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2014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8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重生之庶子逆袭(一)——四月流春

 文案

 
前世被父亲嫡母送进天牢,惨遭严刑拷打逼供,不明不白冤死狱中,对周家而言,庶子即弃子!
 
一朝重生,容佑棠改名换姓,认太监做父,韬光养晦三年,孰料复仇途中却被庆王强行招揽,二人联手大杀四方,最终一个登上帝位、一个位极人臣!容佑棠原以为找到了靠山,谁知那却是陷阱……
 
“我牙尖嘴利,我泼皮无赖,我讨好卖乖,我居心不良——殿下,放我走吧!”容佑棠胆战心惊,紧贴墙壁。
 
然而庆王却关上门,说:“你过来。”
 
1v1,he,甜文,攻宠受,全架空,请勿考究
 
内容标签: 强强 甜文
 
主角:容佑棠,赵泽雍 ┃ 配角:太多了,写不下 ┃ 其它:看看嘛,收藏嘛,撒花嘛(⊙ω⊙)
 
评价:
 
前世惨死,容佑棠被父亲嫡母送进天牢,惨遭严刑拷打逼供,不明不白冤死狱中,对周家而言,庶子即弃子!一朝重生,他改名换姓,认太监做父,韬光养晦三年,孰料复仇途中却被庆王强行招揽,二人联手大杀四方,最终一个登上帝位、一个位极人臣!容佑棠原以为找到了靠山,谁知那却是陷阱……本文行文流畅,剧情衔接紧凑,以复仇夺嫡为主线,随着情节推进,展开朝堂后宫人物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作者文笔细腻传神又不失简练,细节伏笔与巨大悬念扣人心弦,引发读者无限遐想,趣味十足。
 
第1章:冲撞
 
十一月初,天幕阴沉沉低垂,绵绵数日小雪过后,成国都城元京总算迎来个暖洋洋的大晴天。
 
年关将近,由于皇帝的寿辰在腊月十六,所以成国的腊月也叫万寿月。元京乃天子脚下,天威显赫浩荡,谁家也不敢在万寿月大肆操办红白事,唯恐有所冲撞。
 
因此,十一月初六,宜嫁娶乔迁,大吉大利的好日子,元京城内婚嫁者不知几家,各自带着聘礼嫁妆车队人马一长纵,主街道上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东城巷口处,一小花轿队伍被迫停下,挤不出去。
 
精壮的中年管家李顺快步跑回来,急出一脑门的汗,停在花轿前躬身告知:“少爷,庆王殿下回京了,街上正封路呢!”
 
哇,庆王回京了?
 
那位可是骁勇善战的天潢贵胄啊!
 
今上子嗣颇丰,但赐封了亲王位的,就三皇子庆王和四皇子瑞王两个!
 
雇来的轿夫和鼓乐师顿时兴致勃勃地议论起来。
 
“可知殿下一行到哪儿了?”一道清亮脆朗的少年嗓音传出,大红轿帘被掀开,容佑棠探身询问,他按规矩身穿喜袍,手捧红漆托盘,上面红帕子盖着白花花的银子。
 
“这个没打听到,哎,按旧例至少得封路大半天!”李顺抬袖抹汗,说:“咱们与老爷一同出的门,这会子老爷应该快到西郊了。”
 
“可不能误了两头吉时。”容佑棠皱眉,“好不容易才说服我爹,钱师傅又是大忙人,错过今天,骨肉还家这大事又不知拖到何年何月去。”
 
李顺慌忙小声提醒:“义父,是义父!老爷听到又该说您了。”
 
“这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容佑棠失笑摇头,坦荡荡表示:“义父待我恩重如山,虽不是亲生,但胜似亲生,改口是我自愿的。如今东四胡同谁不知道我们是父子?”
 
我认太监做爹怎么了?
 
若没有义父援救,我早就溺亡在冰窟窿里了,如今爷俩相依为命已经三年。
 
听到这里,轿夫和鼓乐师忍不住交头接耳:
 
“容少爷听说才十六岁,却早开始养家了,今天不拿出五百两银子来,怕是完不了事的,啧啧,他可真孝顺!”
 
“钱小刀忒贪心了些,本就做断人子孙根的缺德事儿,如今人家索回自己被割的身上物,竟开口要这么多银子!”
 
“唉,太监也是苦命人。那些家贫赎不回子孙根的,只能六根不全下葬了,不男不女,阎王爷都不收。”
 
“……”
 
确实,太监想从净身师手中赎回子孙根绝非易事,需认个义子,并掏出大笔银钱——义子穿红坐轿,捧着银子,敲锣打鼓娶亲一般,风风光光去净身师家中磕头捧了那东西,再恭敬葬入祖坟,以示父精母血齐全、残缺之人骨肉还家。
 
骨肉还家,是每个太监毕生的心愿。
 
这也是容佑棠重生后立誓要完成的目标之一,如今,眼看着就要大功告成。
 
容佑棠看看天色,发觉实在耽搁不得,只能说:“顺伯,绕路吧。”
 
李顺无可奈何叹息:“只能这样了。”而后他跟轿夫商量了几句,紧接着一行人折回小巷,绕道前行。
 
坐在晃悠悠的轿子里,容佑棠嘴角带笑,但眼底却有几分不合年龄的肃杀冷意。
 
重生三年了。
 
报仇雪恨的最好时机即将到来,他的生父周仁霖今年外放结束,不出意外的话,会携家人赶在腊月之前回京!
 
而容佑棠,早已经不姓周;周仁霖一家子,也早就没把“不幸溺亡”的容姨娘及庶子放在心上了。
 
哼,我还活着,岂容你们自在?
 
容佑棠用力捏紧红漆托盘,手指泛白,深吸一口气,心底始终燃着熊熊怒火,若烧不死仇人,就会烧死他自己。
 
前世的容佑棠只活到十六岁。
 
江南书香门第的千金容怀瑾不顾一切爱上才貌双全的穷书生周仁霖,双方海誓山盟私定终身,孰料周仁霖一朝高中后却变了心,转而迎娶侯门嫡女!于是,容怀瑾就变成周仁霖的妾,生下庶子,她抑郁痛苦,终日以泪洗面。因为私奔,娘家早与她断绝关系,且聪慧的容佑棠备受嫡母及子女忌惮打压,母子俩百般隐忍,艰难度日。
 
那夜,渴望入读国子监的容佑棠鼓足勇气去寻求父亲,谁知却听见了周仁霖与长子密谋朝中大事!数日后,惊惶忐忑的容佑棠被以雷霆之势捉拿囚禁,紧接着又被扭送天牢,罪名是:谋害九皇子。
 
可他一个长居深院不受宠的庶子,哪有机会结交权贵?更别提皇子了!
 
期间,容姨娘为救子,苦求周家无果,心力交瘁,病逝了。容佑棠惨遭严刑拷打,折磨得只剩半口气,极度茫然恐惧,却坚持喊冤,日夜盼着家人相救。
 
关押半个月后,当周仁霖携长子出现时,不成人样的容佑棠喜极而泣,委屈呜咽不止,以为自己可以回家了,然而他的父亲却怒喝道:“孽子!你姨娘已经被你气死了,还带累周家不轻,如今你还拒不认罪?简直死不足惜!”
 
娘去世了?
 
一道惊雷炸响在耳边,容佑棠眼里期冀的光芒渐渐消失,面如死灰,蜷卧在脏污地牢里,再听不清生父嫡兄的厉声呵斥,最终背了黑锅枉死。
 
今生,容佑棠重生在十三岁。
 
虽然活了两世,却都是少年人,他心中有恨,立誓报仇雪耻,但已懂得不可冒进,他知道周家将站错败落,所以想方设法抢在周仁霖外放泸川之前、以探亲名义带着母亲下江南,计划妥善安置好母亲后再徐徐图之——谁知嫡母心狠手辣,竟指使同行家仆暗中下手,导致马儿受惊、马车翻进冰窟窿!
 
容佑棠是地道旱鸭子,扑腾几下就冻僵了,直直往下沉,南方水乡长大的容母却在儿时淘气中略识水性,生死存亡之际,母亲的本能爆发,容母拼命将儿子推上冰面,后溺亡于湖中,呛水昏迷的容佑棠则被扫墓路过的义父所救。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喜气洋洋的锣鼓唢呐此起彼伏,炮竹声噼里啪啦四下作响、连成了片,震耳欲聋,风中尽是硝烟味儿,唤醒了深陷在往事中的容佑棠,他心念一动:顺伯不是说庆王殿下回京、主街封路相迎了吗?为什么外面还那么热闹?
 
思及此,容佑棠掀开帘子,纳闷地大声问:“顺伯,外面不是封路了吗?”
 
“是封路了啊,我亲眼见到衙门的人在忙——哎、唉哟!少爷!”李顺也正好奇地东张西望着,谁知他话还没说完,意外就瞬间发生——轿队自巷口拐入直街时,与策马疾奔的一群人撞上了!
 
“砰”一声,花轿突然坠地歪倒,容佑棠猝不及防撞向厢壁,磕得脑袋“嗡~”一下,红漆托盘摔了,银锭子滚落一地,回神后听到外面呻吟哀嚎中混着盛气凌人的斥骂:“哪儿来的没长眼的东西!”
 
“冲撞了贵人你们担得起吗?”
 
“还不快滚?”
 
庆王赵泽雍及时勒马停稳,皱眉,不满地暼一眼兄弟家骂骂咧咧的随从,嗓音低沉浑厚,下令:“你们几个,快去瞧瞧。”
 
“是!”亲卫领命下马,匆匆去察看损伤情况,因为是破坏了别人家的喜事,心中不免忐忑:倘若花轿里头的新娘子有什么闪失,那可真是……
 
这时,翻倒的花轿帘子一掀,容佑棠捂着额头走出来,众人齐刷刷望去——
 
“嘿!怎、怎么是个男的?”定北侯府小公子郭达乐了,拎着马鞭指着容佑棠喊,但端详片刻后,他又不怎么确定地说:“女扮男装么?”
 
众人顿时哄笑,肆意打量身穿喜袍的少年:
 
啧啧啧,细皮嫩肉唇红齿白的,那眼睛,那鼻子……
 
容佑棠当然愤怒,他压着火气,赶忙扶起躺地上呻吟的轿夫,李顺见自家少爷额头紫肿起一个包,不免着急,围着一叠声地询问。
 
“哼,庆王殿下不愿打搅百姓家办喜事,故没让封路,纡尊降贵走了巷子,谁知被你们这些混帐东西挡了路!你们长了几个脑袋?”六皇子赵泽文阴恻恻开口,旁边挨着的是他双胞胎弟弟赵泽武,兄弟俩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浓眉大眼,然而底下却是樱桃小口尖下巴,显得女气。
 
“嗨,我就说嘛,原该封路的。”赵泽武嘴上懊恼抱怨,却不错眼地盯着容佑棠细看,大拇指轻柔摩挲抚弄马鞭。
 
赵泽雍却直接承认:“内城纵马伤人,终究是我们不对。”
 
双胞胎心中不约而同嗤笑了一声。
 
庆王殿下?
 
前世容佑棠枉死狱中的罪名是谋害九皇子,而九皇子,正是庆王的胞弟!容佑棠惊诧抬头,恰好和赵泽雍看了个对眼:虽然从没见过常年戍边的庆王,但此时只一眼,容佑棠就把人给认了出来!
 
原因无它,实在是、实在是……
 
赵泽雍骑着高头大马,身穿轻便铠甲,坐着也看得出宽肩长腿,麦色皮肤,剑眉星目,鼻高挺,鬓若刀裁——最重要的是,此人贵气天成,不怒而威,如同一把浸透风霜鲜血、泛着冷光的长刀。
 
“放肆!目无尊卑的东西,挖了你的眼珠子!”赵泽文开口怒斥,余光总瞟向他三哥。赵泽武却笑嘻嘻向前倾身,说:“六哥,你别吓坏了他。”
 
容佑棠其实也就愣神一会儿,而后就被管家拽着跪下了,他回神后忙忍气,诚惶诚恐道:“不慎冲撞了几位贵人,实在对不住,求诸位大人大量、高抬贵手,饶小的们一回吧。”
 
得罪皇子,怎么死都有可能,普通百姓如何反抗得了?大丈夫当能屈能伸!
 
面对一群下跪求饶的人,赵泽雍探究性地看着其中穿大红喜袍的少年,直到心腹上前耳语几句后,他才明白过来,点点头,放缓语气道:“你们无错,都起来吧。卫杰留下善后,务必处理妥当了。”
 
“是!”
 
郭达接受不能,压低声音困惑问:“殿下,那小子怎么认阉人作父啊?”赵泽雍策马往前,面容沉稳:“必定有他的理由。快走,再晚就赶不上小九生辰了。”说到最后,赵泽雍才总算笑了一笑。
 
亲卫们护送三位皇子离开,赵泽武却故意落后几步,斜睨容佑棠,马鞭一甩,自上而下擦过容佑棠嘴角下巴,鞭梢轻佻勾住其衣领一拉,扯得大红衣襟散开,露出白色中衣。
 
这人的神态动作太露骨,任谁都看得懂。
 
“轰”一下,容佑棠血全朝头顶涌,难堪又屈辱,怒火滔天,他用力握拳,浑身僵硬站得像木桩,牙关紧咬。
 
“哈哈哈哈。”赵泽武却笑得畅快惬意,兴趣盎然。
 
“七弟!”前面传来赵泽雍语带警告的催促声。
 
“来了来了。”赵泽武最后意味深长地看一眼容佑棠,不情不愿地追了上去。
 
见勋贵们离开后,李顺这才敢露出心疼之色,急忙掩好容佑棠的衣襟,再看看那额头磕伤和下巴红肿鞭痕,异常刺眼,李顺哽咽道:“这、这……”
 
“顺伯放心,我没事。”容佑棠脸色苍白,摇摇头,面上不见怒容,手指却微微地抖,走到庆王留下的善后亲卫跟前,躬身歉意道:“卫大人,劳驾您多多费心了。”
 
第2章:宿敌
 
“不敢不敢!”卫杰忙闪开,他身穿轻甲,看得出来是连日赶路的,浑身浮着一层灰,古铜色皮肤,笑起来露大白牙,摆手道:“什么大人,叫大哥吧。殿下命我妥当善后,你放心,该赔偿的都会赔偿。”
 
容佑棠从善如流改口:“多谢卫大哥。”
 
“嗳,你不用这样害怕,刚才纯属意外,是我们赶得急了。”卫杰不好意思地解释,所有人都知道刚才是怎么回事儿,其实他觉得容佑棠挺可怜的,出门办事挑错了日子。人在轿中坐,祸从天上来!
 
被个声名狼藉的浪荡子当街调戏,正常人哪个接受得了?无奈对方会投胎,生在皇室,吃亏的人只能自认倒霉。
 
容佑棠笑笑,没法接话,他总不能点头附和表示全是三位皇子的错啊。
 
“来,咱们合计合计,看看损伤情况。”卫东言语宽慰的同时,又雷厉风行地动手清点现场,在能力范围之内,尽量多的给了赔偿银子,双方有说有笑的。
 
虽是初次见面,但卫东淳厚且开朗,容佑棠不卑不亢斯文有礼,倒颇有一见如故的感觉。
 
最后,卫东爽朗地催促道:
 
“容小兄弟,赶紧上轿吧,别误了吉时。太监义子我见过不少,但没一个像你这样大方,全委屈避讳得什么似的,看着就不像话!我家住南城奉安巷,你闲了记得来坐,家父母都是很好相处的人。”
 
容佑棠愣住了,毕竟生活中很难遇到像卫东这样热情友善的陌生人,他感慨非常,笑容更显诚挚,并认真定下了来日登门拜访之约。
 
双方告别后,容佑棠的心情轻快了不少,打起精神恳切道:“今日意外实在不可预测,诸位叔伯受惊了,扭伤的这就送去医馆,庆王殿下给的善后银,我会据实分发下去,但在那之前,还请其余人多多谅解、先按计划完成雇约,如何?”
 
“这是自然,小少爷放心。”
 
“没得说,快上轿吧。”
 
“我们后面的都没受伤,幸亏贵人们及时勒马。”
 
于是,容佑棠把缩减的队伍调整一番,很快的,花轿又晃悠悠在唢呐锣鼓声中前进了,一路吹吹打打到净身师家中,容佑棠献上银子、磕头捧了东西后,一行人浩浩荡荡朝西郊坟场而去,和早已经等候多时的义父容开济汇合,待按照规矩走完一系列流程、并处理好轿马冲撞事故后,父子俩回到家中已是夜晚。
 
临街的成衣布料铺子,生意尚可,后面挨着个小小二进院子,弥漫着桂花甜香与寒菊冷香,温馨整洁,这就是容府。
 
“爹,今天是好日子,您别难过了,我正在想办法迁坟回故乡入祖坟,落叶终会归根。”容佑棠温言劝慰,伺候老人家落座厅堂。
 
“迁坟一事先放着,犯官之后,没那么容易。”容开济拍板叮嘱,他今日在墓前跪哭太久,本就有旧伤的膝盖生疼,走路蹒跚嗓音嘶哑,又问:“今日使了不少银子吧?下次再不可自作主张了,打点你的前程要紧。”
 
反正骨肉还家大事已毕,容佑棠也不分辨,频频点头,十分听话。
 
静坐片刻,容开济终于忍无可忍:
 
“棠儿,委屈你了,李顺都告诉我了!”容开济痛心且痛惜,起身把儿子按下坐好,仔细检查他额头下巴的伤势,愤怒道:“对方内城纵马伤人有错在先,还、还……唉!棠儿啊,当务之急,你得入读岳山书院!”
 
只有出人头地,才能不被肆意欺凌。
 
容开济四十开外,清癯修长,说话一贯不疾不徐,慢条斯理,难得如此失态,因为实在是心疼坏了!他命途多舛,半生孤苦,三年前机缘巧合收养这一子,疼爱非常,说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毫不为过。
 
“老爷,厨房炖着有羊肉羹、鸭子肉粥,您看看是?”张妈进来请示晚饭,她望向容佑棠的眼神难掩讶异关切,但并未贸然询问。
 
容开济叹口气:“哥儿受伤了,最近吃不得发物,你看着办,给做些清淡养身的吧。”
 
“哎,好,我这就去!”张妈急忙去了厨房。容府小户人家,只有管家李顺并厨娘张妈、以及杂役老陈三个下人。
 
容佑棠脸上敷了药,毫不在意道:“小伤而已,很快会好的。”
 
“伤在脸上,无论男女,破相都不好。”容开济严肃表示,顿了顿,又小心翼翼询问:“听李顺说,七皇子对你——”
 
“爹!”容佑棠赶紧打断,极力作轻松状:“他们不过是随手逗弄小百姓取乐而已,忍一忍就过去了,没什么的,您别多想。”
 
“你还小,哪里知道其中厉害呢。”容开济眉头紧锁,他也是朝廷命官之后,家逢巨变后净身入宫苦熬几十年,知道的龌龊事多了,怎能不紧张相依为命的儿子?
 
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前世险些被嫡兄送到他上峰床上去了……
 
由于重生之说太过诡异惊悚,是以容佑棠并未告知养父。
 
往事历历在目,容佑棠笑容有些黯然,不过他很快调整好心情,神采飞扬地提起今日结识卫东一事,成功转移了养父的注意力。
 
“哦?那卫公子可真是难得的好人!”容开济见儿子开心,他自然也高兴,但笑着笑着却忽然屏息,而后惊喜道:“卫公子家住南城奉安巷?岳山书院的卫正轩卫夫子也住那儿啊!”
 
“爹——”容佑棠扶额。
 
容开济难过又歉疚:“我这阉人身份,带累了你,咱们几次三番携厚礼登卫老夫子的门,均无功而返。”
 
“爹,快别这么想,咱们命中就该做父子的,不然怎么都姓容呢?可见亲缘天定。”容佑棠笑眯眯地插科打诨。
 
容开济被逗笑了,厅堂一派其乐融融,但开怀片刻后,他仍是不放心:“棠儿,你已是秀才,学问不差,可若想再进一步,就必须拜师入书院,自古名师出高徒,单靠自个儿,摸不着道啊!我仔细打听过了,岳山书院里卫夫子最是宽厚仁爱,门下不少寒门弟子……你明白吗?”
 
如果卫夫子不肯收你,别人就更不可能。
 
容佑棠点头:“我明白,您放心,月底卫夫子过寿,我还会像往年那样去贺寿。至于卫大哥,他是庆王部下,我俩萍水相逢,无甚交情,怎好开口?”
 
“可……都说庆王殿下刚正大气,最是怜贫扶弱,有没有可能——”容开济喃喃自语,他是关心则乱,满脑子都是儿子的前程。
 
“爹啊,那可是皇室亲王!”容佑棠哭笑不得,灯光下愈发显得玉白俊美,水润灵动的眸子明亮有神,耐心道:“按旧例,庆王年底回京探亲,年后不久就得回西北戍边了,顶多待两个月。”
 
身份地位天差地别,普通人想结交皇子谈何容易?
 
“咳,是爹老糊涂了。”容开济回神后尴尬不已,却又十分欣慰:“你能如此明理冷静,不骄不躁,我就放心了。好好休息养伤,铺子我会盯着,你小小年纪,切莫熬坏了身体。”
 
嗯,小小年纪,两世为人,加起来竟然才三十二岁!
 
前世早夭,今生将如何?
 
周仁霖一家子,就快回京了,该如何给仇人接风洗尘、才能显出我的诚意呢?
 
养伤期间,元京城内雪花飘飞,容佑棠裹着大毛袍子,难得舒舒服服窝在窗前躺椅中,出神望着一角天空,一看就半日,安静从容,家人下人也不打扰,顶多轻手轻脚添碳或送去热茶糕点。
 
伤口愈合后,容佑棠提上自酿的桂花酒并几样礼物,特意去了一趟南城奉安巷,登门拜访卫家——凡遇到好人好意,容佑棠从不辜负,总是尽心尽力地回应。
 
原本他只是感激那日卫东好心劝慰和热情相邀,岂料卫家二老的好客纯朴竟还在卫东之上!老人对孝顺懂事的少年喜爱有加,郑重派人去了容家还礼,容佑棠受宠若惊之余,赶忙又去卫家道谢,一来二去的,两家人渐渐熟悉了起来。
 
年关将近,容佑棠忙得脚不沾地:家里和铺子里一起抓、岳山书院和周家大宅两头跑。
 
而十一月二十八,正是岳山书院卫正轩夫子的寿辰。
 
辰时末,外面鹅毛大雪簌簌飘落,容开济细细检查打点好的寿礼,他又犯了咳疾,面潮气促,轻声嘱咐道:“卫夫子是读书人的师父,最重规矩,待会儿去到卫府,凡事需多留心注意,别失了礼。哥儿太年轻,李顺,你多提着他点儿。”
 
“是,老爷放心。”李顺忙点头。
 
容佑棠大踏步走出来,身穿碧色箭袖袍子,雪青银纹带束发,眉目如画,朝气蓬勃,朗声道:“爹怎么起来了?快回屋歇着吧,我和顺伯去贺寿就行了。”
 
“嗯,咳咳你、你在夫子面前不可失礼,咳咳咳,路上要小心,早些回家。”
 
容开济接过张妈手中的月白镶滚毛边披风,亲手给儿子穿好,容佑棠笑着拢一拢披风,催促道:“知道,您回屋吧。顺伯,走了。”说着就已经走出大厅,行动迅速,步入风雪中。
 
天寒地冻,北风刺骨。
 
街上车马行人来去匆匆,容佑棠坐在马车里,幼时左小臂断骨处隐隐刺痛,坐卧不安,一声不吭忍耐到南城奉安巷卫夫子府。
 
“少爷,到了。”李顺掀开厚实棉帘,一眼看进去就明白,叹息道:“这是又手疼了吧?唉,这鬼天气!忍一忍啊,等回去了,拿药油好好地揉一揉——”絮絮叨叨的李顺忽然停顿,紧接着头疼又愤慨地说:“糟了!迎客的又有卫夫子那几个学生!”
 
容佑棠刚跳下马车,尚未站好,就听到讥笑嘲讽的一句:“哟,这不是容公公娇养着的小少爷吗?怎的又到这儿来耍了?”
 
第3章:相邀
 
卫正轩执教数十载,桃李满京城,因此今日登门贺寿者络绎不绝,如今见有热闹可看,少不得驻足停留,好奇审视容佑棠。
 
“卫夫子乃饱学之士,德高望重的一代鸿儒,学生早已敬仰多时,今日特来贺寿。”容佑棠不卑不亢表明来意。
 
“学生?”林建嗤笑,他身穿岳山书院统一的青布棉袍,头戴黑色方巾,上唇一粒绿豆大小的黑痦子,眼睛大瞳仁小,眼白就显得多了些。他眯着眼睛,轻蔑问:“夫子几时收下你了?就敢自称学生了?”
 
简直不要脸!
 
容佑棠面色不变,朝卫府恭敬一拱手,谦虚道:“圣人尚无常师,善学者,往往择贤而师之。难道林兄认为卫夫子不值得后生学习、不配得众人尊重吗?”
 
“你——”林建用力一甩袖,怒目圆睁之下更显眼白突出,可他不能否定容佑棠,非但不能否定,还得明确附和:“夫子德才兼备,诲人不倦如春风化雨,自当为天下学子表率。”略停顿后,林建作风度翩翩一笑,惋惜道:“不过,你一介阉竖之后,纵使饱读诗书,又有何用?”
 
围观的贺寿者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俨然一副看戏的神态。
 
“关于‘读书有何用’,卫夫子必定是教过的,林兄竟然不知道吗?”容佑棠姿态闲适,长身鹤立,轻轻巧巧把问题踢了回去。
 
“你——油嘴滑舌!”林建再度气结,不屑一顾道:
 
“哼,也是了,阉竖能教出什么好的来?”
 
围观者有几个人轻笑出声,李顺满面涨红,横眉冷目,却只能忍着,因为是夫子门前,万万不能喧哗吵闹。
 
容佑棠怒极反笑,冷冷道:“林兄一口一个阉竖死咬不放,如此作态,未免有失读书人的风度!”
 
“呵呵。”林建见围观者甚多,且都屏息凝神兴致勃勃的模样,更是亢奋非常,威风凛凛叉腿而立,慷慨激昂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阉竖对不起天;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本不可毁伤,阉竖也对不起父母;同时,又必将连累宗族蒙羞,子孙后代应引以为耻!”
 
嚯,骂得不错呀!
 
围观人群两眼放光,恨不得拍掌高声叫好,不约而同把眼神移到“阉竖之子”身上,焦急等待少年的回应。
 
“你、你这人怎么这样?”李顺伸手怒斥,气得都结巴了,容佑棠一把将管家拨到身后,向前几步,腰背挺直,铿锵有力一字一句道:“凡净身入宫者,皆有不得辞的理由,有谁是愿意的?人生在世,哪个没有不如意之处?出口伤人,骂人揭短,首先品格就落了下乘!”紧接着,容佑棠朝皇宫方向遥一拱手,肃穆道:“且皇恩浩荡,内侍年轻时在宫中听命于贵人,年老出宫荣养于护国寺,逝者则赐葬于广济庄,享永世香火供奉。内侍存在已久,必有其存在的理由。林建,你如此愤恨,究竟是不满什么?”
 
……喔唷!一听涉及皇家制度,围观人群就不敢笑了,咽咽唾沫,悄悄后退几步。
 
“我——”林建气急败坏,脸红脖子粗,想辩驳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一时间僵在原地。
 
这时,围观人群忽然被分开,一男孩气冲冲跑进来,指着林建大声呵斥:“好一个尖酸刻薄的书生!你说,你对我朝内侍制度有何意见?说呀!”
 
事态突变,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来了个声援自己的小义士吗?容佑棠愣了一下,转身看去:那孩子生得粉雕玉琢,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项戴金螭璎珞,通身富贵气派,七八个沉默强壮的随从贴身护卫,一看就惹不起。
 
林建不瞎也不傻,哪敢像嘲讽容佑棠那样随心所欲?
 
“哑巴啦?你刚才不是很能说吗?”那孩子见林建不吭声,怒意更甚,威胁道:“今天要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你可要小心项上人头了!”
 
哗——
 
围观民众倒抽一口凉气,瞠目结舌,不知所措地看着,有胆小的已经脚底抹油溜走了。
 
“我、我——”林建大窘,脸色白了又红、红了转青,憋屈得很,他知道那孩子绝对非富即贵,磕磕巴巴半天,才弱弱地回:“说什么啊?我不过和容、容贤弟闲聊罢了。”
 
“大胆!你敢哄我?”那孩子登时气极,双目圆睁。
 
想着毕竟是来拜寿的,眼前的闹剧虽非本意,但终究跟自己脱不了干系,容佑棠叹口气,开始想办法善后,他观察了一会儿,很快就知道该用什么方式跟那孩子打交道。
 
容佑棠上前,一脸坚定不屈的凛然正气,郑重抱拳,朗声道:“多谢这位大侠路见不平仗义相助,在下感激不尽!”
 
……啊?
 
小男孩结结实实呆了一呆,紧接着眼睛弯成个月牙儿,抿嘴极力憋住笑,抬高下巴像模像样地表示:“举手之劳罢了,算不得什么。”
 
容佑棠忍笑,面上却惆怅感慨:“像刚才情景,也不知道发生过几回,但只有您这样儿的义士愿意帮忙说话……唉。”
 
赵泽安挺同情的,眨眨眼睛,刚想安慰几句时,庆王赵泽雍气定神闲踱了进来,低沉浑厚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淡淡说:“好一个能言善辩的书生。”
 
这嗓音……
 
容佑棠如遭雷击,猛地转身,看到的是身穿玄色锦袍的庆王,对方肩宽腿长,几步就到了近前,那长年在战场上厮杀出来的气势扑面而来,压得容佑棠屏息凝神——这是人对强者不由自主的敬畏。
 
“庆——”容佑棠刚脱口而出一个字,就被赵泽雍身后的卫东急打眼色叫停了。
 
“小九,大侠?”赵泽雍戏谑开口,同时抬手,想摸摸胞弟的脑袋。
 
可赵泽安却一撅嘴、拧身闪避,皱眉不喜,疏离而戒备,且隐隐带着敌意。
 
啊!难道那是九皇子?容佑棠迅速退避一旁,躬身低头,脑子转得飞快。
 
“出来玩了这半日,也该回去了吧?”赵泽雍手停在半空,无奈放下,语气耐心又温和,很有兄长风范。
 
“我不!”赵泽安梗着脖子,硬梆梆回呛,丝毫不给亲哥面子,对着卫东说:“不是说好了来看民间夫子过寿吗?带路吧!”
 
卫东没表态,只是为难地望向庆王,腹诽道:我哪敢邀请皇子出席堂伯父寿宴?分明是九殿下您想出来玩找的借口!
 
赵泽雍挑眉,先暼一眼噤若寒蝉的林建,再看一眼镇定自若的容佑棠,虽然没点破,但眼神足够明显,好整以暇道:“小九,那夫子的学生你已经见识过了,还用得着见夫子本人吗?”
 
教不严,师之惰啊。
 
闻讯赶来的卫夫子顿时无地自容,他的学生们也是脸颊火辣辣,跟被人甩了一耳光没甚区别,但谁也不敢吭声,因为此时此刻,大部分人都看出来了:赵泽雍身上的玄色锦袍两肩饰有龙纹,头戴金镶玉嵌九珠华冠,并佩戴祥云龙形玉佩——那可是皇室子孙专用的!
 
容佑棠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他有心想为卫夫子说几句话,却无法当面驳斥庆王的话,因为他已经知道对方身份,岂敢不敬?
 
“唉,真扫兴。”九皇子扫视一圈身穿岳山书院袍服方巾的学生,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三哥这回说得有道理,他眼珠子一转,仰脸对容佑棠说:“幸好,你还没有拜师,否则我就不帮你啦。来,你跟我走,我给你找个好夫子。”
 
跟、跟你走?
 
容佑棠目瞪口呆,忽然觉得自己惹上了个天大的麻烦!他深吸口气,刚想好声好气地婉谢九皇子美意时,却看到庆王投来意义不明的威严眼神,容佑棠浑身一凛,到嘴边的话忙咽了下去,匆匆塞回脑子里过滤审查。
 
“算啦,回去就回去吧,外头怪冷的。”赵泽安自顾自宣布,他对容佑棠很有好感,因为从没有人把他当锄强扶弱的侠士对待,这感觉新鲜极了、美极了!他甚至伸手抓着容佑棠的披风,催促道:“走,别再来这儿受气了,我认识不少夫子,给你随便挑。”
 
呃,九皇子您真大方……不过,我真不敢当啊!
 
容佑棠叫苦不迭,眼下却束手无策,被拽着走。李顺胡乱把寿礼朝卫府下人怀里一塞,赶紧赶着马车追上去,心里大叫:不行呐!我家少爷可不能跟您走!
 
于是,他们就这样旁若无人地离开了,留下一群后怕不已互相埋怨的书生。
 
“哎呀,好冷,今天怎么这么冷?”赵泽安虽然只有十岁,但身量已达容佑棠肩膀,只是稚气满满,脸颊尚有些肉乎乎的,孩子气十足。
 
容佑棠看一眼走在前面的庆王,低头说:“我坐马车来的,车上有手炉和铜踏。”言止于此,表达了心意即可。
 
赵泽安脆生生地说:“我们也是呀,只不过这巷子太小,马车进不来,停外面了。”
 
“……嗯。”容佑棠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自家跑得挺顺畅的马车。
 
巷道里,赵泽安只拉着容佑棠说话,理也不理他哥一下,容佑棠就算不是重生的,也看得出庆王和胞弟关系不佳,更何况他是重生的,据前世从生父周仁霖口中得知——
 
忽然,前面“噼里啪啦~”响起了突兀刺耳的炮竹锣鼓声,吓得年幼的赵泽安惊叫出声,庆王即刻转身,一把护住胞弟,沉声问:“何事如此喧哗?”
 
“属下这就去探!”亲卫忙奔了出去,片刻回转,躬身禀报道:“回殿下,刚才那动静是因兴阳大街周府周仁霖大人携家眷自泸川外放回京起的。”
 
姓周的一家子回京了?
 
容佑棠蓦然瞪大眼睛,很长时间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停顿,紧接着心脏狂跳,呼吸急促手指头哆嗦,兴奋又紧张!
 
赵泽庆却皱眉:“周仁霖?”
 
下属忙介绍:“就是那平南侯府的二姑爷、当今皇后娘娘的妹婿,任职户部的。”
 
赵泽庆不咸不淡地“唔”了一声,明显不待见。然而九皇子听了却很高兴,脱口而出:“姨妈回京啦?太好了!”
 
“你说什么?”赵泽庆脸色突变,抓着胞弟的胳膊往上一提,恨铁不成钢地问:“谁是你姨妈?外祖家里就一个舅舅,你我哪儿来的姨妈?”
 
“呃,我、我……你这么凶做什么?放开我!”赵泽安被吓住了,他基本没受过委屈,被问得泫然欲泣,憋屈得不行,又不敢过份顶撞胞兄,眼看着泪珠就要滚落。
 
“送九殿下上马车,回府!”赵泽雍黑着脸喝令,强忍下痛心失望与担忧,没妥协挣扎发脾气的胞弟,刚要离开,突然又停下,转身,定定看了容佑棠半晌,看得后者不由自主想后退,末了丢下一句话:“既然小九许诺要给你找夫子,那你明日到庆王府来吧。”
 
第4章:狭路
 
“你说什么?”容开济大惊失色,倏然起身,袍袖带翻了茶盏,茶汤四漫,难以置信地问:“庆王殿下邀棠儿明日过府?”
 
李顺咧咧嘴,不知该笑还是该愁,细细讲明:“起先,是卫夫子门下那几个酸书、呃学生出言挑衅,幸而少爷才思敏捷,震住了他们,然后九殿下仗义相助,说是要帮少爷找个好夫子,最后庆王殿下就亲口相邀了。”
 
“这、这——”容开济快步来回踱,眉头紧锁,他可不认为天上会平白无故掉馅饼,生怕是权贵意图对儿子不利,扼腕道:“这如何是好?不论是庆王殿下还是九殿下,那都是龙子,身份贵重!岂是容易相处的?”
 
李顺跟着绕圈,努力宽慰:
 
“老爷稍安勿躁,依我看,少爷是最有主意的,从不做无准备之事,喏,他已经去找卫公子商量了,卫公子是庆王殿下的兵,又那么赏识少爷,想必会帮忙的。”
 
“嗯,嗯,你说得对。”容开济频频点头,略松了口气。
 
夜幕降临,这时,外面传来张妈慈祥的一句:“哥儿回来啦。”
 
“嗳,忒大雪!大门二门我都顺手关了,张妈别出去了啊。”容佑棠冻得鼻尖通红,一溜小跑进来,在廊下蹦了几下,用力抖雪,眉眼都是笑,看起来特高兴。
 
容开济立即迎出去:“回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
 
“爹,觉得好些了吗?孙大夫开的药吃了怎么样?”容佑棠步伐轻快,进屋脱了披风后,首先跑到碳盆前烤火。
 
李顺退出去吩咐摆晚饭、烧热水。
 
“药挺好的。”容开济胡乱点头,跟上去迫不及待地问:“好端端的,为什么庆王殿下会邀你过府呢?卫公子怎么说的?”
 
容佑棠搓搓冻得失去知觉的双手,乐呵呵回答:“贺寿时碰巧遇上的。卫大哥说了,叫我别怕,明日辰时中到庆王府去等着召见,见机行事即可。”
 
——其实,容佑棠下午见过卫杰之后,又去了兴阳大街一趟,悄悄打听周府,确认正是生父周仁霖携妻子嫡女并两位嫡子回京才离开。
 
然后,他并没有回家,而是去了西城长枝巷,凭前世记忆顺利找到了周仁霖金屋藏娇的院子!
 
那女人叫苏盈盈,是泸川花魁,容貌出众且颇有文采,千里迢迢回京路,周仁霖冒着得罪妻儿及平南侯府的风险、秘密安排她不远不近跟着,完全是毛头小子为爱疯狂的架势。
 
容佑棠清楚地记得,前世此事闹开后,一贯因下嫁而高傲独断的侯门嫡女杨若芳几乎把周家后院拆了,闹了个天翻地覆、闹回娘家——最后却不了了之。
 
平南侯什么人?
 
扶持今上登位、荡平东南水寇、赐一等侯并加封太保衔、嫡长女乃当今皇后!
 
如此显赫地位,岂有不为女儿出头的道理?
 
想起往事,容佑棠不禁冷笑。
 
原来前世苏盈盈是开年后才进的周府,那时周仁霖已经在岳父的帮扶下荣升为户部左侍郎了,那个位子,至关敏感,位高权重如平南侯都不能肆意。
 
所以,杨若芳被迫忍下苏盈盈。
 
但这一世,容佑棠绝不会让周仁霖得了锦绣前程、又得美貌爱妾!
 
夜长梦多,事不宜迟。
 
复仇计划早已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今天总算可以实施。容佑棠激动得走路都发飘,立即跑回自家铺子,找心腹小厮秘密交代清楚后,而后才神清气爽地回家。
 
哼,且看你周仁霖怎么倒霉!
 
容佑棠一整晚都在笑,笑得大家都以为他对明日庆王府之行胸有成竹,容父也宽心不少,早早催促儿子睡下。
 
夜深人静,碳盆表面积了一层白灰,火光渐弱而寒意愈盛。帐子里头容佑棠满头是汗,痛苦皱眉,攥着被角,急促喘息,睡梦里,他又回到了三年前的冬夜:鹅毛大雪,狂风怒卷,马车跑在离京南下途中,容佑棠母子坐在车厢里,容母柔声细语地谈起娘家,话里话外牵挂又忐忑。周家派了两个下人赶车,行至一湖堤时,马儿忽然受惊,拉着车厢狂奔入湖,冰层不堪重负,裂开,吞噬了不速之客。
 
“娘!娘!”容佑棠恐惧大叫。
 
那水多冷啊,瞬间就能把人冻僵。
 
冰水争先恐后地冲进车厢、涌进口鼻,容佑棠死死拉着母亲,第一时间奋力爬出车厢,可惜他不会水、憋不住气,不消片刻就呛水了,意识模糊,只记得后背有一双手在用力推……在浮上水面之前,他已经昏迷,醒后,见到的就是容开济,据养父所言,当时就只有他一人趴在冰面上,并没有其他人。
 
而那时,周仁霖一家已经离京赴任泸川,容母的尸身,还是容佑棠央养父帮忙打捞埋葬的。
 
至于赶车的那两个男人,则消失得无影无踪。
 
“啊——”容佑棠猛地坐起,汗湿衣衫,呆坐片刻,伸手一抹,满脸汗水混着泪水。
 
总会报仇的。
 
恶有恶报,哪怕老天不报,我也会亲手报!
 
容佑棠长长吁了口气,复又躺下,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
 
庆王府后花园湖心亭前的空地上,卯时初,雪一直下,夜色尚浓。
 
赵泽雍为人极自律,十数年戎马倥偬,已习惯性早起,他穿一身武袍,在空地上先打了几趟拳,活动开筋骨后,又提长刀虎虎生风地当空一劈,刀风激得雪花翻飞,招式凌厉,力道刚猛,长刀斩、砍、挑、点、抹,快速激烈,足见其雄健彪悍。
 
不愧为赫赫有名的西北将王!
 
待赵泽雍终于收刀调息时,已是辰时初,天光渐亮,边上候着的小厮忙递了热毛巾过去,又接过兵器收好,训练有素,不见谄媚卑微之态。
 
“小九起了没?”赵泽雍边走边问,浑身冒热汗,准备回房换衣服。
 
“九殿下昨夜里微微地发热,吃了药才睡下,现还在休息。”小厮恭谨对答。
 
赵泽雍不赞同地摇头:“昨天不过略挨了几刻冻,就病了,体格太差,皆是平日太过养尊处优的缘故。去,叫他起来用膳。”
 
“是。”小厮刚点头,转眼就见隔壁定北侯府的小公子郭达神采奕奕地迈步过来了,他忙请安,郭达笑着点点头,转头说:“见过庆王殿下。”
 
“自家人,私底下无需多礼。”赵泽雍姿态闲适,问:“怎的这么早过来?”
 
郭达年方弱冠,真真的侯门贵公子,为人率性开朗,此刻苦着脸回:“快别提了,我刚去给老祖宗请安,好端端的,她老人家又把我训了半日!最后才说是家里得了新鲜獐子肉,叫我来请表哥小九过去吃午饭。”
 
“哦?”赵泽雍莞尔。
 
“哎!”郭达悄悄观察表哥脸色片刻,决定直说算了,遂坦白:“吃午饭是次要,其实是老祖宗听说昨日你带小九出去玩,咳咳,是不是、嗯、据说——”
 
“没错。”赵泽雍缓步下了游廊,穿过月洞门,“我训了小九一顿,那小子娇气,夜里有些发热,嚷着要回宫,其实并无大碍。”
 
郭达皱眉:“又嚷着回宫啊?表哥也别太严格了,你一年才回一次,感情总要慢慢培养的。”
 
赵泽雍走进院门,低声道:“可他已经十岁了!我们不管,谁管?母妃的死,我一直在暗中调查……我不能让小九背上个认贼作母的名声。”
 
郭达叹气摊手:“淑妃娘娘去得早,小九一出生陛下就命皇后养着,所以,他亲中宫也不奇怪。这些年,您远在西北,鞭长莫及;我们爷仨是外男,不便行走后宫,老祖宗又年纪大了,我娘虽然时常寻个理由入宫,但十次里头,能见着小九三两面就不错了——基本叫杨皇后挡了!”
 
赵泽雍脱下汗湿衣袍,沉默着换上干净的,看得出来,心情很沉重。
 
“表哥这次回京,能待多久?”郭达见气氛太凝滞,遂换了个话题。
 
赵泽雍一展袍袖,清晰坚定地说;“不走了。”
 
“……!”
 
郭达目瞪口呆,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自十五岁那年母妃去世,我就跟着外祖旧部去了西北,一待十年,如今时机成熟,自然得想办法留下来。”赵泽雍镇定从容地表示。
 
“哎!哎呀!”
 
回神后郭达简直狂喜,原地转了个圈,用力一击掌,兴奋道:“老祖宗要是知道——”
 
“事成之前,先别告诉她老人家。”赵泽雍却阻拦道,“回去转告你父兄,晚上再详谈。”
 
郭达频频点头,将凳子拖近了紧挨着,难掩好奇地问:“那表哥准备怎么做?按祖制,西北一线都是亲王坐镇的。”后半句他没说:按成国祖制,西北边防由亲王镇守,但其子嗣需留京为质。
 
再换句话说:皇子一旦被选送西北,意味着与帝位无缘。
 
“事在人为。”赵泽雍端坐,执笔批示公务,说:“元京军防主要由父皇亲管的内廷禁卫、平南侯负责的护城统领司、以及韩飞鸿率领的沅水大营三部分组成。今有可靠消息称,父皇年后将新建北郊大营。”
 
“北郊大营?看来,陛下是动真火了!”郭达立刻眼睛一亮,快意解气道:“储君迟迟未定,哼,皇后与兰贵妃争得跟乌眼鸡似的,二殿下与大殿下早就水火不容了,他们背后的韩太傅与平南侯嘴脸更是难看,竞相往朝中各要职塞人!”
 
“自古君意难测。”赵泽雍不禁感慨,“若论立嫡,储君应是二哥,若论立长,那大哥早该称心如意了。可冷眼旁观这么些年,父皇竟从未表态。这也难怪权臣勋贵猜疑不休,站队更是难免。”
 
宦海浮沉,不站队会变成公敌,哪个官上下无人?
 
郭达深以为然地点头。
 
“另外,子瑜在户部郎中任上也历练得够久了,左侍郎许通年后告老还乡,空了缺出来,子瑜升上去正好。”赵泽雍的语气再理所应当不过了。
 
子瑜,是郭达兄长郭远的字、已逝定北侯爷的长子嫡孙。
 
“我、我哥?”郭达小心翼翼地确认,提醒道:“可据查,那许通其实不是自愿告老还乡的,他是陷进平南侯的套、畏罪告老,左侍郎那位子,据说是平南侯为他女婿周仁霖筹谋已久的。”
 
“姓周的?”赵泽雍不屑一顾,嗤道:“抓着女人裙带往上爬的东西,只知阿谀奉承,凭他也配?”
 
郭达忍不住哈哈一笑:“那人出了名的惧内呀,在他岳父跟前比孙子还像孙子!”
 
赵泽雍的院子乃府中重地禁地,层层把守,但此时,外面突然传来了争执声:“九殿下稍等,容小的进去通禀一声。”
 
“不是说一起用早膳吗?他人呢?叫我过来就是让我罚站吗?我还病着呢!”大雪天被迫早起,赵泽安一肚子是气。
 
郭达一听,忍俊不禁,出去关切问:“九殿下觉得身体如何了?老祖宗担心着呢。”
 
赵泽安见是郭达,愣了一下,有些尴尬地吸吸鼻子,别别扭扭地说:“只是头晕鼻塞而已,请表哥转告外祖母放心。”
 
“也不能大意了,要细细养好才是。”郭达亲昵地探一探小表弟的额头,又牵起他的手。
 
见胞弟待外祖家还算有礼貌,赵泽雍这才露出些笑容,说:“小九饿了?这就去用早膳,吃完叫大夫再看一看。”
 
已是辰时初,三人往膳厅走,途中却有个小厮上前躬身道:“殿下,来了一位容小公子,现在前厅候着。小的们听容公子说是蒙殿下与九殿下亲口相邀,故不敢怠慢,特及时来禀。”
 
容小公子?
 
说实话,谁都没反应过来。
 
小厮机灵,见了马上解释:“小的问过了,据说是二位殿下昨天外出时认识的。”
 
“哦!”赵泽安恍然大悟,想起来了,挺高兴地说:“是他来啦?叫他进来吧。”
 
“姓容?他家府上哪儿任职的?”郭达随口问了一句,习惯性以为又是哪位权贵派子孙来讨庆王的好。
 
赵泽雍见胞弟兴致高,也就顺势说:“叫他进来吧。”见小厮领命而去后,想了想,淡淡提醒表弟:“就回京那日,轿子里头那个——”
 
郭达脱口而出:“小太监!”
 
“他才不是太监呢。”赵泽安皱眉,认认真真地说:“虽然他爹是太监,可他不是的。”
 
“呃,对,他是太监的养子。”郭达忙收起惊讶表情,正儿八经地点头。
 
——也许因为太出乎意料,所以赵泽雍和郭达对当日从花轿里走出来的容佑棠印象非常深刻。
 
“他来干什么啊?”郭达忍不住又问,心想真不是我瞧不起人,太监之子能跟庆王府扯上什么关系?
 
赵泽雍看一眼胞弟:“小九说要给他找夫子。”
 
赵泽安不由自主腰杆一挺,颇为骄傲自豪:看,人是来找我帮忙的哦!
 
“……原来如此。”虽然不明内里,但郭达没好继续问下去。
 
于是,按卫杰指点早早登门的容佑棠刚坐下不久,居然就得到了召见!他原以为得等上半日的,此刻虽然纳闷,但只能打起十二万分精神,谨言慎行,不多看一眼、也不问东问西——因为他心里再清楚不过:庆王叫自己过来,主要是给九殿下解闷的……
 
哄小孩儿去了!
 
刚一进门,尊贵的小孩儿赵泽安就主动开口打招呼:“你来得可真早呀,外头冷不冷?”
 
容佑棠顾不上回答,先规规矩矩给皇子亲王行了大礼,毕竟前两次见面都略过了,口称:“草民容佑棠,拜见庆王殿下、九殿下。回九殿下,今日外头积雪尺余,风又大,甚冷。”
 
赵泽安是承天帝千娇百宠的老来子,却难得没有盛气凌人傲慢之态,他苦恼叹气:“你起来吧,哎,今天不能出去玩了。”
 
容佑棠仍跪着,直到赵泽雍开了口才起身。
 
“来,你过来坐,一起吃早膳,好好地跟我说说民间的趣事。”赵泽安兴致勃勃地招手。
 
容佑棠后背微微冒汗,既不能说自己已经吃过了、也不好大咧咧跟亲王皇子同桌用膳,心想:唉,原来九皇子是这样性格,目前看来挺好的一小孩,可据前世记忆,开年元宵节时,他会在外出赏灯时遇袭身亡……
 
思及此,容佑棠不禁怔愣,心情复杂——不管谁想做皇帝,九殿下还只是个孩子,何必害他呢?
 
正当容佑棠神思时,赵泽雍发了话:“既然小九喜欢,你就坐下吧,不必拘礼。”
 
其实庆王很宠弟弟,只是有些时候不得不强硬狠心。
 
下人立即上了一副碗筷,容佑棠道谢后入座。然而,当他的深呼吸还卡在胸口时,门外又有小厮禀告说:“殿下,六殿下与七殿下同时到访,并领着平南侯外孙周明杰周公子,您看是?”
 
什么?周明杰?
 
容佑棠险些从椅子上弹起来,要知道周明杰就是他的好大哥、周仁霖的嫡长子!
 
我暂时不能露面啊!!!
 
容佑棠叫苦不迭,正当他疯狂想办法时,门口已经传来一阵得意笑声:“哈哈哈,可见我们来得巧了,三哥——咦?”
 
第5章:诱惑
 
赵泽武见到容佑棠,明显愣了一下,兴奋地动动眉毛,然后才接下去说:“三哥这儿可真热闹,不介意弟弟一起用膳吧?今儿起得早,家里没胃口吃。”
 
这当然得同意。
 
赵泽雍点头:“六弟七弟,坐吧。”下人忙给看座上了碗筷,不可避免的,郭达早起身见了礼,但只有赵泽文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免礼,郭二公子也在啊。”
 
至于赵泽武?他压根就没搭理郭达,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容佑棠身上了,屈尊纡贵陪坐末席,风度翩翩一笑,问:“这位是?”
 
容佑棠心里大呼倒霉,极端憎恶那露骨下流的眼神,无奈不能表现出来,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赵泽安就代为回答:“七哥,他是我和三哥请来的客人。”
 
其中,“我和三哥”格外咬了重音。
 
因为赵泽安年纪小,率真耿直,尚不懂得掩饰,所以众人都听得出来其中的告诫之意。
 
“哦?”赵泽武浑不在意地笑笑,厚着脸皮暧昧地说:“倒是被三哥九弟抢了先了,我原本也准备邀他回家……谈谈心的。”说着身体就歪了过去,放浪形骸且毫不掩饰。
 
滚!谁他妈要跟你谈心?
 
容佑棠本能地挪动闪避,他旁边是郭达,郭达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有心想帮,却越不过身份等级去,爱莫能助。
 
这七皇子赵泽武,乃是出了名的色中恶鬼,男女不忌,荒诞氵壬乱,令人不齿。
 
“你那日受伤好了没?我瞧瞧。”赵泽武抬手就想拽容佑棠的胳膊,后者直接站起来后退,忍气道:“不敢劳动七殿下。”
 
“七哥!”赵泽安沉不住气,已经生气了。
 
“小武!”赵泽文厌烦地喝止,打从心底里觉得双胞胎长得太像简直是灾难——因为总有人把他俩认错、把赵泽武做的龌龊事按在他头上。
 
“七弟,可是膳食不合胃口?我见你一筷子没动。”庆王面无表情地问。
 
“嘿嘿嘿,没有的事儿,三哥您接着吃,不用管我。”赵泽武讪笑。
 
看到容佑棠绷紧发白的脸,赵泽雍无法坐视不理,毕竟人是他请来的,遂开口:“小九怎么不吃?别只顾着发呆。”然后面朝容佑棠说:“小九喜欢你,劝他用些清淡开胃可好?”
 
容佑棠如蒙大赦,立即答应:“好!”而后马上走到赵泽安身边去——此时此刻,只要能离赵泽武远些,伺候早膳算什么?
 
就算大丈夫能屈能升,那也是有底线的。
 
容佑棠挺感激庆王,毕竟论亲疏,这几个姓赵的可是兄弟,庆王能愿意为无关轻重的人解围,实属难得。
 
“嗯……我想喝莲子百合粥。”赵泽安认同了三哥的做法,牢牢把住容佑棠,像条护食的小狗,引得他胞兄疑惑地看了好几眼,心想:平时也不见这小子对客人这么维护啊?
 
“啊哈哈,行,行吧!咱先用膳。”赵泽武被晾在一旁,脸色当然不好看,但他也知道自己不应该当着主人的面调戏其客人,只能干笑,有一口没一口地吃东西。
 
容佑棠一边给九皇子盛粥舀汤,一边不安地想:周明杰人呢?他不是来了吗?
 
他刚这么一想,就听赵泽文说:“小九,姨妈从泸川带了不少土物回来,特命你明杰表哥给送来了些,其中有高原矮马,甚有趣,现都停在前堂,你想放哪儿?”这话虽然是对幺弟说的,但他余光却扫向赵泽雍。
 
姨妈?明杰表哥?
 
赵泽雍和郭达听得那叫一个刺耳。容佑棠则想:周明杰虽然登了庆王府的门,却只能和拜礼一起待在前堂,以他的傲性,一定觉得憋屈透了……
 
“啊?我、那个……”赵泽安没敢表态,怯生生看三哥,经过数次教训后,他已经知道兄长的逆鳞了。
 
“周夫人有心了。”赵泽雍神态自若,淡淡回绝:“可惜前阵子小九才得了一匹小红马,马不在多,没得浪费了,麻烦六弟转告周公子带回去吧。”
 
胡说!根本就没有什么小红马!
 
容佑棠同情地看着九皇子惊诧控诉的眼神,可怜的对矮马充满好奇的小孩儿,还得忍痛附和胞兄:“是的,六哥,我、我已经有小红马了。”呜呜呜~
 
赵泽文总控制不住去观察庆王表情,面上大度地说:“没关系,等下次得了好东西,哥哥再给你送来。”
 
“多谢六哥。”
 
这一顿早膳,吃得每个人都消化不良。
 
饭后,赵泽雍嘱咐道:“小九,我们要去商量万寿节诸事宜,你的客人,自个儿招呼着,不准淘气。”语毕,赵泽雍给容佑棠递了一个“明白?”的眼神。
 
容佑棠心领神会,悄悄点了点头,和九皇子一起目送他们离开。
 
下一刻
 
“噢!!!”
 
赵泽安一蹦三尺高,活像脱缰野马般,掉头往后冲,快活地喊:“他们都走啦!哈哈哈,你跟我来,我带你去玩儿!”
 
下人没一个劝得住的,只能紧跟着。
 
容佑棠也放松不少,笑着跟了上去。赵泽安一口气跑回书房,自顾自踩着凳子从高架上书本后拽出个匣子,容佑棠忙上前扶了一把,说:“殿下小心。”
 
“没事儿。”赵泽安捧着匣子,打开之前,神神秘秘地问:“你猜,这里头是什么?”
 
容佑棠思考片刻,认真地猜:“能让殿下如此珍藏宝爱之物,不一定价值连城,但必定是独一无二的。”
 
赵泽安一怔,继而低头,小心打开朱红镶珠嵌玉的匣盖,小声说:“你猜对了。”
 
开盖后,只见不大的匣子里头,整整齐齐放着一个九连环、几个胖乎乎的泥人儿、一个羊脂白玉佩,然后是一副粗糙的弹弓。
 
“这九连环三哥给的,小时候他总瞧不起我,笑我解不出来。”赵泽安抱怨着说,手指又一点:“看,这五个泥人儿你觉得像谁?”
 
容佑棠仔细端详,而后忍笑摇头:“看不出来啊。”
 
“哼~”赵泽安脸上愤愤然,力道却放得很轻,手指头将那泥人一戳,说:“这是三哥从西北带回来的,说是口述我的模样叫人捏的,连捏五个,却没一个像的!哎,手艺忒差劲了。”
 
“这竟是庆王殿下从西北带回来的?千里迢迢,一定很不容易吧?”容佑棠是真羡慕,旁观者清,他看得出来庆王对胞弟是极疼爱的。
 
赵泽安发出意义不明的哼哼声,接下去介绍:“这个玉佩、这个玉佩……是母妃留给我的,外祖母说,母妃怀着我的时候,得了这块美玉,让人雕成这福禄平安式样,亲自祝祷,又去请高僧开光……”赵泽安说不下去了,眼神落寞又茫然。
 
成国朝野皆知,淑妃娘娘孕育九皇子时,不幸受惊,早产且难产,一命呜呼了。
 
容佑棠自身也是生母早亡,很能感同身受,他沉默片刻,没去追问,而是转移话题道:“那弹弓呢?也是庆王殿下送的吗?”
 
谁知,赵泽安却摇摇头:“这个不是。”看起来更不开心了。
 
小孩心思,不熟悉猜不出来。
 
容佑棠只能耐心陪伴,而且突然觉得九皇子有些可怜:以他的身份,肯定拥有无数宝贝,但他珍藏的却是这些旧物。
 
怎么说也有十岁了,九殿下肯定早明白自己只是寄养在皇后膝下而已,他的外家是定北侯府而非平南侯府、他的亲哥是赵泽雍而非皇后之子……
 
所以,其实他对庆王并不是表面上的那么疏离厌烦?
 
容佑棠顺势深入想了一想。
 
幸而小孩子心思不重,哀哀发呆片刻后,赵泽安很快打起精神,拿起弹弓,期待地看着容佑棠:“你会玩这个吗?”
 
容佑棠莞尔:“略懂一些。”
 
“走,带你打梅花去!”
 
于是,当庆王谈完正事回府时,就听到下人禀报“九殿下不顾病体,坚持去了梅园赏花”这事。
 
但当他找到那俩人时:
 
“红的!最高那一簇红的!打它!”赵泽安兴奋得直蹦。
 
“太偏了,估计要试几下。”容佑棠举着弹弓找了几下角度,很是专业,弹出几粒金珠子后,“噼啪”一声,准确击中了枝条,目标应声坠落梢头。
 
白雪红梅,少年眉目如画,笑起来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哇!哈哈哈,你真厉害呀!”赵泽安跳着要去抓,谁知手上一空,回头看,那枝红梅已经被他哥接住了。
 
“赏梅?”赵泽雍看着雪地上七零八落的花瓣,叹息道:“伤梅吧,你们两个真真会毁风雅。”
 
不知何故,赵泽安一见胞兄就像个刺猬,必须对着干才会说话似的。此时他就一抬下巴,刚要反驳,容佑棠却已经开口解释:“殿下,九殿下本意是想挑几枝开得好的送给您赏玩,只是在下技艺不精,这才糟蹋了好些花儿,惭愧至极。”
 
虽确有此事,但赵泽安就是不肯好好说,傲娇把头扭到了一边。
 
“哦?那倒是我错怪了。”赵泽雍难掩意外,笑了起来,抬手摸摸胞弟的皮绒帽,可还没来得及夸奖就皱起眉头,立即吩咐:“带九殿下回房换衣服去,帽子都湿了!”
 
随从忙应诺,一拥而上。
 
“哎——”赵泽安刚想反对,却被胞兄不容置喙的眼神镇压,临走前,他依依不舍地对容佑棠说:“你明天记得还来啊,别忘了!”
 
“您快回去换衣服吧。”容佑棠不置可否,只是催促,心里挺内疚,毕竟他年长,却没有妥当照顾好对方。
 
片刻后,只剩容赵二人对立。
 
一阵北风刮过,雪花打了个卷儿扑到容佑棠身上,又有花瓣接连飘落,脸上怪痒的,但庆王就在跟前,容佑棠没敢乱动,眼观鼻鼻观心,站得笔管条直的。
 
他凝神静候半晌,可耳边只听到风雪声。
 
干嘛?难道是我刚才陪着九皇子玩雪打梅花、庆王不高兴了?
 
容佑棠正惴惴不安着,庆王终于把眼神从梅树梢移了回来,说:“容开济,其父容茂德乃原江州知州,承天三十九年被判斩首于贪污江州水患赈灾银一案。”
 
容佑棠心里咯噔一下,脊背后颈蓦然绷紧,忐忑至极。
 
“除主犯斩首外,妻女充入教坊司,男丁净身为内侍。但最终,其家眷除容开济之外,尽数服毒自杀。”
 
容佑棠无法反驳,因为对方说的是事实——其实只是表面事实,真相在大白于天下之前、已被强权掩盖镇压。
 
“你身上的秀才功名,是容开济托其父故交、时任翰林院修撰严永新办的文书。”
 
这下容佑棠急了,他不能累及无辜之人,忙正色解释:
 
“殿下,严大人清正廉明,宅心仁厚,他是见宦门之后想考取功名却得不到引荐、被我父子几番请求才同意帮忙的!”
 
“不容易。有些时候,活着比死更需要勇气,他倒是挺疼你的。”赵泽雍客观评价道,带着几分欣赏之意。
 
容佑棠完全想不到尊贵如庆王会那样说,半晌才讷讷地回:“殿下英明。”
 
赵泽雍低头,眼神极有威慑力,说:“你今日做得不错,小九很少这样高兴。”
 
“您过誉了,九殿下大度心善,极好相处。”容佑棠这是真心夸奖,来之前他本以为被刁难磋磨是不可避免的,谁知竟完全料错了。此时此刻,他后背已出了一层汗,提心吊胆,生怕庆王查完养父查他、揪出周仁霖来。
 
好话没有谁不爱听的,庆王也不例外,他笑着摇头:“是啊,他确实不是刁钻蛮横的性子。”
 
容佑棠跟着笑笑,露天站太久没活动,身上越来越冷。
 
您有话快说啊,要不进屋说行不行?容佑棠心里大叫。
 
庆王为了胞弟也是够用心了,连敲打带肯定一番后,才终于总结道:“小九说要给你找夫子,可他毕竟年幼,所以这事儿还得我替他办。”
 
嗯?
 
容佑棠认真听着。
 
“你的学问还行,年纪差得不太大,人也还算机灵上进。”
 
容佑棠心里忽然升起不好的预感。
 
“……今后你每日上午过来,陪伴小九,或念书习字、或骑射闲聊,既不可过份拘着他,亦不可过份纵着他,需灵活引导。”
 
容佑棠呆如木鸡:您这是什么意思?
 
“……好好为我做事,必亏待不了你。岳山书院那种地方就算了,若想读书入仕,国子监是首选,只要你用心,开春后,自然会得到入学名额。”
 
啊啊啊!国子监?!我前世特想进去,可周家宁愿把名额给族侄也不给我……
 
赵泽雍见容佑棠低着头,半天不吭声,不由得有些惊奇,耐心诱惑道:“怎么?不愿意?国子监抵得上一百个岳山书院,你出来再不济也能谋个一官半职的。”
 
第6章:刺青
 
这条件好,真好,对容佑棠具有强大的诱惑力。
 
如果,周仁霖的俩嫡子不是也就读国子监的话。
 
到时碰面,他们肯定觉得我死而复活了……
 
所以我应该拒绝。
 
容佑棠心痛惋惜,几乎缓不过气来,脸上可怜巴巴的,全被庆王看在眼里。
 
“莫非、你是害怕去了被权贵纨绔欺负?”赵泽雍试着站在对方立场上考虑了一下,得出个很现实的猜测。
 
容佑棠摇摇头,有苦衷说不出:在已定的复仇计划里,他暂时不能现身,以免过早引起周家人反扑。
 
然而,庆王却误以为对方要强、不好意思承认,遂板着脸说:“人行走于天地之间,凭的是各自本事,并不只凭出身。你驳斥岳山书院书生时不是挺牙尖嘴利的吗?今日何故怯懦至此?”
 
“我——”果然给庆王留下了有失斯文风度的印象,容佑棠十分汗颜。
 
赵泽雍见少年羞惭垂首,颇觉自己训导有方,心情不错,果断拍板道:“庆王府虽也有举荐名额,但于你不大适宜。这样吧,到时给你挂到定北侯府旁支宗亲名下,那样就很妥了。”
 
今天究竟什么日子?出门急,忘记看黄历了……
 
容佑棠已经跟不上对方思路,讷讷问:“定北侯府?”
 
“唔,到时叫子琰帮忙递句话就行。”
 
“子琰?”容佑棠又问,不知该如何拒绝——再说了,他能拒绝吗?!
 
赵泽雍转身离开梅园,边走边说:“就是定北侯府行二的郭达,你见过的。明日记得,别误了时辰。”
 
“哦~”容佑棠恍然大悟,他知道郭达,但不知道郭达的字,继而欲哭无泪:别误了时辰?今天是因初次拜访我才这么早到的啊……
 
庆王走了,风还在吹,容佑棠身上积了一层雪、几瓣梅,原地呆站许久,才浑浑噩噩回了家。
 
晚间·容家书房
 
三人相对,烛火晕黄。
 
“世叔高义,多次冒险相助,小侄铭感五内!棠儿,给叔公奉茶。”又见故人,容开济眼眶微红,毕恭毕敬。
 
“叔公喝茶,您快请坐下说话。”容佑棠忙躬身奉上清茶,发自内心的敬重这位老者。
 
严永新接过茶盏,并扶起容佑棠,说:“读书之人,最要紧是风骨,莫随意弯腰。”
 
“是。”容佑棠笑得眉眼弯弯,问:“叔公今日怎么有空来坐?前阵子我去您府上时,令管家说您忙得都歇在翰林院了。”
 
严永新清瘦耿直,耳顺之年,一绺长须、一身读书人的风骨,严肃回:“万寿节在即,年年都得忙上一场。我听管家说,你又给送了不少节礼,早嘱咐过不必如此,过日子原需俭省。”
 
容佑棠忙解释:“只是些郊县收回来的皮子土物罢了,不值得什么的。”
 
“说起这个,我少不得要啰嗦几句了。”严永新轻抚长须,皱眉。
 
“求叔公教导。”容佑棠躬身。
 
“哥儿若是想走仕途,就不能继续行商了,哪有读书人日夜拨算珠盘账的呢?”严永新直白提点。
 
士农工商,沾满身铜臭味儿,再去碰圣贤书,是要叫人笑话的。
 
“我——”容佑棠刚想解释,容父显然更着急,赶紧强调:“这点请世叔放心,棠儿已经不常去铺子里露面了,那收货路子正慢慢交给管家跑着。”
 
严永霆欣慰点头:“如此甚好。”
 
容开济不忘提及庆王府一事,末了请教道:“此事世叔如何看?小侄心里实在没底。”
 
“竟有这样的事?”严永新相当惊诧,沉吟许久,才谨慎地说:“庆王风评一向不错,且根基远在西北,九殿下乃其一母同胞,他应该只是见哥儿与九殿下投缘,所以才叫前去陪伴。国子监可是读书人的圣地啊,普通人连想都不敢想!”
 
容佑棠点头称是,爽朗道:“但目前只是这么一说,未来如何尚不可知。”
 
许诺,是要兑现才有意义的。
 
“庆王都把话说到那份上了,应当不是哄人的。你去了王府须处处小心谨慎,吃得苦中苦,方能成人上人。”严永新温言鼓励。
 
容佑棠直直拜下去:“谨遵叔公教诲。”
 
——
 
于是,容佑棠开始日日早起,顶着漫天飞雪赶到庆王府当差,头几天是在家吃了才出发,后来被庆王发觉,才改为……赶去庆王府用早膳。
 
苍天呐!
 
容佑棠夹起个烧卖,慢慢吃了,九皇子用着鸡蛋羹,他一见胞兄低头喝粥、就飞快朝容佑棠扮个鬼脸,乐此不疲,日常用尽全身力气对呛赵泽雍。
 
这十来天,庆王府餐桌就是这样的奇异组合!
 
吃到一半时,郭达又风风火火进来,愉快地说:“诸位早啊,真巧,我还没吃。”说话间已经落座。
 
“表哥早。”九皇子打招呼。
 
“郭公子好。”容佑棠也起身问好。
 
郭达乐呵呵点头:“早早早!好好好!都坐,快坐,客气什么呀。”
 
赵泽雍吃好了,慢条斯理拿热毛巾擦手,闲闲道:“不知道的,还以为定北侯府克扣了子琰的早膳。”
 
……猴儿似的侯门公子。
 
郭达忙从粥碗里抬起头来:“表哥,我这回是真有事前来!”
 
“吃你的,待会儿到我书房。”赵泽雍先嘱咐了表弟,起身后,又严肃对胞弟……及其玩伴说:“你们俩,今日别再去梅园糟蹋花儿了,要么念念经史子集——”
 
赵泽安立即皱眉,以示不情愿,容佑棠则浑身散发“您说了算”的光芒。
 
“要么,就去马厩转转,瞧瞧那小红马。”赵泽雍说完,抬脚就去了书房,不再看令他头疼的胞弟……还有那机灵古怪惯会装乖的姓容的小子。
 
小、小红马?
 
赵泽安瞠目结舌,紧接着狂喜,把筷子一拍,激动站起来喊:“真的吗?真有小红马?在哪儿、哦在马厩是吗?怎么不早告诉我呀!”
 
“九殿下,先坐下吃完吧,否则殿下知道就——咳咳了。”容佑棠好笑地提醒。
 
赵泽安慌忙落座,抄起筷子,语无伦次地说:“太好啦,真好!我早就想学骑马了,可父皇不让、母后不让、外祖母不让、舅舅表哥不让,统统不让!哎,真是的,不早说,早说我就不生气了嘛。”
 
郭达歉意地解释:“并没有不让,只是你之前身高力量都不足,骑马也有一定危险性的。那小红马两岁半了,是表哥费大力气给你寻来的。”
 
“哼哼哼~”赵泽安听得傲娇又满足,埋头狼吞虎咽,一心想尽快丢了碗筷去看马。
 
有哥哥疼真好啊。
 
容佑棠感慨着剥了个鸡蛋。
 
郭达抬眼一看,顺口问:“我家就在隔壁,走过来顶多一刻钟。你家在东城那么远,为什么不干脆住在庆王府呢?省得大清早起来奔波。”
 
容佑棠笑着回:“多谢郭公子好意,只是家父时刻惦记,我想多陪陪他,而且就算不来庆王府,我也是早起,习惯了的。”
 
“对啊,一开始是叫他住下来,可他想爹呀,就只好让他回家了。”九皇子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惹得郭达忍俊不禁。
 
其实只要庆王不在,他们仨话可多了,天南海北地聊,这让初次结交勋贵的容佑棠屡次庆幸:真好,碰上这几个好相处的人,不用忍辱负重装孙子。
 
饭后,郭达去了庆王书房,赵泽安则迫不及待拉着容佑棠去了马厩。
 
雪后初晴,阳光和煦。
 
那小红马待在单独一个宽敞马厩里,毛发干净有光泽,头高昂肌肉匀称,体态优美,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打量陌生人,一看就聪明通人性。
 
赵泽安高兴得手足无措,看着属于他的马只知道笑。
 
“殿下吩咐过了,这马儿好是好,但一则秉性未深知,二则天寒地冻,三则九殿下毫无根基。因此,殿下只说让您先跟马儿熟悉熟悉,待开春后,再请专门的师傅教您骑射。”
 
赵泽安眉开眼笑地“哼”了一声,佯怒道:“他总不相信我!那好吧,快把吃的拿来,我喂喂它。”
 
一群人围在马厩前,卫杰也在,容佑棠见九皇子忙着亲近爱驹、且身边有专人指点,他就跟卫杰闲聊。
 
“当真世事难料啊!”卫杰很是感慨,欣喜说:“如今你我同在庆王府当差了。”
 
“大哥是武举人出身、正经的把总,我哪能跟大哥比?”容佑棠失笑摇头。
 
卫杰压低声音:“别妄自菲薄啊,相信你也看出来了,殿下是很疼弟弟的,严格审查一切接近九殿下的生人,所以啊,九殿下其实没有玩伴。如今你既入了殿下的眼、又投了九殿下的缘,出人头地就只是时间问题了——再不用瞒着我去拜哪位夫子为师。”
 
说起岳山书院,卫杰事后很发了一通脾气,责怪容佑棠太见外、没开口向自己求助。
 
容佑棠只能再次赔罪,反复表示那次是不得已,两人正碰头嘀咕时,北院突然传来了几声猛禽的尖锐鸣叫,异常高亢,震耳欲聋!
 
