅收拾残余的包装物。
 
“不用,快好了。”岳木把煮好的菜捞出锅。
 
“你做?”杨亦遵闻声进来。
 
岳木:“怎么,怕了?”
 
杨亦遵抱住他,小口嘬他的后脖子,亲昵道:“今天怎么想做饭了?”
 
“你送我这么贵的东西,我不能白白受着啊。”
 
“跟我还这么见外……”
 
“不是见外,是你买给我的这幅画对我来说真的很珍贵,谢谢你小遵。”说罢,岳木回身捏了下他的鼻子,“可惜我现在没钱没工作,只能给你做一顿你爱吃的,不准嫌弃。”
 
杨亦遵圈住他,低低道:“那一顿哪够,你要做一辈子才行。”
 
岳木只是笑。
 
一大早,小区楼下挂起了大红灯笼,岳木这才反应过来,居然就要过年了,难怪他最近走到哪儿都感觉喜气洋洋的。
 
杨亦遵起床的时候收到了一条短信,之后一直很沉默。
 
“出什么事了吗?”岳木问他。
 
两个人在生活上倒是都很坦诚,杨亦遵直接把手机给他看了。
 
“杨家的传统,大年三十晚上有家宴。”
 
“一家人吃顿团年饭,应该的。”岳木点头。
 
“你想让我去?”杨亦遵看着岳木,露出不情愿的表情,“我更想陪你过年,我还从没跟你在一起跨过年。”
 
岳木仔细一想,杨亦遵的父母都离世了,只有一个四叔,回杨家过年可能还真不如不去。
 
“那就不去。”岳木纵容道,“你四叔脾气那么坏,他要是凶你,我还心疼呢。”
 
入了冬,岳木的精神愈发差,吃完午饭没多久就开始犯困,通常一觉能睡到晚饭的点。厨房里正煨着汤,香味飘了满屋,杨亦遵在床头看文件,等岳木午睡醒来。
 
苏伊给他发了条讯息:“有空回电。”
 
杨亦遵悄然下床,给岳木掖好被子,到阳台上拨通了苏伊的电话:“有进展了?”
 
“重大进展,”苏伊很少用这么正经的口吻说话,“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最好来趟老宅,我有东西给你看。”
 
杨亦遵扭头看了眼熟睡的岳木:“好。”
 
挂了电话,杨亦遵留了张字条给岳木,说有事要出门一趟,放在岳木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的位置,又在他额头亲吻一下,这才穿上大衣开车去老宅。
 
“你知不知道,什么是‘睡美人’?”苏伊一见他就问。
 
杨亦遵一头雾水:“那个西方童话故事?”
 
苏伊摇头:“这恐怕是个恐怖故事了。”
 
杨亦遵皱眉。
 
“我顺着你提供给我的线索,去查了当年夏为车祸入院后的治疗情况,结果你猜怎么,夏为当年住院的那家医院,是光鑫捐助的。”
 
“那几年杨光鑫特别热衷于做慈善,捐助了很多医院。”杨亦遵沉声道。
 
“呵,我看了那孩子的病历资料,他刚入院的时候,因为脑部受创,先后做了几次手术,手术刚结束那阵,他的各项数据都显示他是在慢慢好转的。但是奇怪的地方就是,原本应该好起来的这个孩子,在后续的药物治疗过程中,却越来越植物人化,最后就干脆沉睡不醒了。”
 
杨亦遵很快抓住了重点:“和你之前一样。”
 
苏伊点头:“我中了杨光淼一枪,没搞错的话,那绝不是普通的子弹。我记得你那会儿也找了很多人帮我做检查,但死活找不出来病因对吧?问题就在这。”
 
“杨光鑫活着的时候,可干了不少丧尽天良的事情。”说着,苏伊拿出一只透明物证袋,里面有个写满了英文标签的玻璃瓶,“我在疗养院的下水道里找到了这个。”
 
“这是……”杨亦遵扫了眼上面的英文,眉头皱得很深。
 
“这是一种神经毒素,或者说,是一种生化武器。”苏伊神情凝重,“他们叫它‘睡美人’。”
 
杨亦遵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虽然国际公约早就禁止了这类玩意儿,但你也知道,没有哪个国家真的会放弃研究,大家只不过是从台面上拿到台面下而已。这种‘睡美人’的作用原理我尚且还不清楚,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它对人脑的影响深度和隐蔽度超过了此前任何一种神经毒剂,而且,残留毒性很强。基本上一旦中招,没有解毒血清,就只能等着慢慢变成活死人了。据说,他们研究这东西,是打算用来对付一些不方便直接弄死的人物。”
 
“所以夏为是……”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杨光鑫哪有那个好心去做慈善,他给医院捐钱,又在国外和外国人合资开疗养院。”苏伊冷笑一声,“他是在给自己物色试验对象,他在拿没有反抗能力的活人做药物试验。”
 
这番言论实在石破天惊,但杨亦遵只需一想,就知道苏伊说的是真的,这完全符合杨光鑫的做派。他消化了很久,才哑着声音说:“难怪上次岳木会给你输血,他早就知道……”
 
苏伊感慨:“得亏当时子弹只是擦边过,否则恐怕他也救不了我,是我欠他一条命。”
 
杨亦遵脑中不断浮现岳木近来恹恹的样子,一双手几乎要把玻璃瓶捏爆了。
 
“还有,你上次发给我的定位,我去看了,那是一家民营医院。”苏伊递给他一张报告单,“那老家伙一开始死活不肯讲,说是什么病人的隐私,后来被我一逼,老老实实招了。”
 
“你直接说吧。”杨亦遵撑着额头,实在没鼓起勇气去接。
 
“如你预料的,你老婆的确在瞒着你看病,这老医生有点水平,看出了岳木的症状是大脑受到药物伤害的后果,但是……”
 
苏伊出去买烧烤了,杨亦遵静坐在沙发上,看了眼天色,给岳木打了个电话。
 
“醒了?”杨亦遵问。
 
岳木那头很安静,声音听着没什么精神:“嗯,你在哪儿?”
 
“在外面办点事。”杨亦遵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毫无异常,“锅里有汤,我放了人参,你起床后多喝两碗。”
 
“嗯,那你回来吃晚饭吗?”
 
“不了,我可能会很晚,别等我,自己先睡。”
 
“好吧,”岳木有几分扫兴,“那你忙吧,我不打扰你了……”
 
“岳木!”杨亦遵在他挂电话前叫住他。
 
“怎么了?”
 
杨亦遵哽咽:“我爱你。”
 
电话那头明显停顿了一下,懒懒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会一直陪着你。”
 
“我知道的,”岳木抬头,看着诊室里的护士朝他走过来,笑道,“我也爱你。”
 
挂了电话,护士招呼他:“夏为是吧,快进来。”
 
岳木收敛笑容,起身走进去,在诊室的小凳子上坐下。
 
老医生屁股长了针似的,浑身都不自在,瞥了眼岳木,眼里露出了几分愧疚的神情。岳木早有准备,反而安慰他:“您说吧,我都能接受。”
 
“你如果只病了五年,我都还能帮你想想办法。”
 
“十三年了。”岳木说。
 
老医生叹了口气:“我们无能为力,你需要解毒剂。”
 
大清早,杨亦遵回来,就见岳木一个人坐在小区的花坛上,看几个小孩儿做游戏。天很冷,他穿得很单薄,只套了一件简单的黑色风衣,唇边挂着微笑,脸上依然没什么血色。岳木的确很适合黑色,好像让他把浑身的暖意都藏了起来,显得整个人的气质冷淡而肃静。
 
“回家写作业了,跟哥哥再见。”有家长过来将孩子抱走。
 
“哥哥再见。”
 
岳木微笑:“再见,回家要听妈妈话。”
 
等小朋友们都走远了,岳木用手掌捂住嘴,低头哈了口气,感觉不远处有人正盯着他,扭过头,立刻笑着站起来:“小遵。”
 
这一声,真是挠得杨亦遵又心疼又心痒,走过去用大衣把他裹进怀里:“怎么不上楼,外面风大。”
 
“等你啊。”岳木笑道,“坐在这里可以早一分钟见到你。”
 
杨亦遵给他焐了会儿手:“周六,我得回趟杨家。”
 
“很久吗?”
 
“要两天。”
 
“周六是大年三十。”
 
杨亦遵顿了一下:“我会很快回来的,你要是想我,我给你打电话,打通宵不挂,好吗?”
 
岳木摇头:“你带我去吧。”
 
杨亦遵有一丝意外。
 
岳木抱着他,目光却看向别处:“我想见见你家人。”
 
第36章
 
除夕夜,正是万家灯火时。
 
杨亦遵看着镜子里的岳木,再一次确认:“真的要去?”
 
“嗯。”岳木给自己打好领带,转头一笑,“我好了,走吧。”
 
车子驶上高架,两个人靠在后座,始终一言不发。杨亦遵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许久,目光落到岳木脸上,默默握住他的手。岳木从窗外收回视线,两人对视一眼,又各自别开,藏在黑暗中的手紧紧相扣。
 
杨家大宅是座四合院,“目”字形的三进院落,外墙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两个人刚下车,立刻有人过来引路。
 
“四老爷子等着了。”管家道,目光往岳木身上瞟,“这位是……”
 
杨亦遵轻轻揽了下岳木的肩,将他拉到和自己并肩的位置。
 
“夏为。”岳木说。
 
管家不明所以,但也没多问,只当岳木是杨亦遵带来的朋友,引着他们往厅堂的方向走:“夏先生也一并来吧。”
 
院内的装饰十分别致,连走廊栏杆的镂空纹样都非常考究,明显是精心修葺过。岳木一路走过去,忍不住问:“你就是在这里长大的吗?”
 
“不是,”杨亦遵答,“我小时候住在杨光鑫自己的房子里,你要是感兴趣,下次我带你去看。”
 
“好啊。”
 
“这边我来的次数也不多,我妈还在世的时候,每年清明跟她回来上次坟,成年后就只在这儿吃过年夜饭了。杨光淼喜欢住这里。”
 
岳木:“安全。”
 
杨亦遵轻笑。
 
“到了。”管家在一间厅堂前停下。
 
杨亦遵回头看了眼岳木,拽起他的手,两个人一起进了屋。
 
正厅很大,岳木一踏进去,最先看见的,是头上两只瞩目的大灯笼,其次才是屏风。绕过去,厅堂正中间有张中式圆桌,旁边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坐在轮椅上闭目养神,身侧是五个负手而立的保镖。
 
吃顿年饭还不忘把保镖带着,岳木心中掠过一丝讥讽,杨亦遵说的真是一点儿没错,这老家伙也是怕死怕出境界了。
 
“来了?”杨光淼撩起眼皮斜了两人一眼,目光落在他们十指相扣的手上。
 
岳木大大方方任他打量,既不抽手,也没有闪躲的样子。杨亦遵点点头,正准备拉开椅子就坐,杨光淼身后为首的保镖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啊!”
 
