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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庶子逆袭(三)——四月流春

 第72章

 
“哎呀!啊——”杨若芳猝不及防,先被甩向车厢壁、而后跌到丈夫身上,下意识牢牢抱住其胳膊,惊慌失色。
 
周仁霖脑袋也磕了一下,他迅速张开两手撑住两壁,稳住身形,生气质问:“你怎么赶车的?!”
 
杨若芳也后怕不已地骂:“混帐东西,想摔死人呐?”
 
跟车随从们忙稳住马车,乱哄哄争先恐后地说:
 
“大人没事吧?”
 
“夫人,您怎么样?”
 
“你们哪儿的?竟敢拦我们的马车!”
 
“活腻歪了吧?若磕着我们大人夫人半点,你们几条命赔?”
 
有人拦车?
 
夫妻二人面面相觑,彼此眼中都有忐忑和疑虑。周仁霖深呼吸几下,略定定神,右手剥开抱住自己左胳膊的妻子,掀开一小条帘缝查看:一小队十个刀甲齐备的九门巡卫,正威风凛凛挡住去路:“我等戍卫此片城区,奉旨例行公事夜查,你敢抗旨?”那小头领“唰”一声拔出半截佩刀,寒光闪现,气氛顿时紧张僵硬。
 
“我们是周府的,因二公子突发急病,现赶着去平南侯府请良医。这还用得着查么?”跟车长随神气活现表明身份。
 
岂料那头领却格外铁面无私,硬梆梆道:“我等只负责夜查,其余无权过问。你们何方人士?地方的有路引吗?京城的有厢册吗?里面的人请出来,车内可有违禁物品?若外出寻医问药,可有大夫开具的——”
 
“哎哎哎!”周府长随简直气得发笑了,匪夷所思问:“这位大人,照您这么说,夜间竟不得上街了?谁出门办急事身上还揣着一堆文书的?”
 
“你这些话跟我们当差的说没用,我们只是听命行事,有意见请到相关衙门反应。”那人不卑不亢道。
 
杨若芳耐着性子听了几句,忍无可忍,一把挤开挡在门口的丈夫,愤怒掀开帘子,探头出去厉声斥责:“瞎了你们的眼睛了!别说是你们,就算是护城司的府尹高鑫来了,本夫人今儿也得过去!哼,要是有意见,只管去平南侯府反应。走!”语毕,重重摔下帘子,一肚子闷气。
 
“遵命,夫人。”跟车长随趾高气扬,用鼻子看十名巡卫,得意洋洋道:“几位大人,我们当真有要事在身,请赶紧让开吧。”
 
“唰啦”一片尖锐兵器出鞘声,巡卫们悍然拔刀,迅速将马车包围起来,那头领当机立断,两刀砍断马车车辕、再削断套索缰绳,引发周家人一阵不敢置信的抽气声,目瞪口呆。
 
巡卫小队长冷冷道:“我们位卑微末,既不认识周府相关人,更高攀不起平南侯府。这位夫人拒不下车,又搬出平南侯府来挡,我们不得不怀疑车内有见不得人的东西。”
 
杨若芳再度掀开帘子,定睛一看:车辕与马车套索缰绳俱已毁坏,想走也走不了了。
 
“你、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阻拦损坏我的车驾?!”杨若芳气得哆嗦,她横行半辈子,还没受过这种气。
 
然而对方根本不理会,径直喝令:“弟兄们上,搜!”
 
这下疑虑重重的周仁霖坐不住了,他连忙下车,心知对方有意阻拦,可却打着堂堂正正例行公事的旗号!他有急事赶时间,只能好声好气地解释说明,还要安抚劝住激动傲慢的妻子,真真焦头烂额!
 
足足交涉快半个时辰,对方才勉为其难接过快步跑回周家取来的相应文书,慢吞吞,一个字一个字地研究,同僚间低声讨论,再细致入微地搜查被毁坏的马车、以及新赶来的马车。
 
杨若芳脂米分未施,裹着披风站在夜风里,面若寒霜,发誓事后定要整治眼前的巡卫小队。
 
当杨家马车终于被放行时,已是丑时末,但霉运仍未结束:回家新赶来的马车刚走没多远,车辕就断了!
 
一行人愣住,无措站在周府和平南侯府两头中间。
 
此时,那十名巡卫在前面巷口悄悄观察,兴致勃勃,小头领满意一挥手:“圆满完成任务!走喽。”
 
“那群该杀千刀的混帐,一定是他们动的手脚!”杨若芳脸色铁青,胸腔剧烈起伏。
 
“多说无益。你们还不赶紧回去赶车来?!”周仁霖气急败坏催促小厮,连连拍大腿,压低声音叹息:“芳卿,这次你真是捋了虎须了!他是好招惹的吗?那是脸硬心硬铁腕冷血的主!如今发现他有断袖的癖好,对你们是极有利的,他能多爱几个男宠,沉迷色欲,不是更好?”
 
一声久违的“芳卿”,杨若芳的心刹那软了。当年浓情蜜意时:她唤他“周郎”,他直呼“卿卿”,她娇羞嗔不像话,他便折中改为“芳卿”,专在床衾欢好时用。
 
“我只是为了宏儿。”杨若芳难得说几句软话:“周郎,咱们宏儿最近糟大罪了,伤成那样,又被逐出国子监,躺在家中茶饭不思,做娘的能不担忧吗?想对方不过是个小太监,却因傍上贵主就那般狂妄!我所做的一切,全是为孩子,难道还能为了我自己?”杨若芳垂首,发丝掩映,依稀有当年美貌世家女的风情。
 
周仁霖看得微微一怔,难得伸手轻抚妻子手背,语重心长道:“夫人,我也十分心疼宏儿、也为他担忧着急,但宏儿为人不甚上进,整日结交些狐朋狗友,我督促他跟着兄长学办事,他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屡次让杰儿在二殿下跟前没脸!家世就算再显赫,可他毕竟是儿子、不是女儿,是一份嫁妆能送走的吗?你爱子,我很理解,但不能总跟在宏儿后头收拾烂摊子啊,他快二十了,究竟要父母护到几时?”
 
杨若芳心神荡漾,反手握住丈夫的手,无奈道:“你说的我不是不明白,知子莫若母,宏儿是不及杰儿懂事上进。今后你教子,我再不维护,定要宏儿也谋一份好前程!”
 
周仁霖欣慰颔首:“只要他听劝,大了不敢说,出众是没有问题的。至于今后那位主的男宠,管他是太监还是什么,很不与咱们相干,撂开吧。”顿了顿,周仁霖神情凝重,微不可闻道:“圣心难测,陛下已有了春秋,储君之位却仍虚悬。庆王今年留京出任北营指挥使,且兼任西北统帅……陛下此举难以琢磨,甚有深意。夫人,如今朝局复杂,你切忌再自作主张,岳父大人的脾气,你难道不知?
 
想起父亲,杨若芳一个寒颤,流露恐惧之色。
 
“听你的,撂开就撂开,我才懒得跟太监过不去呢,有辱身份。”杨若芳撇嘴鄙夷,听从了丈夫的劝诫。
 
一番波折,他们直到卯时才终于赶到平南侯府。
 
“大人,二姑娘与二姑爷求见。”府卫恭敬通报。
 
因战功获封平南侯爵的杨广威脸色黑沉,面无表情道:“叫他们进来。”
 
“是。”
 
镇千保,真名包锋,四十多岁,长着一张过目即忘、平凡至极的脸。他正跪着请罪,当听见“二姑娘”回娘家时,立刻不停额头磕地,哀求道:“大人,此事与二姑娘无关,全是属下擅作主张——”
 
杨广威怒而抬腿,一脚踢得包锋歪倒,语调森冷:“包锋,你好大胆子,竟敢私自与庆王对上!若坏了大计,你想想你家几十口人怎么死。”
 
包锋磕头如捣蒜:“大人开恩,大人饶命!属下本以为只是清理个市井之后宦门书生,不料庆王竟那般宠爱,亲自为其出头。您放心,属下已在弘法寺布置妥当,庆王等人抓到的会是‘镇千保’的尸首,从今以后,属下不会再用那绰号行走。”
 
“亡羊补牢,实则晚矣!”杨广威怒斥:“你若没出手,用得着补救?你留下那么些蛛丝马迹,足够庆王追踪彻查,还有脸让本侯‘放心'?!”
 
包锋立即请罪:“属下自知铸成大错,求大人赐死,属下自刎绝不迟疑!只求大人饶恕包家,他们都当属下已死了二十多年,早已断绝往来。”
 
杨广威口唇四周留有整齐数寸胡须,粗黑坚硬翘起,眼神锐利,两颊瘦削,各一道深深法令纹。他冷笑道:“哼,你犯下如此大错,想一死了之?二殿下跟前本侯如何交代?”
 
这时,杨若芳携丈夫踏进书房,她一眼便看见好端端跪着的包锋,顿时大喜过望:“包子?!你没被庆王抓走?我就知道你机灵,真是太好了——”
 
“跪下!”杨广威喝令。
 
周仁霖强忍妻子勾搭包锋的憎恶烦腻,他谨言慎行,二十年如一日,见面便毕恭毕敬行叩拜礼,口称:“小婿参见岳父大人。夫人,快先来见过父亲。”
 
杨若芳忙撇下包锋,快步走到丈夫身边,一脸讨好的笑,刚屈膝说:“父亲,女儿——啊!”
 
清脆响亮“啪”的一声,杨广威二话不说,一巴掌将小女儿掴得倒地。
 
“二姑娘!”包锋惊呼,下意识伸手意欲搀扶,却迅速硬生生缩回,眼看着周仁霖扶起他的妻子。
 
“爹?”杨若芳难以置信地捂脸,泪流不止,哭着问:“爹,你为什么打我?”
 
“夫人,你冷静些。”周仁霖把妻子按跪好,惭愧自责道:“岳父大人息怒,此事不怪若芳,全怪小婿失察大意,若及时发现并劝阻——”
 
“别说了!你不必为她遮掩求情,本侯心知肚明。但你身为一家之长,却治家无方,太让本侯失望。”杨广威烦躁一挥手,对女儿知之甚深。
 
“小婿自知有错,请岳父大人责罚。”
 
杨若芳感动地看看丈夫,嗫嚅忐忑道:“爹,不关周郎的事,都怪女儿一时糊涂,只想给宏儿出出气——”
 
“住口!”杨广威扬手又要打,却被女婿苦劝不休,只得愤愤罢手,怒斥女儿:“庆王一贯强硬,出了名的不讲情面,难对付、难拉拢,如今好不容易发现他有断袖的毛病,老子巴不得他坐拥百八十个男宠、把手头权力都交出来!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跟个男宠过不去,不嫌丢人?”
 
杨若芳大气不敢喘,噤若寒蝉。
 
狂风暴雨般,劈头盖脸训斥一通后,平南侯下令:
 
“为父最后一次在殿下跟前为你们遮掩,今后不得再寻庆王男宠的麻烦!若再犯,你们自行去向皇后请罪,休怪为父无情。”
 
“是。”
 
“谨遵岳父大人吩咐。”
 
——
 
一具尸首停放,脸部乌黑紫胀,死状恐怖。
 
“他就是‘镇千保’?”容佑棠问,想靠近些看。
 
“小心!”容开济迅速拦住儿子,严肃提醒:“此乃服毒身亡的人,诸位最好都别靠得太近。”
 
卫杰等亲卫们忙解释:“容叔请放心,没毒。”
 
“这厮溃逃未遂,服毒是畏罪自杀,尸首并未变成毒源。”
 
赵泽雍负手踱步,绕罪魁尸首数圈,皱眉审视。
 
“这人皮面具真够精巧的!”容佑棠感叹。
 
此面具材质不明,薄如蝉翼,是从死者脸部取下的,戴着时竟能贴合肤色,需使用特制药水才撕得下来。
 
“廖大兴母亲、打砸布庄的王五和郝三刀,他们均已指认此……面具。”容佑棠字斟句酌,末尾停顿一下,下了缜密结论,凝重道:“死者一直用人皮面具伪装,谁也没见过他真实面目,我们如何判定这究竟是否‘镇千保’?”
 
容开济苦恼叹息:“确实。同样的人皮面具,对方可以做上十张八张。”
 
“畏罪自杀,服毒身亡。”赵泽雍冷静指出:“‘镇千保’可能多行不义,就此死亡;也有可能事先察觉围捕,找了替死鬼搪塞本王,他则改名换姓,继续逍遥作歹。”
 
“倘若是后者,那他确实能耐。”容佑棠摇摇头,打起精神道:“静观日后吧,万望就此终结。不过,这三桩案子该了结了,免得官司总挂在护城司衙门,今后若再生波澜,我另行状告!”
 
容开济无奈赞同:“也对。爹日夜盼着尽早销案,国子监月底考核,好让你能安心读书。”
 
赵泽雍沉声表示:“此案尚有疑点,需彻查到底!”
 
“好,继续暗中调查。”容佑棠看着服毒自杀身份不明的尸体,沉重道:“如今表面线索已断,算死无对证,结案可以降低可能潜逃真凶的警惕。他若找替死鬼金蝉脱壳,咱们将计就计,说不定将来会有突破。”
 
赵泽雍颔首,吩咐道:“来人,将这些送去护城司,传本王的话,叫刘肃查查死者身份。”
 
“是。”
 
于是,容佑棠最近出的三场意外便暂时了结,只左臂的伤还要养上一阵子。
 
十五这日,天还未亮,正是平时睡得最香的时候。
 
北营正门却陆续赶来许多人,乌泱泱一大片,全是紧张兴奋的年轻人。其实城门尚未开启,他们唯恐落后,故昨日便出城,借宿郊区农舍。
 
人虽多,却有序安静,丝毫不闻喧闹叫嚷,只有交头耳语和衣料摩擦、鞋靴踏地的声音。
 
由庆王统领的北营,像矗立了一座需仰视的无形高山,给前来应征的年轻人以极大的压迫力。
 
他们敬畏又憧憬,极目望向整肃营门内部,竖起耳朵听军中嘹亮操练声,打量已建成的几个高了望塔——塔上熊熊燃烧巨大火把,于黎明前的夜空格外耀眼瞩目,照亮年轻人雄心勃勃的眼睛。
 
众人三三五五,扎堆等候募兵开始。
 
“磊子,我腿肚子有些软。”
 
洪磊肘击朋友一记,耳语骂:“别丢人啊,怕甚?告示写得很清楚:募兵首先要求家世清白、忠君爱国,这点咱绝对符合!其次是简单问询,无非姓名籍贯查三代,看人的身高体型与机灵口齿,据实回答就行。然后考校武艺底子、反应速度与耐力,咱打小习武,文的不行,武的随便考!”
 
洪磊踌躇满志,跃跃欲试,他费好大功夫才说服亲人来投北营,昨晚兴奋得翻来覆去没睡着。
 
陈际一身武人短打,宽肩长腿,猿臂蜂腰,肌肉健壮,双目有神,正踢腿蹦跳舒展筋骨,属于“最不用发愁”那类,被周围人视如劲敌。他满怀希望小声问:“待会儿能见到庆王殿下吗?”
 
洪磊迟疑摇头:“不能吧?他肯定很忙的,多半派手下将军主持募兵。”
 
“上次有事绊住脚,没跟你们来目睹庆王其人,悔得我肠子都青了!”
 
陈际安慰朋友:“放心,等咱进去后,肯定有机会见到主帅的。”
 
“佑子昨儿没回家,带伤忙碌,歇在北营了,待会儿看能不能见到他。”洪磊很记挂朋友。
 
“容哥儿有差事呢,估计没空闲逛。”陈际下腰压腿、马步弓步,热得满头汗。
 
四周有心留意的人纷纷变了脸色,鄙夷轻蔑,同仇敌忾以眼神交流:哟呵,好大口气,你们就一定能进去了?
 
肯定家里有人,靠关系有什么了不起的!
 
呸。
 
辰时正,天色已亮,营门缓缓开启。
 
洪磊等人精神一震,忙抬头挺胸,身姿笔挺面容端正。
 
却见岗哨换防,卫兵身穿统一军服,步伐摆手一致,手按刀柄,齐整肃穆,目不斜视,连半眼也没看门口。
 
好威风啊,真有气势!
 
两刻钟后,天色大亮,应征者脖子伸得发酸,终于见到有几名士兵抬桌椅、帐篷等物出现,沉默不语,快速搭建了几个募兵台。
 
又一刻钟,郭达身着高品武将轻甲,率领卓恺等七八人,昂首阔步出营门,他是战场上见惯血的,气度非凡,虽没板着脸,却仍威压逼人。
 
郭达扫视半晌,满意点头:
 
“不错,来了不少小崽子。待会儿好好地挑一挑,宁缺毋滥。”
 
众属下恭谨领命。
 
郭达登上高台,半句废话也无,朗声简洁道:“诸位,此次募兵为期三日,条件早已明文告知,公开公正,露天考核,择优为国选栋梁。通过第一轮选拔者,名单将于本月十八贴出告示。”而后郭达干脆利落一挥手,下令:“即刻开始!”
 
“是!”卓恺等人躬身领命,他并非主考,只是协从,负责考校应征者武艺。
 
几个募兵台前顿时排起长队:
 
有些人紧张得说不出话、有些人则紧张得喊着说话,声音直哆嗦,却无人讥笑,因为各人自顾不暇。
 
郭达坐镇最高处,时不时负手下去募兵台转悠几圈,偶尔亲自询问考校。
 
巳时中,容佑棠忙完正事,他惦记关心洪磊等人,匆匆赶去营门,路遇正准备出去视察的庆王,遂同行。
 
“伤口如何?”赵泽雍低声问。
 
“完全不渗血了,估计很快结痂。”容佑棠摸摸左臂,四处看看,好奇问:“殿下,陛下不是派平南侯监督巡查募兵吗?他还没到?”
 
平南侯若抵达,理应先拜会庆王,并共同进出。
 
赵泽雍面色不改,严肃指出:“堂堂一代功侯,早到怎能显出身份尊贵?重要人物往往压轴出场。耐心等着。”
 
哈哈哈~
 
跟着的人想笑又不敢笑,憋得难受,咳嗽声四起。
 
容佑棠绷紧脸皮忍笑:殿下涵养上佳,极少极少那样说话,可见平南侯其人……不妙。
 
当他们走到营门时,却发现临时校场围了好一圈人。平南侯坐镇高台,正悠闲喝茶。
 
“殿下,他来了。”容佑棠话音刚落,扭头一眺望,顿时吃惊,忙跟着庆王往校场走,进入人圈一看:郭达轻甲已除,仅着中衣军裤,一脚将洪磊勾得倒地。
 
“起来!”郭达喝道:“好小子,还算懂些拳脚功夫,竟能撂倒考官。你若能撂翻本将军,那才叫本事!”
 
洪磊浑身灰扑扑,摔倒立即起身,斗志昂扬,初生牛犊不怕虎,奋勇朝郭达发起进攻……可交手没两招,又被撂倒摔趴在地。
 
但不等郭达开口,他就飞快爬起来,毫不迟疑畏惧,再次出手。
 
如此反复再三:被打趴、起来;再被打趴、又起来。直到筋疲力竭气喘吁吁。
 
“服了没?”郭达笑问,他热得脱掉衣服,露出精壮布满大小伤疤的上身,震得洪磊肃然起敬。
 
“服不服?”郭达又问,随手用衣服擦汗。他看见了庆王,点头致意,却并未提醒。
 
洪磊背对,他高度紧张戒备郭达举动,无心留意其它。
 
期间,容佑棠除关注洪磊外,一直悄悄观察高台:
 
若论出身品级,庆王远比平南侯高。可如今殿下站在校场,平南侯却端坐高台——等着庆王行礼问好吗?
 
真狂傲。
 
此时,洪磊崇敬完郭达的伤疤功勋后,梗着脖子喊:
 
“不服!我不服!”
 
容佑棠忙回神,眼神焦急:你个愣子,紧张昏头了吗?
 
庆王莞尔,缓步上前,威严问:“你连败七次,为何不服?”
 
洪磊倏然扭头:庆王殿下?!他呆如木鸡,傻站着不动。
 
陈际容佑棠等人眼珠子快瞪脱眶:主帅驾到,赶快行礼啊!
 
“总、总之,我不服。”洪磊重复,用力咽唾沫。
 
郭达乐道:“怎的?刚才输得不够心服口服?”
 
“输一万次,我也不服。”年轻气盛的洪磊说。
 
赵泽雍虎着脸,挑眉,刚要开口,身后却传来平南侯的呵斥:“竖子狂妄,难当大用!”
 
第73章
 
你谁啊?骂我吗?
 
洪磊疑惑扭头看平南侯,发现没甚印象。他万分紧张又极度兴奋,脑子转得飞快,简直要糊了!完全丧失思考能力。
 
“竖子放肆!”平南侯再度呵斥,极度不悦洪磊直勾勾的视线。
 
其实绝大部分人都有些愣:认识平南侯的,看庆王;不认识平南侯的,看庆王和平南侯,来回好奇打量。
 
你更放肆!
 
竟然对庆王视若无睹?没行礼,甚至招呼也不打一个,倚老卖老,当众给殿下没脸,狂得没边了!
 
庆王的脸面就是北营全军将士脸面,维护主帅尊严威信是部下应做的。
 
容佑棠非常生气,十分为庆王感到不平,忿忿然,他灵机一动,毫不迟疑,疾步走到庆王跟前,恭恭敬敬行叩拜礼,朗声道:“属下参见殿下!”
 
郭达赞赏暼一眼容佑棠,果断跟着跪下行礼,大吼:“末将参见庆王殿下!”
 
哎呀,原来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庆王殿下啊!
 
一众茫然无措的年轻应征者如梦初醒,乌泱泱跟着跪倒,争先恐后放开喉咙喊,生怕自己表现得不够诚心尊敬。
 
霎时间,声浪汹涌翻滚,震撼人心,整个北营都回响“庆王殿下”名号。
 
赵泽雍莞尔,很明白容佑棠的用意,他面色如常,浑厚有力嗓音威严道:“无需多礼,诸位请起。”
 
“谢殿下!”容佑棠郭达默契配合,又大吼,带动其余大片愣头青呆头鹅卖力喊叫。
 
如此一来,赵泽雍在北营的绝对统帅地位被彰显得淋漓尽致!
 
平南侯脸色青红交加,难堪气恼:凭爵位,他可以不跪,只用行见礼。但众目睽睽之下,全场只有他和庆王站立!
 
应征者来自京城各处,甚至不少来自外地,十个有九个半不认识平南侯,一心投奔庆王麾下而来,他们难免好奇揣测平南侯:他是谁啊?为什么不用跪?以庆王的出身、战功、超品爵位,那家伙竟然不跪?
 
莫非是陛下?!不,不可能。倘若是陛下,我们必定应该先叩拜万岁的。
 
“殿下您请看,”郭达抬手一指洪磊,笑道:“这小子拳脚功夫不错,也有胆识,就是嘴硬。”
 
洪磊即将飞转烧糊的大脑在看见容佑棠眼色手势后,终于逐渐恢复冷静,他恍然大悟,“扑通”双膝跪下,少年变声期粗嘎沙哑的嗓子大叫:“草民多谢殿下指点!多谢将军不吝赐教武艺!”
 
赵泽雍稳如泰山,自始自终没看平南侯半眼,好整以暇静观对方如何收场——比的就是沉稳:谁先开口,谁就输了。
 
郭达早就不满平南侯狂态了,所以刚才故意将其晾着喝茶,自顾自忙碌募兵。可惜他不能当面如何:因为平南侯与其祖父定北侯是同代平级功臣、是相识的同僚,追根溯源,碍于祖辈与品级,郭达暂只能采取“眼不见为净”的策略。
 
“男儿膝下有黄金。”赵泽雍吩咐洪磊:“你起来说话。”
 
洪磊却仰脸,崇敬至极地看一眼庆王,而后虔诚低头恳请:“殿下,我、草民要是喜欢黄金,就该去经商,而不是来投军。您是保家卫国战功累累的大英雄将帅,今生有幸目睹,我可以多跪一会儿吗?”
 
个二愣子,你这样叫抗命啊!
 
容佑棠险些当场笑出声,无奈叹气看洪磊:在军中,庆王的命令就是军令,军令如山,不可违。
 
果然,郭达立即收起笑容,严厉训斥:“帅令不可违!殿下下令起来,你小子还不赶紧麻溜地滚起来?!”
 
洪磊凛然大惊,双目圆睁,后知后觉,慌忙一咕噜站起来,忐忑请罪:“请殿下降罪,我、我一激动就脑子不好使。”
 
“看出来了。”赵泽雍一本正经颔首,不以为意道:“你尚未入选北营,不是士兵,未接受相应训练,情有可原。本王恕你无罪。”
 
洪磊感激欣喜,又“扑通”跪下,叩谢:“多谢殿下宽容!”
 
“起来吧。”
 
“是!”洪磊这回丝毫没敢耽搁,当即“蹭”一下弹起来,扬起一片灰尘,站得笔直像木桩,傻笑,咧出满口白牙。
 
这下连故意板着脸的郭达都险些破功,嘴角抽动,自心上人病逝后,他难得心情大好,稀奇看洪磊:啧,这哪儿来的活宝?
 
“方才郭将军屡次战胜,你为何不服?”赵泽雍威严发问。
 
“我没有不服郭将军!”洪磊急切表明,惊觉自己最开始的话有歧义,他磕磕巴巴,艰难解释:“郭将军武艺高、高强,又是身经百战的、的好汉,一看就是练家子,西北军出来的,奋勇杀敌好威风,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郭达纳闷问:“那你不服什么?”
 
“武艺。”洪磊鼓足勇气,满怀希冀,认真道:“我会日夜苦练,再过十年八年,说不定就能、能、能——”
 
“战胜本将军?”郭达挑眉。
 
洪磊小心翼翼点头。
 
“唉,再过十年八年本将军都快四十了!”郭达夸大其词,有意逗弄,深沉摇头:“到时你战胜一个老头子,有甚了不起的。”
 
洪磊脱口而出:“可您现在年轻啊,现在您打倒更年轻的我,十年八年后,我——”洪磊忽然看见容佑棠拼命对自己摇食指,他赶紧闭嘴。
 
赵泽雍摇摇头,语重心长训诫:“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战场拼杀若技不如人,必将输去唯一性命,敌人绝无可能等你‘十年八年’!刚才对阵,郭将军因是自己人,才点到为止,其意在指教,若换成两军交战,你的尸体早已被千军万马踩踏成肉泥,岂能好端端站着跳脚?”
 
人群鸦雀无声,肃然起敬。
 
赵泽雍威严逼视:“你可知错?”
 
洪磊红头涨脸,愧疚得连眼眶都羞红,心甘情愿,第四次下跪,重重磕了个头,一字一句,清醒坚定道:“叩谢殿下教诲,我知道错了。郭将军勇猛,我输得心服口服,很不应该死要面子嘴硬,大放厥词,井底之蛙一般,我、我……太糊涂无知了。”他毕竟年少,难受羞愧至极,说到最后,竟哽咽带出哭腔。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赵泽雍沉声教导,敲打训诫后,又略缓和脸色,嘱咐:“起来吧,下不为例。”
 
“是、是。”洪磊低头,偷偷抬袖子按眼睛。
 
“嗳嗳嗳!”郭达好气又好笑,忙过去,提着胳膊一把将人拎起来,大力拍打几下灰尘,低声佯怒骂:“至于的么?几句话都扛不住?憋回去!”
 
洪磊心悦诚服,听令隐忍。短短几个时辰,尚未应征成功,他却已深切领教北营将领的雷霆与雨露,醍醐灌顶般领悟了家长和夫子时常啰嗦的“废话”。
 
容佑棠这才吁了口气:磊子虽然急躁莽撞,但并不傲慢骄矜,为人热诚开朗,本质很好。
 
直到此时,被在场众人有意无意忽略的平南侯终于沉不住气了:他奉旨巡查北营募兵,本性作祟,习惯性想抖抖威风,岂料庆王熟视无睹、置若罔闻,反倒给了一个下马威!
 
平南侯忍气吞声,只能灰溜溜自己下台:因为他回去要向承天帝复命。庆王可以不发一言,他却需要从对方口中得知募兵相关。
 
唉!
 
平南侯负手,扬起一抹亲切笑意,踱步靠近,慢条斯理道:“殿下好手段,果然治军本事高超,老朽佩服。”放眼朝野,仅有寥寥数人能让他自称“老朽”,庆王是最年轻的一个,就连瑞王跟前,他亦自称“本侯”。
 
容佑棠自觉退到边上。
 
赵泽雍脸上惊诧得恰到好处,他状似意外,却语调平平,挑眉问:“杨大人怎么来了?”
 
平南侯暗恨:老子过来已喝三盏茶,你分明早就看见了的,装什么装?他脸色很不好看,强撑风度,刚要开口——
 
赵泽雍却扭头,像模像样轻训郭达:“子琰,杨大人大驾光临,为何不及时通报?”
 
表兄弟并肩作战多年,默契非常。
 
郭达会意,忙“吃惊”望向平南侯,大声道:“回殿下:杨大人奉陛下旨意巡查北营募兵,已到约两刻钟。末将不敢怠慢,当即就恭请其入内拜见主帅,可他说匆忙出城赶来,口渴问茶,末将忙安排倒茶招待——看来杨老大人真真口渴得紧,竟喝茶两刻钟,结果您先出来视察了!唉~”
 
赵泽雍颔首,虎着脸表示:“很该如此,待客要尽可能周到,切勿失礼。杨老大人德高望重,本王多走几步没什么。”
 
“殿下宽和仁厚,末将遵命,受教了。”郭达恭谨道。
 
表兄弟一唱一和,顺利搏得众多年轻人叹服:庆王殿下那般尊贵显扬,训诫时有理有据、极具魄力说服力,心平气和时又能如此谦和大度——
 
真是值得效命的明主!投军追随庆王出路最好。他本就有权有势、战功赫赫,根本用不着争夺属下功劳或克扣朝廷赏赐,跟着那样的主帅,自身本领才能得到最大程度的重视。
 
赵泽雍教导了属下后,才正脸看着平南侯说:“北营条件简陋,将士赤胆忠心,却稍显鲁莽,还望杨大人海涵。”
 
老子也是行伍出身!老子带兵打仗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平南侯连挨数把软刀子,硬生生忍下,勉强敷衍道:“殿下说笑了,老朽岂有不理解的。”
 
赵泽雍满意颔首,吩咐众将领:“你们继续,务必尽职尽责、尽心尽力。”
 
“是!”众将恭敬领命,郭达看不可一世的平南侯吃瘪,心情甚好,尽量控制神态动作,以免显露幸灾乐祸。
 
庆王是当仁不让的头领。平南侯无可奈何,还得打起精神,跟着赵泽雍逐一巡视募兵台,抽查核验部分案册,踏踏实实巡半个时辰后,赵泽雍才带人进营,领平南侯看在建的北营营房,直忙到午膳时分。
 
“杨老大人请坐。”赵泽雍略伸手一引,而后径直去角落盥洗架,进门洗手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
 
容佑棠特意跟随:他对蛇蝎女人杨若芳的父亲重视又好奇,有机会当然要近距离观察观察。
 
“大人请喝茶。”容佑棠热情洋溢地招呼。他左臂有伤不便,手虚悬搭着茶盘,实则单手奉茶。
 
平南侯黑脸,没接,眯着眼睛打量容佑棠:年轻俊俏,白脸书生,跟随庆王左右,左臂受伤——应该就是跟宏儿争斗的男宠了。
 
哼,刚才抢着向庆王下跪表忠心的也是他!小意殷勤,邀宠献媚,好一个小狗腿子!
 
“大人请用茶。”容佑棠面色不变,浑然不觉刁难一般,又笑眯眯恭请客人用茶,引得正擦手的庆王回头看——
 
平南侯适时伸手接过,挤出一脸慈祥,意味深长笑着夸:“殿下帐中人才济济,连茶水小厮也这般机灵,模样又生得齐整,难得啊!”
 
“殿下请用茶。”茶水容小厮忙得不亦乐乎,又招呼庆王落座喝茶,完全没有告退的自觉,直直戳在平南侯眼里。
 
“唔。”赵泽雍接过茶盏,欣然接受他人对容佑棠的夸赞,回敬平南侯:“哪里的话,贵府上才叫人才济济。您的嫡长女贵为当今皇后,次女又嫁得京城第一才子,传为佳话二十载,就连外孙、外孙女,也没有不出类拔萃的。”
 
冷嘲热讽!朝野皆知我的二女婿周仁霖是靠皮相勾走女儿的心,还才子?吃软饭的美男子吧!
 
平南侯杨广威又吃了个暗亏,不敢再主动讥讽庆王男宠。
 
“啊哈哈哈,”平南侯抚须,作开怀笑状,摇头说:“殿下实在过奖了。如今皇室子孙中,您是陛下的第一得用人,能文能武,威震四方,谁能与您相比呢?”
 
可恶,说话就挖坑!容小厮状似恭谨垂首,余光却一直紧盯平南侯。
 
赵泽雍泰然自若,淡淡道:“父皇圣明神武,治下河清海晏,文武百官济济一堂,得用者不知几何。本王仅略尽绵薄之力,只求多少为上分忧,仰赖父皇光佑,侥幸打了几场胜仗,算不得‘能文能武’,更无法与杨老大人相比。”
 
虽明知是客气话,但好话谁不爱听?
 
“哈哈哈。”平南侯真笑了,受用得很,像模像样谦虚道:“哪里哪里,本侯一把老骨头,不中用喽,几次三番请辞告老,陛下却屡屡挽留!唉,唉~”他面朝皇宫,诚惶诚恐,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赵泽雍莞尔:“大人过谦了,您古稀高寿,却仍硬朗康健,再为父皇分忧几十年也不是问题。”
 
说起这个,容佑棠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平南侯七八十岁的老人了,竟须发乌黑!天赋异禀?还是保养有方?坊间传闻其把人乳当水喝、用人参灵芝泡澡,不知真假……
 
二人闲聊几句后,便开始谈公事,期间一度剑拔弩张,双方因公务在身,互相勉强忍耐着。
 
容佑棠屏息凝神地听,直到伙房送来饭菜,他才动了起来,搭把手摆饭菜,口劝道:“殿下、大人,公务固然要紧,但也得保重身体,请先用膳吧。”
 
商谈到此时,总不能撵人回城。
 
赵泽雍客气伸手一引,礼貌性说:“军中粗茶淡饭,委屈大人将就用些。”
 
“殿下都吃得,老朽岂有‘将就’的?”平南侯笑道:“从前为陛下征战平乱时,只有能吃的,就没有不吃的。”
 
这是他第八次提到“我为陛下辛苦征战平乱”,容佑棠默数。
 
好了,食不言,接下来应该没什么可听的,平南侯说饭后就回城。
 
容佑棠心满意足,终于开口道:“殿下慢用,属下告退了。”
 
平南侯斜睨心目中的小狗腿子,和蔼道:“不一起用吗?老朽最喜欢人多吃饭,热闹。”
 
赵泽雍却一本正经表示:“这不合规矩。”他严肃对容佑棠说:“去吧,回你的岗位用心当差。”
 
“是。”容佑棠脚步轻快,慎重消化听到的大量消息。
 
听说不就是待在伙房烧水做饭么!庆王用人真是不拘一格,别出心裁,连男宠都能妥善安排职位,叫人想弹劾都无从下手。
 
平南侯从靠近北营就心气不顺,踏进营帐简直满腹愤懑,只略动几口饭菜就推说已饱,一刻不耽搁地坐马车回城了。
 
饭毕,容佑棠心里还是惦记,忙完正事后,又匆匆赶去营帐。
 
“殿下、郭公子,平南侯回去了?”容佑棠有些失望。
 
“心急火燎地走了。”郭达悠哉游哉撇嘴。他把汗臭灰扑扑的衣裤丢在一边,打水擦身,利落换上干净的。他上午频频亲自下场考校应征者武艺,勾起自身年少时的无数回忆,心情畅快许多。
 
容佑棠忍不住说了句实话:“平南侯看着比韩太傅外露多了。”
 
“狂妄自大。对吧?”郭达笑问。
 
容佑棠特意走到郭达面前,重重点头。
 
“表面罢了。混到那位置的,都不简单。”郭达作势欲甩湿帕子,容佑棠忙后退躲开,却见郭达哈哈取笑。
 
容佑棠也笑:郭公子总算开怀了些,不再胡子拉碴颓废烦躁。
 
将领们午间一般小憩半个时辰。
 
赵泽雍却多半在忙,他伏案疾书,有感而发慨叹:“‘镇千保’的人皮面具是伪装,撕得下来,时刻有暴露之虞。但有些人却以真皮假脸示人,一藏大半辈子,等闲撕破不了。”
 
容佑棠虚心点头,以示受教,他好奇询问:“殿下,平南侯年轻时都立下哪些汗马功劳啊?为何当今文书鲜有记载?”容佑棠转身看郭达,恭谨道:“读书时,夫子们列举提的名将多是尊祖父,以及贵府郭派武将。”容佑棠再看着庆王,敬佩道:“再有就是殿下您了!”
 
郭达先是屏息凝神,肃穆怀缅祖父片刻,而后冷冷道:“为何没有记载传颂?本没有的事,如何记载传颂?”
 
容佑棠愕然失色,愣愣问:“没、没有的事?可他不是因为战功才封的侯爵吗?”
 
当今陛下一共才封了三公两侯!
 
“制衡。”赵泽雍简明扼要道,面无表情解释:“杨广威势力在南方,以抗击西南山林蛮族发迹,后镇守东南沿海,击退数次倭寇,立功是有的。”
 
“但与北方边境战线相比,他就很不够看了。”郭达正色道:“倭寇固然可恶,但只是贫穷弹丸小国,且有海洋天然屏障。西北却艰险得多:满蒙游牧骑兵强大,与我国接壤,一旦有个意外,敌人铁骑可日侵深入数百里。当年,数个游牧部落联手,大举南下入侵,祖父奋勇抗击,壮烈殉国,未丢失半寸国土!表哥和我等众将士在西北苦心十年,才终于将游牧敌兵赶回草原北寒深处。”
 
“但敌方有百八十个大小部落,野火烧不尽。狼始终是狼,天性抢掠嗜血,待休养生息后,必卷土重来。”赵泽雍沉稳坦然道。
 
“原来如此。”晚生了几十年的容佑棠点点头,心中扼腕叹息:陛下为权力制衡,以“平南、定北”为号,钦封两侯,可惜,老定北侯已牺牲快二十年,后生不得目睹其人风采。可平南侯活了七八十年,却愈发糊涂了,高调张扬,极端奢侈靡费,朝野皆知!
 