“啊——”赵泽安惊叫出声,众人忙簇拥过去,侍卫安慰道:“九殿下莫惊,刚才那是养在北院的海东青的叫声,没事的。”
 
海东青?那可是神鹰呐!
 
容佑棠第一反应想。
 
“它、它为什么突然叫起来?吓到我、我的马了。”赵泽安心有余悸地表示。
 
鉴于九皇子受到了惊吓,管家很快赶到请罪,并把养鹰人叫了来,责令其当面致歉。
 
这是容佑棠第一次见到来自北方游牧民族的人,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那养鹰人,生得格外高壮彪悍,脑侧头发剃得精光、余发编了辫子垂着,他在训鹰时被叫来,隆冬腊月,上身只穿件马甲,露出的肌肉块块隆起,虬结硬实。
 
好一个壮汉!
 
容佑棠暗中喝彩,心想我要是长成那样,就不会被轻易欺凌了。旁边的卫杰见朋友感兴趣,遂介绍道:“北方涂契族的,那儿人人都会训鹰,他们部落的图腾就是海东青。”
 
“真厉害!”容佑棠啧啧称奇,继续盯着看:
 
那养鹰人低眉顺目,单膝下跪,用生硬的成国语道歉,赵泽安没为难他,只是嘱咐:“你要好好地养,别再让海东青吓人了,回去吧。”
 
养鹰人应诺,转身,背对众人大步离开。
 
咦?
 
容佑棠这才看到养鹰人露出的后颈并一截背,上面有繁复的刺青,不知什么图案,于是他随口对卫杰说:“卫大哥,那人背上刺了好大片图案!我看着都觉得疼。”
 
卫杰点头:“肯定疼啊,涂契族规定男子十三岁成年,他们背上的海东青跟咱们二十岁加冠一个意思。”
 
“十三岁成年也太小了。”容佑棠感慨道,目不转睛地看着养鹰人的背影消失——突然间,有个什么疑虑一闪而过,他觉得隐隐不对劲,可惜没能抓住,思考半晌无果。
 
那边赵泽安却欢欢喜喜喊他、邀他一同欣赏可爱小红马,容佑棠只得先过去了,但心里一直惦记着养鹰人。
 
直到回家吃晚饭时,容父见儿子有些魂不守舍的,不像平常那样有说有笑,他立即紧张起来,装作若无其事地问:“棠儿,今天在庆王府还顺利吧?”
 
“嗯?哦,挺好的。”容佑棠迷糊了一下才回答,这让容父更加担心,刚想细问时,张妈端了当归鸡汤进来,放下东西却没离开,而是不安地站着,容佑棠见了关切问:“张妈,有什么事吗?”
 
“我、那个……”张妈忐忑捏着围裙,半晌才愧疚开口:“少爷,对不住啊,今早收拾书房时,我洗了那个青瓷笔洗,结果一时老糊涂,盛了水没倒、还落在了外边,刚刚老陈才看到,不过已经冻裂开了。”
 
容佑棠听完笑着说:“还以为什么大事儿呢!我自己也老忘记倒水,前几个冻裂的全是我弄的,哎~”
 
张妈被再三宽慰才放下心,感激笑着离开。
 
“普通笔洗而已,冻裂就冻裂——”容佑棠话音未落,猛然抬头,双目圆睁!
 
我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容佑棠心跳蓦然加快:
 
如果涂契族男儿十三岁成年就要在背上刺海东青的话,那个养鹰人不可能十三岁就停止发育了吧?
 
随着年龄增长,骨骼会长、肌肉皮肤也会长——而刺青,是固定大小不变的!所以,成年后肯定会出现一定程度的扭曲变形、断断续续,可那个养鹰人后背的海东青却从容舒展得很!
 
……还是说,他们会时常修整?
 
他这么一想,又开始笑话自己少见多怪。
 
但夜半时分,容佑棠忽然又梦到了前世无意中听到周仁霖父子密谈的情景:“实在太难拉拢了,软硬不吃!”容佑棠一去就听到嫡兄周明杰如此抱怨。
 
“对付西北的头狼,硬碰硬是不行的。狼虽诡计多端,却也重情,所以,要从他在乎的人身上入手,设法激怒他,再把火引给对手……”周仁霖说了很多,但没明指,那时的容佑棠听得稀里糊涂,一头雾水。
 
梦境仍在继续,周明杰自信笑着说:
 
“父亲放心,那海东青养得不错,一切都在计划中,就等着万寿节到来!”
 
第7章:独处
 
告诉庆王?不告诉他?
 
或者说,我该用什么立场上报?
 
容佑棠自梦中惊醒后,很是心慌了一阵子:我天,原来周仁霖父子打的是庆王的主意!他们想怎么激怒庆王、又怎么借庆王的怒火去打压对手?
 
上报如果属实,那自己就不单纯是“九皇子玩伴”了;如果一场虚惊,又不知庆王会怎么想……
 
容佑棠心事重重,翻来覆去摊煎饼一般到天明,起来头昏脑胀的,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去到庆王府,下车后,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匆匆入府,赶车的老陈见了,忙关切问:“少爷,可是不舒服?我看您气色不大好。”
 
容佑棠摇摇头,眼睛盯着远处虚空,出神许久,最后才坚定地说:“我今日有事,会晚些回家,陈伯记得转告我爹。”
 
嗯,还是说吧,给周仁霖他们添添堵也不错。
 
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
 
如果能借助庆王的东风,想必很多事会顺利不少。
 
容佑棠越想越有决心,昂首挺胸踏进王府……然而,庆王一大早就出去了,直到中午也没回来,赵泽安午后被郭达接去探望外祖母,容佑棠只能等。
 
期间,管家还尽职尽责过问了几句,以为是什么大事……虽然的确是大事,但容佑棠不可能到处嚷嚷,因此只推说是关于九皇子的要事。
 
等啊等,晚上没睡好、午后又困倦,容佑棠不知不觉卧倒在榻上,沉沉睡着了,许久,才被小厮轻轻摇晃:“容少爷?容少爷?快醒醒,殿下要见你。”
 
“嗯……!”容佑棠一咕噜爬起来,睁眼一看:天黑了?!
 
小厮催促道:“殿下在院子里,容少爷,快去吧。”
 
“好的,劳烦小哥带路。”容佑棠略整整衣袍,深呼吸去见赵泽雍。
 
一路都在反复忖度待会儿见面要说的话,容佑棠走到庆王院门口,通报后进去,却发现自己被带到了……浴房?
 
“殿下正在沐浴,你不是有关于九殿下的要事相禀吗?进去说吧。”
 
“可——”
 
“快啊,殿下等着呢。”
 
于是,容佑棠只得屈指敲敲门,问:“殿下?”
 
少顷,里面传出俩字:“进来。”
 
容佑棠推门,氤氲一室水雾涌出,王府本就有地热,室内十分温暖湿润。他关上门,转身略定定神,见眼前竟然是一个温泉浴池!按庆王的风格凿得方方正正,西侧是紫檀嵌玉云龙纹十二府围屏,放着个罗汉榻,边上有高几和圆凳,整体大气而典雅。
 
水汽太盛,白茫茫,几乎打湿人的睫毛。
 
人呢?
 
容佑棠睁大眼睛四处看。
 
突然,池中哗啦一声,容佑棠忙望过去:
 
水雾弥漫中,只见个颀长挺拔身影走向围屏,忽地一阵暖风拂过,吹散水雾,视野中的赵泽雍顿时变得清晰:肩宽腿长,赤裸身躯劲瘦健美,肌肉紧实,行动间从容不迫而充满力量感。
 
容佑棠站在浴池边上,屏住呼吸,莫名一阵心悸尴尬。
 
“小九怎么了?”赵泽雍问,他已穿好裤子,披上里衣,赤脚走过来。
 
容佑棠下意识摇摇头。
 
“不论何事,但说无妨。”赵泽雍大马金刀落座罗汉榻,随手系好里衣,像极了护犊的威严雄狮,说:“你怕什么?快说,小九又怎么了?”
 
容佑棠站得离罗汉榻远远的,深呼吸,终于谨慎开口:“回殿下,九殿下很好,不是关于他的事。”
 
“哦?”赵泽雍端起高几上的茶盏,慢条斯理喝了一口,抬眼看对方忐忑神情,又放缓语气问:“小九淘气,欺负你了?”
 
容佑棠赶紧否认:“不是!九殿下一直待我很好!”而后他再次深呼吸,握拳,豁出去了,快速清晰地说:“殿下,是关于府里那只海东青……”
 
陈述比较长,容佑棠尽可能详细地剖明了自己的意外发现过程,最后总结道:“不过,这一切都是我个人的不成熟的猜测,只是偶然听九殿下提起海东青是神鹰、是贡品,所以……唉,不说出来,我心里始终不踏实。”
 
话音落下,室内久久静谧。
 
容佑棠一直垂首,担心自己的眼神会不妥——毕竟其中牵涉到了周仁霖父子密谋一事,那可是他最大的秘密。
 
而赵泽雍,从听到个开头起,表情就变了,面沉如水,肃穆冷硬,再不复浴后的慵懒闲适,端着茶盏半天没喝一口。
 
庆王沉默,容佑棠也没再开口,低头认真数脚踩的乳白方纹地砖。
 
半晌,赵泽雍才淡淡说:“知道了。”
 
容佑棠也恢复冷静,心想:看一看西北头狼会怎么对付敌人。
 
“你是个有心的,初次见面就把小九拿捏住了,哄得他晕乎乎的。”赵泽雍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喝了口茶,问:“这次为什么上报?说说你的想法。”
 
有心、拿捏、哄人——喂!你想骂我卖乖讨好……那就骂呗。
 
容佑棠悻悻然,装作没听见前半句,转而给出早想好的理由,小人坦荡荡地说:“我一介市井小民,却有幸得殿下与九殿下慷慨相助,倘若知情不报、岂不成了忘恩负义之人?而且,如果……咳咳的话,那我开春后怎么进国子监读书——”
 
“行了!”赵泽雍皱眉轻斥,没好气地说:“许了你的就是你的,担心甚么!记住,把这事儿烂在心里,要传出去半个字,全在你身上!下去吧。”
 
容佑棠立即表示:“已经忘了,我说出来就全忘光了!殿下,那我回家了啊。”说完他转身就跑,头也不回,活像背后有猛兽追赶。
 
赵泽雍闭眼,懒得看那溜得飞快的小子,而后,他把茶盏朝高几上一撂,起身披上外袍,快步去了书房密室。
 
这一夜,庆王府中不少人彻夜未眠。
 
容佑棠却因做出了重大抉择,反而神清气爽,睡得十分香甜。
 
——
 
今日腊月十三,大后天就是万寿节。
 
容佑棠请假了,因为今天是容母的忌日……险些也成了他的忌日。
 
西郊坟冢,积雪没碑小半,旷野无人,光秃秃的林梢头有乌鸦扯着嗓子此起彼伏地叫。旁边就是乱葬岗,野狗夹着尾巴匆匆经过,窥视容佑棠的眼睛冒冷光。
 
脱下披风,放下竹篮,容佑棠先拿小铲子奋力铲雪,一丝不苟,显而易见的哀伤。
 
墓碑整个露了出来,却是一块无字碑,那字都刻在了容佑棠心上。
 
一壶梅子酒,一碟桂花糕,翡翠虾仁,松鼠鱼,荷叶鸡。这几样都是容怀瑾生前喜欢的吃食。
 
逝者长已矣,生者如斯夫。
 
“娘,这酒是我酿的,偏甜了,吃的是张妈做的,很不错,您尝尝吧。”容佑棠焚香点烛、烧纸,再说不出更多的话,跪在墓碑前,沉默地烧了一叠又一叠,幻想纸钱能让地下的容母过得富贵清闲。
 
年年如此,容佑棠坚持独自前来。
 
烧完纸,他看着墓碑发了很久的呆,直到傍晚天色转阴,才失魂落魄提着竹篮离开。
 
心就像被掏空了,徒剩下沉重躯体,一步一个脚印晃回城。
 
城门一落,暮色就上来了,小商小贩开始支摊子,吃喝玩乐的东西热热闹闹摆出来,吆喝声渐起。
 
容佑棠慢吞吞地走,眼神发直,心想:江南的冬天是什么样的?
 
听娘说,也会下雪,是小雪,青瓦白墙,古巷深深,冬季湿冷刺骨。但开年不久,即有“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的美景。
 
途径南城大街,他回东城。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走,瞧瞧热闹去。”
 
“哈哈哈,活该他!高攀侯府千金小姐,吃软饭靠岳家,竟还敢养外室!”
 
“听说那外室是个绝色花魁呢,嘿嘿嘿。”
 
“……”
 
几个游手好闲的混子争先恐后奔了过去,兴奋得像是要去捡钱。
 
 
是苏盈盈行动了吗?
 
周家闹起来了?
 
容佑棠瞬间像打了鸡血般,精神抖擞,跟着人群拔足狂奔,不多时,果真是到了兴阳大街周仁霖家门口!那儿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容佑棠忙踮脚朝里圈看:“放手!你个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东西!”杨若芳钗发妆容凌乱,脸色铁青,抓着马车猿不放,暴怒呵斥:“周仁霖,你对得起我?对得起我祖父爹娘?对得起平南侯府?好哇你,翅膀硬了,竟敢背着我找女人,还找了个风尘婊子!”
 
“杨若芳,你闹够了没?!”周仁霖脸黑如锅底,他生平最痛恨妻子时刻把她和她的娘家挂在嘴边、日夜提醒丈夫牢记恩德!他用力把妻子一拽,喝令:“家丑不可外扬,你又想闹回娘家去?你可要想好了!”
 
“啊呀——周仁霖!”杨若芳被拉扯得大叫,转身扬手,“啪”一耳光清脆扇过去,目光阴狠得像淬了毒,失去理智冷笑道:“哼,你见一个爱一个,花心滥情,如今竟为了个婊子给我没脸,你可还记得你那青梅竹马的容妹妹——”
 
“母亲!”遮脸旁观的周明杰立即开口阻拦,快步上前,头疼地说:“您别这样,这么多人在看咱们家的热闹呢!那女人有没有又有什么关系?还能越得过您去?”说完他憎恶瞪向躺地上娇声哭泣的苏盈盈。
 
苏盈盈侧卧在地,脸上虽有红肿巴掌印,却不掩五官精致出众,她支肘,身子拧出个柔媚曲线,楚楚动人地说:“一切错全在我,盈盈罪该万死,大人只是可怜我孤苦罢了,姐姐要怪就怪盈盈吧。”
 
“呸!你什么下贱出身?就敢口称姐姐了?奶娘,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杨若芳一阵风似的刮过来,抬脚便踹。她是侯府千金小姐、是今后的胞妹,飞扬跋扈惯了,待字闺中时就声名远扬,草菅人命对她而言都不算什么,哪里忍得下这口恶气?
 
周仁霖见妻子陪房欲殴打苏盈盈,登时觉得自己身为家主的尊严荡然无存,他怒不可遏,一把拉起心爱女人、牢牢护在身后,爆喝:“谁敢动手?反了你们了!”
 
“你还敢护着她?你敢!你敢!”杨若芳扑上去撕打苏盈盈,却被忍无可忍的周仁霖用力拨开,“父亲!”周明杰大喝。“儿,给我弄死那小贱人!”“母亲,您冷静些,别闹了。”周明杰胆战心惊,生怕母亲抖出往事,一家人撕打拉扯成一团。
 
围观群众各有支持对象,紧张围观,恨不得帮忙一起打。容佑棠提着竹篮,同样看得目不转睛,极度解恨——还有什么比看仇人倒霉更快意的吗?
 
直到突然有人在背后拍了他一下,容佑棠惊讶回头,是卫杰,对方满脸欲言又止,说:“殿下叫你过去。”
 
赵泽雍一行勒马停在远处,容佑棠磨磨蹭蹭过去,心想我穿着披风带着雪帽遮着口鼻,他们怎么认出来的?
 
莫非是跟踪?海东青一事……不妙了?
 
容佑棠心如擂鼓,停下,硬着头皮开口:“殿下,您叫我过来所为何事?”
 
赵泽雍半晌没说话,他刚才骑马经过人群时,不知何故,一眼就把踮脚抻长脖子看热闹的容佑棠给认了出来,仅凭侧影。他上下打量少年,问:“你在这儿干什么?”
 
“看热闹——”容佑棠脱口而出,又急忙补救:“呃,我回家路过,就顺便看几眼。”
 
兄弟,别说了,我们刚才都看见了!卫杰心里大喊。
 
赵泽雍皱眉:“你今日请假不是拜祭先人吗?”
 
容佑棠忙举高竹篮、露出香烛祭品:“去了啊!”
 
所以,你前脚拜祭先人回来、后脚就高高兴兴看热闹?看花魁?
 
先人若是知道了,会气得蹦出来吧?
 
好一个没心没肺的愣小子!
 
赵泽雍摇摇头,竟无话可说,勒转马头,一言不发回府了。
 
“殿下——”容佑棠傻眼,心里七上八下地想:庆王什么意思?我告发养鹰人一事究竟如何了?
 
担惊受怕一整夜。
 
第二天早膳后,当赵泽安又想拉容佑棠去马厩探望爱驹时,却被夫子强硬拦截,夫子一板一眼地说:“殿下有令,今日上午你二人须学习《孝经》。孝道,乃人之安身立命之本。”
 
容佑棠:“……”
 
第8章:相依
 
“明儿十三了,我得回宫准备给父皇贺寿,这几天你随意安排吧。”赵泽安有些无精打采,拿毛笔随手画了个小乌龟。
 
容佑棠欣然点头:“好啊,那预祝九殿下未来几天玩得开心。”
 
赵泽安把毛笔一扔,几步扑倒在罗汉榻上,闷闷不乐地说:“但愿如此。”
 
“怎么了啊?”容佑棠好笑地问。
 
赵泽安没接触过什么生人、也没经历过苦难折磨,所以还像普通小孩那样天真率性。此刻他就抱怨道:“宫里很无聊的,御花园我早玩腻了,举手投足都有规定,祝嬷嬷动不动就说我。”
 
“祝嬷嬷?”容佑棠好奇,心想:竟然有人敢让九皇子不痛快?
 
赵泽安的身份太敏感:淑妃意外死亡,承天帝雷霆震怒,打杀大批涉事人员,又严令皇后用心抚育幺儿。所以,众人对赵泽安表面上都关照有加,最喜欢通过他展现自身的仁爱宽厚——但不可能是真心,能在宫廷站稳脚跟的,真心早喂了王八了。
 
“她是母、娘娘的陪嫁丫环。”赵泽安有些别扭地改了口,小声说:“娘娘本来有四个陪嫁丫环的,不知怎么地,只剩祝嬷嬷了。”
 
金碧辉煌的皇宫里,哪个角落没死过人?
 
容佑棠想了想,委婉提醒道:“皇宫是您的家,您年纪还小,万事当由长辈代理,莫自个儿扛着。”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想必皇家也不例外。
 
“反正我还不想回宫!”赵泽安苦恼地表示,趴着捶打锦垫,突然又爬起来说:“哎,你知道吗?那只海东青死了。”
 
“我——我当然不知道啊!”容佑棠为之一振,忙放下书卷,用惊奇的语气追问:“怎么死的?前天在马厩还听它鸣声嘹亮得很。”
 
赵泽安也觉得惋惜:“就是啊,在这府里养着时多么嚣张!可它是贡品,万寿节马上到了,三哥昨天把它送进皇宫瑞兽园,那园子里全是珍奇动物——谁知大哥进贡的白虎突然狂性大发,把拴着脚的海东青给咬死了!”
 
哦,原来是推给了大皇子。
 
庆王真够干脆果敢的,转眼就把麻烦送给他人解决了!
 
容佑棠不由得肃然起敬。
 
——
 
庆王书房
 
“您果然料事如神!瑞兽园那边,大殿下气坏了,严审两名涉事驯养人,结果那包藏祸心的涂契族奸细挨了几板子就死了!万寿节在即,大殿下只能草草结案。”谋士伍思鹏击掌赞叹。
 
郭达却提出异议:“昨天我也在场,观大殿下的神态动作,不像装的,倒像是真不知情。”
 
“他确实不知情,查出来了,这次是二哥干的。”赵泽雍低头写字,手很稳,“二哥想借我的手伤人,咱们索性将计就计,抢先下手。现在变成海东青被白虎所杀,大哥不会疑我,只会去找二哥麻烦。”
 
伍思鹏快意道:“正是,让他们斗去,那两位争了二十多年,花样百出!因为‘立嫡立长’这事,朝臣不知道吵几回了。”
 
“兄弟虽不少,但就大哥二哥呼声高,暂且由他们去,只要别把手伸到我眼前就行。”赵泽雍淡淡表示。
 
郭达庆幸又后怕:“多亏表哥细心,发现那涂契人有问题,否则后天万寿节还不知道闹出什么乱子来。”
 
赵泽雍心里说:不是我,是容小子发现的。
 
那小滑头虽然机灵聪敏,却太不稳重,冒失又缺根筋,罢了,还是让他继续领着小九玩吧。
 
——
 
云消雾散,阳光和暖,容佑棠在曲廊望月亭里翘首以盼,幸好没等多久,赵泽雍就从院子里出来了。
 
“殿下!”容佑棠一溜小跑迎上去。
 
“嗯?”赵泽雍略放慢步子。
 
“多谢殿下赏赐,小的受之有愧。”容佑棠中午回家前,管家指着一堆价值不菲的东西,说是庆王赐下,所以他少不得要来谢恩。
 
“是你应得的。用心当差,照顾好小九,日后还有。”赵泽雍气度沉稳地嘱咐,一贯出手大方。
 
容佑棠只能点头称是,刚想告辞回家时,赵泽雍又开口说:“明后几日,小九会回宫祝寿,你自个儿听夫子安排吧。”
 
嘿!可九殿下是让我自由行动的,你们兄弟俩说话怎么一点儿默契都没有?!
 
容佑棠腹诽的同时,想讨个假回家盘年账并给伙计下人分发节礼。前面有台阶,他却抬头去看庆王,一脚踏空,眼看要往下栽啊——
 
容佑棠大叫,本能地闭眼,准备挨摔,谁知整个人忽地被抓住后领子、一把揪了起来!
 
真轻。赵泽雍下意识掂了一掂,然后才松开,皱眉看冒失莽撞的人,见对方衣领被自己抓乱了,竟顺手给抻了抻,轻斥道:“整日慌慌张张的,没个稳重样子,像什么话!”
 
“是、是,谢殿下出手相救。”容佑棠长长吁了口气,惊魂甫定,但仍记得要请假,遂开口:“殿下,明后几日可否允两天假——”
 
赵泽雍顿时心生不悦,打断问:“有何事?”
 
“呃,年底了,我家铺子得盘账并下发节礼,还有不少杂事。”容佑棠据实解释。
 
容家的情况赵泽雍很清楚,他低头,把对方看得大气不敢出,这才说:“一天。西院夫子俱是大儒,你既想读书,就得刻苦用功些,收收玩心。”说完大踏步离开,衣袍带起一阵风。
 
我哪里玩心重了?陪伴九皇子那明明是您下的命令啊!
 
容佑棠不是不冤枉。
 
然而,他非但有冤无处诉,还得认命地在一天时间内完成盘账、派送节礼、列出年货单子等事,然后照常赶到庆王府……跟着夫子学习《孝经》。
 
十四日,万寿节,元京城内锣鼓喧天,夜晚火树银花,处处张灯结彩。
 
容佑棠却无暇欣赏,他挑灯夜读,以备明日夫子抽查;
 
十五日,由于承天帝下令一切从简,所以皇宫又恢复了平静,民间更是早抛开。
 
容佑棠被严厉的夫子训得臭头,大冬天羞愧得一脑门汗,战战兢兢攻读圣贤书;十六日,九皇子还是没回来,庆王也不见人影。
 
难道他们要年后才回来了吗?容佑棠执笔练字,刚这么想,身后就响起赵泽雍的声音:“技巧有余,力量不足,你这字有形无神。”
 
容佑棠吓一跳,忙回头,见是穿着亲王朝服的赵泽雍,刚想见礼,对方却示意免了,而后右手直接覆上了容佑棠的,手掌宽大温暖,带着绝对的掌控力量。
 
“殿下——”容佑棠险些舌头打结,两人靠得很近,他几乎是被庆王拥在怀里,后颈感受对方温热的呼吸,还闻到一股干净清爽的气味。
 
“放松,别绷着。”赵泽雍在书法上颇有造诣,批评道:“腕力怎么回事?连小九也比不上,基本功太差。凝神,下笔了,微顿,收。不能犹豫,须一气呵成,手别抖,回锋收笔。好了。”
 
一个正楷“容”字跃然纸上,字如其人,这话很有道理,容佑棠不得不服气。
 
“再来。”赵泽雍又落笔,叹息:“怪不得夫子训你。若换成小九,得让他腕下挂三块砖,先苦练一年半载基本功。”
 
呃~
 
容佑棠甚惭愧,无言以对,摒除最初的尴尬后,开始专心体会全然陌生的运笔力道、转折纵横。
 
胸中有丘壑,下笔才有神。
 
不多时,纸上就有了楷、行、草三个“容”字。人比人得羞,字比字……容佑棠很想把自己的字藏起来!
 
丢人呐丢人。
 
论出身、论功勋、论谋略、论书法、论长相,他样样出色,庆王真叫人羡慕佩服,都不好意思嫉妒的。
 
——像庆王这样的,才是储君的最好人选吧?容佑棠不由自主想。
 
赵泽雍明显心情不错,他见少年玉白的耳朵变得通红,笑了笑,勉励道:“多用心,多向夫子讨教,好好练,去到国子监别丢了庆王府的脸。”
 
“是,谢殿下指点。”容佑棠心悦诚服地躬身。
 
气氛很不错,赵泽雍正想继续打磨小滑头时,小厮忽然进来禀告说:“殿下,二殿下携平南侯外孙周明杰周公子来访,说是、说是想把那匹小红马带进宫去,供咱们九殿下日常解闷。”
 
赵泽雍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恢复了平素的淡漠,说:“让他们候着。”
 
“是。”小厮领命下去。
 
这是容佑棠第二次在庆王府听到周明杰到访的消息,已经不惊惶了,因为此处外客不得擅入。
 
赵泽雍端坐,慢慢检查胞弟的功课,时不时提笔批几句,非常用心。
 
晾着贵客?二皇子可是皇后嫡出啊,名正言顺,最有希望继位的人……之一。因为他时至今日仍是皇子,连亲王都不是。
 
“又在琢磨什么?”赵泽雍出言打断容佑棠神游天外,问:“你认为他们为什么来?”
 
“小的不知啊。”容佑棠一副茫然的样子,心想祸从口出,我得慎言。
 
赵泽雍抬头,不轻不重瞥了一眼,威严道:“哼,你小子眼睛滴溜溜转,分明有想法,还不快说?”
 
“……”
 
“说得好,重重有赏;不说,你今后就别回家了。”省得天天跑,累折你那小身板。
 
容佑棠脱口而出:“别啊,我爹还等着呢!”
 
“唔。”
 
容佑棠已经知道庆王言出必行,只能小心翼翼地说:“咳咳,众所周知,您年后要回西北,到时九殿下只能回宫住,所以小红马送进去相伴也是应该。不过,眼下距您离京至少还有月余,二殿下这就来要马……有些早了。”
 
二皇子此举,名为关爱幼弟,实为警告敲打庆王:你迟早会离开京城回西北,到时小九你可带不走!
 
“说得不错。”赵泽雍点头称赞,丝毫没有动怒,仿佛被二哥敲打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他放下胞弟的功课,起身说:“先欠着你的赏,随本王去会客。”
 
“我不!”容佑棠当场炸毛了
 
第9章:会客
 
赵泽雍疑惑看向强烈抗拒的人,用眼神说:给我一个理由。
 
周明杰也来了啊!容佑棠心里吼,然而这理由不能说出口,他飞快动脑,冥思苦想半晌,竟真想到个能说出口的理由!于是容佑棠昂首挺胸,凛然不可侵犯地表示:“您是知道的,七殿下曾当街欺侮于我,我害怕,所以不敢去。”他一着急,就满口“你我他”起来,顾不上称呼。
 
“可外面来的不是老七,是本王的二皇兄。”赵泽雍挑眉提醒。
 
容佑棠心一横,装作受辱悲愤失去理智的模样,蛮不讲理道:“可我明明听说二殿下的母亲与六七殿下的母亲是姐妹啊,宸妃是皇后的堂妹,他们肯定是很相似的!”
 
你什么逻辑?
 
“所有皇子都是父皇所出,这个怎么说?”赵泽雍虎着脸问,简直想把眼前的糊涂东西丢到雪地里去凉快凉快。
 
糟糕!
 
容佑棠一惊,立即补救:“殿下不同。殿下的亲王位是因赫赫战功所封,戍边十数载,无数次击退蛮夷入侵,威名远扬,文韬武略智勇无双——”
 
“行了行了。”赵泽雍打断对方张嘴就来的漂亮话,他早听腻了类似的恭维。
 
容佑棠意犹未尽地总结:“殿下实在太厉害了。有时我也希望自己能身披铠甲,上阵奋勇杀敌!”
 
赵泽雍忍无可忍,一把抓住对方胳膊往前带,怒喝:“就你这胆子,还奋勇杀敌?出去见客都不敢,还能卖了你不成!”
 
殿下——殿下您先听我说完啊——殿下等一等——殿下我真的不敢——饶了我吧啊啊啊……
 
容佑棠一路反复祈求,用力挣扎。然而庆王却铁了心,拖着个人仍轻松大步前行,惹得沿途小厮侍卫面面相觑。
 
赵泽雍直到把容佑棠拽进正厅,仍未松手:在外人看来他们俩就是拉拉扯扯,一个黑脸,另一个不情愿。
 
二皇子赵泽祥看得下巴都要掉了:老三不喜女色,房里连个侍女都没有,身边全是兵丁——原来他好男风?!
 
啧啧啧,当真人不可貌相呀,父皇知道该做何感想?
 
“不知二哥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勿怪。”赵泽雍轻描淡写说了一句,看不出丁点歉意,径直落座后,终于松开手,板着脸训:“再闹,就真罚你了。”
 
容佑棠:“……”殿下,您这是吃错什么药了?快醒醒,我那嫡兄正向您行礼问安。
 
“小人周明杰,叩见殿下,殿下万福金安。”周明杰毕恭毕敬跪下,磕头行了大礼,这是他第一次正式拜见庆王,是沾了赵泽祥的光。
 
小人,没错,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抬头看我一眼啊,吓不死你!容佑棠站在庆王身边,面无表情,眼睛却在喷火,恨不得冲过去吃周明杰的肉。
 
“起来吧,周公子忒客气了。”赵泽雍眼皮都没掀一下。
 
周明杰同样没掀眼皮,他是不敢抬头乱看——据传庆王行伍出身,见惯鲜血厮杀,出了名的冷面阎王,他可不想失礼激怒对方。
 
所以,这是极滑稽的事:容佑棠已经朝对方投射无数眼刀子,对方却还没认出他来!但看着周明杰诚惶诚恐生怕被庆王厌弃的模样,容佑棠又心情微妙。
 
“三弟可是有烦心事?看把明杰表弟给吓的。”赵泽祥热络说笑,语气虽亲昵,眼睛却没瞟一眼周明杰,任由对方尴尬站着。
 
周明杰闻言,忙恭谦一笑,望向庆王,顺带扫了一眼容佑棠,复又守礼地垂下眼皮,神态毫无异样。
 
——曾经的周家兄弟,现站在庆王府客厅,分属两方阵营,竟然相见不相识!
 
容佑棠想:我长得不像周仁霖,也不像娘,娘说我像极了舅舅。
 
虽说三年前分别时我是瘦小单薄了些,但他不至于毫无所察吧?
 
事实上:虽然共在周家十几年,但周明杰是嫡长子,衣食住行跟庶弟天差地别,且从小附学在平南侯府,自持身份,连正眼都不屑瞧庶弟一下,只有周仁霖才知道容家舅舅的长相。如今容佑棠十六岁了,样貌已完全长开,俊美无俦,身姿笔挺,站在庆王身边神采奕奕,彻底摆脱了昔日受气包庶出的影子。
 
“二哥前来所为何事?”赵泽雍半句废话不想多说,异常冷淡。
 
赵泽祥嗔怪一笑:“无事就不能来坐坐了?呵呵,几天没来,你身边怎么多了位小公子?看着眼生得很。”
 
周明杰下意识又扫了容佑棠一眼,同好奇:这人跟庆王如此亲密,又生得那样好,莫非是脔宠?
 
“他啊?”赵泽雍看一眼容佑棠,无奈地说:“他是本王新收的小兵,还不大懂规矩,让二哥见笑了。”
 
“原来如此,懂了。”赵泽祥笑得愉快,且隐带暧昧,十分捧场地表示:“哪里的话,三弟言周教着的人,岂有不好的?”小兵嘛,白天校场操练,晚上……啊哈哈哈。
 
懂了?你懂什么!容佑棠鄙夷地想。
 
四人心怀各异,互相虚与委蛇,最后赵泽祥终于带着重大发现满足告辞时,容佑棠忍不住长长叹一声:“真累啊。”身心疲惫。
 
赵泽雍保持淡漠表情,说:“你可以放心了,今后老七不会再纠缠于你。”
 
可问题是他们现在又误以为我是你的……啊!等你回西北了我岂不是很惨?容佑棠欲哭无泪地想。
 
赵泽雍仿佛会读心术:“你不是说想参军保卫疆土吗?年后随本王去西北吧,既能远离老七,又能上阵杀敌,两全其美。”
 
“……”容佑棠呆如木鸡。
 
“还是说,你更愿意留在京城,结交周明杰那种人?”赵泽雍慢条斯理喝了口茶。
 
“我、我干嘛要结交周、周公子?”容佑棠惊诧否认,心想我和他上辈子就认识,用不着结交。
 
赵泽雍把茶盏往桌上一顿,略用力,沉声道:“那你从头到尾盯着他看做什么?”
 
第10章:罚跪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有其父必有其子!周仁霖的儿子能是什么好的?
 
——整日里要么贪玩耍滑头、要么上街瞧热闹,若再让本王抓到,罚你二十军棍都算轻的!
 
容佑棠被庆王训得发懵,大气不敢喘,频频点头之余,心里忍不住嘀咕:军棍?我又不是你的兵,哼哼……
 
腊月二十这天早上,容家马车头天下乡去收最后一批皮子了,容佑棠只能步行。
 
“家里得再添一匹马,给你骑。外头正下雪,走路太冷了。”容开济絮叨着,又问:“过几天小年了,殿下怎么说的?”
 
“哎,他没说,不过我准备自己问问,免得他忘了,总得让我回家过年啊。”容佑棠披上大氅。
 
容开济把备好的年礼递给儿子,谆谆教导:“棠儿,这些拿去交给庆王府管家,东西不贵重,要紧的是心意,殿下待你不薄,前几天赏了那么些东西,做人要知道感恩。”
 
“还是爹考虑得周到。”容佑棠不好意思地接过,轻快说:“那我走了啊,外头冷,您别快回去吧。”
 
容开济目送少年朝气蓬勃的背影消失,欣慰地笑:祖宗保佑,我儿有福啊,得了庆王青眼。
 
年味越来越浓了。街道两旁摆满红彤彤的对联炮竹香烛,年画上的胖娃娃抱着金元宝笑哈哈,容佑棠也高兴,一路走一路看。
 
——直到被人拦住。
 
“容少爷?可真巧啊,你这是往哪儿去?”早已等候多时的周明杰跳下马,穿一身华美锦袍,扯开生疏笑脸,惊喜的表情并不那么真。
 
“……是你?!”容佑棠不笑了,抱着年礼谨慎戒备。
 
“容少爷记得我?”周明杰笑着反问,一副“我就知道”的欠揍样子,风度翩翩道:“那日在庆王府相识,因着两位殿下在场,故没能跟你聊上几句,甚抱歉。”
 
你化成灰我也认得!
 
还有,你抱歉什么?难道你觉得我渴望跟你聊天吗?
 
怎么跟庆王一个臭想法!
 
容佑棠连连腹诽,但看着周明杰忍辱负重曲意奉承的模样,他忽然起了别样心思,扬起笑脸说:“周公子何出此言?我自然是明白的。不好意思啊,我还赶着去庆王府,咱们有机会再聊。”
 
“哦,那你快请,免得误了殿下的差事。”周明杰善解人意地催促,目送容貌昳丽的“庆王小兵”离去,眼底的鄙夷一阵阵上涌:以色侍人,见到清贵公子就发痴,玩物一个!
 
姓周的竟然真认不出我?
 
容佑棠惊疑不定,走着走着猛回头,想看看对方是不是在装傻——然而,周明杰只是迅速勾唇,迷人微笑,挥手相送。
 
有、有病吧?!看哪天你知道我是谁以后,还笑不笑得出来!
 
容佑棠无法直视昔日只肯用下巴看自己的嫡兄变成这样,加快速度一阵风似的离开了。
 
然而,这一切看在周明杰眼里,他却误以为对方是见到自己欢喜了、害羞了……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里,周明杰又守株待小兔儿爷数次,从驻足热聊到偶遇逛街,从买书评画到喝茶吃饭,容佑棠确认对方独身一人后,欣然赴约,待攒够消息,一股脑儿全倒了给庆王!
 
正愁没合适把柄治你,你倒好,自个儿送上门来了!
 
庆王府书房
 
“周明杰向你打听北郊大营?”赵泽雍搁笔,拿起文书端详片刻,然后看也不看朝身侧一递,容佑棠忙伸手接过,非请勿看地拿去旁边用镇纸压着、待其墨干。赵泽雍重新执笔,蘸了蘸墨,继续批文,冷冷道:“好大的胆子!朝廷尚未外宣的秘辛,他从何得知?还敢把歪脑筋动到庆王府的人身上,用心险恶,罪该万死!”
 
容佑棠勤快磨墨,竖起耳朵认真听。
 
“伍先生怎么看?”赵泽雍问谋士。
 
伍思鹏捻须沉思,余光打量姿容俊美侍立庆王身旁的少年,以他对庆王的了解,这次竟看不透其用意。他笑着说:“周仁霖大人刚回京那几天,风言风语里听起来,似要往上挪一挪的,但后来无声无息了,想来周大人也着急得很,这才派周公子出来行走吧。”
 
文人嘴毒,伍思鹏言下之意是:跟我们争?手下败将,父子俩没头苍蝇一样到处叮!
 
“无才无德,自然不配升迁。”赵泽雍客观点评。
 
说得好!容佑棠听得解气,磨墨愈发用力。
 
赵泽雍见了,淡淡说一句:“墨汁要溅出来了。”“呃?不好意思!”容佑棠忙收手,歉意笑了笑。
 
“你胆子也不小。”赵泽雍虎目炯炯有神,拿毛笔点点容佑棠:“姓周的不怀好意接近你,怎么不早说?知情不报,若在营里,该拖出去打三十棍子!”其实他早就知道周明杰的做法,只是在等容佑棠的选择。
 
忠诚,是庆王不容被触碰的底线。
 
容佑棠无奈想:怎么动不动就要打人?算了,大丈夫能屈能伸。于是,他扑通跪下,“诚惶诚恐”解释道:“殿下息怒,都怪小的糊涂。周公子起先只是约小的喝茶闲聊,原以为是交了个朋友,谁知昨晚他喝多了,忽然说什么‘北郊大营、指挥使、保我一世荣华富贵’,小的觉得不对劲,这才赶紧来报。”
 
庆王吃软不吃硬,这时得痛快认错,不能推罪!容佑棠颇有心得。
 
果然,赵泽雍缓和了脸色,改成余怒未消地训:“平时还算机灵,这次怎么回事?被姓周的下迷魂药了?”
 
容佑棠低头不吭声,作羞愧难堪状。
 
此时,郭达获允进来了,喜滋滋道:“殿下,我哥升户部左侍郎的诰书下来了,老祖宗特高兴,晚上设宴,您来的吧?还有伍先生也得来,切莫推辞,否则我回去又得挨骂——哎?容哥儿跪着干嘛?你犯什么错啦?”
 
哈哈哈,户部左侍郎一缺颁给郭大公子了?周仁霖得气个半死!
 
容佑棠大喜过望,看郭达越发顺眼,还笑了笑,郭达叹气,仗义道:“殿下,容哥儿年纪小,若做错了事,按例罚他便是。”这就是庆王府的求情:非原则性错误,按例惩罚,改过自新即可。但若是原则性大错,那可就九死一生了。
 
西北铁血头狼,绝非浪得虚名。
 
赵泽雍沉默半晌,目光深邃威严,严厉对容佑棠说:
 
“你警觉性太低、识人不清,险些被收买,这本来是小错。但,你不仅没有真心悔过,暗中甚至不以为然,态度轻慢!本应重罚,念是初犯——容佑棠!起来,去院子里跪着,好好反省!”
 
第11章:病倒
 
罚、罚跪?
 
容佑棠猛地抬头,结结实实愣住了,不知所措——他往来王府大半个月,见识过庆王照顾胞弟、处理公务、招待来客、闲暇聊天等等脸孔,本以为差不多熟悉了,可是,直到今天他才发觉——眼前的赵泽雍是那么陌生:他出身不凡,他高高在上,他威严强势,他不容忤逆……他有绝对权力责罚自己!
 
哎,都怪我,自以为相处得好,一时得意忘形了,庆王怎么可能轻易被牵着鼻子走?
 
认栽!从今以后要小心!容佑棠很快想通了,迅速收敛本不应有的情绪,垂首领罚:“谨遵殿下教诲。”然后起身,默默离开,走到院子的甬道旁,寻一块干净雪地,老老实实跪下,开始反省。
 
赵泽雍见容佑棠焉巴巴出去后,徐徐吐了口气。
 
然而,郭达却已经羡慕得不行了,小声嘀咕:“只是罚跪?我犯错时怎么都是军棍伺候啊?”我还是你亲表弟呢!
 
赵泽雍抬眼问:“你有异议?”
 
郭达即刻绷紧脸皮,坚决否认:“没有!”紧接着又嬉皮笑脸道:“容哥儿那细皮嫩肉小身板,几棍子下去就能废了他,到时小九回来跟谁玩啊?嘿嘿嘿~”
 
赵泽雍轻哼,复又拿起公文批阅,“刺喇”一声重重翻页。
 
“殿下息怒。”伍思鹏捻须微笑,一针见血地说:“老朽倒觉得那哥儿挺聪敏灵慧的,否则他小小年纪、无权无势,如何能进来这书房?”宦门之后,本事不小呀。
 
赵泽雍搁笔,沉声道:“玉不琢,不成器。”
 
哦~原来在殿下心目中,容佑棠是值得雕琢的美玉!伍思鹏恍然大悟,至此,他才明白该用什么态度去对待那少年。
 
“对了,容哥儿究竟犯了什么错?我看他平时挺乖的啊。”郭达好奇打听。
 
赵泽雍递一个眼神,伍思鹏会意,简要讲述了事情缘由。
 
“周家人真不要脸!”郭达怒骂,万分鄙夷:“幸好表哥一举搜出他在泸川贪赃枉法、大肆敛财、奢靡享乐的证据,回京后又出了花魁闹家门的丑事,吃软饭的东西,竟还敢得罪妻子!哈哈哈,活该他被平南侯厌弃。”
 
聊了几刻钟后,郭达催促:“差不多该开席了,咱们走吧?老祖宗等着呢。”
 
赵泽雍依言起身,他对外祖母一贯敬重,三人前后走出去,外面在下雪,跪在甬道旁的容佑棠头上身上已覆了一层白,冻得微微发抖。
 
寒冬腊月,冰天雪地,跪得久了,积雪被体温慢慢融化,雪水刺骨,渗进棉袍、中衣、棉裤,直击皮肤骨肉,冷得人跪不住。
 
见庆王出来,容佑棠忙跪直了,垂首,袖管里露出的手发青发紫。
 
看着可怜巴巴的……
 
赵泽雍驻足审视片刻,最终下令:“罚跪一个时辰,明早交一份悔过书来,下不为例!”
 
“谢殿下开恩!”容佑棠大大松了口气,他刚才还着急:怎么办?庆王没说时辰啊,一直跪着?
 
还好,只罚一个时辰!
 
从前在周家老受罚,挨打不用说,还要跪上一天半天,娘总是哭得眼睛都睁不开,唉。
 
郭达落后几步,羡慕地感慨:“知道吗?你这惩罚跟小九一样的,殿下是真开恩了。罚跪不是重点,悔过书才要紧,千万别拿漂亮空话搪塞。”
 
容佑棠感激点头,用口型说:“多谢公子提点。”
 
“甭谢,你接着反省吧啊。”郭达潇洒抬脚离开。对庆王府的人来说,犯错只用罚跪个把时辰,啧啧,简直美死人,打个盹儿就过去了。
 
定北侯府·宴厅
 
“……老头子战死沙场,只给老身留下一子,风雨飘摇啊!转眼快过去二十年,衡儿顺利袭爵,如今大孙子又升了官,唉,老身这心呐——”满头银发的杨老夫人说着笑着,突然伤感起来,泪光点点。
 
隔着纱屏,现任定北侯杨衡赶忙绕到女眷桌,躬身惭愧道:“母亲,都是做儿子的不好,没能让您宽心。”他妻子是杨老夫人的内侄女,早带领嫡女媳妇围了上去,“老祖宗”长、“老祖宗”短,百般千般宽慰。
 
刚升了户部侍郎的郭远歉意道:“诸位,失陪片刻,我去瞧瞧老祖宗。小二,好生招呼贵客。”郭达强压下跑堂小厮的口头禅“好嘞”,说:“好的。”
 
一众男宾均关切催促:
 
“无妨,快去吧。”
 
“老夫人是见儿孙上进,高兴的。”
 
“就是。”
 
……
 
因为女眷桌有闺秀和年轻媳妇,赵泽雍只好隔着屏风劝,幸好杨老夫人很快回转,气氛又热闹起来,宴席两个多时辰才散。赵泽雍看着外祖母歇下后,准备回府,谁知走到月洞廊门时,却响起娇怯怯的呼唤:“表哥?”定北侯千金郭蕙心提着食盒走出来,亮晶晶的杏眼盛满爱慕之情。
 
赵泽雍立刻停下,皱眉,隔着廊门反问:“跟着你的人呢?怎么任由你独自逛?”
 
郭蕙心嫣然一笑,捧着食盒,所答非所问:“表哥,前几次的你都不喜欢,这次我做了绿豆糕和松仁酥饼,尝尝?”
 
赵泽雍同样所答非所问:“老祖宗席上吃得少,还是表妹有孝心,特意做了糕点,快送去吧。”
 
“……”郭蕙心咬唇,满脸幽怨控诉。
 
“夜已深,表妹请回。失陪了,告辞。”赵泽雍略点头,步伐坚定地离开,不愿造成任何误会。
 
“表哥——”郭蕙心追了两步,气得把食盒用力一摔,精心制作的糕点滚落雪地,她抬脚就踩,踩得稀巴烂。
 
郭达看罢,从假山后绕出来,无奈地劝:“死心吧,表哥要是有意,早行动了,别损伤亲戚情分——”
 
“我的事不要你管!亲妹妹也不帮,你算什么哥哥?”郭蕙心怒气冲冲打断,羞愤交加,提着裙摆飞快跑走。
 
郭小二:“……”
 
——
 
庆王府
 
赵泽雍踏入院子,席上多饮了些酒,微觉潮热,他定睛一看:甬道旁已经没有跪着人。
 
哼,那小滑头,定是掐着时辰溜回家了!
 
刚这么想,赵泽雍就见管家有些犹豫地上前禀告:
 
“殿下,容少爷病得厉害,有些……不大对劲,您看看是?”
 
“什么?”赵泽雍的醉意瞬间消失。
 
管家细说道:“容少爷跪足一个时辰还跪着,大家都以为他是自愿加时、诚心悔过,谁知跪了两个时辰后,他忽然倒地不起,那时才知道人已烧糊涂了。”
 
“那小子怎么可能自愿加罚?”赵泽雍摇头,叹息,问:“他人呢?”
 
“啊——”管家愣了一下才回:“在客房!”
 
“带路。”赵泽雍转身,快步走去客房。
 
第12章:追随
 
“容少爷病得急,小人恐出意外,就擅作主张请了王大夫来,求殿下恕罪。”老管家从不托大,做人做事滴水不漏。
 
“你做得对,何罪之有?”赵泽雍正面给予肯定,问:“王大夫怎么说?”
 
“正在瞧,他是从热被窝里被叫起来的。”老管家顺便帮大夫说句好话,又禀明:“还有,刚才门房来报,说是容少爷家人久候其未归,特来询问,小人寻了个理由,让他们回去了。”
 
“很好。”赵泽雍再次肯定。
 
夜深人静,雪花飘落,踩着积雪“咯吱咯吱~”,沿路灯笼被风吹得不停晃。
 
管家推开客房门,后退,请赵泽雍进去。
 
“王大夫,情况怎么——”赵泽雍后半句话停顿住,愣了,难以置信地沉默,缓步上前:容佑棠双眼紧闭,仰躺在床,脸上身上绯红,急促喘息,烧得像煮熟的虾子一般,鼻翼大幅度扇动,呼吸时,发出骇人的哮鸣音。
 
几个时辰没见,怎病成这样了?幸好没叫动军棍,否则岂不出人命?庆王深呼吸,平复惊诧情绪。
 
“殿下——”胡乱披着棉袍的大夫王兴欲起身。
 
“不必多礼,继续。”赵泽雍摆手示意免礼,纳闷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王兴一边伸手诊查容佑棠的胸肺,一边解释道:“病人是因寒邪入骨,得了急性气喘,喏,这里头有哮鸣音。”大夫示意自己的手。赵泽雍离得近,他实在困惑,遂也伸出手掌覆上去,缓缓摸索,果然感受到掌下传来不正常的响动。
 
“但病势凶猛至此,却有些奇怪了。”王大夫望闻问完毕,开始凝神诊脉,片刻后叹息着点头:“病人先天本不弱,多半后天失于保养,且应有过一场大病,损伤太过、种下病根,今日受寒只是诱因罢了,他这是旧疾复发。”王大夫刚想捉着病人的手臂塞进被窝,忽又“咦”了一声。
 
“还有什么?”赵泽雍眉头紧皱,表情复杂地看着容佑棠。
 
“左小臂骨折过,没给接好,错位了,也不知是哪个江湖郎中的手笔。”王大夫惋惜又鄙视。
 
赵泽雍又伸手摸摸容佑棠错位的骨头,那手臂细瘦白皙,皮肤干净,他可以一把折断。
 
“他爹不是很宠——”赵泽雍顿口,这才想起容开济是太监、只是养父。那么,旧疾旧伤只能是这小子被收养前留下的。赵泽雍叹息,把那细胳膊塞回被窝,顺手探了探容佑棠的额头,严肃嘱咐:“好好诊治,旧疾不旧疾的,可以的话,一并开药吧。先退热要紧,可别烧出问题来。”
 
王大夫应承:“殿下放心,老朽自当竭尽全力。”
 
“辛苦了,前阵子夜里给小九看病的也是你吧?”赵泽雍问。
 
王大夫欠身:“是。”
 
“好。”赵泽雍点头,吩咐管家:“岁末给王大夫多记一份功。”御下之道,在于恩威并施。赏赐虽然简单粗暴,却很有效、能最大程度调动人的积极性。
 
“是。”管家躬身。
 
“谢殿下。”王大夫也不假意客气,坦荡荡笑了:辛苦付出能得到肯定,再苦再累也值!
 
门窗紧闭的客卧里,容佑棠艰难的喘鸣声异常清晰,时而短促,时而绵长,让人忍不住猜想他会不会一口气上不来、死过去。
 
赵泽雍俯视容佑棠,久久无言:他身在高位、且又是将帅,治军治家铁腕严明,责罚过无数人——今日只是威吓性的罚跪而已,这小子都扛不住?
 
有胆子犯错,没本事挨罚!
 
赵泽雍莫名有些生气,却拿病得红彤彤的容虾子没办法,好半晌才下令:“你们照顾着,醒来告诉他,悔过书再加一份!”语毕,负手离去。
 
于是,当容佑棠次日下午挣扎着醒来时,忍不住用沙哑的嗓子叫屈说:“悔过书怎么变两份了?我、我已经跪完了啊,还多跪了。”他打死也不会承认当时其实是迷糊打个盹儿、醒来弄错了时辰。
 
王大夫嗔怒道:“你病了,殿下亲自来探望,还吩咐好好给你治病、根治旧疾,悔过书就是一百份也不多!”
 
“……”容佑棠惊呆了,不敢相信:殿下昨天不是很生气吗?怎么会来看我呢?
 
但事实表明:他在王府养伤期间,用的药、吃的膳、盖的被、穿的衣,全是好的。连他家里,王府也派人安抚好了。
 
我是什么人?他是什么人?
 
庆王的确是值得追随的明主、值得接近的靠山!
 
容佑棠识趣,也知好歹,他感慨又惭愧,养病期间细细斟酌、严谨下笔、写写涂涂、删删改改,最终誊写出两份言辞恳切、发自肺腑的悔过书,待病初愈,就颠颠儿地给庆王送去。
 
“殿下在吗?我来呈交悔过书。”容佑棠有些不好意思。
 
“稍候。”带刀护卫进去禀报,片刻回转,一板一眼地说:“殿下叫你进去。”
 
容佑棠忙谢过护卫,捏着悔过书忐忑往前,当看见院子里某块雪地时,耳根忍不住发热。
 
“殿下?”容佑棠站门口请示。
 
“进来。”庆王的声音还是那样沉稳从容。
 
容佑棠深呼吸,一步一个脚印,进去了却有些傻眼:
 
庆王、伍思鹏、郭达、郭远,四人正端坐品茗。
 
容佑棠第一反应是马上转身离开!我是来认错忏悔的啊啊啊!我错了我不该耍小聪明引着庆王对付周家……
 
然而庆王说:“悔过书呢?拿来瞧瞧。”
 
郭达满脸促狭,伍思鹏和蔼微笑,郭远正气平和。
 
“是。”容佑棠硬着头皮,脸颊发烫,强作镇定地上呈悔过书,尴尬站着。
 
赵泽雍抖开第一份悔过书,关于险些被有心人收买的,一目十行,看罢微点头;紧接着,又抖开第二份,关于感谢殿下宽厚仁慈的,看完没任何表示,端起茶盏喝了口水。
 
怎么样?您觉得如何?容佑棠眼神殷切。
 
“病好了?”赵泽雍开口,却问起别的事。
 
“好了!谢殿下关心!”容佑棠忙回答。
 
赵泽雍放下茶盏,淡淡评价:“你小子体格太差,胆子却挺大,二者不甚相配。”
 
这、这是讽刺?
 
容佑棠没敢吭声,垂头听训。
 
赵泽雍看看又开始装乖的人,没好气冷哼一声,问:“拟建中的北郊大营你如何看?”
 
“啊?”容佑棠惊讶抬头,下意识环视在场其余三人,意思是:你放着亲信不问、问我?
 
赵泽雍威严点明:“周明杰不是告诉你了?”
 
容佑棠赶紧澄清:“可周、周公子只提了个名头,其它什么也没说啊!”
 
“他没说,难道你就一点儿没琢磨过?”赵泽雍姿态闲适,动作摆明了是:本王不信。
 
郭达插话:“殿下允许,你就大胆说,反正你都知道了。”
 
好吧。
 
容佑棠当然琢磨过。他想了想,说:“小的是普通百姓,听说要加建兵营其实挺……害怕,元京城好端端的,增兵干嘛?”
 
“继续。”赵泽雍不置可否。
 
容佑棠只好往下提建议:“窃以为,就算要加建兵营,也得寻个由头,让普通人听了不慌。”
 
伍思鹏赞同点头。
 
赵泽雍又问:“你如何看待北郊大营指挥使一职?”
 
我连朝堂大门往哪儿开都不知道,你问这个太为难人了吧?
 
然而腹诽完了,容佑棠还得绞尽脑汁思考,毕竟这浑水是他自愿趟入的。
 
“嗯……指挥使是正三品武官,不高不低。”容佑棠谨慎开了个头,“可京郊大营何等重要?所以品级不重要。人选既要信得过、又要有能力、最重要是安分守己。”
 
郭达颇感兴趣地追问:“嗳,你说说,你觉得陛下会选谁?”
 
喂,郭公子你这是妄议圣心啊!容佑棠面上惶恐——但,其实他知道人选:就是庆王赵泽雍。
 
前世,承天帝突然宣布组建北郊大营,引发朝野震荡,多方势力角逐指挥使一职,可承天帝最后竟御笔钦点了从头到尾置身事外的庆王!然而,元宵夜时,九皇子不幸遇袭,当场死亡,庆王暴怒,一查到底,揪出二皇子党!最后,承天帝将祸首二皇子贬为庶人、圈禁皇寺,余犯逐一发落;剥夺庆王的亲王爵位,勒令其镇守西北、永世不得回京,罪名是暴戾冷血、犯上不敬。
 
之后的事情,容佑棠就不知道了,因为周家是二皇子党,他被推出去当了替罪羊——不过,为什么周家其他人没下狱问罪?这点容佑棠至今不明白。
 
消息过期无效,不说出来枉费老天特许我冤死重生。
 
元宵夜之前,我必须警醒庆王、确保九皇子平安,就能在王府站稳脚跟,到时收拾周家就容易多了!
 
这是容佑棠养病期间敲定的全新计划:全力以赴,追随庆王!
 
其实就算他没选择追随庆王,也会想方设法搭救赵泽安,因为赵泽安帮他不少、且为人天真友善,活泼开朗。
 
于是,容佑棠抬头,无比认真地说:“圣上应该会选殿下,没有谁比殿下更合适的了。”
 
第13章:欺侮
 
郭达听了一惊,下意识去看赵泽雍;伍思鹏缓缓捻须,脸色不变;郭远则抬头,第一次正视容佑棠。
 
他们刚才正在讨论此事!
 
“何出此言?”赵泽雍莞尔,往椅背一靠,不客气道:“你小子惯会说漂亮话。”
 
“小的所言非虚,句句发自肺腑。”容佑棠眼神清明坚定,侃侃而谈:“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今上兴建京郊兵营,挑个皇子代管,比哪个外人都强,图的是放心。而殿下戍边十余载,荡平西北敌患,立下赫赫战功,论将才,您有目共睹。所以,圣上肯定会选您啊!”
 
新任户部侍郎终于开口,郭远和蔼地说:“可是,殿下往常过完元宵就得回西北,如何出任京郊指挥使?”
 
“谢大公子提醒。”容佑棠欠身拱手,故意有些孩子气地说:“可今年有特殊情况啊,所以会不同以往的。”
 
“幼稚。”赵泽雍屈指,不疾不徐敲击桌面,目光锐利道:“指挥使一职何等重要,必争得头破血流,等闲之人连手都插不进去。”
 
容佑棠不相信前世的庆王当真“置身事外”——争权夺利自古血淋淋,就算天上掉馅饼,也是眼尖手快的高个子才能得到吧?
 
于是容佑棠更加“幼稚”地说了一句:“头破血流?吃相也太难看了!圣上多圣明啊,肯定不会选那样儿的。”
 
伍思鹏笑出声:“哈哈哈,还是小年轻敢说啊。”你说得有些道理,部分观点值得细加商讨。
 
郭达也笑:“臭小子,听着好像你跟陛下特别熟似的。”哟?陛下的心性竟然被你蒙对了几分!
 
郭远沉稳安静,低头喝茶。
 
“出了这个书房,你的嘴最好缝上,免得口无遮拦闯下大祸。”赵泽雍虎着脸告诫。
 
“……”不是你们叫我有话直说吗?哎,老实人真不容易。容佑棠不是不憋屈。
 
“还有何事?”赵泽雍端起茶盏,意思是无事可以退下了。
 
“殿下,今天年二十五了。”容佑棠鼓起勇气,眼巴巴地提醒。
 
“唔。”赵泽雍毫无表示,嘴角微微弯起。
 
“殿下——”
 
“自行去管家那儿领赏,年初四回来当差。”赵泽雍说。
 
“初、初四?”容佑棠傻眼:也就是说过年只能歇不到十天?
 
“嫌多?”赵泽雍好整以暇问。
 
“不不不!没有没有!”容佑棠头摇得像拨浪鼓,慌忙否认。
 
“下去吧。”
 
“是!”容佑棠疾速离开,生怕庆王不让他回家过年。
 
片刻后
 
“哈哈哈哈哈~”郭达前仰后合,笑得拍大腿,乐道:“表哥怎么招了那样一个活宝来!”
 
赵泽雍失笑摇头,没搭话。
 
“虽然容哥儿所言太过想当然,但并非全无可取之处。”伍思鹏指出,谨慎道:“伍某也认为,殿下不宜露出急迫之态,以免惹圣上不悦。”
 
郭远正色道:“上次设宴,表面是贺我升迁,实际来宾全是祖父旧部、父亲至交,都拥护殿下,任您差遣。”
 
赵泽雍肃穆端坐,流露出明显的缅怀之情,他自幼与外祖父亲厚,感情极好。
 
“三公两侯都有从龙之功,享世袭荣光、泼天富贵,唯独定北侯府处境堪忧。祖父忠心耿耿,为国捐躯,‘武死战、文死谏’,本没法子的事。可姑母去得太蹊跷,老祖宗至今不肯接受,连‘淑妃娘娘”四字都听不得。”郭远又叹息着说。
 
赵泽雍面沉如水,冷硬道:“该偿还的,不管是谁欠下的,本王都得叫他还了!”
 
生在皇家,身不由己。赵泽雍背后是定北侯府、西北军、庆王府,是数量庞大的忠心追随者,他必须努力拼搏。
 
赵泽雍冷静嘱咐郭远:“子瑜,回去转告舅舅,请他稍安勿躁,待大皇兄与二皇兄开始行动、朝臣奔走时,咱们才分得清主次对手。”
 
“好。”郭远点头,隔岸观火道:“杨皇后与韩贵妃都是狠角色,难分高下,也不知哪方会先落下风。”
 
赵泽雍冷淡说:“杨皇后本来有孕在先,韩贵妃却硬是八个月‘滑倒早产’,抢在前头生下皇长子。她们家世相当,从闺阁一路斗到后宫,目前尚未分出胜负。”
 
“最好斗个两败俱伤!”郭达幸灾乐祸道。
 
——
 
回家喽,先把年过了再说!
 
容佑棠在王府养病多日,很牵挂家里,他提着王府分发的年赏,眉眼带笑穿过假山石径。
 
“容弟!”后面忽然传来呼喊。
 
容佑棠回头,见是卫杰,忙折回笑问:“卫大哥下值啦?”
 
“还没呢,酉时才交班。”卫杰握着佩刀刀柄,关切问:“听说你罚跪冻病了?好了没?我想去看你,可管家说你要静养。”
 
呃……
 
容佑棠有些尴尬地回:“好了,只是风寒发热而已。”
 
“这就好。”卫杰松口气,又诚挚叮嘱:“容弟,咱们既然跟了殿下,当差就一定要谨慎小心、负责踏实。罚跪没什么的,顶多算警告,但若再犯,可就得动板子、上军棍了,你是扛不住的。”
 
“谢大哥提点,我记住了。”容佑棠知道好歹,坦诚道:“殿下赏罚分明,我心服口服。”
 
卫杰高兴颔首:“你这样想就对了,殿下从不无故责罚手下的!我是怕你年纪小、脸皮薄,挨了罚想不通。”
 
“大哥这样照顾我,我——”容佑棠十分感动。“嗳,这有什么的。那先这样,我还有事,回见啊!”卫杰却爽朗一笑,摆摆手,匆匆忙去了。
 
卫大哥真好!容佑棠目送卫杰离开,唏嘘赞叹不已,谁知假山背后却突然传来个不怀好意的声音:“哼,你个小兔儿,竟敢背着庆王勾引男人!”
 
容佑棠吓一大跳,猛然转身——七皇子赵泽武?!
 
“怎么?见到本殿下就这样高兴?”赵泽武从假山后面走出来,心里涌起一阵阵亢奋,眼神露骨。那日在巷子里初次见到穿着大红喜袍的容佑棠时,他心里就将其剥光按倒了。
 
赵泽武男女不忌,最喜欢十五六岁干净俊俏的,丢上床去,听那惊恐呼喊、欣赏那绝望拼死挣扎,用鞭子将嫩白皮肤抽打得殷红,扒光了狠狠压上去……
 
容佑棠的好心情荡然无存,立即后退,他知道久留必有麻烦,决定马上离开。
 
“想跑?”赵泽武冷笑,抢步上前,用手肘勒紧容佑棠脖子、粗暴朝自己怀里拽。
 
第14章:搏斗
 
“你想——呃放——”容佑棠只来得及说出这几个字,随后脖子就被赵泽武狠狠发力勒紧,他瞬间陷入缺血窒息的状态,脑袋发麻发胀,拼命挣扎,本能地伸手去掰赵泽武的胳膊。
 
然而赵泽武已经成年,骨骼肌肉完全发育,容佑棠却才十六岁,还在抽条长身体,搏斗必然落下风。
 
“嘘~,安静些,小东西,很害怕是吗?”赵泽武轻而易举把人拖到假山背后,居高临下,贪婪欣赏少年因缺氧窒息涨红的脸、恐惧圆睁的眼。他做这个是熟练有技巧的:箍住猎物的颈动脉及喉咙,让对方无法呼吸喊叫,只能张嘴“嗬~嗬~”喘息。
 
缺氧久了,容佑棠开始两眼发黑、冒金星,耳朵嗡嗡响,意识逐渐模糊。
 
“害怕吗?嗯?还敢不敢跑了?”赵泽武得意问,亢奋得不行,他略松一松右胳膊,在容佑棠大口大口求生呼吸时,左手暧昧抚摸其胸腹,且有不断往下的意思,在对方愤怒挣扎时,再度收紧右胳膊、让对方无法呼喊,氵壬邪问:“舒服吗?比之庆王如何?庆王那冷面杀神,真不懂怜香惜玉,竟舍得叫你罚跪!”
 
容佑棠只觉生不如死。
 
两世为人,可都是半大少年,尚未通晓情事,如今却被赵泽武这种人强行触碰!屈辱痛苦,恶心恐惧!容佑棠忽然想起前世,嫡兄周明杰曾欺他年幼、哄他去见一个叫“五爷”的人,说是五爷本领通天,值得结交,谁知去的是小倌馆!幸亏容佑棠察觉不妥,逃了。现在想想,应当不是“五爷”,多半是“武爷”,毕竟需要周明杰巴结讨好的人并不多。
 
“离了庆王吧,跟武爷,武爷肯定不叫你罚跪,多俊的小兔儿啊,怎么舍得呢?”赵泽武诱哄道,左手缓缓朝下探。
 
王八蛋!武爷果然是你!
 
这瞬间,容佑棠对赵泽武的恨意达到顶点!
 
他已经快窒息昏迷了,双手拼命挣扎的同时,脚前恍惚有块石头,他灵光一闪,用尽全力两脚一蹬,同时脑袋狠狠朝上顶,整个人连蹬力带体重朝后猛地一撞!
 
“啊——”赵泽武大意轻敌,下巴挨了一下,紧接着被容佑棠撞倒,后肩刚好磕在假山凸石上,痛叫出声。
 
该千刀万剐五马分尸的龌龊东西!
 
此时容佑棠头脑一片空白,眼睛看东西都蒙着一层血红,他不懂拳脚功夫,但愤怒到极点时人会无所畏惧!一击得手后他迅速起来,一鼓作气毫不犹豫冲过去,抬起厚底牛皮靴子,一脚飞踢赵泽武裆部,“啊!”赵泽武捂着裆部惨叫。
 
容佑棠听不清也看不清,恨极,怒极,脸色惨白,又抬脚,踢中赵泽武手背;再抬脚,踢中赵泽武大腿;他开始毫无章法地连踢带踹。
 
但赵泽武不可能一直躺着挨打,待剧痛缓过后,他狼狈站起来,抬手迅猛一巴掌,把容佑棠扇得扑倒在假山上,然而容佑棠已经感觉不到痛,他立即弹起来,像暴怒的角斗牛,连死也不知道怕了,用整个身体作为武器,猛朝赵泽武冲撞去!
 
他本意是想把人扑倒,也勒对方脖子,让赵泽武也感受感受濒死窒息的痛苦——然而,假山后面就是结冰的月湖,他们打着打着,已经到湖边,容佑棠这一撞,意外把赵泽武撞进了湖里!
 
“喀喇~”一声,湖岸冰层碎裂,赵泽武横着摔进去,溅起一片水花。
 
这可怕的“喀喇~”冰块碎裂声,震醒了容佑棠,瞬间让他忆起三年前、和母亲共同乘坐的马车坠入冰湖的情景,他的怒火愤恨逐渐消失,转而有深深的惧意涌上。
 
“怎么回事?”
 
“谁掉湖里了?”
 
“七殿下?怎么搞的?”
 
整个冲突过程其实很短暂,大群带刀护卫闻讯赶来,二话不说,先跳下湖救赵泽武,他们都认识容佑棠,有人上前问话,但容佑棠就像丢了魂一样,呆呆站着。
 
“容弟?容弟?”直到卫杰也赶到,用力摇晃容佑棠,他满脸急切,心想:一刻钟前我离开时还好好的,怎么转眼成这样了?
 
容佑棠如梦初醒般,终于恢复意识,最后看一眼混乱现场,转身就跑,边跑边大喊:“我去告诉殿下!我要去告诉殿下!”
 
对!没错!要去告诉殿下,我得告诉殿下才行!
 
容佑棠跑得飞快,卫杰并几个护卫跟着他,众人见涉事少年的确是朝庆王院子跑,故也没阻拦:七殿下落水是一定要立即上报的,涉事人员也得带过去。
 
我要告诉殿下——不过要怎么说?实话实说?说他猥亵我?说他引诱我离开庆王府?说他对庆王心存不满?
 
容佑棠心乱如麻,一口气跑到庆王院门口,就要往里冲,卫杰赶紧拉住他,快速请院卫帮忙通报,容佑棠眼睛发直,脸色唇色一样白,不停发抖,呼吸用力得肺管子生疼。
 
“殿下叫容少爷进去。”院卫很快回转。
 
“容弟,进去好好说。”卫杰拍拍容佑棠的肩膀,宽慰道:“殿下自有公断,去吧。”
 
容佑棠茫然点点头,浑身僵硬地走进去,像截木桩子一样戳在书房门口,哆嗦着喊:“殿、殿下,我又回来了。”
 
“进。”赵泽雍的声音总是沉稳从容。
 
容佑棠依言进去,他左脸肿得老高,嘴角破裂流血,脖子上有淤痕,月白外袍沾满草屑泥灰。
 
“你——”郭达率先开口,却说不下去,想着刚才容佑棠离开时还是高高兴兴的,不禁十分同情。
 
伍思鹏叹口气,郭远摇摇头。
 
“殿下——”容佑棠痛苦拧眉,两手十指绞得死紧,不停深呼吸,颤抖道:“庆王殿下——”
 
“怎么?天塌了?”赵泽雍剑眉入鬓,目若朗星,温和对视时,有种奇异的安定人心的力量。
 
“没、天没塌。”容佑棠处于极度后怕中,舌头打结,话都说不利索。
 
“那你慌什么?”赵泽雍又问。
 
“殿下,我、我——”容佑棠心里闪过好几个理由、无数句话,但最终哽咽道:“殿下,我把你弟弟推进湖里去了!”语毕,他强忍许久的泪珠大颗大颗滚落。
 
第15章:公断
 
赵泽雍已经大概心里有数,但还是问:“为什么发生冲突?你说来听听。”
 
容佑棠压抑着哭声,指尖绞得发白,看似要晕厥,痛恨咬牙说:“赵泽武不是好东西!他羞辱我、想掐死我,还、还——后来,我把他推进湖里去了!不知道、不知道……会不会被淹死?”此时此刻容佑棠就是“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打要杀随便”的英勇架势,生怕连累家人。
 
“淹死?”赵泽雍竟然笑了一笑,否决道:“不可能。月湖最深处不过五尺,边缘顶多三尺。”
 
“他落水后,我不会水,没有下去救他。”容佑棠知道瞒不过庆王,索性全部坦白:“而且落水之前,我还打他了。”
 
“你以为打死个人那么容易?”赵泽雍缓缓转动茶盏,神情冷峻:“初次上战场的新兵,双手握刀,很多人全力劈砍十几下,却无法斩下敌人首级。”
 
“……”激动抽泣的容佑棠根本没反应过来,茫然问:“为什么?”
 