“鬼……”那男人看着岳木,一脸的惊惧,不住地后退,几乎要跌坐在地,“他……是他……”
 
杨光淼眯起眼,狐疑地盯着岳木。
 
杨亦遵微微侧了下身,把岳木护在身后。岳木满脸写着事不关己,仿佛被说是鬼的人不是他,他到底是演过戏的,那份无辜和茫然拿捏得恰到好处,真实情绪被撇得干干净净。
 
屋子里,气氛一时变得很诡异。片刻后,杨光淼低喝:“丢人的东西,滚出去!”
 
失态的男保镖连滚带爬地出去了,留下一屋愕然的众人。两方寒暄被这个小插曲打断,索性都不再矜持。杨亦遵利索地拉开两把椅子,让岳木就坐,自己脱了外套,也紧挨着坐下来。
 
杨亦遵对外一向是寡言少语的,此时面对杨光淼,也毫不例外,坐在桌上,给岳木倒了杯热茶,始终没表现出主动开口的意思。
 
杨光淼对他这副态度习以为常,只道:“这就是你包的小明星?听几个高层说,你几个月没去公司,是因为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光鑫内部开始传杨亦遵包了个小鲜肉的八卦,有人说他金屋藏娇,被灌了迷魂汤,“从此君王不早朝”。也有人说他几个月人间蒸发,实际上是陪小情人周游世界去了……各种版本应有尽有,反正是怎么显得杨亦遵昏庸无能怎么来。这些八卦,想必多少入了杨光淼的耳朵。
 
听到这话,杨亦遵出乎意料地露出了一丝笑意,不答反问:“我没去,公司不是也照常运转吗?”
 
杨光淼神色不定地瞥他一眼,说:“开席吧。”
 
菜一一上齐,铺满了整张圆桌。
 
杨亦遵只顾低头吃菜,间或夹些岳木爱吃的放到他碗里。
 
一顿饭吃得不尴不尬,席间,杨光淼让人拿了坛陈酿来,结果他和杨亦遵都没喝多少,全进了岳木的肚子。
 
饭没吃完,岳木就醉趴下来。
 
“我带他去休息。”杨亦遵捞起岳木,拿了大衣就往外走。
 
“等等。”杨光淼叫住他。
 
杨亦遵顿住。
 
“光鑫并不是容不下你,你如果愿意生个孩子,我可以考虑给你一部分实权。”
 
“不用了,”杨亦遵头也没回,“我来之前,已经递交辞呈给董事会了。”
 
出了厅堂,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寒气,杨亦遵揪了下岳木的脸:“真醉了?”
 
岳木睁开眼,迷迷糊糊地搂住他:“讨厌他。”
 
杨亦遵好笑,觉得这样醉醺醺的岳木可爱极了:“嗯。”
 
对于重生后的岳木,杨亦遵一直是错乱的,有时候他觉得岳木很强大,可以去仰仗,偏偏有些事岳木又表现得很笨拙,需要他去保护。他在两种状态中切换徘徊,始终捉摸不透,究竟哪一个才是岳木真实的模样,亦或者,两者都是。
 
院子里弯弯绕绕,管家还有事在身不方便走远,只给他指了路。杨亦遵半扶半抱地把岳木弄到房间门口,岳木却不走了,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杨亦遵身上,把脸埋进他衣领里:“小遵,你好好闻啊。”
 
热气都扑到了脖子上,杨亦遵立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深吸一口气,小心地把岳木的脑袋揪出来,哑声道:“别撩我了。”
 
杨亦遵虽然只喝了两杯,但他酒量本来就不太行,此时面上没什么异常,实际也是微醺状态,能扶好岳木完全是凭着意志力。
 
谁知岳木不依不饶,一只手在他的后背画圈,另一只冰凉的手还探进他衣领里,不老实地往胸口爬:“你好热乎,好像大热水袋……”
 
“……”
 
这人真是……这算不算为老不尊?!
 
杨亦遵忍不住了,直接俯身将岳木整个拦腰扛起,快步走进卧室,将他扔到床上:“你睡吧,我去弄盆水帮你擦擦脸。”
 
“唔……头疼。”岳木在床沿上磕出一声响,痛苦地抱住头。
 
“磕到了?”杨亦遵脸色一变,忙过去查看。
 
谁知刚走近,就被岳木用双腿缠住了腰,再次挂了上来,嘟囔里带了一丝嗔怪:“你跑什么?”
 
杨亦遵:“……”
 
他能不跑吗,他都要起反应了!
 
已经夜深了,外头的院子很安静,走廊里有阵阵夜风吹过,大红灯笼摇摇晃晃。橘色的光晃在窗边,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岳木……”杨亦遵摁住眉心,手松松地搭上岳木的肩膀,轻轻推了下,近乎恳求道,“你别这样,你知道我受不了。”
 
他要是倒退十一年,还是那个没开过荤的毛头小子,或许还能给自己来个狠的,躲起来自个儿解决了算了。可如今人就在他面前,又尝过这个人曾经带给他的那种蚀骨销魂的滋味,再让他忍,未免太过残忍。
 
岳木全然不听,手指顺着衬衣底溜进去,贪恋地在杨亦遵的腹肌上摸了摸:“……你说什么啊?”
 
两个人贴得很近,连说话时声带的震颤都听得一清二楚。岳木跪坐在床沿上,抱着他的腰,不停地在他身上蹭。半晌,好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情,抬起头,用他那双纯洁无害的眼睛看向杨亦遵:“小遵,你好像硬了。”
 
杨亦遵紧了紧拳头,想抽身出来,奈何今晚的岳木格外粘人,像条灵活的小蛇一样,紧紧缠着他不放。
 
“岳木,”杨亦遵终于受不了了,摇晃了下他的肩,“你清醒一点,你现在是病人……”
 
岳木整个人一怔,想起了什么似的,迅速红了眼,手上抱得更紧,圈住杨亦遵的腰不撒手:“不放,我不要放你走。”
 
说完,他不知道用什么手法,快速解了杨亦遵的皮带,同时探进去,握住他已经完全勃起的命门。
 
“你……”冷不防重地失守,杨亦遵一阵愕然。
 
更刺激的还在后面,岳木抬头看了他一眼,凑上去,直接用嘴含住了。
 
本就岌岌可危的心理防线彻底完蛋,杨亦遵腿一软,险些撞上床沿,飞快地推开岳木,将他连人带衣服提了起来,塞进被子里。
 
“今晚我们分开睡。”杨亦遵看也不看岳木,简直逃难一般,用最后一丝理智整理好衣服就要出去。
 
“小遵!”岳木从被子里爬出来,头发凌乱不堪。
 
房间里,说不出谁的喘息声比谁更重一些。
 
“你今天喝太多了,”杨亦遵眉头紧皱,竭力忍着什么,“下次吧,等你病好了。”
 
“可是……”岳木一身酒气,光着脚走下床,从背后抱着他,“我想要你,我都快忘了跟你……跟你那个是什么感觉了。”
 
这话撩得,杨亦遵只感觉自己的魂儿都被他抽走了。
 
杨亦遵闭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接着转身,将岳木拉开一点距离,与他对视。经过刚才一番折腾,岳木的衣服早歪了,领口的扣子扯掉了两颗,露出因为醉酒而微红的肌肤,嘴唇像是被谁咬过,也是红的,眼睛和上一世一样,依然润得像刚滴了眼液。
 
他深爱的人衣衫不整地抱着他说要和他做爱,他要是再忍得住,那就是活神仙了。
 
“是你招我的,”杨亦遵目光沉下来,凑过去吻了下,“疼也自己忍着。”
 
已经临近零点了,屋外隐隐传来电视机的声响,主持人慷慨激昂地宣布着新年的到来。更远的地方,有焰火声此起彼伏。
 
房间里,床板发出阵阵规律的撞击,几句明显压抑过的呻吟间或泄出,情欲随着喘息的频率不断攀升,连空气都被熏蒸得沸腾了起来。
 
杨亦遵第一次交待得很快,被岳木笑了好一会儿。
 
“你有多长时间没和人做了?”岳木又好笑又心疼,与他紧贴着,从脖子一路亲到小腹。
 
杨亦遵没多久又被他撩硬了,抱着人再一次挺进,房间里响起黏腻的水声。
 
“唔……”岳木眼神迷离地搂着杨亦遵,脚趾不自觉蜷起。
 
“你走之后一直没有。”顾虑到岳木的身体状况,杨亦遵根本不敢用力,只扶着岳木的腰浅浅地进出,“只有你一个。”
 
“再深一点。”岳木难耐地仰起脖子,不满足似的,主动挺起腰去配合杨亦遵的抽插。
 
杨亦遵低头与他深吻,用自己的一头软毛去蹭他的颈脖,动作里颇有几分怀念。
 
岳木被蹭得分了神,揉着杨亦遵的头发,无情道:“小子,你今天是喝多了没力气了吗?”
 
杨亦遵:“……”
 
“啊!”岳木的脚踝突然被人握住,整个人被杨亦遵拖到床中央,开始疯狂进出。
 
喘息声里夹杂了几句短促的惊叫,岳木脸上带着笑意,被操弄得失了神,笑着笑着眼泪都溢了出来。他红着眼抱着杨亦遵,不仅一点儿求饶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像只缠人的家猫,对着杨亦遵不停地索吻。
 
“再快一点。”今晚的岳木格外热情,腰动不了了,就改用手指挠杨亦遵胸口的小红点,嘴里的荤话彻底颠覆他以往的矜持,简直是全方位的撩拨。
 
以杨亦遵的道行,哪里受得了这个,当即就狠心来了个重重的深插,硬是让岳木把那句“太慢了我都没感觉”给咽了回去。
 
床和院子的装修风格一样,是老式的棕床,每动一下都会发出悬悬的吱悠声。岳木额头上全是冷汗,脸色竟说不出是痛苦多一些还是愉悦多一些,他竭力做了个吞咽的动作。趁杨亦遵一个不留神,夹住他的腰,打了个滚,顺势翻身坐起,骑在他身上,不要命地往更深的地方探索。
 
“岳木……”杨亦遵也是一脸汗,粗喘着抚摸他的侧脸。
 
岳木按住他的手,挺直了腰,将硬物一次吞到最深:“啊……”
 
“疼吗?”杨亦遵托住他。
 
岳木咬着下唇摇摇头,汗水顺着下巴滑下来,滴在杨亦遵的皮肤上。
 
真好,他们这样密不可分。
 
“我好喜欢你啊,”岳木快速扭动着腰,边动作边红着眼眶说,“我不想再跟你分开了……”
 
“我知道。”杨亦遵想凑上去亲他,被岳木按了回去:“让我来。”
 