募兵为期三日,容佑棠歇在营帐三晚,夜夜忙完了,还得挑灯温书做功课。
 
十八日,天蒙蒙亮的时候,北营门口又挤满无数人,其中不少亲朋好友陪同。
 
第一轮选拔已结束。
 
放榜了。
 
洪磊等人兴奋紧张更甚,心都快跳出嗓子眼。
 
时间好像变得异常漫长,又好像流逝得太快,应征者平均年龄十八九岁,正是渴望建功立业扬名立万的时候。
 
苦等一个多时辰,营门终于缓缓开启,又煎熬片刻,总算见到前三日眼熟的参将带人出现、指挥士兵张贴告示,简单宣布:“只许观看,不得触碰!”
 
洪磊陈际等人手心汗湿,忐忑不安,急忙冲过去,睁大眼睛细看,伸长脖子屏住呼吸。
 
“啊有我!”
 
“我选上了!”
 
“谢天谢地,我通过了!”
 
不时可以听见同龄人压低声音,狂喜叫嚷,原地直蹦,冲出去给亲朋好友报喜。当然,也有落榜的,一言不发,垂头丧气黯然伤神,脚步沉重地离开。
 
这行没有我,这行没有我,这行也没有我……这行还没有我?!洪磊焦躁皱眉,紧张握拳,关节泛白,强迫自己冷静接着找。
 
忽然,陈际用力拍了一下兄弟后背,欣喜遥指自己的名字:“磊子,看!陈际!陈际陈际陈际!嗳,应该没人跟我重名吧?可别闹出笑话来,我再看看!”
 
“好,再看看。”洪磊胡乱附和。
 
一刻钟后
 
陈际再三确认榜上只有自己一个“陈际”,同考的兄弟也大多榜上有名——但他们都不敢露出丝毫喜色:因为洪磊和卓青落榜了。
 
他们关切焦急,认真瞪大眼睛,帮忙找了十几遍:没有,真的没有。
 
“嘿呀!”卓恺的小堂弟是爆碳中的爆碳,他难以接受嚷道:“怎么能没有我呢?啊?不可能啊?是不是漏写啦?不可能啊!我前三日明明全部顺利通过的!磊哥更是厉害,考武时把考官都撂倒了,有几个比我们强的?!”
 
洪磊本以为自己必过,信心十足,从小认定自己是带兵打仗的料子。此时他沮丧失望得整个人都哆嗦,泪花闪烁,一声不吭,突然掉头狂奔。
 
“磊子,你去哪儿?”陈际急喊,忙追上去安慰:“磊子,你先别急,我问问我哥和容哥儿去,你完全可以的——”
 
“别跟来!我想静静!”洪磊带着哭腔,头也不回地吼。
 
负责张贴告示的参将一直没离去,悠闲旁观,遵从郭达的吩咐,间隔两刻钟后,才施施然一挥手——参将下令:“把第二份告示贴出去吧。”
 
第74章
 
“是!”
 
洪磊的朋友们一头雾水,呆愣愣,紧张观望,本想立即叫回落榜的洪磊、卓青,紧接着却心照不宣闭紧嘴巴——不!还是我先帮忙看看,若再次榜上无名,磊子青儿肯定倍加失望。
 
他们忐忑睁大眼睛:
 
参将下令后,士兵们领命,转身奔回营门内侧岗哨亭,取出事先放置的第二份告示,手脚麻利地刷浆糊,将其端正和第一份并排紧贴。
 
打头第一行第一个名字,就是:洪磊!
 
他们顿时狂喜,但又连忙屏住呼吸,接着看:
 
第三行第五个名字:卓青!
 
“很惊奇吗?不识字怎的?”那名参将憋着坏笑,作恨铁不成钢痛心疾首状,抬手遥指第一份告示:“唉,你们的观察能力也太差了!没看见那儿写着个‘一’?有一,自然有二。喏,统共两份告示,都贴了,慢慢看吧。”参将说完,带领属下大摇大摆走进营门。
 
众人忙顺着参将手指仔细寻找:原来,第一份告示的右上角,用淡墨汁轻轻写了个小小的‘一’,第二份右上角如法炮制,写了个小得不能再小的‘二’。
 
岂有此理!
 
耍人玩吗?太过分了!
 
我们当然紧张看底下榜单姓名啊,谁有心情看无关紧要的犄角旮旯?你们还故意设计迷惑!但话又说回来,参将训得也没错,我们来投军,观察能力的确不能太差,否则将来怎么侦查敌情……
 
众人敢怒不敢言,其实是无暇计较,落榜的纷纷挤在第二份告示前:当然,结果仍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磊子!青儿!回来!”
 
心头巨石砰然落地,朋友们转身狂奔报喜,大呼小叫喊:“赶紧回来!”
 
“有你们俩的名字!”
 
“原来有、有第二份告示呀,老子真是服了!”
 
洪磊狂奔跑出老远后,忽然听见身后营门传来人群轰然骚动声,他当即刹住,想回头、却又害怕失望,没回头,低头杵在旷野空地上。早春云淡风轻,处处生机盎然,他的心情却像脚底雪化显露的枯草——寂寥败落。
 
我落榜了。
 
文也不行,武也不行,简直废物一个。
 
回家怎么面对亲人询问?
 
洪磊落寞沮丧,长叹息,脑袋耷拉着,靴尖无意识地踢踹,没几下后:咦?
 
洪磊忙抬脚,蹲下去,手指小心翼翼拨拉开:只见暗黄衰草之下,一小丛嫩生生绿色的新叶刚冒了个头,虽尚未舒展,但在灰扑扑的田野里格外显眼。
 
同落榜的卓青也跟着跑出来。而且他还没有停,好斗牛犊一般,绕圈奔跑吼叫发泄情绪。
 
此时,不敢跟得太近以免打扰兄弟静心的陈际先听见身后的呼喊,他愕然惊诧,急忙转身迎上去,问:“真的假的?可千万别开玩笑啊,他俩都难过得什么似的。”
 
“这事儿能开玩笑么?!”
 
朋友们兴冲冲跑到洪磊跟前,不由分说拽着人往回走,喘吁吁道:“磊子,将军贴了第二份告示,那张打头第一个名字就是你,青儿也榜上有名,真的!”
 
“骗你我是癞皮狗。”
 
“走走走,我带你去看!”
 
陈际这才信了,忙和其余两三人跑去另一头叫回作困兽怒吼状的卓青。
 
片刻后
 
洪磊和卓青勾肩搭背,险些喜极而泣。
 
“我就说嘛,怎么可能没有我?!”卓青欢天喜地嚷道:“这不果然的?原来还有第二份告示,哈哈哈~”
 
洪磊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的名字,虔诚珍惜,恨不得拓成印章终身收藏,高兴极了。短短数日,起起落落,有泪有笑,他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蜕变许多。
 
此时此刻,远处了望高塔上
 
“我要让他们终生铭记今日今时!”郭达神清气爽一拍栏杆,赞赏对容佑棠说:“不错,看来你事先没告诉他们。”
 
“军机秘辛,必须严守。上峰有令,我绝不会透露!”容佑棠正色道,他极目远眺,密切关注洪磊一行人,感慨道:“没错,磊子他们肯定永生难忘了。”
 
赵泽雍直言:“玉不琢,不成器。第二份告示中全是刺头,若不用心耐心引导,极易迷失消沉,最终连士兵也做不好。”
 
“整治刺儿头,从现在就要开始,必须先打压其骄躁意气,否则后续训练没法进行。”郭达兴致勃勃,促狭问容佑棠:“如何?效果不错吧?”
 
容佑棠心悦诚服:“高,实在高!若换成是我,哪还敢骄躁?放榜时‘落榜’两刻钟,太煎熬了。”顿了顿,容佑棠忍不住为朋友感到高兴:“那磊子他们是不是肯定能入选了?”
 
赵泽雍严肃道:“还有第二轮筛选,主要考校心性品德,桀骜难以收服者,不可用。”
 
“没错。”郭达伸了个懒腰舒展筋骨,有感而发:“之所以强调军令如山,是因为打仗需要齐心协力、绝对服从上级指挥,一旦乱起来,大军能把自己人挤死踩死!”
 
谈起选兵用人,主帅亦是头疼。
 
“第一份告示者,整体水平中上。勤加训练,不出意外的话,至少会是好士兵。”赵泽雍沉吟片刻,凝重道:“第二份告示的三十人,武艺、反应、胆识等,都很出众,但过于鲁莽急躁、有些还傲气,很容易坏事。军营需要忠诚踏实的,即使愚钝些也无妨,战况紧急时军令才能被有效执行。”
 
容佑棠十分赞同:“多谢殿下与郭公子提点。那这个我可以私底下提醒磊子他们吗?”
 
赵泽雍莞尔:“只要无关军机,随你。”
 
“哈哈哈哈~”郭达大乐:“去吧,看看他们哭得怎么样了,真不像话,大男人动不动就哭!”
 
于是,容佑棠次日散学后,特意绕去洪家探望:洪磊已说服家人亲戚,向国子监告了退,专心准备应征北营。
 
“哎哟,容哥儿来啦!”洪母高大身材爽朗性子,她丈夫已阵亡年余,勉强走出悲恸,全心全意抚养一双儿女。
 
“伯母好,给您请安了。”容佑棠笑眯眯行见礼,引得洪母一阵欢笑:“好好好,都好!人来了就行,这么客气作甚?太见外啦!”她亲自上前接过礼盒,携手进客厅。
 
“令尊最近可好?等磊子忙完了手头的就去请安。好孩子,你常来关心问候,可我家孤儿寡母的,磊子没空就只能派管家了。”洪母歉疚道。
 
容佑棠忙劝慰:“家父最近挺好,还吩咐我转告磊子要好生努力。”
 
“回去烦请代为谢过令尊关心磊子,他第一轮选上了!目前正准备参选第二轮。”洪母自豪欣慰,满面春风。虽极不赞成独子投军,但想方设法也没劝住,孩子能上进出息,母亲自然是欢喜的。她满心期盼道:“待确认入选后,定要摆几桌酒,把亲朋好友都请来!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外头,多亏了像你这样的亲戚朋友帮扶磊子,不然可怎么办呢?我儿打小就是急性子,猴儿一般,不爱读书,就喜欢舞刀弄枪!唉,劝不住,只好随他去。容哥儿,虽然你年纪还小些,人却稳重多了,能不能多教教磊子?伯母一辈子感激你——”
 
容佑棠哭笑不得:“您快别这样说!磊子仗义热心,在国子监时不知帮我多少,我们是朋友,互相帮扶是应该的。”
 
他们走到洪家后院,花园里有块平坦小空地,是专为洪家父子准备的练武场。
 
此时,洪磊陈际等七八个入选的,都热得脱了上衣,拉筋的、压腿的、格斗对打的、绕场跑圈的……忙得热火朝天,虎虎生威,吆喝声不绝于耳。
 
他们时常跑到洪家锻炼:洪母丧夫后郁郁伤痛,茶饭不思迅速衰老,洪磊急中生智,招呼朋友们来家玩耍。一群半大小子提着各种蔬果土物,嘴甜得很,伯母长伯母短,要喝茶、吃点心、吃饭,吵吵闹闹,硬生生把洪母烦得振作了起来。
 
“嘿,容哥来啦!”年纪最小的卓青大嗓门嚷嚷。
 
正跑圈的洪磊忙停下回头,惊喜问:“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我家?”
 
“臭小子,怎么说话的?容哥儿想什么来就什么来!白费小容特意瞧你,连茶也顾不上在前厅喝一口。”洪母一巴掌将儿子挥去招待朋友,她乐呵呵转身安排茶水点心,行动爽利脚下生风。
 
陈际等人都停下锻炼,围坐凉亭石桌,直接拿衣服蒙头擦汗。
 
“你今天不用去北营吗?”洪磊一边倒茶一边问。
 
“差事已交代妥当,近期隔两天去一次。”容佑棠解释道:“国子监快考核了,我要多花时间温书,心里才会踏实些。”
 
陈际勉励道:“加把劲儿啊,争取考个头名!”
 
“震住其他人!”
 
“尤其震一震那几个贡生,叫他们输得心服口服!”洪磊一直记挂着,不放心地问:“佑子,你说实话:我走后,杨文钊几个还欺负你了没?”
 
“容哥儿千万别见外,有人为难你就直说!放心,哥几个有的是法子帮你讨回公道。”陈际自信表示。
 
容佑棠连连摇头:“没谁欺负我,真的!杨文钊一次就被磊子教训老实了,至少明面上没再听见什么。”
 
洪磊帮忙把甜点和咸香酱饼摆桌,慎重提醒:“昨晚我舅特地赶来臭骂一顿,可拿我没辙,气呼呼走了。但他说才跟刘复夫子吃了顿饭,刘夫子透露朝廷可能会开恩科取士。佑子,你赶紧打听打听,问问庆王府的人,好得个准信备考。”
 
容佑棠点头:“怪道今天不时听见同窗谈论科举,无风不起浪,看来应有些眉目。”
 
恩科取士,如若能中,就不必等年底正科了,哪怕不中,也能当正科前的下场练手。
 
大好事啊!
 
委婉提醒朋友们进了军营要戒骄戒躁、自律克制后,容佑棠匆匆赶回家完成功课,温书至深夜才歇息。
 
月底,癸让堂学子迎来第一次考核。
 
容佑棠拿出当年下场应试的态度对待,慎之又慎,奋笔疾书,交了考卷后,回头蒙头大睡。数日后的清晨,他正朗声诵读时,忽然被夫子叫了出去。
 
“祭酒大人传,不必紧张,那也是夫子,你恪守弟子礼即可。去吧。”
 
“多谢您提点,学生这就过去。”容佑棠不敢耽搁,忐忑疑惑赶去祭酒处理公务的文昌楼。
 
祭酒大人为何突然传我?难道我最近有什么失德之处却不自知?还是周明宏仗着平南侯威压国子监报复我?
 
容佑棠只远远见过祭酒路南几眼,心中难免七上八下,求见前,先站定,闭目凝神片刻,而后轻叩门扉:“学生容佑棠求见大人。”
 
“进。”应声略低沉,慢悠悠。
 
容佑棠跨进门槛,定睛一看:厅堂高敞,前后八扇门、左右两排窗,均洞开,亮堂堂一室晨光;整面墙高的几个大书架,整齐塞得很密实,高处取书要踩梯子;两张书桌,左案堆积几摞尺余高的文书,右案则简洁许多,只铺开一副未完的画,笔架内高低错落如林,颜料碟依次摆放。
 
祭酒大人呢?
 
容佑棠扫视一圈室内后,看见对门出去是个露台,摆放着桌椅,可见一清瘦颀长穿素色宽袍者凭栏站立。
 
“出来坐。”路南吩咐,他正拿剪子修理几盆花卉。
 
容佑棠依言走出露台,视野豁然开阔:此高台能将半个国子监尽收眼底,吹面不寒春风轻拂,让人心旷神怡。
 
“学生容佑棠,拜见大人。”容佑棠行的是弟子礼,却谨慎口称“大人”。
 
路南抬头打量容佑棠,慢条斯理道:“免礼。叫你来,无甚要紧事,不必如此拘束。”而后他又埋头研究盆花枝叶走向,问:“可会烹茶?”
 
石桌上摆放一套茶具并小炭炉,容佑棠有些不好意思,坦言道:“只煮过几次。”连皮毛也不算懂。
 
路南神色不变,平心静气道:“能煮出茶汤即可。”
 
容佑棠只得应诺:“是。那学生真个叫献丑了。”
 
路南点点头,没说什么。
 
春光明媚,书声琅琅。
 
二人一个专心修剪花枝,另一个认真烹茶,未有半句交谈,各自悠闲自在。
 
茶艺。烹茶技法、分辨品评已很难精通,更重要的是“艺”,文人雅士往往将修身养性蕴合其中。
 
限于成长经历,容佑棠对此艺不甚通。所以他只好按照自己的理解,全神贯注,一丝不苟地清洗器具、扇炉烧滚水等,有条不紊,且乐在其中——祭酒大人明说不担心浪费茶叶,幸好我会煮茶汤!
 
路南虽是在修剪花卉,却时不时扫视容佑棠几眼:不卑不亢,未露焦急烦躁之色,颇能静心凝神。不错。
 
片刻后,容佑棠精心煮好一壶茶汤,倒好两杯,恭谨道:“大人,请用茶。”
 
“嗯。”路南放下剪子,洗净手,落座,言行举止无不符合士大夫礼仪。
 
郭公子果然说得不错,祭酒大人与郭大公子是极相似的。
 
容佑棠周到奉茶后,像模像样地品茗,实则心里大喊:好烫!
 
薄胎白瓷小钟精美雅致,盛了热茶却有些端不住。
 
“听说,”路南终于开口,状似随意地问:“你散学后每日都去郊外北营,是吗?”
 
容佑棠顺势放下小茶钟,腰背挺直端坐,字斟句酌答道:“回禀大人,学生的确在北营历练,但从不敢延误学业,不敢辜负大好光阴、大好机会。”
 
路南严肃问:“机会?你指的什么?”
 
容佑棠坦荡荡道:“大人垂询,学生不敢有所隐瞒。学生本是燕雀之质,却幸得贵人襄助,入读国子监,沐浴清化,夫子时常教诲‘修身齐家,为国效力’,学生获益良多,故萌发入仕为官念头、试图攀登鸿鹄翱翔的高空。让您见笑了。”
 
“燕雀?”路南亦直言:“你不是燕雀。国子监集天下求学学子于一堂,但能像你这样为前程积极谋划的,甚少。”
 
这是夸还是贬?
 
容佑棠垂首:“学生惭愧。”
 
“你是定北侯府的荐书,非亲非故,对方为何援手?”路南又问。
 
您和郭大公子是挚友,我如何瞒得住?容佑棠大大方方告知:“回大人:学生的贵人是九皇子殿下。九殿下宽厚仁慈,去岁末偶遇学生拜师无门,怜悯之余善心大发,仗义托其外祖家定北侯府代为引荐。”
 
“你在北营的差事也是殿下慷慨襄助?”路南再问。
 
容佑棠正色答:“是。”但那是庆王殿下委派的。
 
二人对视瞬息。
 
路南颔首,莫名道:“好。”
 
容佑棠不解其意,却诚挚说:“多谢大人赐教,学生铭感五内。”
 
“哼。”路南终于笑了,板着脸批评:“子瑜说得不错,你某些方面是有些像子琰。”
 
容佑棠忙谦逊道:“郭大公子实在过誉,学生怎能与保家卫国的郭将军相比?”
 
路南又笑,笑完板起脸,转而训责道:“你考核的卷子我看了,不甚通,定是因学堂军营两头跑耽误了课业!”
 
容佑棠早已愧疚起身站立,老老实实聆听教诲,半句不敢辩解。
 
路南训导半晌后,径直下令:“自明日起,你来此处晨读,我看看你是怎么用功的。”
 
啊?
 
“是、是。”容佑棠瞠目结舌,忐忑不安应诺,脚底发飘走回癸让堂,当他拱手请夫子允许入内时,夫子竟亲切出来携手,欣慰嘱咐其余学生:“容佑棠的文章在此次考核中排头名,是考师们一致认定的,现已张贴,课后记得去观摩,见贤思齐,方可增益学问。”
 
头名?!
 
容佑棠顿时惊喜又不敢置信,还没激动完,同批新生当天就被筛分了:考核优秀者升一级,其余仍留癸让堂,继续考。死活考不上的,满一年后自动升一级。
 
——但容佑棠没有按部就班升至壬谦堂,他破格连升四级,入戊信堂,开始接触由路南任总教的律学。
 
年轻人心性,他还特地跑去学廊佳作栏证实:真贴有我的文章!虽然是在末尾角落,但能与众多才子前辈共挤一墙,多么荣幸啊……
 
这天散学后,容佑棠仍匆匆骑马赶去北营。
 
四月中,天气晴朗。
 
虽不是科场高中,但也是喜讯。
 
春风得意马蹄疾,他一路快意奔至北营。路过校场时,悄悄回应了正卖力训练的洪磊的招呼,他们还不算新兵,第二轮考核为期一月,通过了才算正式投入庆王麾下。压力之下,洪磊他们日夜苦练,规规矩矩,丝毫不敢放肆。
 
容佑棠绕过校场,笑眯眯去伙房仓库清点粮食菜蔬储备,直到忙完踏进主帐时——
 
八皇子?!
 
他不是在养伤吗?
 
赵泽宁手臂仍吊着,夹板未除,骨折尚未愈合。
 
“……养伤无趣得很,我来北营看看也不行吗?”
 
“胡闹。”赵泽雍严肃训导:“万一磕碰骨伤如何是好?听管家说,你还执意想骑马?”
 
“管家尽胡说!我分明是坐马车过来的。”赵泽宁百无聊赖窝在圈椅里,余光一扫,看见门口的容佑棠,立即扬起亲切笑脸:“容哥儿?杵着干嘛?快进来啊。”
 
容佑棠的好心情荡然无存,一板一眼行礼问候。
 
“哎,免礼,又不是外人!”赵泽宁看着很高兴。
 
容佑棠却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因为他已经数次领教过对方的喜怒无常。
 
“忙完了?”赵泽雍温和问。
 
容佑棠顺势走向庆王:“回禀殿下:甘州、泰州五千石粮除小部分淋湿霉毁外,其余俱已收入仓库储藏。”
 
“很好。”赵泽雍有心想说几句体贴闲话,却碍于弟弟在场,不便开口。
 
赵泽宁主动询问:“容哥儿,朝廷六月开恩科,你准备得如何了?定能高中的吧?”
 
容佑棠忙摇头称“学识粗浅”。
 
赵泽宁鼓励容佑棠一番后,又好奇问:“三哥,那个渎职的押粮官竟然只被革职?为什么不是砍头?”他吊着胳膊,晃悠悠走到容佑棠身边:磨墨几下、又弹弹笔架、再把玩玉质镇纸,一副无聊透顶的模样。
 
容佑棠忆起郭达的嘱咐,忙不露痕迹避开,远离书案,却引起庆王疑惑注意:你站那么远做什么?
 
“史学林踩着一月期限入京,又有平南侯力保,父皇将其革职永不录用,已算重惩。”赵泽雍耐心解释与弟弟听,并催促道:“趁天还亮,你这就坐马车回去。”
 
“一起回去不行吗?”赵泽宁玩心大起,单手将镇纸挨个垒高。
 
赵泽雍看得皱眉,嘱咐:“若实在闲得无趣,大可寻小九与你四哥聊天下棋。”
 
“皇姐难相处得很,我不敢去。”赵泽宁竟是直言不讳,又遗憾说:“小九因养伤落下不少功课,正忙于课业,我做哥哥的岂能招他玩耍?”
 
末了,赵泽宁摸摸夹板,面露痛苦之色,懊恼抽气:“有些疼,估计是路上颠的。三哥,我可能要在北营住几天了。”
 
第75章
 
八皇子要小住几日?!
 
退避一侧的容佑棠立即暗中皱眉:八殿下表里不一,喜怒无常,与其接触过的下人私底下的评价都是:看似一团和气,其实很难伺候。
 
“不妥。”赵泽雍摇头,明确反对:“北营仍在建,且已开始募兵,日夜嘈杂,在此如何能静养?”
 
赵泽宁把从小到大积攒的无处发泄的娇痴任性随心所欲在信赖的兄长面前尽情挥洒。
 
“我觉得挺好啊,这儿所有都挺新鲜的。”赵泽宁埋头摆弄几块镇纸,遗憾唏嘘:“一阵子没来,北营已大不同了!我当初怎么就不小心受伤了呢?如果一直跟着学做事的话,我也能亲眼看兵营变化的过程。唉~”
 
赵泽雍颇感欣慰,说:“意外不可避免,事已如此,先安心养伤要紧。父皇有令,待你伤愈会再给派差事,还怕闲得没事做?”
 
“哼!”赵泽宁一指头把垒高的镇纸戳倒,终于露出怒色,忿忿道:“三哥,今儿早上你走后,父皇派人传我进宫,我还以为有好事儿呢,结果又是我娘闹的!她哭了半日,又要求我别走,可我都这么大了,还住后宫皇子所合适吗?!”
 
容佑棠顿时尴尬,不好旁听他人烦心家事,当即口称:“二位殿下慢聊,属下告退。”
 
赵泽宁不以为意,自嘲苦笑:“世人皆知,有甚好回避的?当个笑话听吧。”
 
“准。”赵泽雍却颔首。
 
容佑棠略躬身,快步退出去,避之惟恐不及:陛下家事,我瞎掺合什么?
 
“所以你才坐马车转了小半个京城?甚至来到北营?”赵泽雍问。
 
“嗯。”赵泽宁又瘫软窝回圈椅里,余怒未消的同时疲惫不堪,轻声说:“三哥,我心里堵得慌,真想一辈子不回宫。”
 
王昭仪是承天帝的女人,很多情况赵泽雍实在无法干涉。
 
赵泽雍只得宽慰:“皇宫是家,孝道乃立身之本,有空就该回去探望家人。”
 
“三哥,怎么办?”赵泽宁两眼空洞,无奈绝望,喃喃道:“我娘好像真的要疯了。”
 
“什么?”赵泽雍愕然,皱眉问:“是你的猜测?还是御医的诊断?”
 
“御医含糊其辞,专开定神静心的重药。我猜,距离真疯不远了。”赵泽宁仰脸,双目紧闭,下颚绷紧,痛苦道:“你也知道,她一贯有些偏激、疑心重,惶惶不可终日,不疯才怪!今天回宫探望,本以为老样子,可妹妹悄悄地找我哭,她说最近几次半夜被吵醒,我娘蓬头散发坐床沿、哼曲儿哄睡觉,呼喊询问皆无反应。”
 
赵泽雍眉头紧皱,不甚确定地猜测:“夜游症?”
 
“不是。”赵泽宁果断摇头:“宜琪还说,明明天暖了、甚至大太阳的天,娘却逼着她狠盖五六床被子捂床上,一意孤行,着魔了似的。更有甚者……妹妹都十五岁了,我娘近期翻出婴孩时用的小木盆,执意要帮洗澡!”
 
赵泽雍无法理解地愣住,好半晌,才字斟句酌问:“琪妹妹可有受伤?父皇知情吗?”
 
“宜琪身体无碍,但饱受惊吓。凝翠轩的管事嬷嬷看着不对劲,上报皇后,皇后派御医瞧了,不敢拿主意,现已奏明父皇。”赵泽宁疲惫无力,兜了一大圈,终于开始吐露来意:“三哥,我娘如今糊涂得厉害,无法悉心照顾女儿,看父皇的意思,似是想让皇后抚养妹妹。”
 
说起这个,连赵泽雍都忍不住叹息:“皇后乃一国之母、后宫之首,当年母妃去世后,小九不也立即被抱去坤和宫抚养?”
 
“有些话……咱们兄弟间不必明说。”赵泽宁坐直,打起精神,肃穆道:“小九前些年寄养中宫,三哥强硬维护着都还遭受不少苦难!宜琪生性绵软怯懦,内向寡言,畏畏缩缩,她怎么伺候得好皇后呢?我不放心。”
 
“什么伺候?”赵泽雍不赞同地皱眉,当即驳斥:“三妹妹是公主,金枝玉叶,谁敢叫她伺候?就算侍奉长辈,也只有孝顺的说法。若后宫有谁谤议诋毁,捆了交由李德英处置!”
 
身为兄长,言语间把亲妹妹贬得那般不堪,很不妥。
 
“三哥教训得对,是我焦急失言了。”赵泽宁深吸一口气,恳求道:“我娘这些年和皇后贵妃没少冲突,宜琪害怕得很,明说不敢去坤和宫。”
 
“那你的意思是——”
 
“不。我娘在宫里,若妹妹也出宫的话,她绝对要疯了。”赵泽宁了然打断,清晰指出:“宜琪与宜珊年龄相仿、脾气兴趣也合得来,庄妃娘娘和淑妃娘娘一样,和气极了。”
 
“二妹妹娴静温婉,她和宜琪相处得确实不错。”赵泽雍颔首,除长公主外,他其余两个妹妹都很乖巧温顺,惹人疼爱。
 
赵泽宁正色道:“今日出宫前,我去给庄妃娘娘请安时已悄悄问了,她和珊妹妹都欢迎宜琪,可惜她们不好开口,只能等父皇安排。”
 
“这是自然。只要礼法尚存,妃嫔就越不过皇后。”
 
“三哥,帮帮宜琪吧!她从小看到皇后和贵妃就吓得发抖。”赵泽宁哀求。
 
“放心,那也是我的妹妹。”赵泽雍说。他沉吟片刻,缓缓道:“宜琪不是年幼皇子,这就好办多了。但必须给父皇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别让他为难。”
 
“这个我明白,皇后母仪天下,谁也不能随便拂她的面子。”赵泽宁面无表情。
 
赵泽雍凝神思考半晌,提出:“宜琪宜珊年龄相仿,宜珊去年刚及笄、宜琪七月及笄,如今后宫就两位公主,就让宜珊做姐姐的教教妹妹吧,花些时间准备及笄礼。”
 
“好极!”赵泽宁拍掌,喜道:“和我想的一样!反正皇后最近忙得很,她巴不得不管宜琪呢。三哥,你听说了没?父皇不知怎么想的,本已经派了二哥负责征税的差事,却又派大哥协助!”哈哈哈,让他们争个你死我活吧,我乐得看热闹。
 
“略有耳闻。”赵泽雍随口说,起身催促道:“天黑路不好走,马车更容易颠簸,你这就回去,明早一同入宫,得赶在父皇口谕之前。”
 
“好。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帮宜琪的!”赵泽宁目的达成,心满意足起身,笑嘻嘻道:“我就怕三哥总是忙得歇在北营,所以才巴巴地赶来求助。”
 
赵泽雍挑眉:“总是?”
 
“偶尔,偶尔。”赵泽宁作心照不宣状,终于懂事了一回,正气凛然表示:“那我回去了啊?免得打搅您处理公务。”
 
赵泽雍点头,随即安排人护送弟弟的车驾返回庆王府。
 
北营校场尚未平整完、营房暂只建成一排,住所紧缺,幸亏原有的方家村农舍还剩一片没拆。
 
洪磊等千余人目前都住在西村尾,除了茅房,其余到处都可以安放铺盖:说宽敞算宽敞,说简陋也挺简陋。
 
日夜辛苦操练,繁重疲累,将领铁面无私冷酷无情,一般人很容易产生怨愤情绪。
 
但陈际他们从小到大习惯于锻炼,故适应得比较好。
 
开晚饭了,没当值的人一窝蜂涌去各伙房,有秩序排起长队。但看不见一个将领,因为他们的饭菜有手下士兵送进营房。熬成前辈后,得到的有形无形好处自然多,各行各业皆如此。
 
同时,也看不见参训的待选新兵。
 
——用餐限时两刻钟,各伙房内仅有的座位专属老兵。
 
由于书生袍在军营太过突兀,故容佑棠多半作亲卫打扮。月初发放春季物资时,除按例的后备役衣裤外,他还收到三套庆王府制的亲卫服。
 
容佑棠准备回仓库门房吃饭,那屋里有他的铺盖和书桌,是忙得不回家时的下处。
 
他熟门熟路,脚步轻快,穿过石料堆积场和一片废墟,抄小道绕到仓库附近的伙房后——
 
忽抬眼看见三个待选新兵坐成圈,一边狼吞虎咽、一边激愤议论:“哼,就知道拉关系!”一个方脸蒜头鼻的说,其左手边穿洗得泛白的蓝袍同伴不服气道:“郭将军一来就被他们几个围住了,癞皮狗似的嬉皮笑脸,看着就恶心!”
 
“唉,他们都是京城人,风言风语听起来,似乎家里挺有背景。”穿黑袍的垂头丧气,哀叹道:“咱们都是外地的,认真训练吧,只求能留下,别管闲事了。”
 
……
 
容佑棠略听了几句,悄悄后退,绕路离开,疑惑想:郭将军?
 
待走到伙房右侧时,一眼便看见几百待选亲兵簇拥成圈,中间是郭达。他们正在用饭。
 
这半个月来,待选新兵们自觉远离伙房内的有限座位,打好饭菜就走到旁边空地,露天之下,或站或蹲或坐,匆匆划拉饭菜。
 
郭达是高品将军、还是勋贵之后,校场外却相当平易近人:他站立,端着吃得干干净净的大海碗,鼓励众人:“北营尚未建成,诸位先忍忍,不久之后,营房会有的,膳堂也会有的!”
 
卓青人小胆大,最敢说敢做,他捧着饭菜顾不得吃,兴奋挤在郭达身边,大声问:“将军,东南那片洼地真的会开渠引河水变大湖吗?我十来天没洗澡,身上都臭了,如果有个湖多好!”
 
陈际忙拉回亢奋表弟:“回来,别挤着将军。”
 
郭达好心情地质问:“首先,你确定能留下来吗?其次,你会水吗?”
 
“能——啊!”卓青被陈际暗中掐一把,勉强克制后退了些。
 
“你个臭小子。”郭达笑骂卓青一句,转头看见也挤到身边、但眼巴巴没敢说话的洪磊。
 
摸爬打滚半个月,洪磊更黑更瘦了,但双目极有神采,他碗里还剩几口饭菜——郭达今天突然亲自到伙房用饭,他拎着空碗出来关心问话时,瞬间吸引所有人注意。
 
“哼,又一个小崽子。”郭达亲切笑脸未变,忽然抬腿勾洪磊脚踝!
 
幸亏洪磊反应快,他迅速侧身闪避,脱口而出:“你偷袭?”
 
“兵不厌诈,是你大意了。”郭达振振有词,他眯着眼睛,抬手一指地上洪磊闪避时不慎撒落的饭粒,缓缓扫视人群,严厉道:“粮食来之不易,军中明令禁止靡费!你刚才一共丢弃七粒粮食,触犯军纪,该当惩罚。”
 
洪磊瞠目结舌,手足无措。
 
其余人纷纷后退,再后退,牢牢抱紧饭碗,紧张戒备。
 
“这样吧,念你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今天加跑十圈!”郭达下令。
 
哦~
 
容佑棠终于看明白了!
 
之前有案犯民夫吃不完、拿粗粮馒头丢着玩,事发后当即被送回监狱。最近又有对高强度训练不满的待选新兵拿食物撒气,伙夫厨娘看不过眼,悄悄上报伙房长。容佑棠当然得管,这几日正暗中埋伏观察时,却被郭达撞见了。
 
郭公子必定是在敲打震慑某些人。
 
咳咳,磊子真是深受郭公子倚重啊,稀里糊涂配合完成了杀鸡儆猴之计……
 
容佑棠简直不忍心看洪磊茫然委屈的脸!
 
“都愣着干什么?”郭达疑惑问,好心地提醒:“距离用饭结束,还有半刻钟。”语毕,把空碗交给亲兵,施施然负手离开,身后是拼命吞咽饭菜的新兵崽子们。
 
郭达迎面看见容佑棠,大庭广众,后者忙行礼问候。
 
靠近后,郭达劈头低声问:“八殿下呢?”
 
“我走时他正和殿下谈事情。”容佑棠据实以告。
 
郭达皱眉,没说什么。
 
“但听殿下意思,是建议其回府静养的。”容佑棠小声安慰,心想:郭公子一贯在主帐用饭的,可八殿下在场时,他总是尽量回避。
 
郭达出神沉思片刻,催促道:“你快吃饭去吧。”
 
幸好,当容佑棠准备回城路过主帐时,已看不见八皇子的几个侍从。
 
他瞬间松了口气!
 
“发什么呆?”郭达探头招呼:“进来啊。”
 
容佑棠放心踏进去,仍特意问一句:“八殿下呢?”
 
赵泽雍答:“回去了。”
 
“哦。”
 
容佑棠和郭达相视一笑。
 
次日,又逢旬休
 
陪伴养父修剪花木大半天后,容佑棠照例提着糕点去探望九皇子。
 
“我真想出去走走啊!”赵泽安渴盼地说。
 
“殿下不是允了吗?”容佑棠笑道。
 
“可夫子安排了一堆书,我要是不用功,父皇突然抽查怎么办?他不高兴叫回宫读书怎么办?”赵泽安十分苦恼。
 
容佑棠宽慰:“没事,有庆王殿下在京,陛下必定是放心的,不然您怎么能出宫?”
 
赵泽安忍不住直说:“其实,我是想去北营逛逛。”
 
啊?
 
“可、可那儿真没什么好玩的。”容佑棠恳切地劝:“非但不好玩,还沙石尘土飞溅,很容易……迷眼睛。”
 
金尊玉贵的小皇子、深受陛下宠爱,万一磕碰半点儿,后果不堪设想。
 
赵泽安大眼睛乌溜溜,黑白分明,摇头,晃动满脑袋凌乱翘起的短发,像模像样地叹息:“我哥也这么说,看来北营我是去不了了。”赵泽安仰起白嫩小脸,抓住容佑棠的手拽近,问:“上回去你家吃饭真有意思,我还能再去吗?”
 
“当然能,寒舍永远恭候殿下大驾光临!”容佑棠话音一转,委婉补充:“庆王殿下同意即可。殿下身份贵重,外出必须小心防范。”
 
“哼,他最近有空都去找八哥了,根本不来看我——”赵泽安刚抱怨一句,身后便响起兄长威严质询:“是吗?”
 
容佑棠扭头:“殿下回来了?”
 
“嗯。”赵泽雍宽袍缓带,头发半湿,显然刚沐浴完。
 
赵泽安低头吃点心,不说话。
 
“小八骨折,恢复得很慢、时常发疼,难道不应该多关心吗?”赵泽雍温和问。
 
“应该关心。”赵泽安认真提醒:“可看完他好歹也来看看我啊,夫子安排的功课不会做,本想问问你的。”
 
赵泽雍莞尔,抬手抚平弟弟一头乱发,歉意道:“什么难题?拿来瞧瞧。”
 
赵泽安悄悄给容佑棠递了个眼神,随手抽一份课业塞给兄长。
 
容佑棠会意,忍笑配合,时不时还帮腔几句,暗助要强又渴望兄长关心的九皇子达成心愿:庆王十分耐心,足足讲解半个时辰,从简明扼要到旁征博引,九皇子最后才表示“勉强理解”。
 
讲完功课并亲自照顾歇息,总算哄高兴了弟弟。
 
容佑棠与庆王一同离开,准备回家。
 
侍卫识趣地远远跟随,悄悄挥退闲杂人等。
 
“九殿下说陛下发话,他不敢不用功,免得被叫回皇宫读书。”容佑棠好笑道。
 
“父皇是怕小九贪玩懒散、虚度光阴,适当约束是必要的。”赵泽雍疼宠笑笑,状似妥协地表示:“既然他吵着去你家玩,少不得顺一次,免得把人闷坏。”
 
“估计九殿下是觉得市井生活新奇吧。”容佑棠爽快表示:“我家没有不欢迎的,只是无力周全护卫小皇子,故不敢邀请。”
 
“本王自然陪同。”
 
“那行,您提前说一声就行,免得我爹手忙脚乱。”
 
赵泽雍欣然颔首。
 
暮色深沉,已开始掌灯,曲廊隔一段便挂一对红灯笼。
 
他们走出曲廊,下台阶步入昏暗花园,处处树影婆娑,花香弥漫。
 
一前一后,静谧漫步半晌,行至假山处,赵泽雍忽然停下脚步,严肃问:“国子监考核结果已出,你为何不报?”
 