“上阵杀敌,保家卫国,是正义、正确、必须之战,但有些新兵连鸡鸭都没杀过,突然叫他拿刀杀人,你说他怎么想?心中慌乱,头脑空白,手上就失了力道准度,即使刀砍得卷刃,也砍不下敌首。”赵泽雍目光幽深,旷达坚毅。
 
容佑棠的注意力被转移,泪眼红肿,开始想象一个惊惶的新兵握刀,极力克服恐惧心理、逼自己挥刀杀敌,浴血奋战不敢停歇的场景。
 
“子琰初次上阵时——”赵泽雍望向郭达。
 
“哎哎!好端端的说我干嘛?”郭达立即表示强烈抗议,紧张道:“表哥,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吧?”
 
赵泽雍莞尔,对容佑棠说:“行了,别哭了,就你那小身板,花拳绣腿也想打死人?”
 
气氛好像有点不对……我伤了七皇子,庆王却在讲述“新手如何击毙敌人”?
 
“我——”容佑棠被鄙视得发懵,竟无话可说!他缓过来也觉得自己哭泣很丢人,赶紧抬袖抹泪,只是抽噎倒气一时半会儿收不住。
 
这时,护院来报:“殿下,六殿下与七殿下执意要进来,请您指示。”
 
听听,你听听,赵泽武不仅没死,还活生生上门找你麻烦来了!郭达斜睨容佑棠一眼。
 
“让他们进来。”赵泽雍淡漠下令,然后对容佑棠说:“你跪下,嘴闭紧。”
 
“哦。”容佑棠惴惴不安下跪,努力忍住生理性的抽噎声。
 
随后,外面就传来赵泽武气势汹汹的咆哮:“别拉着我!放手!我就不信三哥会护着那狗胆包天的小崽子!堂堂庆王难道不讲理——”双胞胎皇子拉拉扯扯冲进书房,恰好撞上庆王发怒:“呯~”一声,赵泽雍重重一拍,直接将鸡翅木高几轰倒,插瓶、香炉、茶杯碎裂滚落一地,赵泽雍黑脸呵斥:“大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庆王府,本王的规矩你也敢肆意破坏?打发你去传话,半天不见回来!既然管不住自个儿手脚,不如剁下来算了,丢到山里喂狼!”
 
容佑棠:“……”
 
赵泽文:“……”
 
郭达心里狂笑,郭远伍思鹏面无表情。
 
“三哥你——”浑身滴水的赵泽武气得七窍生烟,他头上身上沾满湖底淤泥及残荷败叶,但外表看不出伤。
 
“六弟七弟怎么来了?不是让你们在客厅稍候吗?”庆王仿佛才看到两人进来似的,对着赵泽武关切道:“七弟也太不小心了,这大冷的天,你去月湖边做什么?还不慎落水,多亏本王的人及时相救,否则该如何收场?”
 
胡说八道!简直一派胡言!
 
赵泽武憋屈得欲吐血:“三哥!你未免太——”
 
“三哥教训得是!”赵泽文却抢过话头,训斥胞弟:“老七,你总是毛手毛脚的,来到庆王府也不知道收敛,幸好三哥大度宽容、不跟你计较。还不快道歉?”
 
我道歉?去他娘的!
 
赵泽武怒火中烧,抬手用力抹脸,溅落几滴臭泥巴,喘着粗气,紧握拳头,却拿睁眼说瞎话的庆王没办法——兄弟几个中,惟有赵泽雍堪称文武双全,且出了名的冷面冷心、耿直率性,在承天帝跟前都时常犯倔甩脸子,又在西北沙场拼杀十数载,一身的戾气、血腥气,谁敢轻易招惹?
 
而他,虽然名字中有个“武”字,却从未认真习过武。
 
“道歉?”赵泽雍眯起眼睛,闲闲道:“六弟言重了,老七的性子,有谁不知?别怪他。”
 
赵泽文肘击胞弟,生气道:“掉湖里还没冻醒你?咱们来干什么的?”北郊大营指挥使一职,庆王态度至关重要:虽然他镇守西北十数载,但承天帝年年都召其回京小住、商讨西北军防。所以,在这节骨眼上,哪方势力都不敢轻易得罪他。
 
赵泽武脸色变了又变,最终低头,忍辱负重,朝庆王躬身拱手道:“三哥,实在对不住,怪我在客厅等候时喝了酒,醉昏头,给你添麻烦了。”
 
容佑棠听得感慨万千: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别!今生我能不能活得像庆王一样?
 
“七弟别这样,你我兄弟之间,谈什么麻烦?”赵泽雍似笑非笑,伸手虚扶了一扶,然后指着容佑棠说:“倒是这小子,平时挺懂事的,今天不知怎么回事,几乎被吓破了胆。”
 
呸!你那兔儿懂事个屁,他敢打武爷!
 
赵泽武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怒瞪躲在庆王身后的罪魁祸首——从他的角度,容佑棠跪着,左脸红肿,脖子白皙修长,腰背线条起伏有致,露出袖管的手腕粉白……
 
啧,这个急了会打人的兔崽子可真是、真是——别落到武爷手里!
 
得不到的才最好,叫人抓心挠肝地惦记。
 
赵泽武瞪着瞪着,怒火莫名其妙消失大半,再度升起别样心思,悻悻然说:“这就吓破胆了?可真不禁吓。三哥想必心疼得很?”
 
“本王自有主张!老七,你一身水,赶紧去收拾吧。”赵泽雍脸一沉,直接逐客,他生性厌恶荒氵壬无道之徒,哪怕是兄弟。
 
“三哥,我先带老七回去,改日再登门向您……和这位小公子致歉。”赵泽文艰难挤出笑脸,额角青筋凸起,看也不看容佑棠一眼,大力拽走胞弟。
 
赵泽武退到门口时,突然回头,嚷着说:“三哥,确实是我自己不小心掉湖里了,你别骂他、别打他、别罚他跪,怪可怜见的——啊!哎哟!”他突然倒下去。
 
第16章:月色
 
一块茶杯碎片擦着赵泽武的耳朵飞过去,吓得赵泽武大叫,脖子一缩,失足滚落台阶。
 
里面庆王冷冷道:“从前倒不知,月湖水如此神奇,老七泡完出来竟变得幽默了!留下喝杯茶吧,咱们好好聊聊。”
 
赵泽武“唔唔~”说不出话来,他的嘴被捂住了。赵泽文总是被连累,无可奈何回道:“三哥您别介,老七这浑人是在发酒疯呢。走!走啊!”他满腹怨怼地拖走了胞弟。
 
容佑棠叹为观止,目送双胞胎离开,心说:有病!哼,分明是容哥把你推进湖的!
 
“看什么?”赵泽雍不悦地问。
 
容佑棠忙回头,对庆王又有了新的认识,肃然起敬,兴奋畅快地说:“殿下真厉害!竟然能让他承认是自己不小心掉湖里的,哈哈哈~”
 
傻子,你根本没听懂赵泽武的意思!郭达无言地翻了个白眼。
 
赵泽雍皱眉看着眼睛亮晶晶的少年,好半晌,才严肃问:“知道自己错哪儿了吗?”
 
容佑棠呆了呆,低头说:“知道。我不该殴打七殿下、推他下湖。”
 
赵泽雍摇摇头:“你还是不明白。”
 
容佑棠抬头:“求殿下明示。”
 
“虽然你受了委屈、是被挑衅的一方,但本王最多只能做到刚才那程度。”赵泽雍坦然相告。
 
容佑棠轻声说:“已经足够了,谢殿下主持公道。”他满腔的愤懑正慢慢消散:吃苦太多,稍微甜一甜,人就特别满足感恩。
 
赵泽雍语重心长道:“今日之事,倘若你失手重伤或打死老七,本王是保不住你的,他毕竟是皇子,到时可能你们一家都得偿命;相反,倘若老七重伤或打死你,那么本王就算再生气,也无法叫他给你偿命。明白吗?”
 
“明白的,谢殿下提点。”容佑棠彻底冷静了下来。
 
“记住,小命最要紧,活着才有以后,遇事多想想家人。”
 
“是。”容佑棠沉重点头,终于明白卫杰等人对庆王的敬重是怎么来的。
 
“去吧,找大夫消了巴掌印再回家,免得外人以为庆王喜欢扇人耳光。”赵泽雍吩咐道。他自幼习武,拳脚骑射刀枪剑法,样样拿得出手,对“扇耳光”这一招式,是相当不屑的。
 
于是,容佑棠又住了下来,拿大夫给的化淤膏擦脸,盼着尽快消肿回家。
 
腊月二十六晚·雪后晴朗·明月高悬
 
容佑棠看书乏了,出去透气,晃到后花园,远远的,就看到月湖湖心亭中有灯火人影,风中还传来酒香、炙烤肉香。
 
是庆王。
 
新醅酒,小火炉,雪夜孤灯月下独酌,不闻塞外胡弦声。
 
容佑棠心念一动,极目远眺。这是他第一次夜游庆王府,之前养病时大夫不让出来。
 
可他刚看没几眼,远远就传来了庆王命令:
 
“鬼鬼祟祟做什么?过来。”
 
谁鬼鬼祟祟了?我光明磊落!
 
容佑棠拢紧披风,踏上通往湖心亭的浮桥,踩着静谧月色,步入亭中。
 
“殿下,您叫我?”
 
赵泽雍一身玄色锦袍,坐在罗汉榻上,大氅堆在身边,直接拿酒壶灌一口,淡淡说:“你不是想过来?”
 
容佑棠乐呵呵随口恭维道:“殿下英明,隔着老远就知道小的心里想什么。”
 
“你这二皮脸跟谁学的?郭小二?”赵泽雍皱眉,下巴点对面凳子:“坐吧。”
 
“谢殿下。”容佑棠毫不客气坐下,反正他算明白了,这庆王府和一般的勋贵之家差别有些大。
 
亭内布置得很用心:四面挂竹棉帘、圆凳加绒垫、四角放碳盆、脚下有铜踏、桌上小火炉温着酒、烤架上肉香四溢、还有不少糕点果子。
 
然而,赵泽雍喝的却是冷酒,而且桌上已经歪倒几个空酒瓶。
 
喝这么多?
 
“殿下?”容佑棠探身,想看看人是否喝醉。
 
赵泽雍浑身酒气,看不清眼神,习惯性面无表情,晃晃酒壶问:“想喝?”
 
容佑棠忙摇头:“大夫吩咐忌口。殿下,我帮您烫酒吧?”
 
“麻烦。”赵泽雍不置可否,接着一口口地灌。
 
“不麻烦,我觉得酒烫了比较香。”容佑棠说着就动起手来,他把温着的那壶打开一看:快烧干了都!这些肯定是下人一开始备的,再看看烤肉,底下的银丝炭已熄灭。
 
哎,肯定是庆王嫌麻烦干的。
 
两人对坐,赵泽雍自顾自喝酒,容佑棠安静烫酒烤肉。
 
好半晌,容佑棠才下定决心问:“殿下,九殿下什么时候回来?”
 
赵泽雍略一停顿,反问:“问这个做什么?”
 
“小的——”
 
“你不是王府下人,别整天小的老的。”
 
“是。”容佑棠乐意之至,诚实道:“没什么,我就是惦记九殿下。不知道他在宫里过得怎么样?”
 
赵泽雍定定看着少年的眼睛,半晌点头:“小九没白待你好。”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过完年?过完元宵?”容佑棠紧张问,他一直提着心,生怕重生后九皇子遇刺的时间会变化。
 
赵泽雍放下酒壶,正色问:“你找小九有事?”
 
容佑棠眼睛一转,刚想开口——
 
“说实话!”赵泽雍威严提高音量。
 
“……是。”容佑棠坦白道:“前阵子我跟您提过的,九殿下不想回宫,他说宫里有个祝嬷嬷,极重规矩,言行举止都有话说。我是担心九殿下年幼,吃了暗亏,却不敢吭声。”这是容佑棠早计划好的话题开端,合情合理。
 
赵泽雍看出对方是真心担忧胞弟,脸色便缓和了,无奈道:“按例,小九得在宫里待到十五岁,前阵子他能出来玩,是本王下了大功夫的。逢年过节,只能送他回去。”顿了顿,赵泽雍冷冷道:“至于祝嬷嬷?哼!”
 
“九殿下说皇后本来有四个陪嫁丫环,可后来只剩祝嬷嬷了,为什么啊?”容佑棠又问。
 
赵泽雍漠然道:“兴许是因为她懂规矩吧。”
 
“可她现在似乎有点儿不懂规矩了,怎么办?”容佑棠异常认真。
 
赵泽雍随手把空酒瓶一丢,酒瓶滚落、坠地,应声而碎,低声道:“放心,会有人教她。”
 
“您会除掉她?就像对付以往欺凌算计九殿下的人那样?”
 
“你说呢?”赵泽雍挑眉,霸气戾气并存。
 
好!就是现在!
 
容佑棠深呼吸,炸着胆子,勇敢直言道:“殿下,我觉得您行事有些欠妥了!您是庆王、是西北军统帅,刚正严格,眼里容不得沙子、做事雷厉风行,肯定得罪了不少人!而且您平时远在西北,九殿下却待在京城——万一您哪个仇家拿九殿下出气泄恨怎么办?”
 
“说完了?”赵泽雍问,面无表情。
 
容佑棠忐忑点头,谨慎戒备。
 
下一瞬,赵泽雍突然抬手。
 
第17章:惊变
 
“啊——”有所防备的容佑棠仍被吓一跳,立即朝后躲,可还是被揪着领子提了起来!
 
“殿下!殿下您别生气,我只是想说几句实话而已。”容佑棠急忙解释。
 
赵泽雍喝了不少酒,但速度与爆发力不减,他揪住容佑棠的领子把人半提起来,虎目炯炯有神,严肃逼问:“谁想拿小九出气泄恨?你知道些什么?说!”
 
完了,庆王怎么问得这么准?不过……他好像喝醉了?
 
容佑棠竭力冷静,一动不动,整个人被揪得半趴在桌子上,恳切道:“殿下,我真没有别的意思,更不知道什么,只是建议而已,您觉得没道理可以不听——”
 
“真不说?”赵泽雍却异常笃定,他伸出左手,顺着容佑棠的胳膊往下滑、一指弹中其肘部麻筋,那又麻痹又酥痛的感觉顿时难受得容佑棠叫出声:“别——”
 
赵泽雍并未松手,仍掐着容佑棠的麻筋:“军中若是抓到嘴硬的奸细,你猜猜他们是什么下场?”
 
容佑棠的左胳膊酸麻刺痛,针扎似的难受,不停抽搐,他本能地开始挣扎——抬起右手就想推开庆王!
 
“呯~”一声,袍袖扫落桌上酒瓶,坠地声清脆悦耳,继而浓烈酒香四溢。
 
然而对于这种程度的抗拒,赵泽雍压根没看在眼里,轻轻松松,左手把容佑棠两手腕攥住、拉高过顶,右手再次滑到其肘部——
 
“我说!”容佑棠大叫着阻止,闭眼,自我安慰:识时务者为俊杰。醉鬼发酒疯,谁也没办法。
 
“哼。”赵泽雍没好气松手,确实已半醉,醺醺然,眉目舒展,冷峻硬朗的气质淡去不少。
 
容佑棠重获自由后,立即后退,紧挨曲廊台阶站着,一副随时准备逃走的架势,直言不讳道:“还用得着问?明明很好理解啊!您每次在京城得罪了人,不久便奉旨返回西北,仇家肯定气个半死!但九殿下在京城啊,他是您同胞弟弟,不就是最好的替代报复对象吗?”容佑棠振振有词,继续说:“虽然那种事还没发生过,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您昨天不是还教我、遇事要多想想家人吗?我觉得很有道理。九殿下心善心软、年幼纯真,难道您就一点儿不害怕?”
 
“害怕有用?”赵泽雍板着脸反问,总算收起恐吓性质的威压,他在军营里养成了不拘小节的洒脱率性,皇室的华贵架子早放下得差不多了,继续沉默喝酒。
 
“害怕是没用,但能让人增强警惕戒备心,减少意外的发生。”容佑棠终于顺势说出重点——我不可能毫无保留地告诉你“重生、前世”,只能这样警醒你多留心九皇子。
 
庆王忽然摇头失笑,慵懒往后靠在罗汉榻上,挑眉道:“你小子是不是特别怕本王年后回西北?怕老七他们到时找麻烦?”
 
这滑头!不说自个儿胆怯恐惧,反倒拉上小九大说特说,险些被他绕了进去。
 
容佑棠瞠目结舌,抬手扶着柱子,半晌无言:殿下,我给您留下的印象是不是有点儿糟糕?为什么把我想得如此小人……
 
“若真害怕,年后随本王回西北就是,给你提三等亲兵,用不着上阵杀敌,留在营帐伺候笔墨即可。”赵泽雍煞有介事地建议,存心逗弄人。
 
“……”容佑棠靠着柱子,表情复杂变化,十分精彩。
 
“哦,西北有个凌阳书院,也算人才济济,到时你就去那里读书,如何?”赵泽雍又说,好整以暇靠坐,等着看对方急。
 
果然,容佑棠欲哭无泪,小心翼翼婉拒道:“多谢殿下仗义相助。只是,家父一向身体欠佳,且这世上又没有其他亲人,我实在放心不下,故无法随您去西北,求殿下体恤。”
 
下一瞬
 
“哈哈哈~”赵泽雍愉快轻笑,嗓音低沉浑厚,略带磁性,俊朗无俦,看容佑棠仿佛看一只可怜兮兮的大眼睛幼鹿。
 
“?”容佑棠倏然反应过来,有些恼怒道:“殿下!”
 
没错,我确实害怕你年后回西北、到时赵泽武肯定伺机报复——但我又知道,你年后不会回西北,其实,我希望你可以长居京城。
 
这些心愿,容佑棠只能暗中祈祷成真。
 
幸好,赵泽雍并不是刻薄讥讽的性格,他戏谑笑完后,温和看着容佑棠,显得十分惋惜:“如果你的出身门第能稍微高一些,本王定会上奏,推荐你做小九的伴读。”
 
可惜,你是宦门之后、商贾之家,宫里绝不同意这样的伴读,暂时只能屈做玩伴。
 
“呃,抱歉,让殿下……劳神了。”容佑棠见气氛恢复如常,放心坐回原位,好奇问:“不过,为什么九殿下一个伴读也没有?朝臣子孙中应该有很多合适的人选吧?”
 
“人选是挺多,但本王和定北侯府挑中的,杨皇后总能找到理由回绝。”赵泽雍咽下一口酒,又补充了几个字:“反之亦然。”
 
这——
 
容佑棠不知该说什么好,再度加深了对九皇子的同情。
 
明月高悬头顶,四周一片亮堂堂,只是寒意刺骨,因为竹棉帘都卷着,亭中视野开阔,一丝遮挡也无。
 
容佑棠倒了热酒,又给盛一碟子烤好的肉片,推到对面,说:“殿下,尝尝?”
 
“唔?”赵泽雍抬头,不经意间,眼神定住了:灯光笼罩下,少年愈发显得玉白俊秀,睫毛浓密、长而翘,在脸颊投下扇形阴影,一眨一扫,引人注目,那鼻梁鼻尖、那唇那下巴……确实生得好看,难怪老七又是惦记又是求情,甚至自愿包揽过错。
 
“殿下?”容佑棠不解,伸手试探:“这酒太烫了?”
 
“没有。”赵泽雍一语带过,刚想顺势喝几口热酒,忽听见对面有异响:只见管家出现,未经允许就冲上曲廊,一路飞奔,近前颤声禀告:“宫里急报,圣上口谕,命殿下即刻入宫,据传谕的公公私下透露是、是咱们九殿下不好了!”
 
第18章:濒危
 
赵泽雍瞬间酒醒,猛地站起来,疾步离开月亭,边走边厉声问:“别慌!把话说明白,小九怎么不好了?”
 
浮桥有积雪,管家几次险些滑倒,却半个字不敢叫,连珠炮般急切禀明:“听传谕的公公说,咱们九殿下今夜不知何故去了祈元殿,身边没带一个人,结果祈元殿竟然走水了!九殿下被困火海,烧得、烧得……情况不明,太医们正在抢救。”管家冷汗都冒出来了,话尾险些舌头打结。
 
祈元殿是下殿上塔,塔高十三层。皇家规定,每年进入腊月后,殿塔内即点燃九九八十一盏长明灯,千余名僧人日夜诵经,众成年皇子轮流守夜添油,直至除夕,焚化一众贡品,祷告天地神明,送走旧岁沉积秽气,迎来新年福寿绵长。
 
赵泽雍脸上布满寒霜,明显强压着情绪,只问一句:“那公公呢?”
 
“在正门等候,拿着您的入宫手令。”管家语速极快,这种紧要关头可不能拖后腿。
 
被困火海?情况不明?
 
一定烧得很严重!
 
否则宫里不会事发后火速召庆王入宫,还让传谕的公公给透了口风。
 
容佑棠听完,心陡然往下沉,急切思考:祈元殿走水?谁干的?前世加害九皇子的是二皇子党,可那是发生在庆王获任北郊大营指挥使一职之后!如今陛下连“北郊大营”都尚未宣告出口,究竟是谁跟九皇子过不去?
 
月色偏西,树影寂寥冷清,庆王府响起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泽雍忽然停下,转身指着容佑棠,对管家说:“你立刻给他换身衣服,让左凡带上他一起!”左凡是已故淑妃给长子挑的内侍,享八品俸禄,平日多是他跟着庆王入宫伺候。
 
“是!”管家连个疑惑眼神都没有,扯着容佑棠就跑,叫上几个人,七手八脚给容佑棠换上内侍服、又设法盖住其脸上的巴掌印,随后,容佑棠被嘱咐跟着一个中年人走。
 
“哥儿,跟紧了,少开口,多听、多看。”左凡面白无须,身材中等,谈吐清晰,行动快而稳健。
 
“多谢公公提点,小子记住了。”容佑棠的养父就是太监,因此当被左凡靠近嘱咐时,神态自然恭谨,一丝异状也无。
 
左凡颔首:“好,快走。”能得殿下器重者,必有其过人之处,这少年一看就是机灵识趣的。
 
须臾,容佑棠跟着左凡一阵风似的刮到正门,恰好刚备好马匹,赵泽雍伸手接过御笔入宫手令,塞入怀中,利落翻身上马,长腿一磕马腹,喝令:“出发!”骏马即嘶鸣着窜了出去。
 
容佑棠当然是紧张的,心“砰砰砰~”跳得急。幸好他会骑马,紧紧跟随左凡,处处谨慎留心,一行二三十人,马蹄溅雪飞奔,一路惊醒无数梦中人。
 
霜风似刀,割得人眼睛睁不开,半路开始下雪,明月被乌云掩盖。
 
容佑棠俯身握紧缰绳,策马跑在中间,转弯时,能看到领头的庆王宽阔的背影——难以想象,殿下此时担忧焦急成什么样!
 
几刻钟后,抵达宫门。
 
“吁~”赵泽雍勒马,马蹄高扬,几乎人立起来,他跳下马,把缰绳抛给跑来接应的禁卫,然后掏出腰牌和入宫手令丢给禁卫队长,不发一语,一刻不停歇地疾步前行。
 
宫里的人都混成了精,哪能不知道出事了?卫队长丝毫不敢托大,快速核对后,立即下令,命开启第一道宫门,然后单膝下跪,奉还腰牌及手令。
 
“吱嘎——”沧桑雄浑的长长几声,厚重宫门极缓慢地开启。
 
这是容佑棠第一次进入皇宫。
 
搜身核查时,左凡代为介绍:这是我们殿下的亲兵。容佑棠神色如常,掏出管家给的牌子递过去。
 
接连开启数道宫门,渐渐深入皇宫,沿途建筑高大巍峨,严整壮观,气势宏伟,但听不到一丝异响,天家皇权威压扑面而来,容佑棠不由自主屏息凝神,连走路都压着脚步声。
 
前殿中堂疏阔大气,庄严肃穆。但步入内廷后,风格就不同了:亭台楼阁、花园水榭、画栋雕梁,精巧又细致,富有生活气息。
 
容佑棠感叹:原来后宫是这个样子的。
 
“殿下,您这边请。”远远有个慈眉善目的白眉毛老太监,躬身相迎。他是大内总管李德英。
 
“李公公,情况如何?”赵泽雍开口问,难掩焦灼怒火。
 
李德英一边引路,一边斟酌着答话:“回殿下,事发后,陛下连诏几十位太医,下令全力救治,眼下……人都在坤和宫。”
 
低眉顺目跟在后面的容佑棠心想:都有谁在坤和宫?
 
不过很快,容佑棠就知道了。
 
坤和宫乃皇后所居,尤显富丽,地上铺的是汉白玉砖——但此刻,里面却传来浓郁黏腻的血腥味、屎尿臭味,并有棍棒击打肉体发出的沉闷“嘭嘭~”声,以及一些怪异鼻息!
 
在行刑!而且受刑者被堵了嘴!
 
容佑棠凛然一震,后颈寒毛直竖,他前世在天牢待过,对那些并不陌生。他胸闷欲呕吐,连忙狠掐掌心,强迫自己冷静。随后,庆王步入坤和宫正厅,左凡则悄悄拉住容佑棠,到廊下候着,跟其他皇子所带的内侍心腹待一块儿,个个缄默不语。
 
“……废物!太医院养着你们有什么用?一群庸医!”
 
容佑棠恰好站在窗前,把那威严怒斥听得明明白白。
 
“朕命你们,不惜任何代价,一定要把小九儿救回来!完好无损地救回来!若有差池,你们仔细项上人头!”承天帝几乎是在咆哮,发了雷霆震怒。
 
随后,是赵泽雍的声音:
 
“儿臣参见父皇。”仅此硬梆梆的一句。
 
“哦,老三来了啊,起来。”皇帝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疲惫,沉重道:“知道你着急,进去吧,去瞧瞧小九儿。”
 
“谢父皇。”赵泽雍起身,无暇顾及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心急火燎跟着内侍离开,熟门熟路走到胞弟寝殿,结果进门就是一阵药香混着焦糊味儿,叫人闻了头皮发麻。
 
“小九?”赵泽雍深呼吸,轻手轻脚靠近床榻,探身看去:九皇子赵泽安昏迷,仰躺,四肢大张,头歪向里侧,上半身赤裸,头发几乎烧光,露出血肉模糊的头皮,脸色灰败,右上身烧起一溜溜大水泡,右胳膊尤其严重,烧得皮开肉绽,个别地方甚至烧得灰黑!
 
触目惊心。
 
“小九?”赵泽雍眼眶发热,凑近又喊,抬手,却不知该如何放下,厉声催促太医:“你们停下来做什么?快救人啊!说,这伤势究竟如何?”
 
太医们赶紧继续忙碌:清理身体的、清创的、上药的、探查心跳呼吸的、诊脉的、斟酌药方的……紧张地合作救治。
 
“回殿下,”为首的太医见来人是病人胞兄、且出了名的护短,急忙细细地讲解:“九殿下体表的烧伤就是您所见到的这些,未伤及外貌。但导致其昏迷不醒的原因是吸入过量浓烟,因此,内伤才是要紧的。”
 
赵泽雍艰难开口,涩声问:“那……胸肺可有损伤?他何时清醒?”
 
“这——”太医不是神医,可病人却是受宠的尊贵皇子,他们当然不敢夸下海口,只能承诺道:“下官等人必将竭尽全力!”
 
赵泽雍用力一闭眼睛,手撑着床铺,探身细看胞弟眉眼口鼻,刚想摸一摸,却被太医阻止:“殿下!请勿触碰,刚擦了药的。”赵泽雍只得缩手、起身退让,虎目发红,颤声嘱咐:“治好他,本王重重有赏!”
 
众太医哪敢接话?个个愁眉紧锁。
 
赵泽雍只能把胞弟交给太医救治,他用力一闭眼,复又返回前厅。
 
此时,容佑棠在廊下已经基本听清事故大概:
 
“……父皇明鉴!小九是儿臣弟弟,儿臣虽然糊涂不上进,但打死不会谋害兄弟,若有撒谎,儿臣任凭父皇处置!”赵泽武带着哭腔喊。
 
“父皇,今晚虽然是七弟负责祈元殿巡塔添油,但他有什么理由害九弟?根本没有啊!儿臣二人与九弟向来相处和睦,就前几天,七弟得了一对巧嘴鹦哥,特送去给九弟赏玩解闷——”赵泽文还没说完,承天帝就打断呵斥:“混帐!非但自身不思进取,还整日勾着小九儿贪玩!既然今晚是老七负责巡塔添油,那朕问你,亥时前后,你哪去了?为何禁卫称小九说是约好去找你的?”
 
赵泽武叫屈:“儿臣当真不知!父皇,深更半夜的,儿臣约九弟到祈元殿干嘛?就、就不可能的事儿啊!”
 
“你还不说实话?”承天帝怒拍案桌,横眉冷目:“亥时中走水时,你人在哪儿?为何擅离职守?若非禁卫相救及时,小九儿就没了!”
 
“儿臣——”赵泽武语塞,吱吱唔唔,悔恨交加,惊慌至极。
 
这时,庆王脸色铁青回转,二话不说,撩袍朝承天帝跟前一跪,悲痛道:“父皇,小九竟被烧成那样!前日儿臣进宫时,他还是好好儿的!他才几岁?他懂什么?皇宫内外,火烛乃大忌,祈元殿的香油控制得何等严格?按日按时按刻、按量分派,每盏长明灯都有人专管——小九为什么独自去祈元殿?又为什么走水?还专烧了他?”
 
“老三,你先起来。”承天帝头疼地揉捏眉心。
 
赵泽雍跪地不起,铿锵有力表明:“父皇,此事太过蹊跷,儿臣认为是人为纵火、蓄意谋害皇子!且如今天干物燥,若非扑救及时……后果将不堪设想。”
 
承天帝刚过六十大寿,眉间拧成个“川”字,两颊各一道深深的法令纹,沉吟许久,方下令:“此事影响极为恶劣,不追查不足以平人心。耀儿?”
 
“儿臣在。”五皇子赵泽耀出列。
 
“你从旁协助调查。”承天帝嘱咐,而后又威严对赵泽雍说:“今年事,今年毕。老三,朕限你在除夕前彻查此事,以正皇家法纪!”
 
除夕前?容佑棠大惊:子时已过,今天是腊月二十七了啊!
 
第19章:夜审
 
然而赵泽雍却毫不犹豫地说:“儿臣领命!”亲眼见到胞弟烧伤的惨状,他如何能忍?誓必要将事故调查个明明白白!
 
五皇子赵泽耀略犹豫一下,才跟着叩首:“儿臣遵命。”
 
承天帝毕竟年事已高,半夜起来惊怒交加,大发雷霆后,就觉得胸闷,遂暗中调整呼吸。李德英伺候了大半辈子,心耳神意无一不通,此刻他使眼色叫上备好的安神汤,默不作声端近前,承天帝紧抿的嘴角微微舒展,接过茶汤,饮了几口。
 
皇长子赵泽福见状,忙上前躬身,关切道:“父皇已下旨安排妥当,想必三弟五弟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的,儿臣也会尽力从旁协助。夜深露重,您且回去安歇吧,不多久又是早朝了。”其生母韩贵妃也柔声劝:“陛下,这儿交给诸位皇子,妾留下照顾小九,您日理万机、身系天下黎民百姓,千万保重龙体啊。”韩贵妃虽已经年逾四十,却保养得极好,肤白娇媚,杏眼红唇,光彩照人。
 
马屁精!一对儿马屁精!
 
二皇子赵泽祥暗恨自己晚了一步,压下不快,也上前躬身,似乎不经意般挡住大哥,他开口,自带嫡子风范:“父皇请放心,儿臣定会协助查明真相。坤和宫待九弟如何,上上下下都看在眼里,如今九弟出事,儿臣万分痛心,母后直哭了半夜。若果真是人为纵火,那人实在歹毒狠辣,天网恢恢,岂容其逍遥法外!”
 
皇后陪坐承天帝下首,两眼红肿,素面无妆,起身跪下,哽咽道:“陛下,臣妾有罪,未看顾好小九,求您责罚!小九自出生就抱到坤和宫,臣妾宝贝眼珠子一般爱护着,平安健康养到现在!谁知哥儿竟会半夜出现在祈元殿、还被烧伤了?其中必有蹊跷!求陛下严查到底,给可怜的孩子主持公道!”语毕,泪流满面,凄楚哀婉。
 
赵泽雍不发一言,竭力冷静,眼神锐利,细致观察殿内每一个人的言行举止,试图找出蛛丝马迹。
 
承天帝叹息,放下安神汤,伸手虚扶了扶,对皇后说:“起来吧,这些年,辛苦你了。”
 
“陛下……”杨皇后一听,顿时哭得更厉害了,但毫不失态,仍是端庄稳重,只是眼尾已有了细纹,皮肤黯淡,可见平日劳心劳力。
 
“祥儿,扶你母后起来。”承天帝吩咐,温和道:“朕是信你们的。”
 
这下,连焦头烂额的赵泽祥都忍不住红了眼眶,抬袖按按眼睛,搀起皇后:“母后,您起来,父皇最是圣明,定会抓住凶手的。”
 
窗外的容佑棠只能听声而不能目睹,感慨想:妻妾成群、儿女众多,摩擦矛盾肯定也多,皇帝想过清静日子应该是不可能的。
 
皇后母子并肩站立,皇后拭泪半晌,突然对赵泽雍说:
 
“小九在坤和宫住着受了伤,错在本宫看顾不力,与祝嬷嬷无关,你抓她干什么呢?”
 
容佑棠大惊且佩服:殿下把祝嬷嬷抓了?是刚才探望九殿下时动手的吗?速度真快!
 
“皇后娘娘稍安勿躁。”赵泽雍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不卑不亢道:“父皇,儿臣初步查明今晚最后进入小九卧房的正是祝嬷嬷,故想问问她。不止祝嬷嬷,所有相关人员,都要细细筛过,否则怎么查明真相?”
 
皇后语塞,虽然气恼,但无法辩驳。
 
“老三——”赵泽祥十分不高兴,但他刚想开口时,承天帝发话了:“不管派谁调查,都是这样入手,就当是为了尽快缉凶吧。年关将近,祈元殿却走水,朕的小九儿受重伤。总之,所有人都得配合调查,以洗清自身嫌疑!”
 
容佑棠暗忖:天威不容践踏,纵火伤人若真是故意为之,凶手被抓住必定下场凄惨……
 
承天帝一声令下,众人只得磕头称是。
 
“那,老三,这儿就交给你了。”承天帝眼角嘴角下垂,须发渐白,已显老态,但他久居皇位,周身散发威严霸气,摄人心魄。
 
赵泽雍却说:“父皇,可否请李公公一并从旁协助?儿臣久居军中,生性愚钝莽撞,五弟虽聪敏,但却年轻。”
 
——殿下在宫里竟然是这样行事作风的?容佑棠惊奇之余,隐约有所感悟。
 
只听里面停顿了一瞬,接着承天帝开口应允:“准。李德英,你留下。”然后对着韩贵妃抬手:“那就这样,朕得回去了,准备上早朝。”
 
“是。”大内总管李德英永远恭谨和气。
 
韩贵妃忙上前搀起承天帝,玲珑有致的身段紧挨明黄龙袍,仪态万千,莲步轻移。
 
“皇后也别伤心了,多督促太医才是,朕会让她回来帮你。”承天帝口中的“她”,韩贵妃拧着腰身,柔顺点头。
 
“……是。”皇后手携独子,深呼吸,屈膝;“臣妾恭送陛下。”
 
“恭送陛下。”众人行礼。
 
容佑棠精神一震,不能乱动,只能尽力抬眼看去:
 
只见侍卫太监团团围护之中,一位宫装丽人搀着承天帝,明黄龙袍异常显眼,登上御辇,缓缓远去。
 
那就是皇帝?旁边的就是生下皇长子的韩贵妃?
 
容佑棠已站了半日,却丝毫不觉得累,注意力高度集中、脑子转得飞快。旁边的左凡突然轻扯其袖子一下,容佑棠忙以眼神问:公公有何吩咐:“来。”左凡只用口型说,转身绕去后殿。
 
容佑棠依言跟上,这才发现廊下站着的内侍都行动了起来。
 
“咱们该端了茶水进去伺候了。”左凡低声提点,“还得熬下半夜。”
 
“好。”容佑棠对皇宫一无所知,只能尽力跟随。片刻后,他端着沏得浓浓的参茶,终于得以踏进坤和宫正厅,学着左凡低眉顺目的样子,安静奉茶。赵泽雍居然赞赏地微点点头:不错,你小子没出岔子。然后抬手指示意,把容佑棠安排在身侧。
 
“诸位,都请坐吧。”赵泽雍面沉如水,虽没有穿铠甲,但气势像是要上阵杀敌,语气森冷:“父皇下旨彻查,免不了多有烦扰,还请多多配合。早说明白了,早回宫安寝。”
 
承天帝不在场,皇后自然端坐上首,她同样冷着脸:“查,细细地查!本宫倒要瞧瞧,究竟是谁敢对坤和宫下手!”
 
“那,皇后娘娘、几位哥哥,咱们不如就先问问伺候九弟的人吧?”五皇子赵泽耀开口建议,他单眼皮上挑,眼神天生带笑,高鼻乌发,清俊文雅。
 
皇后拿帕子按按眼睛,平静道:“陛下已下令仗毙了一半,只留上夜的和几个贴身丫鬟,还有祝嬷嬷,你们去审吧,陛下说得对,总要洗清嫌疑。本宫要去看看小九了,皇儿,你留下。”
 
仗毙、仗毙一半?容佑棠听皇后说得轻描淡写,不由愤怒且悲凉:位高者,往往视人命为草芥!
 
不过,皇后母子如此激愤坦然,莫非此事与坤和宫不相干?
 
赵泽祥躬身:“是。”
 
“恭送皇后娘娘。”又是一阵行礼声。
 
容佑棠渐渐找到感觉,越发自然。接下来,侍卫们推上来七八个捆得结结实实、瑟瑟发抖的宫女,并一个略胖的中年妇人。
 
绝大部分宫女肯定是没问题的,她们尽心尽力当差,却逃不过被牵连的厄运。
 
但若是清白无辜的,面对主审官时,人往往会有强烈的倾诉欲、申冤欲,会迫切祈求地看着主审官。这种事容佑棠有亲身体验,故非常熟悉——此刻宫女们正是如此反应。可是,那位嬷嬷一直没抬眼看人。
 
“你们九殿下最近可接触了什么陌生人?可表现出异状?今天一整天,他是怎么过的?”赵泽雍一字一句地问,严肃道:“要求事无巨细,据实说明。”
 
宫女都知道这是活命的关键机会,再不说就没机会了,遂立即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口:“奴婢是伺候出行的,没发现九殿下接触陌生人。一般早膳后跟着夫子念书,午憩后去御花园游玩,晚上戌时中末就睡下了。”
 
“奴婢是伺候膳食的。冬日干燥,九殿下这两天有些上火,咽干舌红,娘娘及时请太医看了,太医开了六剂药,嘱咐清淡饮食,并让做蜜梨百合膏、菊花羹吃。”
 
……
 
宫女们争先恐后说了许多,旁边有小吏飞快记录。
 
那嬷嬷怎么一声不吭?容佑棠借着内侍的帽檐悄悄打量,心想:难道她真有问题?
 
赵泽雍认真听,中间不曾打断。直到有位太医端着盘药渣进来时,他才开口:“路太医,你说来听听。”
 
祝嬷嬷顿时脸色大变,屏住呼吸,僵硬跪伏。
 
“回诸位贵人,下官不敢有所隐瞒。这清肺汤,确属下官为九殿下所开,药方是存档的、药剂是太医院配的,温和降火,没有问题。但,这份药渣里头,却不知是谁,擅自添了东西!”
 
第20章:阻拦
 
路太医此言一出,人群顿时炸开锅:
 
“添了什么东西?谁添的?”双胞胎六七皇子的生母宸妃急问,她因教子无方被承天帝斥责了一顿,眼睛哭得红肿,两手各护着一个儿子,悲愤道:“武儿怎么可能害弟弟呢?他虽贪玩,但懂天理人伦的呀!”
 
她就是传说中皇后的堂妹?可刚才并没有听到皇后为赵泽武求情,还是最开始求过了?姐妹共侍一夫,堂妹生的是双胎龙子,后宫居不易,多少会有些想法的。容佑棠暗自揣测。
 
“宸妃娘娘请坐下说话,真相总会水落石出。”基于对方是长辈,赵泽雍安抚了一句,又吩咐:“路太医,你接着说,药渣里头被添了什么东西?”
 
“黄连。”路太医正色指出。
 
黄、黄连?而不是砒……我呸!容佑棠很想抽自己嘴巴,默默向九皇子道歉。
 
其实,众人的第一反应都是惊诧狐疑:居然不是砒霜之类的毒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给九皇子下黄连?有病吗?
 
“黄连?”赵泽雍都有些懵,“你确定?”
 
路太医坚定点头:“正是,下官敢以人头担保!不过,加了黄连,倒也无毒,只是这剂量偏大,熬出来会非常苦。下官当初考虑到九殿下年幼,且只是略微上火,用不着下猛药,所以才选用了温和的清肺汤。”
 
在这节骨眼上、众目睽睽之下,太医是不敢撒谎的,众人不得不信。
 
“将药渣妥善封存,留档待查,你们下去吧。”赵泽雍沉吟片刻后吩咐。
 
“是。”路太医随侍卫退下。
 
皇长子赵泽福皱眉:“老三,你猜是谁在小九的汤药里动手脚呢?胆子也忒大了,竟敢谋害皇子!”他这话虽然是问庆王,然而余光却扫向——
 
二皇子赵泽祥顿时坐不住了,恼羞成怒,疾步上前,一脚踹翻祝嬷嬷,厉声斥骂:“你是伺候小九的管事嬷嬷,办事办老了的,怎么会出这种事?坤和宫的脸面被你个老货丢尽了!”
 
“殿下,殿下饶命啊,老奴、老奴只是一时糊涂……啊呀!饶命啊……啊!”祝嬷嬷知道无法抵赖,只能痛哭求饶。她本来只是想暗中教训日渐不顺从的九皇子而已,前面都相安无事,谁知今日倒霉了。
 
眨眼间,二皇子已将祝嬷嬷连踹好几脚,且都踢在头面胸口上。
 
下黄连,没下毒。难道她是想借机泄恨、悄悄折磨小孩子?容佑棠简直无话可说。
 
赵泽雍略作思考,起身,冷静安排:“大哥、二哥,李公公,这个嬷嬷就劳烦你们重点审问,其余宫女也请细细筛一遍,登记留档,有罪严惩,无罪释放。我和五弟去事发现场祈元殿看看,老七也跟上。六弟,你先扶宸妃娘娘回去,不必过份恐慌。”
 
没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谨遵殿下令。”李德英率先躬身。
 
“兵分两路是快些,那你去祈元殿吧。”赵泽福爽快赞同,此举正合他心意:坤和宫出丑,怎能不瞧个热闹?不揪它几根小辫子?
 
“去吧去吧。”赵泽祥烦得不行,恨不得踩死祝嬷嬷——她挟私报复,却叫人抓住马脚,带累整个中宫!
 
于是,容佑棠跟着离开坤和宫,看庆王的背影眼神钦佩极了:真厉害!把烂摊子留给皇长子、李德英、二皇子,让他们角力!有大内总管在场监督,至少会取得折中结果。若庆王留下,反而不妙,容易被两位兄长夹击。
 
下半夜,雪停了,残月如钩。高大厚重的殿堂静默矗立,皇宫幽深,黑暗中,好像有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三哥,你说那祝嬷嬷究竟什么意思?”赵泽耀叹气问,他身穿藕色挑金箭袖锦袍,头戴红翡冠,贵气雅致。
 
“母妃早亡,我常年征战在外。”赵泽雍面无表情,语气沉重道:“小九年幼稚弱,难免遭欺凌折磨。这宫里的人,有几个是好相与的?”
 
“唉,可惜我已经开府多年,不便行走后宫。”赵泽耀歉意地望着兄长,“但母妃和宜珊时常去坤和宫看望小九,母妃始终顾念着淑妃娘娘。”
 
“替我谢过庄妃娘娘、二皇妹,改日空了,我再亲去宁和宫。”
 
这个容佑棠知道:庆王已故的生母淑妃娘娘和礼部尚书千金是手帕交,前后入宫,可惜,淑妃却红颜早逝。
 
他们走了许久,才到祈元殿,看着眼前建筑,容佑棠下意识抬头:好高的宝塔——
 
“啊!”他当时抬脚,却忘了宫里的台阶比寻常高些,一脚没够上,就要摔倒。
 
幸好,庆王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猛然转身,一把抓住容佑棠胳膊,把人拎起来,然后放好,板着脸,给了一个告诫的眼神。
 
“对不起!殿下,我、我很抱歉。”容佑棠尴尬至极,忙扶正歪斜的黑色内侍帽,又抻了抻宝蓝色棉袍。
 
庆王没说什么,只是抬起食指,居高临下,凌空点点容佑棠,意思不言而喻。
 
“三哥,他是?”赵泽耀听到小太监居然自称“我”?真够没上没下的!
 
赵泽雍一语带过:“府里新收的小厮,规矩没学熟,让五弟见笑了。”
 
“咦?是你啊。”本来惶恐忐忑的赵泽武勾头一看,立即认出容佑棠,惊诧嚷道:“哎!你怎么变成小太——”
 
“老七!”庆王一枚眼刀子射过去,成功截断对方话尾。
 
“……好吧。”赵泽武点头,闭嘴。
 
新收的不懂规矩的小厮?呵呵,三哥,你别唬弄人啊。
 
于是,容佑棠开始频频感受到五皇子投来的探究眼神,他只能装作不知,压低帽檐,尽量走在庆王右后侧,遮挡五皇子视线。
 
一行人走到被层层包围的祈元殿前,禁军头领单膝跪迎:“末将参见三位殿下。”
 
“奉旨调查。”赵泽雍简洁表明,“你起来。现场保护得如何?”
 
“救出九殿下并灭火后立即封锁,未敢擅动分毫。”
 
“很好,带路。”赵泽雍吩咐。
 
容佑棠紧紧跟着庆王走,像极了小尾巴。然而,就在他想踏入门槛时,却被两只手臂一齐阻拦:“外面候着吧,人多容易破坏现场。”五皇子的理由合情合理。相比较起来,赵泽武就十分直白粗鲁:“你进来干嘛?武爷忙着查案呢,去去去,去边上等着你的庆王殿下!”
 
第21章:现场
 
“我——”容佑棠被拦在了门槛外,有些无措,但很快释然,后退一步,跟左凡并肩站好。
 
“还称我?怎么学的规矩?真该掌嘴。”赵泽武抱着手臂,俯视容佑棠,五味杂陈地嘟囔:“个小呆兔儿!”
 
“……”这样场合,容佑棠无法辩驳,只好保持沉默,把自己想象成一截木桩。
 
哦,原来如此。五皇子耳朵尖,听完恍然大悟点头,很是感慨地打量容佑棠:原来三哥喜欢这种类型的少年?啧~
 
幸好,里面很快传出赵泽雍的催促声:“你们杵在门口做什么?还不快进来!”
 
“来了。”五皇子对着少年温文一笑,转身翩翩而去。他无意为难人,只是想看看兄长的反应罢了。
 
而赵泽武仍堵着门,盯着容佑棠的头顶,无声对峙片刻,他才低声恐吓道:“在宫里你也敢抬头正眼看人,小心眼珠子被挖!”语毕,甩着袍袖傲然转身。
 
难得啊,狗嘴里吐出象牙来,总算说了几句人话……
 
虽然两人发生过不愉快,但容佑棠听得出好歹——他虽身世坎坷,但并没有为奴为婢的经历,所以此时仓促进宫,难免顾此失彼,比不上训练有素的内侍,只能越发谨慎,静心凝神。
 
事发现场是祈元殿的左耳房,专供值夜的皇子小憩所用,一应陈设用品均属上等,此时却烧得面目全非,焦糊味扑鼻。
 
负责救人的校尉尽可能详细地讲述了事发经过。
 
“亥时末发现起火,呼救的却不是应该在房中的你,而是小九。”赵泽雍在罗汉榻前细细检查,问:“老七,你知道小九来找你吗?”
 
“不知道!当真不知!”赵泽武一张脸皱成个苦瓜,嚷道:“三哥,这大冬天大半夜的,我要是知道小九乱跑、不好好睡觉,那肯定得打发他回坤和宫啊,他还是个小孩儿呢!”
 
赵泽雍转身,定定地看着人问:“那应该在祈元殿的你,究竟哪儿去了?老七,现出了大事,你还想隐瞒?或者想等父皇审问?”
 
“不!不不不!”赵泽武连连摆手告饶,焦躁地挠挠脑袋,困兽般原地连转好几个圈,才嗫嚅说:“我、我去见小卓了,他也是今夜值班。”
 
小卓是谁?
 
容佑棠暗想,同时闻到一股馥郁酒香,被火烧后,带着焦味儿,更显奇特,细嗅分辨,有……梅香?但有些浑浊了。容佑棠曾跟着生母认真学过酿酒,算半个酿酒师。
 
“小卓是谁?”赵泽雍已猜到七八分,恨铁不成钢,压着火气问:“你这回招惹的谁家公子?”
 
“小卓是卓恺,他爹是禁军右副统领卓志阳。”赵泽武舔舔发白的嘴唇,不安地说:“三哥,你别为难他行吗?”
 
“为难?若是在军中,你们难逃军法处置!”赵泽雍勃然大怒:“你们各有任务在身,本该尽职尽责、尽心尽力,严禁擅离职守!若人人都像你们,皇宫岂不大乱?简直目无法纪,肆意妄为!来人!”
 
禁卫随即应声:“末将在。”
 
“立即去拿卓恺,送到——”
 
“三哥,别把他送到大哥手上!”赵泽武白着脸,耳语道:“他爹是韩太傅一手提拔上来的,小卓生得可俊了——”
 
赵泽雍不想听更多混帐话,冷着脸说出下半句:“把他送去坤和宫,交由二殿下审问。”
 
“是!”禁卫领命而去。
 
“三哥~”赵泽武感激极了。
 
“先别高兴,你也犯错了,我无权罚你,但父皇有。”赵泽雍淡淡提醒,走到一旁安静观察的容佑棠身边,问:“可有发现?”
 
“我就想找小卓……聊聊天,之前都相安无事嘛。”赵泽武心虚地解释。
 
五皇子促狭道:“半夜三更,私会聊天?七弟可真风雅。”他也转到圆桌旁,凑近问:“怎么?有发现?”
 
容佑棠看看赵泽雍,后者点头:“无妨,说吧。”于是他提出自己的想法:“亥时末着火,九殿下呼救,他当时在罗汉榻上,姑且猜测是梦中惊醒。有人事先将罗汉榻拆改、密封进香油,并设法引燃,属纵火杀人无疑。”
 
“原来三哥是叫你进来查案的。”五皇子煞有介事地惊叹。
 
“不敢当,只是个人猜测而已!”容佑棠忙正色声明,他又说:“待九殿下清醒,有些事情一问便知。殿下,能否请人验验这酒?”容佑棠抬手一指。
 
赵泽雍也不多问,当即叫人速请太医前来。
 
“这青梅酒有问题?”赵泽武忙问,“武爷最近喜欢上的,御酒司新制。”
 
容佑棠谨慎摇头:“不好说,等太医验过才知。我……小的喜欢酿酒,年年鼓捣一些,故知道这青梅酒若酿得好的,清冽香醇,尤重‘清’。小的初时掌握不好分寸,酿出来也是这般带有浊气——但此乃御制司所制,供皇室饮用,无论如何‘新’,都不大可能毁了‘清’。”
 
“原来你喜欢酿酒?现都酿的什么啊?”赵泽武靠得近,习惯性手痒,总忍不住想摸什么一摸。
 
“……”容佑棠不动神色挪远些,继续分析:“据施救者所说,事发时耳房门窗并未封锁,只是起火突然迅猛,幸亏九殿下飞快逃离,否则,就算救得再及时,也会严重灼伤——那这就矛盾了:意图谋害皇子,多艰难,凶手必定蓄谋已久,费尽心机将香油搬运进来、妥善藏匿,那他怎么会让九殿下……逃生呢?”说到最后,容佑棠下意识望向赵泽武。
 
其实,大家都在看赵泽武。
 
赵泽雍捡起块烧得漆黑零落的棉絮:“这是什么?”
 
“哦,冲进来救人时,九殿下披着的,烧得厉害,末将着急,干脆拔刀将披风连带外袍割裂丢开,才算灭了火。”
 
“你做得很好!”赵泽雍重重一拍校尉肩膀:“本王很感激你。”那校尉红头涨脸,忙摆手摇头。
 
直到此时,赵泽武才后知后觉地说:“青梅酒是我爱喝的,最近习惯睡前喝几盅,好助眠,每次值夜都特意叫人备上。这、这披风也是我的……哎,你们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么?”
 
容佑棠心说:你终于发觉不对劲了。
 
赵泽雍皱眉,拿这样的兄弟没办法,刚想开口,却听见“轰~”一声巨响,震耳欲聋,气浪袭来,瞬间挤压人体内脏,火药味弥漫,房屋剧烈摇晃
 
赵泽武:哎,你们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么?
 
轰~~~~~炸裂!
 
赵泽武:不知道就算了,干嘛炸人?【愤怒脸】
 
第22章:怀抱
 
爆炸突如其来,让人猝不及防!
 
“啊——”赵泽武踉跄后退,倒向墙壁,本能地手抱头,紧接着跌跌撞撞朝门口跑。
 
“傻子!”五皇子又急又气,在硝烟木屑翻飞中大叫:“老七回来——哎!哎哟!”话音未落,他已经被赵泽雍提着后领朝窗口一扔,“嘭~”一声摔出去,被外面的禁卫敏捷接住,首先脱离险境。
 
赵泽雍顺手搭救身边的五弟后,又疾冲过去拖回惊慌失措的赵泽武,大吼:“愚蠢!应该跳窗!”语毕一脚将其踹给站在窗边的那名校尉:“你们快走!”校尉被震得有些发昏,但还能行动,他立刻抓起赵泽武扑向窗口,两人同时脱险。
 
他们始终是兄弟。
 
容佑棠躺在角落想,他口鼻流血,耳朵嗡嗡响,什么也听不清,但看得见——一是正殿爆炸。气浪袭来时,其他人都在隔墙后,他最倒霉,站在门口,耳朵“轰~”一下,五脏六腑猛地凹陷,瞬间窒息吐血,他当时以为自己要死了。
 
但他没死,竟然很快恢复了意识,只是无法动弹,第一反应是寻找庆王——根本无暇思考,也许是因为现场只跟庆王比较熟悉吧。
 
“殿下!”容佑棠呼救,他害怕,他不想死,但动不了。
 
庆王临危不惧,不愧是久经沙场的悍将,他先救了身边的五皇子。
 
“殿下,救我!”容佑棠本能地求生。房屋摇晃得厉害,祈元殿上方是木质结构的宝塔,真烧起来,能烧个精光。
 
庆王真是好哥哥。转眼间,他又救回送死的赵泽武,并把其交给校尉、推两人快跑。
 
殿下,还有我!
 
房子要塌了,庆王会救我吗?我不是他的亲人……
 
容佑棠恐惧又绝望,奋力试图动起来,无奈爆炸气浪震得他受了内伤,短时间缓不过来。
 
赵泽雍见室内站立的人都出去后,捂着口鼻,用力挥开满屋子的硝烟浓烟,喊:“容佑棠?容佑棠?”
 
那小滑头呢?关键时刻哪儿去了!
 
赵泽雍迅速翻找。
 
他见惯鲜血死亡。边境大战过后,往往会留下尸山血海、遍地断臂残肢,惨不忍睹——但也是因为见得太多了,反而格外重视生命,深知其宝贵。
 
“你躺这儿干嘛?也不吭声!”赵泽雍终于在墙角找到人,一把抱起,飞快跑到窗口,纵身一跃,就势翻滚卸去力道,站起来后,才有空低头看怀里的容佑棠:“受伤了?”
 
死里逃生,容佑棠不自知地抓着对方衣襟。
 
“嗯,谢殿下救命之恩。”容佑棠自以为很大声其实微弱地道谢。他得救了,摆脱死亡威胁,心情万分复杂——爆炸发生时,庆王完全可以第一个逃生,但他没有。救兄弟,情有可原,救我算什么呢?我又不是皇亲国戚一般的重要人物。他真是顶天立地的好汉!
 
正拼命泼水救火往里冲的禁卫大喜过望,忙奔跑相迎。
 
“撤!所有人后退!”赵泽雍把容佑棠交给旁人照料:“带下去救治。”他顾不上许多,先指挥起现场:“所有人听令:撤退!火势太大,无法扑灭,别做无谓牺牲!”
 
禁卫都知道无法扑灭:底层爆炸、引燃十几层木质宝塔,怎么救?但如果上级不叫停,他们只能硬着头皮运水扑救。
 
赵泽耀和赵泽武早已被送去看太医,他们哪吃过这种苦?实在吓得够呛。
 
此时,天快亮了,前半夜已经沸腾一次的皇宫,又再次被大火惊醒。
 
“殿下,就这样……?”卫队长忐忑不安,紧盯着火苗往高层飞蹿,轰轰烈烈,疯狂扭动,热浪逼人。
 
赵泽雍皱眉:“幸好诵经的僧人都散去,长明灯也被移走,否则得烧死多少人?”
 
人命关天啊。
 
卫队长心有戚戚然。
 
“此事自有本王顶着,怪不到你们头上。”赵泽雍严肃嘱咐:“但,你们得防着火燎到其它建筑!让祈元殿烧,你们继续运水,保护好四周殿堂。”
 
“是!”卫队长感激磕头,放下心头大石,转身奔去忙碌。
 
——
 
容佑棠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
 
“呃……”仿佛五脏六腑都颠倒一遍,说不出的难受,胸闷恶心,他挣扎好一会才完全睁开眼睛:卧房不大,但干净整洁,一色半新不旧质量上乘的寝具。不见其他人。
 
这什么地方?
 
毕竟年轻,且心有牵挂,容佑棠醒了就躺不住,略适应片刻后,他努力坐起来,无法弯腰穿靴,索性穿袜子下地,胸肋针扎似的疼,小步挪到桌前,喉咙干渴着火一般,首先给自己倒了水喝。
 
又缓了缓,他慢慢往外走。
 
天色大亮,是正午。
 
几号了?除夕要到了吗?陛下勒令殿下除夕前破案的。
 
思及此,容佑棠不由得着急,想找到庆王问一问。
 
出门即是庭院,花木园圃打理得精巧,扶着游廊栏杆往前,转个弯,前面是高大敞亮的三间正房。
 
这风格看着挺眼熟?
 
容佑棠扶墙,刚这么想,就看见正房前庭黑压压跪着一群人!正纳闷时,听见了耳熟的威严斥责:“……虽然老七侥幸逃过一死,但小九无意中做了替罪羊!祈元殿先是走水,紧接着又爆炸,若非老三在场,朕的子嗣险些折进去一半!”承天帝痛心疾首。
 
赵泽雍禀明:“父皇息怒。现已确定青梅酒中掺了烈性迷药,且香油火药、纵火爆炸,理论上应当同时进行,但凶手没有,猜测是他计划出了问题。儿臣定会追查到底,那等凶残狠辣之徒,不除难以安心!”
 
“父皇,呜呜呜~”赵泽武委屈又后怕,扑在承天帝膝前喊:“您看,凶手分明是想置儿臣于死地啊,又是下药、又是纵火爆炸,真真歹毒——”
 
“孽子!还有脸哭?你不务正业、不走正道,骄奢氵壬逸!朕现在没空,先记下,待查明真相后数罪并罚!”
 
“呜呜呜,父皇……”
 
哈哈哈,你赵泽武也有今天!
 
容佑棠忍俊不禁,肩后却突然被人拍了一记,吓得要叫着跳起来:“唔——”他被捂住口鼻,蛮力拖进偏房。
 
第23章:狭路
 
容佑棠被倒拖进房,受伤微蜷缩的身体被猛然打开,当即痛得脸色惨白、冷汗涔涔。
 
“你挨打了?”身后的陌生人松手,嗓音冷漠。
 
容佑棠一恢复自由就立刻转身:
 
偷袭者是个少年。瘦高个子,五官挺端正,淡黄绒绒的胡须,身穿牙色云纹长袍,未加冠,太过单薄,且面无表情,显得老成阴沉。
 
容佑棠虽然初次进宫,但想也知道、能这样家常打扮行走后宫的,皇亲无疑。于是他赶紧躬身低头,诚惶诚恐道:“小的该死,不慎冲撞了贵人——”
 
“你新来的?哪儿当差?”赵泽宁自顾自发问,“竟敢偷听墙角?若非本殿下路过阻止,这会子你应该已经被禁卫拖下去刑讯拷打了。”
 
本殿下?
 
容佑棠顿时心惊:今上有九子。我已经见过大皇子、二皇子、庆王殿下和九殿下、双胞胎六七皇子,以及昨夜一同查案的五皇子。
 
所以,只剩下四皇子瑞王和八皇子!
 
据传瑞王患有先天心疾,甚孱弱,药罐里泡着才艰难成年——那眼前这位想必是八皇子了。
 
思及此,容佑棠道谢:“多谢八殿下出手相救!小的初来乍到,确实不懂宫中规矩,险些闯下大祸。”
 
赵泽宁扯了扯嘴角:“你虽然不懂规矩,却挺有眼色。”
 
容佑棠明智地没有接话。
 
“你挨打了?”赵泽宁眯着眼睛,直接伸手抬起容佑棠下巴,丝毫不顾对方蹙眉抗拒,半晌嗤笑:“被甩了耳光、还挨了窝心脚?”
 
“……”容佑棠下意识摸摸自己脸颊,心想:还没消肿?
 
赵泽宁手上用力,把容佑棠粗暴拉近,同时俯身,四目相对,耳语问:“赵泽武打的?”
 
容佑棠惊讶,双目圆睁,紧接着扭开视线,快速摇头:“不是的,您误会了。”
 
“呵,撒谎!”赵泽宁冷笑,盯着对方眼睛说:“刚才你偷听,听到赵泽武嚎哭时,你在笑,幸灾乐祸得很,还摸了摸脸上的巴掌印。”
 
什么?我摸了吗?没有吧?
 
人不经意间会有许多小动作,当局者迷,自身往往没留心。
 
容佑棠紧张戒备,有意识地少说话,他觉得对方……令自己打从心底里发毛!
 
眼神!对!他的眼神!交流时,他总盯着别人眼睛,像是要通过眼神、看穿对方内心想法。
 
“呵呵。”赵泽宁却松手,退开,百无聊赖道:“哼,放心,不是所有人都像七哥,喜欢走旱路,上床花样百出,好滴蜡抽鞭,玩凌虐。”
 
其实容佑棠当时没反应过来,待明白后,立即心生反感,极强烈的反感,顿觉深受侮辱——你什么意思?阴阳怪气!
 
“哪儿当差的?”赵泽宁执拗又问,语气森冷:“你聋了还是傻了?问话不知道回?”
 
身份压死人啊,万恶的皇亲贵胄!
 
容佑棠握拳,忍气,尽量冷静道:“小的来自庆王府,跟着殿下进宫伺候的。”
 
“庆王府?你是三哥的人?”赵泽宁收起轻慢之态,复又阴沉着脸,细细端详片刻,一声不吭,倏然转身离去。
 
容佑棠:“……”
 
宫里还能不能多几个正常人了?!
 
他生气,不过很快气完了——因为隔壁房散场,贵人宫婢太监各回各位。
 
容佑棠忙趁乱回到原先的卧房。
 
谁知刚挪到桌前,房门就被推开了,赵泽雍和左凡一同进来。
 
“你醒了?”赵泽雍颇感意外,他从事发后劳心费神到如今,略带倦容,嘱咐道:“太医说养上半月就能康复,你尽可放心。”
 
左凡把伤患扶回床榻:“怎的下床了?太医吩咐卧床静养。”
 
“多谢殿下救命之恩,小的愿做牛做马报答!”容佑棠铿锵有力地表示。
 
“庆王府不需要你做牛做马。”赵泽雍一本正经回绝,“此处乃本王母妃生前所居,你就在这儿养伤吧。”
 
容佑棠一呆,急忙提醒:“那出宫的时候您千万记得叫上我啊!”
 
赵泽雍回以一个“简直废话”的眼神,随即要出去。
 
“殿下!”
 
赵泽雍略放慢脚步。
 
“我刚才见到八殿下了。”容佑棠思前想后,决定及时坦白:“我醒来见屋里没人,又不知情况如何,就出去看了看,不慎听到一点点陛下的……教诲,然后碰见八殿下。”
 
赵泽雍转身,虎着脸,刚要开口——
 
“对不起!我只是着急担心。”容佑棠果断抢先道歉,而后关切问:“九殿下醒了吗?凶手抓住没有?”
 
这小滑头……
 
“都没有。”赵泽雍简要回答,“左凡,你看着他。”说完又要走。
 
“殿下!”容佑棠不屈不挠,急促喘息片刻,坚持说出自身想法:“无论是香油还是火药,均属严管禁物,想大量夹带进入祈元殿,一口气肯定完不成,凶手自己也搞不定。毕竟祈元殿又不是菜市场,可以来回随意闲逛。”
 
赵泽雍听出点意思:“你继续。”
 
“侍卫和宫女进宫当差,按规矩是由相关家族推荐、经层层挑选、奔着前程名声而来,亲朋好友众多,待几年就能出去。他们岂敢谋害皇子、犯诛九族的死罪?”
 
“所以?”
 
容佑棠并不回避,坦然相告:“您知道的,我爹是内侍,曾谈及宫中微末往事。据他所言,宫中太监甚多,来路不一、等级严明、分工明确、各有派系头领——倘若能驱使部分内侍协同作案,一切就简单多了。”
 
赵泽雍赞赏点头,欣慰道:“看来太医说得没错,你确实没伤着脑子。”语毕,大步离去。
 
容佑棠:“……”
 
左凡低声告知:“殿下吩咐不必瞒你:爆炸后,有救火的侍卫在祈元殿附近拾获一枚腰牌,现正在追查。”
 
“嗳,这就好!”容佑棠松口气,“有线索就好!”
 
“令尊……真是内侍?”左凡犹豫片刻,忍不住多问一句。
 
“是啊,不过家父已出宫七八年了。他喜欢养花养草,整日浇水松土,忙得一身汗,说也不听!花花草草有什么好玩的?我就觉得没意思。”提起养父,容佑棠自然而然多说了几句。
 
左凡眼底露出艳羡之意,半晌,才唏嘘道:“好孩子,卧床静养吧,令尊是个有后福的。”他也是太监,也在物色养子人选,但挑来挑去,总找不到一个贴心孝顺的,失望已久。
 
可容佑棠哪里躺得住?他想了想,试探着问:“公公可认识八殿下?”
 
“与皇子岂敢言相识?云泥之别啊。”左凡轻轻摇头,随后解释道:“八殿下与三公主乃王昭仪所出,还有三年及冠,目前随生母而居。”
 
这几句话透露的信息颇多。
 
“昭仪?”容佑棠难掩惊讶:育有一子一女仍是昭仪,位分也太低了!他纳闷道:“曾听殿下提过,皇子满十五岁即可出宫建府,怎的八殿下还能住在宫里?”
 
左凡压低声音:“目前年满十五岁仍居皇宫的有瑞王殿下和八殿下。家家有本难念经,皇家也不例外。更深的,改日你问殿下吧,左某不敢妄言。”
 
——
 
坤和宫
 
皇后躺着却睡不着,辗转反侧,焦躁恼怒,正闭目养神,心腹侍女却急急进来打起帘子,欣喜道:“娘娘,九殿下醒了!太医已即刻去禀告陛下!”
 
“什么?”杨皇后翻身坐起,生气呵斥:“为何不拦住那群庸医?巴巴地跑去邀功请赏,惊扰了圣驾看他们怎么死!”
 
侍女立即跪下,大气不敢出。
 
“愣着干什么?”皇后见状更怒,低喝:“还不赶紧伺候?”
 
“是!”侍女忙膝行靠近,准备伺候穿衣梳妆。
 
“慢着。”皇后眉头一皱,忽又改变主意,只抬手拢拢头发,披上凤袍,拿帕子按按眼睛,随即红了眼眶,神情焦虑地出去。
 
此时,太医们正束手无策:
 
“我哥呢?父皇呢?”赵泽安痛得眼泪汪汪,委屈伤心极了,抽噎着微弱问:“他们为什么不来看我?我差点儿被烧死了。”
 
“殿下,您快别哭了,伤口会裂开的。”太医苦口婆心地哄劝:“您昨夜一出事,庆王殿下即刻就进宫了,担心得跟什么似的。”
 
“那他现在怎么还不来看我?我差点儿被烧死了。”赵泽安反反复复追问,他害怕,只想见到信赖的亲人。
 
此时,门突然被推开
 
赵泽安眼中瞬间迸发光芒,泪水迅速凝聚,以为是——
 
“小九,你终于醒了!”杨皇后眼眶红肿,不顾形象地扑到床边,挤开一群太医,抚摸赵泽安的脸颊,哭着说:“母后险些被你吓死了!”
 
赵泽安眨眨眼睛,收起眼泪,忐忑强调:“我、我险些被烧死了。”
 
旁边的太医硬着头皮提醒:“娘娘,九殿下有大面积伤口,全身都擦了药,暂时不宜触碰。”
 
皇后缓缓扭头,仍慈爱抚摸赵泽安脸颊,威严道:“你们下去吧,围着尽吐浊气,小九自有本宫照顾。”
 
“哎——”赵泽安眼睁睁看着太医退下,紧张地抿唇,不知所措。
 
第24章
 
“小九,你可知错?”皇后腰背挺直,居高临下缓缓发问,涂着蔻丹的鲜红指甲戴着精致甲套,搁在赵泽安脸上。
 
“我、我——”赵泽安紧张忐忑,吱吱唔唔答不上话。
 
皇后叹息,幽幽道:“你本应该乖乖在寝室安歇,却突然出现在祈元殿,被火烧伤。因为你是本宫养着的,坤和宫难辞其咎,上上下下都挨了陛下斥责;又因为昨夜是老七值守祈元殿,他却擅离职守私会他人,所以更是被骂得狗血淋头,险些直接下狱。”
 
赵泽安惊惶愧疚,眼泪扑簌簌滴落,艰难喘息,哭着说:“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呜呜呜~”
 
皇后不耐烦喝止:“先别哭!你实话告诉本宫:昨夜为什么会出现在祈元殿?是自愿的还是被奸贼挟持?”
 
药膏是半透明淡绿色的,被泪水化开,流到绯色枕巾上。赵泽安本能地抬手,想擦眼泪,却被皇后严厉阻拦:“好好躺着别动!你若再有个好歹,本宫当真无立足之地了!”
 
“……对不起。”赵泽安再次道歉,强忍眼泪划过皮肤的酥痒感,小心翼翼解释:“昨儿我半夜醒来,口渴咽干,喉咙很痛,想喝水,叫倒茶,可没人答应,估计上夜的人又去找祝嬷嬷吃酒赌钱了——”
 
皇后暗中斥骂祝嬷嬷几句,皱眉打断:“胡说!坤和宫乃后宫之首,向来恪守规矩,哪个当差的敢吃酒赌钱!再者,后宫诸事繁忙,本宫少有清闲,祝嬷嬷虽然没奶过你,但实际就是你的奶娘,照顾你长大,你怎么能随口污蔑她呢?”
 
赵泽安年幼,天真率性,耿直表示:“没有污蔑她,我都亲眼撞见好几次了。昨夜我起来自己倒了茶喝,但躺回去总睡不着,忽然想起白天大哥哥说过:祈元殿有几只南边进贡的仙鹤,是站着睡觉的,而且是单脚站立哦!所以我就——”
 
“所以你就借口与老七有约、偷溜出坤和宫、跑去祈元殿看仙鹤?”皇后气得脸色铁青。
 
赵泽安往床里缩了缩,怯生生点点头,说:“下次再不敢了。”
 
“还下次?这次就闹得天翻地覆,还不知怎么收场!”皇后强压着怒火,硬梆梆道:“如今祝嬷嬷被你哥扣下了,还不知是死是活,她只是出于好心,盼你尽快康复,一时糊涂才在清肺汤中加了清凉败火的黄连,就算有错,也不至死。你说对吗?”
 
赵泽安恍然大悟:“难怪呢,清肺汤突然变那么苦,原来是祝嬷嬷加了黄连啊。”
 
皇后重重拧眉,勉强维持端庄形象,软声问:“你希望祝嬷嬷死吗?她可是你的奶娘,平时多疼你啊。”
 
赵泽安毕竟才十岁,且是在多方力量牵扯下长大的,基本没接触过阴暗血腥。此时他闭着眼睛,憔悴地思考片刻,最终叹气说:“确实罪不至死。她是被我哥扣下的?那我去问问吧,看我哥怎么说。”
 
小白眼狼,一个一个“我哥”!
 
皇后忍不住暗骂,但面上未显露分毫,微笑称赞:“这才是明白事理的好孩子。”顿了顿,皇后用更加温柔的语气问:“小九啊,你刚才说,是谁说的祈元殿有仙鹤?”
 
“大哥哥啊。”赵泽安复述,虽严重受惊并受伤,脸白气弱,嘴唇干裂,但他仍带着几分憧憬,好奇询问:“您说,仙鹤当真站着睡觉吗?而且是单腿,睡着了会不会摔跤?”
 