岳木完全展示了他作为一个二十岁年轻人的腰力,杨亦遵好几次被他弄得差点儿射出来。
 
这个姿势,性器进入得非常深,也是极其容易弄伤的。岳木彻底是不管不顾了,沉浸在后泬不断积累的快感里,放纵地呻吟着。
 
杨亦遵被他紧致的后泬卡得就要射了,正想翻身将岳木压回去,有几滴滑腻的东西落在他的前胸上,他低头一看,心中猛地一怔。
 
“岳木……”杨亦遵颤声道,“岳木,停下,你在流鼻血。”
 
岳木挺着腰没理他。
 
杨亦遵“啧”了一声,抬手去摸他的脸,岳木却突然挡开他的手,低下头来吻他。
 
浓烈的血腥味在唇舌间弥散开来,没人去管小腹处的那阵热流,两个人忘情地深吻着,几乎吻出了一丝决绝的意味。
 
唇分之际,互相皆是满下巴的红,血蹭得到处都是。岳木看着杨亦遵,恶作剧般笑了出来,笑得有几分癫狂,满是血迹的脸上,两道不太明显泪痕分外扎眼。
 
笑完,他似乎是累了,趴到杨亦遵胸口上。
 
“没力气了。”他嘟囔着。
 
杨亦遵搂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小心地抬起手,在他背上安抚性地拍了拍:“睡吧,我抱着你。”
 
岳木像是累极了,头一歪便闭上了眼,不动了。
 
杨亦遵在黑暗中一直睁着眼,半晌,下身轻轻退出来,拿湿巾擦干净两个人的脸,又将弄脏的枕头翻了个面,思绪万千地抱着岳木躺下了。
 
第37章
 
凌晨四点,闹腾了大半夜的人们终于在夜幕中沉沉地睡去。
 
岳木睁开眼,漆黑的眼珠转了一圈,从杨亦遵怀里悄然挣脱出来。后者睡得很熟,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昨晚又是喝酒,又是那么酣畅淋漓地疯了一场,酒精和性满足都是最好的催眠剂,杨亦遵一时半刻还不会醒。
 
岳木爬起来,换了衣服,穿戴整齐,在杨亦遵额头亲吻了一下,出门去了。
 
屋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大雪,寒风一刮,彻夜不熄的红灯笼在雪中轻轻摇曳。
 
房子年代久了,总是给人一种莫名的阴森感,尤其是深夜,连角落枯黑的古树都透着诡异。院里静得超乎寻常,连鼾声也没有,仿佛一到深夜,这里就变成了另一个人间,那些不属于阳光之下的东西齐齐活了过来。
 
一名保镖紧张地打着手电从走廊穿过,大约是亏心事做了太多,即使是新年夜的喜气也没有冲淡他对夜晚的恐惧。原本以他的级别,是不需要做夜间巡逻这种事的,可惜晚上在晚宴上出了丑,丢了老爷子的面子,不得不主动揽活儿将功补过。
 
身后“咔嚓”一声异响,他紧张到极致的神经瞬间就断了,背后出了一层白毛汗,神经质地回头用手电一照。
 
几撮碎雪从古树上簌簌落下,在风中扬起一片,断裂的半截树枝还在晃荡,原来只是腐烂的枯枝被积雪压断了。
 
他长长地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回过头,抬眼便见一个身穿白衣的年轻人站在他面前,惨白的脸上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
 
“鬼——!”
 
呼喊声还没说出口他就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把提进了旁边的偏厅里,扔在地板上。
 
“咳咳……”保镖发不出声音,一边剧烈地咳嗽着,一边抖着手往外爬。
 
岳木挡住了他的出路,半蹲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记得你的声音,你叫什么来着,阿平?”
 
“咳……不……不是我杀你的,我也不想杀你的……”阿平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表情与他那一身张牙舞爪的文身极其违和,“是别人指使我们干的,冤有头债有主,真的不是我干的,你别找我……”
 
得益于与重生前相似度八成的脸,看来这人已经完全把他当成死去的冤魂了,岳木面无表情地问:“是谁?”
 
“是杨……”阿平打了个磕巴。
 
即使知道不可能是那个人,但单听这一个字还是让岳木的手指倏地握紧了。
 
“……是杨光鑫。”阿平道,“是杨光鑫那个疯子!”
 
岳木闭了下眼:“叶鹤呢?”
 
“叶……叶鹤?”阿平冷汗如雨下,“是那个大学教授?……是的,是,也是杨光鑫指使的,真的不是我,我们只是奉命办事,别找我,火也不是我放的……”
 
岳木目光沉沉地看向他,眼中积蓄着情绪:“他做了什么你们要对付他,他只是个手无寸铁的老人,他对任何人都不存在威胁性。”
 
“我我……我不知道!”阿平抱着头,就快给他磕头了,“我真的不知道,杨光鑫只说他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让我们把他解决了以绝后患……”
 
“以绝后患?”岳木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冷笑出声。
 
这就是他想了很久都想不通的答案?竟然是一句轻飘飘的“以绝后患”?
 
“你们真是……”岳木咬牙道,“一群人渣。”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十年前那个闷热的傍晚,那个充满了火光和绝望的雷雨天。
 
气压很低,狂风吹得行道树纷纷弯了腰,远处隐隐有雷声滚过,一场暴雨即将来临。他和杨亦遵冷战,从楼上下来之后,先给叶老回了个电话:“师父,您刚刚找我……”
 
打雷的关系,电话里信号不太好,叶老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岳木听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根本不能从杨亦遵带给他的情绪里抽离出来,捂着眼睛歉意道:“师父,我今天……不太舒服,我能不能来找您,我们当面说行吗?”
 
叶老的声音依然听不清晰,岳木隐约感觉他是应了,他在原地蹲了一会儿,搓了搓脸,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出门拦了辆车往叶老的胡同走。
 
正赶上下班高峰期,加上快下雨,路上的车堵得几乎不能动。岳木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心中十分焦急,看了眼旁边没人的应急车道,问:“小师傅,这儿能下车吗?我离得不远了,我自己走过去就行。”
 
出租车师傅为难:“你要在这儿下啊,这恐怕不行吧,这里连人行道都没有,你要是非要下,我走应急车道拐个弯送你到前面那个路口下?”
 
“行。”岳木赶紧点头。
 
两个人达成一致,师傅打着方向盘准备把车子挪出来,正在这时,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消防车鸣笛。
 
“哎哟,这可不行。”师傅赶忙又把车子开了回去。
 
两辆消防车先后极速开过,大小车辆纷纷避让,不少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看。
 
“这是哪儿着火了?”
 
“看这架势还挺严重的。”
 
“听说是前面那个老小区,交通广播里正在播呢,让咱们配合绿色通道。”
 
岳木心中一个咯噔,二话没说开门就下了车,一边拿出手机给叶老打,一边往叶老所在的小区狂奔。
 
“哎哎,你这小伙子,这里不能下车……”
 
电话显示关机,刚跑到巷子口,远远就看见一群人隔着安全距离在围观。岳木扒开人头攒动的人群,朝失火的楼层定睛一看,颤抖着嘴唇冲过去:“师父……师父——!”
 
“小心!快拦住他!”很快有人冲上来将他架住,拽离了火场。
 
“里面有人,快救人啊!”岳木声嘶力竭地大喊,“放开我!”
 
“年轻人,你冷静一点,里面已经没有生命迹象了,火把房子都烧成这样了……”
 
“怎么可能,我师父在里面,他刚刚还给我打电话了,他——”岳木猛地住了口,“我……”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节哀吧,听说是电路走火,这都是上世纪的老房子了,年久失修也难怪,唉……”
 
岳木满脸的泪,“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晚上,钱颂冒雨从外地赶了回来,第一时间将走廊上抱着头的岳木拎起来,红着眼眶狠狠甩了一个耳光:“我走之前说让你把师父照顾好的呢?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这一巴掌打得岳木脑袋都懵了好几秒,许久,他才抬起一双红肿的眼,反复念叨:“对不起,对不起师姐……”
 
下一秒,钱颂却上前抱住他的肩,崩溃大哭:“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啊岳木……”
 
当晚,大学的官方网站上率先挂了张长长的讣告,宣告这个老人生命的终止。
 
岳木麻木地跟在各路人士后办完各种手续,在寂静的长廊中坐了下来。夜已经深了,外面下起了大暴雨,电闪雷鸣,口袋里传来轻微的振动声,岳木手上全是冷汗,手机好几次差点没拿稳。
 
打开时振动声刚好结束,岳木低头一看,上面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杨亦遵打来的,还有几条他发来的短信:“对不起”、“很晚了快回来吧”、“你在哪儿?雨很大,我来接你”、“接电话”、“接电话好吗,我很担心你”……
 
岳木的手指在黑白屏上挪动一下,直到三十秒后,屏幕自动熄灭。他呆滞地望着,半晌,又把手机收了回去。
 
“我觉得这事儿不简单,前段时间,我听到师父打电话,骂对方是畜生,”钱颂嗓子已经哭哑了,“师父从来不这么说话。”
 
岳木站了起来,神经质地在走廊走来走去:“师父出事前给我打过一通电话,我觉得,他好像是有什么事想告诉我。”
 
“我要去局里!”钱颂猛然起身。
 
岳木没有拦她,人难过的时候,总要有个发泄途径,有事情做总比闷在这里强。
 
钱颂一走,这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里面有个加班的小姑娘出来买宵夜,看见他,问了句要不要给他带一份,被岳木谢绝了。
 
夜晚让人头脑清醒,岳木独自站在窗边,一闭上眼,叶老那通没说完的电话便开始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
 
“保险柜?”岳木睁开眼。
 
这次火灾受损比较严重,整栋楼的人全被疏散了,大火烧断了附近的电线,导致周边区域皆是一片黢黑。岳木回到居民楼下,整个人淋成了落汤鸡。
 
这里被当成现场保护了起来,即使火已经完全扑灭,楼内依然很危险,被烧得岌岌可危的木板随时可能会坍塌。岳木戴上口罩,从旁边越过,神情凝重地上了楼。
 
另一头,杨亦遵焦急地拨出了最后一通电话。
 
对面一个保镖模样的男人耐心地等到手机自动挂断,才弯腰第三次说:“董事长说请您立刻回去一趟。”
 
杨亦遵皱眉,低头给岳木发了条短信,临走之前还不放心,指着门边一个保镖说:“你留下,如果有人回来,立刻通知我。”
 
黑魆魆的房间里,岳木终于成功打开了叶老的保险箱。这个保险箱还是钱颂好几年前给他买的,叶老一直嫌麻烦不爱用,再说他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要往里放,因此一直搁置着,当床头柜使。保险箱的气密性和防火性很好,里面东西都在。
 
天很黑,除了屋外时不时亮起的闪电,屋子里一丝光也没有。岳木在保险柜里摸索一阵,发现都是些七零八碎的感谢信,甚至还有几张小孩子画的贺卡,再仔细翻,他摸出了一个很新的皮质笔记本。
 
岳木心中略微有一丝怪异,借着闪电的光,他忙翻开这个本子。那上面记载的东西很零碎,以英文居多,岳木乍一看,只捕捉到了几个非专业词汇。
 
“药物……试验?”
 