庆王高大身躯挡住去路,容佑棠只得跟着停下,想了想,一本正经道:“无关要紧的小事,殿下公务繁忙,我一时忘记了。”其实那天兴冲冲想告诉的,但被八皇子岔开了,冷静后考虑:并非科场高中,还是别高调宣扬了,显得多不谦虚。遂搁置。
 
“无关要紧?”赵泽雍尾音稍稍拔高。
 
容佑棠立即补救,细细告知:“殿下,我现不在癸让堂了,已升至戊信堂。而且,祭酒路大人命我在文昌楼晨读,他是饱学大儒,时常不吝提点,我十分感激!”
 
“唔。”赵泽雍语气恢复如常,这才转身继续走,嘱咐道:“路南学识渊博,乃清流中坚,你跟着好好学,争取年中恩科前拜他为师,百利而无一弊。”
 
容佑棠苦笑:“国子监所有同窗都想拜祭酒大人为师,可他一个弟子也没收过。”
 
“此事本王无法援手——”
 
“这是当然!”容佑棠敬畏道:“免得路大人误会殿下仗势逼迫。”
 
天黑了,夜色深深,灯笼朦胧映照,丁香扑鼻,玉兰花瓣落在身上。
 
“你这次考得很好,想要什么?”赵泽雍停下脚步低声问,面对面,几乎紧贴。
 
“什么要什么?”容佑棠有些反应不过来。
 
“小九每次功课得了优等时,本王都会奖励他。”
 
“可我不是小孩了啊,不用奖励。”容佑棠忍俊不禁。
 
赵泽雍莞尔,拈起对方头发落的玉兰花萼。
 
“我头上有什么?”
 
“这个。”
 
容佑棠伸手想拿,赵泽雍递过,指尖沾染花香,抚上对方耳垂。
 
容佑棠一哆嗦,最受不住这似有如无的刺激,下意识想退开……可惜身后是一块题了景名的高大镜面石,退无可退。
 
赵泽雍顺势将人拥进怀中,后者立即紧张四顾,生怕有人经过。
 
“殿下,我——”
 
“别怕,就只这样。”赵泽雍拥紧片刻、亲吻额头一下,随即守诺松手。
 
容佑棠回到甬道,并顺势牵上庆王,强作若无其事状:
 
“时候不早,殿下,我得回去了。”他刚说完,手心就被庆王塞进一样东西,下意识想抬手看,却被按住。
 
“回家再打开。”赵泽雍嘱咐,朦胧灯笼光下,他在笑,俊朗非凡。
 
容佑棠讷讷点头:“好。”是什么东西啊?他好奇极了。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的鹤州·客栈
 
“大人,公子的药熬好了。”
 
“瑫儿,起来喝药。”容正清忙把卧床的侄子扶起来。
 
十六岁的容瑫面白如纸,勉强撑着靠坐,有气无力,歉疚苦笑:“四叔,不如您带人先北上?我这病不知几时才好,沿路本该我照顾您的,如今却反过来了。”
 
“尽胡说!我怎放心把你丢在这陌生地方?”容正清好言宽慰侄子:“水土不服罢了,你初次出远门,这不奇怪。”
 
容瑫一气喝干药汁,喘吁吁,满头虚汗,接连腹泻呕吐,短短时间便击垮原本健壮的年轻人。
 
“四叔,我这病——”
 
“今日已大概止住泻,别胡思乱想,再吃几剂药即可康复!”容正清掷地有声地断言。
 
容瑫却难免沮丧,愧疚道:“咱们本来早该入京了的,都怪我身体不争气,拖延至今。幸亏出门早,否则您一准赶不上工部赴任。”
 
“安心养病,会赶得及的。”容正清给侄子掖好被角,沉痛道:“你姑母和明棠表哥已去了三四年,死因蹊跷,周仁霖那畜生却有意躲避,此番入京,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第76章
 
“四叔,有些事……侄儿不知当问不当问。”容瑫小心翼翼,两眼迸发强烈好奇光芒。
 
容正清略一挥手,随从北上的两个家仆便轻手轻脚告退。
 
“问吧。”容正清长叹息,穿一身霜色滚银灰叶纹的缎袍,端坐时双手握膝,严谨端方。
 
“姑母当年只带一名侍女,她们是怎么找到京城去的?二十年前运河远不及今日通达,数千里水陆迢迢,危机四伏,委实难以想象!”容瑫惊叹极了。
 
容正清闭目垂首,咬牙道:“说来话长,总而言之,一切都是周仁霖那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做的孽!”
 
“没错!”容瑫义正词严地附和,其实他并不了解内情。
 
容怀瑾,是容家讳莫如深的禁忌。幼时听了流言蜚语回家好奇询问的孩子,都会被父母严厉斥责,并引起祖父母沉痛哀伤,导致容瑫等小一辈对传说中“私奔离家”的姑母知之甚少。
 
“父亲当年是书院山长,赏识周仁霖,又怜其家境贫寒,多番提携帮扶,并包揽其求学乃至入京赶考的一应费用,甚至将姐姐许配与他!谁知他考中后便原形毕露,翻脸反悔,罔顾亲约迎娶高官之女为妻,姐姐一往情深,无法接受对方变心的事实,冲动之下,竟做出私自离家的糊涂事来!唉!”
 
容瑫鼓足勇气问:“四叔,姑母与周仁霖当年如何定下的亲约?可有过书?”
 
容正清悔恨摇头:“没有,只是口头亲约。周仁霖当年求娶,实则与姐姐已私定终身,父亲极信任得意弟子,允了,嘱咐其先安心应试,无论中与不中都认可其才气,愿将女儿托付,岂料我们都看走了眼。周仁霖隐藏得太好,当年书院无人不晓、无人不夸,咱们水乡小城,数百年间,总共才出了几个探花?可见其学识是有的,只是品格低劣卑鄙。”
 
“怪道祖父悲痛失望至此,君子之心填了小人之腹!可谁知道周仁霖表里不一呢?那厮自知没脸,怕被追责,二十多年没敢回家乡,这几年连祖坟都没雇人祭扫,真是越发没个人样了!”容瑫气愤填膺,虽未目睹当年种种,但光想想就能爆发。
 
容正清叹道:“父母育有四子,只得一女,爱如珍宝,奉若明珠。姐姐温柔贤惠,琴棋书画皆精,虽为情所困做了傻事,但错不全在她。当年姐姐失踪时,我才像你这般大年纪,初时以为她想不开寻了短见,慌乱在城内外寻找,毕竟谁料到她入京呢?苦寻数日,才终于从渡口船娘口中探得消息,父亲带大哥二哥连夜追赶,但晚了一步,待寻到周仁霖家时,姐姐已委身为妾。”
 
容瑫久久无言,思考半晌,轻声问:“听说祖父当年想强行带姑母回乡?”
 
“没错。”容正清频频摇头:“祖父做了半生的书院山长,入京寻私奔的女儿已算颜面扫地,清名尽毁。他一片慈爱包容之心,想把姐姐带回来,哪怕哭上三年五年也无妨,再另寻合适婆家,岂不比做妾枉死异乡强?”
 
“姑母究竟为什么不肯回家?”容瑫十分不理解。
 
“周仁霖那畜生花言巧语蒙蔽欺骗,你姑母用情至深且涉世未深,痴心错付,拒不回家!周仁霖躲藏行踪做了缩头王八,父兄连遭周妻侮辱,苦劝数日无果,最后父亲气得发了狠话,言明恩断义绝,回家大病一场,辞去山长之位,归隐至今。”容正清痛心疾首,豁然起身,负手急促踱步,无可奈何道:“后来明棠出生,女人有了孩子,再苦再难也忍得!只恨我那时年纪小,有心无力,且父兄严厉管束,只能想方设法联络,初七八年时有书信往来,姐姐从来报喜不报忧,后来渐渐少了,我不放心,曾几次想悄悄入京探望,却未离开州府就被家人追回,他们怕我冲动,激怒周仁霖遭其岳父平南侯杀害。”
 
容瑫内疚道:“三四年前也只恨我年纪小,没能陪您一同入京,姑母和表哥死得蹊跷,草草掩埋,周仁霖竟一走了之远躲泸川,明显心里有鬼。”
 
“官官相护。”容正清喟叹唏嘘:“数年前孤身入京,冒着北地鹅毛大雪,也像你这般水土不服,病得人都脱形了,徒有满腔愤怒,却撞不开周家大门,狼狈而返。”
 
容瑫愤慨至极:“平南侯目无法纪,仗势欺人!您当年乡试高中解元,却被阻拦入京参考会试,被迫以举人身份谋官,从主簿做起,辗转二十年才终被大挑入工部,险些前程尽毁。”
 
“全仰赖父亲执教数十载的情面,否则我容家断无出头之日。”
 
“四叔,那我们参加科考会不会……?”容瑫不可避免忧心忡忡。
 
容正清语重心长训导:“放心读你的书。从前吃亏在朝中无人,如今蒙巡抚大人青眼赏识,得以补缺入部,几个侄子的科考我会筹划。瑫儿,不要怕,前路都是闯出来的。”
 
“我不怕!”容瑫昂首,铿锵有力表示:“怕就不跟着您入京寻书院了。”
 
“好!”容正清甚欣慰,踌躇满志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周仁霖及其岳父百般阻挠我容家出头,隐忍多年,终于等到机会,有本事他杀人灭口,否则,我总有一天会撕破周仁霖伪君子的丑恶面孔!”
 
与此同时
 
丝毫不知小舅与表弟入京的容佑棠恭请养父安歇后,匆匆回房,关门,迫不及待从床头暗格拿出庆王给的东西。
 
他信守承诺,忍到回家再看——可每次到家就被围着嘘寒问暖!容开济不消说,又有管家与老张头夫妇,四个老人一天到晚就盼着少爷回来,衣食住行事无巨细都抢着照顾。
 
袋子里是什么啊?
 
容佑棠横趴在被褥上,不自知的满脸笑,忽然又不着急打开了,先翻来覆去看表面:这是半个巴掌大的钟形荷包袋,素色裸绣,冰蓝绸面,触感凉滑柔顺,高贵雅致。
 
他伸手好奇按摸几下。
 
嗯……感觉像是玉器?
 
容佑棠兴致勃勃,嘴角愉悦弯起,慢慢解开封口,轻轻一倒:一块羊脂玉牌,莹润细腻,洁白无瑕。
 
玉牌大小适中,静静躺在水色被褥上,烛火映照下,光芒柔和,作子冈款琢饰,露出的一面以流畅写意的浅浮雕刀法刻出竹报平安图,栩栩如生,令人惊叹。
 
太贵重了!
 
殿下出手,总是不凡。
 
容佑棠又是笑,又是叹气,欢喜地苦恼着。
 
下一瞬,他自然而然地将玉牌翻转,按子冈的款,背面应该刻的诗文。
 
殿下文武双全,想必诗词也通,不知他会写什么给我呢?
 
容佑棠非常期待,屏住呼吸,定睛看去:
 
玉牌翻转,背面却并无诗文,居中只有一个雄健遒劲的“邱”字。
 
邱?
 
为什么刻“邱”啊?
 
容佑棠愕然呆住,皱眉,一头雾水拿近细看,小声嘀咕:“殿下是不是给错了?可这个笔迹就是他的。”
 
电光石火间——
 
容佑棠两眼发直,突然烫手般撂下玉牌,仓惶仰面躺倒,紧接着翻身滚到床角,趴着一动不动!
 
邱,邱小有。
 
我伪装自己的假身份里的“真名”。
 
事实上,我的真名是周明棠。
 
庆王过目不忘,特别对心上的人,更是牢记其生平种种,尤其怜惜容佑棠的坎坷身世。所以,他赠送平安玉牌时,才特意写下对方本姓,想借此表达自己安慰鼓励的心意。
 
谁知彻底弄巧成拙了。
 
容佑棠的心情瞬间从高空跌落低谷,沮丧不安,不知发呆多久,才勉强打起精神,将典雅华美的玉佩装回荷包袋,默默锁进抽屉深处。
 
而后,他从暗格里摸出斗剑玉佩——这是庆王过年时赠送的压祟红封礼。
 
“我不是邱小有,也不想做周明棠。”容佑棠握紧斗剑玉佩,默念:“这个才是给容佑棠的!”
 
鬼使神差般,他在黑暗中慢慢将斗剑玉佩的圆润剑尖抵在心口,微微使力戳刺——挺疼的。
 
不知将来暴露后,庆王殿下会怎么看待我?他会失望伤心吗?
 
我想会的。
 
这晚之后,赵泽雍渐渐发觉容佑棠不常到庆王府了,除休沐时探望九皇子外,就连在北营,也鲜少见到他的人影。
 
怎么回事?
 
赵泽雍习惯于雷厉风行解决问题,及时调查后发现,容佑棠确实有正当理由:六月恩科,他在紧张备考;梅子下来了,他在实践诺言,忙着酿青梅酒。
 
三天两头不见人影。
 
赵泽雍有些生气,趁轮到容佑棠休沐亲自去寻人,却得知因第一批募兵结束,容佑棠父子被洪磊家里请去出席酒宴了。
 
哼,简直岂有此理!
 
但容佑棠确实在忙,而非避而不见。
 
洪母亲自坐马车给亲戚朋友送请帖,春风满面容光焕发,热情邀请众人出席喜宴。
 
容开济也为洪磊感到高兴,忙备了厚礼,携子一同赴宴。
 
宴席就摆在洪家,足有二十来桌,十分隆重。
 
洪磊的母亲和姑舅亲戚忙碌招呼,陈际等一众兄弟跑前跑后帮忙,他们几家轮流请酒,都入选了,皆大欢喜。
 
开席前,由于洪磊祖父与父亲皆已逝世,故由最亲的堂叔父代为最先致词,其堂叔父却很谦逊,说了两句便极力邀洪磊外祖父训导外孙,而后是几个舅舅、姑父,让来让去,融洽和乐。
 
容开济津津有味,上了年纪的人,最喜欢看家庭和睦、儿孙出息的场面。
 
“磊子真是懂事不少啊。”容开济大加赞赏:“不过投军短短月余,可见‘宝剑锋从磨砺出’!”
 
“心之所向,无所不成。”容佑棠笑道:“他可拼了,如今已帮顶头上峰协管新兵,手下二十五人。”
 
“啊呀,虎父无犬子,了不得!”容开济连连赞叹,同桌宾客无不附和,谈性甚浓,待洪磊过来敬酒时,气氛更是轰然,亲朋好友直把人揉搓拍打得黑里透红,拉着不停夸。
 
宾主尽欢,深夜方散席。
 
容开济和管家不可避免喝了不少酒,他俩酒量甚一般,迷糊歪坐在马车里。容佑棠喝得更多,主要是洪磊陈际等十来人在场,年轻人嬉闹,拼酒得厉害,他强撑清醒,和护送的洪家俩小厮一起把马车赶回家,才下车拍门喊一声,就急促被拉开:“少爷,庆王殿下来了!”老张头压低声音,忐忑不安告知:“已在您书房坐了半个时辰,看着很严肃,一点儿没笑,估计有要紧事,我说去洪家报信,可殿下又说不用,哎哟,您快去看看吧,我真怕没招待好贵人。”
 
容开济醉眼惺忪,醉得大舌头,挣扎询问:“什、什么?庆、庆——”
 
“没事,您回屋歇息,我、我去看看,估计就问几句话。”容佑棠呼吸满是酒气,和老张头合力把容父和管家搀下马车。
 
其实,大门一开容佑棠就知道庆王来了,因为院子里和书房门口都有相熟的亲卫戒备巡守。
 
卫杰帮忙搀扶容开济回屋,他关心问:“容弟,你没醉吧?怎的喝成这样?”
 
“晕乎乎的。今儿磊子家设宴,好些朋友一起,就多喝了几杯。”容佑棠头昏脑胀,脚底发飘,小声打听:“卫大哥,殿下怎么突然来了?所为何事?”
 
卫杰摇摇头:“今儿在北营忙完,进城后才吩咐来你家,殿下的行事岂是我等能知晓的?”
 
容开济险些被门槛绊倒。
 
“爹,您小、小心啊。”容佑棠援手,却险些一起摔倒,幸亏卫杰眼疾手快。
 
“给庆、庆王殿下奉茶了没有?”容开济问,醉酒也不忘嘱咐:“好好招待,那是贵、贵客,稀客。”
 
容佑棠胡乱点头:“好好好,您就放心吧。”
 
一通忙碌,安顿好养父后,容佑棠醉意上头,匆匆洗手擦脸,用力甩甩脑袋,可非但没成功清醒,反而更晕乎了,三步绊做两步,踉跄走到书房——其实也是他的卧房,内外用整面墙的屏风和帐幔隔开。
 
容佑棠扶着门框,犹记得礼貌性地敲门:
 
“殿下?”
 
“进来。”赵泽雍的声音坦然沉稳,像在庆王府一般。
 
吱嘎一声,容佑棠推门进去,反手掩上,看见庆王正坐着翻看自己的功课,手边半杯清茶,已一丝热气也无。
 
“殿下怎么来了?”容佑棠一步一步地走,勉强维持清醒,告诫自己:我不晕,我没醉。
 
“怎么?不欢迎?”赵泽雍合上书本,不轻不重搁置一边,抬头看来人。
 
容佑棠醉眼朦胧,眸光水亮,长身鹤立,越发显得俊美无俦。他慢吞吞摇头:“不欢迎?怎么可能?不知多么欢迎!”
 
“你喝醉了?”赵泽雍皱眉起身。
 
四月下旬,室内和暖,容佑棠醉得发热,笨拙费劲地脱外袍,否认:“没醉。”
 
赵泽雍上前伸手,轻快敏捷帮忙脱掉对方外袍,挂在旁边椅背上,可他一转眼,容佑棠还接着解中衣!
 
“死、死结了?”容佑棠嘀咕,低头奋力揪扯衣带,却解不开,急得烦躁。
 
赵泽雍静看半晌,最终伸手阻止:“别着凉。”随后他走到门口,吩咐外头:“沏解酒茶来。”
 
“是!”
 
赵泽雍还没回头,忽然听见身后人愉悦道:
 
“哈哈,不是死结。”容佑棠高兴地把中衣脱掉,步伐虽慢,但挺稳,他把中衣也搭在椅背上、整整齐齐盖住外袍,一丝不苟地拉平边角折痕,认真细致,而后才放心落座圈椅。
 
这小子,醉得昏头了。
 
赵泽雍站在门口,克制着不过去。他方才枯等时确实生气,甚至可以说坐等“兴师问罪”。
 
但此情此景,实在让人顾不得生气。
 
容佑棠浑身发软,坐不直,仰脸后靠圈椅,左手垂放,右手搭扶手,露出一截手腕,慵懒随意。他上身只穿一件雪青里衣,轻薄贴身,交叉领口歪斜,脖子修长线条优美,皮肤白皙细润;下身一条同色单裤,布料垂顺,显得双腿匀称笔直,脚蹬黑靴。
 
圈椅是檀木,做得宽大。
 
容佑棠醉得窝在椅子里,还误以为自己坐姿端正。他仰脸,一本正经问:“殿下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事?”
 
“无事。”赵泽雍低声道。
 
“九殿下怎么没来?他最喜欢我家养在水缸里的草鱼和泥鳅了。”容佑棠渐渐控制不住思维,说话跳跃。
 
赵泽雍莞尔:“小九回王府立刻叫置了一模一样的。”
 
“他还喜欢在布庄二楼窗口观察街市。”
 
“孩子心性,爱看热闹罢了。”
 
容佑棠突然拍打椅子扶手,大乐:“九殿下叫捏糖人的捏了十二生肖,结果您一口都不让吃!哈哈哈,我也不肯让他吃,小孩子脾胃弱。”
 
这时,厨娘张妈端了解酒茶来,听见自家少爷笑声朗朗,显然相谈甚欢,这才放下心——可门口怎么是庆王接茶?哎,少爷应该在忙吧。她搓着围裙,笑眯眯走开。
 
“来,解酒茶。”赵泽雍端茶递过去。
 
然而,容佑棠正气凛然摇头:“我不吃。夜间吃多了积食,于脾胃有损。”
 
赵泽雍挑眉:“这是茶。”
 
“我不吃。”容佑棠坚持己见,倦意甚浓,缓缓滑倒,看着是想整个人缩进圈椅。
 
赵泽雍深吸口气,单手把人捞起来,另一手端茶送到对方唇边,说:“张嘴,否则灌了。”
 
温热解酒茶沾唇,容佑棠本能砸吧两下,醉酒的人口渴,他随即睁开眼睛,急急饮下大半杯,手抓住庆王胳膊,主动靠近。
 
喝得太急,溢了些出来,从嘴角流到下巴,再接着往下。
 
赵泽雍放下解酒茶,四处看看没找到合适的,索性直接抬袖子帮忙擦,力道很轻。
 
容佑棠配合仰脸,不停喘息,领口歪斜得更厉害了。
 
赵泽雍肘弯搂着人,贴得极近,渐渐有些站不住。
 
半晌
 
“有茶吗?”容佑棠皱眉问,他略清醒了些,挣扎着勉强坐好。
 
“有。”赵泽雍端起同时送来的清茶,递过去。
 
容佑棠两手接过,小心翼翼捧着,慢腾腾吹凉,喝了个底朝天,然后又要一杯。
 
赵泽雍笑着给满上。
 
满脑子浆糊终于不再疯狂翻转搅动,容佑棠长长吁了口气,仰脸,看似已清醒,却第三次发问:“殿下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事?”
 
“……”
 
赵泽雍结结实实愣了一下,无言以对,哑然失笑。
 
“所为何事?”容醉昏头追问。
 
“无事,只是来看看你。”赵泽雍应答。
 
“哦。”容佑棠满意点点头,叹息道:“我也想去看看你的。”
 
“近期为何总不见人影?”赵泽雍终于问出来意。
 
“我、我忙啊。”容佑棠苦恼告知:“周明宏脸皮忒厚,居然又、又回国子监了!他大哥也不是好东西,冷血残忍,横征暴敛,狗、狗仗人势,我不会放过他们的。还有他们爹,周仁霖也、不是好东西!哎~”容佑棠一口气接不上来,忿忿拍扶手。
 
赵泽雍顿时皱眉,立即追问:“周明宏又欺负你了?还叫上他父兄?”
 
“我是不会放过他们的。”容佑棠喃喃强调,顿了顿,又忽然想起件大事:“哦,对了,殿下,我、我给你酿了很多酒。”
 
赵泽雍无法,只得决定回去问派去盯着周家的人,他捧场地问:“青梅酒吗?”
 
“对啊,梅子下来了。”容佑棠兴冲冲起身,不由分说拉着庆王出去,后者强硬帮其穿上外袍后,妥协跟随出屋,眼底满是情意。
 
“殿下,您这是?”众亲卫诧异询问,面面相觑。
 
“去看酒,无碍。”赵泽雍挥退亲卫们。
 
容佑棠满心欢喜,时而扶墙、时而踉跄,在前面带路,穿过养父精心侍弄的小花园,他已酒醒了小半,但醉意未消褪,反应迟缓,枝条打到脸上才知道痛,赵泽雍只得扶着,不时拂开茂盛花木,二人肩背掉落许多花叶。
 
夜风清爽,沁人心脾。
 
“呐!”只见容佑棠忽然停下,抬脚跺跺,伸手指向碗口粗的紫藤,郑重告知:“这底下埋着好几坛。”而后又依次点了好几个地方,认真说:“一共二十坛,一半黄酒浸泡、一半白酒浸泡,黄的要今年内喝完,白的估计能存两三年。”
 
赵泽雍仔细听完,不解道:“原来青梅酒发酵要埋在土里吗?”紧接着,他又笑起来,低声问:“本王只定两坛而已,你怎么酿了二十坛?是自己做的?”
 
容佑棠重重点头:“都是我亲手做的!全部!”
 
“费心辛苦了,难为你如此劳累,到时千万记得挖出来喝。”赵泽雍心情大好,欲搀扶对方回房——
 
容佑棠却挣脱,怔愣凝望庆王半晌,恳切诚挚地提议:
 
“殿下,将来别同时挖出来,免得您一怒之下全摔了,最好分批挖掘,慢慢喝,也许、也许多少能消消气。”
 
第77章
 
“怎么可能发怒摔了?”花前月下,赵泽雍失笑,只当醉酒的人在说昏话。
 
“有、有可能的,因为我不是好东西。”容佑棠醉得大舌头,磕磕巴巴强调:“记得啊,分、分批!”
 
赵泽雍爽快点头:“准。依你的,你想分几批就分几批。”
 
容佑棠急了:“不是我挖,是你!”
 
“你希望本王亲手挖掘?”赵泽雍莞尔,心情好极,欣然同意:“好。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但何时能酿成?这个你记得提醒提醒。”
 
容佑棠郑重其事点头:“好的。”
 
“走了,回去。”赵泽雍搀引容佑棠回屋,时不时侧头看身边的人——爱屋及乌,连那被花枝拂乱的头发都觉得有趣。
 
在园子里吹了好一阵冷风,容佑棠额角胀痛,站着摇摇晃晃,胸闷难受,觉得天旋地转,只想躺下不动。
 
“不能喝别逞强,喝成这样,成何体统?”赵泽雍佯怒斥责,他单手搂抱,绕过屏风,挥开帐幔,把怀里的人放倒在床。
 
容佑棠呼吸间满是酒味,躺着不住喘气,两手摊开,耳朵里嗡嗡响,腾云驾雾般,整个人飘飘忽忽,不着地。
 
“殿下?”容佑棠眉头紧皱。
 
“嗯?”赵泽雍坐在床沿,帮忙除去外袍,再手法生疏地给脱了靴子,把人挪放床中间,被子盖好,而后准备出去拧块帕子——
 
“殿下!”容佑棠手脚发软,略费劲地推开被子,抬手,明显是挽留的意思。
 
赵泽雍不由得笑了,低声嘱咐:“躺好别动。”他快步去外间,拧了湿帕子回来时,却看见容佑棠已靠坐,掀被作势欲下床。
 
“不是叫你躺好?”赵泽雍虎着脸,落座床沿,右手环过对方肩背,他手长,手掌还能顺便固定对方脸颊。左手拿着帕子,细细擦脸,从额头到下巴,无一遗漏。
 
容佑棠怔愣凝望,眼睛一眨不眨。
 
殿下无论做什么,都是这样用心认真,严谨慎密——所以,等他发现我一开始就隐瞒身份别有用心接近的话,愤怒可想而知。
 
“那几个刺头家里怎么回事?”赵泽雍反复端详,满意于自己擦脸的成果,转而开始擦手,皱眉问:“只是应征士兵入选而已,就大肆摆酒?”
 
“刺、刺头?”
 
“洪磊。”
 
“哦~”
 
容佑棠头晕耳鸣,尽量侧耳,勉强听清,费劲思考半晌,才颠三倒四地解释:“磊子家跟我家差不多,他的祖父和父亲都是殉国英烈,他是独子,家里有母亲和姐姐,被逼进国子监读书,可那不是他的志向。哎,幸好有北营,伯母总算妥协了。虽、虽然——”容佑棠喘了喘,喘匀气后,说话还算流利,沧桑苦笑:“磊子虽然还只是士兵,可也是努力争取得到的,拼搏上进,伯母就很高兴了,不论儿子是士兵还是将军。再、再说,投军总有风险,谁知道什么时候打仗呢?谁知道当上将军时亲朋好友如何呢?索性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牙尖嘴利!”赵泽雍拿絮絮叨叨的醉鬼没辙,佯怒训道:“喝成这样,你还有理了?”
 
“哼。”容佑棠不甘示弱,也慢吞吞哼一声。他渐渐不肯安静靠坐,开始抢夺帕子,一本正经道:“岂敢劳烦殿下?真真折煞我了。”
 
“坐好。”赵泽雍轻而易举扯回帕子,不由分说抓住其左手擦拭。
 
容佑棠却百般添乱,由话痨变躁动。
 
“你再动?”赵泽雍尾音扬起。
 
这是危险的征兆。
 
若换成平时,容佑棠肯定立即“识时务为俊杰”地迂回委婉。
 
但今夜,酒壮书生胆。
 
或者说,心醉了。
 
“哼。”容佑棠非但没收敛,反而挑衅“哼”了一声,他甚至攀着庆王肩膀,奋力抢夺帕子,一副誓不罢休的模样。
 
岂有此理!
 
赵泽雍深吸口气,松开帕子,让对方如愿以偿,而后忍无可忍一把将其扑倒在床,合身压下去,按住其手腕,隔着半截被褥,将人牢牢制服,而后对峙对视。
 
里间没掌灯,外间书房的烛火穿透帐幔,只余微弱暗光。
 
容佑棠被沉重结实的躯体压得动弹不得,难受地挣扎一下。
 
“你再动?”赵泽雍嗓音低沉喑哑。
 
“我、我没动。”在强大的威压面前,容佑棠醉昏的理智总算稍稍回笼,他好声好气商量道:“顶多帕子还你了,先松手好吗?”
 
“哼!”
 
容佑棠终于没再跟着哼唧,他呆呆看近在眼前的庆王,说:“我没法喘气。”
 
“还敢不敢闹了?”赵泽雍问,用肘部撑起上半身,并松开对其手腕的钳制。
 
双方力量悬殊,庆王一动手就像欺负人。所以,除非某些特殊情况,他从不动用武力。
 
“不敢了。”容佑棠摇摇头,一番折腾后,他领口歪斜得更厉害,衣衫凌乱,腰部以下盖着被子。
 
赵泽雍下颚绷紧、浑身绷紧,极力克制不动,无奈地承认:本王失策了,如今进退两难。
 
“殿下。”容佑棠鬼使神差般,胆大包天,忽然勾住庆王肩背、往下拉。
 
“你——”赵泽雍震惊,忙稳住身形,咬牙问:“你是醉着还是醒着?”
 
容佑棠酒醉瘫软,又心醉神迷,眸光水亮,醉眼朦胧,用力拖坠无果,他有些生气,索性伸两手臂勾住庆王脖子,第一次主动迎上去,吻落在对方下巴,随即抱怨:“胡茬太硬——”
 
话音未落,赵泽雍猛然覆身紧压,手肘略撑起,手掌捧着对方脸颊,恶狠狠吻下去,粗暴啃咬碾压,唇齿肆意攻掠翻搅,纠缠间发出暧昧水声与喘息。
 
“唔——”容佑棠只发出半声呻吟,随即被严实堵住,鼻尖亲昵摩挲磕碰,很快唇舌发麻,刺痛中又生发隐秘快感。他渐渐不能呼吸,却仍用力抱紧对方宽厚脊背,眉头紧皱,眼角晕红湿润,似是在流泪。
 
赵泽雍难以自控,粗糙手掌粗重抚摸揉搓,探到衣带。
 
“啊——”容佑棠难以抑制地发抖,惊叫刚出口,就被庆王一把捂住嘴:“别喊!”
 
容宅不大,夜深人静,很可能会被外人听去,庆王倒没什么,容佑棠却会声名扫地。
 
赵泽雍剧烈喘息,胸膛大幅度起伏,咬牙切齿,强迫自己别开脸。
 
“呜……”容佑棠其实被庆王大掌不慎连鼻子带嘴捂住,缺氧窒息,拼命挣扎,唔唔有声。
 
“你再动——抱歉。”赵泽雍转眼,还没威胁完,连忙松手,歉意轻抚对方脸颊:“闷着了?”
 
容佑棠大口大口呼吸,慢慢松开庆王肩背,怅然若失。
 
“可清醒了?”赵泽雍翻身坐起,虎目炯炯有神,满脸笑意。
 
容佑棠安静对视,一声不吭,好半晌,轻轻叹息,心满意足闭上眼睛,只消片刻,呼吸就平稳悠长,沉沉入睡。
 
这小子……
 
赵泽雍无可奈何,满腹的体己话,对方却已醉倒昏睡。他帮忙系好衣带,拉高被子,放下帘帐,定神静心许久,才按捺下气血翻涌,返回王府。
 
次日清晨
 
今天歇完,明早开始又要国子监北营两头跑。
 
容佑棠宿醉清醒,头疼欲裂,晕眩恶心,起来一半又痛苦躺下,恨不得有谁立即拿木棒将自己打昏。
 
“棠儿,可是头疼?”容开济喝得少,只是不胜酒力,踏踏实实睡一觉就缓过来了。他在外间看书听到动静后,闻讯便端起温着的解酒汤进来。
 
“爹,我头好晕,快不行了。”容佑棠不仅皱眉,连五官都难受得皱巴巴。
 
“胡说八道!赶紧起来,先喝了这个,安神暖胃。”容开济一边扶起儿子,悉心照顾,一边顺势唠叨:“你们年轻人啊,就是缺乏自制力,一个个喝得酩酊大醉!磊子他们怕是醉得更厉害,昨夜散席时就睡倒了。”
 
容佑棠靠坐,捧着解酒汤慢慢喝,强忍呕吐欲,胡乱点头:“是,您说的对。”
 
“真没想到,昨夜庆王殿下大驾光临,可惜我醉得厉害,有心想起来帮忙招待,可惜不能。”容开济歉疚扼腕,关切询问:“没什么要紧事吧??”
 
容佑棠浑身难受,思绪混乱,特别想倒头睡着,有气无力道:“没事,就是问几句话,问完殿下就回去了。”
 
唉,话说殿下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我怎么完全没有印象?
 
“听老张头说,殿下很喜欢你酿的青梅酒?还特意去园子里看了?”容开济兴致勃勃问,满是对儿子的骄傲欣慰。
 
容佑棠避重就轻,点头道:“是欠下的。上回我不是提着酒出门、结果不慎撞见兴大把酒摔了吗?如今特地补上,以免失信于人。”
 
“快别提兴大了!”容开济的笑脸消失得无影无踪,恼怒道:“他自家出的丑事,恶意诬告我们家!刘大人念在他确实蒙受母亲妻子联手欺骗、又念及四个年幼孩子,特意从轻发落,申斥杖责后便释放——谁知他死性不改,酒是没钱喝了,却不好好抚养子女,整日骂骂咧咧,指桑骂槐!”
 
容佑棠顿时清醒小半,逐渐能思考,忙追问:“他出言侮辱您了?我全看他家四个小孩子没人照顾太可怜,才未追究其诬告之罪,他还指桑骂槐?简直不知好歹!”
 
“嗳,其实也没什么。”容开济说完就后悔了,担心影响儿子备考情绪,忙故作无所谓状:“邻里之间,口角摩擦难免的,兴大这辈子再改不了了,我懒得理睬酒鬼糊涂虫,你也不要理会。”
 
“其他邻居都挺好的,就兴大一家胡搅蛮缠!”容佑棠愤愤然,安慰道:“爹,您若难以忍受,咱们不如另寻住宅——”
 
“尽胡说。住得好好的,搬什么?”容开济笑眯眯打断,苦中作乐道:“兴大泼皮无赖,打骂不得,他家清贫弱势,孩子又嗷嗷待哺。幸亏离得远,要是吵着你温书,爹也无甚好办法,到时还真得考虑搬走。”
 
容佑棠摇头:“不可理喻!他家穷,又不是咱们害的,不想着勤劳致富,成天眼红,怪话连篇,活像整条胡同都欠了他似的。”
 
“算了算了,糊涂人的胡言乱语,不值得浪费口舌。”容开济笑着岔开,决定今后再也不提混帐兴大的是非。
 
父子闲聊片刻,容佑棠喝完解酒汤,热出了汗,舒服许多,他一摸脖子,嫌弃自己:“啧,汗津津的。”
 
“赶紧换了,我给你拿衣服去,下次别喝这么多。”容开济拿过空碗,笑骂:“昨夜见你们喝得高兴,爹想劝又不好劝,一个个醉得猴儿般上窜下跳,就差拆房子了!”他说着端碗出去外间。
 
“没办法啊,磊子他们都是海量,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挡酒,喝得算少了,否则昨夜肯定醉倒在洪家。”容佑棠唏嘘表明,低头解里衣衣带:嗯?怎么系了这样的结?
 
此时,容开济在外间絮絮叨叨:“你的衣服四处乱扔,丢在椅子上,我让老张家的拿去洗了。”
 
轰一下——
 
容佑棠胀痛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昨夜亲昵的凌乱点滴,他整个人愣住,脸红耳赤,手指捏紧衣带结:这、这是庆王殿下给系的吧?怪道手法眼生。
 
“别愣着,赶紧脱了换干的,酒后着凉最伤身。”容开济返回里间,熟练从衣柜里翻出衣裤,催促儿子。
 
“哦、哦。”
 
容佑棠心如擂鼓,慢腾腾脱掉里衣单裤,手指头都哆嗦,他模糊记得自己似乎“不敬犯上”了,激怒庆王,结果被……然后呢?然后呢?
 
记忆断层,出现空白,容佑棠窘迫焦急,可就是想不起来。
 
“别发呆,出去洗漱,然后喝点儿小米粥,还头晕就再躺会儿,不晕就看书。”容开济嘱咐,他乐意亲力亲为照顾,尤其孩子如今越来越忙,父子相处的时间少了许多。
 
“哦。”容佑棠心不在焉,努力回忆,急得不行,简直想立即找庆王当面问清楚。
 
我怎么可能主动……呢?殿下是不是被吓坏了?!
 
容佑棠羞愧难当,忐忑不安,难以自控地走神——
 
“棠儿?”
 
容开济不满地敲敲桌子。
 
“啊!”
 