皇后:“……”
 
就在这时,房门再次被推开,以承天帝为首,涌进来一群人。
 
“小九儿?”承天帝脸上的关切不似作伪,尚穿着朝服、头戴九旒冕,坐在榻沿,欢喜道:“你醒啦?”
 
“父皇,我险些被烧死了。”赵泽安情不自禁地委屈诉说。
 
“朕的小九儿这回可吃大苦头了,你放心,父皇会为你做主的!”承天帝叹息,想伸手抚摸幼子的脸颊。
 
皇后在门响时,动作飞快,举起帕子,按着眼睛,呜咽流泪,此时忙哑声阻拦道:“陛下!太医说小九全身都擦了药膏,暂时不可触碰,免得影响伤口愈合,您且忍一忍吧。”
 
“好。”承天帝只能缩手,他注意到发妻的嘶哑嗓音和红肿眼睛,温和道:“小九已醒了,自有太医照顾,你回去补补眠吧。”
 
皇后摇头:“臣妾放心不下。昨夜一个没留意,孩子就伤成这样,臣妾真没脸见您。您说,这孩子怎么这么傻呢?白天听说祈元殿有仙鹤单腿站立睡眠,半夜里他就好奇跑去看新鲜,这才遭奸人所害。陛下,臣妾教子无方,请您责罚。”皇后说完就跪了下去,哽咽抽泣。
 
闻讯随承天帝赶来的韩贵妃微微一僵,敏锐意识到不妙。
 
果然,承天帝立即问:“什么仙鹤单腿双腿的?你是说,小九是听了这个才半夜自行前往祈元殿?这都谁嚼的舌根?明知道小九年幼贪玩又不知轻重,还唆使他!”
 
皇后显得十分挣扎,为难地望向韩贵妃。
 
承天帝也看过去,意外挑眉,但没说什么,索性扭头问:“小九,你说,是谁告诉祈元殿有仙鹤的?”
 
“我——”被这么多人盯着,赵泽安有些紧张,舔舔干渴的嘴唇,同样下意识看向韩贵妃。
 
“这是怎么回事?”韩贵妃干笑,众目睽睽,她站不住了,上前弯腰,柔声细气问:“小九,有话就说吧,啊。”
 
赵泽安这才鼓足勇气指出:“是大哥哥告诉我的。”
 
所有人的眼神齐刷刷望向韩贵妃。
 
“呃~”韩贵妃的笑容凝滞在脸上,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泫然欲泣跪倒承天帝膝前:“陛下,妾全不知情呀!皇儿的为人,您是知道的,他待弟弟们一贯和善友爱。但凡平日得了什么合适的好东西,都给小九玩——”
 
“宝和宫有的,坤和宫也有。”皇后淡淡打断,叹息道:“但妹妹有所不知,小九年岁渐长,陛下是督促他勤学上进的,本宫虽疼宠,但不能耽误孩子成才,故正想法子哄他慢慢收起玩心,认真念书习字。”
 
你母子俩倒好,反而千方百计勾着小九贪玩,如今险些葬送性命。皇后这话虽然没说出口,但所有人都心领神会。
 
“老大呢?”承天帝沉下脸,不悦地问。
 
赵泽安频繁地舔嘴唇,但此时大家的注意力都不在他身上。
 
“皇儿从昨夜事发到现在,一直忙着追查凶手,粒米未进,也未曾合过眼。陛下要叫他来么?”韩贵妃仰脸,美目微红,似哭非哭,楚楚动人。
 
承天帝沉吟片刻,最终道:“罢了,追凶要紧。说到底只是无心之过,终究是小九还不懂事。你回去记得提醒他:今后说话要有分寸,身为长兄,要稳重踏实、堪当表率。”
 
“谢陛下开恩,妾定会如实转告。”韩贵妃感激涕零,盈盈拜了下去。
 
皇后险些咬碎一口牙:陛下的心当真偏到胳肢窝了!昨夜不分青红皂白,就发了雷霆震怒,让坤和宫颜面扫地,连皇儿都未能幸免!如今,换成宝和宫犯错,竟这样轻描淡写揭过了?
 
本宫不服!
 
气氛不是很融洽。
 
承天帝心知肚明,他掩饰性地咳了咳,刚想开口时,房门再一次被推开,赵泽安重燃起希望,屏息看去——
 
啊呀!我哥终于来了!
 
赵泽安迅速泪眼朦胧,扁嘴。
 
赵泽雍大踏步进来,带起一阵风,风里有血腥味,激得众人毛骨悚然。
 
“我险些被烧死了,你怎么才来?”赵泽安终于等到亲哥,瞬间释放出满腔的害怕委屈,眼泪大颗大颗地流,又抬手想擦。
 
此时皇后一门心思全集中在“陛下偏心”,早已无暇顾及“小白眼狼”了。
 
“参见父皇,见过诸位娘娘。”赵泽雍一语带过,旋即坐到榻前,及时阻拦:“你一身的药膏,手别乱动!觉得呼吸顺畅吗?肺部可有不适感?”这是赵泽雍最忧心的,生怕胞弟小小年纪脏腑损伤。
 
“疼死了,我浑身上下都疼。”赵泽安可怜巴巴地抱怨,气弱地祈求:“你拿铜镜给我照照好吗?我的脸是不是毁容了?”他其实醒来就开始害怕,只是忍着没吭声。
 
赵泽雍告知:“你的脸没事,烧伤集中在头顶和左上半身。”
 
承天帝佯怒:“看你下次还敢淘气不了!”
 
“这就好。”赵泽安笑起来,有些得意洋洋地说:“当时火突然烧起来,可吓人了,幸亏我用胳膊挡住脸。”语毕,又舔舔嘴唇。
 
你小子还得意起来了?
 
赵泽雍顿觉头疼,无可奈何地深呼吸。紧接着,他突然皱眉,看着胞弟发白干裂的嘴唇,问:“口渴?”
 
“嗯嗯嗯!”赵泽安无法点头,拼命眨眼睛。
 
“太医呢?”赵泽雍相当不满意,扭头扬声问:“太医都哪去了?小九渴成这样,是不能喝水还是没人喂水?”
 
这话像一记耳光,响亮甩到其他人脸上。包括承天帝。
 
庆王就是这样的汉子——真怒了,谁的颜面都不看。
 
“这屋里谁伺候的?”承天帝也不高兴了,慈父脸没绷住,眉间拧成个深“川”字,看着皇后问:“坤和宫究竟怎么回事?小九身边没人吗?”
 
怎么没人?您不是人?我不是人?一屋子的人!
 
小白眼狼身边的人昨夜被你仗毙一半,另一半被抓走审讯。现在你问我?
 
然而即使再愤懑气恼,皇后也不能表现出来,她还得平心静气地解释。
 
事实上,被皇后赶出去的太医们最可怜:他们挥之则去,召之即来。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生生承受众多不满斥责。
 
“慢点儿喝,别呛着,咳起来牵动伤口够你受的。”赵泽雍左手尽量放低茶杯,右手捏着芦管,默默看着胞弟的烧伤,心痛之意溢于言表。
 
“别急啊,切莫乱动,留疤就糟了。”承天帝还算耐心,一直没走开。几个宫妃也围着,你一言我一语地关爱——但都不敢靠得太近,因为她们都看见赵泽雍的袍袖上溅了几串血点子。
 
赵泽安解了渴,心情又更好些,几乎是心满意足地躺着,享受亲哥无微不至的照顾。不过,当他扫视一圈、看见皇后时,忽然想起来件事,忙信守承诺地开口询问:“哥,你是不是抓了祝嬷嬷啊?”
 
皇后眼皮猛地一跳,暗恨刚才没教好众人就赶到了,真怕小白眼狼帮倒忙!她试图挽回:“小九想奶娘啦?你啊,先好好养伤才是,别的都先放下,夫子那儿母后会去解释,让他准你的假。”
 
可惜为时已晚。
 
赵泽雍挑眉,冷冷道:“我是抓了祝嬷嬷。那人仗着自己有些资历,就倚老卖老,欺凌幼主,在小九的汤药里动手脚,铁证如山!还是二哥审出来的。”
 
“竟有这种刁奴?”承天帝恼怒又匪夷所思地问,因为朝堂政务繁忙,他尚未得知此事。
 
“其实她只是——”加了黄连而已。赵泽安刚要求情,话音却淹没在皇后毅然决然的大义灭亲里:“陛下,臣妾正要向您禀明此事。祝氏是小九的奶娘,本还算勤勤恳恳,否则小九也不会念着她。只是祝氏近来越发眼空心大,仗着是哥儿的奶娘,就处处卖老资格,臣妾岂能放任不管?于是就敲打了她几次。没想到她非但不知悔改,反而怀恨在心,竟敢拿小九的汤药泄私愤!如此歹毒之人,坤和宫绝不姑息,请陛下定夺!”
 
咦?你刚才不是叫我求情吗?难道我误解了你的意思?
 
赵泽安懵懂地看着皇后,但没好意思问,怕她又觉得他笨。
 
“不必多说,按律处置即可。”承天帝憎恶地黑脸。而后严肃问:“老三,案子有进展了吗?”
 
赵泽雍看看胞弟,低声道:“父皇,咱们出去谈吧。”
 
承天帝点头,起身,叮嘱幼子:“你要听太医的话,专心养伤,父皇有空再来看你。”赵泽安极不舍,但只能点头。承天帝又语重心长对发妻说:“你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坤和宫,也该管管了。”
 
“……谨遵陛下令。”皇后咬牙屈膝。
 
赵泽雍目不斜视,只顾专心嘱咐太医:“好好照顾小九,本王必定有赏。倘若他不遵医嘱,尽管告诉本王。”而后,赵泽雍又指派几个可靠的人前来照顾,这才放心离开。
 
——
 
过年难,年难过。今年分外难。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容佑棠始终牵挂着家里。
 
“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恍惚听见街头巷尾孩童在齐唱腊月歌。
 
梦中,容佑棠仍睡在家中榻上,一觉黑甜,温馨惬意。天还没亮,外面已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闻到热气腾腾的食物香气,想必厨房一定摆满了吃的。有人压低声音在说话:“……先别叫,除夕夜得守岁熬一宿,让哥儿多睡会儿,他还在长身体。”
 
“哎,好嘞。”管家风风火火忙碌着。
 
“老爷,您看看这菜色妥不妥?可还需要添几样?”张妈系着围裙询问。
 
容开济和蔼道:“按旧例即可。哥儿口味清淡,他喜欢吃的,尽量都备上,家里就他一个孩子……”
 
容佑棠砸吧砸吧嘴,换了个姿势,睡梦中笑起来,喃喃道:“爹~”
 
冷不丁,耳边却传来“刺喇~”刺耳清晰的一声,容佑棠瞬间惊醒,他一贯浅眠。
 
费力半睁开眼睛:桌上烛火明亮,庆王正端坐,翻阅几份文书,他换了件袍子,面带倦容,但仍身姿笔挺。
 
“殿下?”容佑棠疑惑喊一声,以为还在做梦,但随即彻底清醒,一激灵睁大眼睛,紧张问:“过年了吗?今天几号?”
 
赵泽雍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腊月二十八。你梦见过年了?一直吧嗒嘴,还流口水。”
 
容佑棠大窘,立即抬手摸嘴角——并没有流口水啊?
 
“哼。”赵泽雍发出个颇为愉快的鼻音,气定神闲,又“刺喇~”一声翻页。
 
容佑棠马上知道对方心情不错!他掀被下床,兴冲冲挪到桌前,急切问:“殿下,凶手抓住了是吗?”
 
赵泽雍扫一眼仅穿月白里衣的少年,说:“不怕着凉?你的袍子在那儿。”说完朝角落屏风一点下巴。
 
这时候谁还管袍子啊!
 
“没事,我不冷,宫里用的地暖。”容佑棠自发落座,但不敢凑近看那叠文书,只能眼巴巴又问:“殿下,凶手抓到了吗?九殿下清醒没有?”
 
赵泽雍细细翻阅完毕,把文书码得整整齐齐,先回答第二个问题:“小九醒了。万幸,并没有损伤肺腑。只是头发被火燎得精光,伤口又痛,哭了半日。”
 
“那头发……?”容佑棠小心翼翼问,心想任谁也接受不了自己变成秃子的。
 
“只是被燎光,侍卫及时给泼了水灭火,会长出来的。”
 
容佑棠由衷松口气:“这就好。”顿了顿又顺口问:“那您怎么不陪着他?九殿下其实非常依赖兄长,他只是不好意思明说。”
 
“你倒挺了解他。”赵泽雍嘴角弯起,但很快收起笑容,无奈道:“本王已成年,按律不得夜宿坤和宫,只能等天亮再去。不过,最近特殊时期,父皇都会歇在中宫,左凡也留那儿了。”
 
“这样挺好。”容佑棠迫不及待又问:“那,凶手抓到了吗?除夕就要到了!”
 
赵泽雍屈指轻点:“口供连夜审出来了。待天亮早朝,面呈父皇御览。”
 
……听意思似乎是还得继续往下查?
 
“殿下,凶手狡猾吗?”容佑棠想了想,换一种方式发问。
 
然而,赵泽雍一听就明白了,虎着脸训:“拐弯抹角的作甚?凶手……应该是不能抓了。”
 
不是“抓不到”,而是“不能抓”。
 
线索指引到谁身上去了?难道是皇家内斗?那确实难办,捅出来叫全天下人议论耻笑,皇室尊严扫地。
 
容佑棠欲言又止,最终没说出口。
 
“下午至上半夜,本王和大哥、二哥,六弟七弟,五弟,联合审讯抓获的嫌犯。”赵泽雍闭眼,揉捏眉心。
 
嫌犯一定求生不得、求生不能……容佑棠光听就能想象出刑讯经过。
 
“来回拷问,几个嫌犯最终松口。但他们分别供出的上级中,均指认了坤和宫、宝和宫的掌事太监。”赵泽雍面露嘲讽。
 
哇,好一本乱账!
 
容佑棠叹为听止。
 
“有人自然不接受,生气得很,亲自动手,弄死两个,犯人却仍未改口——宫里的手段,铁打硬汉也扛不住,口供应当为真。众兄弟都在场,俱看在眼里,总之,嫌疑是有的。”
 
容佑棠有些不甘心,叹息道:“那,凶手只能是那两宫的掌事太监了?”
 
“唔,多半是。”赵泽雍冷笑:“若再往下查,还不知道揪出谁来!”
 
遮羞布皇帝是不会让扯的,查到这种程度,波及实在太广。
 
容佑棠忍不住同情道:“所以,九殿下只是不幸被牵连的。”
 
“幕后真凶确实狡猾。”赵泽雍脸色凝重,“不过,当他发现纵火现场呼救的是小九时,有意放弃引爆计划,给了小九逃生的机会。”
 
细思极恐!
 
“想不通。”容佑棠摇摇头,“凶手究竟是想对付坤和宫还是宝和宫?七殿下还是祈福宝塔?如果不是九殿下出事,您应该也会被——”容佑棠猛然住口,站起来,尴尬看着庆王。
 
赵泽雍莞尔,并不生气,佯怒道:“口无遮拦!大家心里都明白,不必说出来。”
 
呃~
 
容佑棠低头看脚尖,略定定神,抬头,没话找话,后知后觉问:“时辰还早吧?您怎么不睡会儿再去上朝?”
 
赵泽雍扭头看一眼自己被褥凌乱的床。
 
什、什么意思?
 
“轰~”一下,容佑棠如醍醐贯耳,不敢置信地问:“这、这是您的房间吗?”
 
看着不像啊,一点儿也不富丽堂皇!
 
“本王的书房在隔壁。”赵泽雍简单解释。此处是已故淑妃的寝宫,她生前亲手布置的长子卧房,处处带有亡母音容笑貌,睹物思人,故赵泽雍后来多半歇在书房。
 
难怪了,我梦中惊醒会看到殿下!他应该是忙得太累,一时没想起我在这儿,顺脚走来的。
 
容佑棠顿感内疚,立即过去整理床铺,紧张道:“实在对不住,冒犯冒犯,不知道这是您的下处。殿下,您快抓紧时间睡一会儿吧!”
 
血肉之躯,两夜一天,赵泽雍确实也累了,倦意甚浓,但仍记得问:“那你呢?”
 
“我卧床一天多,早睡饱了,外间有个罗汉榻,我去那儿躺着,天亮再挪到别的房间去。”容佑棠干脆利落地宣布。
 
罗汉榻太小,赵泽雍个高腿长,躺不开。
 
“唔,也行。”赵泽雍点头,没精神再多说什么,走到床边,脱了靴子,直接和衣躺下,闭上眼睛,几乎沾枕即眠,呼吸悠长平稳。
 
“……”容佑棠傻眼,站在床前想了想,最终伸手,把被子给帮忙盖好大半,再轻手轻脚地转身离开。
 
唉,做皇子压力真大,圣上一声令下,他儿子们都得行动起来,废寝忘食地忙。
 
但,虽然左公公照顾九殿下去了,这宫里也还有其他人啊,怎么就没给殿下另收拾个房间?
 
——
 
容佑棠好奇思考着,迷迷糊糊在罗汉榻上入眠,等他一觉睡醒,房中又空无一人了。
 
最奇怪的是,他竟然回到了床上!
 
梦游吗?
 
容佑棠纳闷地坐起,刚掀开被子想下床,房门就被轻轻叩响,有清脆的女声恭敬道:“公子,奴婢们进去伺候了。”
 
公子?奴婢们?
 
容佑棠茫然看着门口:门开,走进来四个年轻宫女,个个轻盈娇俏,装扮一致,微笑大方得体,分别端着洗漱用具、干净衣物等。
 
几个女孩屈膝福了福。
 
容佑棠:“……”
 
“公子休息得怎么样?”为首的宫女脆生生上前问,说话就要跪下为容佑棠穿靴。
 
“我、我天!”容佑棠火速缩脚,慌忙挪到床尾,吓得都结巴了:“起来快起来,你、你跪我干什么?”
 
宫女们齐齐抿嘴笑起来。
 
“殿下呢?”容佑棠还是第一次被年轻姑娘堵在床上,窘迫得脸红耳赤。
 
“殿下上早朝去了,嘱咐奴婢们好好照顾公子。”
 
“别,别,不敢劳动几位姑娘,我自己没问题。”容佑棠连连摆手,坦然相告:“我是殿下小厮,咱们一样的身份,没得折煞我了。”
 
宫女们又抿嘴笑,个个一副“你知我知”的隐晦表情:今早端水进来时,我们亲眼见到殿下抱着你放在床上!多少年了,第一次见到殿下往床上放人。
 
“公子这样说,才真是折煞奴婢们了。”
 
几个女孩都眼尖,看穿容佑棠不是恃宠而骄的恶劣性情,她们脸上笑眯眯,手上却不由分说,周到细致把容佑棠揉搓一遍,又端上汤粥糕点,开始照顾早膳。
 
“姑娘,我是说真的,殿下同意我另找房间,以免打扰他办公休息。”容佑棠极力解释争取。
 
“公子,您要用哪样?奴婢给您布。”宫女恭谨带笑,说话柔声细气,“任你暴风骤雨,我自岿然不动”。
 
容佑棠张张嘴,独角戏终于唱不下去了,无可奈何道:“那好吧,等殿下回来,我当面问他,你们就知道我没有说谎了。”
 
“这粥温得刚刚好,公子用一些吧?您是殿下房里的人,有什么话,殿下待会儿就回来了,到时慢慢说不迟。”
 
房里的人?什么叫房里的人?
 
容佑棠如遭雷击,瞠目结舌。
 
回神后,他第一反应是内疚汗颜:殿下,我对不起你。咱们共处一室,她们误会你是龙阳断袖了,怎么办?
 
庆王殿下英明神武,铁骨铮铮的男子汉,怎么可能短袖?
 
容佑棠崇敬至极地想。
 
——
 
早膳刚撤不久,庆王就回来了,带着一群人,担架抬着赵泽安。
 
“咱们一起睡好吗?”赵泽安脑袋缠满纱布,期待地问。
 
“不妥,你的伤口正在愈合,蹭破皮会留疤。”赵泽雍回绝,指挥道:“手脚放稳了,别颠着人。东厢房收拾好了没?”
 
“回殿下,已收拾妥当。”
 
赵泽雍吩咐:“带他进去。另外,去个人到太医院通知一声,请太医今后到这儿看诊。”
 
“是。”
 
赵泽安百无聊赖玩手指,嘟囔道:“自己睡就自己睡,我才不稀罕跟你挤一块儿。”
 
庆王戏谑问:“那刚刚是哪只小狗儿说想跟我一起睡?”
 
“……”赵泽安一愣,继而恼羞成怒,失去理智:“汪汪汪~我要是小狗,你就是大狗,咱们一家——”
 
一众下人忍不住喷笑。
 
“好了好了!”赵泽雍率先示弱,宠溺无奈道:“说不过你。进屋歇着吧,好不容易把你从坤和宫带出来,别捣蛋。”
 
“哼~”赵泽安在亲哥面前是属螃蟹的,张牙舞爪横着走。他掰弄手指头玩耍片刻,忽想起来问:“哎?不是说容哥儿进宫来看我,结果被炸伤了吗?他人呢?”
 
赵泽雍刚要开口,抬眼就看到容佑棠又慢腾腾扶着栏杆挪步,远远就高兴地问:“是九殿下回来了吗?”
 
赵泽安也高兴,想抬头,却被兄长眼疾手快按住了,只能挥挥手:“是我!听说你被炸飞了,还好吗?”
 
咳咳~
 
“只被炸飞一点点而已,没什么大碍。”容佑棠跟着担架走,好伙伴四目相对,俱唏嘘感慨不已,絮絮叨叨诉说彼此遭遇。
 
“……哎,你是没看见,那火忽然就起来了,熊熊燃烧啊!”赵泽安故作深沉,小脸严肃板着,眉飞色舞,抑扬顿挫地讲述惊险一幕:“说时迟那时快,我裹着披风,果断跳下榻,大声示警,呼喊侍卫进来救火——”
 
庆王煞风景地打断:“跳下榻之前,你若能果断脱掉披风,头发就不会被燎光了。”
 
“嘿!”赵泽安怒目而视,用眼神表达强烈抗议。
 
众人忍笑低头。
 
容佑棠好言解围:“其实九殿下是非常勇敢的,梦中惊醒发现起火,能够立即设法脱险,多难得!由此可见,自古英雄出少年。”
 
庆王无话可说地暼一眼某人。
 
“哼~”赵泽安炸起的毛这才被捋顺了些,忿忿不平道:“连父皇都夸我勇敢呢。”你个不识货的家伙!
 
一群人围着担架憋笑,步入高大敞亮的东厢房。
 
唉,皇宫门槛都那么高!
 
容佑棠扶着门框,刚想小心翼翼抬脚,身后的庆王见状,顺手将人抱了进去,随口告诫:“你也是伤患,好好卧床静养,别老出来溜达。”
 
“是。”容佑棠爽快答应,转身挪步坐在榻前,继续认真耐心听九皇子倾吐满腹的话。
 
赵泽雍看着一大一小相谈甚欢,很是不解,失笑摇头。
 
这时,左凡上前告知:“殿下,郭公子兄弟二人护送杨老夫人、杨夫人,一起进宫探望九殿下。”
 
赵泽雍担忧皱眉:“老夫人来了?”
 
“是,皇后已准了。”
 
“你们准备待客,本王亲去迎接。”赵泽雍下令,略整整衣袍,扬声告知:“小九,外祖母舅母和表哥们看你来了,待会儿要让老人家宽心,明白吗?”
 
“哦,知道。”赵泽安懂事地点头。亲戚来探,竟然劳动老祖宗进宫,他当然是高兴的,聊得更起劲了。
 
——
 
雪后暖阳,乾坤朗朗,天地澄明。
 
但这个时辰,御花园没什么人逛。
 
赵泽雍步履匆匆,赶去迎接年事已高的外祖母。他当然知道宫外焦急,但这两天忙着破案,实在分身乏术——其实真相尚未水落石出,但承天帝御笔一挥,圣旨一下,匆匆发落几个人,明黄天威便强势掩盖脏污黑幕,并喝令不准掀开。
 
家家有本难念经,皇家也不例外。
 
赵泽雍上朝呈交口供前,就已料到结果,因此毫不惊讶,平静看着承天帝自欺欺人。
 
唯有一声叹息。
 
越过小径,穿过假山石洞,绕过亭台楼榭,赵泽雍踏上一个种满花木的山包,准备抄小路去中门。
 
但正要登顶时,他突然听到一声稚嫩凄惨的“叽~”,同时传来愉快轻笑。
 
谁?
 
赵泽雍疑惑,屏息凝神,隐匿行踪,远远地眺望:
 
是八弟。他在干嘛?
 
赵泽宁蹲在地上,手上抓着一只雏鸟,脚边有一小团血肉模糊的物体。
 
他动手,缓缓拧动雏鸟左腿,不断加力,那鸟扑扇翅膀,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咔~”一声,左腿断了。赵泽宁全神贯注,看起来乐在其中。他又拧动那断腿,突然用力,硬生生拔下,血溅出来,雏鸟大张嘴巴,却已失声,浑身抽搐,赵泽宁畅快得意,捏着拔下来的腿骨,胡乱戳刺雏鸟伤口。
 
第25章
 
扭断的腿骨尖锐,戳刺搅动伤口,雏鸟失声片刻,又开始凄厉鸣叫,濒死挣扎。赵泽宁的愉快笑容逐渐转为亢奋冷酷,看得人头皮发麻。
 
八弟私底下怎么这个样子?竟然享受虐杀动物?
 
赵泽雍无法理解的惊呆了!他戍边卫国,驰骋沙场十数载,但上阵杀敌时,都是做过特殊心理建设的,绝没有哪个正常人喜欢杀戮,更不会刻意虐杀生命以获得快感!
 
“八——”赵泽雍下意识想开口阻止,决定好好地管一管。谁知他刚张开口,山坡对面就传来钗环碰撞特有的清脆声,并有女孩小心翼翼的呼唤:“哥哥?哥哥你在哪儿?”
 
三妹妹?他们兄妹来这僻静地方做什么?
 
赵泽雍行三,比八皇子兄妹年长许多,他常年戍边,年末回京多是家宴、喝茶看戏,双方表面关系尚可。但说深交?还真没有,毕竟不在一起生活。赵泽雍眉头紧皱,按捺下情绪,重新隐藏好。
 
“你怎么找来了?不是跟姐妹们在暖房赏花吗?”赵泽宁随手丢弃虐死的雏鸟,拍拍手站起来,脚边就有了两团血肉模糊的物体。
 
今年十四岁的三公主轻轻摇头:“大姐姐一会儿就乏了,说不好看。”
 
“她说不好看、你和二妹妹就跟着散了?”赵泽宁脸上浮现戾气,“永远要别人迁就她!”
 
三公主纤瘦娇小,头发稀黄,怯懦内向,丝毫没有皇家明珠的风采。她忙解释:“大姐姐心情不好,她对定下的周家嫡次子不是很满意,所以最近都恹恹的。”说完,她低头看着地上的两只死鸟,面露惧色。
 
“她心情不好,大家就得陪着不好?”赵泽宁冷笑,嘲弄讥讽道:“年后她都二十一了,比那周家嫡次子大三岁!京城里差不多的青年才俊全被她挑了一遍,真以为自己天仙呐?刁蛮——”
 
“哥哥别说了,当心被人听见!”三公主紧张地东张西望。
 
“怕什么?没人。”赵泽宁掸掸袍袖,“四哥患有先天心疾,寿数堪忧;她外祖从兵部退下来,儿子却没顶上,已是没落了。否则,你以为周家能尚公主?”
 
三公主讷讷地说:“可听说是皇后娘娘亲自保的媒啊,那周家公子是她亲外甥呢。”
 
“哼,她倒热心,但你也不想想——唉,算了,你个榆木疙瘩脑袋不开窍。”赵泽宁屈指轻敲胞妹额头,宽慰道:“妹妹且再忍忍,年后周家就会迎娶长公主,到时你的日子就好过多了,二妹妹温柔和善,以后你俩一块儿玩。”
 
“嗯,我都听哥哥的。”三公主极依赖胞兄,但看着死鸟,她忍不住鼓足勇气劝:“这鸟儿怪可怜的,哥哥,你以后别这样了,叫人看见不好。”
 
赵泽宁直接牵了胞妹下山,痛快答应:“行,今儿只是碰巧打发时间罢了。咱们回去,看娘在做什么。”
 
兄妹俩携手同行,背影都很瘦削,温馨亲昵中透出几分……相依为命?
 
赵泽雍走出来,心中五味杂陈:他一直把八皇子、三公主当成胞弟差不多来对待,每次从西北送土物回京,必少不了那对兄妹的份。
 
这其中还有个原因:赵泽雍及胞弟是生母早亡,而八皇子三公主虽有生母,却是位分极低的昭仪,王昭仪本是韩贵妃的陪嫁丫鬟……后宫之人,大多“一颗富贵心,两只体面眼”,赵泽雍却看不惯有人专欺凌弱小,故年少未离京时,他没少为八弟三妹妹出头。
 
八弟长大后怎么这样?享受虐杀者,性格多少有些扭曲。
 
赵泽雍喟然长叹,默默掩埋遭虐杀的雏鸟尸体,调整情绪,匆匆去迎接年迈外祖母。
 
——
 
“可怜的九儿啊,才几天没见?竟重伤至此了!这是要老太婆的命啊,哎哎哟~”满头银发的老夫人扑在榻前,看着烧伤的外孙心疼不已,老泪纵横,捶心,颤抖着喊:“究竟哪个下的毒手哇?小九才几岁?能碍着谁的路?挨千刀的,竟对小孩子下手!呜呜呜~”
 
这是容佑棠第一次见到定北侯府的老夫人。容母错付终身、婚姻不幸,生前时常暗中饮泣,导致容佑棠每听闻女性哭声,即刻忆起亡母——唉,看来老人家是真疼外孙,哭得这样伤心!
 
“老祖宗,其实我只烧伤一点点,是太医谨慎,才给涂了满身药膏,您别哭了。”赵泽安躺着不能起来,只能尽量把伤势往轻了说。
 
赵泽雍陪站一旁,宽慰道:“您老保重身体要紧。小九没有受内伤,太医院不乏能人,他们有信心让小九的皮肤长好。”
 
“老身这把老骨头,迟早要下去跟老头子团聚的,还有、还有苦命的女儿……媛媛,为娘没照顾好你留下的骨血呀!”老夫人提及亡夫和爱女,顿时加倍哀痛,她缓缓扫视整个厢房,触景伤情道:“从前媛媛在世时,老身月月进宫探望,母女一齐照顾雍儿,这间屋子,老身曾午间小憩过几次。”未说完,已泣不成声。
 
中年丧女,随后又失去丈夫,老人家永远无法释怀。
 
赵泽雍环顾厢房,始料未及,忙告罪:“是我没安排妥当,您别难过了。”
 
围在榻前的还有郭夫人及二子,都在想方设法宽慰开解。
 
老夫人痛哭一场后,拿帕子擦干眼泪,握着大外孙的手,称赞道:“好孩子,难为你能把小九移到这儿来养伤,老身去到那宫里就浑身不自在!那儿尽出心狠手辣之徒,好主子养的好刁奴,竟敢给小九下药!”
 
这就明白在说坤和宫了。
 
郭远立刻给母亲使个眼神,郭夫人忙上前,朝中宫方向一伸食指。
 
“哼!”老人家愤然板着脸,勉强忍了。
 
这时,外圈的郭达抽空问容佑棠:“你伤得怎么样?不碍事吧?你小子不错嘛,进宫帮了不小忙。”郭达已经知晓破案过程。
 
容佑棠尴尬道:“郭公子快别这样说,我跟去走一趟还受伤回来,给殿下添不少麻烦才是真。”
 
“哎,那可是爆炸,谁预料得到?前天令尊上庆王府寻你,恰好我碰见了,还聊了几句。”
 
容佑棠紧张起来:“聊什么啊?我家里没事吧?”
 
郭达笑着说:“放心,没事,令尊只是想接你回家过年,不过你现在是庆王府的人了,哪里过年都一样。”
 
容佑棠呆了呆,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他下意识反驳:“怎么可能一样?”
 
“当然不同,全家团聚才叫过年。”老夫人忽然苍凉感慨一句,嗔道:“小二又捉弄人!”顿了顿,她招招手:“你就是容哥儿?早听小九提过,他说你待人诚挚,聪明又有耐心。真是好孩子。”
 
啊?
 
容佑棠忙上前,低头就看见躺床上的赵泽安得意洋洋邀功的眼神:听,我说了你的好话!
 
“老夫人过奖,是九殿下谬赞了。”容佑棠恭谨道:“事实上,是在下蒙两位殿下帮助良多,此生做牛做马都偿还不了那恩情。”
 
又做牛做马?就你小子这身板,做了牛马也干不动活。庆王面无表情地想。
 
“不必过谦,小九说你好、小二也说你好,雍儿把你带在身边,老身虽一把年纪,却还是看得出来的。”老夫人慈祥和蔼,眼神清明洞察,她拿出个观音白玉佩,说:“听说你协助破案时受了伤?这个玉佩你拿着,高僧开过光的,可除灾消难、保平安。”
 
呃~
 
容佑棠脱口就要婉拒,但想了想,又及时刹住,改为望向庆王:殿下?
 
赵泽雍颇为满意日渐上道的小厮,允许道:“老夫人所赐,你就收着,今后认真当差就是。”
 
也是,堂堂定北侯府老封君赐物,推辞倒显得不敬不美了。
 
“多谢老夫人。”容佑棠垂首接过,触手便知是好东西:细腻温润,已达羊脂级别。
 
赵泽安顺势撒娇逗老人家欢心:“老祖宗,那我呢?”
 
“哎哟哟,哪能忘了小九儿啊?”老夫人终于笑起来:“府里年下有世交送来一对孔雀,开屏时可漂亮了。还有不少的好玩东西,都给你留着呢!”
 
“真的吗?那孔雀睡觉是不是也单脚站立啊?”
 
郭夫人笑道:“哎?这还真没注意,舅母今晚就瞧瞧去。”
 
祖孙舅甥三人随即就“动物睡姿”这个话题进行愉快交谈,一派和乐融融。
 
赵泽雍给两个表弟递了眼神,眼尾又带上容佑棠,示意几人到隔壁书房。
 
一出门口,他们却遇见总管太监李德英,后者忙行礼问好。
 
“李公公前来所为何事?”赵泽雍客气问。
 
李德英笑得一团和气:“回殿下,陛下听闻郭老夫人进宫探望九殿下,特留午晚两膳、赐宴静和宫。”
 
老定北侯战死沙场,为国捐躯,刚强忠烈,承天帝下旨风光厚葬,并加封其遗孀、荫封其子。因此,只要郭老夫人进宫,必得赐宴。
 
赵泽雍毫不意外,点点头:“老夫人就在里面,李公公进去吧。”
 
李德英躬身垂首退避边上,让庆王一行先过去才抬脚进屋。
 
容佑棠因着养父原因,对内侍总管挺好奇,就多看了几眼。
 
“看什么看?”郭达屈指轻弹容佑棠额头,恶劣恐吓道:“小心被抓去净身变小太监!”
 
容佑棠敢怒不敢言,奋力快挪步到庆王身后。
 
“小二,这是皇宫。”郭远淡淡提醒,他跟胞弟完全是两个极端,严谨刻板得像国子监老先生。
 
赵泽雍率先跨进书房门槛,他余光一转,顺便又把伤患容佑棠提了进去,动作自然流畅,后面郭家兄弟却凛然心惊——殿下待他竟这般好了?
 
郭达把吓掉的下巴按回去,咽咽口水,突然觉得以后不能再随意捉弄小容儿了。
 
“多谢殿下。”然而容佑棠却浑然不觉,只当庆王是冷面热心肠的英雄好汉。
 
“都坐吧。”赵泽雍落座并招呼,特意吩咐容小厮:“你也坐,若撑不住,回去躺着也行。”
 
容佑棠忙摇头:“不用,我坐一会儿没事。”这样的谈话场合,我绝不能错过。
 
“唔,随你。”
 
郭达听了又是一惊:我的天!这还是庆王表哥吗?区别待遇啊他,对我怎么那样严厉!
 
“今天早朝上,陛下将坤和、宝和两宫的掌事太监判了斩立决,案子估计就那样揭过了。”郭远开口就谈正事,没有任何闲话的。
 
赵泽雍点头,补充道:“另外,父皇暂夺皇后管理后宫职权,勒令其先整顿肃清坤和宫,韩贵妃那边也是类似的处罚。如今由庄妃、宸妃代理后宫。”
 
“宸妃娘娘她……?”郭远有些迟疑。
 
“老七那点破事人尽皆知,父皇若严惩他,大哥二哥就不能轻放。”赵泽雍低头喝茶,镇定从容地指出:“除夕夜将至,家宴缺人就不好看了,父皇是君上,但也是父亲、是家主。他这些年,倒越发慈爱了。”
 
从前就不慈爱吗?
 
容佑棠陪坐末席,侧耳倾听。
 
“那小九岂不白白被牵连了?”郭达忿忿不平。
 
赵泽雍叹息:“这次的处罚结果,已是本王和五弟、老六老七、宸妃娘娘联合争取的,如今父皇圣旨已下,再继续查,就是吃力不讨好,会背上抗旨不尊的罪名。自古天威不可冒犯。”
 
郭远一板一眼宽慰:“殿下请释怀。陛下是君父,您是儿臣,能怎么样?
 
容佑棠想说话,但看看场合,又有些犹豫,毕竟他的身份是“庆王新收的小兵/小厮”。
 
赵泽雍端坐上首,自然看得清楚,遂吩咐:“有话就说,犹犹豫豫做什么?”
 
“是。”容小厮这才敢开口:“殿下说陛下不仅是君上、还是父亲、是家主,我想他心里一定明白谁受了委屈。若受屈者生气跳脚……咳咳,若受屈者坚持喊冤,公然抗议判决,他定会不高兴;但若受屈者尊重圣裁,愿意顾全大局,隐忍接受,他反而会怀疚于心——有可能这件事叫人受了委屈,会在别的地方做出补偿呢?”
 
比如北郊大营指挥使啊殿下!
 
容佑棠自始自终都希望庆王能够留京。
 
“你小子惯会琢磨这些。”赵泽雍慢条斯理说,语气听不出褒贬。
 
但郭达反而迅速想开了,赞同道:“表哥,其实容哥儿说得没错:既然吃亏已是吃定了,索性闭眼一口吞下,彰显彰显咱的肚量,总不能吃亏还不讨好啊!”
 
“你们一对赖皮脸。”赵泽雍严肃评价。
 
容佑棠只作听不懂,郭达则浑不在意,还笑嘻嘻对容佑棠说:“小赖皮脸,说你呢。”
 
容佑棠:“……”我只微笑我不说话。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郭远叹气,建议道:“殿下,看来就此收手反而最妥。”
 
赵泽雍沉吟不语。
 
“表哥,您从西北不是带回好些东西吗?那些药材宝石是敬献陛下的年礼吧?可别忘了叫人送进宫来。”郭达一打定主意,立即抛开其他情绪,开始全力朝目标方向靠拢,这点倒也可贵。
 
赵泽雍闭目思考。
 
郭远则直接表示:“父亲已将定北侯府献上的年礼托我们送了进来,他的想法跟容小公子不谋而合。”
 
“你们像约好了似的。”赵泽雍无奈一笑,正色道:“回去转告舅舅,请他放心,本王不会再像当年母妃意外身亡那样,撕破脸皮跟人对着干。”
 
人生能有几个十年?上次鲁莽对抗,惹得父皇恼怒下旨,罚我远赴西北,险些死在边塞。如今,我不能再叫亲者痛、仇者快了。
 
郭远长长吁口气:“您能这样想,我们在宫外就放心了。”
 
“那就这样。”赵泽雍拍板,嘱咐道:“小二,你出宫后顺路去一趟庆王府,叫管家把年礼拟单子送进来,白放着也是发霉。”
 
郭达忍笑:“行!”
 
“至于北郊大营一事,估计这几天父皇就会宣布,赶在众武勋离京赴任之前。子瑜,回去叫大家沉住气,切忌急态。”赵泽雍叮嘱。
 
郭远一边应承:“是。”一边下意识望向容佑棠:这种事情也能当着外人说吗?
 
孰料容佑棠一丝异样也无,比谁都理所当然——因为他前世亲历过兴建北郊大营的始末,怎会吃惊?
 
我知道殿下会是指挥使,可惜不能告诉你们,憋死我了……
 
郭家人依旨用完晚膳才出宫,同时,承天帝赐下比往年更丰厚的年礼,足足装了一车。
 
——
 
炮竹声中一岁除,火树银花贺除夕。
 
宫里的烟花,比外面精致华美百倍不止。
 
但容佑棠却看得落寞冷清。
 
他留在宫里养伤过年,非常想念温馨舒适的家。
 
唉,爹一定担心极了,我这些天都没回去。
 
静和宫当真静悄悄。
 
虽然赵泽安未伤愈,但承天帝还是命令庆王将其带去家宴,哪怕人是躺着的,皇帝也觉得算全家团聚。皇帝也是人,而且是花甲老人,对美满亲情也是重视的。
 
容佑棠独自坐在小花园亭子里发呆。虽然静和宫有不少侍女太监,但他们是下人,当然不敢这样随意自在,仍是兢兢业业地当差。
 
桌上摆着简单几样糕点果子,因伤不能喝酒,但温着甜汤。
 
其实也不错了,有吃有喝。
 
容佑棠自我安慰,舀起五果甜汤喝,谁知后肩忽然被拍了一下!
 
咳咳,咳咳咳……容佑棠吓得甜汤呛进气管,咳嗽牵动内伤,脸痛苦皱成十八褶包子,扭头看:又是八皇子!
 
“你倒会偷闲享乐。”赵泽宁施施然落座,随手拨弄几下糕点坚果,慢吞吞问:“过年就吃这些啊?”
 
不然呢?
 
容佑棠挺生气的,因为八皇子两次都从背后吓人。
 
“三哥吃宴席去了,没陪你,委屈吗?”赵泽宁悠闲问,自顾自剥了榛子吃。
 
这话容佑棠听得懂,但不想回应,他咳顺气息后,故作惊讶地说:“对啊,殿下带九殿下赴宴去了,不在静和宫,您请去设宴处寻吧。”
 
“谁说本殿下是来找人的?”赵泽宁掀起眼皮,用力将榛子壳弹向容佑棠脑袋。
 
“……”容佑棠简直无话可说,他开始觉得八皇子的心理年龄比九皇子小,否则怎会如此幼稚无聊?
 
“不说话?”赵泽宁又丢个榛子壳过去,轻笑道:“上了三哥的床,就把自个儿当王妃了?你也不照照镜子。”
 
这话既粗鲁无礼又下流恶心!
 
容佑棠当即站起来,义正词严、一字一句道:“您怕是误会了,庆王殿下何等人物?小的有自知之明,从不敢逾越亵渎!”
 
“呵呵。”赵泽宁回以鄙夷一笑。
 
容佑棠气得胸膛起伏,却不能破口大骂,正僵持间,忽听见前面传来庆王的声音:“八弟怎么在这儿?”
 
赵泽宁起身,开朗带笑地回答:“哦,四哥禁不住热闹,我送他回去歇息了。我想小九有伤,应该也待不久,所以顺路来看看他。”
 
容佑棠松了口气,默默走向庆王。
 
“小九喝完药,刚睡下了。”赵泽雍温和道:“八弟,父皇刚宣布年后拟建北郊军营,快回宴厅去吧,父皇问起你了。”
 
赵泽宁一愣,欲言又止,最终说:“好吧,三哥,那我去旁听凑凑热闹,明日再来看小九。”
 
“去吧。”
 
目送八皇子离开后,容佑棠迫不及待想打听北郊大营一事。
 
第26章
 
谁知庆王却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进容佑棠手心,笑着说:“拿去,放在枕头底下,压祟辟邪,夜里睡觉就不会吧嗒嘴流口水了。”庆王好笑地说,自顾自进屋去。
 
我睡觉没有流口水……吧?
 
容佑棠愕然又尴尬,愣在原地,低头细看手心:原来不是一个东西,而是好几个红封袋被揉成了一团。袋面都红底挑金丝银线,绣着龙凤、龟蛇、双鱼、星斗等图案,沉甸甸的,很有份量。
 
殿下竟然给我发红封!
 
容佑棠唏嘘感慨半晌,心里自然是高兴的,但他没想过全收下。
 
“殿下?”容佑棠原样捧着一团红封袋,小心翼翼地走,进屋寻人。
 
“唔。”赵泽雍已除了外袍,端坐书案后,认真批阅公文,提笔写字的手宽大有力,非常稳。
 
容佑棠上前,按例叩首说吉祥话:“值此辞旧迎新之际,特恭贺殿下新禧,祝您诸事胜意,鹏程万里,大展宏图!”
 
“同贺。”赵泽雍略抬手:“起来吧。”
 
“谢殿下。”容佑棠把红封袋都放在书案一角,笑眯眯问:“我能不能拆开看看?”
 
赵泽雍奇异道:“你想拆就拆。”
 
“其实,我很想知道宫里的红封里头都装的什么。”土包子容佑棠坦然相告,兴致勃勃把全部小袋子拆开、把东西一一倒出来,排列整齐。
 
赵泽雍继续书写,头也不抬地说:“无非金银玉之类的东西罢了。”
 
容佑棠用指尖拨了拨,果然桌上一堆大多是金锞子,少数银锞子和玉如意,均属内造,精致华美,光灿灿,亮闪闪。
 
“咦?有个这样的。”容佑棠拿起个雕成斗剑式样的玉佩,第一眼就看上了,立刻下定决心。
 
赵泽雍抬眼一看,莞尔道:“小九也喜欢那个。”斗剑玉佩乃庆王府所出,是管家按照家主脾性,特意请工匠打造的辟祟品。
 
“嗯,我觉得这个好。”容佑棠欣赏片刻,装回红封袋,直接收进怀里。然后把其它的也原样装好,推到庆王眼前。
 
“?”赵泽雍不解地抬头。
 
“殿下,我有斗剑玉佩了,这些您赏给其他人吧。我一个新来的,怎能收这么好几份?委实受之有愧。”容佑棠不好意思地解释。
 
赵泽雍颇感意外,定定看着眼神清澈澄明的少年,后者并不回避,恳切对视。
 
“好。”赵泽雍温和笑起来,称赞道:“本王赏罚分明,论功行赏,从没有试探的意思。但你能这样做,很不错。人若能抵挡住物质的诱惑,大小能成事。”
 
……竟能说出这么些道理?
 
容佑棠摸摸鼻子,老老实实地承认:“咳咳,我只是想着自己初来乍到,压根没做多少事,全收下就太厚脸皮了。”
 
“哦?”赵泽雍搁笔,愉快笑出声,端起茶杯,好整以暇往后靠,戏谑道:“赖皮脸也会不好意思?郭小二已经多年没红过脸了。”
 
容佑棠悻悻然,谦虚表示:“可我哪能跟郭公子相提并论呢?”
 
谁知庆王更愉快了,笑声浑厚有力,略带磁性,难得的放松惬意模样,剑眉星目,眼神深邃,高鼻梁,英武而极富男子气概。他说:“唔,你要努力,争取赶超子琰。”
 
容佑棠:“……”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庆王!
 
“那行吧。”赵泽雍收起笑容,吩咐道:“其实大家都得了。既这样,就把它们妥善分给贴身照顾小九的人。传本王的话,就说九殿下伤势恢复良好,特赏跟着伺候的人双份。”
 
“是!”容佑棠揣起红封袋,立刻转身去执行。
 
——他年纪小小,家境一般,却不贪财,这点十分难得。
 
赵泽雍满意颔首,重新提笔批阅。
 
九皇子就在前面东厢房养伤,身边日夜有人照料。容佑棠很快回转,眉开眼笑地说:“殿下,都送出去了,他们很惊喜,托我给您带好多吉祥话。”
 
“唔。”
 
容佑棠回到外间,特别想细细打听北郊大营一事,可探头看看:庆王正在全神贯注地处理公务,表情严谨肃穆,这种时候不能一再打扰。
 
哎~
 
容佑棠只能按捺下着急,落座罗汉榻,掏出斗剑玉佩把玩,打发时间,后来干脆躺下去,闭目养神。反正只要别发出噪音,庆王就不会过问。
 
同时,赵泽雍也很快习惯了外间有个安静机灵的小厮。大半个时辰后,他处理完全部公文,捏捏眉心,端起茶杯,皱眉又放下,说:“倒茶。”
 
“……”外间悄无声息。
 
“倒茶。”赵泽雍重复,略提高音量。
 
“……哦!来了来了!”容佑棠从浅眠中惊醒,赶紧从外间端了温着的茶水进去。
 
此时已是亥时末,本该静谧安寝的皇宫却仍四处灯火通明,隐约可听见人来人往。
 
“睡着了?”赵泽雍接过茶水。
 
“迷糊了一会儿。”容佑棠不好意思地说。
 
“你们家除夕夜不守岁?”赵泽雍亲自把文书分类归置、叠好,用镇纸压着。
 
“守啊。”容佑棠话音一转:“不过,我一般只守上半夜。”
 
赵泽雍站起来,缓缓舒展活动筋骨,说:“小九年年吃完除夕家宴就睡着了,子时的炮竹都吵不醒他。”
 
容佑棠乐呵呵夸奖:“九殿下好睡眠啊,那样才能健康成长的。”
 
“哼。”赵泽雍暼一眼容小厮:“吉祥话留着明儿年初一说,以你的口才,应该能得一车的赏。”
 
“……”容佑棠被噎了一下,迅速反应过来:“这宫里除了殿下,我再不敢私自接谁的赏!”
 
虽是融洽闲聊,但也得小心,切忌口无遮拦,避免祸从口出。容佑棠当然不可能真正松懈,毕竟对方是庆王。
 
果然,赵泽雍欣然说:“你明白就好。”
 
皇宫有皇宫的规矩,台面上的、暗地里的,很多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关键还得靠个人谨慎。
 
气氛不错,适合打听!
 
于是容佑棠故作好奇问:“殿下,宫里不用守岁吗?”
 
赵泽雍挑眉:“终于憋不住了?本王一回来你就想问了对吗?”
 
“殿下英明,小的万分佩服!”嗯,担任小厮书童,关键是要厚脸皮,内向胆怯清高者,是吃不上这碗饭的。容佑棠自我勉励鞭策。
 
赵泽雍看起来心情不错,不疾不徐道:“当然要守岁,如今他们应该在储元殿内吃酒听戏吧。”
 
“那您……?”
 
赵泽雍喝了口茶,理所当然道:“小九有伤,如何禁得住那等闹腾?本王身为其胞兄,自然应该好好照顾他,家里没有不理解的。”
 
“殿下,可您不是说陛下召人在讨论拟建北郊大营吗?”容佑棠都有些皇帝不急那什么急了。
 
您就不紧张、不在意、不好奇?
 
“除夕之夜,顶多大概宣布一下,你以为能当堂打起来、争个头破血流?”赵泽雍问。
 
“呃,这倒没有。”容佑棠讷讷地说:“我只是想着您怎么没像八殿下说的那样,去‘旁听旁听、凑凑热闹’。”
 
“此等大事,肯定要拿去朝堂上讨论,今夜的热闹,不凑也不妨事。”但提起八弟,赵泽雍的好心情不由得受到影响。他沉吟片刻,问:“老八都跟你聊什么了?”
 
想起八皇子,容佑棠的好心情也受到了影响。而且他还不能怎么样,免得自己越发像个吹枕头风的男宠……呸!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容佑棠深呼吸,忙正色禀明:“回殿下,八殿下只是坐下闲聊几句,剥了几个榛子吃,然后您就回来了,他没说什么。”
 
忆起无意中撞见的残忍虐杀一幕,赵泽雍心里总有些不踏实。但八皇子是他用心帮扶的弟弟,对方也一贯听话好学,赵泽雍当然希望对方能积极上进、身心健康地成长。
 
但会不会为时已晚?毕竟他年后都十八了。
 
赵泽雍无奈地叹口气。
 
庆王在沉思,容佑棠没好催促打断。但余光一扫,却看到门口有几个犹豫的下人。
 
容佑棠轻轻走了出去。
 
“公子,劳烦您转告一声:陛下亲赐年糕与汤圆,寓意团圆吉祥年年高,吩咐贵人们都用一些。”
 
“好,我这就去通报,几位稍等片刻。”左凡不在,容佑棠的身份也没个定性,但众人都待他客气有加。
 
容佑棠简要禀明后,赵泽雍点头,心不在焉地吩咐:“进来吧。另外,小九的那份送去东厢房,给他沾沾唇,讨讨喜气。”
 
“是。”
 
片刻后,两份香气四溢的糕点摆在了外间桌上。长夜漫漫,子时将近,腹中有些饥饿了。
 
“殿下,用一些吧?”容佑棠在外间问。
 
赵泽雍踱步出来,落座,抬眼一扫容佑棠:“坐吧。知道你做梦都想家,皇宫虽比不得家里,但过年风俗总是相似的。”
 
庆王粗中有细,面冷心不冷,说出来的话极熨贴。
 
“……多谢殿下。”容佑棠真有些感动了,也不推辞,道谢后就座,这才发现,食盒里是备了两份食具的。
 
“你家里也吃这些吗?”赵泽雍碰也没碰汤圆一下,只意思意思夹了炒年糕吃。
 
容佑棠猜测对方不喜甜。
 
“吃啊。我家汤圆是芝麻花生馅儿的,年糕用蟹炒,可香了!”容佑棠美滋滋地介绍。
 
庆王抬头,随意又问一句:“那老家呢?”
 
老家?老家!!!
 
刹那间,容佑棠后背冷汗都冒了出来,险些没绷住脸皮,幸亏他一贯有些急智,且事先做足了准备!容佑棠笑脸慢慢变作伤感,落寞缅怀地说:“老家啊?老家又不同了。从前的年糕,是我娘用五花肉和酸笋炒的,加辣椒、蒜蓉姜葱和豆豉,一口气吃一碗都不腻。京里人多半吃不惯的,那味道有些重。”
 
这倒不算全说谎。因为容母生前确实年年亲手炒制家乡风味的年糕给儿子吃——问题是:容佑棠如今对外宣称来自江南凌州,因家乡遭遇水患,不幸成了孤儿,被人贩子卖到京城,最终被容开济收养。
 
事实上,他是周仁霖的庶子,土生土长的京城人。
 
真实身份如同一把闪着寒光的锋利铡刀,时刻悬于容佑棠后颈。
 
——如果身份被被揭穿,庆王会不会杀了我?应该会的。毕竟我一开始就有意隐瞒,另有所图。
 
思及此,再美味的糕点,容佑棠都咽不下去了。自从进了庆王府,他就一直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
 
少年低头呆坐,既伤且悲,看起来忧思深重,跟先前眉开眼笑吃得格外香甜的快乐模样完全不同。
 
其实是容佑棠杯弓蛇影、草木皆兵了,赵泽雍并非有意刺探。
 
不过对收用身边的人,庆王肯定得调查清楚,只是凌州远在数千里之外,消息暂未传回。
 
——如果容佑棠知道这事,恐怕得惊吓个半死……
 
“听起来挺有意思。”尚被蒙在鼓里的赵泽雍颇为同情家破人亡的少年,宽慰道:“先吃这个,明儿你自己叫小厨房炒那凌州口味的,吃多少碗都行。”
 
完了,果然撒了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去圆它!现在怎么办?庆王眼里容不下沙子,明说过不忠奸猾之徒该杀……殿下待身边的人真的很好,跟随他,只要用心做事,前途无忧。
 
我想,我真的做错了一件事。
 
容佑棠懊悔忧惧,怔愣地看着庆王出神。
 
赵泽雍却误以为对方伤心得失控了,他放下筷子,怜悯道:“现在就想吃?想吃就叫厨房做,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来人——”
 
“不!不不不!”容佑棠如梦初醒,慌忙阻止:“千万别!殿下,今儿除夕夜,大家都要休息,别劳动厨房了,我吃这个就很好。”语毕,低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年糕,幻想食物能填满心虚。
 
“慢慢用,没人跟你抢。”赵泽雍提醒一句。
 
殿下,您别管我、别关心我、别赏赐于我——让我噎死算了!
 
容佑棠自暴自弃悲观地想。
 
——
 
但他当然没有被年糕噎死,好端端地活到了大年初四。
 
“九殿下的伤口不再渗血丝了,太医说很好,那代表会慢慢结痂,只要小心别碰破了,痂落后坚持涂祛疤膏,应该会恢复完好的。”容佑棠细细禀明,手上整理一叠文书。
 
赵泽雍穿上朝服,内侍为其戴好亲王冠。
 
“叫他安心静养,禁止能下床了就四处溜达。”赵泽雍吩咐,他张开双臂,内侍为其整理袍服,“下朝后本王要去一趟康和宫,子瑜和庞大人若来早了,就让他们在书房稍候。”
 
“是。”容佑棠把叠好的文书交给庆王。
 
赵泽雍临出门前,不忘说一句:“你自个儿的伤也要按时服药,太医怎么说就怎么做。”
 
“多谢殿下,我知道的,您快上朝去吧。”容佑棠现在一得到庆王的关切信任就心惊肉跳,仿佛看到自己的认罪书上又加了一条。
 
阿弥陀佛,老天爷您千万要保佑我!
 
目送庆王上朝后,容小厮就暂时有了空闲,但他心里住了好大一只鬼,根本无法放松!他先是去东厢房探望九皇子,转达庆王的嘱咐;然后回到书房,认真收拾笔墨纸砚、各类书籍,甚至跟内侍一起擦桌子。
 
勤快得像个陀螺!
 
这种行为,其实叫“自我安慰式救赎”。
 
“公子,您身上有伤,快歇着吧,殿下知道会怪罪小的们的。”小内侍哭笑不得地说。
 
“不碍事儿,太医都叫我适当活动活动。”容佑棠笑着解释,“再说了,殿下从不会不分青红皂白惩罚人,放心吧。”
 
“……”
 
你是殿下房里的人,才会这样觉得,我们可不敢。内侍们心说。
 
容佑棠没有读心术,当然无法得知,况且他本人还心事重重。
 
然而,人生不会因为谁心事重重而获得优待。早朝散后,静和宫没迎来郭大公子和庞大人,来的是宸妃,以及她生的双胞胎。
 
“奴婢/小人叩见宸妃娘娘、六殿下、七殿下。”
 
容佑棠躲闪不及,只能跟着一群人行礼。
 
“平身。”宸妃仪态端庄,妆容得体,与祈元殿失火那夜惊惶哭泣的她判若两人。
 
赵泽雍不在,左凡就是最高阶的太监,他匆匆赶来,欲跪接三位贵人,但宸妃已先叫了“免礼”。
 
左凡躬身垂首道:“不知娘娘与二位殿下大驾光临,庆王殿下拜见惠妃娘娘去了,老奴这就——”
 
“不必。”宸妃打断,浅笑着说明来意:“本宫是来探望小九的,你带路吧。”
 
“是。”左凡恭敬转身引路。
 
赵泽武大咧咧地说:“三哥肯定是去给皇姐道喜了,她总算找到婆家——”
 
“老七!”可怜的六皇子,每时每刻都要提防胞弟捅篓子。
 
“已定了的,还不准人说?”赵泽武哼哼唧唧,幸灾乐祸道:“那什么周明红还是周明紫的,真有福气啊!俗话说,女大三、抱金砖,娶了皇姐,他就既是皇后外甥,又是驸马了,嘿嘿嘿——”
 
皇后外甥?周明宏?周仁霖的小嫡子要尚公主了?容佑棠大吃一惊。
 
六皇子额角青筋直凸:“老七!你少说几句到底会怎么样?”
 
“文儿,别理他。”宸妃显然已束手无策、放任自流,柔声道:“文儿来,咱娘儿俩去看小九。武儿外边待着,等你三哥回来好好教你做人。”
 
“是。”赵泽文无可奈何,索性眼不见为净,快步跟上前去。
 
“哼,外边待着就外边待着,本殿下乐得自由自在!”赵泽武傲然高抬下巴,伸出食指,准确指向容佑棠,说:“还不给武爷看座奉茶?真没眼力价儿!”
 
也不知究竟是谁没眼色,一次次上赶着讨人厌。
 
万恶的天潢贵胄!
 
哦,庆王殿下除外。
 
容佑棠暗中将赵泽武贬得一无是处,面无表情地上茶,因为他实在笑不出来!
 
“小容儿,过来,武爷同你说几句话,你一定会感兴趣的。”赵泽武笑得痞兮兮,总是流里流气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小、小容儿?
 
容佑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面若寒霜,从牙缝里吐出字说:“我家殿下尚未回转,请您耐心等候,小的得去照顾九殿下了,失陪。”说完就要离开。
 
“嗳嗳嗳,站住!”
 
赵泽武眼睛一瞪,拍桌低喝:“你敢走?武爷叫你走了吗?‘我家殿下’、‘我家殿下’,庆王还是‘我家三哥’呢!你说哪个亲?乖乖过来,武爷有话跟你说。”
 
可老子不想听!
 
容佑棠眼观鼻鼻观心,决定以不动应万变。
 
“哎呀,今儿早朝,你家殿下又出言顶撞了父皇,大节下的,父皇都没能忍住火气,把你家殿下——”
 
什么?
 
容佑棠立即抬头,追问:“陛下把殿下怎么了?”
 
“呵呵。”赵泽武得意笑起来,装模作样品一口茶,立刻龇牙咧嘴:“这茶谁泡的?想烫死武爷吗?”说着斜斜睨着容佑棠——虽然这人已有主,吃不到嘴,但逗一逗还是可以的,赏心悦目嘛。
 
有病!当真有病!
 
容佑棠迅速恢复镇定,装作丝毫不信地说:“庆王殿下英明神武,定是您说笑了。”
 
赵泽武登时把茶杯一撂,冷笑道:“圣人尚有过错,你真当三哥是神仙?哼,告诉你也无妨,早朝之上,父皇提出兴建北郊大营,其中指挥使一职,命令众臣举荐合适人选——你猜,三哥举荐了谁?”
 
庆王殿下会举荐谁呢?
 
容佑棠非常紧张,竖起耳朵,情不自禁身体前倾。
 
“唉。”赵泽武长长叹口气,忧伤抬头看屋顶,内疚道:“说起来,三哥挨罚,这事儿跟武爷有关系。”
 
容佑棠双目圆睁,脱口而出:“跟你能有什么关系?!”
 
第27章
 
嘿!你这人怎么说话的?
 
赵泽武感觉自己受到深深的藐视和侮辱,为了表示愤怒,他相当有气魄地把茶杯往地上一摔,薄瓷小盅应声而碎。赵泽武豁然起身,抢步向前,食指几乎戳到容佑棠鼻尖上,暴跳如雷:“你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门外,几个下人着急徘徊,交头接耳,却不能逾越阻拦。很快的,有个小内侍出了静和宫,一溜小跑去搬救兵。
 
容佑棠自知失言,很是懊恼,低声道歉:“七殿下息怒,抱歉,是小人不懂规矩,一时失言了。”他很担心庆王的安危:这是皇宫,陛下叫人死,谁能不死?淑妃已故,庆王若惹怒陛下,中间都没有母亲周旋缓和,非常吃亏。
 
赵泽武的食指只要再往前一点点,就能触碰对方,但他挣扎犹豫半晌,终究没敢,主要是场合实在太不对了!他欣赏对方黑长浓密的睫毛和挺翘鼻尖片刻,不情不愿缩手,冷喝道:“看在三哥的面子上,再饶你一回!但小容儿你记住,武爷的耐心善心是有限的,别不知好歹!”
 
耐心?善心?
 
啧~
 
“谢七殿下开恩。”容佑棠低眉顺目,强迫自己认真数地砖,以免抬头对上了又控制不住情绪。
 
看到总算知道害怕的小兔儿乖巧站好,赵泽武的心情勉强好转,但余怒未消,颐指气使道:“愚钝不堪!还不赶紧给武爷沏茶来?平日你就是这样伺候庆王殿下的?看来三哥是真宠你。要换成武爷,首先得好好教规矩!”
 
容佑棠忍气吞声,整个人像一截会走路的木桩子,同手同脚地给重新上茶。缓了缓,他尽量平心静气,又问:“七殿下,我们殿下真的被陛下惩罚了吗?他没事吧?”
 
赵泽武趾高气扬,眼神睥睨:“本殿下有必要撒谎?祈元殿一案,你能在现场发现凶手另有图谋、原本竟是想对付武爷!这很不错,你不是被炸伤了么?武爷想来瞧瞧的,但三哥小气,居然不肯!哼!”
 
你扯哪儿去了?
 
“……”容佑棠简直没脾气了,他只能把话题引回来:“多谢七殿下关心,小人的伤势已恢复得差不多了。但是,今早陛下到底为什么责罚我们殿下呢?”
 
赵泽武总算觉得挽回了些面子,他施恩一般地表示:“告诉你也没什么,满朝皆知的事儿。是这样的——”
 
容佑棠忙侧耳聆听:
 
新年伊始,初四的早朝之上,众臣分列肃立,承天帝面无表情,将一叠奏章撂到案上,语调平平发问:“雍儿,你说说,为什么杀李默、张庭时二人?”
 
赵泽雍不卑不亢禀明:“回父皇,去岁十一月中旬蒙戎犯边,里福柯率八万骑兵偷袭成国边境贺城,形势凶险,儿臣即刻奏明军情,严令八百里加急送京。李默乃凉州军站驿官,本该火速安排传递急件,谁知他竟因为迎娶小妾而率众宴饮取乐,严重玩忽职守,将急件耽误整整三日!致使军情延误,论罪当斩。儿臣依律处置李默,以正朝廷法纪,其余若干从犯,请父皇定夺。”
 
承天帝不置可否,耷拉的眉眼下方是深深法令纹,威严不可直视,又问:“那,张庭时呢?他可是朝廷钦封的三品大员。”
 
“李默该死,张庭时罪该万死!”赵泽雍铿锵有力地指出。
 
众朝臣屏息凝神,谨慎垂首,眼角余光却纷纷瞟向庆王——唉,那杀神,冷面阎王!才初四,年夜饭刚下肚几天?也不知道看看时候!他这是又想激怒陛下、拉着所有人吃挂落儿?
 
“同样是去岁蒙戎犯边期间。”赵泽雍身姿挺拔,隐忍怒火道:“朝廷收到军情急件后,父皇圣明,忧心西北,即刻调拨粮饷、御寒衣物等军需品,命张庭时押运前线——可他呢?他竟敢将其中十分之一的寒衣私换成劣等棉,以中饱私囊!幸而被及时发现。当时西北已是隆冬雪季,滴水成冰,若将士连御寒衣物都没有,如何杀敌打仗?”虽极力克制,但他最后还是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气氛越发的僵。
 
二皇子赵泽祥出来打圆场:“三弟啊,有话好好说,父皇圣明烛照,定有公裁。”
 
赵泽雍深呼吸,尽量平复心情,叹息道:“父皇有所不知,当日张庭时被揭穿,当场认罪,供出一串同犯来,但他犹不觉有罪,竟还大放厥词!说是只动了衣物、未动粮饷,罪不至死,说他自己已算好的了——父皇您听听,竟有这种贪官!当时正值西北军出击蒙戎之际,儿臣身为主帅,只能将张庭时当场诛杀,以告慰军心。”
 
承天帝端坐高台龙椅之上,久久不语。李德英像不会喘气的宫廷摆设一般,安静侍立其侧。
 
父子身处一高一低,对视片刻:父亲老了,眼神略浑浊,但依旧锐利;儿子尚年轻,眼神坚毅正直,眸光闪着七分不妥协、两分无奈、一分希冀。
 
这样相处多少年了?
 
从淑妃亡故开始?
 
承天帝慢慢收回视线,余光扫向桌上一角。李德英忽然活了过来,悄无声息地迈步,把参茶送到皇帝手上。
 
“老三呐,”承天帝喝一口茶,润润干涩的心,不疾不徐开口:“李默、张庭时,确实该死,杀便杀了,朕也知道前线带兵不易。可那几个一同押送军需的官员,他们联名上疏,说你……扣留了张庭时的尸首?”
 
此言一出,朝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人你都杀了,还扣留尸体?难不成要鞭尸?
 
“简直一派胡言!父皇,张庭时知法犯法,贪婪渎职,下场完全咎由自取。可他的同僚竟个个痛哭求情?恕儿臣蠢笨,委实不解。”赵泽雍皱眉反驳,紧接着正色解释:“至于那贪官尸首,儿臣扣留作甚?没得给将士们添堵。实在是因为当时军务繁忙、频频交战,无暇顾及,这一来二去的,就耽搁了。”
 
知子莫若父。
 
承天帝状似气极反笑,挑眉问:“那你准备耽搁到什么时候?”
 
赵泽雍缓缓扫视几个脸白冒冷汗的官员,铁腕强硬道:“等三月份朝廷发放春季物资,待新任押运官抵达西北军营时,请他顺路带张庭时棺椁回京吧。父皇放心,儿臣虽是武夫,但也讲道理的。”
 
本王倒要看看,今后究竟还有谁敢打西北军需的主意!
 
什么?叫下一任押运官回京时带上张庭时尸体?
 
朝堂顿时鸦雀无声,部分官员更是噤若寒蝉!
 
西北边境这些年没让朝廷焦头烂额,跟主帅有密不可分的关系——庆王,是出了名的铁血刚正,治军严明!
 
“放心?你让朕怎么放心?简直胡闹!”承天帝生气拍桌,但眼底的满意却掩不住。身为帝王,他当然痛恨贪官,可惜在利益驱使下,贪官污吏是杀不尽的——只能冷不丁处置几个,来个杀鸡儆猴。
 
所以,原本负责西南军需派送的张庭时才会调任西北,他贪惯了,心痒手痒,忍不住试探性地动了十分之一衣物,结果被庆王毫不留情地处决了!
 
这件事,父子俩心照不宣:承天帝震慑贪官,整顿朝堂;庆王长刀一挥,为西北军争取到未来几年的足额优质物资。
 
两全其美。
 
于是赵泽雍干巴巴地说:“父皇息怒,请保重龙体。”
 
部分精明的人,早已经回过味来。那些油滑擅钻营的,则开始七嘴八舌为赵泽雍说话:“陛下请息怒。老臣斗胆认为,庆王殿下治军有方、处事公允、英勇果敢,实属国家栋梁。李默、张庭时之流,有损朝廷声名,危害社稷安宁,死不足惜。”
 
“丁大人所言有理,臣附议。”
 
“父皇,三弟一心为公为国,纵使先斩后奏,也是因军情紧急,不得已而为之啊。”
 
“大殿下所言极是。”
 
“……”
 
赵泽雍长身鹤立,任由一群口不对心的朝臣百般维护赞誉自己。
 
——逢君所好罢了,他们其实拍的是皇帝马屁。
 
没一会儿,承天帝果然龙心大悦,眉眼带笑。
 
“虽情有可原,但今后也需注意,毕竟朝廷是有制度的。”承天帝轻飘飘告诫一句。
 
赵泽雍垂首:“谨遵父皇教诲。”
 
先斩后奏一事就算揭过去了。
 
承天帝顺利借庆王的手抽了全部贪官一鞭子,心情甚好,微笑道:“今儿才初四,大节下的,众卿不必如此严肃,也没甚大事,不过按例开朝而已。哦,对了,拟建北郊大营一事,须得先挑个指挥使出来,有了领头的,后面才方便行事。诸卿,可有妥当人才举荐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
 
大殿顿时热闹起来,朝臣“嗡嗡嗡~小声议论。
 
几个皇子却格外安静。赵泽宁年后十八了,王昭仪哭求皇后半日,辗转许久,他今天才终于得以位列金銮殿。
 
承天帝颇有兴致,耐心听了十几个推荐人选,却并未表态。末了,他看着置身事外、一副“与我何干”模样的赵泽雍,突然发问:“老三,你别光站着,朕想听听你的看法,你觉得谁出任北郊大营指挥使合适?”
 
在场其余皇子的心高高提起。
 
赵泽武一口气说到这里,却故意停下了,咳嗽几声,敲敲空茶杯,没好气瞪着容佑棠:“你小子真把武爷当说书的了?即便是说书的,中途也该歇一歇、给喝口茶吧?”
 
你就不能先把关键的说完?
 
容佑棠心急火燎,却无法,只能先给添了茶,盯着人慢条斯理品茗,他恨不得提着茶壶把水直接倒进赵泽武嘴里!
 
“七殿下,然后呢?”容佑棠紧张追问:“庆王殿下难道向陛下推荐了你?”
 
不能吧?怎么可能!
 
容佑棠心里连连否认。
 
赵泽武又不高兴了,作势要把茶杯摔到地上去——
 
“七殿下辛苦了!您慢慢喝就是。”容佑棠立即劝阻。
 
“哼。”赵泽武撇撇嘴,站起来,伸个懒腰,居高临下俯视容佑棠:“你个小兔儿,倒像真担心三哥似的。行了,武爷就告诉你吧:三哥不知道怎么想的,一口气向父皇推荐了两个人!”
 
容佑棠惊讶:“两个人?指挥使分正副吗?”
 
“父皇可没说,是他自个儿提议的。”赵泽武耸耸肩:“三哥举荐五哥为正使——见了鬼的,他竟然举荐老八那崽子为副使!”
 