岳木想得太投入,以致于完全没有察觉到,黑暗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几个人。
 
什么药物试验?岳木不解,他拿出手机打算当做照明,发现这期间杨亦遵又给他打了两个电话,还发了条短信说要回趟杨家。
 
短信刚刚看完,窗外打了个惊雷,岳木无意在地上的碎镜子中瞥了身后的人影反光,头皮一炸,猛地转身站起:“什么人?”
 
有人悄无声息地隐藏气息躲在黑暗里窥伺你,这是极其惊悚的。
 
对面的几个人立刻爆发出恶作剧得逞的笑声,为首的男人两条胳膊满是文身,吐了嘴里的烟,对电话那头的人说:“晚了一步,东西被他看见了,怎么处理?”
 
隔着几米远,岳木都能听见电话那头回复了一句极其简短的话。
 
也许是叶老冥冥中给了他帮助,岳木陡然间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他以对方都还未反应过来的速度,迅速踢开烧烂的门板,从二楼的阳台上直接跳了下去。
 
他从来没有哪天像今天一样庆幸自己被钱颂逼着学过几招拳脚功夫,打架不行,至少还能逃跑。想到钱颂,岳木看着身后拖着棍棒穷追不舍的几个人,求助的想法一闪而过,还未来得及付诸实践,又马上意识到不行,来者不善,他这样会让钱颂也陷入到危险里。
 
加紧脚步一路狂奔到江边,岳木再也跑不动了,刚刚从二楼跳下时脚踝本就有些扭伤,跑了这么远,伤处愈发疼痛,速度被严重拖慢。天还下着暴雨,眼看着后面的人马上就要追上来,岳木急中生智,脱了完全湿透的衣服和鞋,包了块石头团成一团使出全身力气扔进暴涨的江水里,接着整个人翻身钻进了桥洞。
 
身后的人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衣服团掉进水里激起水花的画面,很快,两只鞋翻滚着浮了上来,顺着急流飘走。
 
“嚯,跳下去了?”
 
有人哄笑出来:“胆儿这么小,还用专门对付吗?杨家是不是也太把他当回事了?”
 
岳木躲在桥洞中,心里一个咯噔。
 
“算了算了,走了,浪费时间。”
 
“不用确认一下?”
 
“确认个屁啊,这江水跳下去还能活吗?这么急的水,鱼都不敢往上浮!”
 
“也对……兄弟们,收工了。”
 
雷声轰隆隆地在云层里滚过,狂风还在不要命地刮,岳木全身都湿透了,刘海不停地滴水,抱着光裸的胳膊,冷得直哆嗦。
 
虽然已经听不见那些人的声音,但岳木还是不敢探头确认他们是不是已经走远,这不是一个可以选择的题目,一旦被发现,他就只有死路一条。被追了一路,岳木也看出来了,这些人是真的想要他的命,至于原因,他想,大约和他师父是一样的吧,他们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东西。
 
可是……他最在意的是,那些人口中说的杨家是什么意思,小遵才给他发了消息说要回趟杨家,这个杨家是那个杨家吗?药物试验又是什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在寒冷中抖着手摸出手机,试了试,虽然进了点雨水,但好在还能开机。
 
要赌一把吗?岳木抱着手机闭上眼。
 
以他目前的状况,他根本没有办法躲开这么多人的追捕回家去,不,现在家里多半也不安全了,这些人既然能跟着他一路,必然也早就打听到了他家的住址,还得找一个安全的地方。
 
这世上,他早就没有别的人可以依靠,如果有,那也只有他的小遵,他相信这个人是真的爱他……岳木翻看着杨亦遵发给他的条条短信,咬咬牙,在这个雷雨夜里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下了杨亦遵会来的注。
 
但这次,他赌输了。
 
第38章
 
雪下得愈发大了。
 
走廊灯笼的光影影绰绰,在窗户上留下若影若现的影子,岳木从窗外收回视线,眼神晦暗不明。
 
“不是我杀的你……”阿平根本不敢抬头看他,抱着脑袋痛哭,“那天……那天我是第一次跟他们出去,我什么都不知道,求你放过我……”
 
岳木低头,怜悯地看着他,没由来感到一阵厌恶。
 
“求我放过你?你的命很值钱吗?杀了你能换回他们吗?”岳木用平静得过分的声音说,扭过头,似乎是哽了一下,平复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杨光鑫手里的解毒剂,现在在哪里?”
 
“解……解毒剂?”阿平愣了一下。
 
岳木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你跟在杨光鑫和杨光淼身边这么久,不知道?”
 
阿平僵直了身体跪坐在地上,眼珠四处乱转,手掌紧张地在膝盖上来回摩擦。
 
“知道,知道一点。”阿平显得很不安,抬头看了眼岳木,小声道,“那个东西,四老爷子手里有。”
 
“怎么证明?”
 
“我见过!”阿平急道,“老爷子还在世的时候,我见到过他拿出来给四老爷子看,还说什么……什么都烧光了,就剩下这三支,是在一个逃跑的研究员身上搜出来的。”
 
岳木倏地握紧拳头:“他放在哪里?”
 
“我不知道……”
 
岳木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再次问:“他放在哪里?!”
 
“我真的不知道……”阿平直接趴下了,哭道,“四老爷子自己的东西,怎么会告诉我啊……”
 
岳木紧紧盯着他,努力想从他眼里辨出真假来。阿平完全崩溃了,抱着头不停地往地上磕:“他喜欢把重要的东西放在做礼拜的房间里……你放过我吧……”
 
岳木后退了一小步,胸口微微起伏着,手上的力道松了开来。阿平寻到了机会,立刻挣脱开,连滚带爬地往外跑,一只脚刚刚跨出门,后脖子一痛,整个人“扑通”一声歪在了地上。
 
身后,岳木径直越过他,朝走廊尽头的房间走去。
 
院子里,又一根腐烂的枯枝被雪压断,发出“咔嚓”的脆响。灯笼的红光映在雪地上,发出光怪陆离的反光,像有什么在蠢蠢欲动。
 
一片漆黑的房间里,岳木翻箱倒柜地找完所有角落,喘着气瘫坐在地板上:“在哪儿……”
 
“你是在找这个东西吗?”
 
岳木猛地回头。
 
房间一角,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递给他一本厚厚的精装书。
 
这间屋子采光不好,又没有开灯,光线很暗,两个人隔空对视,都只勉强能看清对方的轮廓,岳木缓缓站起来,目光沉了下去。
 
“看哪,受欺压的流泪,欺压他们的有势力,且无人安慰他们,”杨光淼挪动轮椅,滚轮在地板上碾出声响,“所以,我赞叹那早已死的死人,胜过还活着的活人。并且我以为那未曾生的,就是未见过日光之下恶事的,比这两等人更强——你是在找这本书吗?”①
 
岳木竭力忍着什么,脚下刚刚一动,黑暗深处立即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上膛声。
 
“国内禁枪,你还真是不把法律当回事。”岳木停在原地。
 
“哦,是了,”杨光淼满不在乎,“你可以试试报警。”
 
岳木沉默不语。
 
杨光淼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目光饱含深意:“孩子,其实我很欣赏你,你比那些行走在阳光下的活人有趣多了。”
 
岳木皱眉,沉声说:“我听不懂你的话,解毒剂在哪儿?”
 
杨光淼不明所以地笑了下:“你为什么确定我会有这个东西?”
 
“你这种人,我不信你会不给自己留后路。”
 
“哦?”杨光淼感到意外。
 
“疗养院的大火,是你放的吧,”岳木说,“杨光鑫之所以会痴迷于这项神经毒素的研究,我想,跟你也脱不了关系,我说得对吗?”
 
杨光淼脸上的表情很精彩,过一会儿才道:“看来,你知道的不少。”
 
黑暗深处,有枪托被齐齐端起的细微响动。
 
听到这个声音,岳木脸上毫无惧色,反而一下子放松了:“实不相瞒,我今天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他似乎是站累了,揉了揉后腰,随意地在柜子上坐下来:“跟你们杨家,把账算一算。”
 
杨光淼眯起眼。
 
“先说我这边吧,杨亦遵这个人我带走了,你就别惦记了。”岳木道,“听说你想让他帮你们杨家传宗接代,这对不起,他肯定是办不到的,四个小时之前,我们还在你家的大床上做爱。只要我活着一天,他就不会遂你的愿,但我要是死在这儿……他怕是更不会遂你的愿。”
 
“看来你很有自信。”
 
“没办法,他给的。”
 
杨光淼的轮椅停在两米外,膝盖上放着那本书,隔得近了,岳木才看清,那是一部精读本圣经。
 
“再说说杨家吧,从哪儿说起呢,”岳木的目光落到那层牛皮封面上,“听说你信教,我很好奇,以你们的罪行,你的神明会宽恕你吗?”
 
杨光淼不以为意:“所有犯罪的,就是罪的奴仆,我只是为我的主效忠而已。”②
 
“所以你蛊惑杨光鑫参与不可告人的试验,把那些毫无反抗能力的病人送进地狱里?”
 
“不,你弄错了。”杨光淼摇头,“不是我把他们送进地狱里,是他们的亲人自己选择了地狱。你知道那些因为沉眠不醒而被送走的人里,有多少是他们的亲人求我们这么干的吗?”
 
“醒又醒不来,死又死不了,大把的钱花出去,最后只能怪自己命不好,摊上这么个大麻烦。”杨光淼露出不屑的神情,“亲情?他们要的只是解脱,是赶紧摆脱这个累赘,无底洞……而那些躺着的人,他们不会动也不会说话,只能无能为力地等着被亲人们送进地狱,成为我们下一步的实验体——”
 
“你放屁!”岳木忽地怒道,“收起你那张伪善的脸,你敢说他们全都是自愿的吗?那些无辜的生命都是自愿被放弃的吗?!”
 