扶着粥碗已发呆好半晌的容佑棠回神,看看养父的脸色,忙坐直,心虚道:“爹,这粥太烫,晾凉了我再喝。”语毕他才发觉粥碗温凉,遂悻悻然干笑,立即低头作狼吞虎咽状。
 
“刚才说的,你怎么看?”容开济倒没生气,以为儿子酒醉后头晕疲懒,郑重道:“洪将军为国捐躯,英名永存,洪夫人正派爽利,其众亲戚昨夜你也看了,均十分踏实大度,很不错。”
 
走神一阵子,谈到洪家什么了?容佑棠茫然抬头,集中精神听。
 
“磊子孝顺上进,赤诚聪敏,本身颇有将才,假以姑舅亲戚的帮扶,前途不可限量。”容开济神采奕奕,劲头十足,凑近压低声音道:“洪姑娘虽比你大两岁,但人品相貌没得说,贤惠端庄,知书达理。”
 
洪姑娘?
 
怎么谈到她头上了?!
 
容佑棠顿时皱眉,屏息凝神正色听:
 
“两相比较,咱家门第略低些,但爹相信你日后必定有所作为,到时就门当户对了。”容开济谆谆教导:“咱家亏就亏在缺少亲眷,势单力薄,倘若与洪家结亲,则相得益彰,为父也就不用总担忧你遇事无人帮扶。”
 
“爹,爹,等等。”容佑棠陡然升起不妙的预感,抬手打断,紧张问:“您怎么突然说这些?”
 
“臭小子!”容父板起脸轻训:“一看就没认真听!”
 
容佑棠摸摸鼻子,讨好地笑。
 
“严肃些。”容父嘱咐,他靠近,再次压低声音透露:“洪家对你有意。洪夫人几次到布庄,以看料子的名义走访,我恰巧撞见两次,听她话里话外,对你是满意的,但女方绝无可能点破,可依我所见,大有可能!加之昨夜,洪夫人邀请的俱是亲朋好友,你是磊子朋友,获邀正常,可请我做什么呢?本不必的。”顿了顿,容开济慨叹道:“而且,昨夜洪家还安排我做上席,对太监并无偏见嫌恶,难得啊。”
 
容佑棠已目瞪口呆:
 
洪姑娘?我和洪姑娘?不能吧?
 
“爹,您……是不是误会了?”容佑棠小心翼翼问。
 
“不!”容开济笃定指出:“姑娘闺誉要紧,女方必定矜持些,再直爽的母亲也不会明言女儿亲事,略微透些口风,就是在试探男方的意思。棠儿,你得主动些,明白吗?娶妻娶贤,贤妻要求娶,具体如何‘求’,可得好好斟酌——”
 
容佑棠不得不打断欲长篇大论的养父,坚定摇头,清晰道:“爹,我跟洪姑娘不可能的。”
 
容父惊愕,急道:“为什么?莫非你嫌弃姑娘大两岁?”
 
“不是嫌弃,洪姑娘很好,可我配不上她。”容佑棠坦言。
 
容父一听就不乐意了,斩钉截铁道:“妄自菲薄!怎么就配不上了?明明般配得很,堪称天作之合。”
 
“爹,”容佑棠苦笑,语重心长提醒:“您忘了吗?我是什么人?”
 
你是我儿佑棠……但以前是别人家的儿子,叫周明棠。
 
容开济满腔热情瞬间被浇熄,欣喜笑脸变作失望,强打精神道:“可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将来总有不平静之时。”
 
容佑棠极度内疚,微不可闻轻声道:“我带累一家人已罪孽深重,岂能再连累洪家?以洪姑娘品貌,肯定有比我稳妥的选择。”
 
“别胡思乱想!你是孝顺能干的好孩子,早已顶门立户,何谈带累?左邻右舍不知多羡慕我呢,早早享儿子的福,过得清闲富贵。”容开济断然驳斥。
 
“您待我恩重如山,让我在世上有了亲人,今生今世难以报答,怎么孝顺都不够。”容佑棠趴桌,额头依赖地搁在养父掌心。
 
容开济叹息,拍拍儿子后背,很快释然了,慈爱和蔼道:“幸亏爹没当场表态!唉,我老糊涂了,只顾寻找门当户对的亲家,没考量你的难处。”
 
“这事儿全怪我。”容佑棠喃喃道:“可要是不做,我一辈子不甘不平。我死而无怨,只怕连累家人。”
 
容开济豁达鼓励:“那就放手做吧!爹无能,既不能劝你放下、也帮不上忙。我已年过半百,当年家逢巨变时,以为必死,岂料没死,屈辱净身入宫做了太监,饱尝人间冷暖,最终活着出宫了,如今还有什么怕的?老李老张夫妇虽不知情,但我已变着法子提醒过,他们自愿留下。你若事成,不论耗时几年,到时我再为你张罗亲事;若事败,也无妨,人终有一死。”
 
“爹。”容佑棠泪花闪烁。
 
父子无言对视片刻。
 
——其实,就算没有身世复仇的潜在危险,我也不想成亲了。
 
容佑棠心说,却不敢坦言,不敢刺激一心想抱金孙的养父。
 
唉~
 
容开济叹气,虽然失望,但冷静后,也认同儿子的看法,他忧心忡忡:“咱们有苦衷,不能求娶,可怎么回人家好呢?务必慎重,切莫折辱女方脸面,别影响你和磊子的情谊。”
 
“您放心,我会妥当处理。”容佑棠承诺。
 
数日后·弘法寺禅房
 
“另一半事成后再付。”容佑棠把银票递给送斋饭的沙弥。
 
“东西呢?”沙弥验明银票后问。
 
两人都精心伪装过。
 
扮作中年香客的容佑棠嗓音粗嘎,沙哑气音说:“在你们堂口东边槐树林土地庙旁的石鼎下。”
 
“可交代清楚了?”
 
“一看便知。”
 
“行!”那沙弥收好银票,双手合十,扬声道:“斋饭已送到,施主请慢用,小僧告辞。”
 
“小师傅慢走。”
 
容佑棠回礼,目送沙弥提着食盒神态淡泊肃穆地离去,他对着炕桌上的斋饭默诵一大段佛经,半个时辰后才离开。
 
次日傍晚
 
洪磊浑身臭汗,身穿士兵服,尚未有资格佩刀,他急匆匆跑到伙房仓库前的门房,门开着,便疾步进去,劈头问:“佑子,你找我什么事?”
 
“训练结束了?”容佑棠给倒水递过去。
 
洪磊仰脖饮尽,犹不解渴,索性举着茶壶灌了半壶,舒服吁口气,抬袖抹嘴,精神抖擞道:“待会儿吃完饭,晚上还有加训。”
 
“累吧?”
 
“不累!你洪哥我打小练过来的。”洪磊得意洋洋拍胸膛。
 
“磊子,我、我……”容佑棠开始欲言又止,黯然伤神。
 
“怎么啦?谁欺负你了?国子监还是这儿的人?”洪磊正义感爆发,立即关切追问。
 
容佑棠垂头丧气,落寞哀伤:“你知道的,我小时候过得很苦,曾大病一场。”
 
“嗨,都过去的事儿了,想它作甚!说吧,究竟谁为难你了?”洪磊严肃皱眉,猜测可能有人奚落鄙视朋友的出身。
 
“唉!”容佑棠重重叹气,状似极度难堪羞辱,拉近洪磊,耳语道:“磊子,我小时候冻伤了,导致不举,多番寻医问药无果,大夫诊断于子嗣无望。”
 
“什么?!”洪磊失声大叫,立即紧盯对方下身,洪磊一副如遭雷劈的模样,瞪大眼睛盯着看。
 
第78章
 
依照原计划,容佑棠难堪地侧身躲避,黯然垂首,默然不语。
 
“你——”洪磊慌忙抬头,极度尴尬,黑脸透红,仔仔细细打量好兄弟,恍然大悟:怪道了!佑子生得白净标致,比姑娘家还好看,本以为是长期闷在屋里读书给捂的,原来是小时候冻坏了,男人的那方面……
 
真可怜,真可惜,以后怎么办呐?
 
洪磊手足无措,有心想开口安慰,可又怕言语不妥、伤害朋友,急得抓耳挠腮。
 
“唉~”容佑棠怅然叹息,不安地绞着手指:“磊子,你能保密吗?我谁也没告诉,包括我爹,实在憋得难受,所以才只告诉你一个人。”
 
“你放心,我打死不告诉第三人!”洪磊脱口发誓,弯腰压低声音:“如果泄密,就让老天罚我一辈子都是士兵!”
 
容佑棠忙拽下朋友发誓的手,坚定道:“我对你放一百个心,否则也不敢把绝密告诉你。”
 
“你、你……容叔不知道,所以你自己找的大夫?”洪磊绞尽脑汁思索,小心翼翼问:“哎,你都找了什么大夫看的?该不会是街头游医吧?事关重大,别、别讳疾忌医啊,该找名医!等我休息的时候,咱们一块儿去找大夫,你要是不好意思,就在客栈待着,我多请几个大夫上门,联手诊治,肯定有办法的!如何?”
 
容佑棠感激至极,但早已下定决心,不愿节外生枝。他用力拍拍洪磊肩膀,豁达笑道:“磊子,谢谢你!不过,我已暗中寻遍名医,大夫们的诊断都是一样的。”
 
“那怎么办?你妻子孩子呢?我很愿意为你保守秘密,可容叔迟早会知道的,老人家怕是、怕是很难受。”洪磊忧虑提醒。
 
“家父那儿略缓缓,我会尽力安抚解决。”容佑棠怔愣出神,沧桑一笑,悲凉道:“我几度捡回一条命才活到现在,天生血亲缘浅,不敢奢求太多。如今世上最对不起我爹,他一心盼抱孙,必须想法子满足他的愿望。”还对不起庆王殿下,他那么好的人,却被我蒙骗鼓里。
 
洪磊真希望自己是神医,当场治好朋友的隐疾!
 
“那、那怎么办啊?”洪磊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在狭小的门房里转来转去。
 
容佑棠说明心意,舒坦多了。
 
自重生后,他就一直暗中踏进半只脚,尽干些掉脑袋的事,自身难保,岂能连累无辜姑娘?或是叫儿女受苦?
 
罢了罢了,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我天生血亲缘浅。复仇事成的话,悉心侍奉养父终老,事败的话,惟有一死。
 
“既定事实,我已看开了。”容佑棠把朋友按坐下,好言宽慰:“你不必担心,我没疯没傻,该读书一样读书,读书不行的话,还能继续经商。总之,天无绝人之路。”
 
“你读书没有问题的!”洪磊连忙鼓励:“磊子,恩科即将开考,你别灰心、也别分心,寒窗多年,只待一朝高中,前路就坦荡了!子嗣的话,假如你不嫌弃,我以后过继给你!”
 
“我哪敢嫌弃?”容佑棠诚挚恳切道:“美意心领,但不敢要。磊子,你是三代单传,伯母比谁都焦急重视,我不能让伯母为难。”
 
洪磊小声嘀咕:“那有什么的?多生几个就行了。像我姑舅他们吧,每家都有四五个淘气小子,舅母姑母被吵得心烦,总说要送走一两个呢。”
 
“你个二愣子!”容佑棠肘击笑骂:“那是开玩笑的!谁要当真去讨要,一准被骂个臭头。”
 
“嘿嘿嘿~”洪磊当然知道是开玩笑的,只是想逗朋友开心罢了。
 
“那先这样。饭点快到了,你去吃饭吧,晚上还得加训。”容佑棠催促。
 
洪磊站起来,却没急着走,犹豫不决,半晌,才歉疚道:“对不起啊,刚才我发誓发得太快了,你那个事儿……我可能、可能……算了算了!我还是另想理由的吧!”他知道母亲想把姐姐许配给自己的好朋友,其实也有榜前捉婿的意思。
 
“明说就是。磊子,别胡乱搪塞,免得伯母误会我是轻狂傲慢之徒。”容佑棠坦言。
 
“好、好吧。”一边是母亲姐姐,另一边是好朋友,洪磊郑重其事点头,深呼吸,承诺道:“佑子,你放心,我家情况你也知道,家母家姊都不是多嘴嚼舌根的人,定会守口如瓶!”
 
容佑棠正色道:“我相信你们。”
 
洪磊又想方设法安慰了许多话,才担忧离去:唉,本想结为两姓之好,可佑子却有隐疾,我不会嫌弃好兄弟,可姐姐的终身却要与丈夫生儿育女……这一切,还得娘拿主意。
 
转眼间,五月到来,恩科定在六月初七开考。
 
容佑棠更加忙碌了,明里暗里一堆事。
 
三更灯火五更鸡。
 
他熬得清瘦,眼神却愈发清明坚毅。俊美少年郎骑马,翩翩掠过街头,书生袍宽大飘逸,一身浓浓书卷气,总能引起路人惊艳注目,再定睛一看:哟?国子监的图徽?前途不可限量啊!
 
于是,敲开容家大门的媒人渐渐多了,闹得容开济最近骄傲欣慰又苦恼。
 
这天清早,周筱彤与杨若芳同乘马车,母女去皇寺上香礼佛,与骑马上学的周明宏一起出门,顺路同行一段。
 
时辰还早,街市行人不多。杨若芳心情烦躁,闭目养神。马车里有些闷,周筱彤掀起窗帘一条缝隙,透透气,外面就是骑马跟随的弟弟。周明宏肩背耷拉,不情不愿,他本不想再进国子监的,可冷静后权衡利弊:武是不行了,只能从文。国子监是读书入仕的圣地,浸泡几年,染一层书香,长辈才好为我谋官,否则便是“名不正,言不顺”。
 
此时,容佑棠骑马从对面街口奔来,朝气蓬勃,英姿飒爽,勒转马头、绕到通往国子监的聚贤街,丰神俊朗,一袭雪白书生袍绝尘而去。
 
周筱彤姐弟不眨眼地看完全程。
 
“哎哟,啧啧啧~”卖包子煎饼的胖妇人惊叹。
 
“二娘,你啧啧什么?莫非看上那小哥了?”面片摊的汉子促狭嚷嚷。
 
“呸,滚你的蛋!”胖妇人两手叉腰,泼辣叫喊:“我就是看上那小哥了怎么样?生得好相貌,又是国子监的,将来大小会是个官,配我家大妞正好!当家的,你说对不?”她丈夫正在摊煎饼,忙得头也不抬,附和道:“对得很!大妞是该找婆家了,你多多留心,挑个好女婿,咱也跟着沾光享福。”
 
“呵,你两口子还真敢说、真敢想哟。”削面片的汉子大嗓门表示:“那我闺女儿也可以!”
 
“嘿,你女儿才五六岁,童养媳啊?”
 
周围摊贩顿时哄笑。他们都是卖早点的,专做附近各书院书生的生意,对相貌格外出众的容佑棠难免多留意几眼,背地里打趣议论。
 
“哼!”周明宏隐忍,等走远才怒哼,脸色黑如锅底,压低声音,鄙夷唾骂:“卖屁眼的小太监!除了一张脸,他还有什么?总做些狗屁不通的破文章,瞎眼夫子还夸好、还要张贴宣扬、还要逼我们去观摩!呸!”
 
周筱彤不发一言,死死捏紧窗帘,屏住呼吸,保持目送容佑棠离开的姿势:侧脸,他的侧脸!
 
我想起来了,他像……容姨娘?!
 
周筱彤惊疑不定,伸长脖子看,看似要跳窗追随容佑棠而去,引发周明宏极度不满:“姐,你干嘛?眼珠子都掉出来了!”
 
“宏儿,你过来,姐姐有话问你。”周筱彤招招手,忐忑不安。
 
周明宏控马靠近,硬梆梆问:“什么事?”
 
“方才那位容公子,他叫什么名字?你了解多少?”天呐,我究竟为什么会觉得他像容姨娘?太匪夷所思了!
 
“你打听他干嘛?”周明宏断然否决:“一个小太监,还是个玩物,我怎么可能了解他?”
 
“可你们不是同窗——”周筱彤这两年焦心忙于终身大事,可父母挑的她不满意、瑞王又几次称病不见,故前些日子都住在外祖家,借平南侯府嫡系姑娘的光,时常赴赏花诗画品茗等聚会,所以并不清楚弟弟与容佑棠之间的恩怨。之前周明宏挨打、退学,她只当弟弟顽劣淘气,又与人争执斗殴,习以为常,见多不怪。
 
“谁跟他同窗了?他算什么东西?卖屁眼得到的入学机会,哪怕才高八斗,也是下贱!”周明宏嫉恨得咬牙切齿。他本以为回癸让堂能教训容佑棠,谁知容佑棠竟连跳四级,升走了!
 
“宏儿,我只是问两句,你就着急了。”周筱彤无奈皱眉:“你就不能学学大哥、表哥——”
 
“我是周明宏,你们干嘛总逼我学别人?!”周明宏语毕,再不看胞姐半眼,忿忿打马,狂奔离开。
 
“哎,宏儿?宏儿?”周筱彤气恼,重新坐好,扭头撒娇:“娘,您看看弟弟呀,太不像话了。”
 
马车平稳前行,一直闭目养神的杨若芳终于睁开眼睛,没有附和斥责小儿子,而是盯着女儿:“宏儿没错,你打听那小太监做什么?”
 
“我——”周筱彤语塞,沉吟为难:容姨娘是父亲发迹前的红颜知己,而且算未过门的妻子,成亲后闹上门母亲才得知,气得与父亲吵得家宅不宁十几年!母亲把容姨娘母子视如眼中钉、肉中刺,恨毒了,设计将其赶回乡下,最终仍气不过,暗派杀手,除之而后快……
 
“筱彤,发什么呆?”杨若芳眯起眼睛,皮肤干涩暗黄,遍布细纹,怒声质问:“莫非你也看那小太监生得俊?”
 
算了,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应该是我眼花多疑。
 
“娘,您说什么呀?”周筱彤娇嗔道:“女儿刚才只是见弟弟神色有异、与那人好像有不共戴天仇,所以才关心问两句。”
 
“这就好。宏儿暂由他去,先顾及你的亲事要紧。”杨若芳松了口气,拍拍爱女手背,语重心长嘱咐:“筱彤,男人绝不能看皮相,要看担当,无论俊的丑的,老了都一个样。懂吗?”
 
“可李公子年纪轻轻,却秃头又痴肥,女儿实在不想去相看。”周筱彤彻底抛开“侧脸神似容姨娘的小太监”,一心一意忧愁自己的终身大事。
 
杨若芳陡然升起浓浓烦闷:“我已跟李夫人约好皇寺相看,你也同意了的,如今算什么呢?李旦相貌中等,可家世算上上乘,你嫁过去就是嫡长孙媳妇,体面高贵,一辈子不用发愁。”
 
“可他长得实在是……女儿都没法多看几眼。”
 
“你父亲长得俊吧?可娘过的是什么日子?”杨若芳痛苦捶心口:“苏盈盈那贱蹄子有了孕,你爹当心头宝似的护着,因为当年容……娘吃过的苦,你就没看见?筱彤,以你的年纪,没时间挑了,明白吗?”
 
周筱彤倏然抬头,恼羞成怒道:“若非在南蛮之地耗费三年,我怎会如此被动?都怪父亲,宠妾辱妻,连累我离京避祸!苏盈盈风尘女子,肮脏至极,您怕勾起父亲旧恨,我却不怕,回去赐她一碗药落胎,再寻个由头打发走,不就行了?”
 
“你别乱来。”杨若芳明显心动,却拿不定主意。
 
周筱彤委屈愤懑,阴沉黑脸,将满腔择婿不顺的情绪发泄在苏盈盈身上,开始细细谋划,准备为母亲出口恶气——至于父亲?
 
周仁霖在家里一贯没什么地位,除长子周明杰外,周筱彤和周明宏时常公然搬出外祖父镇压父亲。
 
卯时中
 
容佑棠提着书箱,疾步赶去文昌楼。
 
将书箱搁在属于他的小条案上,第一件事就是开门窗散浊气,而后整理祭酒路南的私人书案、端端正正放置昨日的功课,公案从来不碰,紧接着生炉子烧水。
 
一刻钟后,水沸。
 
路南准时出现,满意于晨光晨风、整齐书案、沸腾滚水,以及容佑棠的认真读书声。
 
“学生见过大人,给大人请安。”容佑棠忙放下书本,起身行礼。
 
“嗯。”路南颔首,略一挥手,习惯性先落座私人书案。
 
容佑棠快速泡茶奉上:“大人,请用茶。”
 
“嗯。”路南伸手接过,却不忙着喝,而是照例先评点一番学生功课,十分严厉,丝毫不留情面。
 
容佑棠垂手听训,毕恭毕敬。
 
“多有不足,尚需勤勉。”路南督促。
 
“谨遵大人训诲。”容佑棠躬身拱手,知道算过关了。
 
路南慢条斯理喝几口茶,沉吟半晌,才缓缓问:“恩科取士,机会难得,你准备得如何?”
 
“学生愚钝,只知埋头苦读。”
 
“你的学问算是较为扎实的,放手一搏,左右年纪还小,权当下场开开眼界吧。”
 
容佑棠垂首:“是。”
 
路南端坐,难得笑了笑,说:“皇恩浩荡开恩科,可惜时间紧迫,为师一时无法将种种倾囊相授。”
 
为师?!
 
容佑棠猛然抬头,双目圆睁,一度以为对方口误——
 
“茶第一天就喝过了。”路南悠然点出,板起脸,严肃道:“还差跪拜礼。”
 
扑通一下,容佑棠双膝跪地。
 
路南欣然微笑,伸手拉开抽屉,准备拿出备好的赠礼——
 
然而
 
“大人错爱,学生愧不敢领受。”容佑棠磕了个头,惊喜冷静后,只余失落痛惜。
 
路南笑脸凝滞,愕然定住,手已探到赠礼。他皱眉问:“你说什么?”
 
“大人错爱,学生愧不敢领受。”容佑棠重复。
 
路南的脸和嗓音一起冷下去,他收回手、关上抽屉,沉声问:“莫非你认为我不配做你的老师?”
 
“大人乃当今大儒,学识渊博,德高望重,学生钦佩敬仰,但不配师从。”容佑棠强忍失落。
 
路南第一次收弟子,完全没料到会是眼前结果!从来只有无数学子渴求拜入门下,却不料主动开口被拒的!
 
一跪一坐,二人僵持片刻。
 
“你有何顾虑?”路南半晌才开口问,他涵养上佳,严格自律,君子风度,轻易不喜怒形于色。
 
“您是一代鸿儒,名满天下,学生却是市井庸俗碌碌之辈,好钻营、醉心权利,自知不堪,故不敢攀附玷污。”容佑棠羞惭表明。
 
路南脸色缓和,较之前更为赏识,坚信自己慧眼识珠。他耐心训导:“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既自知不妥,改了便是,何用妄自菲薄?”
 
容佑棠却是铁了心一般:“大人错爱,学生委实不敢带累您的名声,求您谅解。”
 
祭酒大人是清流中坚,名声比性命都重要,我心深切向往、但不能拜其为师,否则日后事败,又将多连累一人。
 
教不严,师之惰。
 
路大人半生清誉,若毁在我身上,那我真是罪孽深重!
 
“你——”路南眉头紧皱,又是气恼、又是激赏,此时他以为容佑棠是担心自己与庆王的关系会连累自己。
 
近期,国子监开始流言四起,窃窃议论“某监生是某皇亲国戚的男宠、卖身求荣、无耻恶心”云云。
 
“你当真不愿意?”路南扬声问。
 
容佑棠毅然决然:“学生当真不配。”
 
路南怒而别开脸,无计可施:学生不愿意,老师总不能独自完成拜师礼吧?
 
又僵持许久
 
容佑棠低头沉默,他心里多么失落难受,只有天知道。
 
“当当当~”钟楼敲响数声,晨读结束,该上正课了。
 
路南见对方完全没有改口的意思,他居长,又爱惜人才,遂有意给了个台阶:“罢了,给你几日时间思考,不必急着答复。”这已算极致的让步和挽留。
 
容佑棠感激涕零,哽咽道:“多谢大人,但学生心意已决,断不敢带累您一世英名,求您收回错爱。”
 
“唉,你啊。”路南无可奈何,叹气挥挥手:“回去上课吧。”
 
容佑棠狠狠心、咬咬牙,又说:“大人公务教学繁忙,学生今后清晨不敢再来打搅。”
 
“你——”路南再好的涵养也忍不住了,重重一拍桌,怒道:“出去!”
 
“多谢大人这段时间的教诲,学生永世受用,铭感五内。”容佑棠端端正正一磕头,默默收拾书箱,躬身告退。
 
路南气着气着,突然笑起来,摇摇头,喝完半杯清茶,行至露台,俯视下方刚走出文昌楼的容佑棠:宽阔空地上,容佑棠抱着书箱,垂头丧气,步履沉重,走得非常慢,时不时还抬袖子按眼睛,显然难过至极。
 
哼!
 
路南负手,满意点头:一腔赤诚,孺子可教也。
 
与此同时
 
容佑棠心事重重,无精打采,穿过晨读后出来透气的同窗人流,却不幸撞上周明宏一行。
 
“哟?”周明宏挡住去路,探头看,故作惊诧:“这不是容大才子吗?怎的两眼红肿?莫非被祭酒大人训诫了?”人以群分,其同伴个个眼神暧昧,轻佻打量传说中攀附庆王卖屁眼的俊俏男宠。
 
容佑棠心情糟糕,脚步不停,敷衍一点头就想绕行离开。
 
“哎,别急着走啊,陪我们说几句话嘛。”周明宏又挡住,歪头歪嘴笑,不怀好意——因为整过容佑棠,他被父母兄长和祖父轮番斥责,心中恨极。
 
“就是啊,小才子,你为什么哭?”
 
“祭酒大人不是特赏识你吗?”
 
“呵呵,能到文昌楼早读的,国子监开设以来没几个,殊荣啊!”
 
容佑棠停下脚步,怒极,但转念一想:干脆借这些人的大嘴巴为祭酒正名。故沉痛道:“我才疏学浅,有负路大人提携,今后不能再到文昌楼晨读了。”
 
哈哈,一定是路祭酒听闻你德行有亏、自甘下贱沦为庆王玩物,厌弃憎恶你了!
 
复学后暗中散布谣言的周明宏顿时无比畅快解气,笑嘻嘻道:“嗨,有甚所谓的?容公子可是庆王府的座上宾,你去庆王府读书吧,比在天底下哪儿读书都管用!”其同伴轰然附和讥笑。
 
容佑棠也笑,怒火在心里熊熊燃烧,冷不丁关切道:“咦?周公子怎么又回来了?之前我路过告示墙时,明明看见你被清退了的,想不到还能回来读书,真叫人佩服。”
 
“你——”周明宏脸色突变,被揭了伤疤,勃然大怒。
 
容佑棠为祭酒正名的目的达成,不再逞口舌之强,有恃无恐,施施然抱书箱离去。
 
“站住!”周明宏欲追赶,却被同伴拦阻:他们再狂妄,也不敢在皇家书院闹事,尤其不敢当众抹黑庆王。
 
黎明前·平南侯府暗室
 
“你还有何话说?”二皇子脸色铁青,将证据劈头砸在周明杰身上。
 
“这、这……”周明杰跪地,膝行捡拾,两手剧烈发抖,颤声道:“不可能,这不可能,我明明处理干净了的!殿下,再给十个脑袋我也不敢糊涂至此啊!”
 
平南侯失望透顶,叹气:“韩飞鸿那老匹夫阴险狠辣,阿杰,你说怎么办?”
 
第79章
 
“求祖父教诲!”周明杰犹如发现救命浮木,膝行至平南侯跟前,惊惶仰脸,急切道:“那般重要的信件,我发誓我早就按照殿下的吩咐寄走了!祖父,您要信我啊!”
 
情急之下,周明杰脱口直呼“祖父”,俨然以平南侯嫡孙自居。事实上,平南侯潜意识从未把女婿周仁霖放在心上,只当是招的女婿,让外孙跟着姓周已是天大恩德。
 
“你经手的密信,为何会出现在韩贼手中?那老匹夫扣下关键的,送来一封不要紧的,其意在逼迫殿下让步,唉!”平南侯握拳,重重捶桌,恨铁不成钢地叹气。
 
周明杰难以置信,翻来覆去地翻看证据。
 
“余巍他们已验明,确属去岁末与两广巡抚往来信件。”二皇子目视前方山水泼墨画,实则两眼放空,看也不看周明杰一眼,沉痛道:“母后顾念姊妹,嘱咐多提携重用自己人,本殿下本着孝心与栽培之心,特允你兄弟二人跟随左右,可你们都干了些什么?明宏就知道吃喝嫖赌,与老七臭味相投,你虽略好些,办事却如此疏忽大意,叫本殿下今后如何放心安排差事?!”
 
“殿下息怒,您息怒。”周明杰百思不得其解,心急如焚,转而坚称:“殿下,定是有人伪造,意图污蔑——”
 
“糊涂东西!你还没看明白?”二皇子豁然起身,伸手怒指:“此密信是真迹,盖有本殿下特制印鉴,真正传给蔡乐山的被掉包了,他收到的才是伪造的!”
 
“怎、怎么会这样?”周明杰急得嘴唇灰白,小心翼翼说:“只是寻常书信往来而已,并无任何不妥之处,就算韩飞鸿拿到信件也——”
 
“愚蠢!”二皇子抬脚,踹在周明杰肩上,气急败坏道:“你懂什么?你知道提拔安插一个巡抚需耗费多少心血精力吗?韩贼截获密信,明目张胆地送到本殿下案头,就表示他有恃无恐、还有后手,明白吗?”
 
周明杰一声不敢吭,被踹翻后,迅速爬起来跪好。
 
平南侯头大如斗,起身好言相劝皇子外孙:“殿下息怒,您先坐下,明杰刚学做事不久,难免疏漏,但一贯还算兢兢业业,此次意外必定是韩贼蓄谋已久所为!蔡乐山办事办老了的,他那边尽可放心,肯定蛛丝马迹也翻不出来,韩贼顶多拿到几封结党笼络的,认真说起来,哪位皇子没几个得用人?”
 
二皇子忿忿落座:“话虽如此,可把柄落在他人手中,毕竟心难安。如今本殿下统管征税一事,大哥不过从旁协助,却总指手画脚,有意搅乱,拖延进度,早朝时父皇已不满督促,大哥又趁机煽风点火、添油加醋,哼,他分明想争夺差事,抢功劳!”
 
“大殿下历来如此,笑面虎一个。”平南侯用眼神勒令周明杰跪好,他凝重道:“庆王还是置身事外,除西北与北营外,惜字如金。”
 
“老三就那臭脾气!早朝又因为军饷跟户部斗得像乌眼鸡,激怒父皇严厉斥责,算是帮了我的忙,转移父皇对征税的注意力。”二皇子嗤笑,幸灾乐祸道:“以他的性子,迟早把满朝文武全得罪了。”
 
气氛稍好转,周明杰刚想趁势辩解,二皇子却笑完就冷脸,冷漠道:“最近事多,明杰怕是太累了,才大意失职。这样吧,你回家歇一阵子,好好冷静反省。”
 
“殿下?”周明杰猛抬头,征税政务他已渐渐上手,正卯足劲往上爬、削尖脑袋往朝堂钻,紧要关头如何肯退?他哀切恳求:“殿下,我定会彻查此事,给您满意答复,求您给一次机会——”
 
“下去下去。”二皇子厌烦挥手驱赶。他最近诸事不顺,稍微火星就能撩起熊熊怒火,看外祖父的脸面没大惩,但教训必不可少:周家兄弟随其父,绣花枕头,带在身边只会坏事!
 
“你先回去吧。”平南侯无奈挥退犯错的外孙。
 
“……是。”
 
周明杰狼狈起身,肩膀一个脏污靴印,垂头丧气地告退,冤屈愤懑,骑马回家。
 
此时天色刚亮,街市商铺纷纷开门迎客,小贩们手脚麻利,支摊摆放货物,吆喝问候声此起彼伏,生意人图吉利,清早开市会格外喜气洋洋,热情洋溢。
 
周明杰听得却只觉反感,异常刺耳,他匆匆策马离开,可还没到家门,远远地就看见一辆出行马车,许多小厮乱哄哄摩拳擦掌,大呼小叫。
 
“大公子回来了!”
 
有个眼尖小厮飞奔相迎,心急火燎接过马缰,喘吁吁,哭丧着脸道:“二、二公子出事儿了!大人早朝未归,夫人急得什么似的,您快进去看看吧!”
 
“又出事了?!”周明杰闭目仰脸,深呼吸数次,才勉强按下脾气,疾步快走,怒问:“明宏这回闯的什么祸?酗酒赌钱?还是斗殴?”
 
“都、都不是。”小厮吱吱唔唔,尴尬为难。
 
“还帮他遮掩什么?快说!”周明杰呵斥。
 
这时,杨若芳脂粉未施,头发只简单挽髻,毫无钗环首饰,脸色铁青,被几个心腹搀扶,跌跌撞撞跑出来。
 
“娘,究竟出什么事了?”周明杰头疼迎上去问,他每次回来都一堆破事,所以更愿意待在外祖家。
 
“我的儿,你回来得正好,娘真要急死了!”杨若芳抬头,眼睛一亮,用力攥住长子胳膊,语无伦次告知:“宏儿、宏儿被抓了,杜婉儿找到京城来了!”
 
“杜婉儿?”周明杰愣了一下,忆起后,惊愕失色,忙问:“杜婉儿不是难产一尸两命了吗?”
 
杨若芳抓着长子胳膊不停晃,急得五官扭曲:“可不是嘛!谁知道她呢?区区泸川州府主簿的女儿,怎么配得上宏儿?她痴心妄想,死有余辜!”
 
“泸川距京城数千里迢迢,就她自己来的?”周明宏眉头紧皱,倒抽一口凉气。
 
“她一家三口都来了!现闹上护城司,衙门正开堂审问。”杨若芳揪紧衣襟,手背青筋暴凸。
 
周明宏刚想问话,想了想,却转身怒斥仆妇和小厮:
 
“你们当看戏呢?滚滚滚!”
 
众下人忙不迭地躬身散去。
 
周明杰见下人回避后,才压低声音问:“娘,当年我和父亲外出巡郊县了,不大知情,您实话告诉我:杜婉儿究竟是不是难产一尸两命的?为何死而复生了?”
 
杨若芳心烦意乱,十指绞紧,避重就轻道:“她轻浮不知羞耻,勾引宏儿大了肚子,妄想母凭子贵。呸,麻雀也想攀高枝!分娩本就是过鬼门关,我那阵子忙得很,没理睬她,谁、谁知道她会难产诈死呢?”
 
周明杰的心渐渐往下坠,他深知母亲行事作风,沉声质问:“杜家敢入京、能让衙门开堂,就说明状子上列出了相应证据。娘,自古小人难缠,事已至此,你还瞒着?叫我怎么帮忙?”
 
杨若芳低头许久,半晌才深吸了口气,无奈道:“走,进去说。”
 
“事不宜迟,快!”周明杰打起精神,搀扶母亲回府密谈。若非周家一体、一毁俱毁,他真不想再给四处惹是生非的胞弟收拾烂摊子了!
 
此时
 
护城司衙门大开,公堂前乌泱泱一大片好事百姓,拥挤不堪。
 
群情激动,围观百姓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唔!唔唔唔!”周明宏拼命挣扎,他浑身上下只穿一条难以蔽体的短衬裤,袒露白花花一身浮肉,堵着嘴,五花大绑,被几个衙役按跪,颜面扫地,恨不得立刻消失。
 
“公子,您别急,已派人回府报信了!”
 
“大人和夫人很快就会赶来!”周家最先赶到的小厮们七嘴八舌,争相劝慰。
 
堂上端坐的,是兵部尚书兼护城司府尹高鑫。
 
高鑫已被彻底激怒,他重拍惊堂木,喝令:“本官在此,岂容你等仗势欺人!无论清白还是有罪,只要依律状告,双方就必须当堂对峙,审讯清楚后官府才能断案,这是朝廷定下的规矩!周明宏,别说你嫖宿青楼了,就算躲到平南侯府,衙门也有权传唤问话!你不过一介白丁,无任何官职功名傍身,公堂见官就该下跪,你非但不跪,还口出狂言,藐视辱骂朝廷命官?!”
 
“大人息怒,都怪下官处理不当,致使被告猖狂。”府丞刘肃在旁侍立,好言劝慰上司不休。此案本是他在审,高鑫因公务到护城司一趟,恰巧撞见周明宏辱骂朝廷命官的场面,当即大怒,喝令将被告堵嘴绑了、按跪受审。
 
此时此刻
 
容佑棠正兴致勃勃欣赏自己的“大作”。
 
他伪装成中年客商,坐在护城司侧面饭馆的二楼,要了个雅间,几盘下酒菜、几碟干果,一壶烫好的米酒,悠哉游哉。
 
周明宏,你也有今天!
 
容佑棠慢悠悠剥五香榛子,嘎嘣吃掉,饮一小口酒,神清气爽。
 
窗推开半扇,虽间隔宽阔甬道,但足以看清护城司前人潮涌动的热闹景况。
 
——稍微带些桃色的案件,总能引发坊间百姓高度关注。
 
片刻后,雅间门被轻巧推开,闪身进来一人,反手落闩。
 
“给唐爷请安,赏一杯酒喝吧?渴死我了。”来者嗓音正是弘法寺的那沙弥。
 
容佑棠紧盯对面护城司,头也没回,抬手推推酒壶,示意自便。
 
“多谢。”那沙弥笑嘻嘻,今日扮作看热闹的普通百姓,饿鬼投胎般,二话不多说,先风卷残云扫清半盘酱肘子,大吃大嚼,酒一杯接一杯地灌,左右开弓筷子翻飞,吞咽有声,故意吧嗒嘴,悄悄观察阔绰雇主的反应——
 
然而,容佑棠毫无反应。
 
他左手搭窗沿,右手执酒杯,时不时才沾沾唇,全神贯注看楼下盛况。
 
“咳咳,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容佑棠闻闻酒香,不敢多喝,慢悠悠回:“宋飞,你不是老江湖吗?不该说的就别说了。”
 
宋飞挥着鸡腿,小声提醒:“手,你的手。”
 
容佑棠疑惑低头看手——
 
原来他左手搭窗沿,春衫宽薄,多露出一截手腕,肤色与脸颈截然不同。
 
“哦。”容佑棠若无其事垂手,顺势拉袖子盖好。
 
“你小心些,别连累抖出老子。”宋飞嘟囔,直接抓起半只烧鸡,坐到容佑棠身边,殷勤撕下一腿递过去:“吃吗?”
 
容佑棠摇摇头,淡淡嘱咐:“你小心些才是,别连累抖出我。”
 
“放心,按道上的规矩,我就算失手被抓也不会供出雇主,免得砸了师兄弟的饭碗。”宋飞恐吓问:“你好大胆子!敢找上我,不怕后患无穷?”
 