“八皇子?”容佑棠同样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赵泽武忿忿不平:“五哥出任正使我没意见。其实,只要不是老八崽子,武爷谁都没意见!凭什么?他何德何能啊?王昭仪找皇后哭了好几天,硬把她儿子塞进金銮殿站着,丝毫没有历练过的人!三哥竟然说先让五哥带着他,以两年为期,待朝廷认可了,再提副使。”
 
“……”殿下为什么那样做?容佑棠陷入了沉思,揣测庆王用意。
 
“你说那叫什么事啊?”赵泽武满腹牢骚,气呼呼道:“如果要从皇子中挑选:大哥二哥能力卓绝;三哥算了,他是西北军统帅;四哥也不行,他身体不好;五哥也挺好的,我哥更好——老八算什么?轮也轮不到他!”
 
噗~啊哈哈,你倒挺有自知之明,把自己排除在外了。
 
容佑棠险些笑出声。
 
“武爷看不惯,自然要开口,就提醒了三哥几句,谁知父皇突然生气了!”赵泽武憋屈极了,窝火道:“父皇先是臭骂我一顿,然后骂三哥,说他不关心朝政、只知道打仗、举贤不力——”
 
门口光影一晃,庆王回转。
 
赵泽武的滔滔不绝戛然而止。
 
“还有呢?继续说吧。”赵泽雍好整以暇催促。
 
“三、三哥,你回来了啊。”赵泽武讨好地笑:“见过皇姐了?她还在哭吗?其实下嫁周家也没什么不好,以后她就是绝对的金佛了。”
 
容佑棠借奉茶的机会,飞快观察庆王脸色:一如往常,没有被皇帝申斥后的愤懑不平。
 
“老七,除小九之外,咱们兄弟都长大成年了。”赵泽雍淡淡提醒:“八弟今天第一次上朝,我不过是想帮他讨个差事、让他历练历练,你却当众给他难堪,说出那些混帐话。”
 
“我怎么了我?”赵泽武叫屈,习惯性鄙夷道:“三哥,北郊大营何等微妙?一旦开建,那份粥连锅都会被砸碎了瓜分掉!一般人出任指挥使能镇得住?五哥背后好歹有个吏部尚书的大舅,老八有什么?他娘只是韩贵妃的丫环!就算给他做正使,也只能是个傀儡!”
 
赵泽雍却很不爱听这种话:“老七,王昭仪是父皇的人,是长辈,你嘴上整天牵扯她做什么?太过不敬!况且八弟也是父皇的儿子,同为皇子,你究竟哪里比他强?处处针对弟弟,像什么话!”
 
“我——”赵泽武毕竟理亏,无话可说,其实有些后悔早上闹了朝堂,否则也不会对着容佑棠絮絮叨叨半天。
 
“回去好好反省!”赵泽雍沉下脸,好言相劝:“兄友弟恭,是父皇一贯喜欢见到的,你自己想吧。”
 
送走顽劣兄弟后,赵泽雍忍不住叹口气,头疼地揉捏眉心。
 
“殿下,郭大公子和庞大人没来,但宸妃娘娘来探望了九殿下。”容佑棠及时告知。
 
“本王知道。”赵泽雍低声回。
 
“您为什么会举荐五殿下、八殿下呢?”容佑棠主动问。
 
赵泽雍抬眼,平静地说:“朝臣举荐了十几个,父皇都笑着听,就是不表态。唯独本王举荐五弟、八弟时,他才点评了好一通。你说呢?”
 
“心有所动。”容佑棠直言,“京城的兵防势力早就固化了,如今陛下拟建新营,岂能不考虑制衡?”
 
“很好。”赵泽雍颔首,“等着瞧吧,父皇定不会采纳韩将军与平南侯两派势力人选,沾了边的,都不行。”
 
容佑棠深以为然地点头,然后请示:
 
“殿下,左公公说初六是皇后寿辰,九殿下该怎么办?”
 
皇后生辰,平南侯府一定会来人,周仁霖嫡妻应该会带女儿进宫的。
 
容佑棠莫名非常期待!
 
“小九要养伤,不可能出席。”赵泽雍首先宣布,话音一转:“但礼不可废。你让左凡给挑两份合适的寿礼,到时本王一齐带去,略坐一坐就是。”
 
“是。”容佑棠的心情有些激动,藏不住笑意地出去了。
 
赵泽雍敏锐察觉,疑惑想:他在高兴什么?
 
——
 
转眼间,就到了初六晚。
 
一国之后寿辰,即使不铺张奢靡,按祖制都足够风光显扬了。在京三品以上命妇,均携部分家眷入宫贺寿。
 
“殿下,寿宴即将开始,连瑞王殿下都出席了。”左凡笑眯眯提醒。
 
瑞王?据传患有先天心疾的?容佑棠不由得十分好奇,因为他现在就只没见过四皇子。
 
“寿礼呢?”
 
“早已备好了。”左凡忙指着礼盒回答:“九殿下是早前书写的百福书,您这边是东海珊瑚珠串。”
 
相当中规中矩。
 
“很好,走吧。”赵泽雍满意点头,带上左凡,临出门前嘱咐容佑棠:“你不懂宫规,待在静和宫别出去。”。
 
“是,殿下慢走。”容佑棠目送二人离开。他早料到自己不能同去,首先身份就尴尬:既不是内侍,又不是王公之子。
 
哎,看来今晚是见不到周仁霖一家了。
 
容佑棠摇头笑笑,有些惋惜,决定去找九皇子下棋聊天,打发漫漫长夜。
 
这两人棋艺相当,均属一般般,磕磕绊绊,有商有量地下。
 
“你的卒不能走那一步,会被我的马踩死。”赵泽安好心提醒。
 
“哦,也是。”容佑棠从善如流,改为直走车,说:“注意你的炮,它前面是空的了。”
 
“哎呀!”赵泽安躺在床上,侧头,严肃盯着棋盘,抬起未被烧伤的右手,迅速把炮挪走。
 
内侍宫女们纷纷围观,有几个略懂的,憋笑憋得肚子疼。
 
正温馨玩乐间,门突然被大力“砰~”地推开,惊动一屋子人!
 
容佑棠急忙扭头:
 
只见一身穿火红宫装的高挑女子气冲冲进来,粉面带煞,目露凶光。
 
她是谁?
 
一看就不好惹!
 
容佑棠及时低头,跟着内侍宫女行礼,耳边响起:“参见长公主殿下,公主万福。”
 
原来她就是长公主,据传会嫁给周明宏的。
 
“你瞎了眼?跪在这儿挡本公主的路!”赵宜琳抬脚便踹,怒骂:“狗阉奴,找死!”那小太监被踢中鼻子,顿时鼻血长流,他急忙膝行让开通往床榻的路,瑟瑟发抖地求饶:“公主饶命!公主开恩!”
 
太过分了!
 
容佑棠对长公主的印象立即跌落谷底深渊。
 
“大姐姐,别为难他,是我叫他来看下棋的。”赵泽安急忙求情。
 
“哼,还不滚?”赵宜琳重重落座圈椅,明显是在迁怒:“不知死活的东西,也敢来寻本公主的开心?”
 
“大姐姐,谁惹你了?”赵泽安在长公主面前,竟完全没法像弟弟,反倒像关心娇蛮妹妹的哥哥。
 
赵宜琳戴了一套红翡头面,烛火映照下,半边脸都是幽亮红光,她咬牙切齿,悲愤暴躁道:“父皇真真老糊涂了!皇后的外甥比我小三岁呢!小九,你说姐姐怎么能嫁?”
 
赵泽安最近养伤,全然不知此事,他十分茫然,想了想说:“可娘娘不是有两个外甥吗?大的那个,今年……?”赵泽安还真不知道那人具体多大,于是他看向容佑棠,问:“容哥儿,你还记得周家大公子周明杰吗?他多大岁数啊?”
 
第28章
 
九皇子发问,容佑棠就不能隐在宫女太监堆里了。他头也不抬,慎之又慎地回答:“回九殿下,小的在庆王府当差时,只跟周大公子有过几面之缘,依稀记得,他今年应该是二十二岁。”
 
赵宜琳盯着容佑棠:“你是庆王府的?说来听听,那周大公子为人如何?”
 
“回公主殿下的话,小的只是王府下人,委实不了解周大公子的为人。”这种场合,言多必失,抹黑打压更容易引火烧身,所以容佑棠选择撇清干系。但长公主不吭声,他只得又斟酌着说了句:“不过,周大公子待下人非常和气,言语带笑,长相是极出众的。”
 
赵宜琳讥笑:“好蠢材!他去了你们庆王府,岂敢拿乔摆架子?再者,朝野皆知,那周公子的爹,当年就是靠一副好皮相迷住了侯府千金,当上平南侯的东床快婿!哼,本公主才不稀罕臭男人的臭皮囊!”
 
容佑棠:“……”原来我亲生父亲如此声名远扬,连深宫公主都知晓,唉~
 
“二十二?”赵宜琳撇撇嘴,满脸不耐烦:“二十二了还没定下人家?不过想来也是了,听说他们周家刚外派回京,西川乃蛮夷边陲,谁愿意娶个蛮女!”
 
容佑棠暗自叹息:你自己正是蛮女啊。
 
成国惯例,若男子尚公主,其家族至少得享三代富贵荣华——但驸马于仕途上,却顶多只能当个闲散官员。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四角俱全的美事,连戏文中都不常见。
 
所以,够资格尚公主的家族,若无意,必定早早为儿孙定下人家;若有意,则会从儿孙中挑个没多大希望入仕的,嘱咐他在亲事上为家族争光——比如皇后的外甥、周家的嫡次子,周明宏。
 
赵泽安又思考片刻,歉意道:“哎呀!大姐姐,我想起来了,大周好像是定了亲的,恍惚听他母亲进宫和娘娘提过,似乎是定的平南侯的侄孙女儿。小周我没什么印象,因为他不大进宫,也没跟着二哥哥行走。”
 
大周?小周?容佑棠颇觉有趣。
 
“真笨,这都不懂!”长公主娇嗔地瞪幼弟一眼,轻蔑道:“很简单,因为周家全力培养的是长子,所以你才能见到他。至于小周?呵,你当二皇兄会把随便的什么阿猫阿狗带在身边?”
 
“哦,也是。”赵泽安恍然大悟。但他实在忍不住好奇,遂纳闷询问:“可是大姐姐,为什么突然变成小周了?去岁父皇寿辰前后,惠妃娘娘不是给你说的礼部尚书的公子吗?”
 
“快别提了!”赵宜琳一抬手,焦躁烦闷,气咻咻地说:“母妃这两年给找的人家越发不行了!那礼部尚书的公子年纪轻轻,竟已是个半秃!而且拙嘴笨舌,痴傻一般!”
 
“呃~”赵泽安听话闭嘴,同情地看着挑挑拣拣快十年都找不到满意婆家的皇姐。
 
一室安静,因为长公主不高兴。她是长公主,多年后才有了二公主,所以承天帝当真把长女捧成了掌上明珠,宠爱非常!赵宜琳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所以成了今日这飞扬跋扈的性子。
 
赵宜琳自顾自生了会闷气,忽然说:“你们都出去,本公主要和小九说会儿话。”
 
众下人犹豫踌躇,望向赵泽安。
 
赵宜琳又用下巴一点容佑棠:“你留下伺候。”
 
“外面候着吧。”赵泽安吩咐。
 
片刻后,屋子里只剩下三个人。
 
容佑棠见赵泽安嘴唇又有些发白,估计是说了太多话,忙说:“殿下,喝点儿水吧?”
 
“嗯。”赵泽安舔舔嘴唇。
 
于是,容佑棠端了温水,拿芦管喂给九皇子喝,赵宜琳心事重重坐在旁边,眼皮子都没掀一下。
 
良久
 
夜色浓重,当赵泽安迷糊闭上眼睛时,长公主才扭扭捏捏、声若蚊蝇地问:“小九,你觉得郭小二怎么样?”
 
赵泽安睁开眼睛,困倦问:“什么?”
 
郭小二?!郭公子郭子琰吗?容佑棠听得清楚,这才明白长公主的真正来意:——原来,她不是来看望弟弟的,而是来打探心上人的。
 
赵宜琳总算露出了些女孩的娇态,嗔怒道:“我说你的二表哥!”
 
“二表哥?”赵泽安眨眨眼睛,逐渐清醒,小心翼翼地问:“大姐姐,你、你喜欢我二表哥吗?”
 
赵宜琳顿时满脸飞红霞:她不肯启齿跟母亲说,更不好跟父亲说,生怕被人知道是自己先动心,上赶着嫁,太丢人……赵宜琳揪玩发梢,从鼻孔里不屑“哼”一声,傲慢道:“谁喜欢他了?贫嘴贱舌的,讨人厌得很!”
 
可惜,小男孩情窦未开,赵泽安还不了解女孩心思。他欣然笑道:“哎呀,不喜欢就好。老祖宗是求得父皇口谕的,几个表哥表姐的亲事都由老祖宗做主哦。”
 
老祖宗老祖宗,分明是老不死!
 
赵宜琳勃然变色:“口谕而已,又不是圣旨!儿女的终身,怎能由一个年迈老人全权做主呢?”那死老太婆进宫时,本公主几次三番暗中示好,她是瞎了眼不成?竟无动于衷!
 
赵泽安呆了呆,这才领悟长姐心意,讷讷地说:“口谕虽不是圣旨,可父皇是天子呀。天子一言九鼎,口谕就是圣意,圣意不可违。”
 
容佑棠叹息:九殿下,您是在背书么?他猜测:长公主是走投无路了,否则不会把主意打到九皇子头上。她肯定已去求助庆王,可殿下再如何疼妹妹,也越不过外祖母早年特意求的口谕去;而老夫人十来年前就把孙辈的亲事攥在手心,足见其深谋远虑!定北侯府人丁不旺,长孙从文、次孙闯武,明摆着的,她怎么肯让孙子尚公主?
 
尤其长公主嚣张泼辣,目中无人,唯我独尊惯了的,这气质跟定北侯府格格不入,郭家断不肯接纳这种媳妇。
 
“小九!”赵宜琳气急败坏,如果不是看对方受伤,定要动手掐几把!她索性直接问:“你帮不帮姐姐?”
 
“帮什么啊?你先说来听听。”涉及外祖家,赵泽安诚挚地表示:“外祖母虽然疼我,但表哥的亲事,怎么可能轮到我说话呢?”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赵宜琳见事已挑明,索性豁出去了,吩咐道:“过些日子宫里要办元宵灯会,到时你传话叫他来这儿看你,姐姐亲自和他谈。”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语毕,她盯着容佑棠,语气森冷:“你负责去传话,以小九的名义,把郭子琰约到静和宫来。胆敢透露半点风声,你先想好怎么死!”
 
容佑棠:“……”
 
赵泽安:“……”
 
两个加起来不满三十岁的男人瞠目结舌。
 
问世间情为何物?只叫长公主全然失去理智!
 
“那样不大好吧?”赵泽安虽年幼懵懂,却也知道不妥,提醒道:“万一被外人发现,他们会非议大姐姐的。”
 
赵宜琳傲然高抬下巴:“这个不用操心!总之,到时你叫他来看你,姐姐也‘碰巧’来看你。咱们姐弟亲情,哪个敢嚼舌根?”
 
“我——”赵泽安吱吱唔唔。
 
“小九!”赵宜琳先是横眉冷目,随即暗骂自己,换上哀怨脸孔,泫然欲泣:“九弟,难道你忍心眼睁睁看姐姐跳进火坑、嫁给个窝囊废么?”
 
“我没有!”赵泽安忙否认他努力思考片刻,眼睛一亮,提议道:“要不、等下次父皇来看我——”
 
“不可以!”赵宜琳严厉打断,紧张威胁:“小九,你要是把这件事告诉父皇,我就死给你看!”
 
“别、别啊,千万别!我不告诉父皇就是了。”赵泽安被吓一大跳。
 
容佑棠看得心里直摇头:你为难弟弟有什么用?病急乱投医啊。
 
“那就按我的吩咐去做!帮我一次,小九,姐姐不会亏待你的。”赵宜琳发号施令惯了,自顾自拍板。转头望向低头思考的容佑棠,她忽然起了莫须有的疑心,冷不丁起身,抬脚狠踹向其小腿迎面骨!
 
“啊——”容佑棠猝不及防,刚张口叫了半声,脸上又“啪~”挨了清脆一耳光。
 
“放肆!”赵宜琳呵斥,猜忌道:“狗阉奴,你刚才在笑话本公主?”她以为容佑棠是庆王府的小太监,怯懦胆小的那种。
 
“大姐姐!”赵泽安忍无可忍,生气瞪着眼睛:“你进屋就打人,现在又打人,我的人你想打就打!我要告诉父皇,请他评评理!”
 
容佑棠连天牢都待过,对体罚毫不陌生,所以他很快镇定下来,反而劝道:“九殿下,太医嘱咐您卧床静养,严禁频繁翻动,快些躺好吧。”
 
赵泽安歉意看看容佑棠,无可奈何地躺好,气鼓鼓闭上眼睛,不理人了。
 
赵宜琳见容佑棠并没有嘲笑自己,这才开始哄弟弟:“小九,不过一个下人罢了,你就这样跟姐姐说话?好了,姐姐向你赔罪还不行吗?对不住啦,小九儿。”语毕,随手拔下一个金镶翡翠的戒指,丢到容佑棠身上,说:“先赏你这个,待事成之后,另有赏。对了,你既连大周都认识,想必也认识郭公子了?”
 
“谢公主赏。”容佑棠咬紧牙关,忍辱负重拾起戒指。他是万般不愿意牵涉这种勋贵家的儿女情长、私相授受,一不小心,连怎么死都不知道。但没办法,谁让他撞了上呢?
 
“回公主,小的是小人,郭公子却是侯门之后,岂敢言相识?只偶尔打个照面罢了。”容佑棠十分为郭达忧心:他虽是贵公子,却颇有侠义心肠,从不刁难下人,整日乐呵呵。容佑棠确定他不会喜欢长公主这样的姑娘!因为有次闲聊,他明说喜欢温柔体贴、善解人意、能够日夜听自己吹牛胡侃的。
 
“那,他最近来看小九了吗?”赵宜琳明知故问。青年才俊都围着捧她,只有定北侯府的郭二从不接近。他生得高大俊朗,是战场历练过的年轻将领,为人幽默风趣,连个通房也没有,正派上进。比那些吃喝嫖赌脑满肠肥的臭男人好多了!
 
容佑棠据实以告:“年前来过一次。”怎么瞒得住?皇宫可是她的天下。
 
“好没心没肺,年后就没来看看小表弟?我们的小九伤得这样重。”赵宜琳佯怒道。
 
“……”这话容佑棠没法接、也不能接。
 
赵泽安不乐意了,睁眼解释:“今儿才初六,按律要元宵后才允许后宫亲眷探视。再说了,表哥自己也进不来,他是外男,得跟着外祖母、舅母才能进来看我呢!”
 
“今晚皇后寿宴,你舅母带了蕙心妹妹来……可惜,席上还有一大群莫名其妙的人!”赵宜琳脸上逐渐浮起怒气戾气,冷冰冰道:“哼,皇后的妹子也真真有趣,八字没一撇的事情,她就亲热贴上来,把本公主当未来儿媳妇了,当众说说笑笑,还把她女儿拼命往前推!周筱彤算什么东西?装腔作势,恶心人,泼她一脸茶都算轻的!”
 
……原来周仁霖的宝贝爱女周筱彤在皇后寿宴上被长公主泼茶了?
 
可惜我不在场,否则就可以看到心狠手辣表里不一的嫡姐吃瘪了。容佑棠扼腕叹息。
 
赵泽安代替表哥解释后,复又闭上眼睛,他深知长姐性格:打骂下人是家常便饭,横行霸道是正常,泼茶?真不算什么。
 
长公主威逼利诱,以死胁迫,足足待了大半个时辰才离开——她当然知道成算不大,可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不试试,怎死心?
 
“她走了吗?”赵泽安睁开眼睛问。
 
“长公主啊?走了。”容佑棠回答。
 
“唉,你和小豆子受委屈了,平白无故挨打。我拦不住大姐姐,她动作实在太快了。”赵泽安苦闷感慨。
 
“我没事。可是小豆子,他的鼻梁骨被踢断,得养上一阵子了。”容佑棠同情道。他刚才送长公主离开时,回来就打听了同挨打的小内侍,把那戒指给了对方,聊表慰藉。
 
“叫他好生养伤,药、膳,都走小厨房,从我月银里划。”赵泽安设法补救,宫女感同身受地叩谢,匆匆下去安排。
 
赵泽安又严肃对容佑棠说:“大姐姐着魔了,她脑子不清醒。我得告诉我哥才行。”
 
啊?
 
容佑棠整个人定住片刻,没说话,眼神却明明白白写着:哎,可你刚才被逼着发了好几个毒誓啊,答应长公主打死也不说的。
 
赵泽安会意,理直气壮地指出:“我刚才发誓是承诺不告诉父皇、不告诉别人——可我哥是别人吗?他才不是,他是我亲哥哥!”
 
“……”容佑棠哭笑不得,无言以对。
 
哎,真是小孩子,有趣!
 
“我哥怎么还不回来?”赵泽安急切道:“大姐姐太吓人了,我怕她到时候欺负二表哥。”
 
容佑棠忍笑,艰难地开口:“就、就是啊,我也担心郭公子会吃亏。”
 
一大一小等来等去,庆王却迟迟未回转。
 
赵泽安最后实在撑不住了,临入睡前不忘叮嘱:“等他回来,记得叫醒我。”
 
“您睡吧,很晚了。”容佑棠轻声说,心里也犯嘀咕:殿下怎么还不回来?寿宴也该散了吧?
 
若有所思,耐心等候。
 
当门外陆续传来“见过殿下”请安声时,容佑棠已经不知不觉迷瞪过去了,猛然惊醒:庆王正站在九皇子榻前,细观其睡颜。
 
“殿下?”容佑棠起身。
 
“长公主来这儿撒脾气了?”赵泽雍直接问。
 
容佑棠心想:我能不能回答“是”?
 
赵泽雍一身酒气,是以并未触摸胞弟,他放轻脚步,离开前吩咐上夜的宫女:“好好照顾,谨防他睡着了又抓挠伤口。”
 
“是。”
 
“你出来。”赵泽雍头也不回,容佑棠自觉跟上。
 
进书房,赵泽雍除去外袍,洗手净面,端起解酒茶,这才沉声问:“除了你,还有谁挨打了?”
 
“小豆子,他鼻梁骨断了,但九殿下已妥善安置。”
 
“唔。”赵泽雍头疼地捏捏眉心,板着脸问:“她找小九干什么?”
 
皇后寿宴,长公主当众发难,泼了周家千金一脸茶汤,泼完扬长而去,皇后险些没绷住脸皮。
 
兄弟姐妹众多,同父异母,首先就隔一层,不常见面,又远了一层。
 
唉!
 
庆王面无表情喝茶。
 
“回殿下,此事非同小可,我不敢隐瞒,九殿下也想当面告诉您的。”
 
接下来,容佑棠简明扼要地讲述了整个过程。
 
“她还没死心?本王明说过的,小二不行。”赵泽雍头疼地皱眉,说:“子琰生性跳脱,最惧束缚,他可不愿当驸马。而且,众所周知,郭家的孙媳,必须得先入老祖宗的眼,父皇早年亲下口谕,故谁也越不过老祖宗的意思。包括父皇。”
 
“九殿下也是这样说的,不过长公主似乎并未听信。”容佑棠直言不讳。
 
“她是着了魔了。”赵泽雍叹息。
 
不愧亲兄弟,连评价都是一样的。
 
“他们不合适,两个都太刚强。宜琳那性子,定北侯府不适合她。结不成亲,反倒结怨。”赵泽雍摇摇头,透露道:“最重要的是,老祖宗已经看好孙媳了,小二知道后,悄悄去探看数次,本王看他那样子,是满意的。估计元宵一过,老祖宗就会进宫求赐婚旨意。”
 
唉呀!
 
这下彻底不可能了!
 
“那,元宵灯夜怎么办?”容佑棠唏嘘问。
 
赵泽雍沉吟许久,有些束手无策,因为儿女情长他知之甚少,且两边都是亲人,太难处理!
 
“此事切莫声张,女儿家名声要紧。”赵泽雍严肃叮嘱,顿了顿,他无奈问:“你可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
 
“呃~”
 
容佑棠想了又想,诚实地摇头:“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长公主芳心暗许,郭公子却已看好人家。公主少不得要失望了。”
 
“不能任她一头热。”赵泽雍缓缓安排:“赶在元宵之前,想个法子,让老祖宗放出风声。至于周明宏?她若真不愿意,父皇不会逼她嫁,继续相看就是,堂堂公主,总能找到合适婆家。”
 
容佑棠赞同:“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他心念一动,又想起来,再次郑重提醒:“殿下,元宵灯夜一定热闹非凡,人多喧嚣,最容易出乱子——九殿下到时怎么办?”
 
赵泽雍一顿,眼色微变,肃穆道:“本王已说过几次:小九康复之前,哪儿也不准去,专心养伤!若他胡闹,你要先稳住人,并及时告知本王。明白吗?”
 
“明白!”容佑棠严肃点头
 
——
 
数日时间一晃而过,最令容佑棠忧惧忐忑的元宵灯夜来了。
 
“外面热闹吗?”赵泽安第无数次问,眼巴巴看着门窗。
 
“不怎么热闹。”容佑棠哄道:“皇宫大内,谁敢喧哗失仪啊?都得小心端着。”
 
“也是。”赵泽安赞同。过不了一会儿,又兴奋说:“放烟花了!听起来好热闹呀。哥哥出去赏灯,也不带我。”
 
“殿下是去应酬,您有伤在身,怎么去?烟花年年都差不多,全是您看过的。”容佑棠耐心宽慰。他寸步不离地守着,屋子里十几个内侍宫女,外有禁卫层层把守,多少让人放心。
 
炮竹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烟花“刺溜刺溜~接连绽放,喜气洋洋闹元宵。
 
但是,静和宫却来了不速之客。
 
“传陛下口谕:九皇子因故未能游元宵,甚遗憾。特赐新式烟花五十响,燃于静和宫前庭,请九皇子隔窗观赏!”一个眼生的太监笑眯眯宣旨,身后跟着六名内侍。
 
容佑棠立刻警惕戒备,下意识站起来。可赵泽安已经乐坏了,兴高采烈催促:“太好了!快出去燃放吧,把门窗打开,我要看烟花。”
 
“是!”宫女内侍也开心,当即跑出去大半人,欢欢喜喜准备点燃。
 
“殿下,老奴扶您坐起来看吧?”那太监笑着靠近。
 
第29章
 
那传谕的中年太监微胖,神态殷切讨好,是宫里常见的小有职权的体面内侍,他躬身谄笑,走向床榻上的九皇子——跟来的六名太监竟然也默不作声往前?这是什么规矩?
 
不妥!有问题!
 
容佑棠虽然只进宫待了十来天,但他一贯细致谨慎,处处留心,所以大概的宫规他是知道的:内侍分属各宫各房,非传唤,不得靠近贵人近前,以免冲撞。
 
“公公且慢!”容佑棠高声阻止,他顾不得多想,闪身拦在榻前数米,把赵泽安挡在身后,义正词严道:“太医嘱咐,九殿下伤势尚在康复中,严禁起坐,必须卧床静养!您刚才传陛下口谕是请九殿下隔窗赏烟花,那躺着就能观看了。”
 
中年太监的笑意在脸上停留过长时间,略熬过苦日子的人就知道,那是不情愿的假笑。
 
“哦?是么?九殿下,您说怎么样?”那太监笑容不改,眼睛却眯起,本来贴垂大腿两侧的双手慢慢抬起,右手伸进左袖筒,状似在取暖。
 
然而全被高度紧张戒备的容佑棠看在眼里!情急之下,他灵机一动:“来几个人,把桌椅屏风搬开,方便隔窗赏烟花!”
 
“对呀,快快搬走,那屏风好碍眼。”赵泽安笑逐颜开,小孩子总是喜欢缤纷热闹的。
 
容佑棠硬生生戳在榻前,坚决不让路,挤出微笑,催促道:“公公辛苦了,大节下的,您几位请去东耳房喝茶吃果子吧。”
 
“为陛下当差,岂敢言辛苦?不敢,不敢。”那太监笑容可掬,拢着袖筒,看不出异状,他甚至颇有闲情,扭头看门外:平坦的前庭,内侍宫女叽叽喳喳,在讨论如何摆放烟花、如何点燃。
 
目测一切正常。
 
“哎哟,用香点燃不就行了么?当心着些,火星子别燎到木头。”那太监说话的同时,眼睛却频频瞟向容佑棠背后——可惜,他个矮,什么也看不到。
 
容佑棠心如擂鼓:他虽不确定,却丝毫不敢疏忽大意。余光一扫:室内还有静和宫的七八个内侍,正听从九皇子的催促:开窗、移桌子、抬屏风。
 
难道是我疑神疑鬼?
 
哎,他们几个是不是在等打赏?给皇子送烟花,这差事轻便又讨喜,实属巧宗。
 
容佑棠忽然想到这个可能,而且他刚这么一想,九皇子就习以为常地开口了:“难为你们几个跑这一趟,自去耳房领赏吧。”
 
那太监顿时喜上眉梢,痛快双膝跪地,叩首,大声谢恩:“老奴谢九殿下赏!九殿下英明神武、仁厚待下、慈悲悯人,恭祝您年年鸿运——”
 
见他们下跪向九皇子谢赏,容佑棠本能地侧身、略让开,不受跪。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毕竟普通人谁受得起磕头大礼?
 
“好了够了,起来,下去吧。”赵泽安挥手,显然听腻了千篇一律的吉祥话。
 
“是。”那太监又恭敬磕一个头,絮絮叨叨:“老奴叩谢殿下赏,殿下您是第一等的好人。”语毕,按着膝盖,慢慢起身,一副腿脚不便的模样。
 
——我爹当年在宫里也是这样吗?内侍熬到出宫年纪,基本都一身伤病:风湿、关节骨痛、肌肉劳损。终生受苦。
 
容佑棠不由自主想起养父,心疼心酸,紧张情绪微缓。
 
就在此时,外面响起喜气洋洋的唱喏:“九殿下,现放的是‘万紫千红富贵绵绵’!”语毕,只听“刺溜”几声,有烟花被引燃。
 
众人下意识望向窗外。
 
容佑棠却生性不喜嘈杂喧闹,所以仍看着那太监。
 
“噢——”赵泽安听见“刺溜”声就开始欢呼,烟花尚未绽放,他已心花朵朵开。
 
说时迟那时快,那太监的右手突然从左袖筒扯出一样东西,面目狰狞,纵身扑向榻上的九皇子!
 
“刺客!有刺客!保护九殿下!”容佑棠立即大吼,眼前这一幕从重生开始困扰他,此时竟然成真!容佑棠无暇多想,全力疾冲,从侧面把那太监撞开,却瞬间被撒了半身粉末,闻着香喷喷,叫人心惊肉跳。
 
“刺溜刺溜~”、“嘭嘭嘭~”外面烟花接连绽放,一定程度上掩盖了室内乱局。
 
容佑棠体重轻,勉强和那太监撞成平手,倒在榻前,幸好不明粉末都撒在了他衣服上。容佑棠心念一动,反手一拽,用缎被将赵泽安整个人从头盖到脚,厉声告诫:“你躲好别出来!有毒粉!”
 
“来人啊!保护殿下!咳咳~”容佑棠呛了口药粉,接连高声示警。
 
那六名眼生太监见头领动手,也个个撕破脸皮,抽出蝉翼软剑,悍然行刺!有个搬屏风的小内侍迎面被划一剑,当场软倒,惨叫连连。
 
混乱不堪,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
 
容佑棠心急如焚,他虽文弱,骨子里却有血性狠劲,红了眼睛,他顺手抄起手边的紫檀棋盘,当头朝刺客砸去,用以命相搏的姿态,暂时逼退对方。
 
炮竹烟花声混着痛呼惨叫,正当众人哀叹难逃死劫时,宽大的拔步床后面突然奔出十来个高大壮汉!
 
刺客同党?完了今天死定了!
 
“抓刺客——”容佑棠竭力大喊,心想:禁卫呢?放烟花的那群人呢?怎么还不进来帮忙?
 
然而他只喊出三个字,剩下的呼救声就被“刺客同党”吓得吞了回去——卫、卫杰大哥?
 
庆王殿下的亲卫?
 
“容弟别怕,是自己人!你看好九殿下,刺客交给我们!”卫杰匆匆嘱咐,随即提刀冲出去,和同伴一起,迅速把刺客们逼到墙角。
 
容佑棠这才听清:外面除了烟花燃放声之外,还有刀械碰撞、拳脚打斗的动静。
 
“容哥儿?容哥儿?”赵泽安仓促被蒙在被褥里,听得清楚却看不见,伸手欲推开,无措颤抖问:“容哥儿,怎么回事啊?”
 
原来如此。
 
当看清卫杰的那一刹那,容佑棠终于明白了:嗳,我就说嘛!祈元殿一案,陛下强令草草收尾,庆王岂能咽下那口气?他的胞弟险些被无辜牵连致死!庆王根本就没放弃缉凶,他暗中布控、筹谋已久,久到九殿下未搬进静和宫之前——容佑棠忆起,当日担架抬着九皇子进入二门时,他高兴去迎接,恰好听见庆王问:“东厢房收拾好了吗?”
 
心腹左凡垂首道:“回殿下,已收拾妥当。”
 
想来从那时起,卫杰等人就已埋伏在拔步床之后了。
 
不愧是庆王!这才是令敌国忌惮痛恨的西北军统帅!
 
“九殿下别怕,刺客已被控制,只是刺客撒了药粉,您先避一避,等太医来了再说。”容佑棠恢复镇定,冷静安慰。
 
“刺客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行刺于我?”赵泽安的声音听着后怕又委屈。
 
容佑棠叹息:“您别着急,庆王殿下听到消息马上会回来的。”
 
被摒除在整个计划之外,这滋味说实话挺难受的——不过,我确实另有图谋、心怀叵测,若庆王草率轻信于我……那他还是传说中的庆王吗?
 
唉~
 
容佑棠心中五味杂陈,坐在拔步床的踏步上,看着卫杰等人以绝对的优势生擒刺客:缴械、搜身、捆绑结实,一气呵成。
 
“好大胆刺客!”领头的是罗千户,高大魁梧,容佑棠路过王府校场时见过他训练小兵,他压低声音警告:“想死个痛快留个全尸的,统统老实点儿!”
 
卫杰脸上被溅了半面血,但他顾不得擦一擦,全神贯注地执行任务,跟平时憨厚和气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们忠诚可靠、武艺高强,是庆王的亲信,能被委以重任,参与绝密计划。
 
说不羡慕,是不可能的。
 
但容佑棠因为心中有只大鬼,所以连羡慕都只能悄悄的。
 
这时,内廷禁卫终于闻讯赶来,进门就一副“天塌了地陷了、老子要倒大霉了”的表情,恨不得拔刀活剐刺客!
 
罗千户上前迎接,双方头领交头接耳片刻,不知说的什么。只见那内廷卫长感激地重重抱拳,随即命他的人接手刺客,禁卫们重新搜身,更是细致:从头发丝到脚底板,能藏东西的部位都撬开查了一遍。
 
不知何时起,外面喜乐喧天的声音消失了,皇宫安静得像深夜。
 
暴风雨要来了。
 
片刻后,静和宫涌进来一群又一群人。
 
由于是君臣欢聚元宵,所以第一批赶到的是承天帝及其同出游的妃嫔、子女。
 
“小九!”赵泽雍率先冲进东厢房,他一眼看见现场有不知名的白色粉末,顿时眉峰一跳,暗道不好,直奔床榻,焦急呼唤:“小九?小九你怎么样?”扭头又怒吼:“太医!太医呢?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传太医!”
 
赵泽安忙隔着被褥解释:“哥,我没事,是容哥儿把我盖着躲避毒粉的。”
 
赵泽雍余光扫视,看见容佑棠低头跪在下人堆里,安安静静的,不像同伴那般惊惶忐忑——想必他已想明白本王的计划。
 
“小九儿!”承天帝气喘吁吁,头戴的九旒冕珠玉缭乱碰撞,焦急想踏进厢房,却被赵泽雍及时阻止:“父皇且慢!刺客撒了药粉,目前情况未明,您请退避!来人,快随本王将九殿下挪出去。”
 
听见刺客用了药粉,宫妃皇子公主第一反应当然是有毒,于是脚步就都定在了前庭,包括承天帝,纷纷焦急引颈探看。
 
只有七皇子和八皇子冲了进去。
 
“三哥,小九没事吧?刺客呢?待武爷将其捣个稀巴烂!”赵泽武气势汹汹,定睛一看,撸起袖子就跑到墙角,对着刺客抬脚便踹。
 
“三哥,我帮你。”八皇子却直奔拔步床,与禁卫合力揭了床褥,用被子裹着赵泽安,七手八脚抬出去,放进准备好的担架中。
 
众人想靠近又不敢靠近,于是折中,不远不近围了一圈。皇后哭花了妆,哀哀叫喊:“小九?皇儿?你怎么样了?答应母后一声啊!原来在坤和宫养伤好好的,怎么一挪地方就出事了呢?”
 
“……”赵泽安一声不吭,因为他刚才得了胞兄吩咐:躺着别说话。
 
承天帝一边催太医,一边焦头烂额喊:“老七,你又瞎凑什么热闹?快滚出来!老三,先撤出来,小心有毒。”
 
而后,庆王提溜着赵泽武,带出其余人。
 
容佑棠垂首,小心隐在人群中,换了个地方接着跪。
 
卫杰等人则同禁卫一道,简要讲述事发经过后,威风凛凛押解刺客下去监禁,以待后审。
 
环环相扣,计划堪称天衣无缝!容佑棠由衷钦佩,但也疑惑:卫大哥他们是以什么名义进宫的?看着落落大方啊。
 
总之,殿下早有所察,瓮中捉鳖一般等着生擒刺客。
 
“这到底怎么回事?”承天帝龙颜大怒:除夕前闹一场,元宵之夜又一场!今年为何如此不顺遂?
 
“父皇,幕后真凶实在猖狂,一而再再而三谋害皇子!如今看来,他们是不打算放过小九了!”赵泽雍脸色极难看,直言不讳指出:“小九是养在您眼皮底下的,他生性纯良,待人宽厚,又是稚童,能得罪谁?刺客是在挑衅天威——”
 
“行了!朕知道。”承天帝挥手打断,习惯性眺望东边:可惜,矗立数百年的祈元殿已被大火焚毁,纵使日后重修,也终非原本——那可是开国圣祖所建啊!
 
几个太医提着药箱,跑得飞快,尚未行跪礼,承天帝就直接下令:“快!去给小九看伤,再赶紧验验那药粉。”
 
“是。”
 
太医们紧张忙碌起来。
 
不大的前庭,挤了一地的贵人,禁卫把静和宫围得水泄不通。
 
承天帝沉默,所有人都陪着沉默。
 
容佑棠只能一直跪着。屋里有地暖,不用多穿,但外面极冷,风很大。容佑棠里衣中衣外面只穿件轻便棉袍,很快冻得鼻子发僵,膝盖钻心地疼。
 
日日夜夜,不分季节场所,随时要跪,皇宫下人的腿脚怎能好?
 
容佑棠强迫自己分神:庆王殿下在想什么?下一步他肯定已有对策了吧?如果他不信任我,为什么敢把我放在九皇子身边?
 
容佑棠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悄悄观察妃嫔皇子公主:
 
二皇子搀着悲痛哭泣的皇后,母子侍立承天帝左侧,韩贵妃则紧靠皇帝右侧;其余皇子都围在太医身边,急切催促询问;三位公主被众多侍女簇拥围护,看不清楚。
 
究竟是谁干的?
 
容佑棠正冥思苦想之际,太医会诊后已得出结论,一字一句禀明:“启禀陛下,这药粉乃是蔷薇硝,有消散、止痒之功效,宫里多用来治春癣,本无毒。”
 
所有人松了口气,皇后正欲接近赵泽安时,太医话音一转,又郑重补充道:“但,九殿下身有灼伤,他目前所用的药膏与蔷薇硝药性相冲,如若沾染,将导致伤口溃烂流脓,不得愈合,进而危及性命。”
 
“啊呀!好生歹毒!”皇后失声惊叫,急问:“那小九没事吧?快快给他清洗干净!”
 
“娘娘放心。”太医忙宽慰:“九殿下及时被缎被遮盖,目前并未发现沾染,但不可大意,现要紧的是换个妥当地方彻查换药。”
 
承天帝终于开口:“速速带他去乾明宫,由朕亲自照管。”
 
“是。”
 
太医立即领命,赵泽雍默默接受,指挥侍卫抬起担架,护送胞弟去乾明宫——倘若连承天帝的寝殿都不安全,那皇宫真是要大乱、成国都不安全了。
 
“老三留下。”承天帝沉声吩咐:“李德英,你去伺候,若小九儿再出事,跟着的人都不必再来见朕了。”
 
“是。”大内总管适时收起弥勒佛一般的笑容,屏息敛神,严肃护着担架离去。
 
好端端的元宵夜,转眼就被刺客搅得彻底变味。
 
“父皇,外头风大,您——”皇长子关切提醒,然而承天帝却打断道:“这风算什么?朕的心,才是真真寒凉!内廷禁卫都干什么吃的?九城提督不是说京城太平无事吗?如今刺客都混进宫里、再三谋害朕的子嗣了!”
 
“臣失职,求陛下责罚。”禁卫总管首当其冲,下跪领罚。
 
“臣无能,请陛下处罚。”九城提督随即出列,暗叹流年不利。
 
很快的,跪了一地重臣。
 
“罚你们有什么用?”承天帝面容肃杀,雷霆震怒:“朕倒很想斩了你们这些失职失察的废物!可刺客谁来抓?案子谁来查?皇室安危由谁保护?”
 
二皇子立即上前,躬身,凛然正气道:“父皇,儿臣愿为您分忧,查案缉凶!”
 
皇长子紧随其后:“请父皇保重龙体,刺客委实嚣张可恶,儿臣也愿为您分忧解难!”
 
接下来,几个皇子一拥而上,个个义愤填膺,请缨查案。
 
只有赵泽雍原地不动,闭目不语。
 
“老三?”承天帝皱眉问:“你怎么了?”
 
赵泽雍摇摇头,无奈苦笑,显得十分颓废,说:“父皇,您说得对,是儿臣杀戮过重、为人刚强、做事不讲情面、不留余地,树敌太多,开年就被群臣联名上疏弹劾,他们拐着弯骂儿臣冷血残暴,滥杀朝廷命官——”
 
“胡说!”承天帝怒声打断,眉眼嘴角一齐下垂,更显法令纹突出,眸光冰冷,缓缓扫视人群:“且不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庆王是朕钦封的西北统帅,手握大军虎符,非常之时,有权斩杀贪官污吏!谁敢说个‘不’字?又有谁敢议论?”他可是在执行朕的心意!
 
后宫毕竟只是后宫,帝王当然更重视朝堂。
 
众臣噤若寒蝉,暗中破口大骂将帝王之怒引到朝政的庆王:九殿下接连出事,分明是后宫争斗、皇子倾轧,否则谁吃饱了撑的去对付一个小皇子?
 
“先记着你们的人头。”承天帝伸指,依次点点跪了一地的臣子,下令:“都起来,扶稳了脑袋,去履行各自职责,全力配合查案,若再犯,提头来见!”
 
“谢陛下开恩!”
 
“臣等必牢记圣训,鞠躬尽力!”
 
大臣们争先恐后感激叩首。
 
承天帝扭头,认真审视诸皇子,沉吟许久,缓缓下令:
 
“即刻起,此案交由刑部的、北镇抚司特办。另,祈元殿一案中,耀儿办事不错,就由你督办。同样限期三日,到时,朕要看到满意结果!”
 
满意结果?而不是真相事实?
 
有心人都犯了嘀咕,细细揣摩圣意。
 
五皇子赵泽耀瞬间变成焦点,他结结实实愣住了,心说:父皇,上次破案的明明是三哥啊,儿臣刚开始就被炸伤、接着养伤,何谈办事不错?
 
“嗯?”承天帝威严逼视。
 
“……儿臣遵旨。”五皇子愁眉苦脸,根本不想接这烫手山芋。
 
——祈元殿一案尚未真正水落石出,今天又出了刺客!叫我督办?我会被为难死的!
 
然而,不管五皇子多么不情愿,承天帝做好安排后就起驾回宫了,无关人员随之离开,留下一片狼藉的案发现场。
 
——
 
容佑棠的膝盖已失去知觉,勉强支撑身体,痛苦不堪。
 
“三哥——”五皇子唉声叹气,束手无策。或者说,他不想动弹。
 
赵泽雍宽慰:“无妨,你只是督办,刑部和北镇抚司负责调查。”
 
“父皇居然出动北镇抚司!这案子太棘手,我真有些怕——”五皇子话音未落,忽听见刑部的人喝令:“这些是九殿下身边伺候的人,就从他们查起,谨防内外勾结之徒。将其押送天牢,连夜审讯!”
 
第30章
 
——押送天牢连夜审讯?
 
容佑棠猛然一个激灵,彻底从寒冷失温的恍惚中清醒过来!因着前世死于严刑拷打,所以他对“天牢”、“审讯”类似的字眼敏感恐惧到了骨子里。
 
人哪有不怕死的?
 
一群内侍宫女顿时吓得心胆俱裂,无声哭泣,拼命摇头,眼里盛满求饶与喊冤——然而位卑言轻,可怜的侍婢,大祸临头连叫都不敢叫半声,唯恐喧哗惊扰了贵人大驾,那样不管有冤没冤,首先就是触犯宫规。
 
容佑棠也害怕。他抬头,下意识去看庆王——他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表情,只是出神地看了许久,直到被刑部的人推搡着押去天牢。
 
但赵泽雍看得十分清楚:那里跪着十来个宫女太监,大部分泪流满面,吓得瑟瑟发抖。只有他没哭、没发抖,似乎是吓傻了一般,呆呆跪坐,也穿的宝蓝色内侍服,越发显得昳丽的脸雪白。而且,他看过来的眼里竟没有求救之意?只有恐惧茫然。
 
瞧着……怪可怜的。
 
至于那么害怕吗?本王又不会不管你们,赵泽雍心说。他不露痕迹地收回视线,继续和留下来的兄弟以及朝臣谈话。
 
“五弟,既然父皇命你督办,那你就跟着去天牢看看吧,省得父皇问起时答不上来。”赵泽雍建议。
 
“三哥,我这人您还不知道吗?吟诗作画、游山玩水、听曲看戏才是我所好。父皇最近也不知怎么回事,他老人家怎会觉得我擅长破案呢?哎哟~”五皇子叫苦连天,满腹牢骚,说话丝毫不顾忌旁人,哀叹道:“小弟过两天原准备办个汀溪诗会,帖子都散出去了!这下可好,怎么办呐?”
 
刑部和北镇抚司的人听得纷纷皱眉咋舌,暗道:啧,这位殿下真是无能得坦荡荡!看来又是个明哲保身的,脑袋往龟壳里一缩,懒洋洋趴在查案队伍后面晒太阳。只有等陛下过问了,他才会伸出脑袋眺望几眼。
 
“哦?”赵泽雍莞尔,一本正经提议道:“那确实难办,我却不大懂得诗画风雅的。要不你去禀明父皇?父皇肯定有办法。”
 
“……”五皇子睁大眼睛:“三哥,你这是在开玩笑吗?”
 
赵泽雍抬脚就走:“行了,你忙着,我得去看看小九。”
 
“三哥!”五皇子一把拽住兄长,东张西望,避开其余兄弟,压低声音说:“小九在乾明宫,有父皇亲自照顾,他们应该已经歇下了,你去也见不到人。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咱们去天牢逛逛如何?咳咳,你那个小厮,刚看他脸色惨白,连哭也不知道哭,怕是吓坏了。”
 
赵泽雍暼一眼兄弟,正气凛然:“哪个小厮?”
 
“走走走!”五皇子隐晦地笑,推着兄长往前,暧昧道:“若去得晚了,刑部给上了刑,回头可不好哄人。他难哄吧?”
 
“满口胡说些什么?”赵泽雍避而不答,皱眉道:“我看父皇是太纵着你了,改明儿得请他多给你派几个差事,别整天跟书生厮混,文人最是清高嘴毒,闹得不愉快,也许会着书立说挖空心思地毁谤人。”
 
“有何惧?”五皇子浑不在意,傲气十足道:“您当随便什么人着书立说都能传颂后世啊?有那本事的,尽管写书骂呗,我也好尝尝流芳千古的滋味!”
 
“是遗臭万年吧。”赵泽雍冷哼。
 
“哈哈哈哈哈~”五皇子朗声大笑,恣意洒脱,确实有那么几分文人狂客的不羁风流态。
 
一行人朝天牢而去。
 
故地重游,罪名依旧是涉及九皇子被刺一案。
 
“所以,老天爷究竟为什么安排我重生?是为了让我再死在天牢里一次?”容佑棠靠坐着沉思。
 
他们一群人被分成两批收监:内侍一堆,宫女一堆,紧挨着的两个牢房。环境不算糟糕:打扫得挺干净,大通铺上有干草,闻不到血腥味,看不见老鼠蟑螂。
 
“喀喇~”沉重冰冷的一声,牢门上锁。
 
宫女都是极年轻的女孩儿,这时才敢哭出声,内侍中也有十来岁刚进宫的,不过半大孩子罢了,也开始抱膝埋头呜咽。
 
容佑棠知道,天牢也是分几等的,他们今天算是得了上等优待——底下还有几层,是幽深地牢,都关押的重刑犯、死刑犯,那才是人间炼狱。
 
阴暗,逼仄,冰冷,腥臭,时不时传来非人的惨叫哀嚎。
 
他前世就是从普通牢换到下层地牢……皮开肉绽被泼了冷水惊醒时,简直只求速死,严刑拷打当真生不如死。
 
“再有半年,我就能出宫了,爹娘说家里翻新了一翻,给我打了新式的梳妆台和屏风呜呜呜……”一个宫女绝望地哭诉。
 
“我、我才进宫一年呢,谁知会遇到这种事?”另一个更小的女孩子哆嗦着。
 
正抽抽噎噎不安议论时,从底下突然传来女人生生劈裂了嗓子的尖叫:“啊——畜生!畜生!别碰我——滚开……啊啊——”
 
紧接着,戛然而止。
 
两个牢房安静得可怕。
 
谁都猜到发生了什么。
 
若沦为囚犯,女人比男人难一百倍,无论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很多刚烈的,未进牢房便自尽而亡。
 
宫女们顿时吓得脸无人色,拼命挤到墙角,抱着一团哭得肝肠寸断。
 
容佑棠叹息,打起精神安慰道:“你们别怕,咱们又没有犯罪,刑部只是按律收监,待问清楚事发经过后,就会放人的。”
 
庆王殿下怎么会见死不救呢?他肯定会救我们的。容佑棠莫名信心十足。
 
“真的吗?”
 
“容公子,殿下一定会来救您的,到时您能不能为我们说说话?”
 
“容公子,我家只有一个妹妹,爹娘还指着我出宫奉养呢。”
 
“救救我,不等来世,今生就做牛做马报答您。”
 
“您是殿下房里的人,总比我们重要些。”
 
“……”
 
一群惊惶忐忑的人仿佛溺死抓到救命稻草般,苦苦哀求,甚至给容佑棠跪下磕头。
 
“你们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起来!”容佑棠跳下大通铺,闪到墙角立着,哭笑不得:“我真不是什么权贵公子,咱们是一样的人,只不过我在庆王府当差罢了。”
 
然而同伴明显不赞同,可某些事不好直说,于是七嘴八舌继续求助。
 
“我、我跟殿下……”容佑棠第一次试图解释:“我跟殿下、嗯——哎,我跟殿下同你们跟殿下也没什么不同!平时你们也看得到的啊。”
 
静默半晌
 
“容公子放心,我们都不是多嘴的人。”其中一个宫女鼓足勇气说:“实在是这地方太可怕了,才斗胆求您帮忙说句话。”
 
得,这些人总是不信!也不想想,一贯自律的庆王怎么可能说断袖就断袖了?那他前面二十几年怎么没表现出来?
 
容佑棠无可奈何,索性不管了。他记得说话的那个宫女,于是调侃说:“哎,什么‘房里的人’、‘房外的人’,如今咱全是牢里的人!放心吧,你们是静和宫的、我是庆王府的,假如要把咱们“咔嚓”掉,必须凭证据定罪——可咱们没犯罪啊!所以,待会儿据实回话就是。”
 
我们要是该死,那该死的人也太多了——比如内廷禁卫、九城提督、京兆尹,等等等等。
 
那宫女略年长,懂得也多些,她明显非常恐惧,抱着膝盖,牙齿“格格~”响,说:“倘若……他们用刑呢?”
 
容佑棠摇头:“不会的。你们忘了?这次可是生擒刺客,查案的大人们才没闲工夫搭理咱们呢,肯定先处理刺客的。”
 
同伴们愣愣想:哦,也对。
 
“这位姐姐半年后出宫,令尊灵堂已经把嫁妆都打好了,想必好事将近,恭喜啊。”容佑棠见气氛实在太压抑,遂插科打诨道:“到时姐姐办喜事,可以去东大街的容氏布庄看看,我家定会给出最大折扣,再额外送你一个儿孙满堂大红双喜被罩!”
 
此言一出,两个牢房的人都善意哄笑起来,悲伤压抑一扫而光。
 
孰料,牢房外的拐角处也传来笑声!
 
“哈哈哈~”五皇子乐不可支,肘击兄长,戏谑道:“三哥的小厮可真有本事,把他家的生意做到天牢来了!”
 
赵泽雍哑然失笑,无言以对,心想:本王来之前还担忧你们在牢里六神无主惊慌失措,谁知那小滑头竟然在大力推销他家布庄?
 
真是……叫人无法形容!
 
听到来人,容佑棠忙叫同伴下地站好,再一看:是庆王殿下来了!内侍宫女们顿时万分激动,纷纷跪接。
 
“天牢重地,你们如此喧哗,成何体统?”赵泽雍不慌不忙,意思意思训了一句。
 
众人讷讷不敢言,容佑棠却知道那话其实是对别人说的。
 
果然,刑部侍郎忙解释道:“两位殿下,这些人只是例行收监,待查明与本案无关后,即可释放。”
 
五皇子看一眼牢房里的容佑棠,再看看兄长脸色,十分仗义地吩咐:“既如此,速速审问便是,尽快理清案情,没得乱糟糟收押一堆人,无端加重天牢负担。”
 
刑部自有消息渠道,虽然目前未能破案,但他们更重视的是案情相关权贵。比如说,牢房收押了某位皇子的人。
 
于是那侍郎欣然赞同:“殿下所言极是,下官正是分派到此处调查的,刚要审问他们。”
 
“那行。”五皇子施施然掸掸衣襟,皱眉道:“想必那几个刺客正被你们的人严刑拷问,本殿下不喜那等场面,不如就瞧瞧你办案吧,回头也好向父皇交差。”
 
“您说得对,下官的上级以及北镇抚司的人确实正在严审刺客。”那侍郎十分识趣,显然对天潢贵胄的秉性见多不怪,立即安排:“那事不宜迟,二位殿下,这边请。来人呐,速将讯问室清扫干净,设座看茶——”
 
然而赵泽雍却摆手,严肃道:“父皇并未命本王参与此案,你们去吧,本王理应回避。”
 
刑部侍郎:“……”我说庆王殿下,您人都踏进天牢了,还回什么避?
 
“咳咳,三哥言之有理。”五皇子辛苦忍笑,极力绷着脸皮:“那您外边稍候?待我监督讯问个把人后,咱们一起聊聊案情,这总可以的吧?”
 
“唔。”赵泽雍点头,临回避前,又看着容佑棠,轻声说:“这儿是天牢,不是东大街。没规没矩,不怕刑部封了你家铺子?”
 
“小的错了,求殿下恕罪。”容佑棠有些紧张,望向刑部侍郎,后者忙义正词严地表示:“除非涉案,否则刑部不会随便查封他人财产!”顿了顿,他暗中观察庆王神态,笑着打趣道:“改日休沐了,我倒要去容氏布庄转转,看少掌柜能不能也送个被罩枕套什么的。”
 
“……大人说笑了。”容佑棠尴尬得无以复加。
 
刑部侍郎乐呵呵,继续暗中观察庆王。
 
赵泽雍面无表情,但眼底分明有笑意,说:“你们好好配合调查,完了赶紧回去当差!”语毕,自行出去回避。
 
听到这里,静和宫下人们高悬的心才终于落肚。
 
于是,在两个皇子的督促下,容佑棠一行提前被提审了。假如无人干涉的话,刑部还真没闲工夫理睬,一般都是先关着再说。
 
姓甚名谁?何方人士?家里什么情况?几时入宫?日常伺候的什么?案发经过详细说来听听。
 
审讯的流程容佑棠是非常熟悉的,他一边回答,旁边就有专人记录,主审官同时翻阅档案。
 
“这小子没问题的。”五皇子收起文人狂客似的不羁姿态,正色道:“他是庆王府的人,是小九的玩伴,家底早被王府严加审查过。上次祈元殿一案,正是他及时发现酒中渗毒,才赶在爆炸之前将证物移了出去;这次刺客偷袭时,也是他最先发现,挡下泼向小九的蔷薇硝。这些下人能有甚通天本事?险些都成了刺客剑下亡魂。”
 
容佑棠讶异看着五皇子,意外于对方会为自己说话。
 
刑部侍郎公事公办道:“殿下,刑部这边只关心有无涉案,无罪则释放,但会留档,以待日后查看。”
 
“嗯,继续问话吧,赶紧的,大家都困了。”
 
走完流程,依次按了指纹,容佑棠在天牢待了半个晚上,像噩梦惊醒一般,重获自由。
 
先前在雪地里跪太久,下摆棉裤都湿了,走出天牢北风一吹,能把人冷得僵硬竖起来!
 
“唉呀,真、真冷啊。”容佑棠对同伴说。
 
“您不知道宫里的苦,膝盖上绑牛皮垫会好受很多,不嫌弃的话,回去给您送一副。”小内侍重获新生,眉眼都是笑。
 
“是吗?回去我看看是什么样的——”容佑棠话没说完,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庆王和五皇子兄弟俩。
 
“见过两位殿下。”一群人忙恭敬行礼,感激涕零。
 
五皇子笑眯眯:“在皇宫当差,没进过天牢的出宫后吹牛都没谈资!你们出去就出去了,本殿下这几天还得来回跑,真真烦人呐。”
 
内侍宫女们纷纷抿嘴偷笑,看两位皇子的眼神就像看天佛菩萨,恨不得烧香磕头。
 
赵泽雍温和道:“例行传唤而已,无罪就不必挂怀,都回静和宫去吧,左凡会安排你们。”
 
“遵命!”一行人欢欢喜喜告退,亲亲热热挨着走。
 
然而庆王却特别说:“容佑棠,你留下。”
 
“……是。”容佑棠停下脚步,此时此刻,他突然不想面对庆王。
 
是因为对方的隐瞒不信任?或多或少吧,人心毕竟是肉做的。
 
五皇子见状,极有眼色,打个哈哈表示:“三哥,我赶着回去翻阅卷宗,你忙,你们忙啊。”
 
“去吧,父皇明日早朝应该就会询问。”赵泽雍提醒。
 
片刻后,深夜寂静的皇宫甬道上,庆王在前,容佑棠慢慢跟随。
 
“离那么远做什么?”赵泽雍头也不回。
 
容佑棠只得跟紧了些,但并不像往常那样:有话说话,没话也要找话说——因为他钦佩庆王、羡慕庆王。大概每个男人心里都有一个热血将军梦,想象自己统领千军万马,横扫敌军,是保家卫国备受尊敬的大英雄。
 
他们走到中庭空地,四下无人。
 
“你都知道了?”赵泽雍问。
 
“大概猜到一点。”容佑棠答。
 
“生气了?”
 
“……不敢。”
 
“那就是生气了。”赵泽雍泰然自若。
 
你竟然丝毫不觉得愧疚?
 
本来不怎么生气的容佑棠顿时火冒三丈,站定,快速组织语言准备声讨抗议……但心念一动,他又强自镇定:嗯,我隐瞒身世和初始来意,有错;但你这次故意隐瞒计划、险些让我死在刺客手中,你也有错!
 
容佑棠仿佛看着属于自己的认罪书被浓墨添上一笔:救驾有功。
 
于是他把冲到嘴边的声讨抗议都咽了回去。
 
“跟上。”赵泽雍催促,仍是头也不回,悠然告知:“本王也没告诉小九,得瞒好了,否则他得闹个天翻地覆。”
 
容佑棠快步上前,余怒未消,语气就有些冲:“我是外人,被刺客杀了就杀了,但您就不担心计划出意外、误伤九殿下?这招引蛇出洞,未免太冒险!”
 
赵泽雍终于停下脚步,转身,温和地说:“除了蔷薇硝,其它一切都在意料中。容佑棠,本王非常感激,谢谢你为小九挡下那些药米分。”
 
“我帮九殿下,是因为他人好,哪怕他不是皇子、只是普通人家的小孩,我也一样会帮他。”容佑棠双目炯炯有神,直言指出:“殿下,如果不是有人帮忙挡了药米分,那即使你生擒刺客、顺利揪出幕后真凶,又有何意义?”
 
堂堂庆王,被质问得哑口无言。
 
好半晌,赵泽雍才说:“捉拿真凶,当然是有意义的。但如果小九出事,我会抱憾终生,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这是第一次,庆王在容佑棠面前自称“我”。
 
僵持片刻
 
容佑棠渐渐恢复冷静,想了想,皱眉问:“可陛下这次叫别人查案,万一他们抓不住凶手,您不就白费功夫了?”
 
赵泽雍胸有成竹,慢条斯理道:“不管派谁调查,结果都是一样的。”
 
“是谁?”容佑棠忍不住问。
 
“早知道对你没好处。”赵泽雍淡然表示。他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对方脸白唇青,宝蓝色的棉袍下摆全是湿的。
 
容佑棠刚想说“你不告诉我我得好奇死”时,身上突然多了件厚实带体温的披风,即刻隔绝寒冷。
 
“殿下?”
 
“披着吧,免得外人以为本王苛待下属。”赵泽雍莞尔。
 
谁知容佑棠只披了瞬间,随即火速脱下,双手归还庆王:“我、我不冷!”
 
你不冷你牙齿打颤?
 
赵泽雍的眼神十分不解。
 
——这样走回去他们又会以为我们之间有什么什么的!
 
然而这话不能说出口,免得越描越黑。
 
“随你。”赵泽雍耐心说——因为对方救了他的胞弟,自然另眼相待些。
 
“哦。”
 
愤懑抵触的氛围渐渐消失了。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静和宫,除了东厢房,其它地方又收拾得干净齐整。内侍打帘子,捧过披风,忙前忙后伺候。
 
“在牢里待了半晚,终究晦气,去洗洗再睡吧。”赵泽雍吩咐。
 
终于回到温暖室内,容佑棠长长吁了口气,苦笑摇头:“深更半夜,哪有热水?心诚则灵,我明天再洗也一样。”
 
“西耳房有个汤池,水温还行,随本王去泡一泡。”
 
第31章
 
温泉?大冬天去泡一泡、痛痛快快洗一洗,想想就舒服。
 
容佑棠挺动心的,低头看湿漉漉的下摆,却有些犹豫。
 
“走。”赵泽雍下令,径直往西耳房而去,边走边说:“再过三个时辰要上早朝,而后才能去看小九,也不知他在乾明宫住不住得惯。”
 
算了!悠悠众口堵不住,清者自清。
 
“应该会习惯的。”容佑棠跟上前去,说:“之前听九殿下说,他的弹弓之术竟是得陛下亲授。”
 
赵泽雍摇头失笑:“多半是他自个儿缠着父皇闹的。”
 
“那也说明父子关系亲厚啊。”容佑棠试探着说。
 
赵泽雍却没有答话了,沉默走在前面,早有内侍候在西耳房门前,轻而稳地打起帘子,躬身相迎。室内有几个宫女在忙着准备换洗衣物、干净帕子、沐浴用具等,见了庆王,齐齐脆生生地说:“奴婢见过殿下。”
 
“唔,下去吧。”赵泽雍照常一挥手,他习惯在沐浴时沉思,向来不喜侍女贴身伺候,以免影响思路。
 
“是。”女孩们经过容佑棠时,其中几个私底下聊得好的,都抿嘴偷笑,带着七分羞涩、三分调侃,但不见嘲弄鄙夷。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你们这些人,脑子里整天在想什么呢??
 
容佑棠站定,回以凛然正气谴责叹惋的一个眼神,抬头挺胸地进去了,定睛一看:这温泉池是特意仿山林野趣造就的:呈不规则月牙形,边沿砌了大小不一错落有致的卵石,水质颇清澈,氤氲一层暖雾。岸上竖着屏风,屏风后设罗汉榻与桌椅。
 
皇家就是皇家,衣食住行处处彰显尊荣富贵。
 
容佑棠暗自感慨。
 
“发什么呆?难不成要宫女帮你洗?”庆王做事一贯雷厉风行,转眼功夫,他已经从屏风后绕出来,自月牙温泉另一端入水,靠在光滑石头上,闭目养神。
 
水汽太盛,看不大清楚对方脸庞。
 
“不用!我不用!”容佑棠坚决摇头。
 
开什么玩笑?你才是她们的王,我可无福消受美人伺候洗澡。
 
容佑棠腹诽,开始脱衣服。
 
“你同她们玩得挺好。”对面的庆王不疾不徐地说:“她们在本王跟前,半个字不敢多说,跟你却有说有笑,一见如故吗?”
 
嗯,这水温还行,适中。
 
容佑棠谨慎伸脚试探,然后准备下水,谁知被庆王的话吓一跳,下盘不稳脚底打滑,“哧溜~”摔进去,冷不丁连喝几口温泉水。他怕水,第一反应是:要淹死人了!全力扑腾片刻后,才踩到池底,猛然直起身,用力甩脑袋,剧烈咳嗽的同时,忙不迭地解释:“不咳咳、我没有咳咳咳殿下我没有勾、勾引你的咳咳侍女,我发誓!”
 
赵泽雍:“……”
 
若没有,你为何如此惊慌失措?险些在齐腰深的汤池里溺水?本来想过去捞人的庆王重新靠着石头,审视打量另一端的少年:他站在池中,帕子搭在肩上,随便束起的头发湿漉漉滴水,眉眼有些紧张忐忑,五官生得恰到好处,皮肤在迷蒙水雾中白皙透着粉,让人忍不住想……这小子也十七了,怎么还没长开?简直有些雌雄莫辨!
 
庆王倏然闭上眼睛,暗中调整呼吸,他生性自律,加之一向忙碌,闭眼睁眼俱是事,那方面根本无暇分心顾及。
 
“殿下?”
 
冤枉啊,我真没有勾引你的侍女!
 
容佑棠见对方没理睬自己的解释,思前想后,顿时慌了,忙涉水往前走,再次强调:“那些姐姐们一开始都把我当小太监,见我不懂宫规,出于善意才时常指点几句,她们都是忠心耿耿的。”
 
赵泽雍闭着眼睛,听到水声靠近时,心里忽然有些莫名焦躁,于是沉声阻拦:“别过来!本王在思考。”
 
“……是。”容佑棠只得在月牙温泉的凹部停下,学对方的样子,也寻了块大石头靠着,慢慢按揉淤青肿痛的膝盖,探头,视线却被起伏石头阻隔,看不到庆王。他心想:殿下生气了?唉,也是我不够注意分寸,跟他身边的年轻女孩走得近了些。
 
静默片刻
 
“你小子嘴挺甜,姐姐妹妹地喊。”赵泽雍轻哼,以年长者的立场训诫:“男人忌好色。女色虽美,自古却有云:‘温柔乡,英雄冢’,成大事者,必须管得住下半身。本王最痛恨痴迷酒色误事者,若军中抓获,军法处置;若府中抓获,严惩不贷!”
 
容佑棠边揉膝盖边想:西北的将士可真不容易啊,大男人常年憋在军营,休沐时,他们敢不敢上青楼的?
 
“怎么不说话?”赵泽雍略一思考,非常不满地问:“难道你小子早早开窍、食髓知味,现收不住了?”
 
容佑棠忙否认:“并没有,殿下误会了。我爹说、咳咳那些事不用着急,先长好身体再说,认真进学才是要紧,等过几年成亲了,就、就水到渠成。”
 
赵泽雍满意颔首:“本王对小九也是那样要求。宫里规矩,十五岁开始放通房丫环——可那正是贪玩的年纪,心性未成熟,极易沉溺贪恋房中事,好好的男人,就那样毁了。”
 
“殿下言之有理。”容佑棠心不在焉,顺口恭维一句,心里却想:难道庆王殿下……嗯?不可能吧?
 
孰料庆王像是会读心术一般,随即问:
 
“你又在琢磨什么?”
 
“没,没琢磨什么。”容佑棠一本正经否认,思绪却如同脱缰野马,肆意奔腾。
 
“口不对心。”赵泽雍一针见血地评价。
 
两人各自占据一片温泉,舒服惬意地泡着,好半晌,容佑棠才忍不住好奇询问:“殿下,卫大哥他们怎么进宫的?”
 
“正月二十乃本王母妃忌辰,他们奉命送庆王府与定北侯府祭礼入宫,待大内查验后,将一同运往皇陵祭奠。”
 
“那九殿下不就是——”容佑棠刚说出口即知失言,急忙打住。
 
“没错,那天也是小九生辰。”庆王沉痛叹息,无奈道:“所以,他长这么大未曾正式过生,当天要斋戒缅怀亡母,顶多用些素面。”
 
“……”容佑棠不禁心生同情。
 
生辰却是母亲忌日,换成谁心里都难受,而且九皇子不可避免会被部分人认为“不详、克母”。
 
“九殿下至纯至孝,定能理解的。”容佑棠只能这样宽慰。
 
“本王不求他的理解。”庆王却平静地表示:“只希望他平安无恙,尽快长大成人,娶妻生子,开枝散叶。本王才不辜负母妃所托。”
 
“娘娘她——”容佑棠难以置信,心想当年出事时殿下才十五六岁吧?
 
也许是因为夜深人静、汤池泡着太放松了,庆王的嗓音异常疲惫:“临终嘱托。女人生孩子,着实凶险,当真是鬼门关!母妃叫我进去说话,一屋子血腥气,她那脸色……血可能快流干了,人看着就——”活不成了。庆王的尾音渐微弱,最终消失在温泉水雾中。
 
容佑棠彻底沉默了。
 
原来,殿下少年丧母的经历远比想象中要不幸。淑妃娘娘当年突然受惊、难产濒死,必定有无数话要交代,但她只来得及将刚出生的幼子托付给长子。
 
毕竟深宫无情,没有血缘,谁肯真心实意竭力相护?
 
另外,也许殿下正是因为少时亲眼目睹女性难产血崩,精神上饱受刺激,所以才自律至极,不近女色。
 
“殿下请节哀。”容佑棠艰难地开口,谈起母亲,同样勾起他的伤心往事。他认真且不容置疑地说:“家母也是早逝,一辈子没享过儿子的福,我容佑棠愧为人子。但,弘法寺的慧空大师说过:虽人死如灯灭,但灭的是尘世俗灯,魂魄阴灵将长存,另有新灯会在往世点燃,明明灭灭,永不停息!”
 
幼稚傻气,信那些僧道的胡诌。赵泽雍微微勾起嘴角,但没有打断。
 
“慧空大师还说,只要阳世的人虔心,为亡者祈祷祝颂,她就会尽快转世,来生投胎成个长寿、富贵、康宁、好德、善终的五福之人!”
 
赵泽雍睁开眼睛,看着坚信不移的容佑棠,无奈问:“那位大师是不是还叫你多多舍些香油钱、时时购置开光宝器?”
 
“您怎么知道?”容佑棠抱着温暖的大石头,毕恭毕敬地说:“目前我家每月给弘法寺捐二两香油钱,分别供奉两盏灯:一盏是爹的故去亲眷,一盏是……我的亲人。”
 
那小子,虔诚得简直要发光了!
 
赵泽雍不赞同地皱眉,本欲驳斥“怪力乱神子所不语”,但转念一想,又考虑到对方身世坎坷、家破人亡——罢了,他是太过思念亲人,才会信那些东西,也是可怜。
 
于是赵泽雍语重心长地说:“逝者长已矣,生者如斯夫。人活一世,只要努力为所为、坚拒不可为,‘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就很可以了,不必在意‘灯灭灯明、今生来世’。”
 
唉呀你是没经历过啊!你知道吗我是死过一次的人,我是重生的!噢,你不知道,因为我不能说……
 
哎!
 
容佑棠憋得十分难受,连拍好几下石头,着急说:“有的!真有的!您千万别不信,慧空大师乃得道高僧,他——”
 
“行了行了。”赵泽雍头疼地摆手,深呼吸,冷哼道:“照你这么说,本王今生为将帅,亲手斩的、指挥杀的,不计其数,满手鲜血,若有来世,定会变作猪狗了?”
 
“呃~”
 
容佑棠被噎住,脑袋好半晌才转过弯来,铿锵有力地恭维:“当然不会!您牢牢守住西北边界,将敌兵阻挡在外,保家卫国,以一己之力,挽救边境乃至全国多少人的性命?您是大英雄!来生、来生——哦,像您这样有大功德的,肯定是神仙下凡历劫啊,完了仍回天上,位列仙班!”
 