杨光淼不说话了,许久,古怪地笑出来:“是不是有什么关系呢?总要有人做出牺牲。”
 
“我弟弟只有七岁……”岳木直视他,“他什么都不懂,他那么乖,医生给他打什么针他都从来不哭……”
 
杨光淼看着他,露出晦暗不明的表情:“弟弟……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他扭头看向窗外:“杨家上一代还在位的时候,杨光鑫为了独吞家产,曾经想把我溺死在花园的水池里。”
 
岳木冷冷看着他。
 
“后来我装疯卖傻,在他眼皮子底下苟活了几年,他才渐渐对我打消了杀心。你能想象吗,你最亲的兄长,他每天看向你的时候,不是在看自己的弟弟,而是在犹豫着这个人还要不要留。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我如果想好好活着,就只有取代他。”
 
“正好我在国外疗养,听到有人提起一个研究项目。我那时无权无势,想对付杨光鑫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他防我像防贼一样,连我给他倒的水他都不喝。我听说这个项目之后,暗地里找人进行了接触,想方设法地把杨光鑫拖下了水——这不难办,他不了解我,但我了解他,我知道他对什么最贪婪。”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我花了很多年的时候,借此慢慢往他身边安插人手,逐渐把我的势力渗透进去。这件事必须做得非常小心,杨光鑫这人谨慎,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惊动他,但我做到了。”
 
“三年前,杨光鑫查出淋巴癌,我意识到机会来了。”杨光淼沉浸在回忆里,眼中几乎迸发出光来,“我刻意制造了一点矛盾,让他和那群老外互生嫌隙,再趁人不注意,一把火烧了实验基地,也就是那栋疗养院。外国人疯了,他们那时刚刚才把解毒剂研究出来,还没来得及大批量生产,所有的研究资料,甚至连研究人员都当场烧死了,什么都没了。杨光鑫丢了一大笔钱,还被老外满世界追捕,无奈只能回国暂避。”
 
岳木除了在听到解毒剂时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并没有什么别的表情。
 
“也许是坏事做多了,他回国没多久,病情就恶化了,”杨光淼冷笑,“我趁这时控制了他的公司,把所有的实权都握在了自己手里。”
 
“所以你想告诉我,什么药物试验,从头到尾都只是你夺权的手段而已?”岳木盯着他。
 
杨光淼挺直了背,神情不言而喻。
 
岳木闭了闭眼:“为什么对付叶鹤?”
 
“谁知道呢,”杨光淼好笑,“他和杨光鑫年轻时是校友,也是多年的好友,你不知道吗?”
 
岳木轻轻皱眉,他想起夏为车祸,他走投无路的时候,的确是叶老给他介绍的医院,也是叶老牵了线,才把夏为送到国外去“治疗”的。只不过,叶老那时对杨光鑫背地里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否则无论如何也不会把自己的徒弟往火坑里推了。
 
“有时候我也很奇怪,他们性情和追求完全不同,居然也能成为朋友。”杨光淼摇头,“现在想来,事情败露之后,杨光鑫毫不留情地选择灭口,这才是他的真面目,怕是他早就想这么干了。”
 
“至于杨光鑫本人是为什么……死了的人毫无知觉,嫉妒也好,恐惧也好,谁也无从得知了。”杨光淼长叹,转向岳木,“害人的和被害的都已经死了,你还执着于真相又有什么用呢年轻人,该操心的是你自己,你打算怎么办?”
 
“我?”岳木撑着柜子慢慢站起来,看不见的地方,袖中的短刀悄然滑入手心,“当然是来拿走我要的东西,再送你去你该去的地方。”
 
话音刚落,黑暗深处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像是有人被打晕拖走了。下一秒,头顶的灯猛地亮了起来,岳木毫无准备,反射性眯起了眼。
 
“四叔,你大半夜找我爱人谈心也不知会我一声,是不是不太合适?”杨亦遵大步走进来,手上拿着几把卸了弹夹的狙击,直接当成废塑料一样扔在了杨光淼面前。
 
岳木一阵怔愣,迅速把短刀藏了回去。
 
“没事吧?”接着,杨亦遵转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中蕴含的东西十分复杂。
 
岳木满脸的不可置信:“你什么时候醒的?”
 
“我一直跟着你。”杨亦遵看出了他的惊讶和疑问,只说,“我说过,今后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哪怕你活腻了往别人枪口上撞,我也一样陪。”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并没有带上情绪,但岳木总觉得他有点生气。
 
①原句为“看哪,受欺压的流泪,且无人安慰;欺压他们的有势力,也无人安慰他们。因此,我赞叹那早已死的死人,胜过那还活着的活人。并且我以为那未曾生的,就是未见过日光之下恶事的,比这两等人更强。”引自《圣经》(传道书4:1-2)
 
②“所有犯罪的,就是罪的奴仆。”(约8: 34-36)
 
这两句的原意与杨光淼理解和表达意思有很大的出入,所以他实际上是个异教徒。
 
第39章
 
说完,杨亦遵径直转身去看杨光淼:“三年前,有个姓赵的研究员,因为儿子感染猩红热夭折,忽然良心发现,脱离了研究团队,带着三支试验成功的试剂逃回了国。后来疗养院大火,这三支试剂成了现存唯一的解毒剂,杨光鑫回国后派了很多人去找,最后应该是找回来了。如果我没查错,这三支试剂,现在在你手里。”
 
杨光淼不知道是年纪大了反应慢,还是根本没听,眯着眼,只是盯着杨亦遵看,一双眼睛苍老又浑黄,但犀利。
 
“把它给我。”杨亦遵说。
 
“如果我不给呢?”杨光淼饶有兴致地打量他。
 
“你没有第二个选择。”
 
杨光淼是个聪明人,他当然理解杨亦遵这句话的意思,这整栋房子,怕是已经被他控制住了。
 
像是为了印证杨亦遵的话,窗外跃进来一个人,穿着一身风骚的紧身衣,轻快地落了窗台上。
 
苏伊蹲在那里,冲岳木吹了个口哨算是打过招呼,对杨亦遵耸耸肩:“外面都找遍了,没有。”
 
意料之中的结果,杨亦遵下意识往岳木那边看了眼,后者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想过你会去帮外人,但没想到,你会帮到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杨光淼挪动着轮椅,“怎么,我不给,你打算亲手弑叔吗?”
 
杨亦遵听到这话,反而露出了一丝嘲讽的表情:“其实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我担心今天不说,以后就没机会说了。”
 
岳木看着杨亦遵在光下那张近乎完美的侧脸,不知为何心揪了起来。
 
“你知道杨光鑫为什么从小就不亲近我吗?”杨亦遵哂笑,“我想,你要是知道,当初就不会千方百计地要我结婚生子——因为,我根本就不姓杨。”
 
这话一出,连岳木都愣了。他第一反应这是假的,是杨亦遵在故意糊弄杨光淼,但等他去看杨亦遵的眼睛,发现他竟然很认真。
 
太戏剧了,杨亦遵看着对面人的表情,感到无比熟悉。十年前那个雨夜,他急急忙忙地赶回杨家,却只得知了这样一个消息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表情吧。
 
暴雨下得窗外一片模糊,杨光鑫坐在客厅的茶几上,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
 
“有我笔迹的那份劳务合同,是你让人给岳木的?”杨亦遵满身雨水,一进家门,劈头盖脸就问。
 
“是又怎样。”
 
“你凭什么这么做?”
 
“我不这么做,今天哪儿请得动你。”杨光鑫斜眼看他,心中好笑,“再说了,我只是把事实真相告诉他了而已,难道当初用合同给他下套的不是你杨亦遵?”
 
“我只是想……”
 
“做了就做了,没什么不好承认的,做得很好,这才是我们杨家人的做事风格。”杨光鑫道,“年轻时喜欢个什么人,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一个男人而已,你爱怎么玩怎么玩,只要不耽误……”
 
“我没有玩弄他!”杨亦遵急道。
 
杨光鑫重重地放下茶盏:“荒唐!你莫非还要跟一个男人过一辈子不成?”
 
“对。”杨亦遵直视他,“我会跟他过一辈子,我还会跟他结婚,我这辈子除了他,谁也不要。”
 
“好,很好……”杨光鑫被他气笑了,“这就是你放着好好的书不念,急急忙忙从国外赶回来的原因?”
 
杨亦遵没说话,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许久,杨光鑫长叹一声,“你小的时候没人教你,你就知道缠着我叫爸爸,管我要糖吃,现在长大了却不叫了。”
 
窗外闪过一道闪电,恐怖的雷声震得玻璃窗都抖动了起来。
 
“我可以允许你和他在一起,但是有个条件。”
 
“你说。”
 
“杨家所有的财产,你一分钱都不能拿走。”杨光鑫看向他,眼神意味不明。
 
杨亦遵想都没想:“好。”
 
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杨光鑫笑了一下:“好?”接着,他转身一巴掌把杨亦遵抽翻在地上。
 
“你果然……真不愧是阿焱生的……”杨光鑫笑得可怖,“你和那个外姓男人一样,从来就没把我们杨家人放在眼里。”
 
这一巴掌力道十足,杨亦遵毫无防备,整个人失去平衡,撞翻了茶几,口袋里的手机也掉了出来,滚到一边。他耳朵聋了好一阵,才在剧烈的晕眩中听清杨光鑫的话,一时愣住,抬起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杨光鑫显然对他这副表情很满意:“怎么,很意外?”
 
“你说什么……”
 
“你以为你三姑是真的不想回来?”杨光鑫冷笑,“她被那个野男人骗得团团转,还生下你这个小杂种,她是没脸回来。”
 
说完,他话锋一转:“不过,你也不算完全没有用处,至少,你间接帮我们物色了一个不错的对象。”
 
“你干了什么……”杨亦遵抖着嘴唇问。
 
这时,厅外进来一个保镖,拿着一个接通的手机,递给杨光鑫。
 
“晚了一步,东西被他看见了,怎么处理?”电话那头的人问。
 
窗外电闪雷鸣,杨光鑫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杨亦遵,说:“别留了。”
 
杨亦遵紧张地看着那保镖一进一出,眼中闪过疑虑。
 
杨光鑫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道:“你不是对光鑫不感兴趣的吗?怎么,改变主意了?”
 
杨亦遵低头皱着眉,什么也没问。
 
没过多久,那保镖又进来了一次,附耳说了句什么,杨光鑫轻叹一声,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
 
这次听完汇报,杨光鑫显得整个人都舒畅了许多,望向杨亦遵的眼神甚至说得上是慈爱:“你虽然不是我亲生的,但你从刚满月起就由我抚养,我一直视你为己出,对外也始终宣称你是我亲儿子,连你四叔都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我岁数大了,不可能再生一个,你四叔又是那个样子,我们杨家到你这一代,恐怕也只有你一个继承人。”
 
“你到底想说什么?”杨亦遵戒备道。
 
“一个男人而已,长得也不多出众,岁数还比你大,你只要愿意乖乖听话,你要多少这样的人我都能给你。”杨光鑫引诱道,“回家来,相信我,我们才是一家人,我不会害你。出了这个门,你马上就会知道,这个选择,有多正确。”
 
杨亦遵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仿佛在听什么天方夜谭。
 
两方对峙,安静的客厅里,突兀地响起了手机振动声。
 
是杨亦遵的电话,他正要爬过去接,隔得更近的杨光鑫率先捡了起来,对着屏幕上的人名,笑了笑。
 
“你干什么?还给我!”杨亦遵要过来抢。
 
他一动,门外的保卫立刻冲进来,将他拽了出去。
 
杨光鑫把手机扔给为首的保镖,叹道:“你们人没处理干净啊,再折回去看看吧。”
 
雨一直下到后半夜还没有停的迹象,杨光鑫躺在书房的藤椅上,听门外的人敲了下门:“少爷跳窗走了,要拦吗?”
 