容佑棠笑笑,气定神闲提醒:“你也好大胆子,竟敢接我的活,得罪平南侯。小心连累你所有师兄弟,出来混的,难道真就比我逍遥自在了?”
 
“你——”宋飞瞪着眼睛,无可反驳。
 
混江湖讨生活,确实不容易,谁都有软肋。
 
“另外,我将‘草上飞’的相关秘密封存在多处,一旦我倒霉,亲朋好友知晓后,你也讨不了好。”
 
“哎哎,开个玩笑而已嘛,唐爷这么认真干什么?”宋飞忙不迭赔笑道:“咱们最好都守规矩:你付钱、我办事,完了各走各的道!”
 
“如此最好。”
 
冷场片刻后
 
容佑棠压低声音,兴趣盎然问:“姓周的好歹是公侯亲戚,怎的被扒剩一条衬裤?”
 
“嗨,这个简单!”宋飞虽然易容过,但说话时有个习惯:眉毛高低耸动。他大刺刺靠近透露:“衙役拿人之前我就在青楼候着,找机会在他衣裤里放了些小东西。”
 
“什么小东西?”
 
“喏,你看。”宋飞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手法快得出现残影,一拂而过,松木桌面随即出现几条小指长、米粒粗细,身躯肉色头部乌黑的爬虫,放出来后,只见它们蛰伏片刻,忽然便快速蠕动,凶狠啃咬桌面。
 
容佑棠瞬间起一身鸡皮疙瘩,挥手:“赶紧收了!”
 
雇主有令,宋飞笑嘻嘻执行,眨眼间收起小爬虫。
 
“所以,他是自己脱剩一条衬裤的?”容佑棠屏住呼吸问。他跟宋飞刚合作不久,但已明白对方生性狡猾诡谲。
 
宋飞乐不可支,一拍大腿,轻声道:“对啊!他被衙役押送公堂的时候,当街发疯,脱衣脱裤甩靴子,拦不住、劝不听,可有趣了!”
 
“真有你的。”容佑棠笑眯眯。
 
宋飞想当然以为下一句会是夸赞——
 
“还行,我的银子没白花。”容佑棠说,一副勉强满意的模样。
 
宋飞悻悻然,直脖咽下一大口肉,正色道:“我收钱办事,图财不害命,一贯童叟无欺,尽心尽力!你要求看到对方身败名裂,如今我已做到了:甭管什么门第出身,那人从今以后就是当众脱衣打滚的疯子!这些消息,不出三日即可传遍全城。”
 
“不能只当桃色趣闻散布,适当朝‘舞弊构陷贫寒同窗、仗势狂妄’等方面靠。”容佑棠提出要求。
 
宋飞爽快点头:“行!我明白你的意思,势必让他再抬不起头在京城行走。”
 
此时,周仁霖携长子乘马车抵达,衙役奔出护卫,与周家下人合力隔开汹涌人潮,一行人艰难挤进衙门。
 
“哟,他家人来保了?”宋飞摇摇头:“可惜啊,晚喽!哎,唐爷,那谋害产妇婴儿的案子是不是你——”
 
“案子是真的。”容佑棠严肃道:“有兴趣你可以下去旁听案情经过。”说完他拿出一张二百两银票,递过去说:“最后的我要过两天上街听听坊间流言再付清。”
 
“绝对包您满意!”宋飞笑嘻嘻接过,翻来覆去地验看。
 
容佑棠看够好戏,将半杯酒搁在桌上,起身道:“你慢慢看,我先走了。”
 
“喂——”
 
“酒菜已结账,辛苦你了。”容佑棠拉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去。
 
半晌
 
宋飞玩味一笑,端起对方剩下的半杯酒,先闻闻酒香,而后伸舌头舔舔,最后仰脖饮尽。
 
哼,还唐爷?看那截细皮嫩肉的雪白手腕,分明是个公子哥!
 
数日后的傍晚
 
容佑棠温习一整天,头晕脑胀,双目酸涩,合上书本,他捏捏眉心,起身走动片刻,想了想,干脆出去转转。
 
“棠儿,哪里去?”正和布庄管事商议夏季进料的容开济探头问。
 
“爹,我出去转转,吹风醒神。”
 
容开济嘱咐:“听说外头有疯子,当街裸跑,又吐口水又咬人,脏得浑身长虫,你小心些,别走小黑巷子。”
 
周明宏!哈哈哈~
 
容佑棠忍笑答应:“知道了,我个把时辰就回来。”
 
牵马出门,轻快小跑,在街头下马缓行,买了碗甜豆花吃,又买了串糖葫芦,听见“平南侯外孙疯了”、“疯男咬人”、“男子口鼻冒爬虫”等无数个传来传去杂糅变质的民间传说。
 
容佑棠忍俊不禁,摇头叹笑:嗳,关于周明宏构陷贫寒同窗以及在泸川毒害杜婉儿母子的部分呢?哼,宋飞那厮……是他漏了?还是市井百姓不感兴趣?
 
容佑棠心情大好,神采奕奕,举着糖葫芦,时不时吃一颗,晃着晃着,不知不觉走到庆王府。
 
要进去打个招呼吗?
 
正犹豫间,相熟的门房小厮已热情奔出来迎,想当然地接过马缰,熟稔道:“容公子来啦,您快请进,二位殿下都在。”
 
王府下人口中的“二位殿下”指庆王与九皇子,指代明确。
 
“好。”容佑棠松开马缰,顺势摸出买糖葫芦剩下的碎银子,塞给小厮说:“劳烦你了,总帮我通传。”
 
“谢容公子赏!”小厮眉开眼笑,双手接过碎银子。庆王府有明令:外人的赏不准接,像郭达、容佑棠等“自己人”的才能接。小厮热情道:“压根没跑几趟,如今您入府已不用通传了。快请快请,别在外头吹冷风,回头管家得骂我们不尽心。”
 
“那你忙着,我先进去了。”容佑棠笑笑,提大半串糖葫芦入府。
 
行至庆王守卫森严的院外,通报获允后,进书房一看:
 
除庆王、郭远郭达、伍思鹏等四人外,还有两个面生的中年人。
 
那两个中年人面面相觑,惊诧意外地看着容佑棠。
 
呃,有外人?他们为什么那样奇怪地看我?我失仪了吗?
 
容佑棠纳闷地低头,打量自己——
 
此时才惊觉,他既然还手提糖葫芦!
 
简直、简直随意得不像话,此处是庆王府啊……
 
容佑棠顿时十分尴尬,下意识把糖葫芦藏到背后,硬着头皮给庆王等人行礼请安。
 
“为何只带一串?这么些人,每个只能分两颗。”郭达戏谑问。
 
容佑棠窘迫干笑,讷讷道:“殿下恕罪、各位大人恕罪,我一时糊涂昏头了。”
 
都怪周明宏!他出丑,害我乐得找不着北,把糖葫芦带到这儿了!话说,一路走来遇上那么多人,他们怎么都没提醒我?
 
其实,王府下人早已把容佑棠视作庆王宠信的心腹——提糖葫芦有什么的?不是刀剑兵器就行。
 
“下不为例。”赵泽雍碍于宾客在场,严肃吩咐,他一见容佑棠眼底就涌现笑意。
 
“这位原是广南清吏司郎中,许淮;这位是云湖清吏司郎中,秦浩良。他二人现为新上任的户部军储仓员外郎。”郭达介绍道。
 
容佑棠忙行礼问好:“学生见过两位大人。”
 
许淮与秦浩良忙起身致意,他们是由江南调任入京的地方官,今夜随提携自己的顶头上峰郭远拜会庆王,岂敢托大?
 
“坐吧坐吧,都坐。”郭达催促。
 
众人落座后,赵泽雍对军储仓颇为重视,耐心与两个小小六品官交谈,言语间多有提点鼓励。
 
两刻钟后,郭远觉得差不多了,携部下告辞离去,郭达伍思鹏见容佑棠在场,也识趣告退。
 
书房只剩二人
 
“恩科即将开考,你不用温书了?怎么有空过来?”赵泽雍笑问。
 
容佑棠据实以告:“看书看得头疼,本是上街透气的,没想到又来打搅您了。”
 
赵泽雍莞尔,说:“过来。”
 
“做什么?”
 
“过来。”
 
容佑棠站着没动。
 
“又抗命?”赵泽雍挑眉,他随即起身,个高腿长,几步过去拥住人,佯怒威严道:“你屡次抗命,想挨罚了?”
 
容佑棠仰脸,没忍住,露出一丝笑意。
 
“还笑?真是欠教训。”
 
赵泽雍板着脸,单手圈住对方腰部,用力收紧,吻下去,亲昵缠绵,品尝酸甜糖葫芦,一再深入,几乎把人按进怀里。
 
与此同时
 
许淮与秦浩良同挤一辆小马车,返回住所。
 
“真像!”
 
“像极了!”
 
许淮好奇又纳闷:“容大人的妻小皆在家乡,怎么会冒出一个跟他长得这么像的后生?”
 
“那后生必定是庆王亲信。”秦浩良谨慎道:“京城水深,你我初来乍到,小心为上。具体待正清入京一问便知,他比咱们晚接到任书,估计也快到了。”
 
第80章
 
一壶青梅酒,两碟广寒糕。
 
西郊坟冢累累,高低错落不知几何,点燃香烛,焚烧纸钱,暖风卷得香灰四处飘散。
 
“恩科即将开考,望妹妹在天之灵保佑棠儿前程通达,平安无恙,科场高中。”容开济肃穆站立,喃喃虔诚祷祝,拈香拜了拜,端正插好。
 
容怀瑾的无字墓碑就安葬在容开济血亲的衣冠冢之侧,父子上坟时往往一同祭拜。
 
“这青梅酒是棠儿亲手所酿。”容开济执壶倒酒,絮絮叨叨告诉容怀瑾的亡灵:“孩子越来越懂事了,读书一贯认真,学问大有进益,夫子时常夸他文章做得好,又幸得数位贵人提携襄助,日后大有可为。”顿了顿,容开济神情凝重,无声祈求:只盼妹妹泉下有知,保佑棠儿平安,性命最要紧,哪怕一辈子当个小生意人,也好过事败被周家和平南侯府联手追究。又有庆王,那位殿下十分信任棠儿,如今实在不敢想象将来事发后的境况,前路莫测……
 
容佑棠双膝跪地,默默焚烧纸钱,哀伤追忆,缅怀母亲。
 
许久后,容开济把想说的话都倾诉完毕,遂招呼儿子:“好了,棠儿,咱回家吧,待放榜后再来祭拜。”
 
“好。”
 
容佑棠打起精神,耐心细致收拾齐整,提起篮子,搀着养父离开,去外面官道寻看守马车的李顺。
 
西郊是出了名的坟场。城里普通人和附近郊县百姓的亡故亲人皆埋葬在此,这些是有坟包墓碑、有子孙后人定时修葺祭拜的。
 
同时,隔着一条人为堆砌的高大陡坎,西侧洼地乃乱葬岗。无亲无故病死冻死的乞丐、身份不明猝死的外乡人、被歹徒谋害者等,官府也阻拦不了,总有尸体被悄悄丢弃乱葬岗:有的刨个浅坑,有的裹草席,有的赤条条长眠……故,西郊多野狗野猫。
 
“爹,小心。”容佑棠搀扶养父,小心翼翼穿过坟冢间的曲折小径。
 
陡坎就在前方。
 
容开济习惯性抬头眺望数眼:那个衣冠冢,丧尽天良的周家有派人去祭拜吗?
 
当年杨若芳暗派杀手谋害后,为平息周仁霖怒火,谎称“意外坠湖溺亡”的容姨娘母子尸体已打捞,草草在西郊靠近乱葬岗的旁边立了个衣冠冢。
 
“嗯?”容开济突然低声惊呼。
 
“爹,怎么了?”容佑棠头也不抬问,他左手提篮右手搀扶,正低头看路。
 
“那两个是……周家派来祭扫的?”容开济疑惑问,同时非常生气:周家人性泯灭,杀害无辜,末了连衣冠冢也不肯派人修葺祭拜,那坟包都被雨水侵塌了!
 
容佑棠早就知道周家为掩人耳目、草草给自己和母亲设了个衣冠冢,他为了不暴露,不得不隐忍,只作看不见,专心祭拜母亲实际埋骨的坟冢和养父亡故的家人。
 
相距约一里地,隔着数不清的坟包墓碑。
 
容佑棠踮脚,极目远眺:
 
只见侧前方靠近乱葬岗那处,有两个女子,一蓝裙、一青裙,正惊恐尖叫,呼喊救命。
 
蓝裙是盘髻的年轻妇人,被侍女模样的青裙女子护着后退,青裙女子手提竹篮,不停挥舞——不知何故,她们被五六条野狗包围了。
 
“救命!”
 
“救命啊!”
 
她们抱成一团,放声大哭,跌跌撞撞,不停后退,完全无法抵抗扒坟吃人肉的野狗。
 
周围虽然有三五家上坟的人发现了,但他们均迟疑不前,忌惮地观望:乱葬岗的猫狗鬼气森森,最“脏”又最“凶”,挨一下子一年都倒霉,大不吉利。
 
容开济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皱眉高声提醒:“遇恶狗不能示弱,你们越害怕它们就越猖狂!”
 
“救命!”苏盈盈尖声哭喊,她终于坚持到有路人可能愿意帮忙了。
 
“那位大爷!”侍女手中的竹篮已被野狗咬走,她濒临崩溃,声嘶力竭求救:“大爷,好心的大爷,救命,它们要吃人啊!”
 
“那是周家苏姨娘。”容佑棠告诉养父,他随即拔出靴筒里匕首,四处看看,捡了些拳头大的石头装在篮子里。
 
“啊?”容开济惊诧,不解问:“她为何会祭扫那衣冠冢?”
 
“不清楚。爹,您站这儿等会儿,我去赶野狗。”容佑棠嘱咐。
 
“你愿意——”容开济险险打住:你愿意帮周家人?
 
“看在她们祭拜的份上。”容佑棠淡淡笑了笑,塞几颗石头到养父怀里:“给您防身。”而后他提着半篮石头,握紧匕首,气势汹汹,不消片刻便疾冲了过去。
 
“走开!”容佑棠故作凶恶状,先投掷石头,特意重重踏步,频频投掷石头,并挥动匕首:“走不走?!”
 
五六条野狗猝不及防,闪避石头攻击,跳开后退,却不肯离去,龇牙咧嘴,腥臭脏污,阴森森低吼,前半身伏低,蓄势待发,作跳跃攻击状。
 
“你们别哭了,气势不能弱,快骂它们!”容佑棠喝令瑟瑟发抖躲得远远的女子,一边投掷石头,一边拿匕首恐吓。
 
“滚、滚开!”苏盈盈带着哭腔,战战兢兢听令喝骂,其侍女见总算有男人援手,瞬间大胆不少,怒而叉腰,放开嗓子呵斥:“畜生!给牛肉吃还不够?还想吃人肉怎的?滚滚滚!”
 
容开济毕竟不放心,随后用衣襟兜了十几颗石头赶到,亦重踏步,凛然正气地驱赶野狗。
 
不多时 ,五六条野狗见人多,遂不敌溃散,跳过陡坎,夹着尾巴逃回乱葬岗。
 
“哎呀它们跑啦,多谢二位恩公!”侍女满头冷汗,长长吁了口气。
 
“多、多谢两位恩人。”苏盈盈惊魂甫定,欠身致谢,她身穿素色蓝绸裙,未施脂粉,只用一根银簪盘髻,并无其它首饰,其侍女亦素净,二人扫墓的仪态打扮无可挑剔。
 
容佑棠不由得心生好感,再细细打量:
 
眼前的衣冠冢已被整理过,塌陷的坟包填了土,墓碑祭台已清扫,香烛纸钱齐备。只是祭品乱糟糟,干果糕点撒了一地,熟牛肉连肉沫也没剩下,全被野狗舔得一干二净。
 
容佑棠心中满意点头:就凭这些,我就不后悔帮你们一把!
 
“此处近乱葬岗,扫墓最好别带肉食祭品,以免招来野狗抢食,它们活成精了,不怎么怕人。”容开济好意提醒。
 
苏盈盈欠身垂首:“多谢恩公指点,奴家初次祭拜此处,多有不懂,险些遭了扑咬,幸亏二位仗义相助,奴家不胜感激。”
 
“估计是你们手上沾了牛肉香。”容佑棠猜测。
 
青衫侍女随即抬手细嗅,苦笑道:“公子说得没错。唉,以后再不敢带肉食来了,都换成干果吧。”
 
容佑棠不欲多谈,委婉道:“时候不早,就此别过,你们小心些。”
 
苏盈盈主仆二人立即慌了,下意识扭头看不远处陡坎上探头张望的野狗群。苏盈盈胆战心惊,急忙恳请:“求恩人大发慈悲,可否允奴家二人同行?”
 
容佑棠不置可否,用眼神尊请养父的意思。
 
“举手之劳而已,莫折煞小儿了。”容开济谦和提议:“同行至官道,如何?”
 
苏盈盈欣喜垂首:“您老先请。”她虽为风尘出身,但能被捧为泸川花魁,除美貌外,礼仪涵养自然不差,否则周仁霖也不会将其秘密带到京城。
 
羊肠小道,四人同行。
 
容佑棠搀养父在前,苏盈盈主仆紧随其后。
 
行至半途,容佑棠忽然听见身后苏盈盈隐忍痛苦呻吟。
 
“姐姐,你怎么了?”苏燕是苏盈盈从泸川带来的心腹,相伴近十年,私下以姐妹相称。
 
“无、无碍。”
 
“是不是刚才受惊、动了胎气?”苏燕惊惶扶稳,抬头便脱口恳请:“恩人稍等!”
 
容佑棠无奈停下,容开济一听见“胎气”就扭头,想了想,问:“可撑得住?你既有孕,为何还冒险来扫墓?”
 
苏盈盈忍痛,抬头惨笑:“恩公,奴家乃外地人,京中并无亲友,如今特来祭拜无缘得见的姐姐母子,一是感同身受,悲其不幸遭遇,二是积德行善,希望能保佑腹中孩子平安出生。”
 
更重要的是,此举能搏得周仁霖那伪君子的赞赏。容佑棠心知肚明。
 
容佑棠叹了口气,转身,接过苏燕挎着的竹篮,问:“你能自己走到官道吗?”
 
苏盈盈脸色雪白,狼狈歉意道:“公子,让、让奴家缓缓,应无大碍。”
 
“行,你歇会儿。”容佑棠点头。他对类似苏盈盈的周家人并无偏见,更无迁怒之意。
 
四人走走停停,最后当容佑棠想搀扶时,却被养父抢先——容开济担忧儿子靠近周仁霖的妾侍心里会不自在。
 
两辆马车同时返城,进城后才分开。
 
恩科会试开考的前两日,宋飞约见容佑棠,他们在南街一家酒楼碰面。
 
“就是她,那个穿蓝的孕妇人。”宋飞坐在窗口,俯视热闹熙攘街市,用下巴点点被周仁霖搀下马车的苏盈盈,详细说明:“按唐爷的意思,我这阵子找人盯着周筱彤,发现她身边的侍婢悄悄到僻静药堂配落胎药,前夜下的药,那苏姨娘挺聪明的,没喝,还揪出了周筱彤的侍女,导致周仁霖掌掴女儿,大闹一场。”
 
“杨若芳又带儿女回娘家了吧?”容佑棠笃定问。
 
“没错。现在苏盈盈全然不信任请上门的大夫,宁愿自己出来看诊,惊弓之鸟啊,昨天今天找的并非同一家医馆,她是有多怕被害?”宋飞奇异地暼一眼雇主,状似随口问:“唐爷跟周家有血海深仇吗?”
 
容佑棠直接忽略对方问题,嘱咐道:“继续盯着,小心些。李旦那边如何了?”
 
“哦,周李两家本来有意结亲,可李家子嗣单薄,李旦势必纳妾,可杨若芳善妒,周家原本有姨娘庶子,却莫名其妙死了,周筱彤又暗害父亲妾侍的胎,可见‘上梁不正下梁歪’。亲事多半要黄。”
 
容佑棠满意颔首,提醒道:“敌人的对手,即暂算我方盟友。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你可以适当帮一帮苏盈盈,她在周家后宅,心计手段都有,能成不少事。”
 
是能折腾不少事吧?
 
宋飞点头,挪近些,揶揄说:“唐爷,在下斗胆问一句:莫非您是苏盈盈的老相好?那女人曾是名满泸川的花魁,啧啧,都说蛮女多情——”
 
“少胡说八道,没有的事。”容佑棠打断。
 
“嘿嘿嘿~”宋飞笑得又浪又欠揍,状似在发痴,实则靠近了仔细观察雇主脸上的伪装,他好奇耳语问:“您这是人皮面具还是粉饰?还挺逼真的。”
 
容佑棠毫不客气,横肘当胸击退对方:“宋飞,你今日叫我出来,就这么点事?别的没有了?你对得起我前前后后使的一千两银子?”
 
“知道知道,我知道!”宋飞忙不迭举起双手,作头疼状:“您放心好吗?我不知多爱惜自己的招牌,拿钱肯定会仔细办事的,这不正在禀告进度吗?否则我做了什么你都不知道。”
 
“你记得就好。”
 
“好吧,其实还有一件事。”宋飞罕见地犹犹豫豫,吱吱唔唔。
 
容佑棠起身,作势要走——
 
“哎!等等,您看看您吧就是没点儿耐心。”宋飞紧盯雇主的眼睛,缓缓道:“前几日苏盈盈携贴身侍女出城,去西郊扫墓……”
 
容佑棠神色如常:“扫墓有什么问题?”哼,我能不知道你在诈我?
 
“她去祭拜同为周仁霖妾的容姨娘母子,暂未发现问题。”宋飞眨也不眨眼睛,暧昧道:“期间,她们不幸遭遇野狗围攻,被一俊公子所救,英雄救美,挺耐看的。”我那天才知道,原来死因蹊跷的容姨娘生的庶子叫周明棠。
 
有些时候,直觉虽缺乏有力证据,甚至荒谬可笑,但它可能就是真的。
 
“你既看着,怎么不出手相救?也好搏个英雄救美的名声。”容佑棠淡淡道。他从未想过能隐瞒身份一生,而且长期遮掩躲避,担惊受怕,他疲累不堪,对可能发生的一切都早已心中有数。
 
所以,对宋飞的试探,他毫不惊慌。
 
“我怎么敢?”宋飞从未以真面目示人,一手易容术出神入化,今日扮作年轻书生,不说话还好,一说话便露馅了。他叹惋痛惜:“大名鼎鼎的花魁啊,长得真标致!我倒是想英雄救美,却不能对不起唐爷给的银子,唉~”
 
“除此之外,还有何事?”容佑棠一板一眼问。
 
“没了。”
 
“那行,你继续,待李家明确拒绝周筱彤后,就算事成,到时再付清酬银。”容佑棠起身匆匆离开。
 
宋飞也起身,他步履轻盈,不自知追了两步,随即硬生生停住,告诫自己:嗨,算了,何必呢?管他是谁,痛快给银子就行,别惹事。
 
六月初七晚
 
明早赴考,容开济比儿子紧张焦虑百倍。
 
“都收拾好了吗?”容开济患得患失,总不放心,又解开包袱检查一遍,严肃叮嘱:“连考三场,每场三天,你要照顾好自己,放心放胆,不必紧张,夜间风露寒凉,记得添衣……”
 
容佑棠刚泡完澡,身穿月白里衣单裤,脚蹬木屐,闲适惬意窝在圈椅里,频频点头,对养父的所有嘱咐欣然顺从。
 
戌时正
 
“明儿赶考,得起大早,棠儿,你这就睡吧,养足精神。”容开济严肃吩咐,随即催促儿子歇息。
 
“好啊。”容佑棠起身,咯吱咯吱踩木屐朝里间走,虽然毫无睡意,但准备躺着闭目养神,可还没挨到床沿,管家李顺就急匆匆小跑进来禀报:“老爷、少爷,庆王殿下和郭将军驾到。”
 
“哦,快请贵人上座,奉好茶,我这就出去。”容开济忙吩咐,他余光看见容佑棠从里间走出来,立即将其推回去:“我去招待,你快休息,别喝茶兴得睡不着觉。”
 
“没事,我就出去打个招呼,他们可能找我有事。”容佑棠扒着屏风,极力争取。
 
容开济转念一想:“也成,不好怠慢贵客。”
 
随即,容佑棠简单披上外袍,父子一同去客厅,自是先行礼。
 
“免礼。”赵泽雍抬手虚扶,视线落在容佑棠脚踩的木屐上:那十个脚指头粉白圆润,形状优美,看着真是……怪有意思的。
 
“容哥儿明日一去,定要蟾宫折桂了,我以茶代酒,先贺一杯。”郭达朗笑举起茶杯。
 
容开济欲言又止,容佑棠悄悄表示不碍事,笑眯眯饮尽,还煞有介事回敬一杯:“多谢郭公子,愿承您吉言,希望考后能有机会请您喝喜酒。”
 
“哈哈哈~”郭达鼓励道:“一定有机会的!路祭酒可赏识你了,说你前途不可限量。”
 
赵泽雍话一贯不多,但眼底满是笑意,眼神堪称柔和。他忙完从北营赶回城,特意叫上表弟一起来容家,只为临下场前看看对方。
 
“殿下、郭公子,这是新做的广寒糕,甜而不腻,尝尝?”容佑棠热情摆茶果招待——他来了,我怎么能够躺着闭目养神?根本做不到。
 
送到庆王和郭达眼前的食物,都由几位随行军医验过,这规矩宫里待过的容开济最清楚,此时他正在偏厅忙着招呼庆王的其余随从。
 
“还成,挺好吃的。”郭达拈起两块,识趣地起身:“我出去瞧瞧你们家的花花草草。”说着便晃出去门口,自愿充作哨兵。
 
赵泽雍低声问:“你是睡着被叫醒的?”
 
容佑棠顺对方视线看脚下木屐,顿时有些不好意思,缩了缩脚趾,尴尬道:“我失礼了,正准备上床,其实肯定睡不着的。”
 
“你年纪还小,只管放开应考,恩科不中,还有正科,正科再不中,凭监生的身份,你已有资格入仕,不必过于看重名次。”赵泽雍正色宽慰。
 
呃,有这样鼓励赴考学子的吗?
 
不过,说得也挺有道理:尽人事,听天命,且天无绝人之路。
 
容佑棠忍俊不禁,赞同道:“殿下说得对,确实没什么好怕的。”
 
“过来。”赵泽雍莞尔。
 
容佑棠扭头看看门窗,难得听命一次,略靠近些,小声说:“当心我爹突然进来。”
 
赵泽雍挑眉:“那正好,省得——”
 
“我开玩笑的!”容佑棠立即讨饶,赵泽雍将人拥进怀里,只亲吻额头一下,随即松开,嘱咐:“连考九日,你带上王府腰牌,在考场若遇见麻烦,切莫隐忍,直接禀告巡官或主考。”
 
容佑棠已习惯对方强硬作风,他表面顺从点头,心里却说:普通考生谁敢啊?寒窗多年,就算拼死拼活也要考完才离场!
 
“二十三是你的生辰,想要什么?”赵泽雍问。
 
庆王不擅温言软语,表达情意的方式通常直接问:你想要什么?说出来,本王尽力满足。
 
“嗯……让我想想。”容佑棠心念一动,沉思半晌,才郑重恳求:“殿下,我可不可以讨一个宽恕?”
 
“宽恕?”赵泽雍笑问:“你又准备做什么?周明宏不是被你彻底斗倒了吗?”
 
“他活该。”容佑棠理直气壮,而后诚挚请求:“殿下,可以吗?我担心以后做错事,您会忍无可忍,特别特别生气。”
 
赵泽雍佯怒道:“你既知道,那还犯错?今后遇见麻烦务必及时上报,严禁私自行动!”
 
来不及了,我已经做了不少了。
 
容佑棠强掩惆怅忐忑,与庆王谈笑,送走客人后,他翻来覆去至深夜才迷糊入睡,个把时辰后就被家人叫醒,匆匆忙忙赴考。
 
寅时,夜色仍浓重,京城大街小巷却别外热闹,大批考生涌现,步行的步行、坐车的坐车,赶赴考场静候。
 
“哈哈,幸亏咱们出门早!”李顺得意地赶着马车。
 
“子门街口堵得不像话,真热闹啊。”容佑棠感慨,兴致勃勃观察沿途。
 
容开济眼底大片青黑,绷着脸,唇抿紧,两手用力交握,不知道的,肯定以为他也是赴考举子。
 
卯时正,会试考场门开,考生蜂拥前去排队,验身验包袱,防止夹带舞弊,而后方可入内。
 
“棠儿,你多保重!”容开济紧张得两手冰凉,将整理好的包袱交给儿子,依依不舍送到门口,反复叮嘱:“有事禀告考官,困了累了就趴着歇会儿,别太勉强自己。”
 
李顺也忧心忡忡:“就是,一共考九天,时间绰绰有余,咱不急的。”
 
“知道知道,你们回吧,我进去了啊!”容佑棠笑笑,挥挥手,提着包袱往前走,消失在人流中。
 
与此同时·洛台县客栈内
 
“瑫儿?瑫儿?该起了。”已洗漱穿戴整齐的容正清摇醒侄子。
 
“唔……四叔早。”瘦了一大圈的容瑫奋力睁开眼睛,倦意甚浓,含糊问:“天亮啦?”
 
“卯时三刻了,快起来洗漱用饭,早些赶路。”容正清催促。
 
“天黑前能入京吗?”容瑫坐起身,难掩雀跃欢喜,对京城向往至极。
 
容正清笑道:“可以的,此处距京城不过数十里。”
 
“太好了!四叔,咱们终于到了!”容瑫万分激动,兴奋跳下床。
 
第81章
 
同为恩科赶考路,也是父子同乘马车。
 
寅时二刻,夜色如墨。
 
周家父子出门晚了些,被堵在子门街口,马车以龟速前进。
 
所有人都急、都烦躁、都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考场。
 
马车宽敞豪华,周明杰频频掀帘子,张望拥堵得水泄不通的大街小巷,憋闷焦虑,浑身都不痛快,毫无亲近父亲的意思。
 
周仁霖端坐,他特意送长子赴考,有心想拉近父子关系,却因着尊严威信而隐忍沉默。
 
气氛尴尬又怪异,凝滞僵硬。
 
“你们就不能快点儿吗?这都什么时辰了?若耽误入场我唯你们是问!”周明杰忍无可忍,怒斥车夫。
 
“大公子息怒,息怒啊。”
 
“小的们也想快,可您看,前面堵了有几百辆马车,跟糖葫芦串似的,想绕都绕不出去。”两个车夫叫苦不迭,不停告罪,急得满头汗。
 
“唉!”周明杰重重摔帘子,一屁股坐下,心急如焚。
 
他最近诸事不顺:被皇子表哥弃用、被外祖父失望训斥、被父母日夜追问缘由……并且,容姨娘母子死后,才过了几年太平清静日子,父亲就再次纳妾!苏姨娘远比不上容姨娘,容姨娘好歹家世清白,知书识礼;苏姨娘竟是风尘女支女,一双玉臂千人枕,一点朱唇万人尝,恶心肮脏!
 
“杰儿,莫动气,一多半的考生都被堵着,不止我们。时辰还早,定能及时赶到考场的。”周仁霖温和宽慰,他终于找到合适机会开口。
 
满腹怨气的周明杰却脱口而出:“若非您在苏氏那儿耽搁半天,我早出门了,至于被堵在街口?!”
 
“我——”周仁霖结结实实被噎了一下,好半晌,才歉意软声解释:“苏氏身体不适,念及子嗣,我才去看了一眼。”
 
周明杰闻言更是怒不可遏,质问:“您真要因为苏姨娘赶走我母亲吗?”
 
“此话怎讲?分明是你娘一言不合就带孩子回娘家!”周仁霖想起就来气,脸拉得老长,无奈道:“杰儿,你说哪次是爹的意思?难道不都是你娘赌气回平南侯府?她不可理喻——”
 
“这次究竟是谁的错?”周明杰毫不客气地打断,当然站自己母亲妹妹,他低声怒问:“您竟然因为婢妾掌掴筱彤!传出去妹妹怎么做人?她正相看婆家,若影响了亲事,苏盈盈有几条命赔?”
 
“慎言!”周仁霖有些控制不住了,勉强忍耐,压低声音提醒:“她虽是妾,但也是你的长辈,腹中有为父的子嗣,你怎能直呼其名?你的礼仪教养呢?”
 
“呵。”周明杰冷笑,傲然昂首:“我就算再如何有礼仪教养,也断不能敬一个风尘女子为长辈!她手段高明,将您牢牢把控在掌中、将我娘排挤回外祖家,这究竟算什么?!”
 
“明摆着的,这次也是你娘自己赌气跑回娘家,与苏氏何干?”周仁霖苦口婆心,极渴望得到子女的谅解,他苦闷倾诉:“结发二十余载,你娘隔三岔五便使性子闹别扭,动不动就回娘家,次次逼得我去平南侯府认错道歉,她才肯罢休,一次两次就算了,十次八次、百八十次,她没完没了了!”
 
“论理说,长辈的事不该我插手开口,但苏盈盈委实狂妄!放眼京中,有哪家小妾敢天天闹事、不敬主母、痴缠家主?是,我娘脾气直爽,但苏盈盈什么出身?我娘什么出身?您如果糊涂到拿青楼陪酒卖笑的下作丑态要求母亲,那我完全无话可说!周家已不是我们的家,是你和苏盈盈以及未出生庶弟庶妹的,恕不奉陪!”痛快发泄积攒的满腔愤懑后,周明杰抓起应考包袱,用力摔帘子,跳下马车,步行前往考场。
 
“你——”
 
“杰儿?杰儿?”周仁霖虽被激得勃然大怒,可毕竟是父亲,忙追出去喝令:“杰儿回来!唉!”周仁霖抬脚怒踹旁边几个跟车小厮,呵斥:“你们瞎眼了?赶紧追去啊,务必保护好大公子,将他稳妥送进考场!”
 
几个小厮连连点头,忙不迭大呼小叫追上去,簇拥周明杰走远,消失在人潮中。
 
周仁霖颓丧萎顿,跌坐软椅,瞬间苍老十岁:
 
唉,连最懂事上进的明杰也不理解我、也不管不顾偏帮杨若芳!
 
我辛劳拼搏半生,自瑾娘去世后,再没有知心人了。盈盈虽是泸川花魁,却卖艺不卖身,且温柔贤惠,略通文墨,除了出身,哪一点不比杨若芳那母老虎强?不过,她们都比不上瑾娘。
 
瑾娘啊,瑾娘……
 
不知枯坐多久,外头慢慢寂静、又渐渐熙攘喧嚣,天光大亮,早市开始了。
 
周仁霖没发话,两个车夫哪敢动?他们刚才清晰听见家主与大公子剧烈争吵,不欢而散,于是便明哲保身地看守马车,静候周仁霖气消。
 
可周家马车大刺刺横在子门街口,阻碍四面通达,车夫陆续挨了无数白眼,见日上三竿,才终于鼓足勇气,敲敲车厢壁:“大人?大人?”
 
此时,不知不觉入睡的周仁霖在梦里回到了家乡。
 
在家乡书院,他是首屈一指的才子,仪表堂堂,谈吐文雅,出口成章下笔如神,文采斐然,深受容山长赏识。那天,山长携得意弟子回家,在容家庭院那大丛嫩绿芭蕉叶后,周仁霖第一次见到豆蔻年华的容怀瑾:“爹?他是谁呀?”
 
周仁霖一眼就喜欢上秀雅美貌的容怀瑾,他下意识挺直腰背,君子端方地别开脸,拱手施礼:“不知姑娘在此,在下冒撞了。”
 
随后,顺理成章的、自然而然的,美貌佳人与英俊才子,暗生情愫,海誓山盟,一个非卿不娶、一个非君不嫁,待获得容父口允亲约后,自是狂喜。
 
当年,赴京赶考前夜,二人执手相看泪眼,周仁霖深情款款,郑重许诺:“瑾儿,你好生在家中侍奉师父师娘,等我回来,八抬大轿娶你过门!”
 
“好,我都听你的,你安心去应考,路上多多保重。”十六岁的容怀瑾全心全意信赖她的周郎。
 
后来,他高中探花,一举扬名,位高权重平南侯的女儿竟主动表明爱慕之意,再后来……
 
梦境光怪陆离,匪夷所思,支离破碎,一如他浑浑噩噩的这二十多年。
 
歪坐入睡的周仁霖眉头紧皱,表情扭曲。
 
“大人?大人?”
 
“大人,咱们的马车堵住路了,您看看是?”
 
周仁霖猛然惊醒,大汗淋漓,浑身发抖,用力抹一把脸,抬头望车外,恰好看见迎面一辆华美高大马车,其主人必定非富即贵,赶车小厮满脸嫌恶,正生气喝骂:“这谁家的马车啊?怎么能堵在街口呢?当这儿你家后院呐?忒过份了些!”
 
“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挪开?养你们究竟有何用!”周仁霖怒摔帘子,心气相当不顺。
 
“是是是,马上挪开!大人息怒。”
 
“大人是回府还是去哪儿?”车夫战战兢兢询问。
 
“不回家去哪儿?啊?还能去哪儿?”周仁霖瞬间怒火中烧,厉声呵斥。
 
——我这回绝不会去平南侯府认错道歉!杨若芳有本事就带孩子一辈子住娘家,反正三个儿女都不与父亲贴心,养的白眼狼,索性撂开手,让杨若芳尽情宠溺捧杀吧!
 
车夫们大气不敢喘,默不作声,埋头赶车回府。
 
周仁霖一肚子火气,他这两日休沐,否则早该上朝去了,本着一片慈父之心,亲自送长子赶考,结果闹成这样!
 