庆王:“……”
 
容佑棠稳稳地趴在石头上,眼神十分诚挚。
 
“你——”赵泽雍想笑又没笑,虎着脸,佯怒道:“惯会溜须拍马!”
 
容佑棠不好意思地笑笑,但没准备改。
 
谁会嫌弃恭维话难听?是吧。
 
泉眼密布,想是工匠刻意铺设的,身边就有一个,容佑棠玩心大起,抬脚去堵,堵了放、放了堵,自得其乐。
 
但泡着泡着,他忽然想起:
 
过几天都二十了!这一世陛下怎么还没有宣布北郊大营指挥使人选?
 
思及此,容佑棠精神一震,小声问:“殿下,如今元宵已过,您……西北那边?”
 
赵泽雍洗好了,他把帕子朝石头上一撂,离开汤池,几步消失在屏风后,去寻干净衣物。
 
那宽肩长腿,匀称结实,高大健朗的身材,真叫人羡慕啊!
 
容佑棠自惭形秽,最后踩了几脚泉眼,也匆匆起身,擦干水珠朝岸上走——走了一半才后知后觉:……那些姐姐们有为我准备换洗衣物吗?
 
庆王的动作永远快,须臾他就在隔开水雾的屏风后面开口:“还泡?皮都皱了。”
 
“哦!”容佑棠忙应声:“我洗好了!”
 
算了不管了,先穿先穿,回去再换。
 
于是容佑棠忍耐着,把脏衣裤又穿上身,匆匆绕过屏风。
 
赵泽雍抬眼一看,登时纳闷:“这有干净的你不穿?”说着眼神扫向旁边的盥洗架——那上面整齐挂着一套衣服。
 
“……”容佑棠尴尬道:“我不知道,还以为没有。”
 
“能进浴房当差的至少是二等宫女,没眼色怎么行。”赵泽雍淡淡吩咐:“赶紧换,有话交代你。”
 
“好。”容佑棠无暇多想,忙过去更换,拿到手上才发现外袍是内侍宝蓝棉袍,里衣衬裤却是绸面内絮了棉的,他家开布庄,一摸就知是好东西——新的?这是谁的份例?
 
赵泽雍最不耐费时等待,他抬眼,刚想训一句“有没有你能快的事”时,却看见对方只穿了条衬裤,脖子修长,肩背线条很漂亮,瘦不露骨,隐隐两块腰窝,衬裤极贴身,两条腿笔直,光着脚,似是觉得冷,玉白圆润的脚指头微微蜷缩。
 
于是,他耽误了片刻才说出口:“有没有你能快的事?动作快些!你这样的人到了军营,一准误时。”
 
“抱歉。”容佑棠忙停止好奇审视,一口气不停歇地穿好衣服,快步走到庆王跟前:“殿下,您有什么话吩咐我?”
 
赵泽雍慢慢喝口茶,才神情凝重地说:“本王在西北征战十余年,大大小小不知打了多少仗,去岁击溃蒙戎后,只要坚持养兵练兵,这两年应可以休养生息。”
 
容佑棠心高高悬起:所以,您暂时用不着回西北了?
 
“但,”赵泽雍话音一转:“世事难料,两国之间有不能化解的利益冲突,终有一天会爆发。父皇的旨意,这几天就该下来了,如若本王奉旨返回西北,小九将会在乾明宫随父皇生活。国子监一事已安排妥当,到时你去定北侯府找子瑜,他会帮你。”
 
“殿下——”容佑棠感激又无措,紧张说:“既然西北这一两年无战事,您就可以留在京城啊,陪陪九殿下、孝顺陛下、孝敬郭老夫人什么的。”
 
“这事儿你说了不算,本王想也白想,父皇说了才算。”
 
“那就想办法让陛下觉得您必须留在京城!”容佑棠急切道,生怕庆王又回西北。他打抱不平,觉得皇帝简直偏心狠心透了!他那么多皇子,妥善安放在京城养尊处优,唯独却让庆王牛马一般地操劳,在边塞风吹日晒,跟其他细皮嫩肉的白脸皇子完全不同!
 
“哦?你有什么办法?”赵泽雍好整以暇问,看着容佑棠心想:兔子急眼了?跳起来像是要咬人。
 
紧要关头,容佑棠豁出去了,语速极快:“我听说河间省顺县一带,去年遭了蝗灾,因当地县丞贪腐、克扣赈灾粮食,且不顾朝廷颁发的三年免税旨意,私自搜刮民脂民膏,导致民众暴动,血洗官府富户后,落草为寇、占山为王,大肆劫杀过路无辜百姓,抓到富商,拿了赎银竟还撕票,残忍猖獗!至今未被镇压。”
 
“你从哪儿听说的?”赵泽雍不动神色。
 
“回殿下,我家开布庄,时常要出去收皮子,这些都是收货时听逃离顺县投奔京郊亲戚的百姓说的。”容佑棠如实相告,忿忿道:“据说朝廷几次派人剿匪,却都无功而返,那些兵丁还在当地大吃大嚼,人憎神恶!”顿了顿又说:“小的斗胆猜测,最近皇宫不太平,且匪患未除,朝中无良将——或者说,朝中缺少能做事、敢做事的人。所以,陛下近期不会让您回西北的。”
 
赵泽雍赞赏地笑了,却摇头道:“你小子有时让本王觉得……以你的出身、年纪、阅历,不应该懂这么多。”
 
换言之:我觉得你像受人指使的奸细。
 
咳咳,您的直觉是对的,但我不是奸细,我是重生的,真实年纪比这身体大。而且死过一回的人,看问题的眼光不同、整个人的格局也大不同。
 
“书中自有圣贤道理,看得多了,自有体悟。”容佑棠厚着脸皮说:“小生一心投身科举,立志入仕当官,扬眉吐气光耀门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哼。”赵泽雍不予评价,径直起身,随手披上外袍,回屋歇息。
 
容佑棠心虚地摸摸鼻子,安静跟随,直到躺在床上,他才无声地也“哼”一下,心说:我知道,你今晚是在试探!
 
可惜你不信鬼神,再如何本事高强,也查不出我是重生的!哈哈哈~
 
容佑棠苦中作乐,笑了一会,又开始惶恐:虽然他查不到我重生,但却有可能查到我的真实身份。到时怎么办?多半会被砍头的……
 
他在担惊受怕中迷迷糊糊睡着,没过多久,突然被不停摇晃,有人在耳边着急说:“快醒醒呐,殿下急传……军令如山……晚了会被砍头的……”
 
砍头?砍头!我暴露了吗?
 
容佑棠吓得魂不附体,睁眼就滚到床脚,大喘气,死死抓着被褥,瞪着来人——
 
然而对方却是认识的小内侍。
 
“公子,快穿好衣服随殿下出征,队伍马上开拔了!圣旨有令,限期半月剿匪,可来回路上就得花一半时间,河间省可不近呀。”
 
哦,原来是剿匪。
 
岂有此理!庆王肯定早知道陛下要派他剿匪,昨晚却故意说要回西北,逗我玩儿!
 
容佑棠起床气混着被试探捉弄的气,迅速穿戴整齐,跟随卫杰匆匆出宫。
 
他们各自牵着马,疾步快走。
 
快到宫门口时,卫杰终于忍不住了。
 
“容弟……”高大威猛的军汉,此时却欲言又止,挣扎为难,小心翼翼地说:“殿下可真器重你啊,出发去剿匪,还特地带上你。”
 
容佑棠岂能听不出来?他紧紧披风,无奈道:“卫哥,你放心,我不会做媚上的男宠。而且,殿下他也不是断袖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卫杰慌忙摇头,瞬间红头涨脸,尴尬极了,耿直表明:“我、我就是听说吧,你、你最近和殿下关系亲厚,而且,你们昨儿半夜还一起洗、洗……泡温泉。”他生硬地换下了“鸳鸯浴”。
 
“昨晚啊?殿下只是可怜我没热水洗澡罢了。”
 
出了宫门,容佑棠略整理马鞍,翻身上马,动作轻快利索,神态自然,问:“卫大哥,咱们哪儿去?”
 
人看着倒没什么异状,不像那什么过。
 
卫杰的一颗糙汉心安然落肚,也上马,答道:“去南城门。”
 
“好。”
 
卫杰高兴地说:“殿下前天收到你老家凌州传来的消息,今天叫你一同剿匪,想必是满意的。容弟,今后你我就同为殿下效力——”
 
“什么?!”容佑棠大叫,一头从马上栽倒。
 
第32章
 
我暴露了吗?
 
容佑棠惊恐万状,正扬鞭打马的他慌乱中身体没协调好,眼看要一头栽下来——
 
“小心!”卫杰骑术高明,眼疾手快,及时伸手将其扶正,乐呵呵地说:“坐好了。特别高兴是吧?我当年在西北摸爬打滚两年多,才得以进入殿下亲卫帐,唉哟,那是真激动啊,简直不敢置信!刚开始在殿下跟前,我紧张得手脚不知怎么摆,大冬天的,手心全是汗,嘿嘿嘿~”
 
容佑棠:不,我不是高兴的,我是吓的!
 
两人并辔前行,卫杰看一眼对方忐忑忧惧的脸,又想当然的热心宽慰:“容弟,不用紧张,殿下一贯赏罚分明,向来最讲规矩道理,只要尽心尽力当差,他都会看在眼里,从不亏待苛待下属。你算升得快的,殿下身边武将众多,文职却稀少,你小子啊,迟早会被提上去的。”
 
我不求加官进爵,只求性命无虞。
 
——昨晚殿下究竟是以什么心态看我的?他有没有查出问题?
 
“卫大哥说笑了,我既不会武艺,身上又没有功名,勉强算个书童小厮,其实是殿下仁慈,赏了我一碗饭吃。”容佑棠心里有苦说不出,只能拐弯抹角地打听:“原来殿下派人去我老家了啊?凌州路途遥远,两地相隔数千里,我几次三番想回去看看,可惜都难以成行。”
 
卫杰同情地鼓励道:“容弟,你已经是秀才了,再下场考几次,定能高中!书童小厮只是暂时的,况且跟着殿下,肯定能学到很多东西,要珍惜啊!凌州确实是远了些,但殿下要收用你,就必须要查清楚,这很正常。我家世世代代居京城,可当年殿下也派人细细审查至少三代呢。”
 
容佑棠听完,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完了完了!
 
殿下叫我去剿匪,是不是想借机除掉我?比如交战时把我推出去当挡箭牌什么的……
 
容佑棠无法自控地胡思乱想,为自己设计了一百零八种凄惨死法。
 
神情恍惚骑马跟着卫杰,稀里糊涂来到南城门。
 
“到了。”卫杰翻身下马,领着容佑棠穿过列队整装待发的兵丁,指着一群后勤说:“容弟,你跟他们一起。刘哥,这就是容佑棠了,他初次出征,什么也不懂,劳烦您多提着点。”
 
刘辉面孔黧黑,方头大耳,豪爽笑道:“庆王殿下的人,哪用得着我提点?你这是又打趣人了。来,容小兄弟,你站这儿。”
 
卫杰挠挠头:“那行,你们聊,我得去找殿下了,回见啊。”语毕匆匆转身离去。
 
容佑棠刚到南城门就心生疑惑了:听说顺县反民约有万余人,怎么数来数去眼前顶多千把人?敌我双方相差太大了些。
 
“容小兄弟哪里人啊?”刘辉眼神精明流转,是自来熟的性子,大方介绍道:“我家是京郊蔚县的,在帐里负责传唤。”
 
这示好的举动容佑棠欣然接受,礼尚往来道:“刘哥叫我小容吧,我家住东大街。蔚县也曾去过的,那儿有座牧夫山,风景极美。”
 
“哈哈,山上有十一处留步,处处挂满诗词文赋!”刘辉压低声音笑,小声问:“听说你是殿下书童?”
 
“磨墨端茶的罢了。”容佑棠谨慎回答。
 
刘辉咋舌:“殿下身边伺候的人不多,小容,很可以啊!”否则他也不会拉着个新来的套近乎。
 
容佑棠却不欲理论这类事,他装作好奇问:“刘哥,殿下就带这些兵去剿匪吗?咱们什么时候能到顺县?”
 
“机密之事我等如何知晓?”刘辉摇摇头,笑容可掬道:“但顺县嘛,可远在河间省,急行军也要七八天才能到。”
 
“限期半月剿匪,路上就得花一半时间?”容佑棠看起来忧心忡忡的。
 
“有庆王在,怕什么?跟随军令行事即可。”刘辉满不在乎道。
 
——这种全心信赖、无所畏惧的神态,容佑棠很熟悉,因为每一个敬仰庆王的人都如此。
 
在清晨寒风中等待约一刻钟后,由庆王率领的将官们鱼贯而出,并没有容佑棠想象中的战前鼓舞人心的训话,而是直接下令全速出发。
 
尘土滚滚,小雪飘飞,千余人策马疾奔。
 
在将官中,容佑棠只认出了庆王,以及簇拥围护的卫杰等亲兵。
 
梦想当大英雄将军很容易,真正行军打仗却分外难!
 
幸亏容佑棠在家时常骑马为布庄奔波,所以速度勉强跟得上,可时间长了,首先握缰绳的手就冻得麻木,虽然蒙了口鼻,北风仍激得肺管子生疼,两条腿和脊背更是绷得僵硬。
 
“从凌州传回来的消息究竟写了什么?”容佑棠分神想:“爹理解我想抹去周家重新开始生活,当年他想尽办法,散去大半积蓄,才暗中托人给我伪造了身份,特地挑了凌州一个遭水灾不幸覆灭的小镇。”
 
急行军到中午时,身上的痛苦竟麻木了,只感觉口鼻火辣辣,且喉头些微泛血腥气。
 
正强撑着不敢掉队时,前面终于传来菩萨天音般的:
 
“停!原地休整半个时辰!”
 
唉,再不停人和马都要累瘫了!
 
容佑棠趴在马背上,奄奄一息,惹得刘辉等人哈哈笑。
 
“没力气下马啦?不错嘛,能坚持到现在,我原以为你半路就要求助的。”刘辉促狭地笑,和同伴一起把人揭下来,经验丰富,直接将其放倒在泥地上。
 
“多、多谢几位大哥。”容佑棠四肢大张,仰躺着喘气,疲惫至极地问:“军中对掉队的人,是个什么处置啊?”
 
有人戏谑恐吓:“直接缴了马匹,撂在野外喂狼!”他们席地坐成一圈,拿出水囊干粮,狼吞虎咽。
 
“小容,抓紧时间吃喝,还得饮马喂马,否则下午骑什么?”刘辉提醒。
 
“嗳,好,我记住了。”容佑棠脑袋动弹几下,可躯干就是不听使唤,浑身酸软,只想睡死过去。
 
然而他刚躺没多久,卫杰就大踏步过来了,他弯腰,笑着将人拽起来,朝对方嘴里塞一颗药丸,说:“每日服一粒,会好受些。走,你是书童啊,得伺候殿下茶水饮食的。”
 
刘辉忙催促:“快去吧,待会儿我顺便照顾你的马。”
 
“谢谢刘哥啊,我下次再不敢躺着耽误时间了!”容佑棠踉踉跄跄地被拽走。
 
卫杰纯属好心:他想让兄弟在庆王跟前多露脸,搏得好印象。
 
而且,当看见容佑棠毫无形象累瘫在地、和众人愉快相处时,卫杰彻底放心了:呸,什么男宠娈宠啊,简直胡说八道!若是殿下喜欢,怎会任容弟如此狼狈!
 
啊——
 
容佑棠则欲哭无泪,心想:原来书童不仅要伺候笔墨,还要伺候起居膳食……
 
虽是急行军,但休憩时将帅们有小帐篷,由各自的亲兵搭建而成,好歹不用风吹日晒。
 
卫杰恭谨请示:“殿下,容佑棠前来伺候。”
 
“进。”
 
容佑棠拖着两条面条般酸软的腿进帐。
 
“很累?”赵泽雍抬眼问,他盘膝端坐蒲垫,腰背笔直,简易条案上摆满文书地图,头盔佩剑放在一旁,穿着轻便铠甲,英姿勃勃。
 
“有一点。”容佑棠尴尬表示,卫杰悄悄示意角落的箱笼,随后躬身退出。
 
“很快会习惯的,晚上向老兵讨些药油推一推。”赵泽雍见惯不怪地说。
 
“是。”容佑棠打起精神,把帐篷角落的小箱笼打开,里面是炊饼、清水和肉干。
 
原来殿下只比我们多了肉干。
 
荒郊野外,讲究不起来,容佑棠把吃的拿出来,摆在条案上,催促道:“殿下,您快用些吧,只休整半个时辰而已,吃完还可以睡一觉。”
 
赵泽雍喝口水,莞尔:“知道时辰宝贵了?”
 
“知道了。”容佑棠苦笑着点头,也解下自己背着的干粮水囊,腹中饥饿,然而剧烈颠簸后胸口闷疼,炊饼顶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于是不断喝水。
 
“你这吃法不对,接着骑马胃肠受损。”赵泽雍沉声提点,把肉干推过去:“把干粮嚼烂些,慢慢吃,尽量少喝水。等身体适应了,再学老兵。”
 
“谢殿下。”容佑棠总感觉嗓子眼泛血腥气,他刚才确实急,学着刘辉等人的模样狼吞虎咽,就想吃饱躺下睡觉,连身份可能暴露一事都没力气想——先不管了,要累死人了。
 
两人对坐,刚吃没几口,帐外站哨的小兵却大声通报:“殿下,韩将军求见。”
 
赵泽雍头也不抬:“进。”
 
容佑棠刚想起身站好,赵泽雍却说:“接着吃你的。”
 
“……”军令如山,容佑棠无法,只好挪到条案侧边去,给来人腾地方。
 
“哈哈哈~”韩如海人未到笑声先飘进来,并伴随着一阵喷香肉味。
 
送吃的来了?
 
“庆王殿下竟用得这般粗陋?卑职着实惭愧!韩某炸着胆子,请您用一些随军烤热的熏肉菜蔬如何?”韩如海四十开外,相当富态,铠甲险险兜着他颤巍巍的肚腹,步子却迈得极有气势,走起来下巴一抖一抖。
 
军中等级森严,庆王不仅是皇子、还是西北角统帅、又是圣上钦封的剿匪将帅,于法于理于情,韩如海都得下跪参见——然而他没有。他像左邻右舍串门一般,施施然直接进来,略躬身拱手。
 
赵泽雍端坐,纹丝不动,神色如常,说:“本王在西北惯了,不知沅水大营是何规矩,叫韩将军笑话了。坐,一起用吧。”
 
韩如海艰难蜷起一身肉,勉强盘坐在地,口称:“末将不敢,时常听闻殿下威名,今日才得以亲近,实属生平幸事!沅水大营驻扎京郊,说句实话,物质方面多少比西北强些,但战斗力就万万比不得了!否则,陛下也不会让您率领沅水兵马前去剿匪啊。”说着,他状似不经意地看着容佑棠问:“这位小兄弟是?”
 
这人究竟是不会说话、还是太会说话?字字句句扎耳朵!容佑棠暗自嘀咕。
 
“本王小厮。”赵泽雍掰炊饼吃,速度快,但不显粗蛮,淡漠道:“顺县匪患本不该本王管,无奈圣旨难违。也不该沅水大营管,按建制,应由驻守在河间省北面的关中军管。”
 
“原来是您府上的公子啊。”韩如海按照自己的想法理解道,了然对容佑棠一笑,这才唉声叹气:“殿下说得对,可不嘛!其实陛下已下令关中军出征数次,连斩了好几个办事不力的将领,却始终未能荡平暴民反贼。差事这才落到了您身上、沅水大营头上。来之前,伯父严肃叮嘱过韩某:务必唯殿下马首是瞻,全力配合您的剿匪计划,争取限期半月内凯旋!”
 
“韩太傅一心为国为公,两朝元老了,那般做法倒也正常。”赵泽雍不咸不淡地说。
 
哟?原来这个韩将军是当朝太傅韩飞鸿的侄子啊!怪不得,在庆王跟前仍不忘摆威风地头蛇的架子。
 
找死么?活腻了?
 
容佑棠暗中摇摇头。
 
“哈哈哈。”韩如海说不了两句话就笑,前仰后合,一副哥俩好老交情的自来熟模样,丝毫没有上下级、面对亲王的拘谨顾虑。他撕下个鸡腿,直接放进庆王碟子里,热情道:“您尝尝,这是老字号烤制的,没甚油,焦香可口!”
 
容佑棠简直叹为观止:韩将军是想故意激怒殿下吗?怎么如此不客气?这位可是庆王啊!
 
赵泽雍面色不改,将碟子推到容佑棠桌前:“快吃,吃完歇一觉。”
 
容佑棠:“……谢殿下。”有毒吗?殿下,这肉没毒吧?
 
韩如海先是一愣,继而心照不宣式地又笑:“殿下果然重情义!那,您慢用,末将先告退了,下午快马加鞭,争取晚上在驿站落脚。”
 
赵泽雍点头:“请韩将军督促手下抓紧时间,若半月平不了顺县反贼,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末将领命,请殿下放心。”韩如海躬身、略低头,终于隐去笑容,眼睛被肉挤得小而深,轻易看不清眼神。
 
来去一阵风般,留下几大盘肉食。
 
“不敢吃?”赵泽雍了然问:“你怕有毒?”
 
容佑棠被戳破心事,索性点头:“殿下,那韩将军好大胆子啊!除了九殿下等人,我还没见过谁敢对您那样不敬的。”
 
那是因为他不准备活着回京城了。赵泽雍心里说。
 
“毒害皇子,被抓是要诛九族的。下毒在军中是绝对大案,若主帅被毒杀,军心即涣散,不战而败。再给韩如海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赵泽雍准备吃第五个炊饼,“放心吃,毒不死你,剩下的拿去分了。”
 
“是。”容佑棠羞愧点头,把肉食端出去找卫杰,再揣几块悄悄塞给刘辉等人,再返回帐篷时,看到庆王已经吃好,复又拿起文书翻阅,屈指轻敲条案,斟酌推敲。
 
铁人啊!
 
“殿下,您不歇一歇吗?”容佑棠异常敬佩。
 
“不了。”赵泽雍头也不抬地说:“你自己找个地方睡吧。”
 
“是。”容佑棠自然而然准备去找刘辉他们,然后背后却传来问话:“怎么?这帐篷躺不下你?”
 
“我只是担心打搅您。”容佑棠无奈转身,默默在帐篷角落躺下。
 
“你别说话就行。”赵泽雍在研究顺县地图。
 
“哦。”容佑棠闭上眼睛,根本没精力思考,哪怕底下全是石头土疙瘩,他都睡得黑甜,死沉死沉的。
 
仿佛刚闭眼片刻,耳边就隐约听到:
 
“……醒醒,开拔了……容佑棠?”
 
其实容佑棠听见了,他奋力挣扎,可就是醒不过来。突然,有个冰凉湿漉漉的东西掉在他脖子上!
 
“啊——”容佑棠猛地坐起来,慌忙摸索脖子,抓住……一块湿帕子?
 
庆王戴上头盔,威严道:“出发了。”
 
“是!抱歉,我睡过头了。”容佑棠赶紧站起来,这才发现,亲兵们正在快速拆帐篷!卫杰小声催促:“赶快去找马,你准备跑步去顺县?”
 
唉,新兵就是新兵,偏偏殿下还叫他睡在帐里,叫我没法提醒……
 
“好!”新兵容佑棠转身要往外跑,又疾速刹住脚步,面朝庆王说:“殿下,小的告退。”
 
“去吧,别丢庆王府的脸。”赵泽雍挂好佩剑,一本正经地嘱咐。
 
“是。”容佑棠简直要疯,他压根没睡饱,头晕目眩冲出去找自己的马。队伍很快动了起来,一群群人策马离开,他循记忆找到刘辉,道歉不迭。
 
“没事儿,大家都这样过来的。”刘辉包容笑道:“快上马,掉队要挨罚的。”
 
“实在太谢谢你们了!等回京城,我请大家涮锅子吃酒听曲!”容佑棠索性豁出去了,狠狠心,策马狂奔,一口气追上护卫后翼的卫杰。
 
卫杰扭头,很是意外,哭笑不得:“你怎么跑前面来了?没人拦着你?”
 
“没有啊。”容佑棠惊觉自己可能又犯了个错误,懊恼非常。
 
“哎,罢了罢了,这是剿匪军。”卫杰解释道:“若是正规行军,行动都有严格方位的,不得随意变动,否则人多了岂不混乱?”
 
容佑棠频频点头,以示受教,同时悄悄观察庆王:殿下究竟知不知道我的生父是周仁霖啊?
 
晚间按计划下榻驿站。
 
总算用了些热汤面,舒服得让人喟叹。
 
然而擦洗泡脚时,才发现大腿两侧磨起大片水泡、水泡还不知何时破了,一沾水,钻心地疼,疼得人哆嗦!
 
容佑棠困不能眠,他心事重重,思前想后,步履蹒跚地去找庆王。
 
叩叩~
 
“殿下?小的容佑棠求见。”容佑棠敲门,用口型回答站岗亲卫的好奇询问:腿磨破皮了。亲卫指点:多几次皮就厚了,你坚持坚持。
 
“进。”里面传来允许,容佑棠对值守的亲卫感激笑笑,推门进去:几个参将在,韩将军也在?
 
“叩见殿下。”
 
“磨墨。”赵泽雍直接吩咐。
 
“是。”容佑棠很愿意手头有事做,免得干站。他试图遗忘肉体疼痛,尽量步伐正常地走向书桌。
 
然而韩如海仍是看出来了,他关切道:“小公子是第一次急行军吧?我那儿有上好的药膏,止血止疼,待会儿叫人给你送一些。”
 
“多谢将军好意。”容佑棠婉拒:“不过小的已经上过药了。”
 
韩如海大方笑笑,没再说什么。
 
“殿下,于鑫身份已查明,他就是当年东南水军畏罪潜逃的那名都尉。”一名参将禀明。
 
“详细说说。”
 
“是。于鑫,现年四十六岁,南郡人,承天三十八年贪污二十万两抚恤银,案发后潜逃。他煽动顺县反民暴动,并勾结九峰山草寇,沦为匪首。”
 
赵泽雍点头:“于鑫能混到都尉,应有些真材实料,否则关中军也不会几次铩羽而归。”
 
“据说,去岁年中时候,于鑫被关押的亲眷莫名暴毙。”韩如海摇头感慨:“他现在疯狂杀戮,残害无辜百姓,已然泯灭人性了。”
 
“……”
 
直商讨至深夜,容佑棠认真旁听,剪了好几回灯芯,众人才散去。
 
荒野官道驿站,静谧非常。
 
赵泽雍终于合上地图,捏捏眉心,问:
 
“都哪儿破皮了?”
 
容佑棠心不在焉:“手和大腿。”
 
“药囊里的白瓷瓶,自己翻去。”赵泽雍自行拧帕子擦脸,他的贴身小厮十分没眼色地呆站着。
 
容佑棠忐忑不安半晌,终于鼓足勇气开口:“殿下——”
 
“只一天就觉得苦了?想当逃兵?没点儿精气神!”赵泽雍板着脸打断,严肃喝令:“去,拿药油来,本王叫你清醒清醒!”
 
第33章
 
药油?我现在很清醒啊。
 
容佑棠的思维仍停留在凌州奏报,反应没跟上,有些不解地看着庆王。
 
“敢抗命?”赵泽雍撂下帕子,直起身。
 
征战抗命是要杀头的!
 
容佑棠猛一个激灵,迅速摇头:“不敢,殿下息怒!药油在哪儿?我这就去找。”他说着就行动起来,忙忙地去翻药囊,片刻举高个白瓷瓶,殷切问:“殿下,是它吗?”
 
“哼。”
 
容佑棠已经大概摸清对方脾气,直接将瓷瓶捧过去,双手奉上。庆王略侧头、目光一扫,后者即心领神会,将瓷瓶放到桌面。
 
“军中莫走神。若当众怠慢不敬,本王就必须发落你,否则其他人不服。”
 
虽说军令如山、军纪严明,但主帅得拿出十二万分的决心魄力、用强大的执行力去扞卫自身所立规矩!否则,威信何在?
 
“谢殿下提点,我记住了。”容佑棠心悦诚服,把瓷瓶放稳,刚要收手时,庆王却冷不丁捉住他的手!容佑棠下意识想抽回,可对方却不容反抗,手掌结实有力,捏得稳稳的。
 
“未免太不耐摔打了。”赵泽雍不满地叹息,伸出骨节分明的食指,点点对方掌心的摩擦伤,皱眉道:“只一天就磨破皮?倘若在西北,你估计撑不过三天!估计你家里太娇惯了些,才把你养成——”赵泽雍低头看看对方唇红齿白的模样,又不自觉握紧那修长的手,才接下去说:“——这副模样。”
 
哪副模样?我怎么了我?
 
容佑棠不服气,觉得对方看不起人,用力一挣,赵泽雍顺势松手,因为他也有些握不住了,心底总觉得奇怪。
 
“衣服脱了,趴好。”赵泽雍吩咐。
 
什么??
 
容佑棠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然而对方重复道:“衣服脱了,床上趴好!怎么总需要听第二遍?”
 
因为对方是庆王,他的命令,很多人会不带脑子地执行,这是属于强者的影响力。
 
“哦,是!”容佑棠茫茫然四顾,用眼神问:可只有一个床啊?那是您的睡床。
 
看来,你真该好好清醒清醒了!
 
庆王二话不说,抄起白瓷瓶,单手拎起容佑棠,将其面朝下惯在床上,雷厉风行,像是气得要亲手揍人!
 
吓得容佑棠大叫:“殿下息怒!我脱!我知道错了!”说着他急忙解开外袍,除下里衣,老老实实趴好,小心翼翼道:“殿下,好了。”
 
下一刻,安静驿站中蓦然响起少年的凄惨痛叫:
 
“啊——殿下!”
 
容佑棠像条搁浅的鱼,趴在床上拼命挣动。
 
骑马一整天颠得僵硬成块的背脊,被倒上军中特制的药油,庆王大掌落下,用力推揉。容佑棠顿觉辛辣刺痛,火烧鞭抽盐浸一般,痛苦层层叠加,连绵不绝,无穷无尽,叫人发狂。
 
“殿下!够了!可以了!”容佑棠哀嚎,他揪紧被褥,极力忍耐,蝴蝶骨微凸,背上全是冷汗。
 
“叫什么?闭嘴!今晚不揉开,明儿你上不得马。”赵泽雍低声喝止,复又挖一大团淡褐色药油,抹上,粗糙手掌下是滑腻皮肤,来回抚摸时,心底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觉。赵泽雍暗叹:这小子,果然没有半分肌肉,这皮肤,简直像……啧~
 
驿站条件简陋,即使最上等的卧房,也不过是被褥纱帐干净些、多两个碳盆罢了。
 
油灯昏黄,床榻昏暗。
 
趴着的少年皮肤莹白,雪青衬裤仿佛一把就能撕碎,露出笔直双腿来。他疼得微哆嗦,控制不住地喊疼,偶尔呻吟几声,本能要逃离,却又强忍着。
 
庆王呼吸节奏微乱,紧挨着坐在榻沿,忽然有些下不去手,但同时又有股冲动、想更加用力……想看他拼命挣扎,听他哭泣求饶——
 
不!
 
太莫名其妙!
 
我这是怎么了?
 
赵泽雍深呼吸,下意识伸出手掌,用力镇压那鲜活年轻的身体,沉声命令:“别动,闭嘴。你吵得本王头疼。”
 
“抱、抱歉。”容佑棠尴尬至极,咬牙说:“实在太疼了,真难受。殿下,还没好吗?”
 
“好了。”赵泽雍顺势点头,倏然起身,把白瓷瓶放回桌上,推开窗,凛冽北风瞬间冲进来,把他背后还没穿好衣服的人冻得倒抽气,赵泽雍想也没想,又“啪”地关窗——于是他更烦躁了:本王为什么要顾着他关窗?
 
“多谢殿下。嗳,我感觉好多了,总算能弯腰了。”一份痛苦一份收获啊!容佑棠穿好衣服,弯腰套靴子,喜滋滋的。
 
“子琰刚从军时,也是这般。”赵泽雍喝口茶,定定神,缓缓道:“他好面子,不肯叫别人知道,晚上拿了药油悄悄找本王。不过,子琰是咬着布巾的,不像你,鬼哭狼嚎。”
 
容佑棠不好意思地笑笑:“那我下次找卫大哥上药时,也咬着布巾好了,免得吵得他也头疼。”
 
你想找卫杰帮忙上药?
 
不知为何,一想到那场面,赵泽雍就满心不愉快。
 
“卫杰有公务在身,你别总打搅他。”赵泽雍虎着脸告诫:“你找——”找谁才妥当?本王是……没空的。他思考半晌,严肃嘱咐:“你找陈军医。他经验丰富,又是职责所在,仁心仁术,很不错。”
 
“哦,陈军医我知道。”容佑棠敬重道:“那位老大夫特别有责任心,整天被那么多人围着,不见他丝毫不耐烦。”
 
赵泽雍总算露出笑意:“他前两年因身体不适,从西北退下来的,回京也没荣养着,仍进了军医馆,四处跑。”
 
“他老人家可真了不起!”容佑棠肃然起敬。
 
异样情绪渐渐平复,赵泽雍又恢复了镇定,慢条斯理喝茶。
 
“殿下——”容佑棠又想起那事来,欲言又止。
 
“有话快说。”
 
“殿下,过段日子我想回老家一趟。”容佑棠当然不会傻到直接问“你知道我真实身份了吗?”,而是找了个合情合理的理由开启话题。
 
赵泽雍略停顿,抬眼问:“回去做什么?”
 
容佑棠低头:“就是想回去看看,也不知道家乡怎么样了。我四处打听,可大家都没听说过。”
 
赵泽雍温和道:“凌州远在数千里之外,又无甚名人、名土物,何况你老家是个小镇,京城人自然不知。”
 
“家父身体不好,无法陪我回去,其实……我自己也找不到路。现在回想,依稀只记得当年先是坐车、然后坐船,到过很多渡口,稀里糊涂就到京城了。”容佑棠谨慎试探,他心如擂鼓,硬着头皮炸着胆子,仔细观察庆王神情。
 
撒谎就是这样的:不得已开了头,接下去就得不停圆,心惊胆战,筋疲力竭,最后累死吓死——容佑棠不想让庆王失望、害怕庆王对自己失望。他决定找个万全的时机再坦白,以证明自己确有苦衷、是逼不得已、是无奈为之——最重要的是,他从未意图加害庆王府!
 
现在坦白?承认自己是周仁霖庶子、等于承认是二皇子党。庆王多半会下令拉出去砍头。
 
“暂且别回去了。”赵泽雍正色告知:“凌州地处凌江下游,数年前江南水患,连淹几个州县,你老家芜镇是低洼盆地,不幸被洪水中浸泡半月,逃生者寥寥几人而已,你能活下来,已属不易。”顿了顿,他又勉励道:“先认真磨练,最好科举高中,入朝为官,光耀门楣,日后再给家乡修路修堤,岂不更妥?”
 
看来,他并没有从凌州芜镇查出什么不妥,毕竟当初伪造身份时精心挑选过的。
 
殿下,我对不起你。
 
容佑棠听得万分愧疚难受,深觉辜负庆王提携信任,泪光闪烁,恨不得扇自己耳光——然而因为重重顾虑,他几次张口,却始终没能说出真相。
 
“好!”容佑棠语调颤抖,郑重承诺:“等我以后做了官——不,就算我做不了官,也会努力多挣银子,定要为芜镇修一座大桥!”
 
赵泽雍莞尔:“只要你忠诚上进、好学勤恳,本王大小会给你个官做。身为读书人,别整日把银子挂嘴边。”
 
忠诚!忠诚!
 
希望将来有一天,我也能像卫大哥他们那样,光明坦荡地站在您身边!
 
“哭什么?天灾人祸躲不过,今后只往前看吧。”
 
“谢殿下。”容佑棠抬袖用力擦眼睛,情绪低落,沉重地说:“夜已深,不打搅您休息了,小的告退。”
 
“唔——你睡哪儿?”赵泽雍忽然想起来问。
 
“后院大通铺。”容佑棠答。
 
普通兵丁,能有遮风挡雨的大通铺就很不错了,很多时候都是露天抖开油布,互相依偎着睡。
 
赵泽雍一时没说话,他四下看看,指着那罗汉榻吩咐:“去把矮几搬走,柜子里有被褥,你就铺床在这儿睡。”
 
“可——”容佑棠下意识想拒绝。
 
“负责夜里倒茶、明早打水,别睡得太死。”赵泽雍补充一句。他想:沅水大营非本王所掌,风气未知。但军中无女性,有些人就打起同性主意,像容佑棠这样的,对部分兵油子而言,当真美味羊羔一般。
 
容佑棠只得点头:“是。”他默默铺床歇息,带着满腹心事入睡。
 
与此同时,整个驿站听完“庆王的俊俏书童”哭泣求饶后,却亢奋得睡不着觉,躲被窝里津津有味议论许久。并且,果然如他们猜测:容佑棠没回来,留在庆王房间歇了。
 
哟哟哟,啧啧啧,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于是,当容佑棠第二天潇洒自行翻身上马时,刘辉等人讪讪缩回欲搀扶的手,暗中感慨:天赋异禀呐!昨儿承欢半夜,今早不见半分异样,照样活蹦乱跳,轻松骑马。
 
“刘哥,开拔了。”容佑棠好心提醒。
 
“哎,哎,好嘞。”刘辉干笑着上马,努力装作若无其事。
 
他们都怎么了?眼神有些奇怪。
 
容佑棠十分疑惑。
 
然而还有更奇怪的:晚间到了下一个驿站歇脚,他依照庆王推荐去找陈军医上药时,原本打着赤膊哀嚎叫唤的几个大汉迅速穿好衣服,自行拿药回去擦,争先恐后跑了,生怕不慎看见庆王的人身上某些痕迹。
 
“几位大哥,我懂得排队——”容佑棠话音未落,目瞪口呆,无措目送老兵奔离。
 
“兔崽子!跑什么跑?”陈军医吹胡子瞪眼睛吼,又中气十足地问:“小伙子,你哪儿不舒服?”
 
平常人对大夫都有深深的敬畏,容佑棠也不例外,他忙举高药油,简要说明来意。
 
“哦。脱衣服,趴着吧。”陈军医气势逼人。
 
容佑棠立即照办,唯恐动作慢了大夫有意见。
 
陈老大夫目光如炬,来回扫视,细细观察,当即断定患者身上并没有情欲痕迹。他一边经验老到地为容佑棠松动筋肉,一边怒斥:“那些兔崽子,背后胡说八道!庆王殿下人品贵重,端方正直,英明睿智,怎会是轻狂之徒?唉!”
 
……原来如此。
 
容佑棠恍然大悟,他一整天沉思琢磨,还真没分神顾虑那些误会。但在庆王老部下跟前,还是应该解释一二的。
 
“您说得对。”容佑棠好声好气地说:“初次从军,没有经验,昨夜殿下见我疼得可怜,就亲自给擦了药油,并嘱咐来找您老人家。殿下谈起您,说了不少呢。”
 
陈军医立刻激动起来:“殿下记得小老?”
 
容佑棠恭谨道:“殿下一看随军名单便知。他说,您为西北军效力半辈子,仁心仁术。既因病而退,为何不荣养着?仍是这般辛苦劳碌。”
 
半生都在边塞军营渡过,沉甸甸几十年的回忆。
 
老大夫眼里有泪花,慨叹道:“我当年只是医帐的二等军医,擅内伤调理,但军中最需要是治筋骨刀剑伤的。没想到哇,殿下竟记得老朽!如今除朝廷俸禄外,庆王府年底也有东西送来……只恨陈某年老力衰,难以继续追随了。”
 
庆王麾下的人,都这样尊敬他、念着他。
 
“您已经很了不起了,我连西北都没去过。”容佑棠忍着背脊疼痛安慰道。
 
老大夫见多识广,豁达提点道:“好好跟着殿下干,天南海北都去得!你放心,不管何种情况,殿下都不会亏待身边的人。”
 
这话细琢磨大有深意。
 
然而容佑棠的注意力被疼痛分去大半,并没有领悟。
 
当他们抵达河间省松阳镇时,已是七日后。
 
没有驿站,剿匪军临时征用镇上最大的客栈。夜间,指挥将官们照例商讨军情。
 
容佑棠心不在焉地磨墨,努力踮脚,探头去看众人围着的顺县地图。
 
“今夜休整养神,明早约一个时辰即可赶到顺县。”
 
“据报,顺县如今十室十空,百姓被迫逃难,反贼实在猖獗残暴。”
 
韩如海冷哼:“那万余反贼中,大半原就是顺县人士!待荡平后,少不得好好清算清算。”
 
“那其余小半人呢?”赵泽雍正研究顺县九峰山地形图。
 
韩如海头疼道:“河间省是出名的穷地方,时常发洪水、遭蝗灾,贪官污吏又屡杀不绝,导致众多人落草为寇,以劫掠为生!于鑫确实了得,他竟然把河间省的土匪都招揽起来了,全窝藏在九峰山!”
 
“殿下,如今顺县已是个空城,食物估计早被反贼搬上山去了,您看如何是好?”
 
“殿下,反贼多达万余人,咱们却只有千把兵,这仗怎么打?”
 
韩如海焦头烂额:“半月期限已过一半,只剩六七天了!陛下真是……若逾期未成,恐怕脑袋搬家啊。”他这话是看着庆王说的。
 
容佑棠自始自终不喜韩如海,总觉得那人只会抱怨、撂狠话,办法却半点没有!也许是因为他的眼神太过炙热,庆王感受到了,第一次对他的书童说:“集思广益,不必拘束。你有什么看法?”
 
韩如海登时叫一声:“殿下——”那小兔儿有想法你留着床上听行不?现正在商讨军务啊!
 
“嗯?”赵泽雍好整以暇扭头。
 
“没、没什么。”韩如海悻悻然憋回去,终究不敢公然违抗帅令。
 
随你们怎么想,反正庆王不是那种人。殿下日夜勤于公务,忙起来像铁人,连睡觉都顾不上。
 
容佑棠坦荡荡开口道:“回殿下,小的生性蠢笨,不敢谈看法。只是旁听了这些天,小的想:万余人挤在九峰山,衣食住行,都是大问题,尤其食物,匪首如何解决?河间省穷不是一年两年了,所以,就算顺县百姓逃难,也必定会带走吃的,哪有余粮留给土匪?”
 
“百姓家是没余粮,但官府有,河间是朝廷年年赈济的重灾区!”韩如海没好气地说。
 
容佑棠故作惊奇状:“可您刚才不是说,此处贪官污吏盛行吗?百姓穷得叮当响,高价粮肯定买不起,贪官囤积也卖不出去,我猜他们大概往别处将粮食折了银子,才有得贪。所以,土匪应该抢不了多少粮食,恐怕金银珠宝才多。”
 
“……”韩如海无法反驳,因为他伯父私底下确实说过类似的话,那是朝廷暗探秘奏的情报,韩太傅为的是让侄子深入了解顺县民情。
 
“九峰山匪患成形也有半年多了,他们都吃的什么?”容佑棠好奇过后,又说:“虽然河间省普遍穷,但也有相对富庶之地,比如省府关州、靠近延河的丰州等。”
 
赵泽雍仍专注地图,一针见血道:“你是想说,匪商勾结、九峰山暗中购粮?”
 
容佑棠忙肃穆道:“勾结反贼可是重罪,小的只是猜测!毕竟人都要吃饭,九峰山一多半的人原是普通百姓,他们多半是暴动时被蛊惑引诱,热血冲动落草为寇——倘若当了土匪还吃不饱,他们在山上怎待得住大半年?”
 
“大胆!”韩如海总算抓住个错处,立即呵斥容佑棠:“你竟然为反贼说话?什么‘蛊惑引诱、热血冲动’,他们分明心存反志,潜伏已久,自甘堕落,自愿与于鑫一伙同流合污!”
 
糟糕!
 
容佑棠心里突突两下,知道自己说了不能说的实话,他立即跪倒:“求殿下降罪,小的失言了。”
 
事实上,普通人都没胆子做打家劫舍的土匪。但饿得眼睛发绿时,人性良知就顾不得了,最易被诱惑,往往填饱肚子后,才发觉已无法回头——这是真话,却不慎影射了朝廷官府的错处。
 
赵泽雍扫一眼在场众人,板着脸训责:“无知妄言,确实该罚!”
 
容佑棠老老实实跪着:“求殿下责罚!”如果不这样,庆王反而更不好处理:非但颜面无光,还会威严扫地。
 
赵泽雍冷冷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此番奉旨剿匪,陛下命就近筹粮、灵活应对。故本王早已传信河间巡抚,令其妥善安排,据最新奏报,由关州州府及当地富商组成的押粮队,今夜即可抵达松阳镇,丰州地远,稍后几日。”
 
众人露出笑意,不约而同点头。
 
“容佑棠,起来,本王先记着你的罚。”赵泽雍又说:“关州押粮队即将到来,当地富商对九峰山匪患深恶痛绝,遂纷纷慷慨解囊,自愿助力朝廷剿匪,筹粮而来,本值得嘉奖——但,你的怀疑不无道理,本王也恐匪商勾结,可此事不宜大肆调查:既打草惊蛇,又伤害清白富商的热心好意。”
 
容佑棠紧张地竖起耳朵。
 
“所以,本王特命你负责接待关州押粮队,暗中查访,务必慎重。若再不用心,两罪并罚!”
 
第34章
 
哼,还两罪并罚?
 
韩如海不禁冷笑,心想:庆王这算什么?既没有正式委任职权、也没有事先点出惩罚、甚至没有说明时间!根本只是想找个由头帮那小子开脱,生怕被老子借机参一记!
 
“遵命,小的定会竭尽全力!”容佑棠恭谨低头,紧张忐忑中不乏激动,毕竟这是他第一次正式接到庆王的委命。
 
赵泽雍眼底露出几分笑意:“起来吧。虽说这屋里都是信得过的自己人,但说话也需注意,以免多生事端。”他看也没看别人一眼,但其他人却情不自禁地悄悄斜睨韩如海。
 
简直岂有此理!
 
韩如海面色黑如锅底,胖乎乎的肉脸阴沉起来也吓人。当朝太傅韩飞鸿两朝元老,权倾天下,嫡女是备受帝王宠爱的贵妃,荣耀至极。然而,人生总免不了美中不足,韩太傅也是有遗憾的:他妻妾不少、女儿七八个,儿子却只得两个,长子还不幸早夭,只剩一个宝贝疙瘩独子,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如今也已入朝,却只是四品闲官。
 
不过,虽然韩太傅命中少子,他兄弟家却男丁兴旺,大家族总需要男人来支撑,否则必没落无疑。所以,韩太傅向来看重关心侄子,韩如海就是被他伯父一手提上正三品的。
 
我可是当朝太傅的侄子……事实上,跟亲儿子也差不了多少!你们什么东西?也敢排挤打压老子?
 
韩如海一张脸耷拉得老长,他在京城呼风唤雨惯了,连在庆王跟前都没法装出恭敬样子来。
 
“九峰山地势险要,沟谷纵横,林深茂密,主峰三面峭壁悬崖。据说,惟有北坡可供通行,可谓易守难攻。”赵泽雍严肃剖析:“不过,以上都是关中军及顺县官员所报,具体事实细节,有待考证。林鹏!”
 
“末将在!”
 
“明日你带五十人,暗探九峰山鹰嘴岭至主峰西峭壁一带。”
 
林鹏稍犹豫片刻,才躬身:“末将领命。”
 
“马浩博。”
 
“末将在!”
 
“明日你也带五十人,暗探九峰山鬼见沟至南峭壁一带。”
 
“末将遵命!”
 
“剩余西侧缓坡,交由韩将军负责。本王需要你们提供地形、可能设伏的要塞、有无人迹等消息。那些个技巧,你们是训练过的吧?”赵泽雍细心问。
 
“殿下,沅水大营虽驻扎京郊,但一样日夜辛苦练兵,时刻未曾松懈!”韩如海觉得受到了蔑视,脸上就带出几分不满来,他质疑道:“只带五十人?是不是太少了,我们初来乍到,九峰山见都没见过,贸贸然去探路,岂不送死一般?”
 
赵泽雍挑眉:“照韩将军的说法:敌方有万余人,我军只有其十分之一,那么即使带一千人去探路,也是不够死的了?”
 
“事实本如此啊!”韩如海极力争辩。他活到四十岁,当了十几年将军,可都窝在京郊沅水,平时顶多协助搜捕小贼大盗,远的就去过关中外放两年,哪敢亲自带人探路匪窝?简直吓得不行了!他低声下气道:“殿下,您看是不是等明日到了顺县再从长计议?”
 
“陛下规定的半月期限还剩几天?”赵泽雍平静反问。
 
“我——”韩如海憋屈地闭嘴了。
 
“本王自有分寸,一概军情俱会奏明圣上。但若有人未交战就要抗命,可要想清楚了!”赵泽雍不容置疑道:“明日卯时正,准时出发,全速赶赴顺县!另外,原顺县逃难的百姓三十人,正在外等候。韩将军,你等自行商量,去挑选熟悉九峰山的当地山民,协助明日探路。”
 
一片可怕的静默。
 
鸦雀无声。
 
容佑棠心想:韩将军真想抗命不成?战场抗命可是死罪,仅这一条,主将就有权斩了他的脑袋,以正军威。
 
好半晌,韩如海才忍辱负重似的咬牙说:“遵命。”
 
赵泽雍泰然处之,吩咐道:“听明白任务的,可以下去安排了,本王不希望还没剿匪,倒先得整顿军纪。你们虽是沅水大营的兵,但倘若此行顺利,想必朝廷多少有封赏。各自掂量吧。”
 
几个参将没敢表态,偷偷观察韩如海的脸色。他们虽然仰慕庆王,无奈身处沅水,自然有所顾虑。
 
赵泽雍自顾自开始写奏折,笔尖稳而有力,行云流水般,迅速写了半页。即便是坐着,威严气势仍未减,不可小觑。
 
他在奏折里说什么?韩如海气急败坏地想。
 
庆王挂帅,以他的品级和行事作风,他不仅有上奏的权利,甚至还干过几次先斩后奏!比如玩忽职守的李默、贪污腐败的张庭时一类的官员。
 
哼,这种冷酷强硬不讲情面的皇子,谁愿意拥护上位?活该他战死西北边塞!
 
单方面僵持片刻,军令如山,韩如海终究低下头:“是,末将谨遵将军令。”语毕,愤然甩袖离去。
 
几个参将却有意磨蹭几步,规规矩矩拜别,获得允许后才躬身退出。
 
容佑棠皱眉感叹:“殿下,姓韩的好大脾气!”
 
印象一差再差,韩如海已经从“韩将军”变成“姓韩的”。
 
赵泽雍淡漠道:“吃喝享乐,养一身肥膘,把脑子都挤没了。韩太傅磨了十几年的刀,亲手递给本王。他还做梦,以为是跟着来旁观剿匪、轻松捞功的。”
 
容佑棠大惊:“您——”
 
“不是本王,是他亲伯父做出的决定。”赵泽雍写好奏折,略风干后,利落封好,交给容佑棠,吩咐道:“天一亮就叫人送到最近驿站,六百里加急。”
 
“是。”容佑棠双手接过,小心锁进抽屉。
 
赵泽雍起身,却不是准备安寝,而是去拿佩剑。
 
“殿下,您去哪儿?”容佑棠赶紧上前小声问。
 
“莫问,保密。不管谁来,都不准打搅本王休息,明白吗?”赵泽雍严肃告诫,抬手拍拍容佑棠肩膀。
 
“哦,是!”容佑棠两眼放光芒,兴奋担忧,却又遗憾,靠近压低声音道:“殿下,不会武功的您不带是吗?”
 
赵泽雍莞尔:“当然。就好比你,带上就是个累赘。”
 
“……”容佑棠对庆王的耿直无话可说,他恳切道:“殿下,这地方您也第一次来吧?千万保重安全啊!还有,明日卯时大家见不到主将,如果闹起来怎么办?”
 
“一切已安排好。”赵泽雍耐心地提点小厮:“这儿你别管,关州押粮队后半夜到,军中无戏言,你小子给本王争口气。”
 
容佑棠抬头挺胸:“我会全力以赴!”
 
“看你能不能查出什么来,本王准备顺便整治河间省。”赵泽雍一声暗号,四个亲卫立即轻手轻脚进屋。
 
“那,祝殿下一行诸事顺利!”既是保密,容佑棠就识趣地准备退出去了。
 
赵泽雍略挥手:“去忙你的吧。”
 
夜色浓重,风雪交加,松阳镇通往顺县的小道上出现一训练有素的小队,人衔枚马上嚼,马蹄踏雪无声,疾速奔入林海中。
 
容佑棠开门,反手掩好,毫不意外地看到庆王亲卫忠实值守。
 
“殿下歇了,他吩咐任何人不准打搅。”容佑棠转述道。
 
“谨遵殿下令。”亲卫朝房内躬身,几个带刀壮汉铁塔门神一般,寸步不离地守卫着。
 
卫杰却出列道:“容弟,殿下命我协助你接待关州押粮队。”
 
哎,殿下真周到!我既无官职、又无资历,也没有虎背熊腰,在军中确实不易行事。
 
“太好了!”容佑棠高兴地伸手一让:“卫大哥,请!我们先去找地方暂放粮草,关州乡亲的食宿也得早做安排。”
 
“你决定就好,我只会打仗。”卫杰爽朗道。
 
两人并肩快步下楼,容佑棠思考如何接待关州富商——其实所有人心里都敞亮:九峰山匪患能如此猖狂,更有可能与官府有牵扯。至于富商?他们财力雄厚,可地位低下,但凡富甲一方者,就没有单打独斗的,必定与官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贵客们怎么亲自下来了?小人有何事能为您二位效劳的?”掌柜殷勤笑着,小跑靠近,点头哈腰。小镇客栈从没有一次性迎来这么多客人,其中不仅有将军,还有皇子、是传说中的那个西北庆王!掌柜本以为得赔本赚名声,谁知竟收了足足的银钱,他又是惊喜,又是惶恐,通宵守店伺候着。
 
“掌柜的,可还有空房?”容佑棠客气问。
 
“啊?还有军爷要来?”掌柜顿时紧张,忐忑道:“小店条件简陋,招待贵客们已是太过怠慢,实在抱歉,空房没有了。”顿了顿,他又建议道:“不过,这镇上不止小人这一家客栈,街尾还有一家‘广源居’,可能有空房,不如小人去问问?”
 
容佑棠摇头:“不用了掌柜的,就在街尾是吧?我们这就去瞧瞧。”
 
“小人给贵客们带路。”掌柜的异常热心,连声招呼道:“外面正下雪呢,小二,快给贵人们找蓑衣雪帽木屐来哎!”
 
容佑棠哭笑不得:“真不用了,您忙着吧啊,我们自己去就行。”
 
“唉哟,那怎么行呢?二位是外地人,还是小人带路妥当些。”掌柜的拉开客栈正门,殷勤小意地躬身,坚持把贵客送到广源居才肯罢休。
 
异乡偏远小镇,深夜行走街头,冷清寂寥至极,风雪一刻未停歇。
 
——殿下他们现在到了哪里?
 
容佑棠分神思考,等待客栈的人开门。
 
“容弟,里边听着挺热闹的。”卫杰皱眉,下意识按紧佩刀。
 
容佑棠刚想说话,客栈门就从里头被打开了,一个年轻伙计问:“二位客官是?”
 
戎装的卫杰踏步上前,干脆利落道:“朝廷钦派剿匪军庆王麾下!你们这儿可还有空房?”
 
掌柜的闻讯赶到,立刻敞开大门,热情洋溢道:“有的,有空房!大人们快快请进!小二,赶紧沏好茶来,快将楼上厢房收拾收拾,碳盆放好!”
 
容佑棠却摆摆手,解释道:“不是我们住店,客人待会儿才到,要借贵店暂存粮草,请尽量腾个妥当地方。”
 
休息半晚,粮草几个时辰后就随军押送顺县,到时入驻县府。
 
“哦哦,是是是!”一听到是军队粮草,掌柜的明显更恭敬谨了,连连承诺不迭,小百姓最怕惹事。
 
卫杰铿锵有力嘱咐道:“钱你算好,送去前面东来客栈,交由竹司簿,他核查后自会结账。”
 
“那这样,你们先准备着,客人稍后就过来。”容佑棠拍板道,正准备回去时,喧闹的客栈里突然传来清晰响亮的说话声:“小容公子,别急着走啊,进来!陪陪本将军,喝杯茶聊聊天。”韩如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面前摆了满桌菜,其中不乏山珍野味。
 
对方是将军,容佑棠眼下是剿匪军成员,哪怕是编外的,也得听命,否则人群的议论就微妙了。
 
“韩将军好雅兴,雪夜围炉品茗。”容佑棠和卫杰一同进去,笑着说:“松阳镇的茶可真特别,闻着酒香四溢。”
 
韩如海大刺刺倒酒,又是一气饮毕,夹了块鹿肉丢进嘴里,嚼得嘴唇油汪汪,睁着眼睛说瞎话:“小容公子好眼力,不仅慧眼识主,而且还懂茶道。这茶乃松阳镇特制,专供冬夜暖身活血的。你若喝它几壶,躺床上就能昏昏沉沉,甭管被人怎么折腾都安静受着。”
 
“轰”一下,容佑棠浑身的血仿佛瞬间涌到头上。
 
除了韩如海,所有人都尴尬。卫杰勃然变色,他是庆王亲卫,向来把赵泽雍当神一样敬着、又把容佑棠当兄弟,眼看他上前欲开口,容佑棠忙一把拉住人。
 
“是吗?”容佑棠袖子里的手死死握拳,扫视满桌酒菜,轻笑道:“那韩将军连喝好几壶,回去就得睡得昏昏沉沉了,应该能美美睡上七八天吧?”
 
半月期限一过,你睡醒定会被军法处置!
 
容佑棠面无表情地站着。
 
“你胡咧咧什么?老子酒量……老子‘喝茶’就跟喝水一般的,你以为是你?不喝也——”韩如海在庆王那儿落了面子,本想羞辱其男宠出出气,岂料对方竟敢出言反击?他正要继续挤兑,嘲讽对方以色媚上时,容佑棠又说:“韩将军真是辛苦了,百忙中抽空体察当地饮食风俗,小人回去定会禀告殿下!将军慢用,小人有公务在身,失陪了。”
 
你不是嘲笑我是男宠吗?好,那我不做一些男宠应该做的事反而不正常了!容佑棠愤怒地想。
 
“哼,你自去禀报,老子不怕!”韩如海酒酣耳热叫嚣道,陪坐的参将们急忙劝阻,个个心中叫苦不迭。“拦着老子干嘛?老子这也是在执行公务!你、你们,都过来!好好地告诉本将军顺县九峰山详情,本将军准备去剿匪!”韩如海举着筷子点向角落里战战兢兢的三十个顺县逃难百姓。
 
“告辞!”容佑棠暗自摇头,携卫杰离去。
 
风雪又扑面,寒冷让人慢慢平静。
 
“容弟,你别往心里去,我们知道你不是那种人。”卫杰笨拙地安慰。他口中的‘我们’,是指亲卫弟兄们。
 
容佑棠叹口气,无奈地笑着说:“我气一会儿就完啦,活人不能被气死。只是愧疚啊,我这个无名小卒带累了殿下名声。姓韩的简直肆意妄为!行军打仗,公务缠身,他竟那样大吃大喝?”
 
卫杰苦恼道:“没法子的事,他们是沅水大营的,不归殿下管,这里头门道多着呢。若非殿下挂帅,旁人极可能使唤不动他们的。”
 
“算了,时间紧迫,咱们快回去吧,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要同大哥商量……”容佑棠很快调整好心态,全神贯注低声讲述自己的想法。
 
丑时中,关州押粮队终于抵达松阳镇,由州府衙役带刀护送,一行两百余人,粮草两千担。
 
“各位远道而来,辛苦了,你们热心慷慨解囊、自愿助朝廷剿匪,委实难得,庆王殿下已写折子奏明陛下嘉奖诸位。快请进屋,喝口热茶驱驱寒。”容佑棠不失热情地招呼着。
 
卫杰在旁吩咐几个小兵:“你们即刻将粮草运到广源居,好生看守,不得有误!”
 
“是!”
 
关州众人胆战心惊靠近顺县,直到看见戎装佩刀的朝廷军才终于放心露出笑容。商人重视与官府维持好关系,生意场上的人精,待人接物都很有一套,富商家族的代表们纷纷围着容佑棠和卫杰亲热说话。
 
“来,请进。”容佑棠引路,眉眼带笑地问:“诸位路上走了几日?”
 
为首者是关州同知,精瘦的白面中年人,他恭谨道:“回大人:关州接获上级紧急通知后,立即着手筹备粮草,两日即出发,日夜兼程,路上走了六天,唯恐耽误朝廷大事。”
 
“辛苦了,快请进。”容佑棠细细观察眼前的十几个人。他们都是关州富贾,这次冒着九峰山反贼的威胁前来,必定各有所图。
 
客栈挤满兵丁,横七竖八睡得到处都是。掌柜的苦思冥想,最后敲开隔壁面馆的门,急急地备了茶水热饭菜。
 
卫杰率先入座,他生得高壮,严肃时很能唬人,必要时才惜字如金地开口。
 
如此一来,年轻和善的容佑棠就好办事了。
 
“请坐,都请坐。”容佑棠得体周到地招呼着:“庆王殿下公务繁忙,抽身不得,特命我等好生接待诸位。这粗茶淡饭的,万望勿怪,松阳小镇,也只能这样了。”
 
“大人客气了,下官等运送粮草而来,只盼着九峰山反贼早日荡平。一应诸事,悉听大人安排!”关州同知一板一眼地表示,生怕失礼失敬。
 
客气谦让好半晌,所有人才落座完毕。
 
桌上中间一个红泥炉子,上面铁锅里热汤翻滚,底料起伏,咕嘟咕嘟,香气四溢,四周盘子盛满涮锅菜蔬肉片;每人手边还放了七八个蘸料碟,并一个造型奇特的小盅。
 
“诸位一路劳顿,边吃边聊吧,不必客气。”卫杰举杯,众人忙起身,把杯子低低迎过去。
 
动筷后,容佑棠起身穿梭,他也算个生意人,很熟悉场面话,好声好气好笑脸,妙语连珠,众人都当他是“卫大人的亲信”,自然相当给脸。
 
所以,席间气氛十分融洽和乐:从慷慨筹粮谈到路途艰辛、从关州风土谈到河间趣事,热闹非凡。
 
大桌围坐,独容佑棠站着斟酒劝菜,将所有人的一举一动收于眼底:席上的褐色小盅里头,盛的是松阳镇溪涧特产的鼠鱼肉,出水即死,清蒸后有腐味,须蘸特制的桂花甜酱吃。
 
——河间本地人都极力回避顺县周边,尤其富贾家族,他们做生意多依托延河水道。
 
所以,众人都会好奇揭开小盅看看:绝大部分人皱眉,原样合上;有两三个被旁坐眼风一扫,不好意思,遂试着尝一口,当即也皱眉,果断推开——只有一个三十出头穿暗红缎袍的,夹起鼠鱼肉,下意识朝桂花甜酱碟送去,送至一半又硬生生刹住,不动声色地夹回,丢进盅里,状似厌恶不喜。
 
好,我得重点观察你!
 
容佑棠按捺住欣喜情绪,照旧与人高谈阔论。他是在客栈闻到腐臭味、好奇找掌柜打听了才想到这个办法的。
 
再有心的人,也有不经意的时候。
 
酒足饭饱,妥善安排众人歇息后,已是寅时初。
 
容佑棠和卫杰呵欠连天走回客栈。
 
“容弟,你挺有办法的嘛,看来我白担心一场了。”卫杰乐呵呵地说。
 
“凑巧而已。”容佑棠倦意甚浓道:“先晾着他,以免打草惊蛇。再过个把时辰,他们就会押着粮草随咱们去顺县,明天得细细检查粮草。”
 
容佑棠本想去卫杰屋里小憩片刻,谁知拐弯时却被对面值守的亲卫叫住了:“小容,殿下叫你进去回话。”
 
哎,险些露馅!总想着殿下出去了。
 
“好的。”容佑棠忙一本正经点头,快步前行,装作着急去见庆王。
 
殿下不在里面,不能敲门。
 
容佑棠直接推门,谁知本以为空荡荡的卧房,却赫然站着一个熟人。
 
第35章
 
“容哥儿回来啦?”郭达笑着打招呼,他铠甲已除,隆冬腊月天气,仅着中衣,左袖高高卷起,肘部有伤,右手粗鲁地为自己处理伤口,满脸不在乎混着不耐烦。
 
“郭公子?”容佑棠惊愕失色,忙奔过去搭把手,托着洁白布巾包裹伤口,说:“您坐着吧,手搁桌上,我看看,伤口清理过了吗?”
 
郭达依言大刺刺瘫坐进圈椅,随意熟稔道:“清理过了,皮肉伤而已,给裹上就行。”
 
“您怎么突然来了?”容佑棠忍不住好奇问。
 
郭达豪爽乐道:“我比你们出发得还早呢!两日前就到河间啦,给你们联络粮草去了。”
 
“原来如此。”他乡遇熟人,容佑棠高兴告知:“关州粮草刚刚运到了,足足两千担!殿下说瓜州的稍后几日到,咱不用发愁人吃马嚼了,郭公子真厉害!不过,您这手……?”
 
郭达脸色微变,唉声叹气道:“从河间省府赶路过来,人生路不熟,不慎绊了一跤。”
 
这时,赵泽雍从屏风后面卧榻处转出来,皱眉说:“早吩咐你切莫疏忽大意,此地路多不平,行走要较往常多留意几分。”
 
“殿下?!”容佑棠一时间连包扎伤口的动作都停顿住,先是瞠目结舌,紧接着欢欣笑问:“殿下怎么起来了?”
 
——看来殿下是去找郭公子汇合了,出去好几个时辰,他们都做了什么?
 
赵泽雍洗手,有微弱的血腥气漂出,慢条斯理道:“子琰到了,非要嚷着见本王,他就是个猴儿,安静不下来的。”
 
“表哥!”郭达夸张地捂着伤口,表情痛苦。
 
赵泽雍轻哼一声,吩咐容佑棠:“仔细给他包好,打发他赶紧睡觉。”
 
“可你们不是卯时正就要出发去顺县吗?还睡什么,坐一会就得走了。”郭达眼下两片缺觉的青黑,打着呵欠说,显然这几日累得狠了。
 
“卯时出发,你也可以歇个把时辰,等天亮到了顺县,再睡个饱的。”赵泽雍温言道:“困成这样,本王担心你骑马走路又绊跤。”
 
郭达哼哼唧唧,私底下在赵泽雍面前永远把自己当成需要表哥额外关心照顾的弟弟。
 
“郭公子,这客栈没空房了,我给您打个地铺如何?被褥都是干净的。外面弟兄挤得厉害,不如殿下这屋里宽敞。”容佑棠提议道。
 
郭达胡乱点头,闭上眼睛,片刻呼吸就渐渐变得平缓悠长。
 
坐、坐着也能睡着?
 
容佑棠又是感慨又是好笑,手上动作飞快,从柜子里搬了草席被褥枕头出来,又把碳盆挪好,简单打了个地铺,刚要去叫醒郭达时,去外间除下铠甲的赵泽雍却先一步拍拍表弟脸颊:“小二,去床上睡,别醒来又叫落枕。”
 
“唔?哦,哦,唉哟~”郭达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什么也不管,几个大步飞跨,头朝前整个人轻巧一滚,准确躺进地铺,还顺便盖上了被子,转眼鼾声震天。
 
赵泽雍:“……”本王是叫你床上睡。
 
“郭公子眼袋都出来了。”容佑棠唏嘘道,蹲下去帮对方拉好被子。他原还好奇郭达为什么没来,现才知道原来庆王将其派去执行别的任务了。
 
“殿下,您也抓紧睡一觉吧,小的告退了。”容佑棠说完就要出去,仍准备找卫杰挤一挤。
 
赵泽雍却问:“你不睡了?”他知道对方刚接待完关州押粮队。
 
“睡啊,我去前面找卫大哥他们挤一挤。”容佑棠老老实实地说。
 
“即将开拔,别折腾了,就这屋里凑合吧。”赵泽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说……回神时,话已出口。
 
容佑棠有些茫然,看看唯一的睡床,又看看已被郭达占据的小小地铺,用眼神不解问:留下来?那我睡哪儿?
 
“这么大个床,难道挤不下你?”赵泽雍的声音仍镇定威严,自顾自脱了外袍,躺在床外侧,闭上眼睛,说:“军中没法讲究。在西北时,每次商讨军情晚了,小二犯懒,直接躺下不肯动,有时,营帐里还横七竖八睡满一地的将官。”
 
哦~
 
容佑棠自觉惭愧——这可是行军打仗啊,尊贵如庆王都能随遇而安,我介意什么?不能瞎讲究!
 
于是他点头:“多谢殿下收留。”
 
“吹灯。”闭目养神的赵泽雍吩咐。
 
“哦。”容佑棠依言行事,轻手轻脚吹熄三盏油灯,只留入门处一盏,室内瞬间变得暗沉沉。
 
唉呀,这真是、真是……无法形容的感觉——我竟然会跟大名鼎鼎的庆王同榻而眠?!
 
容佑棠小心跨过地铺,打起青纱帘子,慢慢脱了外衣靴子,站在床前,正犹豫怎么睡时,赵泽雍开口了:“愣着干什么?上来。”
 
“哦!”
 
容佑棠不敢再耽搁,心一横,踩着床尾弯腰进去,习惯性地去到摆着枕头的那侧——也就是与庆王同用一个长枕头。
 
殿下睡着了吗?他忙起来像铁打的、连轴转,躺下入眠的速度快得惊人。郭公子也一样。
 
容佑棠慢动作躺倒,整个人贴着墙壁,浑身不自在。侧耳聆听许久,确定庆王呼吸平稳而悠长后,轻轻掀开被子进去;安静半晌,又悄悄挪过去一点点,如此反复再三,才终于完全盖到被子。
 
嘿,殿下体质真好啊,他身边暖洋洋的。
 
容佑棠只来得及模糊感叹一句,随即跌入黑甜梦乡。
 
——这小子终于不再动弹了?真能影响人休息!
 
昏暗中,赵泽雍睁开眼睛,略扭头,朝枕侧看去:
 
容佑棠似是怕冷,侧身蜷缩着,本能寻求温暖,不自知地往外挤;但睡梦中仿佛也在敬畏般,不敢靠得太近,两人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但已经是非常地近。
 
赵泽雍目力过人,他甚至可以看清少年纤长浓密的睫毛,对方清浅的呼吸就扫在他颈侧。
 
这感觉奇异极了。
 
赵泽雍扭开视线,严肃地想。
 
又是刚闭眼就被吵醒!
 
寅时末,整个客栈动起来,“嘭嘭嘭~”、“咚咚咚~”,那声音简直能吵醒整个松阳镇!
 
“天呐,杀了我吧。”容佑棠痛苦低叫,万分艰难,想睁开酸涩红肿的眼睛,然而只开了一条缝,就颓然躺倒回去,脸颊无意识蹭蹭身边温暖的……这什么东西啊?
 
半梦半醒,正疑惑间,耳边忽然有人说话:“起来了,到顺县再补眠。”
 
谁、谁啊?
 
“还躺着?”耳边人又说。
 
赵泽雍有些无奈地把紧贴着自己的少年轻轻推开,坐着套靴子,利索披上外袍,路过地铺时,又顺便踢踢郭达:“小二,开拔了,再晚起你就跟在马背后跑。”
 
殿下!是庆王殿下!
 
容佑棠瞬间被吓醒,一咕噜滚下床,“咚~”一下,正在漱口洗脸的庆王循声回头,皱眉评价:“睡相真差。”
 
“对、对不起。”容佑棠尴尬起身,忙忙地穿靴穿衣,说:“我这就去叫伙计送水送早膳上来。”说着,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木质地板响起清晰踏步声。
 
整日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赵泽雍调整呼吸,把脸浸泡在冰水里,平复过度压抑却被突然撩拨的某处,难得有些困扰。
 
等容佑棠收拾好自己、和客栈掌柜一起端着早膳返回时,屋里两人收拾好坐着了。
 
“容哥儿,都有什么吃的?”郭达下巴遍布青胡茬,睡眼惺忪地问。
 
“肉包子,小米粥,油条,煎饼。”容佑棠和掌柜一起把吃的摆好。
 
“没有我爱吃的炸酱面吗?”郭达小声嘟囔。
 
“炸酱面是吗?大人请稍等,小的马上去给您找来!”掌柜的诚惶诚恐道。
 
赵泽雍阻止:“不必,这些足够了,你下去吧。”
 
掌柜的擦擦额头并不存在的冷汗,同手同脚地告退。
 
“一刻钟。”赵泽雍宣布。
 
郭达瞬间肃穆,一手抓包子一手拿油条,塞了满嘴对容佑棠说:“限期一刻钟!吃啊!”
 
“好。”容佑棠也不客气,坐下埋头快吃,反正他在庆王府时就习惯与这两人同桌用膳了。
 
三个男人一句废话也无,风卷残云,半刻钟即把吃的塞下肚,擦擦嘴,施施然开始喝茶。
 
“昨夜没来得及问你,关州押粮队如何了?”赵泽雍问。
 
容佑棠忙把发现简要汇报一遍。
 
“哈哈哈~”郭达喷笑:“你小子真够可以的,想出那古怪法子来!”
 