“让他去吧。”杨光鑫闭着眼,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这孩子,心已经不在杨家了。”
 
门外的人应了一声,离开了。
 
杨光鑫睁开眼,眼珠瞥向桌上还在不断振动的手机,抬手摁灭了。
 
另一边,杨亦遵终于把一直提示占线的手机打了进去,可惜无人接听。他一边朝家的方向跑,一边满心焦急不停歇地给他打。
 
一位喝醉酒的中年大叔晃晃悠悠地上了桥。
 
“哟,这谁的手机掉这儿了。”大叔迷迷糊糊地捡起来,眼睛凑近屏幕,“还在振?”
 
他刚接通,迟钝的嗅觉忽然开了窍,闻到手上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低头一看,发现地上竟然有一层淡淡的血迹,一下子吓得酒醒了大半,丢了手机,慌慌张张地跑了。
 
杨亦遵在雨中奔跑着,听到电话一通,喘着粗气狂喜道:“岳木!是我,我手机丢了,你在哪儿,我来接你。”
 
电话那头没有任何人回应,只有风声和雷声,还有一种手机进了水般的奇怪电流声。
 
“岳木?”杨亦遵脚步慢下来,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雨渐渐小了,淅淅沥沥地滴进满是坑洼的地面,桥下是波涛汹涌的江水,在冷风中发出阵阵怒吼。桥上一个人影也没有,四周空荡荡的,只有一只旧手机被遗落在角落,听筒里,急切的呼喊声不断传出,消逝在风雨中……
 
跨越十年的时空,今夜没有暴雨,只有轻盈的雪花。
 
“我一直很奇怪,杨光鑫居然没有告诉你我不是他亲生的,我想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就先‘病逝’了。”杨亦遵看向杨光淼,“你是不是一直很得意,你手上的东西是自己抢来的?其实你错了,即使你不杀他,他也会把光鑫交给你。早在他刚查出癌症的时候,就把遗书拟好了,上面从头到尾就没有我的名字。因为我是阿焱和外姓男人生的,你们杨家根本就容不下我。”
 
“后来我看到的遗书,虽然字迹一样,但内容完全不同,上面杨光鑫居然让我去当光鑫的董事。”说到这里,杨亦遵自嘲般笑了一下,“不过谢谢你的多此一举,虽然没什么实权,但我的确打着光鑫的幌子拿到了不少资源。”
 
两人对视,杨亦遵此刻是强势的,岳木在一旁看着他,却觉得很心疼。
 
一个晚上而已,他先是失去了自己的父亲,后又失去了自己的爱人,正因为遭受过这样的打击,他才会变得这么漠然吧。杨亦遵以前虽然话少,但对人都是充满善意的。
 
“呵……”杨光淼长久地看着他,半晌,古怪地笑出来,“是吗,杨光鑫有那么好心?”
 
“这是事实,他人都死了,你爱信不信,反正对谁都没有影响。”杨亦遵冷静地看着他,“闲话说到这,把解毒剂给我。”
 
杨光淼眯起那双浑浊的眼,手指在圣经上一下一下敲打着。
 
“你们今天齐齐出现在这里,我就料到了这个局面,偷来的东西,总归是要还回去的。”杨光淼轻笑,越过杨亦遵,朝岳木看过去,“只有这本书能救你,我问过你,你却不肯要。”
 
岳木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许久,他不知是听出了什么,浑身一震,推开杨亦遵朝他冲过去。
 
“别动。”杨光淼以一个老人难以完成的速度从衣摆里拿出一把极小的银枪,枪口的位置,正对着杨亦遵的额头。
 
岳木一下子就刹住脚。
 
“岳木!”杨亦遵皱眉,下意识朝岳木做了个动作,“闪一边去。”
 
一直在一旁围观的苏伊忍不住从窗台上跳了进来:“我操,老爷子,这玩意要人命的好不?”
 
“你别动!”
 
“你别动!”
 
杨光淼和岳木几乎是同时对他吼道。
 
苏伊闭了嘴,无辜地举起双手。
 
岳木呼吸很急,目光在银枪和杨亦遵之间徘徊几次,竭力忍住了什么,冲杨光淼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干什么?”杨光淼好笑,一手继续举着枪,另一手拿起那本圣经,翻了开来。那里面根本就是空心的,三支装满淡黄色液体的玻璃管卡在凹槽里,玻璃在灯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操,难怪老子一直找不到。”苏伊骂道。
 
“你不是要这个东西吗?”杨光淼保持着持枪的方位,另一手拿起试剂,朝岳木递过来,咧开嘴低低地笑出声,“来拿啊。”
 
这笑声让人极其不舒服,岳木一颗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杨亦遵紧紧盯着他手里的试剂,眉头皱得很深。
 
见他们都不动,杨光淼笑出了声,声音像从破风箱里发出来的,随即,他收住笑,拿住试剂盒子,往窗口轻轻一抛。
 
电光石火间,好像时间都变成了慢动作。岳木瞳孔骤缩,看着试剂被抛入空中,正奋力跑过去接,身侧忽然传来枪支上膛的声音。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岳木甚至来不及扭头去看,在解毒剂和杨亦遵之间,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朝杨亦遵扑了过去。
 
“砰——”
 
子弹险险地擦着两个人的胳膊飞过去了,在墙上留下一个冒烟的黑洞。
 
另一边,苏伊反应极快,一个跃步朝试剂飞奔过去,刚跑到一半,多年职业生涯锻炼出来的危机预警起了作用,他心下一惊,猛地停住脚步,撑地一个完美的后翻滚了回来。与此同时,试剂盒子落在屋外,“轰”一声巨响,整个炸了开来,直接把院子里那株枯树炸塌了。
 
屋子里也受了点波及,房梁落下不少积灰,呛得人睁不开眼。
 
“居然放炸药,你他妈是个疯子啊……”苏伊利索地翻身起来,趁视线不明朗,毫不客气地踢飞了杨光淼的轮椅。
 
杨光淼发出凄厉的叫声,整个人歪在地上,银枪也脱了手。
 
“咳咳……”杨亦遵紧紧抱着岳木,紧张地在他全身上下摸索了好几回,“有没有事,啊?”
 
岳木没说话,直愣愣地看着窗外,仿佛魂都被抽走了。
 
杨亦遵以为他受了枪伤,惊吓不小,立刻将岳木抱起来,扒开他的衣服,检查哪里有伤口:“哪里伤着了?你说话啊!”
 
说着,他急切地抬起头,却一下子愣住。
 
岳木红着眼,直勾勾地看着窗外,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没有了……”
 
角落里爆发出一阵怪异的笑声:“真是让人意外的结果,咳咳……我还以为你会选解毒剂,这样你们两个都会没命,哈……”
 
岳木缓慢地看向他,整个人都冷了下来,他从地上爬起来,在杨亦遵复杂而不忍的目光中,踉踉跄跄地走到杨光淼面前,眼眶通红:“我只不过是想活下去,你为什么……”
 
杨光淼躺在地上,笑得脸都扭曲了:“活下去?你可是最后一个存活的实验体,你怎么能活着?你活着……我们的罪证不就都坐实了……”
 
岳木死死盯着他,额角的青筋都暴露了出来,突然之间,他捡起地上的银枪,快速上了膛,狠狠抵住了杨光淼的脑袋。
 
苏伊微怔,刚要动,肩膀被人按住了。
 
“别拦着他。”杨亦遵说。
 
“你也疯了?”苏伊挣了下,居然没挣脱开,低声快速道,“警察还有十分钟就到了,他可是要持枪杀人。”
 
杨亦遵看都没看他,只是用一种悲伤的眼神看着岳木:“我替他顶罪。”
 
苏伊瞪大了眼,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天快亮了,这是新年的第一天,早起的人家已经穿上新衣,准备新年的第一顿早餐。
 
大雪之中,热闹了近一个世纪的老宅上空,突兀地响起了五声枪响,回声久久不绝。
 
第40章
 
岳木大口大口喘着气,粗暴地将放空子弹的银枪扔去一边。
 
“你为什么不杀我。”杨光淼脸上都是灰,下半身的瘫痪让他整个人都很狼狈。
 
短时间内用力过多,岳木有点晕,险些站不住。杨亦遵走过来扶住他,让他靠着自己的胳膊。此时此刻,他的心跳其实不比岳木的慢。
 
“因为,我跟你不一样……”岳木显得很疲惫,认真地看着杨光淼,用极轻的声音对他说,“我永远,都不会变成像你这样的人。”
 
说完,他像是用完了所有力气,把满是厌倦的脸埋进了杨亦遵的肩窝:“小遵,我想回去了。”
 
“好。”杨亦遵声音艰涩,从头到尾都没多说一句,也没去看地上的人,只是将岳木背了起来,转身出门。
 
屋外,警笛声由远及近。
 
错身时,杨亦遵与苏伊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默契地点了个头:“你带他走吧,我知道怎么处理。”
 
人离开之后,苏伊走到地上,把银枪捡起,擦干净上面的指纹。
 
“老爷子,坐过牢吗?哦不,你可能没这个待遇了……”
 
天很冷,岳木都没撑到家,在杨亦遵背上就睡着了。小区里到处都在庆祝新年,目及之处一片喜庆,几个顽皮的孩童在雪地上打雪仗,杨亦遵一声不吭,背着岳木从他们中穿行而过。
 
“小遵……”
 
杨亦遵托着他,稍微侧了下头:“醒了?”
 
“不要难过。”岳木忽然伸手到前面来,蒙住了杨亦遵的眼睛。
 
杨亦遵顿住脚步,声音带了点鼻音:“嗯。”
 
岳木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天傍晚,醒过来的时候,杨亦遵刚刚接完苏伊的汇报电话。
 
“醒了,饿吗?”
 
“饿,你炖了排骨?”
 
“山药排骨,起来喝点吧。”
 
杨亦遵拿了件外套来给他穿着,两个人都很默契地没有提前两天的事,仿佛那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外面雪已经停了,气温却因为化雪而更加寒冷。屋子里开了暖气,岳木还是觉得很冷,去箱子里翻毛衣,一不留神带出来一个小盒子。
 
后脚进来的杨亦遵帮他捡了起来:“这是什么?”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只戒指,样式无比熟悉。
 
两个人对视一眼,岳木短促地笑了一下,拿出来准备给自己戴上,想了想,又递给杨亦遵。
 
杨亦遵略微有些怔愣,拿着戒指,有种恍然如梦的错乱感,许久,他拿起岳木的无名指,轻轻帮他戴了上去。
 
“会不会太随便了,这可是婚戒。”杨亦遵将自己一直戴着的那枚与岳木的放在一起比了比,外形一模一样,只是他那枚旧了许多。
 
“不会,就这样挺好的,”岳木满足地看着手指,笑出来,“在时间面前,什么仪式都多余。”
 
这一只戒指,迟了整整十年,但终究是物归原主。
 
杨亦遵看着岳木低垂的睫毛,忍不住把他抱进怀里:“我们应该去度个蜜月,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有啊,”岳木靠着他,“我之前一直有个疑问,电影里,杨栎说他去过的那些地方,你真的都去过吗?”
 