马车平稳前行,他浑身不得劲,掀帘子透气,忽发现正行至集贤街,国子监高耸的钟楼塔顶映入眼帘——
 
“停!”周仁霖喝令,转而吩咐:“去国子监。”
 
他多年寒窗苦读,正途入仕为官,对书院、尤其对国子监,永远抱有深切喜爱,故想进去走走,听听琅琅书声、闻闻悠长墨香,再寻几个相熟的夫子聊聊,顺便打听闯祸惹事的嫡次子能否再进去读书。
 
哪怕气得想打断周明宏双腿,做父亲的内心始终盼望其上进出息,虎毒不食子,周仁霖也不例外。
 
片刻后,周仁霖下马车,挥退车夫,凭朝廷命官的身份,信步踏入国子监。
 
炎夏伊始,树木葱郁,花草繁盛,负手漫步凉爽林荫甬道,不时可见三五朝气蓬勃的书生结伴路过,他们虽不认识周仁霖,但观其气度风范,遂纷纷拱手问好,斯文有礼。
 
周仁霖时不时点头致意,甚至指点几句功课,搏得书生感激或叹赏,他得意之余,心情大好,仿佛回到年少虽清贫但踏实的寒窗岁月。
 
哎,光阴似箭,回忆从前,竟恍如隔世呀。
 
周仁霖唏嘘感慨,宽袍缓带,颇似淡泊学者,走着走着,他习惯性绕到国子监告示墙,兴致勃勃,观赏最新的优秀学子文章。
 
啧,辞藻华丽,言之无物。周仁霖不赞同地摇头,移步,看下一篇;唔,言之有物,但笔锋太过锐利,失之圆滑,此乃官场大忌。周仁霖又摇摇头,再移步。
 
上了年纪的读书人,尤其科举入仕的,多少有些好为人师的毛病。
 
周仁霖逐篇鉴赏,均默默点评几句,乐在其中。
 
直到他在末尾角落发现容佑棠的文章。
 
啊!!
 
这、这个——
 
周仁霖如遭雷击,双目圆睁,瞪大眼睛看最后一篇。
 
他尚未细看文章内容,触动内心的,是容佑棠的字迹。
 
一个人的字迹,不管如何勤学苦练、精益求精、乃至成为书法大家,他永远还是他,执笔姿势、横竖撇捺钩、落笔走笔停顿回锋,时日稍长,即可形成个人固有的书写习惯,或称风格,某些特征一辈子改不了。
 
容佑棠的书法启蒙老师是容怀瑾。在母亲手把手的教导下,他一练就是七八年,导致字迹总带些许女性娟秀,哪怕后来由庆王手把手地教,也改不过来。
 
而容怀瑾的字迹,周仁霖再熟悉不过,了解至深,哪怕闭着眼睛都能模仿,且惟妙惟肖。
 
书法,是他生平最得意的本领之一。
 
周仁霖嘴唇哆嗦,两眼发直,盯紧容佑棠文章,不顾仪态风度,踮脚,整个人趴在告示墙上。
 
他完全没心思品评文章内容,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拿出浑身本事研究推敲——
 
直到看见落款“容佑棠”三字。
 
棠。容怀瑾当年冲动私奔,悔恨终生,时刻想家、思念亲人,她少女时的闺房廊下,栽种一丛月季、几株海棠,故请求嵌入爱子名中,而周仁霖自知愧对,遂为庶子取名“明棠”。
 
周仁霖记得非常清楚:
 
约莫在明棠七八岁的一个清晨,他借考校孩子功课的理由,去探望容怀瑾母子,发现庶子的字迹总是不够舒展雄健,就连“周明棠”三字,也写得女里女气。于是,他拿出父亲威严,厉声斥责,亲自教导,然而,那“棠”字始终纠正不了,他后来发怒,拿竹板狠打其手心,把孩子打得哇哇大哭……
 
一晃十年,容佑棠至今提笔写“棠”时,仍带有幼年某些特征。
 
“明棠,你还活着?”周仁霖哽咽,不知不觉泪流满面,欣喜若狂,这瞬间,他觉得人生豁然开朗!
 
明棠还活着,那瑾娘也一定还活着吧?我知道,我就知道,她一定是心里怨恨,才带着儿子避而不见,故意躲起来了!
 
所以,我周仁霖并不是忘恩负义之徒,我没有对不起恩师一家!当年暗派杀手的是杨若芳,我根本不知情……就算知情,我也拦不住那疯女人,平南侯位高权重,一贯看不起人,我能有什么办法?
 
对,就是这样!
 
我何其无辜?白白背负骂名这么多年!
 
瑾娘母子并没有死,她好狠的心,把明棠改名叫、叫容佑棠了?哎,连姓也不随我,随她自己,真不像话,太胡闹了。
 
周仁霖喜极而泣,嗔怨恼怒,状似疯癫,甚至动手,想揭下儿子的文章拿回家细看,可转念一想:不,不妥。
 
我有苦衷,瑾娘也有苦衷,我们都怕杨若芳。那疯女人,她若知道明棠还活着、而且进了国子监读书、文章做得这么好——
 
哎?
 
周仁霖一拍额头,这时才想起:那个和明宏争执斗殴、据说是庆王男宠的小太监,似乎就叫容佑棠?
 
怪道了!
 
明棠真是、真是……他怎么能欺负兄长呢?他真依附庆王当了男宠?不然他怎么进的国子监?唉呀,杨若芳上回派郑保暗杀,也不知他伤得如何……
 
周仁霖恍然大悟,心潮澎湃,亢奋激动,但冥思苦想后,他决定暂隐瞒此事。
 
免得杨若芳那疯女人知情后又暗下杀手!
 
他足足在国子监停留大半日,徘徊再徘徊,想方设法打听了庶子许许多多,最终感慨“明棠儿肖我,此番不定高中”!他欣慰至极,欢天喜地回府,期盼妻子能在娘家长住,以方便自己暗中调查庶子现状。
 
孰料,次日下午就出事了!
 
只不过,出事的是他自己。
 
这天,苏盈盈为确保安全,坚持外出看诊,特地挑了城西一家名气不大的医馆,严防杨若芳买通大夫暗害。
 
周仁霖对两个嫡子相当失望,故十分重视庶嗣,有空便陪同。
 
“多谢大夫。”苏盈盈垂首,她身穿宽大外袍,遮掩孕肚。
 
“来人,给大夫奉上诊金,抓药回府。”周仁霖刚吩咐完,苏盈盈便状似自然而然地说:“小燕,你去抓药。”
 
“是!”苏燕如临大敌,几乎沾在大夫身上,严肃监督其抓药,警惕戒备周家的两个小厮。
 
“爷,咱们回马车等,好吗?”苏盈盈柔声请示。
 
周仁霖点头,搀扶美妾走出医馆后堂隔间,头疼叹息:“盈盈,你不必如此担惊受怕,我已严厉告诫过她们了。”
 
“千错万错,都是妾一人的错,夫人和姑娘何错之有?爷,您还是尽快接她们回家吧,妾心里委实不安。”
 
前面小门出去,即是医馆前堂。
 
“唉,我会处理,你别过度烦忧,以免影响孩子。”周仁霖踏进前堂,刚抬眼,竟看见一位故人!
 
容、容——
 
周仁霖瞠目结舌,惊慌失措。
 
“确属水土不服,幸已止住呕吐腹泻。”大夫宽慰患者后,又嘱咐其叔父:“无需过于担心,年轻人底子好,少食多餐、多休息,加以膳食调养,会康复的。”
 
“多谢大夫。瑫儿,你可有哪儿不适?务必如实告知大夫。”容正清督促侄子,身边跟着两个忠心耿耿的强壮小厮。
 
容瑫暂未答话,因为后堂有人走出来,他便下意识扫了一眼,容正清也顺势扭头望去——
 
“周仁霖?你哪里跑?!”
 
容正清当即认出白眼狼,瞬间暴怒,气势汹汹一嗓子,吼出口的同时人已疾冲飞扑过去,揪住转身欲躲藏的周仁霖衣领,将其拖到宽阔前堂,他的理智完全被积攒二十年的仇恨愤怒掩盖!
 
“你个忘恩负义的畜生!还想跑?”容正清厉声斥骂,举起拳头,用尽平生力气直捣周仁霖面门,重拳过后,飞起一脚将其踹翻。
 
“啊——”周仁霖捂脸惨叫,倒地翻滚,拼命喊:“正清,正清,你冷静些,你听我解释——啊!”
 
“畜生!忘恩负义的畜生!你害死我姐姐,你害得我爹归隐至今,你把我容家害惨了!”容正清悲愤嘶吼,拳打脚踢。
 
“正清,你消消气,先别打,听我解释——啊!”周仁霖抱头翻滚,不断求饶。
 
嗨呀,原来这厮就是混账王八蛋周仁霖!
 
容瑫一跃而起,二话不说便冲过去支援叔父,他虽大病初愈,却胜在年轻,无所畏惧。
 
“忘恩负义!”容瑫喝骂,他们年轻一辈在家乡饱受坊间流言困扰,早就窝了满肚子火。容瑫揪起仇人衣领,左右开弓,啪啪两声,响亮甩了周仁霖两耳光,唾骂:“欺师灭祖的白眼狼,枉为读书人!你可是忘了我祖父的提携栽培之恩?”
 
苏盈盈反应奇快,早已护着孕肚敏捷避开,高呼表明:“奴家有孕在身,诸位饶命啊!”她随即被苏燕和医馆大夫围护。
 
“我没有……啊呀!我没有对不起——”周仁霖一句完整的解释都说不出口,在地上狼狈翻滚,灰头土脸。
 
此时,周家小厮与容家小厮早已战作一团,打得不可开交。
 
容家叔侄联手收拾周仁霖,痛骂不休。
 
“你欺师灭祖,罪该天打雷劈!”容正清万分痛苦,无法接受地质问:“可为什么老天没劈死你这畜生、反倒叫你害死我姐姐和外甥?”
 
“我没有——”周仁霖刚说完,便又挨了容瑫一拳,痛得把辩解咽回腹中。
 
“家祖父是你的恩师,你对得起他老人家?呸!”容瑫咬牙切齿。
 
“你贪慕富贵权势,打压我容家二十多年,欺师灭祖,欺世盗名,你死后连葬身祖地也无!哼,我倒要问问,你敢回家乡吗?!”容正清眼眶发红。
 
医馆所有大夫学徒都涌了出来,苦劝不休。
 
忽然,从围观人群中奋力挤出两人,疾奔高呼:
 
“贤弟,住手!”
 
“可算找到你们了!”
 
许淮与秦浩良气喘吁吁赶到,奋力拉拽容家叔侄,但完全拉不开,秦浩良无奈,只得附耳告诉容正清:“别打啦,我可能见过你的外甥。”
 
什么?!
 
愤怒失控的容正清震惊抬头,理智逐渐回笼。
 
半晌,容正清挥手喊停,打斗终于结束。
 
周仁霖鼻青脸肿,衣袍脏污,头发凌乱,发冠歪斜,鞋子东一只、西一只,痛苦哀叫。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竟敢打人?知道我家大人的岳父是谁吗?报官抓你们蹲监牢去!”周家小厮破口大骂。
 
容瑫冷笑:“呵,报官?赶紧去啊!到时好好宣扬宣扬,叫全天下知道周仁霖欺师灭祖的败类行径!”
 
“放、放肆,谁报官我先打死谁!”周仁霖口齿不清地斥骂家仆,讨好赔笑,低声下气对本该是妻弟的容正清说:“你放心,我不会报官的。”
 
“哼,你是不敢吧?”容瑫一针见血指出。
 
“瑫儿,咱们走。”容正清厌恶鄙夷,看也不看周仁霖,拂袖离去。
 
医馆门口,乔装打扮混在人堆中的宋飞目瞪口呆,瞬间想通许多事。
 
半个时辰后
 
回到下处的容正清失声大叫:“什么?!棠儿还活着?!”
 
许淮与秦浩良忙捂嘴按住人,秦浩良慎重道:“贤弟,那后生与你简直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像极了!我和许兄第一眼都以为就是你。”
 
容正清惊疑不定,心中燃起强烈希望,颤抖道:“必须调查清楚!倘若真是家姊骨肉,我岂能放任不管?”
 
“对!”容瑫兴奋击掌:“如果明棠表哥还活着,我们就可以一起读书了。”
 
六月十六·傍晚
 
赵泽雍策马回城,他午间没有休息,提前忙完公务,赶着去看容佑棠。
 
同行的郭达笑言:“连考九日,容哥儿不知成什么样了,倘若高中,表哥准备怎么奖赏他?”
 
赵泽雍莞尔:“你到时便知。”
 
恩科会试结束,考生们依次离开贡院。
 
容佑棠苦熬九日,交卷后浑身轻松,胡乱将应考物品一收一卷,拎包袱离开贡院。
 
啊呀,我都要臭了!
 
九天没洗澡的容佑棠难以忍受,决定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泡澡,从头到脚都要搓洗!
 
爹和顺伯肯定来接我了、厨房肯定在做好吃的,回家我先泡澡,然后大吃一顿,再舒服睡一觉。
 
哈哈哈~
 
容佑棠美滋滋,眉眼带笑,出贡院大门后,走得飞快。
 
此时,贡院前方宽阔空地上人山人海,都是前来迎接自家子孙的。
 
容正清已初步打听明白,叔侄俩满怀希望,与许淮秦浩良一起,紧张寻找,眼睛都不敢眨;周仁霖带伤现身,坐在马车里张望,说是来接长子,实际上是想亲眼看看庶子;容开济与李顺高站车辕,扶着马车,翘首以盼。
 
“老爷,我觉着少爷肯定能中!”李顺信心满满。
 
“这话别在哥儿面前说啊,免得他有压力。”容开济嘱咐,随即却忍不住透露:“老李,我昨夜梦见了放榜。”
 
“少爷肯定中了吧?”李顺忙问。
 
容开济乐呵呵,笑而不语。
 
“嘿嘿嘿,少爷那么聪明,一准能中。”李顺坚定表示,话音刚落,他就看见容佑棠远远地走出来,“哎,老爷快看,那儿那儿!”
 
李顺喜出望外,踮脚挥手,嘹亮吆喝:“少爷,少爷,这儿,这儿!”
 
容开济眉开眼笑,也挥手高呼:“棠儿,佑棠,这儿来!”
 
第82章
 
人潮涌动,正疾步快走的容佑棠听见呼唤,一抬头,远远就看见高站在车辕上挥手的养父和管家,他笑眯眯,下意识也挥挥手:“我这就过去了——啊!”
 
说话的同时,他短暂停下脚步,不自知阻挡了身后同场考生的去路,突然被谁狠撞一把。
 
“哼!没眼色的东西。”
 
容佑棠一个趔趄,险些摔倒,站稳后急忙退避路边,自知有错,回头的同时脱口而出:“抱歉,我不是故意挡路的。”
 
周明杰脸色黑沉,傲然昂首,轻蔑斜睨容佑棠:“哼,恬不知耻,不知耻者无畏。”我要是你,羞也羞死了,顶着男宠的名头,竟敢来赴考?!
 
容佑棠见是周明杰,也沉下脸:“我并非有意挡路,且已致歉,你为何出口伤人?”
 
你刚才用力推撞,看似更像是故意的。
 
“轻飘飘的道歉算什么?”周明杰虽腾不出手去调查,但不知何故,他坚信胞弟接连出事与眼前的小太监男宠有关,故敌意深重,冷冷道:“你若是个男人而不是太监,就该敢作敢当,别鬼鬼祟祟背后下手。”
 
哦,原来是为你家人出头来了。
 
容佑棠轻轻一笑,语意却森冷:“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来而不往非礼也。鬼鬼祟祟四字,也不知谁最擅长,我原样奉还!”
 
马车里,一直密切关注的周仁霖又是欣慰、又是着急,唉声叹气:怎么回事?兄弟俩同时赴考,本极好的事,怎么能在贡院门口拌嘴?唉,明杰真是的,为何推搡弟弟?明棠也真是的,一点儿不知道尊敬兄长……
 
老天保佑!
 
那绝对就是我的明棠,孩子长大了,长得像极他小舅,他躲着我,偷偷在东四胡同巷子里长大了!
 
周仁霖笑逐颜开,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但余光一扫,脸色大变——人潮熙攘流动,西南角落赫然站着容正清叔侄!
 
“来人!”
 
“大人有何吩咐?”
 
周仁霖胆战心惊,喝令:“你们赶紧去把大公子带回来,快去!就说我在马车等他,有急事找!”
 
几个小厮领命,急忙逆人潮而上,把正与容佑棠僵持的周明杰点头哈腰请走,艰难挥开人群,挤上马车,周家人随即离开。
 
容开济和李顺自然也看见了,李顺当场就喊:“嘿?那人怎么回事啊?推推搡搡的!”
 
“唉,就算棠儿挡路,也不能下死手推啊,过份了些。”容开济不放心地跳下马车,迎着儿子走过去,李顺随后,嚷道:“咱去接应一下,别叫少爷被人挤倒了。”
 
随着考生出来,亲朋友好接了人便离去,故人群散得很快,贡院门口逐渐不再拥堵。
 
赵泽雍身着便服,率众从贡院西北角小巷绕出来,郭达定睛一看,敬畏地啧啧称奇,摇头道:“幸好我不用参加科举,否则挤得多难受啊!啧,在贡院小隔间里呆九天到底是什么感受?”
 
赵泽雍勒马,悠然笑道:“你若是想,进去一试便知。”
 
“我才不去!”郭达断然拒绝,避之如洪水猛兽,说:“问一问容哥儿不就行了?何必自讨苦吃。”话音刚落,眼尖的他便在乌泱泱人群中有所发现。
 
“表哥,你看,容哥儿——”郭达朗笑,马鞭遥指……容正清。
 
“咦?”
 
郭达笑脸凝固,吃惊睁大眼睛,在马背上倾身,探头伸长脖子,惊奇道:“那是谁?怎么长得那么像容哥儿?”
 
赵泽雍也看见了,他目不转睛,同样十分疑惑,紧盯容正清细看,皱眉评价:“太像了。”
 
“莫非是亲戚?”郭达一头雾水,右手拿马鞭轻拍左手心,纳闷道:“可容哥儿不是家乡发大水、不幸家破人亡了吗?他被拐子卖来京城,幸运被他爹收养,莫非是家乡远亲来寻被拐的子侄?”
 
饶是赵泽雍再如何聪明,此时也反应不过来,他赞同表弟的猜测,颔首道:“当年水患,灾情严重,死伤逃难者无数,他年岁还小,被一拐几千里,家族的近亲远亲,想必不甚清楚。”
 
“唉,真是个苦命孩子。”郭达叹息。
 
其余亲卫亦怜悯唏嘘。
 
“看看他俩,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多半是亲戚,估计还是近亲。”郭达由衷为小兄弟感到高兴:“倘若真是亲人,容哥儿知道怕是得高兴坏了,他的家毕竟在南边嘛。”
 
赵泽雍笑意隐去,当即皱眉指出:“他已在京城安居,南边只算祖籍,家就在京城。”
 
人群散了大半,贡院前坪慢慢恢复空旷。
 
李顺和容开济已接应到孩子,容佑棠搀着养父,一家人有说有笑,高高兴兴朝马车走。
 
而此时,容正清叔侄已惊喜得呆了,傻愣愣站立:容瑫兴奋雀跃,容正清喜极而泣,泪花闪烁。
 
“走,过去瞧瞧。”赵泽雍控马缓行,朝容佑棠靠近,同时观察容正清一行的神态动作——唔,看来真是亲人,他们的激动狂喜不似作伪,应属真情流露。
 
“咳咳,表哥,万一他们要带容哥儿回家乡怎么办?”郭达满脸促狭。
 
赵泽雍想也没想,立即替容佑棠作出决定:“无论是何亲戚,相认可以,往来也行,但若要回家乡,是万万不准的!”
 
“为什么啊?”郭达状似虚心追问,实则憋着坏笑。
 
庆王挑眉,强硬拍板:“他已被收养,一应文书齐备,加之容老待其有救命抚养之恩,他孝顺侍奉养父乃理所应当,必须留京!”
 
“是,您说得对。”郭达见好就收,严肃附和:“他爹特疼宠儿子,亲生的一般,若是容哥儿被亲戚带走,啧啧,老人家怕是要崩溃啊。”我表哥肯定会雷霆震怒啊。
 
“很是。”赵泽雍赞同颔首,前行一段后,下马步行。
 
此时,容佑棠已搀养父走到马车前面几丈远,愉快放松,无所不谈,他抱怨完不能洗澡后,又开始抱怨睡不好:“唉呀,贡院里实在太多蚊子了!”
 
“少爷这几天都没睡好吧?”李顺无可奈何摇头:“没办法,谁让贡院不准带帐子呢?”
 
容开济心疼端详儿子,担忧皱眉:“唉,被蚊子咬成这样了!不会破相吧?”
 
容佑棠摸摸脸上的蚊子包,乐道:“哈哈哈,同考众人都挨咬,为肃静考场,考官不允许拍打蚊子,只能挥手驱赶!晚上趴着睡觉时,我想拿衣服包住脑袋,可考官又不允许,说是必须坦荡,最大程度地坦荡。”
 
李顺听得摇头,龇牙咧嘴道:“真真的……假如有体弱些的考生,怎么熬得住哇?”
 
“还真有熬不住的。”容佑棠同情告知:“我对面隔间就有一个,才考第三天,他就病得昏倒,考官叫人抬了出去。”
 
“何故?是宿疾还是突发疾病?”容开济惊诧问。
 
“他夜间着凉,冻病了,发热咳嗽。”容佑棠说,他们已走到马车前,李顺将应考包袱放进车里,跑去解绑在树杆的缰绳。
 
“爹,您慢点儿。”容佑棠正欲搀养父上马车,忽然听见右侧传来激动哽咽的深情呼唤:“明棠,舅舅来晚了!”容正清两眼红肿,泣下沾襟,疾奔靠近。
 
容瑫也眼眶发热,欢天喜地呼唤:“明棠表哥,我们终于见面啦!”
 
时间静止了。
 
容佑棠茫然无措,回头,转身,愣愣看左侧几个朝自己跑过来的陌生人——下一刻,他又看见几乎同时从右侧走过来的庆王。
 
完了!
 
仿佛降下无形的九天怒雷,“噼啪”雪亮闪电后,惊雷“轰隆隆”咆哮几声,瞬间将容佑棠劈得脸无血色,痴傻儿一般,僵硬呆站。
 
“明棠,我可怜的外甥,舅舅来晚了!”容正清疾冲靠近,一把抱住外甥,激动得泪流满面,泣不成声道:“周仁霖那欺师灭祖的畜生败类,害惨我们容家,此仇不报誓不为人!幸亏老天保佑,让你活下来,舅舅一定会照顾你的。”
 
容瑫兴高采烈,但不好意思像叔父那样拥抱,他尽量贴近,兴奋得语无伦次,争先恐后说:“表哥,我是容瑫,这是四叔、不!这是咱们小舅、哦不!这是你的小舅,我的四叔,你肯定没见过对吧?祖父祖母若知道你还活着,肯定高兴死了——啊呸,呸呸呸!”频频失言,容瑫有些尴尬,但还是欢天喜地的模样。
 
“明棠别怕,今时不同往日,周仁霖那畜生不敢把你怎么样的。”容正清和颜悦色宽慰,他伸手整理外甥的衣领、衣襟,亲昵自然,如同这动作重复过几百上千遍。
 
舅甥侄子,三人紧挨。容佑棠与容正清几乎像了十成,区别只在容正清脸上多了风霜细纹、肤色较深,他与表弟容瑫也像了五六成。
 
血缘是奇妙的,除长相之外,他们站在一起极融洽契合,怎么看都是亲人。
 
“你、你们——”容开济措手不及,瞠目结舌,他看看庆王一行、再看看容正清一行,眼前发黑,电光石火间惊觉:儿子有危险了,而且可能会被抢走!
 
容佑棠短暂木愣后,开始惊惶忐忑,简直要绝望了,极端恐惧地凝望庆王:赵泽雍原本满脸笑意,大步靠近,准备为手足无措的人代为主持简单认亲仪式——但听见“周明棠、周仁霖”后,他笑容凝固,由疑惑转为惊愕,继而满脸匪夷所思,难以置信,紧接着勃然大怒……最后面无表情。
 
他眼神冰冷,浑身散发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
 
容佑棠心慌意乱,脸色灰败,有无数话想说:殿下,你别生气,你听我解释,我有苦衷,真不是故意欺瞒——
 
“你是周明棠?”赵泽雍冷冷逼问:“而不是邱小有?”
 
容佑棠无法辩解,或者说,早就不想再继续隐瞒。
 
他轻轻推开容正清,颓然跪倒。
 
这一跪,代表认罪。
 
赵泽雍蓦然双目紧闭,握拳,指节咯咯作响,怒不可遏,脸色铁青,连呼吸也忘了,瞪视容佑棠。
 
“容哥儿,你——”郭达目瞪口呆,结结实实愣半晌后,他匆匆命令属下设立护卫圈,驱散外人的好奇旁观。
 
无地自容。
 
我今日终于切实明白,什么叫无地自容,愧疚欲死。
 
容佑棠垂首,瘫软跪地,脑袋像有千斤重,抬不起来,无颜面对眼前相熟的众人,他颤抖道:“殿下,一切都是我心怀叵测,有意隐瞒,与他人无关,求殿下惩罚,我罪该万死!”语毕,重重磕头。
 
容开济早已随后跪下,老泪纵横,搂紧儿子,恳切表明:“子不教,父之过。殿下,都怪小人教子无方,求您责罚!佑棠是无辜的,他是好孩子,可惜周家不爱惜,百般践踏,最后甚至谋杀,侥幸才逃过一劫,为保命,不能也不愿再做周家人,故改名换姓,对外隐瞒身世,实属无奈之举。”
 
“殿下,不关我爹的事,一切都是我自作主张,执意要报仇,他根本不知道我在外头做了些什么!”容佑棠膝行数步,挡在养父前面,抬头,仰视庆王,哀切解释。
 
暮色四起,天边晚霞殷红,周围茂盛树上有鸟雀尖利啼叫。
 
“周明棠,你好大的胆子。”赵泽雍语意森森,他站得笔直,冷漠俯视,无法相信对方竟一开始就处心积虑欺骗自己!
 
容佑棠坚决摇头,急切解释:“殿下,我从前是周明棠,因为无法选择,但、但当年出事后就不再是周明棠了,我发誓这辈子再不可能是周明棠!永远不可能!”
 
“倘若今日没撞见,你准备隐瞒到何时?”赵泽雍喝问,他负手,双拳在背后紧握,筋骨暴突,胸膛剧烈起伏,显然震怒。
 
容开济战战兢兢,慌忙表明:“殿下,佑棠一早就想禀明身份的,他不知多么内疚难受——”
 
“住口,本王没问你!”赵泽雍怒斥,极度震惊失望下,他一挥手,喝令:“来人,把容开济——”
 
“不!”容佑棠飞扑护住养父,哽咽哀求:“殿下,我爹当真什么都不知道,全是我自己的主意,他就一不相干的老头儿,求您宽恕他吧!”
 
许淮与秦浩良一眼便认出庆王,只恨大意、发现得晚,只顾为朋友欣喜找到外甥。可谁知道呢?正清的外甥竟对庆王隐瞒了身世?他们想当然以为庆王肯定知情的。
 
容正清赶忙拉着亲友跪下,他很快明白自己的出现不慎坏了外甥的事,遂悲痛道:“庆王殿下息怒,下官的外甥遭遇悲惨,命运坎坷,他年纪还小,报仇心切,并非有意隐瞒,求您大人有大量,饶恕——”
 
“闭嘴!”赵泽雍喝止,简直想把眼前闲杂人等统统绑了堵嘴关押!此时此刻,他只想质问容佑棠一个人。
 
“你们别说话。”容佑棠嘱咐外祖家亲戚,虽初次见面,但骨子里就颇有熟悉感,相处时倍觉亲切。他毅然决然,坚定恳请:“殿下,我愧对您的信任,我罪该万死、死有余辜,只求别连累家人。”
 
事到如今,你满脑子只想着家人?!你就没想想、没想想……
 
赵泽雍怒极,濒临失去理智。他横扫沙场十余年,坐镇西北威震八方,以令人心服口服的战功被授亲王爵,封号“庆”。承天帝曾私下叹慰曰:有子如此,成国之幸。
 
如今竟然被宠爱亲信蒙骗欺瞒!
 
这滋味,委实难以忍受。
 
“来人!来人!”赵泽雍接连喝令,众亲卫应声出列,却不约而同悄悄看郭达,以眼神求助:郭将军,怎么办呐?殿下好像气得失控了。
 
容佑棠丝毫没有为自己求饶辩解,复又垂首,羞惭面地,静候庆王发落。
 
“殿下息怒,息怒啊。”郭达头大如斗,他长这么大,第二回见表哥如此暴怒,上次是姑母淑妃难产亡故时。
 
“怎么息怒?怎么息怒?!”赵泽雍横眉冷目,怒指容佑棠:“小二,你看他,你看看他!这、这胆大包天的混帐东西!”
 
“是,是是是。”郭达极力安抚,劝慰附和:“没错,他真是胆大包天,糊涂透顶了。”
 
容佑棠忍不住仰脸,凝视庆王,有满腔心事想倾吐,可碍于场合,无法说出口。
 
赵泽雍无数次压下“他可能是被小人污蔑冤枉”的念头,因为,容佑棠整个人彻底失去昔日光彩:满脸愧疚惶恐,双目蕴泪,完全没有平时灵动慧黠的神采,呆愣发直。
 
这一切是真的。
 
他其实是周仁霖之子,却处心积虑隐瞒身份,所欺骗的,不仅是本王的信任。
 
赵泽雍直面事实,不得不接受真相,本欲下令逮捕,高举的手却慢慢垂落,满腔怒火变成浓重失望,面沉如水,转身,一言不发,疾步离去。
 
“哎?表哥,等等我。”郭达顾不得理睬容佑棠,与众亲卫一道,赶忙追随,簇拥前行,转眼间便打马跑远。
 
好像一阵风:来的时候是温暖和风,走的时候是凛冽北风。
 
冻得容佑棠瑟瑟发抖,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他膝行追赶数步,哽咽大喊:“殿下!殿下!”
 
对不起,我辜负了你的信任和情意。但真不是故意隐瞒的,如果早知今日,我当初一定痛痛快快和盘托出!
 
然而,没有如果,事实就是有所欺瞒。
 
容佑棠回家泡完澡就病倒了,烧得满面通红,昏昏沉沉浑浑噩噩。
 
“咱们出去说话。”容开济放下帐子,压低声音,伸手引请,众人随后落座客厅。
 
好半晌
 
“孩子其实一直有心病,今日彻底发出来了。”容开济沉痛叹气。
 
“都怪我莽撞,坏了棠儿的事。”容正清愧疚又懊悔,容瑫安静陪坐,一声不敢吭,时不时给长辈续茶,尊称容开济“伯伯”。
 
“是坏事,也是好事。”容开济凝重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们不可能瞒一辈子。”
 
“看庆王殿下的意思,是不追究?”容正清谦恭询问,双方已深谈过,故他对容开济极为感激敬重。
 
容开济摇摇头,忧心忡忡:“难说。此事棠儿不对,几位贵人襄助良多,尤其庆王殿下。唉,千错万错,总而言之,养不教,父之过,都怪我没能劝住孩子。”
 
“老哥,您已做得足够好了,是我们做舅父的——”容正清苦笑,羞愧道:“与您相比,我实在没脸自称‘舅父’。”
 
“唉,甚么有脸没脸的?庆王殿下有权、也有理由追究,到时咱们都讨不了好。”容开济扼腕痛惜:“孩子寒窗苦读多年,会试不知考得如何?若中了,得赶紧准备殿试,可如今这样,怎么办呢?”
 
容正清内心五味杂陈,郑重道:“老哥,棠儿与您有缘,命中该做父子,将来孩子光耀门楣、扬名立业,都是您的功劳,我们只有祝贺的。只是,家父母年事已高,还望您——”
 
容开济抬手打断,和蔼道:“只要孩子愿意,又确保安全,我为何阻拦?多几个真诚待他的亲戚,这非常好。”
 
容正清心头大石落地,感激躬身拱手,容开济忙扶起。
 
这时,老张家的忽然奔进来,她两手交握,急切禀告:
 
“老爷,少爷醒啦,他说要去庆王府!”
 
容开济慌忙起身,率众匆匆赶去探看。
 
容佑棠仅着里衣单裤,赤脚,正翻箱倒柜找东西,抬头看见养父便紧张问:“爹,我的匕首呢?”
 
“好端端的,你找匕首做什么?”容开济心惊肉跳。
 
容佑棠两颊晕红,唇色却雪白,嘴唇干裂起皮,眼底两块青黑,疲惫憔悴。他黯然伤神道:“那是庆王殿下所赠,我还有什么脸用?”
 
“你、你准备归还?”容开济小心翼翼问。
 
容佑棠点头,惨淡苦笑:“还了吧,我受之有愧。”免得殿下以为我既骗信任又骗财宝,十足卑鄙无耻。
 
“好。”容开济也觉得应该归还,他从书架缝隙里抽出匕首,递过去问:“那历次所得的赏赐呢?全部还好好地封在库房里。”
 
“都还了。”
 
“行。”
 
容正清关切道:“你还病着,有什么事只管说出来,舅舅帮你做。”
 
“表哥,你没穿鞋。”容瑫趁机提醒。
 
容佑棠有感而发:“如今无论光脚还是穿鞋,我在庆王府都站不住了。”
 
片刻后,众人合力将一应物品搬上马车。
 
“你病成这样,还是爹去送还吧?等你冷静想好了,过两天再求见殿下。”容开济再三劝阻。
 
容佑棠正色道:“敢作敢当,拖延只会加剧矛盾,倘若连亡羊补牢的态度都没有,殿下会失望透顶的。”
 
“好吧,咱们走。”容开济妥协。
 
“一起。”容正清当仁不让。
 
“我也要去!”容瑫紧随其后。
 
所有人都抢着去,包括老张夫妇。
 
容佑棠推辞解释好半晌,才终于按住老张夫妇,其余几个却执意跟随。
 
于是,李顺赶车,容佑棠与养父同坐,容正清叔侄紧挨,一路忐忑不安,在夜色中匆匆赶往庆王府。
 
第83章
 
路还是这条路,人却多了两个生面孔。老马识途,李顺几乎不用怎么动手,马车平稳驶向庆王府。
 
他们忐忑不安,鼓起极大勇气。
 
夜色如墨,一如容佑棠此时的沉重心情,他垂头丧气,心事重重。马车驶进熙攘闹市,明亮灯光与欢声笑语透过窗格与门帘,却未曾撼动出神枯坐的人半分。
 
路很长,又好像太短,心乱如麻的容佑棠尚未思考清楚,就听见前面的管家说:“庆王府到了。”
 
容佑棠长叹息一记,苦笑暗骂:真想扇自己几个耳光!还有什么好考虑的?错就是错,事后的解释叫狡辩。多说无益,多思无果,直接进去请罪吧。
 
“爹,您待会儿千万别抢着揽罪,没用的,只会激怒殿下,让我来处理。”容佑棠打起精神嘱咐,把养父搀下马车,随后出来的是容正清,他犹豫片刻,也伸手,将小舅搀下马车,正色提醒:“您也是。庆王府不比别处,殿下公正严明,应不至于迁怒,但必须尊敬,错的是我,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们都要冷静。”
 
容正清感动又愧疚,珍惜地借外甥臂力下了马车,连连点头:“好,好,你放心,舅舅再不会坏事!这事儿都怪我,激动过头了,真没想到你还活着。”
 
“我咎由自取,怪不得任何人。”
 
容佑棠苦笑,他在发热,烧得头重脚轻,走路像踩着棉花,慨叹道:“其实,我也不想瞒着了,真的,心太累。我之前顾虑重重,无数次想坦白,可殿下和郭将军他们待人实在太好,我越想越不敢,怕没脸、怕他们气怒……其实现在挺好的,再不用遮掩,无论何种惩罚,都是我该的。”
 
“表哥,如果在京城呆不下去,那咱们就回家!家乡虽不及京城富庶繁华,但也有书院、有街市,到时你接管姑母的嫁妆铺子和田庄,保证衣食无忧,咱们这一辈好几个表兄弟呢,到时可以一起读书!”容瑫年纪小,涉世未深,天真地抱着“此处不留爷,爷回老家住”的念头。
 
“多谢。”容佑棠轻笑了笑,对突然冒出来的表弟印象不错。但自容怀瑾死后,他从未想过投奔依附外祖家。
 
对普通京城人士而言,江南实在太远太远了。而且容怀瑾当年犯倔,确实和娘家闹到了恩断义绝的地步,她后来谈起就哭、想起也哭,柔肠寸断,导致容佑棠对外祖家不甚了解。
 
容正清直接命令:“瑫儿,待会儿你不准说话。”
 
“……是。”容瑫焉巴巴应声。
 
李顺手脚麻利,搬下历次所获的王府节礼、赏赐,容佑棠也帮忙,他动作很慢,慢得不能更慢——他心虚,惭愧,极度窘迫。
 
容家人这奇怪的举动很快引起门房注意,相熟的几个小厮观望片刻后,颠颠儿的,笑着跑下宽阔王府门阶,争先恐后嚷道:“嘿,原来是容公子来啦!”
 
“今儿刮的什么风?容老爷子好,小的给您请安了。”
 
“容公子,这、这些是?需要小的们怎么做?”
 
小厮们嘴甜热情,虽好奇悄悄打量容正清叔侄,但并未询问。
 
他们还像从前那样待我?是真相尚未流传开吗?
 
其实,是庆王下了封口令,所以只有傍晚跟着的十几人知情。
 
无论如何,容佑棠放心许多,但还是不敢怎么正眼看人,只含糊道:“我有要事求见庆王殿下,不知可否请通传一声?”说着伸手往怀里一掏——
 
瞬间大窘!
 
出门急,人又烦乱,没带钱袋子。
 
幸亏容正清就在旁边,他忙给了打赏,解了外甥的急。
 
“哎哟~”
 
“这怎么好意思呢?”
 
“您压根用不着通传啊,直接进去就行。公子总是这样谦和,让小的们好生敬佩。”
 
几个小厮推辞数回后,高高兴兴双手接了赏,尽心尽力帮忙将容家的半车东西搬进王府,层层上报,管事本以为是寻常节礼,可一验视:咦?这不是我们府里出去的东西吗?容家怎么给送回来了?
 
管事疑惑不解,忙上报,最后报到管家耳中,后者深知家主对容佑棠的爱重,问明后立即匆匆赶去禀报庆王。
 
此时,赵泽雍等人正在书房商谈要务。
 
“征税不易,派谁办都艰难。不过,大殿下与二殿下公事尚未办妥,却又因私怨争斗,陛下十分不满。”定北侯郭衡缓缓道。他较少过来庆王府,且并未承袭父业从军,在老定北侯战死后,袭爵留京,撑起定北侯府,现任工部尚书一职。
 
郭达幸灾乐祸道:“据盯着的人反馈而言,二殿下身边的人疏忽大意,似乎有什么把柄给大殿下抓住了?”
 