“事态紧急,只想出不入流的小伎俩,比不得您们智计无双。”容佑棠颇为不好意思。
 
“无论什么法子,能办事就行,过程避免作奸犯科,本王就只看结果。”赵泽雍坦然道。
 
容佑棠忙表示:“殿下放心,我不敢作奸犯科的。”
 
开甚玩笑?还能屈打成招严刑拷问不成!
 
略坐一刻钟,就又得上马出发了。
 
打仗真辛苦啊。
 
容佑棠骑术日益精进,紧随庆王亲卫之后,个把时辰就到了杳无人迹的顺县县城。
 
街上积雪几尺,箩盆瓢碗随处丢弃,两旁商贩人家门窗大敞,里面更是翻得凌乱,空荡荡,黑洞洞。
 
四处眺望,只在拐弯角落处,偶然见到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猫野狗而已。
 
竟衰败至此!
 
容佑棠看得心情份外沉重。
 
幸好,剿匪军来了,后面跟着押粮队,热热闹闹的,人气旺盛,将积雪踩得凌乱,直走到县衙方停。
 
“殿下,您看咱们这些人像不像新任县令上任?”郭达乐呵呵跳下马,昂首挺胸在县衙门前踱步。这些人当中,也只有他敢和庆王这样说笑。
 
“那你是什么?衙役么?”赵泽雍微笑着回了一句。
 
“哈哈哈~”郭达就是人来疯自来熟的性子,神采飞扬,跳脱非常,故意贴身跟着赵泽雍,躬身谄笑道:“殿下,请!殿下,仔细门槛!”
 
赵泽雍慢条斯理道:“再没个正经,就罚你独自上山剿匪去。”
 
郭达立即顺势说:“咱们本就是剿匪来的嘛!殿下,那咱们什么时候去九峰山杀它个痛快?”他其实前一天就带人潜进顺县,早探清了九峰山的几个出入口,昨夜同赵泽雍汇合侦查后、抄小道秘密撤回松阳镇时,马蹄却不慎误踏林中陷阱,虽然他反应极快,却仍刮伤肘部,暗自觉得颜面扫地——老子可是西北军的,回京探亲,出来散散心、顺道剿个匪,竟然受伤了?
 
简直奇耻大辱!
 
郭达俊脸都气黑了,极力遮掩肘部伤势。
 
“你先带人去清扫县衙库房,而后将粮草妥善储藏。”赵泽雍吩咐道。
 
容佑棠恭谨道:“是。”眼神却分了一半关注旁边:
 
“郭将军果然神勇豪爽,实乃将门虎子啊!”韩如海亲切笑着恭维,话音一转,他顺势邀请道:“是了,我正奉命要去九峰山探路,不知郭将军可敢一同前往?”郭二听说也是西北良将,邀他同行,定能平安返回!
 
赵泽雍径直往县衙大堂走,一群人紧随其后。
 
“韩将军过誉了。”郭达笑嘻嘻回以抱拳礼,嘴上却滴水不漏:“我带弟兄们刚筹粮草赶来,本也想去探探土匪窝。不过,主帅未有命令,郭某不敢擅作主张。”说着遗憾摊手,颠颠儿跑到赵泽雍身边,毕恭毕敬问:“殿下,末将静候您的差遣。”
 
韩如海:“……”装腔作势,假惺惺,谁人不知你俩是亲表兄弟?!
 
“尔等领命先大军出发,奔走河间筹措粮草,今儿天亮方到,着实辛苦。”赵泽雍负手快步前行,吩咐道:“你们几个歇息半天。子琰,下午带人去巡查顺县周边,晚上交详细布防图来。”
 
郭达洪亮有力道:“末将遵命!”而后,他无可奈何地对韩如海说:“军令不可违。但韩将军放心,既然一同剿匪,咱们总有并肩作战的机会。你赶紧去探路吧,别耽误时间了。”
 
“……告辞!”韩如海咬牙一抱拳,恨恨地看庆王无动于衷的背影,带着一身不情不愿抖动的肥肉,吆五喝六地出发去九峰山了。
 
亲兵手脚麻利地收拾好县衙大堂,请庆王上座。
 
“啊哈哈哈哈哈~”郭达笑得从太师椅滚到地上,猛拍大腿,乐不可支道:“表哥,你看看韩如海那身肉,怎么说也是个武将啊,他在沅水大营平时不用训练的吗?啧,听说他昨夜带人跑到别的地方大吃大喝,若换成在西北,定当场揪他们出来狠狠地打!”
 
赵泽雍疲惫地捏捏眉心,沉声道:“都先记着,眼下没空理睬。你去后边随便找个地方补觉,别误了下午的差事。”
 
“放心吧,误不了。”郭达站起来,拍拍战袍,神神秘秘的,凑得极近,压低声音问:“嗳,表哥,你昨晚和容哥儿同榻睡的?什么感觉啊?”
 
赵泽雍顿时一把眼刀子射过去,略有些不自在,板着脸说:“胡说八道什么?不过凑合个把时辰罢了,你小子也没少赖着挤一床过。”
 
郭达立刻辩驳:“您都说了,我那是赖着不走的,容哥儿是您亲口邀请的,能一样吗?”
 
“万韬!”赵泽雍索性将表弟撇在一边,转而吩咐下属:“你带五十人,守县衙及几个主要城门,下午配合郭将军巡查。”
 
“是!不过,五十人的话,是两轮好还是三轮好呢?求殿下指点。”
 
赵泽雍遂耐心认真地教导属下,俊脸微微的红,不知何故。
 
“好吧,您忙着,我去睡觉了。”郭达悻悻然走去后院,心想:有些不妙啊!表哥守身如……咳咳,清心寡欲,不近女色。这么多年,老祖宗想方设法也没能让金外孙收下哪怕一个佳人。难道——其实他喜欢男的?糟糕,完了完了!
 
郭达一副天塌地陷的表情,罕见的心事重重,当遇见正指挥搬运粮草的容佑棠时,他心里顿时五味杂陈,停下默默看。
 
“当心脚下。”容佑棠细心告知众人:“我刚才转过了,这县衙被火烧过,但没烧塌,都千万别去东边,以免坍塌误伤。”他一扭头,却见郭达怔愣地站着,忙过去关切问:“郭公子,找不到地方休息吗?前面右拐就有个院子,估计是以前县令家眷住的,我陪您去找个房间吧?”
 
郭达细细端详容佑棠眉眼,叹口气,颇能理解地说:“倒也怪不得他,我也觉得你长得很漂亮。”语毕,错身走远。
 
容佑棠:“……”
 
漂亮?那可不是形容男人的。
 
容佑棠也叹口气,继续忙自己的——努力想活得漂亮,好叫大家知道何谓“人不可貌相!”
 
“辛苦了。”容佑棠频频赞扬,又歉意道:“昨夜几乎没睡,现到了顺县,请先移步隔壁李宅休息,待晚间再设宴,正式为诸位接风,届时庆王殿下可能出席。”
 
关州众人顿时激动兴奋起来:他们出钱出力、冒大风险辛苦跑这一趟,正是为了得到朝廷的认可褒奖!那可是金字招牌啊!
 
容佑棠不露痕迹地扫视:
 
十来个衣着体面富贵的商人中,只有昨晚熟悉鼠鱼肉的那位低着头,虽然脸上也有笑容,具体却看不清。
 
“诸位,晚上再聊。”容佑棠礼貌地告别,目送众人离去,盯着那中年人腰背微驼地走远。
 
“容弟,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卫杰兴致勃勃地问。
 
“走,咱们进去验收粮食!”容佑棠踌躇满志道。
 
两人随后返回库房。
 
容佑棠不会武艺,但靴筒里特意放了一把匕首,他拔出匕首,依次戳刺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接了漏出来的米粒细看。
 
“全是大米啊?”卫杰咋舌,并感慨:“这可难得。最上等的军粮是糙米和小米,绝无可能是大米,毕竟军粮需求那么大。”
 
容佑棠举高掌心:“你看,这几袋都是新米。”
 
卫杰捻起几颗米粒,认真干嚼半晌,说:“挺清香的。”
 
“这应该是今年产的,确实心意十足,很难得。”容佑棠叹息。
 
两人联手翻查,小半个时辰后,容佑棠了然笑笑,用匕首点点眼前的一堆:“何家的,陈米,大约放了两三年的。”
 
卫杰立刻问:“是昨晚那个吗?”
 
“没错。他是何家负责外面跑商路的少掌柜,何仲雄。”容佑棠介绍,又不放心地问:“卫大哥,他不会跑了吧?”
 
卫杰忙摇头:“那不可能!殿下没发话,他们怎么敢走?”
 
“这就好。”
 
“不过,这陈米……有什么不妥?”卫杰好奇问,心想:总不会有毒吧?找死呢么。
 
容佑棠把米粒仍塞回麻袋,细心解释道:“事出反常,必有蹊跷。首先,昨夜席上那一幕,显见何仲雄心虚。其实就算他吃过、甚至喜欢吃鼠鱼肉都没什么的,怪就怪在他刻意隐瞒;其次,刚才我说殿下有可能出席晚上接风宴时,其余人都很高兴,拐弯抹角打听殿下喜好,只有他低头站在外圈,虚凑热闹;最后,这两千担粮食对关州而言,其实完全九牛一毛,所以大家都拿出最好的,以搏得朝廷好印象。”
 
顿了顿,容佑棠把匕首塞回靴筒,接下去说:“尤其何家。据关州同知递上来的文书显示,何家是依托延河河道南北倒腾粮食、丝绸、药材发迹的。两千担大米中,何家因财力雄厚,少不得多出血,贡献了二百担,其中竟混一小半陈米?这就很不通了。”
 
卫杰若有所思地点头。
 
“必有缘故。”容佑棠谨慎道:“当然了,也可能是他家有苦衷。所以,未查证之前,我不敢妄言,以免冤枉好人。”
 
他们边走边商量,但走到二门时,却撞见个急匆匆的亲卫,那人见到容佑棠就大喜过望,压低声音焦急道:“殿下这段日子太过劳累,忙起来废寝忘食的!现染了风寒,发起高热,却仍不肯歇息,陈军医正在苦劝。小容,郭将军叫你赶紧过去!”
 
第36章
 
殿下病了?他居然病了?!
 
容佑棠意外多过于担忧,第一反应是:难道殿下又定了什么秘密计策、需要我们配合?
 
实在是因为庆王平时给人的印象太强了,突然生病,容佑棠才会有这样的想法。
 
“在哪儿?带路带路!”卫杰心急火燎地催促,无奈小声道:“殿下这点很不听劝的。他一向操劳惯了,根本闲不下来,我们这些跟着的人就没见他正儿八经游玩放松过。”
 
容佑棠疾步快走,深以为然地点头:“确实。我进庆王府之前,原以为天潢贵胄都过得富贵清闲,猜测殿下肯定像戏文说的那样‘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没想到完全不是啊!”
 
卫杰摇头失笑:“戏文都是编的。世人也不动动脑子:将军要想打胜仗,难道坐着不动就能知己知彼、掌握一切军情吗?怎么可能嘛!哪怕神机妙算,也得有可靠的事实依据啊。”
 
“哎,凭空臆测和亲眼所见,往往不是一回事。”容佑棠由衷感慨。
 
他们匆匆赶到后院庆王下榻处,获允后,一进门,就见到陈军医跪地不起、满脸恳求,郭达无可奈何地站旁边,抬头看屋顶,赵泽雍则头疼地沉着脸,手上仍握着笔,案上摊开一堆文籍。
 
“叩见殿下。”容佑棠若无其事地行礼。
 
“起来吧。”赵泽雍嘴唇发白,脸色微青,额头些许冷汗,明显身体不适,却仍威严问:“粮草如何了?”
 
容佑棠忙把自己的发现细细说一遍,末了禀明道:“殿下,我和卫大哥已暗中把何家的米另行安置,稍后会请军医瞧瞧,以防万一,继续暗中调查。此外,他们代表的是关州全体父老乡亲、是百姓对朝廷的心意,所以,晚上能不能以剿匪军的名义设宴接风洗尘?并请示殿下他们的归期,毕竟咱们是来剿匪的,一旦交战,他们留下总是个顾虑。”
 
赵泽雍颔首,欣慰道:“不错。做事就要从大局出发考虑,尽量顾全朝廷与地方、军队与州府的关系,避免损毁体统脸面。准了,就那么办!你去安排,本王咳、咳咳,看晚上能不能抽空,代表朝廷去咳咳咳、口头嘉奖一番,好歹也是个心意。”
 
“表哥,您待会儿喝完药就去躺着吧,我求求您了!”郭达再度哀求恳请,赶紧把安神茶递过去:“来,快润润嗓子,清凉安神的。”
 
赵泽雍接过,努力压抑身体不适感,略喝两口。
 
“殿下!”跪地劝谏的老军医再度焦急开口:“您听一句劝吧,这样硬撑着只会加重病情,卧床静养的话一两天就好——”
 
赵泽雍见状,又头疼地捏捏眉心,耐着性子,抬手打断道:“起来,你先起来。”
 
老大夫却异常固执:“请恕在下不能从命!除非您能尊重大夫正确的医嘱!”
 
“你——”赵泽雍终于搁笔,双手握着膝盖,身体微前倾,虎着脸说:“陈淼,你以为这儿不是西北营地、本王就治不了你了?”
 
“殿下,您还记得老朽名字?”老军医感动激动之余,却更加坚持己见:“不过,您要罚便罚,总之任何一个大夫都是这样医嘱!”
 
赵泽雍气极反笑:“很好。陈淼,你从前在西北就是出名的犟性子倔脾气,多年未见,竟半分没改,算你本事!来人。”
 
“在!”值守的亲卫立即在门口躬身。
 
赵泽雍板着脸下令:“把陈淼带出去,禁止他踏进这院子。”
 
——庆王简直被老大夫闹得没法子了!不得不出此下策,以获得耳根清静。
 
“呃……是。”亲卫莫名有些想笑,硬扶起老军医,好声好气地搀送出去。
 
郭达悄悄朝容佑棠耸耸肩,翻了个白眼,以示没辙。
 
“小二也下去休息吧,别杵着。”赵泽雍又要拿起笔,驾轻就熟地隐忍病痛——或者说,他早在多年的孤独前行中习惯了。
 
容佑棠旁观半晌,悄悄走去旁边,合上大开的窗。
 
寒风一停,赵泽雍立即察觉,疑惑眼神望向少年:你关的?
 
容佑棠干笑着说:“殿下,顺县可真冷啊,我手脚都冻得没知觉了!咦?这屋里怎么连个碳盆也没有?”
 
“因为大部分东西被洗劫一空了。”赵泽雍淡然告知,又皱眉道:“你体质也太差了,若能坚持早起锻炼,定能增强。”
 
大冬天离开热被窝早起?
 
容佑棠大惊失色,立即转移话题道:“没碳啊?我想起来了!这县衙东边被放火烧过,但没烧透,我这就去找找,请殿下稍候,这屋里很快就会暖和的!”语毕,忙不迭退了出去,生怕雷厉风行的庆王直接给他布置锻炼计划。
 
“个兔崽子!跑得挺快嘛,明天我就叫他早起。”郭达不怀好意地笑,促狭道:“叫他跟在马背后跑,跑慢了就鞭子抽他,就像表哥当年训练我那样。”
 
赵泽雍认真道:“你既想从军,拳脚功夫、体格耐力太差怎么行?战场是拼命的地方,严格要求才叫待你好。”
 
郭达呵欠连天,顶着俩青黑眼袋,又劝:“表哥,您还是去躺会儿吧,反正昨天都安排得差不多了。”
 
赵泽雍摇头:“还有些细节尚未敲定,小心方能驶得万年船,大意失荆州。你自去睡,别走来走去,晃眼睛。”
 
……你以为我乐意晃来晃去地碍眼?
 
郭达险些气个倒仰,但他深知对方性格,明白硬碰硬是绝不可行的。所以他深吸一口气,妥协提议道:“那要不、您歇个半天?下午再处理细节,不会耽误的。”
 
赵泽雍不予理睬,自顾自忙碌着,刚强的上位者不可避免有些臭毛病。
 
“啊——”郭达苦恼地晃来晃去,烦躁扒拉头发,根本没法放心去睡。
 
不多久,容佑棠果真兴冲冲拾到一箩筐碳回来,碳盆都被摔碎了,只好拿两个石质花盆替代,高高兴兴……弄出一屋子呛人的烟雾。
 
赵泽雍本就因风寒发热喉间不适,当下被刺激得不停咳嗽,连训斥话也说不出口。
 
“唉呀,这怎么回事?难道从火场里捡的不算碳吗?”容佑棠大惊小怪嚷起来,又朝郭达使个眼神:“殿下?殿下您没事吧?都怪我办事不力,您还是先避一避吧,别咳坏嗓子,到时叫大家听见了,不免担忧主帅。”
 
郭达会意,欣然赞同:“就是啊表哥,您可千万得好好的。来,咱们先避一避。咳咳咳,这满屋子的浓烟呛死了!来人啊,赶紧处理掉它。”
 
于是郭达和容佑棠一左一右,软硬兼施,甚至上手,把病人劝离,哄进隔壁卧房。
 
“殿下您看,”容佑棠眉开眼笑,指着卧房当中的另两个临时碳盆:“我刚去捡碳的时候,发现有烧得半黑的和全黑的两种,想着急用,就全收了,不过点的时候分了一下。原来烧得全黑的才叫碳啊!”他状似发自肺腑地总结道。
 
赵泽雍面无表情,眼神极具有压迫力,定定看着某滑头。
 
“哦?药煎好了是吧?”容佑棠扭头一看,奔到门口,从亲卫手中接过药汁,送到庆王手边:“殿下,这是卫大哥他们亲自过手的,快喝吧。”
 
郭达明智且识趣地退到边上,假装认真欣赏……房梁上的雕刻绘画。这县衙当真被洗劫一空了,偌大带套间的卧房,只剩下实在抬不动的楠木拔步床及一些笨重家具,空空荡荡。
 
赵泽雍脸色又青了几分,一言不发接过碗,将漆黑药汁饮尽,“呯~”地搁在桌上,语调平平地说:“你真是越发大胆了。”
 
容佑棠二话不说,扑通跪倒,低头道:“求殿下恕罪。”然而,他脸上却理直气壮:我没错,分明是你不肯听旁人好意劝说!
 
郭达见状,暼一眼已铺好的床,凛然正气地提议:“殿下时刻牵挂军情要务,末将佩服!不如这样吧:你我同榻而眠,一边闭目养神、一边商讨剿匪细节,两全其美,您看如何?”
 
身边的亲信心腹个个想方设法地闹,身体也确实不适,庆王终于改变主意了。
 
“很不如何。”赵泽雍严肃否决,略一挥手,命令道:“郭子琰,下去,别上窜下跳了,影响本王休息。”
 
哈哈,只要你能遵从医嘱养病,取笑我是猴儿我也认了!
 
“是,末将遵命。”郭达自觉十分深明大义,临退出前,用口型对容佑棠说:好好照顾着。
 
很快的,卧房只剩赵泽雍和容佑棠两人,他们一个坐着,另一个跪着。
 
“你又为什么跪?”赵泽雍皱眉问:“莫不是跟陈淼学的?想被本王叫人架出去?”
 
“谢殿下开恩。”容佑棠立即站起来,拍拍下摆,顾左右而言他:“这屋里怎么空荡荡的?您听,说话有回声。”
 
看着自己那毫无惧色的小厮,赵泽雍不由得开始反省:难道本王平日待下过宽了?纵得他这副胆大包天的样子。
 
“殿下,您不是要休息吗?”容佑棠关切催促:“您总说时间宝贵,快快歇着去吧,坐着也难受,说不定一觉睡醒您就康复了。”
 
笑眯眯说着话的同时,容佑棠顺手抻平床褥,心里其实挺能理解的:嗳,庆王殿下是强硬发号施令惯了的人,体质极好,突然生病、不大能随心所欲地忙碌,肯定会不高兴的嘛。
 
赵泽雍仍端坐,陷入反思中,静静看着他的贴身小厮弯腰背对自己、细心把床褥铺得整整齐齐。
 
两人各有坚持,各忙各的。
 
“殿下放心,被子是咱们自带的,这床也干净,喏,闻着还有灵香防虫草的味道——”容佑棠惊奇感慨道,他拍打床褥,自然而然绕到拔步床左侧回廊入口处,眼尾余光无意中扫过,突然大叫一声:“啊——”
 
容佑棠吓个半死,整个人朝后摔倒,火速弹起来,疾冲向庆王,心突突地疯狂跳动,一时间话也说不出。
 
“何事?”赵泽雍立即迎上去,看着满脸惨白的少年,不自觉地把人拨到身后护着,戒备望向拔步床。
 
与此同时,门口的亲卫们听着叫声不对劲,立即拔刀冲进来,把庆王严密围护,紧张问:“殿下,没事吧?”
 
容佑棠用力咽下一口唾沫,好半晌才平复失常心律,战战兢兢地说:“那床左、左边,好像有、有半个人?”
 
他刚才无意中瞥见的,是从腰间被斜斜砍成两截的一个女人的上半身。算起来,她应该已死去一年多,血肉腐烂,但仍看得出头发凌乱、上衣大敞、手腕被缚、嘴大张。
 
赵泽雍顿时了然,问亲卫:“没收尸干净么?”
 
卫队长惭愧请罪:“属下办事不力,请殿下责罚。其它院子都被火烧了,这院子则四处横死大批女眷,惟有此处还算干净。但属下收拾时疏漏了,只抬走几具服毒的。”
 
不用说,她们应该是县令的女性亲眷,九峰土匪下山煽动饥民暴动的那几天……
 
容佑棠不敢再想,但耳边仿佛能听见一连串的凄厉呼救,顿时后背发凉,毛骨悚然。
 
“尸身都怎么处理的?”赵泽雍又问。
 
“回殿下,经粗略统计,约三百余具尸体已妥善安放进几处空房,待荡平匪患后,由顺县百姓认尸下葬。”
 
赵泽雍点头:“好。不怪你们,毕竟人手不足,下去吧。”
 
容佑棠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眼睁睁看着小兵进来把那半截尸体运出去,然后原地浓浓地撒了些……灵草香?
 
须臾,门被轻轻掩上,屋里又只剩两人。
 
“殿下,不搬走吗?”心理作用,容佑棠开始觉得这屋子阴森森,一阵一阵的起鸡皮疙瘩。
 
赵泽雍摇摇头:“没听见?别处死了更多人。还有,那不是灵草香,而是驱秽粉,防尸瘟。其实已过年余,此处又通风,枯骨不碍事的。”
 
容佑棠猛一个激灵,紧紧跟随赵泽雍,堪称亦步亦趋。
 
“怎么?害怕了?”赵泽雍脱下外袍靴子,准备睡一觉。
 
容佑棠诚实点头:“如果我被关在这屋里,估计得吓个半死。”
 
赵泽雍掀被躺好,说:“刚才没指出,就是担心吓着你。”说完他一怔:本王真是病得发昏了,为什么会担心吓着他?
 
“殿下,我——”容佑棠紧张至极,坐立不安,想了想,赶忙把燃烧着的火盆拨得旺旺的,手忙脚乱加了许多碳进去。
 
“害怕你就出去吧。”赵泽雍闭目养神。
 
容佑棠当即摇头:“不!我怎么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呢?”这、这屋子实在有些恐怖。情急之下,他连尊称都顾不得。
 
赵泽雍叹息:“少见多怪。打扫战场看来是不能叫你去了,免得活活吓死。怕什么?人又不是你杀的。再者,本王带你们来剿匪,就是给所有枉死的人报仇雪恨,是正义之举,光明磊落,胸怀坦荡,何惧之有?”
 
对啊!人又不是我杀的!
 
容佑棠渐渐平静下来,出神看着彤红炭火,轻声说:“殿下言之有理。”
 
赵泽雍扭头,看见少年蹲在火盆前不停拨弄,神情专注,侧脸线条干净俊秀,扭头望向自己时,眼神清澈灵动,总是闪着敬佩仰慕的光。
 
那种眼神他见得太多太多,早已转换成自我鞭策上进的动力,不愿辜负忠诚下属。
 
但此时此刻,赵泽雍却有些不确定了,皱眉看着那人。
 
“殿下,您特别不舒服吗?喝了药觉得好些没有?”容佑棠见状,急忙上前询问,小心翼翼建议:“要不、请个大夫过来看看?”
 
赵泽雍摇头:“不必。”
 
容佑棠看对方嘴唇发白干涩,遂起身说:“那就喝点儿水吧。”他奇异地又不怎么害怕了,自去外间倒茶。
 
“来,喝一点吧。”
 
赵泽雍呼吸火热,浑身都热,十分不得劲,心头也烧着一把无名火。他坐起来喝茶,喝完仍坐着。
 
容佑棠耐心照顾病人,劝道:“睡吧,睡一觉肯定会舒服很多。”
 
赵泽雍深吸一口气,复又躺下,想着“眼不见、心不烦”。
 
可容佑棠见庆王仿佛强忍病痛不适、青着脸躺下,被子却只拉到胸口,他没多想就伸手,准备帮忙扯高些,岂料对方倏然睁开双眼,电光石火,一把擒住他的手腕!
 
“殿下?”容佑棠不知所措,只觉对方皮肤烧得烫手,且力气惊人。他下意识要抽手。
 
“别动!”赵泽雍重新坐起,困惑地拧着眉头,用力钳住少年手腕,重复道:“别动。”你千万别再乱动,否则本王不定做出什么来。
 
容佑棠不明就里地点头,问:“殿下,您是不是想吩咐什么?”
 
“别说话。”赵泽雍又下令,定定看着被拽过来的人。
 
容佑棠:“……”
 
四目相对许久,就在容佑棠又开始担忧自己身份是不是暴露时,赵泽雍终于一点一点松开手,忍耐着说:“下去。”
 
容佑棠一头雾水,茫茫然,只能告诉自己病人心情不大好,轻手轻脚离去。
 
良久,赵泽雍才躺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闭目默诵兵法。
 
——
 
容佑棠丝毫没有介意。
 
他很忙碌,带着神圣使命感,精神百倍地奔走。
 
到顺县后见到的死人、尤其那半截女尸,陡然让他觉得压力重大,虽然他只是文弱书生、不能上山剿匪,但富有正义感。
 
晚间,一桌尽力张罗的酒席备好。
 
“行军不能饮酒,以茶代替吧。”容佑棠说。
 
卫杰点头:“下午随郭将军巡城,人影没见着一个,山上野物都跑进民宅絮窝了。”
 
容佑棠笑道:“多亏你们逮了松鸡和野兔回来,否则只能吃米饭就酱菜了。”
 
卫杰四处看看,低声问:“殿下好些了没?”
 
容佑棠老老实实地说:“早上他估计嫌我吵,叫我出来了,然后没叫回去。不过,中午我看见陈大夫又进去一趟,瞧他的脸色,殿下应当是好转了。”
 
卫杰欲言又止,张张嘴,最终道:“容弟,你要耐心些啊,任谁生病情绪都会受影响的。这样吧,我去传客人、叫他们稍等,你去请示殿下。”
 
容佑棠有些不好意思:“多谢大哥提点,我是看殿下心烦,无事不敢去打搅。不过现在有正事回禀,那我去了啊?”
 
“赶紧去!”卫杰恨铁不成钢地提醒:“记得多关心问候几句,总没错的,别恃——”恃宠而骄?卫杰及时刹住,愕然想:我为什么会想说“恃宠而骄”?
 
“知道了。”容佑棠从善如流,急忙去见庆王,也内疚于自己太过死板,未能多多关心病人。
 
他一口气走到院门口,请相熟的护卫通报后,等了好一会,才获允进去。
 
天擦黑,上灯了。
 
殿下仍在休息?
 
容佑棠叩响门扉,恭谨道:“殿下,容佑棠有事求见。”
 
来干什么?整日野得不见人影,成何体统!
 
“刺喇~”一声,赵泽雍重重翻页。他气色好多了,靠坐床头,床上支着矮几,上面铺着笔墨纸砚。好半晌,他才冷冷道:“进。”
 
容佑棠抬脚进屋,第一句就关切询问:“殿下,您好些了吗?”
 
赵泽雍没吭声。
 
容佑棠却只当对方在思考,丝毫没多想。他看矮几上茶杯已空,十分自然地拿去给添上,又清了灰、重新倒入半盆炭,再将大开的窗半合拢。
 
手脚麻利,还算勤快。
 
赵泽雍心气顺了些,这才开口:“你今天干什么去了?”
 
容佑棠忙禀明,并提了宴席的事。
 
“唔。去瞧瞧,不能让百姓寒心。”赵泽雍搁笔,容佑棠随即把矮几搬走。
 
赵泽雍仅着里衣,下床,松松筋骨,发觉自己浑身是发热出的汗,不由得皱眉,吩咐道:“去叫人打水来,备干净衣物。”
 
第37章
 
容佑棠把矮几搬到大圆桌上放着,回头说:“哦。”他脚步轻快,出去叫伙房烧热水送来,回转又翻箱倒柜,将衣物铺了半床,挑挑拣拣一番,不大确定地询问:“殿下,您是穿戎装还是便服?家里给准备得很齐全啊。”
 
“便服。管家还真当本王到顺县游山玩水来了。”赵泽雍皱眉摇头,他脱掉汗湿的中衣,无奈道:“没得关州百姓以为本王有心威吓。”
 
容佑棠心里大笑:民间早就认定你是战无不胜横扫敌军的猛将了,穿什么都一样!
 
赵泽雍若有所思地看着粗手粗脚把衣物卷成一团塞回远处的少年,其脸上毫无不满忍耐之意,他心血来潮问:“你在家平日都做些什么?”
 
“在家?”容佑棠把箱笼归回原位,满意拍拍手,随口道:“打理布庄、街上转转看时兴衣款、跟家人喝茶闲聊——当然了,主要是读书。我爹天天督促着,生怕我荒废学业。”
 
赵泽雍颔首:“果然是个小少爷。”顿了顿,他又温和问:“那自你进入庆王府,就成了小九玩伴;现跟着本王,又像个小厮,心里觉得如何?”
 
会觉得受气屈辱不甘吗?赵泽雍忽然很想知道。
 
容佑棠先是一怔,继而坦然笑起来,诚挚道:“我觉得十分荣幸,时常感激两位殿下的提携。殿下们是天潢贵胄,而我只是市井小民,论常理,别说皇子玩伴了,就连皇子我也没机会见到的!没想到,九殿下却那么纯善仗义,通身宽厚气派,从未嫌弃我。殿下您也是好人:慷慨助我进国子监读书,又派差事于我历练……堪称大恩大德,永生难忘!”
 
容佑棠尴尬笑笑,底气严重不足地表示:“可惜我太过愚钝笨拙,无甚本领,怕是很难报答您了。”
 
将来不知哪天,待真实身份和盘托出时,望您能大发慈悲、再饶我一回。
 
虽听得出是发自肺腑之言,但赵泽雍却皱眉:“施恩不为图报,帮你是因为你值得帮。难道你时刻都想着如何报答本王?”所以才天天跟随、尽心尽力?
 
是啊,知恩图报,有什么不对吗?
 
容佑棠讷讷点头。
 
赵泽雍莫名又觉得心气不顺了,他沉声道:“你先去招呼关州百姓,别怠慢失礼,本王稍后就到。”
 
“是。”容佑棠屏息凝神地告退,敏锐察觉到庆王忽然有些不高兴,下意识反省自己是否言行有失,可思前想后,却毫无头绪,一脸莫名其妙地回到临时宴厅。
 
此时客人们已经到齐,正三三两两小声聊天,恭候庆王。
 
“怎么样?”卫杰忙迎上去问:“殿下有空过来吗?”
 
容佑棠点头,压低声音告知:“殿下稍后就到,他好了大半了,再歇一晚估计就能康复。”
 
卫杰满脸喜色,兴高采烈道:“这就好!你是不知道,殿下是大军的主心骨,他好,所有人才好。”他若传出去不好,这仗就没法打了。
 
“我明白。”
 
两人刚聊几句,卫杰就被同伴叫走了。容佑棠少不得又把庆王出席的消息告知众人。
 
关州同知难掩激动紧张,恳求道:“容公子,我等俱是乡野草民,规矩多有不懂,待会儿初次拜见庆王殿下,若有失礼之处,还望您从旁提点。”
 
容佑棠好笑道:“同知大人多虑了。你们辛苦冒险送粮草,拥军爱国,很不容易,殿下赏罚分明,从不为难老实人。”
 
容佑棠悄悄看何仲雄:上座留给庆王和郭公子、韩将军,毋庸置疑。入席时,何仲雄却几番谦让,坚持挑了最不起眼的侧边坐着,赢得不少人“敬老谦和”的赞誉。此刻他两手都在桌下,偶尔附和左右议论几句,眼神却从未大方扫视直视过。
 
——这样大好的露脸场合,其他人早期盼已久:能与大名鼎鼎的庆王及若干将军同桌吃饭,以后出去谈生意还怕没拿得出手的谈资?
 
人活一世,吃饱了也要图个响亮名声嘛!
 
须臾片刻,赵泽雍果然身穿玄色便服,沉稳从容,贵气天成,与戎装笔挺的郭达一起,刚进门,众人即刻起身,毕恭毕敬下跪恭迎,口称:“卑职/草民叩见殿下,恭请殿下安。”
 
姓韩的怎么没来?容佑棠分神好奇想。
 
“都起来吧。”赵泽雍略抬手,虎目含威长眉入鬓,温和道:“坐,不必拘谨。关于你们的义举,待荡平九峰山后,本王会酌情奏明圣上,为你们请嘉奖。”
 
众人慌忙道不敢,关州同知更是早有准备,诚惶诚恐背了一通圣贤书。
 
“你身为同知,能够以身作则,带队押粮来顺县,不错。”赵泽雍给予正面肯定。
 
关州上下众多官员,倘若确定是个安全肥差,哪轮得到同知?完全可以想象当初推举时的精彩场面。
 
那白面中年人顿时感动非常,也不知是真感动还是需要感动。总之,他抬袖遮了眼睛,慢慢坐回去。
 
客人太多……咳,就算客人不多,容佑棠也不会为自己设座,那样不合规矩。所以他仍是站着的。
 
赵泽雍往身侧暼一眼,刚想开口,可细考虑瞬间,又没说话。因为他不能有失公平,引发将士不满,捧杀了少年。
 
哎,还得我出马!
 
郭达看似嬉皮笑脸、心眼比大腿粗,但某些时候他还是很细致的。比如这种场合,他指向原本为韩如海设的座位,说:“那不是有空位吗?容哥儿也坐吧。”
 
赵泽雍听见了,但他看也没看,仍和关州百姓说话,是默许的意思。
 
然而容佑棠当然不会坐。他并不是完全“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小富人家少年,人情世故多少也懂。
 
“多谢郭将军。”容佑棠笑眯眯道:“不过,我得去看看那道酱香鸡好了没有,您慢用啊。”他说着就若无其事退出去,心态调整得很好,高高兴兴端着一大盆鸡肉回来,然后挨个给倒茶。
 
——死过一次的人,站着坐着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不用忍受刻意的折辱,容佑棠都能笑着接受。毕竟他的出身本就一般,心比天高有什么用?还不如踏踏实实做事。
 
“殿下,这是鸡汤。”容佑棠小声提醒,把汤碗往前推了推。
 
“嗯。”赵泽雍微颔首。
 
“……哈哈哈!”郭达开怀大笑,人群中他永远不会被忽略,兴致勃勃问:“那你们岂不是一夜没睡?”
 
那开启话题的商人窘迫笑着点头:“正是。那地儿风太大,林子里总是发出各种奇怪声音,唉哟,把草民们吓得啊!”
 
郭达乐不可支,爽朗道:“殿下您听听,名副其实的‘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啊,哈哈哈~”
 
赵泽雍莞尔:“他们虽然人多,战斗力却稀松,九峰山反贼歹毒残忍、滥杀无辜,寻常百姓岂有不怕的?”
 
众人忙附和赞同,使出毕生察言观色的本事,千方百计想和庆王多说话。
 
但赵泽雍按计划口头嘉奖后,就很少开口了,他打算略坐一坐就回去。
 
负责活跃气氛的是郭达,这个他最拿手了。
 
紧接着,席间的话题已变成关州风土、众商谋生方式,十分融洽热闹。
 
容佑棠借着自由行走的便利,特地挑了个不起眼的位置站着,大大方方观察斜对面的何仲雄。
 
“哦,原来如此!”郭达愉快击掌,恍然大悟对关州同知说:“原来令表姐夫是吏部员外郎啊,怪不得一看你就觉得眼熟!来来来,以茶代酒,咱们喝一杯!在京城时,我是经常见到孙大人的。”
 
容佑棠差点没憋住笑:郭公子,您是喝茶喝醉了吗?同知大人明明说:本家在京城,与关州分支少有往来,只算是远亲。孙大人乃其表姐夫,您却说“一看就眼熟”,待客人可真够意思的……
 
天南海北,说说笑笑。
 
容佑棠又出去片刻才回来。他瞅准个空子,走到何仲雄身后,故作随口笑问:“谈到江南风光,想必何掌柜最熟。听说贵府就是做延河粮食民运的,怕是有好几十艘船吧?”这个话题开启后,自有众人附和,总之不会冷场的。
 
何仲雄明显在细细斟酌着回话,谨小慎微。
 
孙同知却以为对方是紧张,怯场了,遂好意代为回答道:“容公子所言不错。何家从事河运数十载,最初的何老先生是管理漕事的府佐,如今他们家至少有三十艘大船。”
 
更有刚才被谦让坐席的朱掌柜,他出于礼尚往来,热情介绍道:“何家大姑爷还是京城漕运司副使的公子呢,何掌柜年年都要进京探亲的。”这话明显是给人抬身价。
 
“哦?”容佑棠就站在旁边,居高临下俯视何仲雄,捧场笑着说:“原来何掌柜是漕运司副使大人的亲戚啊!下次您到了京城,有机会可得聚聚,不枉相识一场。”
 
何仲雄咧嘴,勉强干笑道:“那是,那是。承蒙容公子不嫌弃,何某定当去贵府拜访。”
 
所有人都看出何仲雄忐忑、谈吐不似往常大方,但大家都误以为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没见惯大场面,拘束紧张也是正常的。对外得一条心,同行年长者纷纷为其解围。
 
“漕运司副使?可是那位——”容佑棠作皱眉沉思状。
 
“嗳,就是韩太傅家族旁支侄子,像是叫……韩如晖!”万事通郭达笃定道,他吃了一筷子红烧兔肉,得意道:“京里就那些官儿,来来回回的,待上一年半载就认得差不多了。”
 
本来低调用膳的何仲雄突然变成谈话中心,脸色都白了几分,竭力镇定道:“郭将军好记性,家姊所嫁的正是那一支韩府。”
 
容佑棠虽然早就了然于心,但仍绷住脸皮,表现得惊诧又意外,忙提醒道:“嗳,这可真是够巧的了!如今我们剿匪军的韩将军也同是韩太傅的侄子啊,何掌柜难道不知?”
 
何仲雄眼珠一转,赔笑解释道:“略有所耳闻,只是韩将军身负要务,故未敢打搅。”
 
“何掌柜当真深明大义!”容佑棠感慨道。
 
郭达豪饮一杯茶,扭头和赵泽雍说话。
 
其实他们大概知道:漕运司副使韩如晖跟当朝太傅其实并无血缘关系,只是很早之前因着同姓连宗、认作本家而已。韩如晖家极擅钻营,殷勤走动,效果是有的,比如其嫡长子“如晖”,还是韩太傅取的名——但韩如海是韩太傅正儿八经的亲侄子,哪里瞧得起狗皮膏药般、贴上就撕不掉的韩如晖呢?他们俩连见面次数都极少,压根不是一个圈子的。
 
说曹操,曹操到。
 
非常时期,临时宴厅设在尚存完好的小偏厅,外面就是进入县衙后院必经的甬道。
 
“他奶奶的!”狼狈不堪的韩如海气喘吁吁,骂骂咧咧,拿跟着的小兵出气:“瞎了你的狗眼,还不帮本将军卸甲?!不想干了你!”
 
“嘭~”一声,一个碎做两半的陶罐被踢到墙上,碎得稀烂。
 
“呸!”韩如海恶狠狠吐一口唾沫,满脸汗混着草屑泥灰、泛着油光,大声说:“险些死在山上回不来了!九峰山那帮该千刀万剐的反贼,狗胆包天,沿途设立那么多陷阱!天冷风大,又下雪,没吃没喝,累个半死还险些迷路!那些个顺县当地山民,竟连陷阱也避不开,乱带路,老子真想把他们——”
 
韩如海一路走一路骂,刚要踏上台阶,耳边却听到清晰沉稳的一句:“韩将军辛苦,进来用膳吧。”
 
呃,庆王?
 
韩如海悻悻然停止牢骚抱怨,拿袖子用力抹把脸,余怒未消,步子踏得有些重,拾级转向小偏厅。
 
一进门,却看见满桌热饭菜,庆王郭达等人正悠闲自在地用膳。
 
简直岂有此理!
 
韩如海险些当场变脸,忍了又忍,才勉强朝庆王规矩行见礼——因为他只一天就怕了!害怕庆王明着不计较失礼不敬,转头却派自己冲锋在前剿匪,那性命可就堪忧啊!
 
庆王果然是个狠角色!他竟然丝毫不卖当朝太傅面子,参将众多,他却派三品将军、叫老子去探路!
 
“坐。”赵泽雍只作没听见刚才的冲天怨怼之言。
 
“谢殿下。”韩如海落座,望着饭菜,“咕噜噜~”,腹中有如雷鸣般轰响,他自觉大失脸面,不自在地动了动。
 
幸亏在座众人涵养都不错,均装作没听见。
 
“韩将军探路可还顺利?”郭达憋着坏笑关切问。
 
“九峰山陡峭险峻,路确实难走,但还算顺利,三小队皆安全回转。”韩如海干巴巴道,紧接着掩不住得意地说:“反贼定是听说朝廷派兵剿匪来了,本将军在九峰山脚……山坡探了整天,也没见半个敌哨,想是他们被吓得不敢下山了!”语毕,他自然而然等着众人恭维附和,哪怕是虚假客套的,也应该有吧?
 
然而没有。
 
半句也无。
 
——韩如海中途入席,赵泽雍和郭达没发话,其他人怎会贸然开口?没得说错话。
 
“本王及郭将军尚有军务在身,先告辞,诸位见谅。”赵泽雍十分客气,又对韩如海说:“他们都是拥军爱国的关州百姓,有劳韩将军代为接风洗尘。”
 
韩如海被治得表面服帖,起身恭敬道:“谨遵殿下令。”
 
“诸位慢用,不必拘束。”赵泽雍最后说一句,给容佑棠递了眼神,两人前后离席。
 
郭达临走前抓了个鸡腿,豪放不羁,丝毫没顾及侯门贵公子的身份,相当平易近人,言谈却又得体大方,只一顿饭,就成功搏得关州官商的好印象。
 
出门寒风吹,却没有冷却容佑棠的高涨热情。
 
他其实还没吃晚饭,但眼下有要事在心,饥饿都暂抛脑后了。
 
一进屋,他就迫不及待地告诉庆王:“殿下,席间我出去看菜那会子,卫大哥那边有消息了:那三十个逃难的顺县百姓中,有一个算命的、一个卖馄饨的,他们确定这两年间在县城街头见过何仲雄好几次!我们的猜测是对的!”
 
赵泽雍点头:“好,办事不错。”
 
“还有卫大哥他们!”容佑棠立即提醒,生怕揽了他人的功劳。
 
随后进门的郭达戏谑道:“最开始还以为你是个机灵精明的滑头,现在看看,却是个呆子!喏,给你吃,别人都没好意思夹,哈哈~”说着把鸡腿直接塞进对方嘴里。
 
容佑棠吓一跳,忙伸手拿好,笑着说:“谢谢郭公子。”
 
郭达摆摆手:“举手之劳罢了。”
 
“先去用饭。虽然你不是兵,但再晚伙房就收了。”赵泽雍温和催促——其实他刚才有些坐不住,从没有过的感受,总觉得少年站着倒茶劝菜……可怜巴巴的,很于心不忍。
 
他潜意识里甚至摒弃了“伺候”一词。
 
容佑棠却沉浸在查案取得进展的欣喜中,心满意足拿着鸡腿,眉开眼笑去伙房找饭吃。
 
完了完了!
 
郭达再次窥见表哥不寻常的眼神,用力咳嗽一声:
 
“咳咳~”
 
赵泽雍望过去:“布防图画好没有?”
 
“好了,否则我怎么敢赴宴?”郭达从袖筒里掏出来,平摊在桌上。
 
赵泽雍凝神细看,时不时提出疑问和建议,有意使自己尽快全身心投入军务。
 
——
 
虽有半月限期,时间紧迫,只剩几天。但容佑棠这半个新兵却想当然地以为大军至少得在县城休整一两日,以恢复之前急行军损耗的元气。
 
夜间,赵泽雍又召集众将,商讨军情。容佑棠当然不会放过这种增长见识的绝好机会,他迅速找理由参与进去:照例安静磨墨,认真得像听夫子宣讲。
 
岂料庆王的第一句话就把众人震住了:
 
“初步预测,九峰山反贼今夜将下山偷袭。”
 
“什么?!”韩如海大惊失色,整个人瞬间弹起来,焦急问:“殿下从何得知?我们该怎么办呐?”
 
赵泽雍讶异挑眉:“什么怎么办?打就是了。”
 
韩如海心急火燎:“可对方有万余人啊!他们怎么敢偷袭朝廷剿匪军呢?他们怎么敢?!”
 
众将都坐不住了,纷纷站起来;容佑棠也是又慌又激动,特别紧张,手上忘记磨墨,满怀期望看着庆王——殿下一定有办法的!
 
“普通反贼可能不敢。”赵泽雍沉声道:“但九峰山匪首是于鑫,他就敢。本王从京城率一千兵马而来,众人皆知,于鑫更知。他开始怀有疑心,按捺不动,一直等到剿匪军抵达顺县,仍未动作。但今日,本王派了三小队、却不足两百人前去探路——”
 
你们沅水大营的兵看着就缺乏狼性血性,还去了韩如海那草包怕死鬼!郭达暗暗补充道。
 
“于鑫的人必定哨探到你们了,却忍而未发。”赵泽雍接下去说:“不过,他现已确信:剿匪军当真只有千余人。”
 
“于鑫知道自己必死,而且他家眷俱亡,无牵无挂。”郭达凝重道。
 
“所以他敢主动出击朝廷军。”赵泽雍顿了顿,摇头道:“或者说,他热衷于跟朝廷做对,他渴望战胜本王这个西北军统帅、砍下几个皇亲国戚的脑袋。”因此,他本人会亲自下山。
 
韩如海顿时面如死灰,跌坐椅中,不自觉地摸摸后脖子,突然跳起来,忍无可忍嚷道:“庆王殿下,你快想办法啊!你不是常胜将军吗?伯父叫我跟着来剿匪,我原不肯的,可他说你稳赢,所以我才来了!如今这算什么?!”
 
未战先怯,扰乱军心,简直该掌嘴!你还是不是男人、是不是将军?容佑棠万分鄙视。
 
赵泽雍纹丝不动端坐,清晰明确地宣布阶段性作战安排,耐心解答参将们的全部疑惑、鼓励他们勇敢抗敌后,才好整以暇对韩如海说:“常胜将军?战场瞬息万变,谁能永远不败?韩太傅高看本王了。若韩将军实在害怕、不愿迎战,本王也没办法,你好自为之。”
 
抗命?逃兵?
 
两个都是死罪。
 
“你——”韩如海气急败坏,惊惶得不行,刚要开口,却见门外冲进来一个小兵,焦急喊道:“殿下!大事不好了!城墙哨兵发现九峰山反贼来袭,相距仅十数里!”
 
第38章
 
“十、十数里?”韩如海吓得都磕巴了,忙追问最关心的:“来了多少?”
 
那小兵心急火燎道:“山路陡峭树林茂盛,暂未探清,但总有数千人!”
 
韩如海瞠目结舌,一大团肉瘫软在圈椅里,久久说不出话。
 
“殿下!”
 
“殿下!如何是好?”
 
“咱们就千把人啊!”
 
几个参将也很紧张,他们都是元京世家子弟,均有多少背景,投军在沅水大营麾下,十分缺乏实战经验。
 
赵泽雍面色如常,他早已穿上铠甲,刚转身,容佑棠就心领神会,忙跑去拿了佩刀、双手递上,嘹亮坚定地说:“殿下定会旗开得胜,一举荡平反贼凯旋!”
 
赵泽雍莞尔:“胆识不错。容佑棠听令!”
 
容佑棠屏息凝神。
 
“本王特任命你为临时协战百总,负责保护关州押粮百姓,同知孙骐为副手,你们的任务是:守住县衙!”
 
殿下相信我,才叫我帮忙守城!
 
容佑棠热血沸腾,这瞬间他连死也不怕,肃穆道:“遵命!”
 
赵泽雍满意颔首:“去吧。”
 
容佑棠重重点头,转身就冲去找休息在县衙隔壁民宅的关州押粮队,毫不犹豫,英勇无畏。
 
郭达意味深长地对沅水大营的人说:“容佑棠只是个书生,少年人初次出征,你们看他怕了吗?”
 
“……”韩如海张张嘴,悻悻然,没说出什么来。
 
赵泽雍带了百余名亲卫同行,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精锐,实战经验丰富,越到紧要关头、士气越高涨。
 
“郭将军,一切按原计划行事。”
 
郭达领命:“殿下小心,末将这就带人去北门!”
 
赵泽雍挥手催促,他疾步快走,袍角翻飞,对同行的参将说:“虽然九峰山有万余反贼,但于鑫没本事指挥全部,他最多只能带下来三千左右。真正的土匪都很惜命,此战毫无油水可捞,他们不会跟朝廷对着干。本王说过的话,你们都还记得吗?”
 
参将林鹏忙附和:“殿下教诲,末将铭记于心!依您推测,今晚来袭的三千人多是顺县暴民、而不是土匪?”
 
“土匪是亡命之徒,但并非不要命。”赵泽雍出门上马,马鞭扬起,疾奔向城门:“如今整个县城值钱的东西被洗劫一空,他们下山干什么?也只有无知暴民才会被于鑫煽动。走!去城墙,随本王去会会他们!”
 
——韩如海没跟着去,众人无暇理睬,他带着几个亲兵,躲进由容佑棠和关州同知率领一两百衙役守卫的县衙深处,当了怕死的缩头乌龟。
 
“诸位,打起精神来!”新上任的临时协战百总容佑棠振臂高呼:“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到了!庆王殿下何等人物?赫赫有名的西北军统帅,他打的胜仗比咱们走过的桥还多!殿下运筹帷幄,早已成竹在胸,此番为诱敌之计,后手早已埋伏好,必能将反贼一网打尽!”
 
其实容佑棠并不知道庆王的“后手”是什么,但他坚信庆王不会败——殿下熟知兵法谋略、又切实统领西北大军抗击外敌十数载,智计无双且经验丰富。最难能可贵是,他从不自傲托大,尽心尽力对待每一场战役,哪怕是剿匪。这样的将军,怎么可能会输?
 
关州同知孙骐本是文官,此时也握紧长刀,只是手心冒冷汗,有些打滑。他竭力镇静,微颤抖着对带来的衙役们说:“都、都别慌,听容百总的指挥行事。有庆王殿下亲自坐镇,此战必胜!”不管了不管了,先稳住人心再说。
 
容佑棠铿锵有力地鼓舞士气:“朝廷早有令下:九峰山反贼罪恶滔天,当杀!杀贼者,以敌首论功:杀一个,得白银二两,以此类推。杀十个以上,可酌情晋封。弟兄们是官府衙役,晋封不归军中管,但赏银由剿匪军分发,庆王殿下出了名的奖惩严明,绝不会亏待大家!”
 
有银子?还能足额拿到手?
 
众人渐渐不那么紧张了,都有些心动。
 
正在这时,城门方向突然传来厚重有力的鼓声,紧接着传来两军交战的吼声、刀械声——然而大家还没来得及胆战心惊,又听到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震耳欲聋!夹杂着无数凄厉哀嚎,在深夜中格外清晰刺耳。
 
怎么回事?听着像是城墙塌陷?众人面面相觑:这、这就败了?
 
容佑棠却异常笃定,兴奋道:“一定是敌军中了咱们的埋伏!狠狠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没错,的确是城墙倒塌。顺县因为长期受土匪威胁,历任县令也算做了件好事——顺县不大,但城墙筑了两层,分内城墙、外城墙,中间是防火巷道,储存了大量的滚石、弩、弓箭抛石机和拒马障之类的防城武器。
 
赵泽雍之前密探顺县时就发现了:外城墙已被攻陷过,破损得厉害,内城墙却仍完好,厚重结实。
 
剿匪军人少,兵力太分散反而暴露缺点。
 
索性出其不意,佯作不敌,酌情将适量反贼引入两堵城墙中间的巷道,再使用滚木借力,将事先损毁根基的城墙推倒!
 
赵泽雍亲自上内城墙指挥攻防战,几个参将来回奔走,声嘶力竭地喊。
 
高达十数米的城墙下,打头“冲破”外门进来的反贼被崩塌的一段城墙轰然压死压伤数百人,被震慑得立即后退,他们毕竟不是训练有素的兵——师出无名、磨合期太短、训练严重不足。怕死退缩是必然的。
 
“好!”
 
“砸死你个狗娘养的!”
 
“庆王殿下在此,你们简直找死!”
 
“敢跟朝廷做对,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
 
剿匪军搏得个开门红,士气大振,粗声粗气在高墙上呵斥怒骂,这也是打击对方的方式。
 
赵泽雍观察片刻,见敌军又重振旗鼓、聚集攻城时,下令:“上火油、抛石机。对方指挥不力,一盘散沙,撑不过一个时辰。”
 
“末将领命!”参将林鹏已克服恐惧,眼珠子亢奋得通红,兴冲冲跑过去恶狠狠大吼:“上火油!抛石机攻击!给老子往死里打!”
 
喧嚣混乱不堪,血肉翻飞。
 
赵泽雍却望向遥远的九峰山顶匪窝:可惜夜色如墨,什么也看不清。他低声问:“岳翎他们联络可还畅通?”
 
卫杰躬身道:“目前一切正常——”话音未落,就听城墙守兵惊喜欢呼:“山顶着火了?”
 
“弟兄们快看!贼窝着火了!”
 
县衙门口,容佑棠和衙役们正严阵以待,循声抬头望去:只见漆黑夜色中,遥远险峻的九峰山顶陡然显出一点红,而后迅速蔓延,火点烧成火球,最后变成巨大冲天火把,随凛冽北风疯狂扭动!
 
隔着老远都能想象到火焰高温,仿佛能听见“噼里啪啦~”燃烧的爆响。
 
“天呐!”关州同知孙骐倒抽一口凉气,有些不确定地问:“那火是咱们的人放的吗?怎么爬上去的?”
 
容佑棠叹息:“突然烧得那么厉害,不可能是失火。诸位放心,咱们已经赢了。”看来,殿下昨夜和郭公子他们就是暗中布置这些的。否则千余人打万余人,那些还不是殿下带出来的兵,听着就叫人悬心。
 
众衙役扬眉吐气,欢喜若狂,然而下一刻,从空荡荡的南街头却传来清晰的吼声:“站住!”
 
“看他能逃到哪儿去!”
 
“抓住于鑫!”
 
于鑫?匪首?
 
容佑棠急忙提醒众人:“敌方溃败,匪首于鑫想逃走,弟兄们搭把手围堵——”话没说完,他们就看见前面街头疾冲来三个持刀男人,后面带人追赶的是郭达。
 
“活捉匪首三千两白银!”郭达大吼:“容佑棠,带你的人拦住他们!”
 
可我、我不会武功啊。
 
然而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闪过,容佑棠的身体已提着刀、气势汹汹朝匪首迎上去,大喝道:“弟兄们,三千两银子啊!”
 
其实,这种情况只要有人领头,自然会有追随者。
 
同知孙骐第一个响应:“上!活捉匪首!”
 
于是,接近一百个本来畏缩不前的衙役都主动或者随大流地举刀,严严实实堵住了去路。
 
从北门追杀过来的郭达险些喷笑,浑身浴血,眼神却仍明亮坚毅,他大概喘匀了气,才朗声问:“于鑫,变成过街老鼠的滋味如何?”
 
于鑫是沿海人士,面孔黧黑、两颊带着海边艳阳晒出来的红,个头不高,但敦实壮硕,目光像淬了毒一般,阴恻恻对郭达说:“荫托祖宗功勋出来的将军,你有什么好得意的?”
 
郭达失笑反问:“贪婪腐败、连伤亡将士的抚恤银都敢侵占,又煽动民众暴动,残害无数人命——你也配看不起老子?”
 
穷途末路,于鑫紧张靠着墙壁,身边只剩两个同伴,他走火入魔般地喊:“庆王呢?赵泽雍呢?叫他出来!你们怕他、我不怕!不过皇亲国戚酒囊饭袋罢了,功勋全是抢的!”
 
郭达不笑了,面无表情道:“手下败将,还敢大放厥词!你这肮脏卑劣小人,也配得殿下召见?殿下驰骋沙场横扫千军如卷席的时候,你他娘的还在海边玩沙子!这大不敬的话敢在西北说,老百姓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你!”
 
于鑫躲在两个同伴背后,神经质似的反复喊:“你们皇亲国戚都是酒囊饭袋,懂个屁的打仗!老子才是天生神将,南海军赶老子走,就等着吃败仗吧!”
 
这等狂妄自大?简直失心疯了。众人想。
 
“上!活捉他们,押回元京交由朝廷发落!”郭达鄙夷没好气地一挥手。
 
人群一拥而上,将三个反贼捆得严严实实,搜身并堵了嘴。
 
“郭将军,九峰山着火了!那山上的几千个反贼有没有可能逃走?”容佑棠紧张问。
 
郭达抬头遥望九峰山顶,看着熊熊大火,满意点点头:“放心吧,逃不了几个的。九峰山顶三面悬崖、仅一面通道,若是夏季,为防止山林大火还没法用火攻,但冬季无所谓,烧起来只会烧掉木质匪窝山寨。”
 
容佑棠脱口而出:“怎么前面来剿匪的人就没想到呢?”
 
郭达翻了个白眼:“上面全是杀人不眨眼的土匪,四处是暗哨,只有一侧内倾陡崖把守较松,我带人爬上去,连下抓钩的地儿都难找,累得半死。别人不是没想到,而是做不到。明白吗?”
 
容佑棠肃然起敬:“郭将军真厉害。”顿了顿,他又忙提醒:“殿下还在城门啊!”
 
郭达点头:“我得去支援了,你们自便。”
 
容佑棠一脸的羡慕。
 
“你想去啊?”
 
“想。可殿下让我守县衙。”容佑棠惋惜表示。
 
郭达重重拍打容佑棠肩膀:“等你穿上五十斤重铠甲、半个时辰能跑十公里的时候,才有资格上城墙!现在好好守着县衙吧啊。”
 
五十斤的铠甲?半个时辰跑十公里?
 
——我这辈子有可能够资格上城墙吗?
 
容佑棠按下遗憾对郭达说:“那您快去支援吧,我会守好县衙的。”
 
“行,我去看殿下实战练兵。”郭达拍拍衣摆,吩咐几个手下:“看好于鑫,别弄死了,朝廷要活的。三千两银子呢,跑了你们赔。”
 
“是!”兵丁们兴高采烈,威风凛凛推搡俘虏离去。
 
郭达领头,当他带人冲上城墙时:
 
“……看懂了吧?打仗不是人多就能赢。对方虽有三四千人,却是乌合之众,没经过足量训练,无纪律,不能令行禁止。”赵泽雍密切关注战况,指着城下第三次发起进攻的敌人问:“九峰山已烧,知道他们为什么还在坚持吗?”
 
几个参将毕恭毕敬侍立一旁,万滔试着回答:“是因为没收到撤退的命令?”
 
赵泽雍点头:“看到隐在后方的人堆没?那里面就有敌军的攻城指挥。估计是于鑫亲信,他懂些排兵布阵,摆的是鹤翼阵,大方向没问题——可他指挥的不是兵,而是反贼。敌军无法抄袭我方两侧,防卫又疏散,两翼僵滞,攻势未到城墙根就减弱,丝毫没有发挥人多的优势。”
 
万滔感激道:“谢殿下教诲!”
 
赵泽雍略摆手:“此战重在两步设伏,实际交战的参考意义不大——”
 
“殿下,匪首于鑫已被生擒,他果然意欲绕到侧门潜进县城,带着百八十个真土匪。”郭达英姿飒爽提刀上城墙,远远地就大喊。
 
城墙上顿时呼声震天。
 
“好!”赵泽雍欣然颔首,想了想问:“县衙情况如何?”
 
郭达心下了然,清清嗓子,赞扬道:“一切正常!容佑棠和孙骐办事不错,带领衙役们严防死守,还协助末将等人围堵匪首。”
 
赵泽雍面露满意笑容,转而一挥手,喝令道:“林鹏,你们负责发起最后一轮守城反击,万滔带人守城墙。其余人随本王出城歼敌!”
 
郭达用长枪将于鑫的头盔高高挑起,气势如虹道:
 
“于鑫已被生擒,你们还敢顽抗?跟朝廷作对,这就是下场!”语毕,用力将于鑫的头盔抛出去,又丢了几颗叫得出名号的土匪首级。
 
城下爆发一阵惊惶喊叫后,出现茫然的死寂。
 
此时,久攻不下的城门却自动开启——庆王竟亲自上阵?
 
“反贼残害无辜百姓,罪行累累!众将士听令:杀!”赵泽雍率领亲卫营冲锋在前,手起刀落,悍然砍出一条血路。
 
沅水大营的将士紧随其后,杀声震天,激动紧张之下,负伤了都感觉不到痛!
 
对方听说于鑫已被生擒、又亲见几个当家的人头滚地,顿知大势已去,瞬间溃不成形,四散奔逃,再不肯听从指挥。
 
剿匪军毫无悬念地大获全胜!部分人一鼓作气,正欲追敌,赵泽雍却下令鸣金收兵,紧闭城门,明日再打扫战场。
 
直忙碌至黎明破晓时分,赵泽雍才安排妥当,和郭达疲惫返回县衙。
 
谁知刚到大门口,就蓦然听到一声:
 
“叩见殿下。”
 
是韩如海。他跪在雪地里,脸色惨白。
 
赵泽雍停下脚步,一时没说话。
 
“求殿下饶命。”韩如海“砰砰砰~”以头捣地,低声下气哀求道:“我昨夜猪油蒙了心、屎糊了眼睛,冲撞冒犯了您。您大人有大量,饶我一回吧!今后我任凭殿下差遣,做牛做马也愿意!”
 
郭达刚想开口驳斥“你做不得牛马,应该做猪”时,却被赵泽雍抬手拦住,他气哼哼飞起一脚,踢得积雪四溅。
 
“韩将军此话怎讲?”赵泽雍平静道:“你是韩太傅的亲侄子、属沅水大营麾下,本王岂敢差遣你?”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韩如海又狠狠心,磕了好几个响头,哭丧着脸说:“是我糊涂无知,质疑您的能力。殿下是高高在上的亲王统帅,我是地上的烂泥巴,您想怎么罚我出气都行,只求您别、别——”别认定我战场抗命、临阵脱逃。韩如海不敢说出口。
 
“别什么?”郭达冷冷问:“你这是在教殿下做事?”
 
韩如海急忙膝行到郭达身前,仰脸,连声否认:“不敢!不敢!郭将军,你我自幼相识——”
 
“去你的!”郭达躲避臭虫般跳开,横眉立目,气愤道:“谁跟你自幼相识了?老子自幼跟着我哥和表哥混,咱可不是一个圈子的!”
 
韩如海苦苦哀求:“饶我一回吧,以后再不敢犯了!”
 
这附近除岗哨外,还有兵丁带刀来回巡逻,他们尴尬异常,丝毫没敢看自家狼狈的将军,目不斜视地当差。
 
这孙子是故意的!
 
郭达忿忿想:他挑这地方磕头求饶,表哥若铁腕当场发落、将其军法处置的话,不免又被韩太傅党弹劾。
 
赵泽雍眺望黎明前乳白的天际,沉吟不语。
 
此时,久等不至的容佑棠匆匆出来寻人,跨过门槛便惊喜道:“殿下、郭公子,你们终于回来了!快进来啊,伙房熬了热腾腾的大米粥——”他跑了几步,下台阶才见到跪在地上的韩如海,顿时愣住了,慢慢走到庆王身边站着。
 
逃兵!你是个逃兵!
 
容佑棠第一反应想。
 
“大米粥?”郭达不屑搭理韩如海,小声问容佑棠:“有配菜吗?”
 
“熬了好几大锅,管饱,算夜宵,弟兄们都在吃,配酱菜。”容佑棠已渐渐习惯说“弟兄们”了。
 
郭达炫耀道:“我有笋干炒肉丝!”
 
“不都是萝卜干吗?”容佑棠惊诧。
 
郭达得意说:“我叫松阳镇那家客栈掌柜的弄的。”
 
“殿下饶命,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韩如海又磕头。
 
啧,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赵泽雍终于开口,面无表情道:“剿匪尚未收尾,本王暂时没空发落你。”
 
只要能回京城就好办,伯父一定会救我的!
 
“谢殿下,谢殿下开恩,谢殿下!”韩如海大喜过望,磕头如捣蒜,淌眼抹泪地站起来。
 
赵泽雍又说:“你是朝廷钦封的将军,剿匪岂能临阵脱逃?”
 
韩如海脸皮紫涨,屈膝欲跪——
 
赵泽雍抬手阻止:“下跪没用。现已生擒于鑫、歼敌数千,但仍有不少逃入山林,逍遥法外。”
 
韩如海立即表示:“末将愿去追敌!”叫手下进林子逮零散的土匪,这事儿倒不难。
 
赵泽雍却又说:“我方人数有限,无法大面积搜捕。故本王昨夜已传信六百里外的关中军,请桑嘉诚将军率兵前来帮忙,最迟明日下午抵达。你去旁协助桑将军。”
 
“桑嘉诚?!”韩如海怪叫,随即又强忍住,硬着头皮道:“末将遵命。”
 
——
 
碟子里一半萝卜干、一半笋干炒肉丝。
 
“殿下,桑嘉诚是谁啊?”粥喝半碗,容佑棠忍不住好奇询问。
 
赵泽雍说:“韩如海当年外放关中时的上峰。”
 
“他们……有过节?”容佑棠严肃猜测。
 
“不清楚。”赵泽雍一本正经摇头,他放下粥碗,心情颇为愉快,自去门口吩咐:“去传热水来,本王被溅了半身血。”转身看着容佑棠,这时才问:“你身上的伤怎么来的?”
 
第39章
 
血?
 
容佑棠下意识抬手摸额头,那儿磕出鸡蛋大一块乌青,边缘破皮渗血,他不在意地表示:“哦,之前押送匪首进县衙地牢时,和姓韩的、咳咳,和韩将军起了点儿冲突。”
 
“韩如海为什么打你?”赵泽雍忍着火气。其实他第一眼就见到对方额头渗血,但鉴于战后大部分人都多少带伤,他身为主帅,不好当众特别过问其中哪一个。
 
容佑棠摇头:“他本来不是想打我。半夜郭公子擒拿匪首于鑫后,交由我们留守的人看着,嘱咐不能打死、朝廷要活的。可半途遇见韩将军了,他带几个人急匆匆往外跑,嚷着要去支援守城,不过,您那时派人回来告知即将出城歼敌、吩咐紧闭县衙大门,哈——”容佑棠险些没忍住笑,满脸不可思议道:“然后韩将军就没去城门了!他就留下来了!跟我们抢着押送匪首进天牢,殴打辱骂于鑫,下手特别重,我和孙大人担心打死人、没法向朝廷交差,就去劝阻,韩将军很生气,不过看您的面子、他没打我,把气都撒在孙大人身上——”
 
赵泽雍了然问:“你看不过眼,去拦了?”
 
“当然!”容佑棠抬头挺胸,庄重道:“我和孙大人他们联手保卫县衙一个晚上……虽未能帮忙杀敌,但也算是同袍了,怎能束手旁观?韩将军推搡我几下,然后便收手了。”
 
赵泽雍脱掉染血的外衣,冷着脸说:“都先记着,迟早叫他还!肆意妄为目无法纪的东西!”
 
“殿下,”容佑棠趁势问:“那个桑将军明天带多少人来?”
 
“五千。”
 
容佑棠高兴击掌:“您是早计划好的吧?所以才筹了这么多粮草,关州就两千石,还有瓜州的没送到,桑将军他们来了也不用愁吃。真是深谋远虑啊!”
 
少年眼里的敬仰之情满得溢了出来,一副恨不得五体投地的模样。
 
赵泽雍莞尔,温和道:“事先若没有计划,岂不无头苍蝇一般?筹粮几千石,剿匪军吃不了多少,关中驻军有粮库,他们自带。”
 
容佑棠虚心请教:“那剩下的粮草您准备如何处理”
 
赵泽雍耐心告知:“无关军机,可以说与你听:剩下的分成两份。首先,朝廷委派的县官过两天就到,顺县满目疮痍、百废待兴,急需官府主持大局,所以部分粮食将存入县衙仓库;其次,匪患虽已基本平定,但九峰山匪窝恶名远扬,逃难的百姓恐怕一时间不敢回家。故明早附近州县会贴出公告:告知百姓反贼已被拔除荡平,即日起招募原顺县籍民夫、负责修葺城墙,条件尽量放宽,除安家银和劳役工钱外,按人头许以米粮,再奏请父皇适当减免此地税赋。如此一来,百姓总会回乡的,只是元气得多年才能恢复了。”
 
原来这才是整体计划!环环相扣,周全缜密。
 
容佑棠听完感慨之余,自叹弗如——跟随强者,时常觉得眼光格局比不上,叫人羞愧,继而奋发图强。
 
“怎么不说话?可是认为哪处不妥?”赵泽雍见对方半晌没吭声,故发问。
 
容佑棠忙摇头,窘迫道:“您的计划很妥当,一举数得,顺便把县官的麻烦都解决了。我却连想都没想这么多,还以为剿匪完了就可以押着于鑫回京。”
 
赵泽雍提笔,开始写折子奏明军情。他罕见地叹了口气,无奈道:“你还夸?本王正是管得太多了些,才屡次被朝臣弹劾越权、专权。只就是看不惯某些地方官员的行事作风,故才管上一管。”
 
想为百姓做点儿实事,总是特别艰难。
 
容佑棠义正词严道:“他们还敢弹劾?九峰山匪窝横行作乱这么长时间,顺县百姓背井离乡、都逃难跑光了,如今您一口气扭转局面,做出的决策都是为了帮助当地民众,朝臣弹劾什么?要弹也应该弹——”姓韩的。容佑棠心里补充。
 
“此事本王心里有数。”赵泽雍胸有成竹。
 
这时,伙房的人抬着几大桶热水进来,容佑棠刚好已吃饱,忙过去帮忙搭了把手,将洗浴用具放在外间。
 
“请殿下恕罪。”伙房长诚惶诚恐地说:“小的们找来找去也没见着浴桶。”
 
赵泽雍一气密封好几份文书,分开摆放,随意道:“何罪之有?起来吧,有水就行。”
 
“谢殿下宽容。”几个穿杂役服的伙夫感激告退。
 
卯时末,冬季夜长,外面这才透进天光来。
 
容佑棠紧绷一晚上的神经终于放松,这才发觉疲累不堪,闭上眼睛就能直接睡着。
 
“这一份,六百里加急送京。”赵泽雍叫来亲卫细细嘱咐;“这几份,按封口送到附近州县。交代松阳驿站的人务必上心,无故拖延者,严惩不贷。”
 
“殿下放心,属下这就去办!”
 
“辛苦了,你办完差别急着回来,暂留松阳镇歇息,到时与关中的桑嘉诚将军同回即可。”
 
“是!”亲卫领命而去。
 
赵泽雍捏捏眉心,熬得两眼酸涩,他发热并未完全康复,额角胀痛,只一贯忍耐得,才没有表现出来。
 
“殿下,赶紧洗洗吧,我刚看见陈军医催促卫大哥他们熬药,估计快好了,您擦洗喝完药就好好睡一觉。”容佑棠光想着都替对方觉得辛苦:“估计也只能歇大半天,桑将军他们一来,又有得忙了。”
 
哎,手握实权的大人物过得真累!
 
“唔。”赵泽雍疲惫答应一声,“这么几桶热水,你也擦擦,驻扎县衙就这点好,有热水热汤饭。”
 
容佑棠倦意甚浓:“谢殿下。您先洗,我行李在卫大哥他们屋里,得去拿来。”
 
“去吧。准你今天歇息。”
 
赵泽雍把脏衣物尽数脱下,累得闭着眼睛擦澡,然后喝完手下送来的药,就去睡了……他不自知地睡在床外侧,留出里侧大半位置。
 
片刻后,半梦半醒中,他听到了水声。
 
“哗啦、哗啦哗啦~”
 
一下又一下,还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要睁开眼睛看看吗?
 