杨亦遵点点头:“那个剧本,是我的心理医生帮我写的。”
 
“心理医生?”岳木愣了。
 
杨亦遵把他抱紧:“嗯,你刚离开的时候,我去看过一阵子心理医生,那个医生根据我的口述,帮我整理成了书,后来我找人改编的剧本。”
 
岳木伸手在他脑袋上摸了摸:“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知道,”杨亦遵闭上眼,“太想你了吧。”
 
两个人最终哪里也没去,岳木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根本不能承受长途旅行的奔波。岳木一天中大半的时间都在睡觉,其余的时候,不是看书,就是故意撩杨亦遵,看他气鼓鼓又拿自己无可奈何的样子。
 
晚上他们一起泡澡,一起相拥入眠,偶尔会做爱,但次数不多,都是点到为止。杨亦遵很意外,岳木对亲热这件事格外积极,好像他白天睡觉,就是为了积攒体力,留着晚上榨他似的。
 
苏伊和苏景隔山差五来汇报杨光淼的事件进展,岳木从不避讳,但也没表现出任何兴趣,仿佛这人只是一个与他完全无关的路人甲。
 
警方的力量是强大的,杨光淼吐出了不少东西,国内外的势力均被连根拔起,连杨亦遵都被叫去问了几次话。唯一可惜的是,所有的调查结果里,关于解毒剂的部分始终没有线索,那场大火烧得太干净了。
 
杨亦遵找了不少名医帮岳木看病,岳木一直表现得很配合,只是出来的结果,总是让人遗憾。
 
失败很多次之后,杨亦遵倒也没有表现出气馁和颓然的情绪,相反,他始终很平静,好像失去这件事对他来说,已经成了生命中的常态。
 
两个人都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没有意义的等待上,既然没有办法,不如好好珍惜这剩下不多的时间,该吃吃,该玩玩。
 
杨光淼入狱后,光鑫几乎是一团乱,不少人想方设法地来找杨亦遵,求他回去撑场子。苏景为此每天要接几百个电话,收五十多封邮件,差点快被轰炸疯了,后来干脆学自家老板,把手机一关,陪女朋友去乡下写生去了。
 
苏景被逼得撂挑子的时候,杨亦遵正拿着铁锤在阳台上拆遮阳棚,底下再绑上一张吊床,让岳木上去试了试。
 
“睡的时候还能晒点太阳。”杨亦遵给他拿了个枕头垫着,“舒服吗?”
 
岳木眯着眼不住地点头,瞥了眼杨亦遵,又摇头:“好像缺个什么。”
 
“缺什么?”
 
岳木笑着拉住杨亦遵的手,手指在上面摸来摸去:“人形抱枕啊。”
 
入春暖和了的缘故,岳木这几天精神比之前好了一些,“性致”也是好得不行,这几天,两个人几乎把家里做了个遍,浴室、厨房、客厅……一个也没落下。杨亦遵一看他那副不正经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岳老师,这可是光天化日之下啊,”杨亦遵轻轻推动着吊床,笑道,“过几个月你的电影就要上映了,怎么也是个公众人物,这样不好吧?”
 
“巴不得他们拍呢,”岳木把杨亦遵的手指放进嘴里吸吮,含糊道,“昭告天下最好了,这样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我的,唔……你干什么?”
 
杨亦遵拉住吊床的绳子,扯了扯,似乎在试结实程度:“那我陪你玩个新鲜的。”
 
那天到最后,岳木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睡过去的还是晕过去的,迷迷糊糊地被杨亦遵从浴室抱出来的时候,嘴里还念叨着要杨亦遵给他拿本子来。
 
“睡吧,今天别写了。”岳木最近在写东西,还藏着掖着不让杨亦遵看。听到杨亦遵的安抚,岳木听话地闭上了眼,没一会儿就睡熟了。
 
本子就放在抽屉里,也没上锁,岳木虽然不给他看,但也从不对他设防。杨亦遵从屉子里拿出来,盯着封面上的卡通动物看了很久,又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
 
好吧,岳老师的小秘密。
 
岳木醒过来,天亮得刚好,几缕太阳光从窗外射进来,铺了满床。他懒在被子里没动,眯着眼,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杨亦遵端着一杯水进来:“醒了?”
 
岳木笑着点头:“昨天天气预报还说要下雨,结果今天太阳这么好。”
 
他坐起来,感觉身体没什么力气,肚子也饿得咕咕叫,连杨亦遵都听见了,后者好笑道:“我煮了粥,快起来洗漱了吃吧。”
 
等杨亦遵出去了,岳木从屉子里摸出手机,看了眼日期,心沉了下去。
 
他不是睡了一夜,他是睡了一整天加一夜。
 
不出意外的话,他的睡眠时间将会越来越长,最终沉眠不醒,就像夏为之前那样。
 
“今天天气好,出去走走?”吃早饭时,杨亦遵提议道。
 
岳木点头:“去后山公园吧,好久没喂猫了。”
 
两个人开车去了后山的森林公园,岳木带了些新鲜的猫罐头来。几个月不见,这些猫都有些不认得他了。
 
“来了新成员啊。”岳木看着猫群里多出来的两只,按照惯例把猫粮倒进饭盆里,放在老地方。
 
一开始猫咪们还有些戒备,但很快,两只胆大的黑猫率先蹭过来,在饭盆边转了几圈,低头大快朵颐。在黑猫的带领下,周围的几只野猫也陆续加入到其中,围着饭盆形成了一个毛茸茸的猫圈。
 
“走吧。”岳木拉住杨亦遵的手。
 
“饭盆不要了?”
 
“它们过一会儿会叼走的,”岳木淡淡笑了一下,“以后可能不会来了,算是告别吧。”
 
这里离吉雅的宠物店不远,岳木准备顺路过去看看她,两个人并肩走到巷子口,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馄饨香味。
 
“好香。”
 
“哟,小夏,好久不见你了啊。”赵老板热情地冲他打招呼,目光在杨亦遵脸上一扫而过,很快又去忙别的了。
 
“是好久不见了。”一段时间不吃,岳木盯着馄饨馋得慌。
 
杨亦遵看他口水都到流到摊子上,好笑道:“来两碗馄饨吧。”
 
难为杨亦遵这个从小养尊处优的少爷跟他一起吃路边摊,岳木把肉馅多的全挑给了他:“尝尝看。”
 
趁赵老板不注意,他又放低了声音:“他这儿就馄饨还能吃。”语气中充满了对摊主手艺的嫌弃。
 
杨亦遵一下子笑出来:“你以前就住在这一片?”
 
岳木点头:“这里的人都很好的,对我很照顾。”
 
“看得出来。”
 
此时已经过了十点,来吃早点的人不多,摊子上只有几个退休的老大爷,一边下棋,一边和赵老板侃天。
 
“老赵,下午的演出是几点啊?”有人问。
 
“两点。”赵老板中气十足。
 
“什么演出?”岳木好奇。
 
“嘿,你不知道啊,在步行街,下午有京剧团来公演,听说还有明星呢。”
 
听到京剧,岳木来了精神,问:“唱的什么?”
 
“好像是《春闺梦》。”
 
杨亦遵见他眼睛都亮了:“想去?”
 
“想去。”岳木道。
 
吃完馄饨,岳木背着最高级的狗粮去看吉雅,谁知吉雅还没见着,先被金毛给扑了个满怀,差点儿把岳木的哮喘病吓出来,哆哆嗦嗦地拉着杨亦遵落荒而逃。
 
一路转到步行街,岳木连喝了两杯柠檬茶才镇定下来。
 
“那狗好像很喜欢你。”
 
“嗯,夏为小时候养过它,”岳木坐在板凳上,“但是我每次看到它,就想起它趴在床头舔我眼珠子的情景——哎,我忘了给赵老板馄饨钱了。”
 
“我给过了。”
 
“不是今天的。”岳木摇头,“是上一次的,忘记了。”
 
“下次再给吧。”
 
岳木只能点头。
 
现在的京剧不如以前流行,两点都过了,场子还没坐满,里面还有大半都是冲着明星的噱头来的。演员刚上场,就有好几个年轻人挤到前座拍了几张照片,而后嬉嬉闹闹地走了。
 
“他们在干什么呢,都还没演,怎么就走了?”岳木嘀咕。
 
“发朋友圈吧。”杨亦遵一语中的。
 
岳木十足地哽了一下。
 
看完演出,岳木显然心情很好,牵着杨亦遵的手在街上漫步,一点儿不避讳。
 
“你之前不是说想去我小时候住的地方看看?”杨亦遵问。
 
“杨光鑫的宅子?”
 
“嗯。”
 
“远吗?”
 
杨亦遵笑了:“不远,就在前面,拐个弯就到了。”
 
这里是杨光鑫的私宅,从三年前他去世起就没人住了,一直空着。岳木原以为里面会很脏,但门打开后,屋子里非常干净,一点儿积灰都没有。
 
杨亦遵也很意外:“应该是杨光鑫生前预付了工资,有人定期过来打扫吧。”
 
“好大的房子,”岳木叹道,“你一直住在这里吗?”
 
杨亦遵摇头:“只有九岁之前,后来我妈病逝,留了点房产给我,我懒得看杨光鑫的眼色,就搬出去了。”
 
“你妈妈?是指……”岳木迟疑。
 
杨亦遵笑了下,脸上有一丝怀念:“她跟杨家完全无关,她是个很好、很温柔的女人,虽然我不是她生的,但她一直拿我当亲生儿子对待。”
 
岳木感慨:“所以你才不像杨家人,因为你的家庭教育来自于你母亲。”
 
“是啊,可惜她不长命。”杨亦遵走到冰箱前,“你要喝什么吗?”
 
“柠檬茶还有吗?”
 
杨亦遵在里面扒拉一阵:“还真有,我看看日期。”
 
岳木站在客厅的酒柜前,观摩里面的藏酒,等了半天,没听见身后有动静,转头一看,杨亦遵直愣愣地站在冰箱前,整个人好像被定住了。
 
“怎么了?”岳木忙凑过去。
 
随即他也怔住了。
 
冰箱里有个小抽屉,此时正开着,里面安静地躺着三支试剂,旁边还附有一份手写的纸张,上面是使用方法和完整的成分表。
 
“这是……”
 
两个人对视,都在彼此眼里看到了震惊。
 
岳木愣了很久,接着,慢慢笑起来,蹲在地上几乎笑出眼泪。
 
“看来,杨光淼是被杨光鑫诓了。”杨亦遵也笑了,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们没有直接去动试剂,而是给相熟的医生打了电话,通知医务人员过来取。
 
“你相信命运这东西吗?”岳木笑累了,躺在地板上用手指戳杨亦遵的脸。
 
杨亦遵制住他作祟的手:“不信。”
 
“那你信什么?”
 
“好人有好报。”
 
尾声
 
杨亦遵找的医疗团队非常靠谱,有了试剂样本,不到半个月,那边就传来了消息。
 
“成分我们已经弄清楚了,是正确的,现在正在按说明书上的方法进行重制。”医生在电话里说。
 
“重制?”
 