“结党营私的把柄。”伍思鹏说。
 
“他们斗来斗去,险险打成平手。”郭远淡淡鄙夷道:“结党营私,此乃韩太傅与平南侯最擅长的,争相往各部要职安插亲信,威逼利诱笼络朝臣,嘴脸丑陋。”
 
赵泽雍端坐左上首,邀舅舅并排坐右侧。他全程腰背挺直,面无表情,下颚紧绷,极少参与讨论,手边清茶一口没喝,任其凉透,换上热的,也还是没喝。
 
扫视整个书房,处处皆有容佑棠印记。
 
赵泽雍过目不忘、记性甚佳,随处一看,立即能忆起与容佑棠相关的点滴:他坐过的椅子、他收拾过的书案、他磨墨、他洗笔、他聪慧机灵整日笑眯眯、眼睛灵动有神、有事过来、没事也来、仰慕追随本王左右……
 
难道那些全是假装的?
 
他忍辱负重,不得已才亲近?或者准确地说,他利用本王?
 
胆大包天的混帐东西!
 
混帐东西,他竟敢欺瞒本王?真是、真是……
 
赵泽雍怒火熊熊燃烧,握拳,几番迫使自己平心静气商讨公事,却时不时想起“混帐东西”,极力隐忍。
 
“二殿下身边的帮手良莠不齐,听说这次出了大纰漏的,乃是其姨表弟周明杰——”伍思鹏尚未说完,郭达就咳嗽,拼命使眼色:伍老啊,您这回不小心哪壶不开提哪壶了哎!
 
郭远若有所思地望向弟弟。
 
果然
 
赵泽雍忍无可忍,冷冷道:“姓周的混帐东西!”
 
因为下了封口令,故在场只有他和郭达两人知道容佑棠的真实身份。
 
“殿下,周明杰可是做了什么不可饶恕之事?”伍思鹏忙问,他想当然以为周家出手坏了庆王大事。
 
“很难饶恕。”赵泽雍凝重道。
 
郭达心里着急,碍于父兄在场,面上不好如何,只得迅速拿话岔开:“周明杰办事不力,已被二殿下厌弃了,即使他母亲再入宫找皇后哭诉也没用。”
 
“殿下,”郭衡和蔼提醒:“今日早朝,陛下问起北营第二批募兵,你有何打算?大殿下与二殿下接连出错,激惹君父训斥,以我对陛下的了解,近期他多半会寻个由头发作发作你。”
 
舅舅问话,赵泽雍只得强压下怒意,尽量冷静答:“父皇一贯如此,打压提拔都注重牵制平稳,与其他挑拣,不如我送上理由让他发作。因兵营尚在建,粮饷又不到位,第二批募兵急不得,待现有新兵基本练好后,十月份前后再招募第二批。我已奏明军情,递了折子,估计过两天父皇就会不满训斥‘进度缓慢’。”
 
“如此便好。”郭衡莞尔,摇头叹笑:“咱们这位陛下啊……想当年,他钦封庆王,随即找了理由钦封瑞王,连‘圣祖托梦’都搬了出来,牢牢堵住朝臣的嘴。”
 
赵泽雍勉强缓和脸色,关切提起:“下月中旬外祖母寿辰,不知准备得如何?这十来年我远在西北,未曾亲面贺寿,甚愧。”
 
“殿下为国效力,老人家岂有不理解的?寿辰一切皆有定例,准备起来并不麻烦,到时您出席即可。”郭衡亲切慈和,其余人亦附和说笑。
 
正当赵泽雍心情略好转时,管家却匆匆求见,低声禀告:“殿下,容公子一家求见。”
 
哼!
 
他还知道来?他还敢来?
 
磨蹭拖延,这么晚了才求见,本王真是太惯着他了!
 
赵泽雍面色一沉,当即喝令:“叫他们进来!”
 
庆王是雷厉风行的性子,隐忍至今已极不容易,他傍晚撞破真相后,本想立即将容佑棠抓回王府,严加审问!可看对方跪着发抖,惊恐万分,可怜巴巴的模样,他强行忍耐下了。回府后,本以为对方会立即追来,谁知竟没有?
 
管家有些为难,想了想,又附耳小声禀明容家悉数退还赏赐一事。
 
归还本王赏赐?他什么意思?
 
一拍两散?恩断义绝?
 
好!
 
很好!
 
犹如火上浇油般,赵泽雍勃然大怒,顾不得舅舅在场,再度喝道:“立刻带他们进来!”
 
“是。”管家不明白原本亲密的两人为何突然翻脸,犹豫片刻后,才躬身告退。
 
郭衡旁观半晌,微皱眉,却睿智地没多问,起身道:“既如此,殿下先处理私事吧。”
 
赵泽雍调息几下,起身歉意道:“改日空了,我再过府请安。”
 
舅甥几个一同走,郭达悄悄朝父亲挤眉弄眼,行至院门处,郭衡抬手:“殿下留步。”
 
“您慢走。”赵泽雍略垂首,余光一扫,已看见容佑棠等人走来,立刻显露怒意。
 
郭衡扭头,他见过容佑棠几面,欲言又止,最终笑了笑,说:“殿下,小二回去也是闹腾,不如留下帮忙吧?”
 
赵泽雍很敬重唯一的舅舅,低声应允:“好。”
 
随后,郭衡携长子郭远回府。
 
容佑棠提着一个檀木匣子,头重脚轻走过来,越靠近庆王院落,就越忐忑羞愧,头抬不起来,可又必须面见说明,不敢继续拖延,他颇为了解庆王,知道自己已来得晚了。
 
容开济搀扶儿子,旁边是容正清叔侄,一行四个,脚步都非常沉重,活脱脱罪犯主动投案的神态。
 
郭达莫名想笑,辛苦憋住,说:“他们挺有种的,自个儿来了。”
 
赵泽雍不发一言,高站院门台阶,身姿笔挺,目不转睛盯着容佑棠。
 
“哎?”郭达逐渐发现异样,忍不住问:“容哥儿怎么回事?病了吗?”
 
“他不姓容,姓周!”赵泽雍当即指出。
 
郭达尴尬笑笑:“叫顺口了。”啧,真不习惯,好好的,那小子忽然姓周了?!
 
容佑棠心跳加快,他自知犯错,罪犯一般,头低垂,肩背耷拉,慢慢走到庆王跟前,两手交握,指甲关节泛白,完全不知该如何开口。
 
“哼!”赵泽雍打量对方束发的竹青绸带半晌,拂袖转身,大踏步走向书房。
 
郭达抱着手臂,皱眉靠近,弯腰细看容佑棠,无奈问:“你病了?脸色这么难看。”
 
容佑棠脸皮红涨,无颜面对爽朗坦率的郭达,视线落在自己鞋尖,惭愧说:“郭公子,我不配得您的关心。”
 
“你当真姓周?你是周仁霖的儿子?”郭达难以置信。
 
容佑棠迅速抬头,坚定回答:“原本是周家庶子,可后来我改了!真的,当年出事后,是我自己决定改名换姓的,我与周家势不两立!”
 
“怪不得,你小子老跟周家人过不去,估计没少使坏吧?”郭达瞪着眼睛,用力弹了容佑棠一指头,严肃提醒:“你这次错得厉害,殿下最憎恨欺上瞒下之徒,这是逆鳞。赶紧进去,痛快认错,切莫再隐瞒分毫,如若不然,这王府再无你立足之地。”
 
“是。”容佑棠感激至极:“多谢郭公子海涵提点,我会——”
 
“得得得,走,都进去吧。”郭达率众走向书房,意味深长道:“我也气愤被欺瞒,真想抽你。但我气愤和殿下的气愤,是不一样的,明白吗?”
 
“明白。”容佑棠沉痛点头,他作茧自缚,无可辩驳。
 
片刻后
 
“殿下,容开济等人带到。”郭达朗声请示,尽量拿捏准分寸。
 
“进。”赵泽雍的嗓音低沉威严。
 
容佑棠与养父互相搀扶,迈过门槛。他曾无数次走进、跑进、跳进眼前的门槛,从前的庆王宽宏宠溺,即使佯怒板着脸,眼底却总露出笑意,顶多轻训“不像话、有失稳重”。自关系亲密以来,庆王尚未真正发怒惩戒。
 
但,今时不同往日。
 
赵泽雍高坐上首,既怒且威,尊贵显赫不容忤逆。
 
“罪民容佑棠,叩见殿下。”容佑棠像初识一样地规矩行礼,其养父等人亦随之下跪。
 
上首“呯”一声
 
赵泽雍拍桌,厉声质问:“你还自称容佑棠?难道不应该是周明棠?”
 
“殿下息怒,”容佑棠无法直视庆王眼神,避而看条案上摆放的青瓷花瓶和墨绿冻玉鼎,深吸口气,恳切诚挚道:“出身无法选择。殿下,我在周家是叫周明棠,可日子过得实在太难了,性命堪忧,每时每刻都想带我娘离开、去别处生活。您还记得郝三刀、镇千保吗?郝三刀供认的那桩旧案,坠湖的马车里,就是我和我娘。”
 
赵泽雍脸色微变,随之忆起当天审讯的详细过程。
 
容开济忍不住插话:“殿下,草民教子无方,自知有罪,可小儿说的全是实话。”
 
“当年是你救了他?”赵泽雍问。
 
容开济点头,细细禀明:“那年隆冬腊月,滴水成冰,草民刚出宫年余,伶仃苦闷,故醉心佛法,时常向弘法寺的大师讨教,有次回城,半路遭遇狂风暴雪,耽搁至夜晚,途径柏木关昌湖时,冥冥之中有天定,马车深陷,草民下车挖掘推拉,无意中发现昌湖冰面趴卧一人,那就是佑棠。可怜的孩子,浑身是伤,几乎冻僵了,探不到呼吸脉搏,抱回马车脱掉湿衣裳用棉被裹着,揉搓半晌才开始喘气。”
 
赵泽雍沉吟许久,脸朝容开济,眼睛却紧盯容佑棠,严肃问:“你有什么证据?”
 
“有,有的!”容开济慌忙告知:“当年佑棠染血的衣服还收在家中,寒气入骨,孩子大病一场,草民当时以为是谋财害命,想报官,却被佑棠拦住了,偷偷雇人摸黑打捞容妹子遗体,葬在西郊,骸骨岂能有假的?另有,当年救治棠儿的大夫,仍时常请来诊脉调理,他能证实草民所言非虚;再有,因实在忧虑不安,故请弘法寺的慧空大师解惑,略讲述养子身世,大师赐‘佑’字,‘棠’则是容妹子遗留。”
 
赵泽雍递了个眼神,其亲卫立即问明血衣藏处、大夫姓名住所等,分头去探明实情。
 
“殿下,错全在我,求您宽恕无辜旁人。”容佑棠抬头恳求。
 
四目对视瞬息,容佑棠心虚愧疚,飞快避开。
 
旁人无辜?只有旁人无辜吗?
 
赵泽雍脸色铁青,恨不得把容佑棠揪起来、按墙上审讯!
 
“容、小棠,”郭达不敢刺激表哥,折中换了个称呼,义正词严斥责:“你实在太糊涂了!怎么能欺瞒身世呢?哪怕改名换姓、远走他乡,你始终还是周仁霖之子,永远不可能改变的。”
 
“郭公子,这正是我最痛恨的!”
 
容佑棠绝望,泪花闪烁,哽咽道:“我恨周仁霖、恨杨若芳和她的儿女、恨自己出生在周家!可有什么办法?我娘后悔十几年,生前时常哭说愧对我、没能给一个好出身,她被周家害得命都没了!我后悔没机会孝顺母亲,当年一心想带她回江南外祖家,但周家暗派杀手谋害,致使其长眠北地。西郊的墓碑,我至今没给刻字,因为不想她死后不得安宁、更不想她死后仍背负妾的名头,她并非自愿为妾,都怪周仁霖——”容佑棠激动愤慨,一口气没接上,喘停片刻,疲惫道:“人已经被害死,再提周家,只会给亡灵添堵。殿下,我这些年一直以容佑棠的身份行走,今后也一样,绝不可能做回周明棠!我确实另有所图,主要是借助您的势力打压周家——”
 
“所以,”赵泽雍冷冷打断,一字一句质问:“你一直在利用本王。对吗?”
 
你看中庆王的地位权势,至于庆王本人是叫赵泽雍、李泽雍、张泽雍,都无关紧要,对吗?
 
容佑棠无法反驳,艰难承认:“是。我报仇心切,可惜势单力薄,幸得九殿下与您赏识,得以追随。一开始不知贵人品性,自然隐瞒身份,熟悉后想坦白,又顾虑重重,怕您恼怒,一步错,步步错,导致如今。求您责罚,无论如何处置,都是我罪有应得。”
 
他亲口承认利用本王,亲近讨好只是为了借势复仇。
 
赵泽雍如坠冰窟,眼神冷若冰霜,可始终抱有几分幻想,沉默半晌后,他命令:“他留下,你们都出去。”
 
虽指代不明,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郭达无奈起身,招呼容开济等人离开。
 
书房里只剩两人,一跪一坐。
 
庆王已很长时间舍不得、见不得容佑棠跪地,总担心对方膝盖疼、腿脚受凉、衣袍脏污。
 
今日虽怒极,但赵泽雍定定端详片刻,最终低声道:
 
“起来吧。”
 
“我有罪。殿下,您还想问什么?我一定如实相告。”容佑棠内心万分难受煎熬,悔恨至极。
 
他忽然想起从前下乡收皮料时,有一次,偶然看见有猎户抓到狐狸,那狐狸被捆绑吊起,发现时已被活剥大半身皮,凄惨尖叫,眨眼间被猎户丢弃泥地,浑身红通通,血肉模糊,挣扎片刻后便死去。
 
容佑棠黯然想:
 
我伪装自己的皮也被扒了,无遮无掩,彻底暴露本来面目。
 
庆王殿下会丢弃我吗?
 
思及此,他心中剧痛。
 
“匣子里装的什么?”赵泽雍转而问,按捺想强行把执意跪地的人拽起来的冲动。
 
“哦!”容佑棠眼睛一亮,这才想起可能会让庆王心情好转的东西,他急忙打开匣子,捧高一叠密信,解释道:“殿下,这是我通过周明杰截获的二皇子殿下与部分重臣往来的信件,有几封不太要紧的,我拿去坑周明杰了,剩下的很隐晦,看不大懂,我就没敢用。”
 
“密信?你不怕有毒?”赵泽雍面无表情训斥,皱眉看对方灰白干裂的嘴唇,暗忖:为何突然病成这样?吓的?
 
“没毒,我先验过才拆阅的。”容佑棠把密信装好,起身恭谨送到桌上,小声说:“希望对您有用。”
 
“有什么用?”
 
“我、我也不知道。”容佑棠不敢直视庆王眼睛。
 
“抬起头来!你躲什么?”赵泽雍喝令。
 
容佑棠只得抬头,眼神落在对方胸膛。
 
“愚蠢!”赵泽雍怒斥:“报仇报仇,上回险些死在郝三刀手里!你处心积虑获取本王信任,如今周家倒了吗?”
 
“暂时没倒。”容佑棠讷讷解释:“杨若芳毕竟是平南侯的女儿,她姐姐是当今皇后,很难倒的。”
 
“你知道还以卵击石?!”赵泽雍疾言厉色。
 
“杀母之仇,岂能不报?不报枉为人子。”容佑棠坚定表示。他跪的时间长,膝盖疼,遂变换站姿,谁知“叮当”一下——
 
庆王所赠的羊脂玉牌从容佑棠怀里滑出,摔落坚硬地砖,应声而碎,裂成两块。
 
第84章
 
玉牌碎裂的声音,同时敲在二人心上。
 
“啊!”容佑棠慌忙蹲地捡拾,急急解开冰蓝绸袋,倒在手心一看:玉牌已拦腰裂成两块。
 
惟妙惟肖的竹报平安图根叶分离,雄浑遒劲的“邱”字,也被斜劈开。此羊脂玉原本洁白无瑕,温润细腻,雕刻巧夺天工,精致而韵味十足。
 
可惜,就此破碎。
 
——那玉牌,材料是庆王进库房挑选的、竹报平安图样与“邱”字是亲笔书画,当时他只叹自己不懂玉雕技艺。
 
赵泽雍面无表情,眸光深沉,真伤心了。
 
“唉呀!这、这……”容佑棠手足无措,心疼至极,努力试图拼接。但破玉难圆,那道裂痕格外刺眼,无论如何恢复不了原样。
 
“殿下,我不是故意的。”容佑棠慢慢起身,忐忑不安站着,捏紧绸袋和碎玉,歉疚道:“对不起,这般名贵的玉器——”
 
“它只是名贵玉器吗?”赵泽雍语调平平,实则已黯然。长这么大,除几个至亲外,他从未如此极致用心地对待谁,无论什么,都给挑最好的。
 
容佑棠摇摇头:“这不仅是名贵玉器。”
 
“那它是什么?”
 
“是殿下的心意。”
 
赵泽雍略好受些,随即却更加不悦,怒问:“你为何退还?”你厌恶本王的心意?
 
容佑棠在贡院熬考九日出来,泡完澡后,不知受凉还是心病,高热,烧得脸颊潮红,头晕脑胀,思绪混乱。他强压下眩晕迷糊感,急道:“殿下息怒,我并非单纯退还。”
 
“管家说你把所有赏赐都退回来了,是不是?”赵泽雍两手握拳,一手搁在桌面,另一手搁在扶手。
 
容佑棠试图解释:“殿下厚爱提携,我却居心叵测,隐瞒至今,借势暗中打压仇家,我不配得您的——”
 
“说!你是不是不情愿?”赵泽雍忍无可忍打断问,虎目炯炯有神,令人无法对视。
 
本王其实是一厢情愿?
 
怪不得,除了那个不甚清醒的醉酒夜晚外,每次亲密时,他总表现出抗拒畏缩。
 
容佑棠口干舌燥,烧得喉咙肿痛,他舔舔干裂起皮的嘴唇,艰难吞咽唾沫,扶着旁边茶几站稳,晕乎乎追问:“什、什么?您刚才说什么?”
 
赵泽雍却问不出第二遍。
 
谁都有自尊心,尤其在爱慕情意方面。
 
庆王刚才询问,已觉颜面扫地,觉得自己非常狼狈可笑:也许他由始至终都不乐意,他是忍辱负重为母报仇的孝子,而本王却是仗势逼迫之徒。
 
两人无言沉默。
 
僵持许久
 
“殿下,我、我——”容佑棠渐渐发现自己连唾沫也咽不下去,喉咙肿痛得好像堵塞了,他左手死捏着碎玉和绸袋,右手扶着茶几。不知不觉间,他对庆王的信赖已深入骨髓,此时身体极不适,他便下意识求救,略嘶哑道:“殿下,我口渴。”
 
“口渴喝水,王府何曾短了你吃喝?”正低头平复情绪的赵泽雍硬梆梆回,可一抬头,却看见容佑棠摇摇晃晃,他立即起身,身体赶在想法之前,疾步过去搀扶,皱眉问:“你怎么了?”
 
“我口渴。”容佑棠小声重复,他悄悄抓住终于走下高台的庆王的外袍,突然眼眶发热。
 
赵泽雍转身端来自己一口没动的温茶,递过去说:“喝。”
 
“谢殿下。”容佑棠感激涕零,真真切切的感激涕零。他忙把碎玉和绸袋放在身边茶几,珍惜地双手接过,捧着茶杯,刚喝一口,却发现无法吞咽,喉咙以可怕的速度肿胀刺痛。
 
容佑棠仰脖,表情痛苦,含着一口水,奋力吞下去,痛得泪花闪烁。
 
赵泽雍虽面无表情,直挺挺负手站立,目光却一直笼罩身边的人,他眉头紧皱,还有无数话想问,却狠不下心逼供,无奈叹息,扬声道:“来人。”
 
在书房外担忧徘徊的郭达忙应声进入,匆匆问:“表哥,何事?”
 
赵泽雍吩咐:“带他下去看病。”
 
郭达半句没问审讯结果,叫进来两个亲卫帮忙。
 
“殿下,我——”容佑棠朝赵泽雍靠近一步。
 
“下去。”此事未完,待病愈后本王再亲自审问!
 
赵泽雍身姿笔挺,肩宽腿长,高大健朗威风凛凛,不低头的时候,在场众人都只能仰视,心生敬畏。
 
我有错在先,自作自受,殿下没当场发落,已是宽宏开恩,还奢求什么呢?
 
容佑棠黯然垂首:“是。”
 
但转身欲离开时,他发现落在茶几上的碎玉和绸袋,遂自然而然想拿起来——
 
谁知庆王眼疾手快,一把抄起,此时他见到玉牌就气怒,左右看看,准确丢进书房角落陈设的花瓶里!
 
“当”一声,碎玉和绸袋消失得无影无踪。
 
容佑棠阻拦不及,也不敢阻拦,欲言又止,强忍悲伤惶恐,烧得满脑子浆糊,稀里糊涂,此时才猛然意识到:糟糕!归还一举不妥,殿下怕是误会了。
 
果然
 
赵泽雍掷地有声道:“本王论功行赏,断无收回赏赐的道理。你若不喜欢,大可拿去扔了!”语毕,拂袖疾步离去。
 
容佑棠眼睁睁看庆王走远,懊恼悔恨,深吸口气,却一句话说不出来。
 
“你、你们……你们究竟干嘛啊?”郭达旁观半晌,目瞪口呆,语重心长劝道:“有话好好说,别置气,表哥吃软不吃硬。”
 
其余两个亲卫明哲保身地躬身垂首,下定决心“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容佑棠无奈愧疚道:“多谢郭公子提点,我自知有罪,静候发落,岂敢置气?”只盼殿下心情尽快恢复,别因为我太受影响。
 
郭达挠挠头,无计可施,只好催促亲卫:“你们赶紧带他去看病,别耽搁。”
 
“是。”
 
容佑棠躬身告退,忍不住一直看角落大花瓶,极想把东西掏出来。
 
片刻后,容佑棠踏进熟悉的客卧,早有两名大夫等候,即刻开始诊脉开药。容开济等人也在,他们心急如焚,担惊受怕,一见容佑棠全身而退便簇拥围护。
 
抓药煎药,待安卧榻上时,已是深夜,王府管家细致周到地安排容家人歇息。
 
“表哥,我们真要留下吗?”容瑫遵从叔父命令,一直安静闭嘴,憋得非常难受,直到外人散去后,才迫不及待跑到榻前询问。
 
容佑棠苦笑指着自己喉咙,然后点点头,用口型说:“留下。”
 
“我居然见到传说中的庆王了!他真年轻啊,气势十足,我只在一开始看了几眼,生怕冒撞了贵人。”容瑫难掩兴奋,同时又颇为拘束,压低声音紧张问:“表哥,咱们这、这算不算被软禁了?庆王会放咱们离开吗?”
 
容佑棠喝完药昏昏沉沉,耐着性子用口型回答:“不会的,殿下赏罚分明,要罚只会罚我,不会被迁怒旁人。”
 
“这就好。”容瑫两眼放光,鬼使神差般,脱口而出:“表哥,我觉得庆王对你真好,哎,他好像舍不得罚你似的——”
 
“咳咳!”外间传来容正清严肃咳嗽,他催促:“瑫儿出来,别打搅你表哥休息,他还病着。”
 
“哦。”容瑫没想太多,歉意笑笑,恋恋不舍告别刚认的表哥,出去寻叔父。
 
徒留容佑棠一人在里间。
 
这是他在王府的卧房。初时只是寻常客卧,后来管家敏锐察觉到庆王的爱重,不显山不露水地将客卧变了又变,一应家具都换成上等的,文玩摆设陆续添加,渐渐才成了今日模样。
 
容佑棠叹了口气,拉高凉被闭上眼睛,药性发作,沉沉入睡。
 
外间
 
容瑫毕恭毕敬为两位长辈续茶,不敢多嘴插话。
 
容开济忧心忡忡,沉吟不语。
 
容正清神态凝重,极力压低声音:“老哥,不是我多心,实在是有些怪异了。非亲非故,庆王殿下为何那般襄助棠儿?又带着去剿匪、又送进国子监、又带进北营,如今犯了欺瞒之罪,殿下十分愤怒,可细看之下,殿下的眼神……不大对劲啊!”
 
庆王竟透出情意缱绻?失望中带着受伤?我真希望自己看错了。
 
容开济焦虑不安,扼腕道:“我何尝没有疑心过?只是棠儿一贯懂事上进,老成稳重,人缘极好,无论生意场上还是学里、王府里、北营里,经常有朋友来家寻,都是谦和知礼的,我、我都习惯了。他与庆王殿下偶然相识,当时管家老李跟着,回来细细告知,并无任何不妥。棠儿一开始其实是九皇子殿下的玩伴,说过不少与小皇子相处的趣事,亦无不妥,后来、后来——”
 
容开济皱眉回忆,惊觉一想吓一跳!
 
“既是九殿下玩伴,怎的与庆王殿下如此亲密?”容正清忧心忡忡,不敢置信问:“您说二位殿下还时常屈尊纡贵到府上喝茶用膳?”
 
容开济越想越慌,两手紧紧交握,急切解释:“次数并不多,九殿下只来过两次,与棠儿的确玩得很好,庆王殿下则一向话少,其为人正派大气,举手投足符合皇家礼仪,毫无粗鄙傲慢之态……”渐渐的,他说不下去了。
 
养父与舅父面面相觑,一阵可怕的沉默。
 
容瑫不由自主扭头看里间:不是吧?难道表哥跟庆王……?!
 
良久,容开济下定决心,拍板道:“总之,我相信棠儿是孝顺懂事的好孩子,一切等他病好再谈。”
 
“尊您的意思。”容正清谦逊道:“我完全不了解外甥,只能依靠您多多教诲其成才。”
 
次日下午
 
书房内,数人围坐,容佑棠呈上的檀木匣子被打开,密信依次平摊圆桌上。
 
“原来史学林是二殿下的人。”
 
郭达抖抖密信,撇嘴鄙夷:“啧,完全看不出来,他俩台面上连话也没说几句。”
 
伍思鹏兴趣盎然,逐封拆阅,反复推敲研读,唏嘘道:“史学林当年进士二甲,选入翰林院,教习后外派两广任官,政绩扎实,官声尚可,升巡抚该有两三年了吧?怎么是被二殿下招揽呢?他在翰林院的知遇恩师不是韩太傅门人吗?”
 
郭远言简意赅:“欺师灭祖,背信弃义。”
 
赵泽雍如今很听不得某些字眼,他并未翻阅密信,而是端坐品茗,余光时不时飘向门口。
 
“哈哈哈~”郭达撑不住乐了,屈指弹弹木匣子,摇头笑道:“弄到这些可不容易啊,若叫二殿下知道,保准追杀!”
 
纸包不住火。此时,庆王身边的亲信已被大概告知容佑棠的身份,且需要为其出谋划策。
 
“真没想到,容哥儿遭遇竟那般坎坷。”伍思鹏叹道。
 
“之前他在暗处,周家在明,故赢了几局。”郭远摇摇头,不赞同道:“但他太冒险了,竟敢将部分密信送给韩太傅,设计反间二殿下与周明杰,一旦暴露,将被三方联手反击。”
 
“后生可畏啊。”伍思鹏倒颇为欣赏,或者说,他知道庆王颇为欣赏,遂微笑道:“他筹划周密,成功利用二殿下与大殿下之间的猜忌,悄悄煽风,点燃二殿下的怒火,烧在周明杰身上,他毫发未损,全身而退。”
 
没错,那混帐东西最擅审时度势,惯会利用!
 
赵泽雍不轻不重一顿茶盏,语调平平道:“他无法无天,无知无畏,若故技重施,必将引起大哥二哥怀疑,到时看他怎么收场。”
 
郭达正色劝道:“殿下息怒,现已查明:容哥儿从未危害我方相关,反倒主动呈交这些好东西。他确实年轻无知,一时糊涂犯错,念在其素日当差勤勤恳恳、又是初犯的份上,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庆王需要台阶。他愤怒不在于“容佑棠乃周仁霖之子、一出生就是二皇子党”,而在于“容佑棠欺瞒利用本王”,这点连郭达都看出来了。
 
伍思鹏更是直言不讳:“殿下,只要容哥儿不是周家派来的奸细,就不是反叛重罪。”
 
“奸细?”赵泽雍冷冷道:“那混帐东西若有能力,估计周家早已覆灭!”
 
郭达忍俊不禁:“据暗部连夜彻查所报,容哥儿没少给周家添乱,周明宏周明杰就不说了,表哥,您还记得吗?当初花魁进周家时,那臭小子就挤在人堆里看热闹,两眼放光啊哈哈哈~”
 
赵泽雍无可奈何板着脸,凝重道:
 
“百善孝为先。一个‘不孝’,足以让他受世人唾骂。”
 
郭远赞同颔首:“即使父亲以‘不孝’的名义仗毙儿女,亦不会被治罪。”
 
“嘿,我一直就觉得奇怪,有句话叫‘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这怎么可能呢?连圣人都承认自己会犯错,倡议‘一日三省’!”郭达无法理解地趴在桌上,继续翻阅密信,兴致勃勃。
 
“小二,慎言。”郭远严肃叮嘱:“凭你刚才的言论,有心人已可以将你打成‘不孝狂徒’。”
 
郭达悻悻然表示:“知道,我就私底下说说。”
 
“诸位有何良策?”赵泽雍严肃问。他虽然气怒,想了很多种教训容佑棠的方式,但从未想过丢弃不理。
 
“这……”伍思鹏为难地捻须,皱眉沉思。
 
“他生是周仁霖之子,任凭谁也无法改变。”郭远冷静指出。
 
“周家做得绝,容哥儿也毫不留情地报仇,把嫡兄嫡姐整得忒惨,彻底决裂,他这辈子确实回不去周家了。”郭达屈指敲击桌面,束手无策,苦恼道:“表哥,能有什么良策啊?”
 
赵泽雍沉吟不语,缓缓道:“会试即将张榜,登榜者随后入金殿对策,寒窗苦读多年,每个考生都不容易。”尤其本王那混帐东西。
 
“看容哥儿的态度,怕是打死不肯回周家。”郭达苦笑:“他若想入仕,出身就不能有问题,假如被周家嚷出来是‘不孝忤逆庶子’,后果不堪设想。”
 
伍思鹏亦为难:“殿下顾虑得极是:百善孝为先。身份瞒得住一时,瞒不住一世,迟早暴露。这几乎无解。”
 
赵泽雍颇感头疼,事实上,他完全不愿容佑棠回周家:那等豺狼窟,回去作甚?
 
商议许久无果,暮色涌起,赵泽雍只得先让亲信各自回去用膳。
 
众人散去后,赵泽雍独坐沉思,片刻后,管家求见,禀告曰:“殿下,容公子好转许多,请示可否携亲眷回家。”
 
“人呢?”
 
“在外等候。”
 
赵泽雍下意识想叫对方进来,心思一转,却忍住,淡漠道:“准他回家。另外——”
 
管家凝神细听半晌。
 
赵泽雍最终没说出“另外”,挥手道:“行了。”
 
“是。”管家训练有素,绝不多嘴半句,转身就要去执行命令。
 
“慢着!”。
 
“殿下有何吩咐?”
 
赵泽雍眉头紧皱,若有所思,叫回管家,可又没说什么,低声吩咐:“去吧。”
 
“是。”
 
赵泽雍起身,负手在书房内来回踱步,心气相当不顺,隐隐有所期盼。
 
不久后,管家再度求见,赵泽雍即刻允许,端坐威严问:“何事?”
 
“启禀殿下:容公子一家已回去了。”管家毕恭毕敬。
 
果然不出本王所料,溜得飞快!赵泽雍面无表情。
 
“另外,容公子托小人转告殿下:因昨夜病得糊涂,才误将赏赐装车送来,如今清醒,原样带回去了,仍收进库房,挂三把铜锁,当传家宝珍藏。”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混帐!
 
“哼。”赵泽雍莫名心情好转,面上冷淡道:“寻常赏赐而已,也值得当传家宝珍藏?”
 
管家明智地没接话。
 
“知道了,下去吧。”赵泽雍的嗓音终于不再冷冰冰。
 
数日后
 
六月天,孩儿脸,说变就变。
 
下午,天边突然乌云密布,暗沉沉,狂风大作,豆大雨点随即噼里啪啦滴落。
 
病愈后,容佑棠仍回北营,抱着赎罪心态,加倍兢兢业业地做事,他抱着一叠文书,匆匆跑向主帐。
 
帘门挂起,正细端详北营勘划图的赵泽雍闻讯回头,恰好看见容佑棠狼狈跑进来——
 
四目对视瞬间,容佑棠随即扭开视线,雨水打湿他的头发,顺着额头流下,凝聚在下巴,他小心翼翼,拘谨站在帘门口,不敢再像从前那样无拘无束。
 
看着可怜巴巴的……
 
“殿下,属下有事求见。”
 
“进来。”赵泽雍搁笔,走向书案。
 
“是。”容佑棠获允后才踏进主帐临时铺设的青石地砖,屏息凝神将文书放在书案一角,规规矩矩两手垂放。
 
赵泽雍本就话少,近期更是惜字如金,不苟言笑。落座后,他习惯性伸手去拿茶杯,可杯子是空的,遂搁下。
 
察言观色的容佑棠立即转身忙碌一通,默默给庆王续茶。
 
赵泽雍满意端起,慢条斯理撇茶沫,但什么也没说。
 
这几日,他们都这样怪异相处:一个提心吊胆,惴惴不安;另一个咬牙切齿,辛苦忍耐。
 
谈完公事后,赵泽雍一板一眼说:
 
“三日后放榜。”
 
“是。”容佑棠谨言慎行,唯恐自己又犯错。
 
“是什么?”赵泽雍不悦地挑眉,暗道:是是是!你除了‘是’,就没其它话说了?
 
什么是什么?
 
容佑棠急忙悄悄观察庆王脸色,想了想,清晰坚定表示:“到时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及时上报!”
 
“唔。”赵泽雍听得十分满意,缓缓道:“本王已知道结果。”
 
“啊?”容佑棠大吃一惊,立即问:“殿下,榜上有没有我?”
 
赵泽雍却端起茶杯,一本正经品茗,专心翻阅文书。
 
“殿下,榜上有没有我?”容佑棠紧张追问。放榜,是每个考生恐惧焦虑又满怀期盼的大事。
 
“殿下,有没有我?”
 
“殿下,有我吗?”
 
“殿下?”
 
……
 
赵泽雍身穿夏季亲王常服,檀色挑绣金线瑞兽图腾,银灰镶边,品貌非凡,气宇轩昂。他继续翻阅文书,任由容佑棠围着左问右问,半晌,才头也不抬道:“即便有你又如何?你敢入宫对策?”
 
容佑棠手扶庆王所坐的太师椅靠背,情绪低落,犹豫道:“我小舅在工部任职,我、我……”唉,造化弄人,娘生前说外祖家世代书香,有不入仕的祖训,如今却被周仁霖刺激得力争科举了!
 
“单凭脸,你就解释不清。”
 
容佑棠叫苦不迭:“之前十几年,我从未见过外祖家亲戚,以为他们因为我娘私奔……以为恩断义绝了。”
 
“周仁霖知道你吗?”
 
容佑棠立刻憎恶皱眉,怅然叹息,迷茫道:“我庸俗不堪,读书应考就是想出人头地,让家人享荣华富贵。现在看来,京城是很难待下去了——”
 
“你想走?”赵泽雍打断,倏然起身,逼近,目光锐利。
 
容佑棠后退几步,背靠圆柱,讷讷解释:“我不想走。可一旦周家察觉,我家人必定安危堪忧,还会连累您,他们肯定以为您暗中助我复仇——”
 
“那又如何?本王已有对策,定要给周仁霖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赵泽雍强硬昂首,不容忤逆道:“你过来。”
第85章
 
容佑棠惴惴不安,背靠圆柱,紧贴着,忐忑看相距数尺的庆王,小心翼翼问:“殿下有何吩咐?”
 
赵泽雍目不转睛,缜密观察对方神态,良久,无奈得出结论:他果然畏惧本王的亲近。
 
“殿下?”容佑棠疑惑询问。
 
赵泽雍却倏然转身,复又落座,从头到脚恢复了高高在上的亲王尊贵气势,暗下决心:哼!
 
你不情愿,本王不屑勉强,从今往后,再不碰你就是!
 
其实,容佑棠这几天提心吊胆,因为庆王一直没有说明何种惩罚,他日有所思,夜里几次梦见庆王愤怒将自己拖去刑讯犯人的暗室、捆绑吊起……
 
“殿下,”容佑棠定定神,鼓起勇气挪到庆王身边,不远不近躬身,好奇问:“不知您有何良策?”
 
赵泽雍摊开文书,提笔蘸墨,行云流水般批下一行苍劲有力的字,淡漠反问:“你确定今生不认周仁霖了?”
 
“是!”容佑棠重重点头,斩钉截铁道:“即使遭万千唾骂,我也不会改变主意!他心目中只有荣华富贵、权势地位,无情无义,道貌岸然,若遭遇危险,他绝对会毫不犹豫把我推出去!”
 
前世今生,两辈子积攒无数仇恨,父子亲缘早已烟消云散。
 
“兹事体大,给你三日时间,考虑清楚后再答复。”赵泽雍沉声命令。
 
“您、您准备如何?”容佑棠好奇得不行,可庆王一直伏案处理公务,半眼没看旁人……这让他倍感失落,心里七上八下。
 
“三日后,你考虑清楚了再说。”赵泽雍语调平平,自顾自忙碌。
 
换成从前,容佑棠一定会想方设法、软磨硬泡问个明白,可现在他底气严重不足,完全不敢放肆烦扰。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唉~
 
容佑棠眼巴巴站着,既想打听会试结果、又想询问应对周家之策,几番欲言又止……可庆王没再开口说一个字,他岂敢多嘴?
 
十分尴尬,万分落寞。
 
“殿下,可还有其它吩咐?”容佑棠满怀期待问。
 
“暂无。”赵泽雍惜字如金。
 
“哦。”容佑棠勉强笑笑,故作若无其事状,关切道:“您公务繁忙,请多保重贵体,属下告退。”
 
“唔。”赵泽雍奋笔疾书。
 
殿下不愿看见我、不愿对我多说一个字。
 
容佑棠刚转身,强挤出的笑脸就垮了,变作黯然,垂头丧气,脚步沉重,默默掀帘子,准备识趣地尽快离去——然而,外面还在下雨。
 
电闪雷鸣,夏季大雨瓢泼桶倒一般,肆意狂放,乌浓黑云压城,整个北营暗沉沉,空气凝滞。
 
雨水击打帐篷顶部,哗啦啦又轰隆隆,正在建的北营被冲涮得四处泥汤,没处下脚。
 
容佑棠探身四顾,傻眼了:这么大雨,我怎么走?
 