算了,不用。本王知道是他,冻得牙齿格格响。
 
赵泽雍闭目养神想。
 
原本困倦至极的人在休息听到响动时、会不由自主生气烦躁,然而赵泽雍并没有。相反,他的内心安然又宁静。
 
擦澡也这样慢吞吞,得有一刻钟了吧?
 
外间
 
滴水成冰的天气,热水离开炉灶没多久就凉了。
 
容佑棠冻起一身鸡皮疙瘩,牙齿打颤,迅速擦洗后,哆嗦着套上衣服,开门,抬了一桶水出去。
 
轻轻“喀喇~”一声,门被合上。
 
他不补觉去做什么?
 
赵泽雍纳闷想,但没过多久,门又被轻轻推开了,听脚步声,进来好几个人:“小声点儿,殿下在睡。”容佑棠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哎,公子太客气,怎好叫您抬水呢?”伙夫长殷勤地说。
 
“真不碍事,我几个来回就弄完了。”容佑棠解释道。他刚才送回去一桶,伙房的人就热情帮忙,而且似乎都在特意等候,抢着来。
 
“这都是小的们分内事儿,您别动!别动别动,让小的来!”伙夫长眼疾手快地把桶抢走,频频朝里间张望,点头哈腰道:“灶上炖着鲜嫩的松鸡汤,遵陈军医嘱咐,放了当归、党参和黄芪,油撇得干干净净的。您看、什么时候给殿下送来合适?”
 
“林哥,咱出去说话啊。”容佑棠轻轻一指套间,示意庆王正在休息——伙夫长焉能不知?他就是知道,才特意说的。
 
毕竟军营后勤杂役难见主帅一面。
 
把门关好后,容佑棠带人退到廊下,才放开嗓子笑道:“鸡汤很好啊。等殿下醒了,林哥就送去。”
 
伙夫长忙苦恼表示:“嗳哟,您是不知道啊,咱们殿下忙起公务来,是半个闲人也不见的!昨儿傍晚伙房就熬了一锅清炖鸡汤,想送去,却被门口值守的大人拦住了,说是殿下不想喝。小的们没辙,就特意请教陈军医,重新炖了略带滋补的,不知合不合殿下口味。”
 
容佑棠一愣,安慰道:“可能他当时忙着处理紧急军务吧。如今咱们打了胜仗,等殿下休息好,应该就有空喝汤了。”
 
“您说得对,您说得对。”伙夫长刻意迎合。
 
容佑棠歉意笑道:“那林哥先忙着,我困得站不住了,得去睡一觉。”
 
“哦哦,您辛苦了,快回去歇着吧,需不需要——”
 
“不需要不需要!”容佑棠哭笑不得地拒绝,大概也能猜出对方意图。
 
打狗看主……啊呸!狐假虎威吗?
 
容佑棠失笑摇头,踏着冬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往回走,心说:殿下是百兽之王,我却不是男狐狸。
 
我昨晚是参与守城的兵!
 
容佑棠颇为骄傲自豪,愉快得很,走进一早看中的小小耳房,把窗推开,请进灿烂朝阳,打开铺盖卷,枕着包袱皮,踏踏实实睡着了。
 
于是,卧房里的赵泽雍左等又等,那人却一去不复返。他心生疑惑:去伙房找吃的了?不大可能。
 
终究躺不住。
 
赵泽雍坐起来,喊一声:“来人。”
 
值守的卫兵立即应声:“殿下有何吩咐?”
 
“容佑棠呢?”
 
“回殿下,容公子在前面耳房休息,是要叫他——”
 
“不必了。”
 
“是。殿下——”
 
“本王歇一会儿。”
 
“是。”
 
天亮了,太阳出来了,糊窗格的明瓦碎得稀烂,一室亮堂堂。
 
赵泽雍仰躺,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好半晌,他才扭头,默默看着床里侧的大片位置——唔,这次是本王没开口。不过……好像也没有什么正当理由留他?
 
县衙这么大,空房甚多。
 
那小滑头,果然一有机会就溜走了。
 
哼!
 
——
 
殿下准我歇一天!
 
容佑棠缩在被窝里,忽略午饭,奢侈地一觉睡到自然醒,浑身发软,伸个懒腰——
 
哟呵?竟还是白天?啧啧,我这睡懒觉的功夫真是退步了。
 
容佑棠感慨非常,收好被褥,唏嘘着洗漱。冷水朝脸上一拍,立即精神百倍,跑去伙房找了吃的,见庆王等人都出去了,他就迫不及待地去城门口。
 
昨晚究竟战况如何?
 
他有些紧张害怕,又极度好奇,脑袋管不住两条腿,也没骑马,一口气跑到城墙前面。
 
远远就看到城门大开,外面黑压压一群忙碌的人。
 
……正在打扫战场、掩埋死尸吗?
 
容佑棠放慢脚步,深呼吸,却只闻到冷清雪气:也是,冬天腐烂得很慢。
 
此时却听到城墙之上有人戏谑喊:“怎么着?你也帮忙清理战场来了?”
 
容佑棠忙抬头看:十数米高的城墙了望台上,郭达正笑嘻嘻俯视。
 
“郭、郭将军!”容佑棠根据场合,临时把“郭公子”换了。
 
“想上来?”郭达会意问。
 
“可以吗?”容佑棠用眼神遗憾地表示:目前我并不能穿着五十斤重的铠甲半个时辰跑十公里。
 
郭达哈哈大笑:“非战时,你可以上来。”
 
“谢郭将军!”容佑棠眉开眼笑,从城门洞右侧台阶登上去,暗想:不是不帮忙清理战场,我得先上去看几眼,做个心理准备。
 
结果一上去,却发现剿匪军的高级将领基本都在,庆王正铺开地图细细研究。
 
“叩见殿下。”容佑棠忙行礼。
 
“起。”庆王头也没抬。心说:本王路过耳房时,看见你小子睡得滚出木板,躺在地上。睡相果然极差。
 
殿下在思考,不能打搅。
 
容佑棠自觉走到郭达身边,同他一起望城下:
 
“嘿!”容佑棠脱口而出,十分惊诧,凑近问:“郭公子,敌人的尸体呢?战场打扫过啦?什么时候的事儿?”
 
郭达屈指,随手弹了对方脑袋一下,解释道:“半个时辰前清理干净了,小子你来晚了,下次定记得叫上你!”
 
“咱们的人——”容佑棠小心翼翼问。
 
郭达收起时刻挂脸上的开朗笑容,肃穆道:“阵亡一十八,重伤二十五。”
 
“按规矩是怎么善后的?”容佑棠关切问,心里沉甸甸。
 
郭达低声介绍:“按惯例:战后务必收妥遗体,主帅亲自吊唁、宣读祭文,此次阵亡者少,估计会送回家乡安葬,朝廷会发派抚恤银、荫补其一子、酌情荫叙女眷。重伤者,若尚能劳作,会分去各驿站、军站,当个闲差;若无法劳作,则因伤还乡,由朝廷按月发放银粮养着。”
 
容佑棠不由得愤怒:“那于鑫可真是罪该万死,他竟然贪污阵亡将士的抚恤银!怎么下得了手的?”
 
“那种人,心都是黑的,尽干缺大德的阴损事儿。”郭达鄙夷撇嘴。
 
城门口落下薄薄一层新雪,洁白无瑕,掩盖了被血染黑的土地。
 
容佑棠严肃问:“于鑫一定会被砍头吧?”
 
“不够。”郭达又一指头弹在对方脑袋上,说:“凌迟,株连!朝廷之所以抓活的,除了拷问可能存在的同党外,还会通过严厉惩罚来彰显朝廷对逆反的明确态度,震慑四野。”
 
此时,后面传来一句:
 
“你们在聊什么?”
 
容佑棠回头:“殿下。”
 
“哦,我告诉他战场善后的规矩。”郭达不露痕迹地往旁边挪远了些。
 
赵泽雍望着城下:“打仗不可能没有伤亡,只希望善后能切实到位,将士们才不会寒心。”
 
“嗳!”郭达忽然大声吆喝,朝远处挥手:“你们谁啊?躲躲藏藏的做什么?过来!”
 
容佑棠忙望去:是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男女老少都有,看样子是一家人。
 
“小二,别吓着人。”赵泽雍温和道:“应该是看到附近州县贴出的告示回家的百姓,估计就松阳镇,那儿最近,消息也通。你下去教教士兵怎么接待,禁止他们带出沅水大营的风气来。”
 
郭达欣然允诺:“行!”
 
“殿下,我也去帮忙——”容佑棠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不必,子琰会办妥。”
 
“哦。”
 
两人一时无言,并肩站在城墙边。
 
夕阳西下,暮色四起。
 
城门口,郭达亲切友善地和返乡的顺县百姓攀谈,当场点清米粮和安置银子给对方,笑声传出去老远。
 
“殿下。”容佑棠鼓足勇气求教。
 
“何事?”赵泽雍低头,眼神十分专注。
 
“昨晚郭公子叫我帮忙围堵于鑫。”容佑棠左右看看,小声尴尬问:“如果,面对敌人的时候——怕死、手脚发软、脑子一片空白。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赵泽雍挑眉反问:“谁不怕死?命可就一条。”
 
“昨晚好在人多,如果只有我自己的话,肯定拦不住。”容佑棠挫败道。
 
“是拦不住。于鑫原是南海的都统,军功是靠倭寇人头换来的,身手不错,所以本王才叫子琰多带人去。”顿了顿,赵泽雍正色道:“术业有专攻,你是读书人,该向子瑜看齐才是,当个文官。”
 
容佑棠叹息:“打仗真可怕啊,一晚上死那么多人。”
 
赵泽雍眺望远处群山,豁达坦然道:“没法子,投军之前就知道得拼命。西北更惨烈,战后清扫时,时常找不着阵亡将士的手或脚,尸山血海,混成一堆,极难分辨。”
 
容佑棠低声道:“那亲朋好友看到烈士遗体该多难过。”
 
“为国捐躯,死后哀荣。”赵泽雍沉声道:“阵亡者姓名刻碑,供奉在忠烈祠,老百姓时常去烧香祭奠。每次打胜仗,总少不了给忠烈祠送去酒菜。外祖父……也名列其中,倘若有一日,本王战死沙场,名字同样会刻上去。”
 
容佑棠双手紧握城墙砖石,心情异常沉重。
 
赵泽雍却话音一转,拍拍少年的肩膀:“认真读书,日后像子瑜那样,在后方调度斡旋,筹措粮草军需。”
 
容佑棠郑重颔首。
 
“你这伤怎么不找药擦擦?”赵泽雍皱眉问。
 
“过几天它自己会好。”
 
天黑了,岗哨点起巨大的火把。
 
赵泽雍转身下城墙,通道狭窄、暗沉沉,只够两人同行。
 
“去找大夫瞧瞧吧,别留疤。”赵泽雍话音微带笑意,极低声说了一句:“日后殿试,父皇说不定会点你为探花。”
 
“什么?”容佑棠听得不是特别清楚,遂靠近些,年少气盛,脱口而出:“怎见得就不是状元呢?自古对举子考前都是说‘祝公子高中状元’的,虽然大家都知道那是客套的吉利话。”
 
赵泽雍目不斜视前行,愉悦带笑,一本正经道:“想做状元?那得加倍刻苦用功。不过,倘若你做了状元,殿试后的百花宴,新科进士中,估计还得你骑马去采花,方名副其实。”
 
“……”容佑棠没反应过来,茫然问:“为什么?规矩不是探花郎负责骑马采花吗?”
 
赵泽雍步履如飞,笑而不语。
 
“为什么啊?”容佑棠追上去,着急想知道原因,眼巴巴地问:“殿下,不能告诉我吗?”
 
赵泽雍只是笑,剑眉星目,俊朗英挺,袍角在风雪中翻飞,任由少年紧跟着左一句右一句地问。
 
结果直到回到县衙后院,和郭达一同用晚膳时,憋得难受的容佑棠还念念不忘:“为什么呢?百花宴什么时候改规矩了?”
 
——实在难怪他往深处钻牛角尖!因为在他心目中,庆王的每一句话都是金玉良言,值得琢磨铭记。
 
郭达吃饱,忍无可忍把碗一顿,恨铁不成钢道:“别想得那么复杂,表哥是夸你生得好看!最初探花郎并不指一甲第三,而是戏称进士中年少俊美者,百花宴前让探花郎骑马去采花,图个赏心悦目!懂了吗?”
 
容佑棠惊呆了,讷讷问:“所以,殿下是在开玩笑?”
 
“应该吧。”郭达含糊点头,大刺刺宣布:“我今晚睡前面耳房,用你的铺盖,我的太脏了。”
 
“那我呢?”容佑棠急问。
 
郭达理所当然道:“你跟表哥挤一挤呗,他嫌弃我睡相差,唉~”却不嫌弃你。郭达惆怅离去。
 
第40章
 
“不好吧?”容佑棠下意识道:“怎么能打扰殿下——”然而他话没说完,郭达就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别担心,表哥不会介意的。”说着几个大步,施施然走出屋。
 
“郭公子,那你的铺盖呢?”容佑棠放下碗追出去问。
 
“都说太脏了——”郭达走到耳房前,跨进去一只脚半个身子,静止片刻,这才扭头笑嘻嘻地坦诚:“其实是落在了松阳镇!”语毕,“砰”一下把门关上,明确表达占据耳房与铺盖的决心。
 
“郭公子——”容佑棠哭笑不得,又不好过去敲门争抢。
 
赵泽雍正在专注擦拭佩刀,刀刃在烛火下闪着凛冽寒光,线条流畅,锋利而不失大气,浸染敌匪鲜血,那阳刚厚重的美,摄人心神。
 
“罢了,由他去吧。”赵泽雍缓缓道:“子琰就那秉性,好插科打诨、逗弄亲朋好友,再改不过来的。”
 
容佑棠依言回转,乐呵呵道:“郭公子最幽默风趣,极有意思的一个人!算了,给他睡吧,我另找地方。”
 
赵泽雍动作一顿,佩刀反射的雪亮寒光恰好照在容佑棠脸上——
 
“啊。”容佑棠本能地闭眼,侧头,抬手遮挡,敬畏感慨:“您那一看就是好刀!”
 
“外祖父所传,西北军械司铸造。”赵泽雍简单介绍,若无其事地把宝刀翻个面,拿帕子继续擦。
 
容佑棠略靠近些,仔细端详,好奇道:“它能不能‘吹毛断发、削铁如泥’啊?”
 
武将对随身兵器是异常重视的,闲杂人等碰也不给碰。
 
“削铁如泥不现实。毕竟铸造材料就那么几样,硬碰硬刀会卷刃。”赵泽雍解释。
 
“那‘吹毛断发’总可以吧?”
 
“没试过。”
 
“我来试试?”
 
赵泽雍莞尔,大方把佩刀往前递。
 
容佑棠立刻拔下几根头发,放在刀刃前一指远,轻轻吹口气,随即见发丝擦过刀刃,轻飘飘断成两截,坠地。
 
“嘿,真能‘吹毛断发’!”容佑棠高兴道,他屏息凝神,刚要凑近了细看——
 
“退!”赵泽雍立即收刀,迅疾伸手挡住少年,皱眉不悦道:“你怎么能拿眼睛试刀刃?多危险!”
 
容佑棠猛然惊觉,悻悻然干笑道:“一时间忘了,殿下勿怪。”
 
擦拭干净,宝刀入鞘,高高悬挂,赵泽雍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若真误伤了你哪儿,本王怪谁去?”
 
……啊?
 
殿下真是越来越高深莫测了,这句话我又不太懂。
 
容佑棠苦恼想。
 
今夜暴风雪肆虐,刺骨北风不费吹灰之力穿过失去遮挡的窗,将炭火拍打得火星四溅。
 
“这个也很危险啊。”容佑棠见状,忙将碳盆全挪进有隔断的里间,担忧道:“天太冷,很多弟兄都生火取暖,可千万别风撩了引燃房屋、又把这县衙烧一回。”
 
赵泽雍略一思索,扬声道:“来人。”
 
“在!殿下有何吩咐?”
 
赵泽雍严肃嘱咐:“你叫上几个人,这就出去转一圈,让所有人注意:既要小心走水,也别在密不透风的室内胡乱架篝火。再有,难得这儿厨灶齐备,让伙房别断热水。”
 
“是!”岗哨小兵领命而去。
 
“确实挺冷的。”容佑棠鼻尖冻得通红,蹲在火盆前,伸手烤火,随口问:“外头鹅毛大雪,山路肯定被雪封了,桑将军他们怎么办?”
 
“暂歇松阳镇。”赵泽雍答。
 
难得一个略空闲的夜晚,人定时分就开始整理书案了。
 
“您早些休息吧。”容佑棠把笔墨纸砚摆放整齐。
 
“唔。”
 
“那我——”
 
“去铺床。”赵泽雍自然随意地说。他割下一长条烂帘布,将两扇破损松动的窗牢牢捆绑,慢条斯理道:“这东西被风吹得整夜碰撞,晃晃荡荡的,就没吵着你?”
 
容佑棠来不及多想“铺床”,赶紧去检查窗子,尴尬道:“抱歉,我睡着了就听不见。”
 
“哼。”
 
“剩下的我来吧,您歇着。”容小厮主动请缨。他从靴筒里掏出匕首,依样割了几条破布,准备修葺其余几扇窗。然而当他绑好下格后,却发现不大够得着上格,只好转身去搬凳子。
 
“还是你歇着吧。”赵泽雍带着笑意说。他身材高大,伸手就能轻松够到最上格的窗,做事总是有条不紊、一丝不苟,哪怕修破窗,侧脸也很认真。
 
“呃~”容佑棠窘迫地后退,无奈道:“殿下您太能干了,让跟着的人多不好意思啊!比如说我。”
 
“连你也觉得本王管得太多了?”赵泽雍低声问。他这次回京还不到两个月,已经被朝臣弹劾好几回。
 
容佑棠慌忙摇头否认:“不!我是真心觉得您厉害,自惭形秽来着!怎能因为自身不足就非议出色强者呢?那样既丢了面子、又失了里子。”
 
“惯会溜须拍马。”赵泽雍佯怒道。他修好窗,转身看见对方手上的匕首,信手拿起。
 
容佑棠眼睛一花,还没反应过来,匕首就被抽走了。
 
赵泽雍掂两下,屈指在刀身轻弹,耿直评价道:“材质不纯、锻造不均匀、刃没开好,估计杀鸡都得多划几刀。改日本王给你个好的。”
 
“谢殿下!”容佑棠欣然接受:其它赏赐没所谓,但内造的上等匕首外头可没处买。他接过自己的匕首,有些不甘心地嘀咕:“八两银子买的呢,掌柜说里头混了玄铁,其实也挺锋利的。”
 
赵泽雍摇头:“八两银子的玄铁匕首?”
 
“不全部是,掌柜说混了一小部分。”容佑棠底气不足地强调。
 
赵泽雍莞尔,没再说什么。
 
“真挺锋利的。”容佑棠自言自语,小心收好匕首。
 
“唔。”赵泽雍随口应答,开始脱外袍,说:“睡了,明儿得早起安排关中军搜捕残余反贼。”
 
容佑棠原地站着,心想:我该告退了。
 
然而场面并不受他的思绪控制:
 
赵泽雍把衣服搭在屏风上,神态自若,坐着脱了靴子,掀被躺好,嘱咐道:“吹灯,刺眼得很。”
 
“是。”容佑棠吹熄里间的两盏烛台,想了想,轻手轻脚朝外走:“那您好好休息,我——”
 
“哪儿去?”
 
“找卫大哥他们。”容佑棠站在内外隔断的多宝架旁,轻声说。
 
半晌无言
 
“你似乎很怕本王?”赵泽雍的声音听着很困惑,还带着无奈。
 
容佑棠先点头、后又摇头,诚实道:“您是庆王殿下啊,有几个人不怕?我这人睡相不太好,不好打搅您安歇。”
 
“这么大的床,还不够你翻来滚去?”赵泽雍微戏谑道:“若夜半滚到地上,本王是不会捞你的。”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只能留下来了,免得伤了……和气?
 
容佑棠鬼使神差地想,他不再犹豫,爽朗道:“谢殿下收留,我总是给您添麻烦。”
 
“哼。”
 
容佑棠三下五除二脱得只剩里衣,立即冻得整个人竖起来,小心翼翼掀开被子躺进去,依旧没敢靠得太近。
 
但这被褥是军需尺寸,虽然棉花絮得厚实暖和,可仅够单人舒服卷着,两个人就窄了。
 
身边多了个不讨厌的、有趣的人,感觉……
 
赵泽雍微微弯起唇角,直接伸手,横过对方上身,握着其肩膀,把人拽过来。
 
“哎——”容佑棠整个人被大力挪动,两人亲密贴近,可以清晰感受到对方的身体热度、结实体魄,暖洋洋的。容佑棠十分紧张,僵硬仰躺,一动不动,左手没地方放,只能搁自己身上。
 
“觉得冷?”赵泽雍低声问。
 
“不、不冷!”容佑棠摇头,觉得脸皮有些发烫。
 
赵泽雍满意颔首。
 
外间烛火未熄,昏黄微弱的光透过多宝阁形状不一的空隙,斜斜照进没有帘帐的拔步床里。
 
两人齐头并躺,静谧无言。
 
正当容佑棠慢慢放松、没再浑身绷着,不管不顾准备先睡一觉再说时,旁边的庆王忽然掀被下床——
 
“殿下?”容佑棠忙睁开眼睛:“要喝水吗?我来——”
 
“不用。”赵泽雍的阻止声从外间传来,他在药囊里翻找片刻,拿了个精致小巧的绿瓷盒,回到被窝,自言自语:“险些忘了。”
 
容佑棠手撑着想坐起来,同时问:“什么忘了?不要紧的吧?”
 
“别动。”赵泽雍直接把人按倒,打开绿瓷盒盖,随即透出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他右手食指挑了一点,俯身,左手固定对方下巴,寻了那块青肿磕伤,食指贴上去、抹开透明药膏,轻轻地摩挲按压。
 
容佑棠下意识去推对方捏着自己下巴的手,可惜纹丝不动。
 
习武之人,右手长期握刀,手指粗糙有力。赵泽雍自觉力道足够轻,然而视线往下移时,却发现伤患皱眉隐忍,不过没吭声……看着有些可怜。他放软声音问:“弄疼你了?”
 
“殿下,我自己来吧。”容佑棠极力贴着床后仰,从他的角度看:庆王逆光,宽厚的胸膛把光线都挡住了,而且钳制着人不松手。
 
屏住呼吸,心跳有些失常,陌生的微妙感觉在体内来回流窜。赵泽雍被陌生的悸动折腾得有些难受。
 
为什么会这样?
 
“快好了。”赵泽雍分神说。他的食指仍轻缓坚定地揉散伤口淤血,对伤患的配合颇为满意。
 
松手松手,我要休息了!容佑棠心里大叫,莫名尴尬,呼吸节奏都变了。
 
又是半晌
 
“好了。”赵泽雍终于宣布,慢吞吞收回手指,但仍未松开左手,握着对方下巴,低声问:“你脸红什么?”
 
容佑棠顿时炸了,顾不得对方是天潢贵胄,全力挣脱,猛然坐起来,色厉内荏地强调:“谁脸红了?我这是热!”
 
——两世为人,除了生母、养父,再没有跟谁这样亲近过,简直、简直……
 
容佑棠一时间弄不清楚自己的感受,无措坐着和庆王对视,距离更近了,又不好后退,以免显得自己胆怯,年轻人都好面子。
 
昏暗拔步床内,恼羞成怒的少年黑白分明的眼里蕴着一点亮晶晶的光,“好,你是热的。”赵泽雍罕见地妥协。他转身,暗中调整呼吸,强迫自己立即把药膏送回原处、然后出去吹吹风,清醒清醒。
 
该离得远些,免得吓着人。赵泽雍无奈想。
 
但容佑棠也有同样想法。他探身去抓绿瓷盒,抢着说:“您歇着,我去收拾——啊!殿下!”
 
赵泽雍忍无可忍,随手将药膏丢在脚踏上,转身悍然把人扑倒,牢牢按住其双手,居高临下俯视,脸色一变再变,可眼看着少年战战兢兢缩了又缩,吓得话也说不出来……他浑身绷得僵硬,久久没说话。
 
“殿、殿下,你别、别生气。”容佑棠颤抖着,结结巴巴地说。
 
有短暂瞬间,赵泽雍什么也听不到,艰难地克制着。自律多年,突然爆发,男人的本能太强烈,他险些控制不住自己。
 
“殿下,我想走了。”容佑棠一脑子浆糊,无法思考。
 
“去哪儿?”赵泽雍咬牙问。
 
“找卫大哥——”
 
“不准!”
 
容佑棠恳切道:“可是你这样我很害怕。”
 
外面风夹雪,肆虐咆哮,寒风转向,忽从破窗灌进来,扑在赵泽雍后背上,激得他一个激灵。
 
“别怕。”赵泽雍闭上眼睛,渐渐放轻力道、松开钳制对方的手,抽身,下床站好,忽又俯身,把被子裹在对方身上,带着歉意,笨拙安慰道:“别怕,你安心睡吧。”说完就急急套上靴子,随手拽了披风,大踏步离去,“砰”一下拉开门,值守的亲卫忙问:“殿下,您这是——”
 
“去找子琰商议要事。”赵泽雍心不在焉地说。
 
“是!郭将军就在前面耳房休息,属下随您……”
 
说话声随着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只听到风雪怒号。
 
容佑棠维持裹着被子的姿势,毫无睡意,稀里糊涂,忐忑不安——但并不觉得恶心、屈辱。
 
“怪事啊,”容佑棠自言自语:“啧,我好像热得要冒烟了。”他拉高被子蒙住脑袋,大幅度翻来滚去,折腾许久,才不知不觉睡着。
 
恍恍惚惚的。
 
半梦半醒中:
 
“你这样我很害怕。”
 
“别怕。”对方的脸慢慢贴近,结实温热的身体压下来,眼神和声音一样,温和又耐心,呼吸炙热,力气非常大,牢牢钳着自己手腕……对方越贴越近,沉重躯体压得人有些难受,却又异样安心舒服……
 
突然袭来令人心醉神迷的陌生快感!
 
一阵急促颤动后,容佑棠大汗淋漓睁开眼睛,气喘吁吁,心慌得可怕,沉浸在梦境里,脱口大叫:“庆王殿下!”
 
“怎么了?”正准备用早膳的赵泽雍快步从外间进来,经昨夜一幕,难免不自在。他走近,问:“何事?”
 
容佑棠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死死抓紧被子,脸上晕红带汗,脖子都染了一层淡红,低头坐着,不知所措。
 
“昨夜是本王失态了,你……不必害怕。”赵泽雍低声歉意道。
 
容佑棠一声不吭。
 
赵泽雍见状,有些黯然:“若实在介意,就忘了吧,今后不必再近身跟着。”
 
容佑棠呆头呆脑的,浑身提不起劲儿。
 
赵泽雍胸口有些发堵,涩声道:“你放心,本王从不强人所难。”他换上平素淡漠表情,伸手去扯被子:“起来吧,去用膳——”
 
“别!不行!我不饿!”容佑棠拼命抢夺被子,抬头,脸皮红涨,窘迫至极。
 
“你——”赵泽雍愕然,紧接着灵光一闪,试探着又扯扯被子。
 
“别!”容佑棠恨不得原地消失,恳求道:“别管我!”他刚才坐起来就察觉不对劲了,下腹一片凉意……
 
赵泽雍蓦然放松,联系前后,更是笑了起来。
 
容佑棠又急又无奈,双目圆睁。
 
“以前没有过吗?”赵泽雍温和问。
 
容佑棠难堪地皱眉。
 
“初次是慌了些。”赵泽雍宽慰道:“男人都会这样,以后就习惯了。”
 
我知道男人都这样,关键为什么梦里的人……?容佑棠气急败坏:一定是因为昨晚你——捉弄我了!
 
赵泽雍却步伐轻快,去外间找了自己的干净衬裤,递过去说:“不是什么异常,无需介意。赶紧收拾收拾,起来用膳,关中军已经到了,待会儿商讨如何搜山,不想听听吗?”
 
“想。”容佑棠下意识点头,凡是增长见闻的场合他都想参与。
 
“那就赶紧。”
 
“哦。”
 
赵泽雍没再说什么,先出去用膳,刚坐下,就听见里间床板“咚咚咚”的几声。
 
——看来他确实什么也不懂,难怪害怕。
 
——
 
为什么?天呐究竟为什么?
 
那次以后,容佑棠再没有和谁“挤一挤”:郭达不情不愿地归还铺盖,气哼哼的,去别处休息。
 
太好了,省得尴尬!
 
容佑棠兴高采烈独居耳房,有意识减少和庆王独处的机会,但对方一如平常,丝毫没表现出异状,反倒让容佑棠觉得自己太过在意——哎,殿下应该只是一时冲动……吧?
 
算了,不管了,反正都过去了!
 
容佑棠努力自我开导。
 
剿匪军在规定期限内荡平九峰山,又在顺县停留几日善后,待新任县官基本接手后,庆王才下令班师回京。
 
回程用不着急行军,轻松许多。
 
一路跑跑停停。
 
打了大胜仗、生擒匪首,风风光光回家,肯定是高兴的——然而,队伍中有两人的关系却日益糟糕:是韩如海和桑嘉诚。
 
他们爆发过几次激烈争吵,平时见面还不如陌生人,彼此都横眉冷目。
 
容佑棠暗暗关注,毕竟那俩人都是高层武将,且背后各有势力,非常值得探究。
 
这一夜暂歇驿站。
 
“明天就到家了,高兴不?”郭达乐呵呵问。
 
“当然高兴啊!”容佑棠喜滋滋整理沿途买的几样土物,念叨着:“这些给我爹,京城没有的,这些给严叔公,这个给九殿下——”
 
“给小九的?”郭达探头看:“这什么东西?”
 
“木雕十二生肖,各司其责在打仗。”容佑棠介绍道。
 
郭达捏着一只憨态可掬、三蹄踏地、右前蹄却夹着剑的猪,忍俊不禁道:“什么玩意儿啊这都是!猪也会武功?”
 
“哄孩子的啊,我小时候还总以为灶王爷天天蹲灶台上看凡间百姓做饭呢。”容佑棠自嘲道。
 
“哈哈哈,真蠢蛋!我就从来不信——”郭达还没得意完,就听斜对面传来桌椅砸地的响动,伴随着两人争执:“有什么了不起的?韩太傅也不是你亲爹!”桑嘉诚怒吼:“老子倒要看看,他这次护不护得住你!狗仗人势的东西!”
 
“姓桑的,你别狂,别忘了这儿不是关中!老子不再是你手下了,老子如今是正三品,你不过从三品!”韩如海傲慢表示。
 
“不管你仗着亲戚升到多少品,你都只是个贪生怕死自私自利的无耻之徒!”桑嘉诚显然也豁出去了,痛苦得声音哆嗦:“小孟赤诚单纯,信任你、把功劳全让给你,结果你是怎么对他的?你竟然害死了他!”
 
韩如海怒斥:“别红口白牙冤枉人,孟华的死跟老子没有半分关系!桑将军,你就是这样跟上峰说话的?简直目无尊卑,老子凭这个就可以军法处置你——”
 
“哐当~”一声,桑嘉诚双眼赤红,抬脚将韩如海当胸踹翻,一大坨肥肉砸过去,登时将桌子压塌。
 
韩如海爬起来,脸上挂不住,和对方扭打成一团……却只有抱头挨打的份,毫无招架之力。
 
“将军,别打了!”
 
“冷静些吧,庆王殿下在呢!”
 
将军们打架,一群手下围着,却没敢拉架。
 
桑嘉诚不再理论,只是打。
 
韩如海眼眶、鼻子、脸颊、下巴,接连挨了硬拳头,鼻血涕泪一齐流,竭力嘶喊:“我是正三品!你是从三品!桑嘉诚,你敢对上峰不敬,老子要军法处置你——”
 
这时,“嘭~”一声,赵泽雍踹门而进,面无表情赶到。
 
单方面斗殴与单方面叫嚣戛然而止。
 
赵泽雍面容肃杀,冷冷喝问:“正三品?从三品?很了不起吗?想靠品级压死人?”
 
第41章
 
——想靠品级压死人?
 
紧随其后的容佑棠想:若论品级,韩如海要高,听他的语气,也确实是想靠品级压死桑嘉诚。
 
但军中虽等级森严,却也非常看重兄弟义气。只要并肩作战出生入死过,哪怕分别多年,有机会就会坐下喝酒吃肉、大谈特谈当年,没机会也要互相笑着、感慨着,拍拍肩膀碰碰拳头。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韩如海外放关中时,效力桑嘉诚麾下,二年任满,顺利携功勋回京荣升,其中必定离不开上峰的提携认可,哪怕是让路。按惯例常理,韩如海至少表面上要始终尊敬桑嘉诚,可他却对昔日的上峰破口大骂、仗着品级傲慢叫嚣,嘴脸实在难看了些。
 
何况旁听二人争吵,还涉及到一条人命,似乎那叫孟华的死者还是他们曾经共同的朋友。
 
错综复杂啊!桑将军可要小心了,韩如海毕竟有个太傅伯父,打狗也要看主人的。
 
容佑棠不经意间已经站了桑嘉诚——其实在按战功论英雄的军中,绝大部分都是贫苦出身,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奋勇杀敌,只推崇实力,像韩如海那样的,祖宗八辈子脊梁骨都早被人戳断了。
 
“怎么回事啊?”郭达踮脚探头朝里张望,众人忙闪身让他进来,郭达负手踱步,正气凛然道:“诸位,咱们正在执行军务,甭管正三品、从三品、有品没品,必须全部服从主帅!庆王殿下还是超品呢,你们有谁听过他哪怕提半个字吗?男人大丈夫,挣军功得封赏,是为了光宗耀祖、封妻荫子——哎,为什么有的人自己成天念叨?生怕旁人不知道啊?嗯?”郭达走到鼻青脸肿的韩如海面前,挑眉问:“正三品韩将军,你知道原因不?”
 
“你——”韩如海气得鼻子都歪了……哦不,是真被桑嘉诚打歪了。
 
关中的几个参将险些没忍住笑,他们都看出庆王和郭达都暗助自家将军,自然解气得很。
 
“殿下,您坐。”容佑棠从凌乱角落找出两把椅子,拖到屋中上首位置,请庆王落座,这是主帅必须要有的体面。
 
赵泽雍满意颔首,大马金刀端坐,目光深沉。容佑棠又去招呼郭达坐着说话。
 
大打出手后,桑嘉诚和韩如海都自觉跪着,等候发落。
 
“唉,我是不懂了。”郭达痛心疾首,作叹息状,慢悠悠落座,煞有介事对庆王说:“殿下,该怎么办?他们俩可都是将军,而且不是您麾下的。”
 
赵泽雍怒火中烧,毫不留情训斥道:“自古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你二人身为将领,竟然私下斗殴、互相辱骂,知法犯法、严重破坏纪律!本王之前顾虑朝廷培养将才不易、又赶着回京述职交接,因此才一忍再忍,几次居中调解。孰料你们毫不知悔改收敛,竟闹到如此地步,若传出去,朝野会如何议论?”
 
“嘭”一下,盛怒的赵泽雍直接拍断了椅子扶手。
 
主帅震怒,刚才围观斗殴的人慌忙集体下跪。
 
“殿下息怒。”郭达好声好气地劝:“他俩确实太不像话。可就算再生气,也别耽误了陛下催归的旨意啊,京里还等着审讯于鑫呢。”
 
容佑棠一早就明白了:人真的需要好帮手。比如庆王与郭达,表兄弟有过命的硬交情,极为默契,红脸白脸、一唱一和,牢牢把控局势。
 
“哼!”赵泽雍重重冷哼,面无表情道:“别以为本王奈何不了你们!眼下是没空,赶着明日落钥前入宫——但你们!关于此次违纪,本王会原原本本据实上奏,让陛下看看,朝廷都养了些什么将军!”
 
韩如海极不服气,小声辩解:“我没还手,是桑嘉诚打我的。”
 
桑嘉诚直挺挺跪着,他是有气,但并非冲着庆王。遂耿直歉意道:“殿下息怒,末将过于悲痛冲动,在您眼皮底下犯错,着实不应该,甘受惩罚。请殿下责罚!”说着结结实实磕了个头。
 
赵泽雍沉吟不语。
 
“桑将军呐,”郭达头疼道:“你确实冲动了,这众目睽睽的,我们殿下很难办啊。”
 
“求殿下责罚!”桑嘉诚重重磕头,山一般魁梧壮硕的关中大汉,却哽咽抹泪道:“小孟死得太冤,末将见了凶手就实在忍不住——”
 
“住口!你看老子做什么?”韩如海顿时跪不住了,喊冤喊屈,紧张道:“殿下,桑嘉诚无凭无据,张口就抹黑诬陷老子——”
 
逃兵、胆小鬼,也许还是个杀人犯。容佑棠一再降低对韩如海的印象,鄙夷至极。
 
“你放肆!”郭达勃然变色,他倏然起身,一脚将韩如海踹翻在地,怒目圆睁:“在庆王殿下面前竟敢自称‘老子’?简直大不敬!犯上!”
 
韩如海挨了一脚,颜面尽失,本想发怒,瞬间却张口结舌,这才察觉自己所犯何错,他急忙爬起来跪好,磕头如捣蒜,求饶道:“殿下恕罪,末将并无冒犯之意,一时失言,一时失言啊!殿下恕罪,您大人有大量,饶恕我吧!”
 
“你冒犯的是本王父亲、当今圣上,岂能轻饶?不惩罚你本王枉为人子!”赵泽雍面若寒霜,冷冷道:“拉下去,杖责三十。本王亦会在折子里参你一笔犯上不敬之罪。”
 
“是!”几个亲卫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将人拖走,不折不扣地执行命令。
 
韩如海吓得面如土色,魂飞魄散,大喊着求饶,然而没人理睬他。
 
须臾,隔壁就传来了“噼噼啪啪”杖责声和受刑者杀猪般的求饶声。
 
赵泽雍简直无言以对:好歹是个将军,尽做些没脸没皮的事先不说,挨打时竟嚎得那么大声!唉,半分血性骨气也无。
 
自家将军被杖责,沅水大营将士们个个脸红耳赤,又没法子求饶,毕竟韩如海确实错了。但合力围攻桑嘉诚是必须的,否则他们别想跟着韩如海混了。于是,参将林鹏硬着头皮出列,故意特别大声地说:“殿下有理有据、赏罚分明,末将心服口服!但桑将军也参与冲突了,别的不说,末将敢用人头担保:我们韩将军基本没打伤人,反倒是桑将军出手特别重,把我们将军打成那样!”
 
“末将也敢担保。我们将军虽、虽然语气冲动,但本无动手之意。”马浩博臊得不敢抬头。
 
万滔也焉嗒嗒的,还不得不粗着嗓子喊:“殿下,末将等人均可作证:真是桑将军先动手的!”
 
——不是你们将军没还手,而是因为他不是对手吧?容佑棠相当怀疑。
 
郭达忍笑忍得脸部肌肉抽搐。
 
“桑将军,是你先动手吗?”赵泽雍严肃问:“从实招来,敢做就要敢当。”
 
桑嘉诚颓然承认:“是。殿下,是末将先动的手,姓韩的实在太猖狂了。”
 
有种啊桑将军!我们很多人同你一样,都看不惯姓韩的。容佑棠默默支持勉励。
 
“好,至少你能痛快认错。”赵泽雍点头,话音一转,却皱眉训诫道:“发生口角是不可避免的,若次次都用武力解决,岂不太伤同僚和气?你这样不妥。况且,韩将军身手远不如你,你就算打赢了又有什么意思?恃强凌弱的名声,很好听吗?武将也得适当修身养性,要管得住拳脚,以免世人总误会将士们粗鲁野蛮。”
 
呃~
 
殿下话里话外的,直接把姓韩的打成“口出狂言争吵、结果被打得很惨的弱小”?
 
容佑棠同情看着沅水大营的参将:隔壁挨打的韩如海不知是何表情,但可怜他的手下们,个个跟着没脸……
 
“殿下训诲得对,末将自知这次有错,但平时从不欺凌弱小。求您责罚!”桑嘉诚感激涕零,频频磕头。
 
郭达心里乐开花,就着韩如海的痛嚎声,悄悄屈指打拍子,就差摇头晃脑了。他极度憎恶那厮:草包窝囊废,胆小怕死鬼。冲锋陷阵缩后,论功行赏抢前。
 
呸,滚滚滚!
 
容佑棠也看得分外畅快解气,努力绷紧表情。
 
赵泽雍眼尾一扫,看见身边的人高兴得眸光水亮,抿嘴憋着笑。他低头掸了掸袍袖,正色对桑嘉诚说:“本王不了解你们的恩怨,也不好越权随意擅管,只能奏明圣上,请他定夺。但,你在本王挂帅的军中与同僚大打出手,不罚不行。桑嘉诚。”
 
“末将听令!”
 
赵泽雍板着脸吩咐:“你知法犯错、为私事斗殴,违反军中纪律,当罚。但念你是初犯,且认错态度良好——出去,绕驿站跑五十圈,而后马步两个时辰!其余旁观看热闹、却未阻拦者,同该罚,都出去,罚跑此驿站五十圈!若有谁偷奸耍滑,翻倍!”
 
“是。”
 
“遵命。”
 
二三十位将官领罚告退。丢脸是肯定的,但人挺多,自己倒也不突出,权当夜间锻炼吧。
 
——跟单独受杖责相比较,好太多了!
 
与此同时,韩如海恰好已受刑完毕,捂着皮开肉绽的臀部,呻吟痛叫着被拖回来,狼狈模样被同僚尽收眼底,他恨不得戳瞎对面那群人的眼珠子,恶狠狠骂:“看什么看?”
 
“哼!”桑嘉诚居高临下,轻蔑俯视,昂首阔步带领众人去跑圈。
 
负责行刑的是庆王亲卫,中规中矩地打,军中杖责既丢脸又受罪,不卧床一两个月是养不好的。
 
韩如海“唉哟唉哟”地叫唤,也多亏他肥胖,皮糙肉厚,筋骨未损,只是皮外伤而已。
 
“怎么?”赵泽雍端坐发问:“本王罚你、你不服?”
 
韩如海跪也跪不住,满头冷汗泛着油光,哭丧着脸说:“不敢。”
 
“不敢?”
 
“哦,服!服!末将心服口服!”韩如海慌忙改口,还抬手自打嘴巴、骂自己:“叫你胡言乱语、叫你口无遮拦、叫你不尊不敬……”
 
“够了。”赵泽雍忍耐着一挥手,沉声道:“抬他下去,回京交由韩太傅亲自管教!”
 
“遵命。”
 
沅水士兵战战兢兢出列,七八个人合力才把韩如海抬回房中,焦急奔走求医问药不提。
 
外人散去
 
容佑棠叹为观止,他轻轻推窗一条缝隙、往下看:
 
只见占地颇广的驿站四周,一群将士老老实实地跑圈,都非常卖力,想尽快跑完回去睡觉。
 
略观察片刻后,容佑棠扭头轻声感慨:“关中军跑得又快又稳,沅水军有点追不上啊。”
 
分属两阵营,军汉气性大爱面子,明争暗斗是必然的。哪怕是罚跑。
 
郭达无奈道:“再过个把时辰,你应该会看到关中军已经跑完了,而沅水的多半呼哧喘气、累得翻白眼拖着腿走。”
 
“平日缺乏锻炼,就是这样后果。”赵泽雍皱眉摇头:“本王早几年就提过:沅水大营戍卫京城,意义非同小可,必须日夜苦练、想方设法提高实战经验。结果呢?此次剿匪,父皇突然点沅水兵,韩太傅为了面子好看,特意挑选千余精锐,却还是这么——”赵泽雍打住,叹口气,总结道:“不过,也不能怪他们。”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郭达直言不讳。
 
“殿下,何仲雄确定与九峰山匪窝有勾结,既然已经逮捕,为什么不顺便带他回京城、而是交给河间总督呢?”容佑棠问。
 
纠纷处理完毕,赵泽雍起身回屋,耐心解释:“勾结反贼是死罪,可朝廷有制度,何仲雄理应由州府押送河间省、再由总督上奏押送入京。本王不宜一再越权。”
 
“也是了。从州府提到省府,能斩断很多错综复杂的求情关系,卖总督一个面子,他自会压住部下。”容佑棠由衷感叹:“否则咱们就得罪太多人了!”
 
这个“咱们”,指的是庆王府,容佑棠潜意识早把自己纳入其中。
 
赵泽雍却听得十分舒心。他推门进屋,带着笑意说:“别高兴得太早。再过几天你就会发现,咱们实际上已得罪一大批官员。”
 
“怕甚?”郭达傲然高抬下巴,有恃无恐道:“这回可不是咱们看某人不顺眼,而是那位——”他说着伸手指天:“动了肝火。否则,杀鸡焉用宰牛刀?巴巴地派咱们去剿匪做什么,大材小用。”
 
赵泽雍蹙眉:“谦逊些吧。”
 
“这儿又没外人,而且我也没自夸,都说的实话啊。”郭达振振有词。
 
这时,“叩叩”几声,亲卫隔着门禀告:“殿下,夜长寒冷,驿站炖了羊肉、贴了饼子送来,已验,可食。您看是?”
 
“进。记得贴补,别叫驿站动公中。顺便叫伙房给众将士加一顿宵夜,不拘什么,热汤面最好,都走本王的账。”今夜罚了那么多人,应适当安抚,御下之道,重在恩威并施。
 
“是!”
 
郭达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美滋滋道:“还是京郊富庶吃得好哇!”
 
羊肉是炖的,实实在在大块肉,下了重佐料翻炒,加入干菌菇吸油,鲜香美味可口;巴掌大玉米贴饼嘎巴脆,色泽金黄,越嚼越香。
 
郭达见表哥动筷后,立即飞筷子叉起大块肉,大快朵颐,吃饼吃得“喀喇喀喇~”,吃相一贯豪迈。
 
“闻着倒没有膻味,若不喜欢,你就吃饼。”赵泽雍亲自盛了一碗羊肉,温和对容佑棠说。
 
“谢殿下。”容佑棠呆了呆才坐下,有点想拒绝,可又想起之前同桌吃过无数次……算了,不管了,那事已经过去了。
 
郭达头也不抬地表示:“客气什么呀容哥儿,有些场合是没法子,但私底下只要我们有肉吃,你也就有肉吃!在西北待久了,早不讲京里那套虚的了,赶紧吃,这羊肉炖得很可以——这是什么东西?”他举高筷子。
 
“猴头菇干。”容佑棠怀念地补充道:“我家炖羊肉也放。”
 
“有点儿意思。”郭达颇感兴趣,碗边迅速积了一堆骨头。
 
赵泽雍多看了肉盆几眼。
 
“殿下,这个微甜,挺香的,尝尝?”礼尚往来,容佑棠掰了一半玉米饼递过去。
 
赵泽雍欣然接受,掰一小块吃下,说:“不错。”他在深宫长大、受严苛教导,修养礼仪深入骨子里,加之生性端方自律,因此无论何时何地,言行举止都从容不迫,贵气稳重。
 
“小二,今年国子监何时开课?”赵泽雍问。
 
容佑棠立即竖起耳朵。
 
“二月初六。”郭达风卷残云般,盛第二碗,朗笑对容佑棠说:“放心吧,我哥早打点好了,他跟国子监祭酒是同窗,臭味……咳咳志趣相投,一般般的刻板夫子性格。我这么说你明白吗?”
 
回忆起不苟言笑的郭家大公子,容佑棠心神领会点头。同时,他又十分忧虑,想了想,还是问出口:“殿下,我去国子监读书,您……怎么样?”
 
赵泽雍拿过对方的碗,大勺子在盆里轻轻翻搅,找出好几颗猴头菇,悉数舀走,慢条斯理道:“本王希望你刻苦上进。国子监人才济济,进去眼睛擦亮些,多结交良师益友。”说完把重新盛满的碗送回去。
 
“谢殿下,我自己来。”容佑棠有些受宠若惊,但更关心要事:“我一定会好好用功的。不过——”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着急道:“快二月份了,陛下还没有宣布北郊大营指挥使的人选。”
 
“快了,就这几天。”赵泽雍安慰道:“无需担心,不会让你在国子监变成庆王府出气包的。”
 
“哈哈哈~”郭达百忙中抽空嘲笑了两声。
 
“我不是怕这个。”容佑棠着急得很:“我只是不希望您——”
 
“好了,本王明白。”赵泽雍的眼神专注带笑:“快吃,一切等回京再说。”
 
容佑棠只得强行忍耐着。
 
时隔半月吃得这样丰盛,本该身心愉悦,可一想到庆王可能又被派往西北,容佑棠就吃什么都像嚼蜡,淡而无味。
 
剿匪军第二天中午回到京城。
 
沅水士兵返回大营,刑部早早等候着,赵泽雍将匪首于鑫交割清楚,而后对容佑棠说:“本王要即刻进宫面圣,欠你的年假现补上,回家歇几天,但别误了开课日子。”
 
“绝不敢误!”容佑棠忙把送给赵泽安的礼物奉上:“能把这个捎给九殿下吗?洗干净了的。”
 
赵泽雍莞尔,接过说:“费心了。不过,这个要算本王一半,否则小九会觉得兄长不足够关心他。”
 
“行啊,九殿下会高兴的。”容佑棠笑道。顿了顿,他郑重地劝:“殿下千万小心,几件大事小事搅成一团,实在不行先放着,回府再慢慢商量,陛下总会让您缓缓的。”
 
赵泽雍捏紧木雕盒子,沉默片刻,低声催促:“你回家去吧,好好跟家里人聚聚。”
 
“是。”
 
容佑棠站在王府门口,背着包袱,目送匆匆洗漱换上朝服的庆王毫无停歇地上马、奔向皇宫方向。
 
唉。
 
难道陛下这一世改变主意了?他不想让庆王留京了?
 
容佑棠心事重重,走到家门前才调整心情,换上愉快笑脸,拍门大喊:“爹,我回来了!”
 
瞬间听见里头乒乒乓乓一顿乱响,容开济连鞋也没穿好,胡乱披着外袍,欢天喜地拉开门,抢过孩子的行李,泪花闪烁:“总算回来了!快进屋!”
 
管家也红了眼眶,竹筒倒豆子般,后怕道:“少爷大半个月没回家,连过年都没回来,老爷和我天天上庆王府问,可什么也问不出来,唉哟,吓死人!我们以为——”你在王府犯了错,被暗中处理掉了!
 
小百姓遇到这种事,真真求助无门,干等急死。
 
“快别说那些,人平安回来就好。”容开济忙阻止,仔细打量儿子,心疼道:“怎么浑身脏兮兮的?快去烧热水来,准备吃的!”
 
小小容府,因为容佑棠回来而变得乱糟糟、欣喜奔走呼喊。
 
“我跟着庆王殿下去河间剿匪了,本想告诉家里的,可军中不允许宣扬。”容佑棠歉疚解释,他拿出众多土仪,挨个分发。
 
“剿匪?!”
 
容家人目瞪口呆。
 
容父抬袖按按眼睛,哽咽道:“好吧,平安回来就好。”
 
容佑棠打起精神,百般千般地安慰了半个晚上,才把养父哄得略宽心。
 
“既然庆王殿下许你歇几日,那可得好好休息,看你熬得这样瘦。过几日又要进国子监读书。”容开济絮絮叨叨,晚饭时恨不得一口气把儿子掉的肉全补回去!他亲自检查碳盆、床褥、枕头、帘帐,严肃嘱咐:“睡吧,明儿我叫你的时候你再起,知道吗?”
 
容佑棠无比配合:“记住了。您放心,我没事,殿下真不是暴戾冷血的人。”
 
“棠儿,可你不能忘记……啊!”容父隐晦提醒,满脸焦虑。
 
容佑棠怔住了,半晌才低声道:“我没忘,怎么敢忘?”
 
吹灯后,他伸手从枕头下掏出个东西来,一边沉思,一边无意识地摩挲把玩。
 
——那是过年时庆王送的斗剑玉佩。
 
第42章
 
安卧家中,所有寝具都是熟悉用惯的。
 
疲累不堪,本该一夜黑甜无梦到天明。
 
然而容佑棠却辗转反侧:从枕头左边挪到右边、从上面挪到下面、从床头挪到床尾。
 
剿匪期间都睡得死沉死沉,可这一晚,他却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难道是因为初次出征、精神过于紧绷?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容佑棠一时梦见鹅毛大雪北风呼啸,他艰难骑着马,拼命追赶,可前头大军却跑得飞快,转眼不见踪影!风雪迷了眼睛,他万分着急,大喊:“等等!等等我啊!”可隆隆马蹄声渐行渐远,眼前一片白色空茫。恍惚还听见有士兵说:“掉队的就丢野地里喂狼吧!”
 
容佑棠心突突地跳,咬牙努力追赶,冲过几丛松林堆雪后,拐弯处却猛然立着一人一马:庆王戎装齐整,虎目炯炯有神,静静等待,威严道:“慌什么?天塌了?”
 
脑海中转瞬一闪,容佑棠忽又到了顺县城墙下,后有乌泱泱一大群土匪高举刀剑冲来、喊打喊杀,容佑棠却握着自己的短小匕首,急得大叫:“怎么是这个?我的刀呢?”
 
背后就是城墙壁,退无可退。容佑棠豁出去想:看来今日难逃一死了!爹,儿不孝,不能奉养终老,您多多保重,希望来生咱们做亲生父子、有平凡温馨的家,愿所有不幸在今生彻底了结!
 
容佑棠打定主意,大吼一声,握紧匕首,毅然决然朝土匪冲过去,是同归于尽的搏命架势——但他身体忽地腾空、有人抓住他的后领飞翔,瞬间回到了破败的县衙门前,耳边传来庆王的嗓音:“容佑棠听令!你的任务是:守卫县衙。”
 
哎、哎——
 
对了,要身穿五十斤铠甲半时辰能跑十公里的人,战时才有资格上城墙,我没那体格,只能守县衙。
 
正当容佑棠睡梦里弯起嘴角微笑时,忽然被轻轻摇晃,并听见熟悉的慈祥呼唤:“棠儿?棠儿?日上三竿了,起来吃饱再睡。这孩子,你梦见什么了?笑得这样高兴。”
 
容佑棠被叫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爹。”他这才发觉自己横着俯卧、脑袋悬在床沿,胸口硌得生疼,他伸手摸索,掏出一看:原来是斗剑玉佩。睡着后被压在身下了。
 
“这什么啊?模样怪有趣的。”容开济乐呵呵笑问,全然的有子万事足,他依次挂起床帐、床帘、窗帘、内间棉布帘。
 
容佑棠将其塞回枕头底,想了想,实话实说:“庆王府过年发的红封,压祟辟邪用的。”
 
“嗯,他们府里出手确实大方。”容开济顺势告知:“年前卫家公子捎回属于你的年礼,说是王府当差的都有。可我见不到你的面,就不愿意收,结果他急了,放下东西就跑了。”
 
容佑棠软声歉意道:“爹,都怪儿子不孝,让家里年也没过好。”
 
“只要你平安就好。”容开济感慨道:“有什么办法?毕竟爹养的儿子,男子汉总要建功立业、谋个好前程。若是女儿,爹反而更愁啊,毕竟你没有兄弟帮扶,到时只能招婿了。”
 
容佑棠利落穿衣套靴下床,回手整理被褥,乐不可支道:“招婿?哈哈哈,那幸好我不是女的,否则您得加倍发愁。”
 
“后宅年轻媳妇难呐,一家子一多半都是长辈,得辛苦伺候着,还往往吃力不讨好。”容开济摇头怜悯道。
 
容佑棠几下束好头发,跑去外间洗漱,赞同道:“爹说得对极了。我昨儿路过兴大家时,他老娘又坐门槛上骂儿媳妇了,每回就那几句话,无非‘水烫水凉、菜咸饭干’,她逢人就拉着诉苦告状,连我也不放过,兴大嫂子就躲门后哭,唉。”
 
“兴大成年后嗜酒嗜赌,兴大家的再贤惠也劝不动酒鬼赌鬼,日子过得苦啊。”容开济同情摇头,话音一转,坚定道:“咱们家就不同了!今后你媳妇一进门,就是内当家的,她若能干,铺子也可以交给她!你安心读书应试,争取得中为官,好歹跳出商贾一流,为儿孙后代谋个好出身。爹无能,我这内侍身份还拖累——”
 
“爹啊,您又来了!”容佑棠哭笑不得阻止,“咱们爷俩命中就该做父子的,家里也一直挺好,那些我根本没在乎过。世上德才兼备者往往宽厚仁善,只有小人才阴损短视,无需理会。”
 
容开济欣慰笑了笑,伸手帮儿子整理衣领,满怀憧憬道:“今后你成了亲,可得多生几个,不拘孙男孙女,让家里热闹起来。爹寻思着,你找媳妇门第绝不能高,免得她借势欺压,但也不能过低,门当户对最好——”
 
容家没有主母,爷俩都没亲戚。容开济只得既当爹、又当娘,用心抚养儿子。
 
“爹,您不是叫我先专心读书吗?”容佑棠讨饶提醒道。
 
长辈日常都爱唠叨这些。容佑棠听得多了,听完上句可以接下句,偶尔还会促狭打趣——然而他今天听着觉得有些、有些……
 
“这是自然!”容开济忙严肃嘱咐:“你年纪还小,理应全身心认真攻读圣贤书,切忌早早沉迷儿女情长,那会毁了精气神的。”顿了顿,容父又吐露:“这也是爹几番婉拒媒人的原因——”
 
“媒、媒人?”容佑棠正要开门出去找吃的,听得吃惊猛回头。
 
容父难掩骄傲:“自你中秀才后,就有好几个媒人上门打听,爹不想你分心,所以悄悄回绝了,也没发现有合适的。亲事不能急,须得慢慢来、仔细寻访。总之,门当户对是必须,也希望姑娘能温婉端庄、略通文墨,才能与你合拍。平心而论,世叔家最合适,只可惜严姑娘十年前就出嫁了——”
 
“爹,我现在专心读书这事儿咱以后再说吧啊!”容佑棠开门,一溜烟跑远,突然非常庆幸自己不用着急定亲。
 
急什么啊?我……还年轻,要进国子监读书、努力入仕、争取做个好官!
 
容佑棠正气凛然地想。
 
早膳后,他整理土仪准备出去。
 
“其实等你养足了精神、明日再去也一样的。”容父提醒:“爹前两天刚去过。世叔他老人家最近特别忙,多歇在翰林院,据说正抢编一部重要典籍。”
 
容佑棠笑着道:“见不到人也没关系,我把东西送去,略坐一坐,喝杯茶就走。之前因故没去拜年,已是很失礼了。”
 
“放心,爹替你解释过了。”
 
容佑棠身穿家常雪青袍子,抓起披风和礼盒,神采奕奕道:“没事,闲着也闲着,我就想去叔公家里看看。”
 
“那行吧,我只是怕你没歇好。”
 
“昨儿一觉睡了六七个时辰,睡得我发懵。”容佑棠敏捷翻身上马,出去历练半月,神态动作都不同了,英姿飒爽。他对容父说:“我走了啊,您回屋吧。”
 
“路上小心。”容开济略一挥手,目送儿子越发娴熟地策马跑远,自豪又感慨,对管家说:“瞧瞧,你瞧瞧。”
 
“少爷真是越发长进了。”管家也感慨:“他迟早会带领容家搬出这东四胡同的,您呐,今后必得享清福,当个舒舒服服的太爷!”
 
容开济笑得合不拢嘴,却谨慎道:“话不可说得太满,没得叫人听见取笑。”
 
——
 
容佑棠骑马穿街走巷到了严府,严永新果然不在家。他恭谨呈上外省土仪,并恳切致歉之前失礼之处,得到主母极热情的招待,又叫留下吃饭,容佑棠好不容易才婉辞离开,毕竟严氏父子都出去了,家中只剩大小女眷,多少要避嫌。
 
元京大街一如往常,热闹非凡。
 
容佑棠下马步行。
 
殿下昨日进宫,不知情况何如?褒奖?斥责?功过相抵?
 
容佑棠刚这么想着,却发现自家温驯的马竟自行朝庆王府方向走!
 
——老马识途。它这两个多月每天都要去庆王府,前阵子容父因焦心记挂“失踪”的儿子,有时稍听到什么消息,就不分日夜地奔去王府打探。这马已经相当熟悉了。
 
“好,那就听你的!”
 
容佑棠用力摸摸马脖子称赞道。
 
可赶到王府时,管家却告知庆王还在宫里,他为人周到缜密,虽态度和蔼,有些事情却打死也不会透露。
 
容佑棠失望而返,只得按原计划去查看自家铺子。
 
京城南街与西街最为繁华,饭馆酒坊茶肆林立,戏园子青楼曲苑遍布。而东大街是布庄、木艺、粮杂、瓷器等行业的聚集地。
 
“江管事,最近还顺当吗?”容佑棠细细翻看账本,了然嘱咐:“要说实话。我爹那儿记得给瞒着,别让他老人家操心。”
 
“哎,哎!”管事江柏是个中年人,蓄着一缕须,单眼皮里眼珠子精明有神。
 
他们坐在布庄二楼靠窗的位置。江柏殷勤给添了茶,把椅子拉近,凑前,想来也是憋得狠了,用力拍大腿,忿忿不平道:“本来经营得好好的!您早年花大功夫找的那些宫里王府里出来的侍女,她们虽出活儿慢,但工细手巧、有富贵韵味儿,恰好供应给那些新入京的小富人家。可开年后,街头新开了一家布庄,他们好不要脸,竟处处模仿咱们!”
 
容佑棠顺手帮忙倒茶,笑道:“是那家‘霓裳阁’吧,我过来时看见了。”
 
“就是它!”江柏不忿嫌弃地说:“明明也是布庄,叫什么‘阁’啊‘馆’的,忒酸了!我跟您说,他们这几天竟开始抢夺咱们家的绣工了,昨儿安娘来交活时亲口所言,据说对方承诺多开四成工钱,她受过您的恩惠,不会走。但已有几个年轻媳妇翻脸走了!”
 
“动心是正常的,谁不想手头更宽裕些。”容佑棠平静道。
 
“可她们明明答应过只供应咱们的,言而无信,出尔反尔!”
 
容佑棠苦笑:“她们没有签文书、不是布庄长聘的绣工,口头之约,反悔又不用交违金。”
 
“唉,咱们平时待她们多好,工钱厚道、年节均有心意,考虑到她们得照顾家小,交活从不定死期限,别家布庄再不能够的了。”江柏既受伤又不甘心。
 
容佑棠宽慰道:“霓裳阁突然冒出来,如此高调张扬,初期必定赔本赚吆喝,能不能回本还两说呢。容氏布庄的客源是比较固定的,这街上所有布庄都主要做熟客生意。行规是初期可以争取,但谁家能做满两季就默认客人归他。京城每时每刻进出那么多人,‘衣食住行’,入京绝大多数会尽快置衣。马上开春了,参加今年秋试的举子不少会提前进京,备考并打点关系,他们身上大有可为。”
 
江柏焉巴巴地摇头:“正要告诉您这事儿:虽时日不长,但我旁敲侧击大概打听清楚了,那霓裳阁势力雄厚,财大气粗,据说背靠大官,姓——”
 
“周。”容佑棠笃定道。
 
“您怎么知道?”
 
“来的时候别家掌柜告诉我的。”容佑棠随口答。其实是因为凑巧在那门口看见了周明宏,当时他正催促周筱彤上马车。
 
——周筱彤年纪早到了,那铺子估计是给她持家练手所用。
 
果然,江柏接下去就说:“听说还是平南侯府那母老虎所嫁的周家、现户部任职的周仁霖大人,是个大官呢!”
 
“母老虎?”容佑棠忍俊不禁。
 
“没错。”谈及桃色轶事,江柏露出兴致勃勃的笑容,压低声音道:“年前的事儿了,您不问我也不敢说,老爷交代过别在您面前议论这些。那个周大人,艳福不浅呐,他外放一趟,竟把西川花魁带回京城来了!听说本是金屋藏娇的外室,谁知被他妻子知道了,立刻跑去撕一场,花魁险些当场被打死,不过这些只是传闻。但后来不知怎么地,那花魁被逼得跑去周府门口哭求,引得好多人去看,都说周大人家有只母老虎,可厉害了!当街拿发钗想捅死花魁,还、还那个扒衣服,气得口口声声要杀人。哎哟哟~”江柏最后的叹息堪称九回肠,余音袅袅,面带向往。
 
她杨若芳可不是“气得口口声声要杀人”,她确实敢杀人,否则我和我娘今生也不至于阴阳两隔!容佑棠心里冷笑。
 
江柏见少掌柜专心看帐簿,眼皮都没掀一下,对尤物花魁居然不好奇,遂感慨道:“少爷好定力,自律正派,您将来定能高中,来日也做大官!”
 
“但愿如您吉言。”容佑棠笑着合上帐簿,嘱咐道:“这街上布庄多得很,个个背后都有关系,霓裳阁吃相太急、嘴脸难看,迟早倒霉。咱们等着瞧!”
 
江柏又说:“举子应酬的春衫本是争夺重点,但周家两位公子都在读国子监,关系比谁都硬,靠面子也能引来不少客人了。”
 
“我知道。但也无妨,天下举子众多,不可能都挤霓裳阁去,你依旧像往年那样,跟京城中等客栈保持好关系,再过几日,伙计们就该派出去游说了,能拉回来多少算多少。”容佑棠嘱咐道。他起身,眼中光芒大盛——正闲得发慌,想找点儿事做,你们周家就送上门当出气包来了!
 
容佑棠匆忙离开,约了几个相熟的布庄掌柜小聚。
 
晚间,酒菜齐备,弦歌悠扬,一桌老狐狸中混着只小狐狸。
 
“哟?小容好长时间没见,竟是去河间剿匪了?”
 
容佑棠忙摆手:“手无缚鸡之力的,我哪有本事剿匪?不过随行打杂罢了。”
 
做东宴请同行,必须有个理由,还要准备拿得出手的谈资,否则下回就没人捧场了,毕竟大家应酬不是冲着吃喝来的。
 
“瞧你说的,我们这些人连王府大门都进不去呢,别说跟着去剿匪了。”
 
“后生可畏啊!”
 
容佑棠既是小辈、又是后辈,故十分热情地斟酒劝菜。挑了些能说的剿匪趣闻炒热气氛后,照例又是天南海北一通高谈阔论,你恭维我、我附和你,总之皆大欢喜。
 
酒过数旬后,容佑棠瞅准个空子,苦恼叹息:“生意确实难做啊,今年尤其的难!我不过离京一段日子,回来一看:东大街竟变了模样!我家管事抱着帐簿哭呢,说是没法子经营了。”
 
掌柜们都清楚:吃饱喝足,说笑完毕,该谈正事了。
 
但老狐狸都很沉得住气,他们均年过半百,看小狐狸的眼神都笑眯眯的,就是不点破表态。
 
容佑棠东拉西扯,绕来绕去,绝口不提霓裳阁,最后提的是“二月节和三月三即将到来,踏青赏花探亲访友少不得穿新,春绸又紧缺了。我不善经营,积压不少松花和豆绿的仿绸,愁得不知如何是好,唉~”
 
“松花、豆绿是去年时兴的颜色,而且是仿绸……今年做外衫是不能够了,咱这儿都爱个新式,略有钱的人都讲究。小容啊,你狠狠心,做成里衫吧,不拘中衣、衬裤什么的,赶紧出手,再压两个月,雨水一来,仿料该霉旧了。我家也堆积不少,正搭配着在出售。”
 
容佑棠忙过去斟酒,点头称是,感激道:“多谢古伯伯指点。只是,我那仿绸去年是花大价钱买的,实在舍不得。”
 
“哈哈哈,你们年轻人就是糊涂!”另一个精瘦穿狐裘的掌柜说:“做生意没人只赚不赔,都得吃亏,不停地吃亏,只要能回本,能出手就出手了吧。去冬有段时间不是时兴皮袄么?老子兴冲冲跑去关外、辛辛苦苦拉回来一堆好皮料,结果呢?等老子吆喝叫卖的时候,他们又不喜欢了,嫌贵!奶奶的,亏大了,老子气得连年也没过好!”
 
众人免不了好言宽慰,并纷纷大倒苦水,把自家说得更为凄惨。一时间,酒桌被拍得嘭嘭响,杯盘震动。
 
容佑棠陪着骂这个、骂那个,完了又把话题引回积压仿绸:“去岁刮邪风,我猜前辈们仓库里也积了不少仿绸,搭售太慢、贱卖太心疼——总得想个好办法清理掉才好。”
 
古掌柜出身书香世家,他年少时不喜科举,执意行商,为人温文儒雅,背景又好,因此在同行间人缘很不错。此时他笑着问:“那你说怎么办?时兴风气年年变,咱们也奈何不得的。”
 
容佑棠不轻不重把酒壶往桌上一搁,重音强调说:“可今年仍时兴仿绸啊!仿绸价格合适,面料光鲜垂顺,总有人卖、总有人买。今天逛东大街时,我看见有家布庄挂了半墙的仿绸面料呢,听说那家从掌柜到伙计以前都是经营香料的,偏爱仿绸。”
 
那“有家布庄”,自然是霓裳阁,他们新来又新手,匆忙开业、仓促进货,把铺子塞满后,就依照幕后掌柜周筱彤的命令:四处重金挖绣工,暗中抢客人。
 
看不惯的,当然不止容氏布庄。行有行规,横冲直闯、不守规矩的新人,在哪儿都是过街老鼠。
 
“哦?”古掌柜略一思考就明白了,好笑地问:“还有掌柜偏爱仿绸?”
 
“没错。”容佑棠煞有介事地补充:“那家财大气粗得很,才开张不到一个月,就把隔壁老字号挤走了,他们有钱有势、面子广,能引领仿绸时兴也是正常的。”
 
“哼!”穿狐裘的那掌柜不屑撇撇嘴。
 
席间安静了下来,各自低头喝酒。
 
容佑棠话音一转,却惋惜道:“不过那都是别人家的事。我小家小业的,没本事将鸡肋变肥肉,这几天就准备把积压的仿绸折价卖给北方客商,北地不那么讲究时兴,会卖得动的。”
 
然而没有一个老狐狸相信这鬼话,他们心领神会地笑笑,举杯岔开了话题。
 
酒席散去,宾主尽欢。
 
容佑棠次日就吩咐把仓促里的仿绸搬出来,在显眼位置挂满、提高三倍价格出售,并请绣工们连夜赶制男女新巧衣款各一套,供客人参照。同时叫伙计放出风声,宣称要采购大量仿绸,于是,东大街有了第二间“偏爱”仿绸的布庄。
 
数日后,又有了第三间;紧接着,陆陆续续的,有十几个布庄都表现出“偏爱”仿绸,纷纷推出新款,吸引无数客人“竞相”定制,一时间好不热闹。
 
霓裳阁见状,生恐落后,赶忙购入大批仿绸,聘请大量绣工日夜赶制,把东大街看得上眼的衣款都仿了个遍。
 
然而仅十来天后,霓裳阁的人清早开门惊觉:其它布庄的仿绸一夜之间全消失了!换上了轻薄透气的棉绸!
 
后来容佑棠受邀去吃了顿还席,席间还是那些人。吃吃喝喝说说笑笑,酒酣耳热时,有个醉眼朦胧的掌柜美滋滋比划着说:“我提了三成价卖的,分给老卢一成。”
 
“总算没亏本,略有小赚。”
 
“老卢才赚翻了呢,咱们辛苦搭台唱戏,他坐着就收钱!”
 
“让那家囤着仿绸慢慢卖吧,老子要卖棉绸了,哈哈哈~”
 
“……”
 
但一起身离席,他们就像集体失忆了般,和善笑着,互相拱手告别。
 
不过那是后话了。
 
当初,容佑棠搭好戏台开场吆喝后,就放心等着看好戏。因为他笃定同行大家们势必会给霓裳阁一个教训,而他因为“年轻气盛”,适时向前辈们提了建议而已。十几个掌柜彼此间心照不宣,联手坑惨了霓裳阁,直接将其打击得歇业整顿。
 
简直大快人心!
 
与此同时,庆王一直留在皇宫,未打探到不妙消息。
 
二月节清早,容佑棠陪养父去弘法寺上香。
 
“……犬子得贵人相助,初六进国子监读书,祈求佛祖保佑其诸事顺利,得名师、交益友,学有所成。”容开济拈香,肃穆拜了数拜。
 
“棠儿,爹要向慧空大师讨教佛法,你先去用些斋饭。”
 
容佑棠搀起养父:“可我也想去见见大师。”
 
“人多恐扰了大师谈性,爹回头转告你也一样。”容开济明显不想儿子旁听。
 
“……好吧。”容佑棠只得点头。
 
但他不大放心,略打个转,就悄悄去后殿寻人。
 
禅房林木深,曲径通幽。弘法寺虽不是皇寺,却也恢宏庄严,香火鼎盛。
 
容佑棠边走边想:爹究竟有什么事瞒着?不能告诉我吗?
 
正当他沉思时,岔道的假山后突然奔出一穿红的女子,她跑得太急,重重撞向容佑棠侧身!
 
两人同时发出“唉哟”的一声。
 
容佑棠险些被扑倒,斜斜退了几步才站稳,急忙抬头看,他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长公主?”
 
赵宜琳米分脸煞白,手揪着领口,极度惊慌失措。但她还记得容佑棠,认出人后,二话不说,她抬手就要扇耳光。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