“对,要重制的,这个试剂都存放了三年多,已经过期了,不可以再使用。”
 
杨亦遵听到这个,反而放下心来,果然喊专业的人来处理是对的:“需要多久?”
 
“再给我们一周。”
 
岳木喘着粗气冒出头:“不着急啊。”
 
杨亦遵把他按回被窝里:“辛苦了,麻烦抓紧。”
 
“好的。”
 
挂了电话,杨亦遵把他整个人拖出来,开始新一轮地“爱的鞭挞”。
 
“故意撩我?嗯?”
 
岳木被顶得一颠一颠的,抱着杨亦遵的肩膀欲哭无泪,当初他以为自己活不了了才拼命去撩杨亦遵,想在死之前给彼此多留点念想,谁知道他妈居然是假的,都是假的!这和以为自己得了癌症跑去贷款买豪车,结果发现被误诊了有什么区别!
 
人生真是太刺激了。
 
一周后,岳木精神不济地被杨亦遵送到了医院,医生一看他,吓了一跳:“没睡觉吗,精神这么差?”
 
岳木有苦不能言:“没事儿,最近家里闹耗子,晚上睡不好。”
 
“耗子?那抓住了吗?”
 
“太大了,不好抓了,”岳木叹气,“当年还是只小耗子的时候就该抓起来狠狠治一治。”
 
医生不明就里,尴尬地笑了一声,说:“我先给你听听心跳,外套脱一下。”
 
“哦。”岳木拿下围巾,脱了大衣。
 
医生看着他脖子上的红痕,愣住了:“你脖子上这又是什么?”
 
岳木抬手一摸,盯着门口杨亦遵的侧影,愤恨道:“耗子咬的!”
 
门口的大耗子仿佛心有所感,迈着两条长腿走进来:“怎么样?”
 
“还可以,先注射一支看看。”医生道,“他时间太长了,一两天内也不可能完全把残留的毒素清干净,今天先注射一支,没问题的话,一个月后再来注射第二支。”
 
杨亦遵点点头,手搭上岳木的肩膀,捏了捏。
 
岳木感觉到他家的大耗子可能是有点紧张,心说真是奇了,他这个病人都还没紧张呢。
 
“注射之后观察两个小时再走,这两天可能会有些不良反应,头晕、呕吐、食欲不振、轻度低烧……都是正常的。”医生交代,“但是如果严重的话一定要来就医。”
 
“好。”
 
“饮食方面,以清淡为主,忌生冷辛辣,千万不能喝酒……”
 
“好,我盯着他。”
 
岳木握住杨亦遵的手,发现上面都是冷汗,道:“开始吧医生。”
 
再不开始,他怕这小子都要紧张出毛病来了。
 
医生给他们单独安排了一间病房作为注射室,岳木躺在小床上,等着护士给他扎针。
 
“怕吗?”杨亦遵坐在床边,握着他另一只手。
 
“怕死了,”岳木仰头看着天花板,露出脖子上的吻痕,“我能不能不打了?”
 
杨亦遵被他逗笑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打完针,把器具收好:“好了,你休息一下,有问题按那个铃。”
 
杨亦遵送她出去:“谢谢。”
 
关上门,岳木躺在床上,眼珠子四处乱转。
 
“感觉怎么样,有不舒服吗?”杨亦遵问。
 
“好像……没什么感觉。”岳木如实道。
 
“睡一会儿吧,”杨亦遵握住他的手,“等会儿想吃什么?”
 
岳木不自在地瞥了他一眼,轻叹:“咱们去买两只耗子炖了吧。”
 
两小时后,医生过来给他抽了血,做了检查。
 
“可以了,没什么问题。”
 
岳木一下子从床上蹦起来:“可以走了吗?”
 
“可以,回去一定要注意……”
 
岳木望着他,忽然问:“注意节制性生活?”
 
医生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
 
“我知道了,谢谢医生。”岳木郑重地握了握他的手,拽着杨亦遵走了。
 
杨亦遵:“……”
 
不知是不是医生的话起了作用,杨亦遵回去之后还真没有再折腾他,而是买了不少新鲜食材,给他炖汤补身体。
 
“再这么下去,我都快变成胖子了。”岳木放下碗说。
 
杨亦遵不以为然,看着他那瘦脱了形的肩膀,只是摇头:“你当演员都嫌瘦。”
 
说起演员,岳木倒是想了起来:“电影是下个月上映吗?”
 
“下月月底。”
 
电影的送审过程并不顺利,其间改了好几次,感情线删得几乎看不出了,才给通过审查。电影上映之前宣传不多,上映后也没有引起太大的反响。毕竟是小众文艺片,受众有限,影院本身排片就不多。虽然没掀起大的水花,但这部片子在业界倒是有着不错的口碑,有位知名影评人给这部影片写了一篇长评,一经发出,引起了不少人的讨论,在网络上很是红了一阵。
 
这部片子最意外的惊喜当属管清溪了,因为演技卓绝加上外貌出众,小管同学一炮而红,被经纪公司签下。之后他听从公司的建议,改了艺名叫管溪,后来又被拍到和江氏集团的千金江雨约会,包揽了好几天的热门头条,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岳木的演技不错,但人属于耐看型,第一眼并不如管清溪那么亮眼,因此人气有限。但他却凭着扎实的演技圈了一票粉,还有人帮他成立了后援会。
 
杨亦遵很喜欢这部电影,拉着岳木去看了好几次午夜场。当然,岳木至今不知道杨亦遵到底是喜欢看电影,还是喜欢看电影后的“私人彩蛋”。
 
有一天两个人看完电影,走在路上,被一位影迷拦住了。
 
“你……你是夏为吗?演林木的那个夏为。”
 
岳木愣了一下,礼貌一笑:“不,我叫岳木。”
 
“啊,不好意思,不过,你和他长得太像了……”
 
岳木看了眼杨亦遵,后者也在看他,两个人相视一笑,倒是让旁边的影迷傻了眼。
 
转眼到了叶鹤的忌日,对所有人来说,这都是个特别的日子。一大早,岳木带着花,独自去叶老的坟前扫了墓。
 
“师父,你还好吗?”岳木说,“那些坏人都伏法了,法律会制裁他们。”
 
顿了一会儿,他低下头:“我现在很好,我已经找到了那个能给我修一辈子房子的人,您以后都不用再担心我了。”
 
走之前,岳木郑重地给叶老磕了个头:“师父,谢谢您的教导,谢谢您告诉我做人一定要向善,今后我也会谨记于心。”
 
出了墓园的门,岳木抬起头,就看见杨亦遵在车门边靠着。
 
“你怎么来了?”
 
“猜到你就在这儿,”杨亦遵走过去,“打你手机你没接。”
 
岳木忙伸手到口袋,里面空空如也。
 
“不用找了,你出门没拿。”杨亦遵好笑,把手机递还给他,“上车吧。”
 
“去哪儿啊?”
 
“法院。”
 
也是凑巧,今天正好是杨光淼案件开庭的日子。杨亦遵领着岳木到门口,出示了证件,两个人才得以进去。
 
“因为案件涉及的层次比较高,是不公开审理。”杨亦遵深吸一口气,牵起岳木,“走吧。”
 
杨亦遵怕岳木想起一些不好的记忆,刻意挑了最后一排的位置坐,全程牵着岳木的手,生怕他情绪激动做出什么事情来。然而岳木却比他想象得平静多了,除了在听到宣判杨光淼死刑立即执行的时眼眶有一丝湿润,整个过程都很冷静。
 
杨亦遵紧紧揽着他的肩,在他后背不断安抚着。
 
结束后,岳木和杨亦遵起身从后门离开,转头间,冷不防与杨光淼对上视线。隔着一个长厅的距离,两人远远互看了一眼,而后,岳木收回视线,和杨亦遵一同离开了。
 
“还好吗?”回来的路上,杨亦遵对他的状况显得很担忧。
 
“很好啊,”岳木长叹一声,“只是有点感慨罢了。”
 
“感慨什么?”
 
“我师父曾经说,人的心就像房子,太久不住人,就会坏,就会脏。”岳木看着窗外,“现在想想,房子还是小的好,这样就装不下那么多欲望,也易于打扫,保持干净。”
 
“你师父是通透的人。”
 
“嗯。”岳木靠上他肩膀,“我只要装得下一只大耗子就行了。”
 
“你不怕他咬你?”
 
岳木乐呵呵地笑出来,掰着指头数:“我今天二十一岁,大耗子三十二,哎,你说说,再过几年,咱俩谁咬谁啊?”
 
杨亦遵:“……”
 
他怎么忘了这茬了?
 
车开到宠物店附近,岳木下了车,去吉雅那儿汇报了一下后续,接着去了巷子口。奇怪的是,往日全天营业的馄饨摊子今天不见了踪影,只在地上留下一层黑乎乎的油渍。
 
“赵老板呢?”岳木忍不住问。
 
“走啦,走好多天了,听说到外地去了。”
 
“外地去了?”岳木惊讶。
 
“是啊,你找他有什么事儿吗?”
 
岳木愣愣道:“我还欠他一碗馄饨钱呢……”
 
带着疑虑回到车上,杨亦遵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异常:“怎么了?”
 
岳木摇头:“没什么。”
 
“不困吗?”
 
“不困。”
 
杨亦遵轻笑:“你现在好像不太嗜睡了。”
 
自从打了两针之后,岳木的精神明显好了很多,头晕和流鼻血的症状也有了大大的缓解。杨亦遵将情况汇报给医生,那头的人表示都在预料之中:“这证明残留的毒素已经被清出去了,下个月来打第三针吧。”
 
有了前两次的经验,这次打针完全是轻车熟路。岳木躺在床上,察觉杨亦遵仍然很紧张,安抚道:“乖,别怕。”
 
“我就坐在这儿,你好好睡一觉,醒了我们就回家。”杨亦遵道。
 
岳木笑着点头。
 
护士走后不久,岳木闭着眼睡着了,手上还不忘抓着杨亦遵的手指头。
 
杨亦遵给他盖好被子,靠着床沿坐了下来。
 
窗户开着,一阵熟悉的花香随风而入。恍惚中,杨亦遵好像回到那个漫天桂花香的秋天。
 
天气好得过分,他在院子里踢足球,一不留神把球踢到了桂花树上。
 
金黄的桂花簌簌而下,落入草丛中。
 
他正要过去捡球,半膝高的草堆里,忽然坐起来一个人,顶着满头的桂花,一双亮亮的眼睛里满是迷茫。
 
院子里适时地刮过一阵风,他一下子愣在原地。
 
“哪来的小孩儿……”那人看见他,浅浅笑出来,捡起足球问他,“你的?”
 
他望着那人的笑,忘了去回答。
 
空气充斥着浓郁的桂花香味,他好一阵才回过神来,磕磕绊绊地问:“你……你是谁?”
 
“我?”那人冲他一笑,眼睛好像在发光。
 
“我叫岳木,你呢?”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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