他回头看庆王,后者仍端坐书案后,面无表情。
 
哼,下这么大雨,本王看你怎么告退!赵泽雍气定神闲,借提笔蘸墨的动作,侧头,余光扫视门口。
 
容佑棠有些犹豫,几次抬脚想踏进奔流的泥汤,可他刚病愈,不愿总因病耽误诸事。
 
倾盆暴雨,激起迷蒙水雾,远处一片白茫茫,雨滴成线又成帘,气温陡降。
 
容佑棠站在门口,半身被水雾打湿,被冷雨冲得打了个喷嚏,他吸吸鼻子,焦急眺望,却不敢回去打搅庆王——不是从前了,我待罪之身,要有自知之明。
 
殿下已经很反感厌恶我了。
 
赵泽雍搁笔,将批好的文书晾放一侧,暗中观察,不满皱眉:那混帐,病初愈,杵在门口淋雨做什么?长能耐了,变着花样闹腾!
 
正当赵泽雍欲开口把人叫回来时,容佑棠突然惊喜招手呼喊:“大同哥?你怎么来了?”
 
穿蓑衣戴斗笠的方同胳膊下夹着雨具,裤腿高卷,赤脚奔近,乐呵呵嚷道:“七八月的盐巴运来啦,立等着您验收呐,我左等右等的,索性过来接应。”
 
“我也想回去,可惜被雨拦住了。”容佑棠无奈道。
 
方同跑到油布帐檐下,把雨具递给容佑棠,后者手脚麻利穿好蓑衣,方同再递斗笠,容佑棠手扶斗笠、转动脑袋戴稳,鞋脱了拎着,挽起裤腿,半身探进帐内,依依不舍地说:“殿下,您忙着,属下告退。”
 
告退告退!
 
赵泽雍深吸口气,终于抬头,眉头紧皱,盯着容佑棠露出的膝盖以下:小腿修长匀称,赤足踩在泥泞地上,十个玉白圆润的脚趾瞬间弄脏四个!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赵泽雍面无表情,发觉自己很无法忍受对方赤足踩进脏污泥潭的场面,有股立即把人抱起来安放高台、将弄脏的脚趾洗干净的冲动。
 
“殿下?”容佑棠朗声问,两眼盛满希冀光芒,可惜头戴尖顶宽檐斗笠,只露出鼻子往下。
 
“去吧。”赵泽雍忍无可忍地别开脸。
 
“……是。”容佑棠眼里光芒消失,无精打采转身,与方同并肩冲进雨帘,匆匆返回库房。
 
赵泽雍忍不住又回头,目送对方赤足离去,十个脚趾眨眼间裹满泥浆。
 
简直不像话!
 
赵泽雍板着脸,枯坐帐中,许久后,才又拿起公文批阅。
 
傍晚忙完,雨停,赵泽雍照例巡视营地,主帅出行,十几名带刀亲兵簇拥维护,众将士遇见均肃然起敬,行礼问候。
 
片刻后
 
“那是为何?”赵泽雍皱眉问,停步军粮仓库前方。
 
亲兵忙飞奔去探。
 
“弟兄们辛苦了,加把劲儿,再挖开这一段就可以了!”
 
容佑棠鼓励道。他手握锄头,裤腿高高挽起,干劲十足。
 
原来,连番暴雨,冲垮了临时库房的松软沟渠,雨水淤积,恐浸泡粮食菜蔬,一旦损毁,容佑棠难辞其咎。所以他立即上报,请求上峰支援,参将核实情况后,派出二百新兵开挖垮塌的排水沟渠。
 
新兵们分成三队,开挖、铲土、搬运,有条不紊,动作快速。
 
洪磊赤膊,上身黝黑精瘦,肩膀很宽,男子汉气概十足,他站在堵塞的水渠里,泥汤有大腿深,正手握铁铲奋力开挖,把自己手下的二十五人管得有模有样,颇有威信。
 
“佑子,赶紧上去吧你,细胳膊腿儿的,哪里干得动粗活?”洪磊催促。
 
容佑棠笑道:“咱们一起上,早些干完早些休息。嗳,今儿我总算跟你并肩作战一回了!”
 
“哈哈哈~”洪磊大乐,戏谑道:“你岂不是觉得很荣幸?”
 
“啧,瞧你个厚脸皮!”容佑棠乐呵呵。
 
“嘿,瞧你个细胳膊腿儿!小心栽进泥汤里,还要磊哥救你。”洪磊恐吓。
 
……
 
虽不是在国子监,但他们的关系一如从前,洪磊至爱军营、肯拼搏能吃苦,比读书时欢畅多了,且一身焦躁尖刺已被军营渐渐磨平,但仍保留热血冲劲,非常受上峰器重。
 
赵泽雍缓步靠近,尽量克制情绪,威严打量抢挖沟渠的士兵:在一群赤膊精壮糙汉堆里,他的混帐东西特别显眼。
 
容佑棠没赤膊,因为年轻人好面子,他不好意思露出没有肌肉的身体,免得被在场所有人比下去。所以他换上短打夏衫,挽起袖子裤腿,浑身黑泥点子,衬得皮肤白皙细润,正埋头忙碌。
 
“哎,殿下来了!”洪磊肘击提醒好友。
 
“殿下?!”容佑棠忙抬头,一眼便看见庆王,当即露出笑意。
 
众士兵喜出望外,他们最期盼自己积极干活时被将帅看见了,急忙欲行礼。
 
“免礼。”赵泽雍略抬手阻止,嗓音浑厚有力,眸光深沉,紧盯与赤膊黑瘦的洪磊紧挨着的容佑棠。
 
然而,身为统帅,他非但不能不满,还得口头嘉奖:
 
“粮仓乃军中重地,务必保卫周全。不错,你们继续。”赵泽雍吩咐,负手站立,亲自监督。
 
“是!”众士兵洪亮应声,兴奋激动之下加倍卖力,不多时,即挖通垮塌沟渠,淤积雨水奔流退散。
 
呼~
 
容佑棠欣慰吁了口气,想抬手擦汗,却发现自己两手泥泞。
 
赵泽雍难免不忍,却无法阻拦对方拼搏上进,毕竟军中最不服关系,是拼力拼命的地方。他勉励几句后,即命令众士兵回营房洗漱换衣,避免受寒伤病。
 
“行啦,走喽!”洪磊眉飞色舞,肩扛铁铲,轻快敏捷,一步跨离沟渠,容佑棠提着锄头,随后跟上,刚抬脚欲跨,却被洪磊弯腰抓住胳膊一把拎上去。
 
洪磊促狭揶揄:“腿到用时方恨短啊!关键时刻,还得磊哥出手。”
 
“去你的。”容佑棠笑骂,可扭头一看,庆王正定定望过来,他忙规规矩矩站好,昂首挺胸目视前方。
 
殿下心里一定在训斥:成何体统?容佑棠笃定猜想。
 
新兵们迅速听命散去,现场只余庆王一行与容佑棠。
 
容佑棠手足无措,看看天色,努力找话说,提醒道:“殿下,晚膳时辰到了。”
 
“唔。”赵泽雍皱眉端详从头到脚满是泥浆点子的人,特别想带回营帐丢进浴桶洗涮干净,他最见不得脏乱。
 
“您还要接着巡营吗?”容佑棠又问,堪称绞尽脑汁地搭话。
 
“唔。”赵泽雍确实还要去前面巡了望塔。
 
“那,需要属下做什么吗?”容佑棠不自知地倾身,屏住呼吸。
 
赵泽雍摇摇头:“暂无。”你这副模样,还不赶紧下去收拾收拾?
 
“是。”容佑棠尴尬笑笑,握紧锄头,不知第几次失望——但始终没有放弃,发誓要重新获得庆王信任!
 
赵泽雍催促:“你还不下去?”
 
“……是。”容佑棠努力绷紧脸皮,避免显露沮丧神态,提着锄头离去。
 
入夜时分,庆王忙完,准备返城,一是日常早朝,二是不放心待在王府里的几个弟弟妹妹。
 
容佑棠在北营其实是临时历练,较真细论起来,他应该是庆王的贴身亲信。
 
身份暴露前,他一般忙完就去主帐,或者协助、或者小憩、或者烹茶吃点心,时常睡着了被庆王叫醒,轻松惬意。
 
然而……
 
那都是从前了,如今容佑棠实在不好意思没事去主帐晃悠,以免影响庆王处理公务的心情。
 
他惆怅反省,长叹息,牵马在营门口眺望,耐心等待。
 
片刻后,庆王一行出现。
 
“殿下!”容佑棠忙迎上去,语气轻快问:“回城了吗?”
 
“唔。”赵泽雍颔首,他远远看见对方翘首以盼,心情就不由自主变好。
 
亲兵双手递上马缰,赵泽雍接过,身姿矫健,轻松跃上马背,习惯性低头看一眼容佑棠,意思是:准备出发了。
 
容佑棠随后翻身上马,动作还算迅捷,但落在自律又严格的庆王眼里,就很不够看了。
 
骑术甚一般。赵泽雍评价,暗想:笨手笨脚,改日得找个地方指点指点他。
 
“出发!”
 
庆王一声令下,众人簇拥跟随。
 
雨后泥泞湿滑,马儿在田间道路跑不快,较平时多耗两刻钟才进入城门。
 
容佑棠始终跟在庆王身后,大大方方追随对方宽阔背影,直到抵达容氏布庄前,才意犹未尽地勒马,他家到了。
 
岂料,前面庆王也勒马停下,扭头说了句什么,郭达随即招手让容佑棠过去。
 
“郭将军有何吩咐?”容佑棠把马缰递给布庄伙计,快步上前听命。
 
郭达看看庆王,从亲兵手中接过一小布包,塞给容佑棠,转告说:“不喜欢就拿去扔了!”
 
“我不会扔的。”容佑棠下意识摇摇头,郑重其事捧着赠物。
 
郭达余光一扫目不斜视的表哥,暗笑,随后从怀里摸出个扇坠,塞给容佑棠,说:“今日是你的生辰,你小子也不吭一声!这个拿去玩吧,文人吟诗作对都得摇扇子,无论春夏秋冬。”
 
吟诗作对摇扇子?在场众人第一反应都是:酸书生。
 
“多谢郭将军。”容佑棠忍俊不禁,恭谨双手接过,又仰脸凝望威严庆王,轻声说:“多谢殿下。”
 
真没想到,殿下还记着我的生辰、还愿意送生辰礼。
 
赵泽雍闻言低头,握紧缰绳,视线落在容佑棠充满感动的热切双眼——可怜巴巴的,欠收拾,真想掳上马带回王府。
 
“放着也是白放着,给你扔着玩吧。”赵泽雍淡淡表示,忽然抬头看高处茶楼,若有所思,随即策马远去。
 
“我不扔!不扔!”容佑棠紧张大喊,虔诚抱着赠物。
 
布庄伙计迫不及待候着,等庆王离开后,才争先恐后围上去贺喜:“少爷生辰大吉!”
 
“老爷出来望了好几回啦,酒宴齐备,就等您回家。”
 
“严大人家、洪公子家、卫公子家、古掌柜等等,都派人送来了礼。”
 
“走,都进去喝酒!”容佑棠抱着小布包,心情大好,爽朗一挥手,带领众叽叽喳喳的伙计回家吃酒席。
 
此时,容氏布庄斜对面茶馆二楼,周仁霖眉开眼笑,目不转睛观察庶子言行举止,尤其重点琢磨庶子与庆王之间的往来,暗忖:虽然男宠名声不好听,但庆王位高权重,随便出手提携一把,就能让人平步青云!
 
明棠不错,读书好、人也聪明,像我。可惜是庶出,矮人一等。
 
幸好,他得了庆王赏识,只要尽心尽力伺候几年,荣华富贵不在话下,官运亨通也有可能,一举数得!好处是实实在在的,比什么都强。
 
虚名在外,无需理会,好名声能当饭吃吗?自古贫贱百事哀。
 
明棠得了赏识,庆王肯定会高看周家一眼。
 
周仁霖频频满意颔首,目送庶子踏入布庄,他精力充沛,较之前仿佛年轻了十岁,脑子转得飞快,已然帮庶子谋划到几十年之后,重点在教导其如何进一步获取庆王宠信,趁年轻,多要些真切利益傍身。
 
——否则,我儿岂不白白被庆王玩弄了?
 
周仁霖理直气壮想。
 
想当然谋划许久,喝了几壶茶,他才悄悄离开东大街,装作外出应酬的样子回府。
 
容家给少爷过生,众伙计兴高采烈,酒席至深夜方散。
 
“他们回去了吗?”沐浴出来的容佑棠问。
 
虽指代不明,但容开济一听就懂,和蔼道:“已回去了,你舅舅客气得很,生怕打搅咱们,说什么也不肯留宿。”
 
不得不说,这让容开济放心许多:坎坷伶仃半生,只得一养子,爱如珍宝,如今儿子亲舅父出现,他难免有所戒备。
 
“小舅初入工部,确实也忙。”容佑棠一身软绸寝衣,白天挥锄挖渠,浑身筋骨酸软,整个人横趴在床上,坦言道:“更何况,咱们跟他们完全不熟,拘束客气是正常的。”
 
容开济听得心里极熨贴,却慈祥劝道:“那是你亲舅舅,要尊敬示好,知道吗?他为人不错,踏实赤诚,是朝廷命官,又千山万水不辞辛劳追查你母子、还抢着照顾你,多么难得。”
 
“我知道他们的心意。”容佑棠一动不动趴着,闷闷道:“但才刚认识多久啊?实在亲近不起来。”
 
“慢慢来,会熟悉的。”
 
容开济闲不下来,收拾儿子的书桌,拉开抽屉一看,发现庆王与郭达二人所赠的生辰礼,随口问:“棠儿,这是什么?”
 
容佑棠抬头一看,立即来了兴致,跳下床跑过去,愉悦道:“扇坠是郭公子送的,说是让我吟诗作对时摇扇子用。”
 
“是吗?”容开济乐呵呵,拿起扇坠观赏,郑重道:“郭公子一片美意,不可怠慢,明天就找合适扇子配它!”
 
“您做主就行,我不懂搭配。”容佑棠爽快道,他急急解开淡紫布包。
 
“那又是什么?”容开济凑近看:
 
只见拆开包布后,是个乌木匣子,里面是一方砚台。
 
砚台被安放在严丝合缝的砚匣内,周围垫着月白绒布。烛光下,古朴厚重的砚台碧绿如蓝,温润如玉,细腻如金铜质。它右侧雕琢芝兰瑞兽,匠心独运,大气雍容。
 
“唉呀!”容开济惊叹,他是书香官宦出身,对文房四宝自然熟悉,此时不由得捧起砚匣细细鉴赏,啧啧称奇。
 
“爹,这个是不是……?”容佑棠不大确定。
 
“洮砚!”
 
“啊?!果然是洮砚吗?”容佑棠失声低喊,继而又惊又喜又悸动:殿下出手一贯不凡,可我犯错触怒了他,他却仍赠名贵洮砚,真真叫我、叫我……
 
“这是庆王殿下送的?”容开济急问,勃然变色,忙不迭安稳放置,烫手一般。
 
“是。”容佑棠老实承认。
 
“棠儿,你——”容开济眉头紧皱,犹豫为难,满脸深切忧惧。
 
“嗯?”容佑棠内心五味杂陈,低头摆弄砚台,戳一戳,再敲一敲。
 
“这砚台,太贵重了。”
 
“是啊。”
 
“庆王殿下待手下都这么周到用心吗?”
 
“不——”
 
容佑棠猛抬头,父子对视瞬息,电光石火间,容佑棠准确读懂了养父的眼神!
 
“棠儿,坐下。”容开济严肃吩咐。
 
“爹,您坐吧。”容佑棠惴惴不安,强作镇定。
 
容开济落座,沉吟半晌,字斟句酌问:“庆王殿下年岁几何?”
 
“二十六,七月初八的生辰。”容佑棠铭记于心。
 
“今上九子,大殿下、二殿下、五殿下、六殿下,均早早成亲,妻妾成群儿女环绕,七八两位殿下正在相看,估计年内即可成家。”
 
容佑棠的心不断往下沉。
 
“如今,除了尚年幼的九殿下,只剩庆王殿下尚未娶妻。”
 
“对啊。”容佑棠神情恍惚。
 
容开济宠爱儿子,一句重话舍不得责骂,只语重心长提醒道:“庆王殿下尊贵显赫,年轻有为,他的妻子必定是世家贵女,事关皇嗣延续,皇室选媳尤为隆重。”
 
“对啊。”容佑棠心知肚明。
 
“若非征战在外,庆王殿下早成家了!”
 
容开济屈指,重重敲击桌面,一字一句道:“棠儿,你要是二十六岁还未成家,爹会急得睡不着觉的。同理,相信殿下的至亲此时也非常着急,说不定哪天,陛下赐婚的圣旨就下来了。你明白吗?”
 
“我明白。”容佑棠沉重点头。
 
点到为止,容开济相信儿子听得懂,他放软态度,和颜悦色道:“棠儿,你年纪还小,尚未定性,可能误将敬仰当爱慕了,这也无妨,今后改正即可。”
 
容佑棠枯站,出神发呆。
 
“棠儿?”容开济皱眉呼唤。
 
“啊!”
 
“爹说的话,你都听进去了吗?”
 
容佑棠苦笑点头:“我记住了。”
 
“今后要尽量注意些,别、别……要保持本应有的关系,要有分寸。”容开济隐晦提点,思前想后,明确吩咐:“你就学卫家公子!他是极有分寸的。最近怎么不见阿杰来家坐了?”
 
“卫大哥公务繁忙,近期都歇在北营。”容佑棠解释,他的精气神好像瞬间消失了,失魂落魄。
 
三日后·清晨
 
会试放榜,容佑棠一家早早赶去贡院等候。
 
“爹,挤不进去了,咱们待会儿再去看吧。”容佑棠护着养父,被人潮拥挤得满头大汗。
 
“少爷照顾老爷啊,我挤进去看看!”管家李顺挽起袖子,奋力往前挤,迫不及待想知道结果。
 
“别紧张啊,无需紧张。”容开济喃喃安慰儿子,顺便安慰自己。
 
“好,不紧张。”容佑棠无可奈何:殿下早知道结果,却不肯告诉我……
 
焦急等候半个时辰后,贡院朱墙前轰然爆发一阵躁动:
 
放榜了!
 
第86章
 
“放榜了!放、放了!”容开济激动非常,极度紧张,顺势随汹涌人潮往贡院朱墙挤。
 
“爹,小心——啊!”容佑棠不知被谁踩了一脚,他全力护着养父,想暂避边上,但人潮涌动,根本后退不得,只能往前。
 
护城司下的九门巡卫尽职尽责维持秩序,咣咣咣奔走敲锣,厉声大吼;“肃静!”
 
“不得拥堵!”
 
“禁止拥挤!”
 
可惜,百余名巡卫吼得声嘶力竭,却根本拦不住心急如焚想知道会试结果的考生及亲友!
 
——事关十年寒窗苦读、一生富贵显达、永世门楣光耀,谁克制得住?
 
甚么君子端方、礼仪风度,通通先搁置一旁!
 
“唉呀,别、别推。”容开济被挤得东倒西歪,幸亏有儿子维护。
 
“这位兄台,高抬贵脚啊!”容佑棠大声提醒,哭笑不得解救养父被踩住的袍角。
 
“抱歉抱歉,失礼失礼。”一个青衫考生忙不迭松脚,他紧张得嘴唇灰白,毫无血色,匆匆忙忙挤走了。
 
闹哄哄,乱糟糟,喧嚣不堪,众生百态此时汇聚成一张脸孔:惶恐心惊。
 
不时可以听见最前面传来欢天喜地的叫喊声:
 
“哈哈哈,第五十七名!”
 
“我们公子中啦,第八十二名!”
 
“中了中了!公子榜上有名!”
 
……
 
这些放声报喜的,均不是考生本人,而是其书童或家仆。
 
容开济竖起耳朵认真听,心急火燎,但一时间挤不进去,真真扼腕顿足!他眉头紧皱,费劲吞咽一口唾沫,颤声安慰儿子:“棠儿,稍安勿躁,老李肯定进去了,估计一时半会儿挤不出来。”
 
“好。”容佑棠忐忑不安,搀扶养父艰难前进,他根据庆王的神态语气,猜测自己应该榜上有名,但具体第几名呢?他整颗心高悬,几乎跳到喉咙口。
 
幸亏朱墙前有佩刀巡卫严阵以待,否则贡院围墙定会被人群推倒!
 
长长的喜榜,红底金粉端正楷书,按名次排列。
 
李顺开蒙读过几年书,简单读写没问题,他千辛万苦挤到最前面,奋力踮脚,引颈探头看,紧张嘀咕:“此次恩科共录取二百七十八名——哎呀,别推我啊,小兄弟,冷静!”李顺忽然被身后撞一把,险些栽倒。
 
“大叔没事吧?我、我没推,是后面的人挤。”那年轻书生慌忙解释。
 
“没事,一起看一起看。”李顺提提裤腰,重新站好,可惜已被挤到旁边,只得从眼前喜榜末尾开始寻看。
 
少爷呢?
 
我们少爷呢?
 
容佑棠、容佑棠、容佑棠……
 
李顺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喘,双目圆睁,仔仔细细往前找。
 
此时,容佑棠父子终于被人潮推拥靠前,累得满头大汗,衣袍皱巴巴。
 
“老李!老李!”容开济一眼就瞧见高处的管家,急忙呼唤:“老李,哥儿、哥儿……如何了?”
 
容佑棠踮脚眺望,紧张得口干舌燥,可惜他们处于台阶下方,视线被人墙挡得严严实实,连喜榜的边角也看不见。
 
“老爷,稍、稍安勿躁啊,我正在看,正在找。”李顺匆匆回头安抚一声,其实他急得不停击掌跺脚——我都看了大半了,怎的还没有少爷姓名?!
 
莫非……落榜了?
 
李顺倒吸一口凉气,既安慰自己还没看完,又怀疑是否看漏了,仰头太久,脖颈酸痛,急得抓耳挠腮,像热锅上的蚂蚁。半晌后,碍于视线角度,他得往左挪才能瞧见前半截喜榜,无奈前后左右被人夹着,动弹不得,只能恳请道:“这位小兄弟,你看完左边了吗?咱俩换换?”
 
“还没。”那书生显然中了,喜上眉梢,正在留意与自己前后的同榜,踌躇满志,他见李顺一副亲友打扮、虽焦急但挺有礼貌,遂好心询问:“应考的可是令公子?我帮您找,如何?”
 
“哦,应考的是我家少爷。”李顺十分感激,忙说明:“我们少爷姓容名佑棠,容佑棠,可在榜上?”
 
容佑棠?
 
占据左侧高台的十几人不约而同望向李顺,眼神复杂莫测。
 
“容佑棠?”那书生惊诧挑眉,满脸喜意瞬间淡了几分,让出自己的位置、让李顺往左挪,抬头遥指喜榜打头一列,有些不敢置信地问:“请看,此次恩科会试第三名,容佑棠,可是贵府少爷?”
 
李顺瞪大眼睛,嘴巴大张,咧嘴欢笑,狂喜拍掌,惊喊:“哎呀!第三名?!”李顺喜出望外,目不转睛盯着“容佑棠”三字,来来回回十几遍,确定自己没看错后,转身努力挤出人群,大喊报喜:“老爷,中啦,少爷中啦,第三名呢!”
 
容开济震惊追问:“中啦?第三名?”
 
“真的吗?”容佑棠大喜过望。
 
“千真万确!我看得清清楚楚的。”李顺气喘吁吁挤下高台,眉飞色舞。
 
“爹,您和顺伯站这儿稍等,我去瞧瞧!”容佑棠没亲眼看见喜榜,始终不放心,若非担忧养父被推撞,他也会控制不住挤到最前面的。
 
人生紧要关头,谁也镇定冷静不了。
 
“棠儿,小心啊!”容开济眉开眼笑叮嘱,心头大石落地,终于放胆走向贡院朱墙——其实他刚才不怎么敢急,生怕儿子落榜悲伤,故有意让管家先行探看。
 
容佑棠高瘦,敏捷灵活,见缝插针,不多时,便已站在喜榜前,他屏息凝神,心如擂鼓,飞快在喜榜第一列第三个找到自己的名字!
 
“啊——”容佑棠情不自禁低喊,眼睛一眨不眨,惊喜愉悦瞬间从脚底板冲到头发丝!
 
老天保佑,佛祖保佑,娘亲保佑……
 
俊美少年仰脸看榜,眉眼带笑,六月艳阳高照下,容貌昳丽,引人注目,不少同榜贡士暗中打量,眼神颇不是滋味。
 
“棠儿,棠儿,如何啊?让我看看。”容开济喘吁吁挤上前,定睛细看,几乎一眼便发现儿子姓名!登时狂喜,搂住孩子大叫:“第三名!我儿好样的!”
 
“嗨,早起咱院子里就飞来一对儿喜鹊,叽叽喳喳叫,我当时就说是报喜,这不果然的?应在少爷高中大喜上啦,哈哈哈~”李顺兴高采烈,自豪极了。
 
容佑棠心花怒放,被家人左右簇拥,可欢喜之余,又十分惆怅,总觉得身边还缺了一人:倘若是身份未暴露前高中,殿下一定会当面夸赞我的……
 
饱受众多羡慕戒备嫉恨眼神后,容家人春风满面离开贡院朱墙。
 
“大喜,大喜呀!”
 
容开济骄傲欣慰,说话较平时响亮许多,意气风发,极具魄力安排道:“老李,咱回去就该忙了!虽殿试未考,但哥儿会试高中,已十分难得,于情于理得告知亲朋好友一声,宴请答谢历任夫子、指点过课业的世叔一家等等,尤其庆王殿下——”
 
“对对对!”李顺不明就里,大力赞同:“庆王殿下、九殿下,以及郭公子,无论他们是否赏脸,请帖是必须送去的。”
 
容开济不自在地停顿,慎重考虑半晌,方正色道:“你说得对,咱不能失礼,更不能忘恩负义。”
 
“爹,还是先别摆酒吧?殿试还没考呢,万一我到时是三甲、赐同进士出身,岂不尴尬?”容佑棠急忙劝阻,他已逐渐恢复冷静。
 
同进士,如夫人。
 
名声委实不好听!贡士若殿试名列三甲,简直跟落第一样难受。
 
“哎,话不能这样说。”容开济却另有考虑,解释道:“放心,爹没有大肆宣扬的意思,只在家里摆几桌,邀至交小坐,尤其严世叔,他是二甲赐进士出身、任职翰林院,务必恭请其指点你殿试对策。”
 
家人兴奋激动,容佑棠苦劝无果,只得顺从,敲定只请相熟的三五家。
 
“嗳,天太热了,咱们回去慢慢商量吧,走!”容佑棠连声催促,拿迫不及待商议宴请诸事的家人没辙,他热得脸皮红涨,前胸后背衣衫湿透,粘乎乎很不舒服。
 
“你们快点儿啊,我去赶马车出来。”
 
容佑棠朗声叮嘱,急匆匆跑去树荫下找自家马车。
 
贡院外十几棵百年古树,高大茂盛,荫庇方圆数里,凉爽怡人。
 
树荫旁有一排矮墙,青砖镂空砌出图案,恰好是现成安置马匹马车的地方。
 
“呼~”容佑棠舒服喟叹一声,抬袖擦汗,凭记忆寻找马车,不时侧身闪避让路,穿过众多掉头离开的马车。
 
周仁霖本以为今天见不到庶子。
 
他独自坐在马车里,仍是鼻青脸肿的狼狈模样,心神不宁,频频掀帘子,东张西望。
 
忽然,对面合抱古树后袍角一飘,容佑棠闪身出现!
 
庶子近在眼前,英姿飒爽,身穿书生袍,俊美无俦,可惜步履匆匆,眼看就要走远。
 
“哎!!”心潮澎湃的周仁霖脱口而出,急忙一把掀起帘子,探出半身凝望。
 
容佑棠自然而然停下脚步,以为自己阻挡别家马车去路,可抬头一看——
 
周仁霖?!
 
怎么是他?
 
猝不及防,容佑棠当场愣住。
 
父子相距数尺,互相打量:
 
以为早已身亡的庶子长大成人,完全褪去稚嫩青涩,高大俊美,会试高中,品貌双全……有子如此,父心甚慰呀。
 
只一点美中不足:明棠跟他小舅长得未免太像了!唉,哪怕五官有一处像我也好啊。
 
周仁霖喜不自胜,满脸慈爱欣慰,眉欢眼笑,还有些无措,不知该如何与久别重逢的儿子交流,几番张嘴,欲言又止。
 
可惜,容佑棠完全没有表现出激动或喜悦,他目光如炬,身姿笔挺,面若寒霜,难以掩饰流露出憎恶之意。
 
“你——”周仁霖惊愕失色,继而气恼,刚要质问“你不认得父亲了吗?”,却看见长子被家仆簇拥走来,他想也没想,慌忙放下帘子,缩回马车躲避。
 
容佑棠冷笑:我就知道,你是彻头彻尾的伪君子!真小人!
 
他鄙夷至极,一转身,恰好和周明杰撞上。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哼!”周明杰嗤之以鼻,震惊和嫉妒让他脸庞扭曲。
 
顾及养父在外等候,容佑棠不欲与周家人纠缠,迎面直直走过去。
 
周明杰立刻浑身紧绷,想当然以为对方有所举动——
 
孰料,容佑棠视若无睹,错身而过了。
 
“站住!”周明杰喝止,觉得受到奇耻大辱,怒目而视,激愤嘲讽道:“区区会试第三而已,就狂得这样了?商贾末流,殿试能点个三甲就算皇恩浩荡了。”
 
容佑棠厌恶皱眉,深知对方秉性,听而不闻,脚步未停。
 
“你给我站住!”周明杰不依不饶,疾步追赶,指名道姓地喝止:“容佑棠,你瞎了还是聋了?”
 
周明杰拦住去路,容佑棠只得停下,气定神闲掸掸袍袖,悠然道:“不知周公子何故挡路?”
 
“目中无人的东西,你最好永远攀在高枝上,别叫我说出好听的来。”周明杰威胁道。他此番胸有成竹,亲来观榜,谁知却发现容佑棠远远排在自己前面?他根本接受不了!
 
“好听的?”容佑棠好整以暇摇摇头,唏嘘道:“你嘴里怎么可能有好话?”
 
狗嘴吐不出象牙啊。
 
“你——”周明杰脸色铁青,忽嗤笑,压低声音讽刺:“你傍上贵人,真是获益良多,国子监想进就进、北营想进就进、王府来去自如,就连会试,也能位列前三。”
 
“朝廷开恩科,礼部督办,一名主考官、两名副考官,十几名巡考,俱是饱学之士,联合评选。你若对会试结果有异议,大可向上质疑,只是得拿出证据。无故毁谤妄议科考者,轻则终生禁考,重则打入监牢!”容佑棠慷慨激昂指出,紧接着关切问:“今日放榜,周公子如此失态,莫非……?”
 
“我怎么可能落榜?!”周明杰傲然昂首,其随从终于有机会插嘴了,忙争先恐后道:“我家公子当然榜上有名啦!”
 
“第九十八名呢——”此人话音未落,已被周明杰断然呵斥:“住口!就你多嘴。”
 
刚才人多拥挤,容佑棠无暇细看喜榜,毕竟榜上接近三百人名。所以,他还真不知道周明杰中了,意外愣了愣。
 
此时,容开济与李顺已边聊边走到树荫下,由于车马古木的重重阻挡,他们并未发现争执,容开济呼唤:“棠儿?”
 
“少爷,没找到马车吗?”李顺乐呵呵跑进马车队,踮脚四顾,嚷道:“我明明记得就栓在、在、在……那儿!少爷,咱家马车在这儿呐!”李顺在不远处,踩上车辕招手示意。
 
容佑棠笑道:“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周明杰忿忿不平,嗤道:“阉竖之后!”
 
容佑棠怒极反笑,冷冷道:“七月初一殿试,金殿对策,你到时再逞口舌之强不迟,说不定能博个赐同进士出身。”
 
“胜负尚未有定论,究竟谁同进士?到时才知!”
 
“拭目以待。”容佑棠漠然,面无表情大踏步离去,徒留周明杰嫉恨得牙痒痒。
 
片刻后
 
周家父子坐在马车里,欣慰赞扬长子得中后,周仁霖忍不住责备:“明杰,你为何当众挑衅他人?不像话。”那是你弟弟明棠啊。
 
“那个就是百般与明宏过不去的小太监!”周明杰烦闷不堪,毫无得中的喜悦,咬牙切齿道:“寡廉鲜耻的男宠,有什么了不起的?他怎么可能第三?我真怀疑庆王买通了主考官!”
 
周仁霖忙严厉训诫:“无凭无据,慎言!你也不想想,庆王若那般色令智昏、肆意妄为,他能取得今日成就吗?”
 
“哼。”周明杰满心不服气,但也知道不可能:会试头几名是众考官慎重斟酌后评选的,考卷存档,随时可查阅,做不得假。一旦有假,将来金殿对策露馅,龙颜大怒,首先就得质询考官。
 
此时,容佑棠距离科举入仕又靠近一大步。
 
欣喜自不必说,但殿试未过,仍无法安心,还得准备金殿对策。
 
当晚
 
夏夜炎热,容佑棠刻苦温书,手执卷,踱来踱去,猜测皇帝可能会出的考题,自问自答,喃喃自语。
 
家人全力支持:消暑冰格、解暑凉汤、清甜糕点齐备,同时早早回屋歇息,不敢发出丝毫噪音,以免影响其读书。
 
门虚掩,窗洞开。
 
他心无旁骛,踱步至窗前,而后慢悠悠转身,尚未站稳,后肩忽然被轻拍一把!
 
毛骨悚然,容佑棠本能欲呼喊,却瞬间被人捂嘴,倒拖着走,正拼命挣扎时,耳边听见一个不算太熟悉的嗓音:“嘘,别怕,是我。”
 
宋飞把容佑棠拖进里间卧房,松手,嬉皮笑脸跳开,不等对方发怒,即刻表明来意:“找你有要事!来不及安排时间了,别生气哈。”
 
“你竟敢找到我家里?!”容佑棠横眉立目,压低声音怒斥:“你们堂口规定交钱办事,绝不打搅雇主生活,我已经付清所有酬银,咱俩早完了!”
 
“什么叫完了?忒不吉利,呸呸呸。”宋飞皱眉,万分委屈,愤慨道:“看在合作还算愉快的份上,我冒着性命危险,好心好意赶来通风报信,不收钱,你这人怎么这样?”
 
容佑棠板着脸:“你闯进我家,究竟谁危险?你追查我?”
 
“没、没刻意追查,是你自己暴露的,我之前不是跟踪周家吗?还亲眼见到你舅舅表弟殴打周仁霖呢,前后一想,不就通了吗?我又不是傻子,你说是吧?”宋飞努力辩解,他扮作寻欢作乐的浪子,说话时眉毛高低耸动,有些滑稽。
 
容佑棠一挥手:“废话少说,有话快说!”他彻底暴露,且非常忌惮宋飞的狡猾诡谲,心情自然不会好。
 
“贸贸然到访,你生气是应该的。”宋飞无奈苦笑,简明快速道:“有人在黑市花五千两白银买你性命。”
 
容佑棠一惊,立即追问:“谁?”
 
“不知道。对方十分老练,层层转托。”
 
容佑棠陷入沉思:会是周家吗?还是我不小心挡了谁的路?
 
“哎,郝三刀是不是折在你手里了?”宋飞懒洋洋问,他斜倚雕花多宝阁,抱着胳膊,兴趣盎然地打量小雇主的真实面目:容佑棠身穿霜色寝衣,垂顺熨贴,头发全部束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子和锁骨,眉目如画。
 
“你知道郝三刀?”容佑棠神色不变,始终警惕戒备。
 
“都是道上混的,没见过也听过,他是杀手,背负不少人命,干一票吃三年,死有余辜。”宋飞淡淡道。
 
“那你知道镇千保吗?”容佑棠试探着问。
 
宋飞惊讶挑眉,刚要说话,却突然脸色大变,二话不说闪身离开,身法奇快,几乎带出残影,纵身跃出窗口,几个飞窜跳上墙头,眨眼间消失不见!
 
“喂?”
 
容佑棠追到窗前,连衣角也没揪住一个,眼睁睁看对方溜走了。
 
紧接着,二门传来一阵脚步声,歇在门房的老张头小跑而入,撞上闻讯出来的容佑棠,忙奔上前说:“少爷,庆王殿下来啦!”
 
话音未落,容佑棠已看见庆王映入眼帘。
 
“要叫醒老爷吗?”老张头请示。
 
“不必。”容佑棠阻止,说:“我来招待殿下即可,估计有要事相商。”
 
“哎,我也觉着是,这么晚了都。”老张头深以为然,赶忙去沏茶。
 
容佑棠朝庆王迎上去,疑惑不安,关切问:“殿下深夜驾临,有何要事?”
 
“进来。”赵泽雍疾步踏入书房,随从的十几名精锐亲兵迅速散开守卫。
 
容佑棠紧随其后,进去便看见赵泽雍站在洞开的窗前,若有所思。
 
“殿下?”
 
赵泽雍头也不回道:“今儿忙得晚了,路过你家时,听说有宵小出没,可有此事?”
 
宵小?
 
宋飞吗?
 
容佑棠有些糊涂了,靠近轻声问:“殿下,您怎么知道宋飞来了?”
 
赵泽雍转身,目光炯炯有神,凝视衣衫单薄的容佑棠,严肃问:“宋飞是谁?”
 
殿下肯定在我家附近安插了人手,说不定他比我还了解宋飞!
 
容佑棠神色一凛,当机立断,竹筒倒豆子般告知自己雇佣宋飞对付周家的始末。
 
“你好大的胆子。”赵泽雍满意于对方的坦白,随即严厉训斥:“草上飞是江湖人士,擅毒物暗器,为非作歹目无法纪,你就不怕被害?”
 
容佑棠无奈解释:“本已两清了的,可他特意赶来通风报信,虽不知真假,但总归提了个醒。唉,我被他吓一大跳。”
 
“他所言非虚。”
 
“真的又有人买凶杀我?”容佑棠瞠目结舌。
 
“没错。”赵泽雍见对方衣领歪斜,没多想就伸手抻平,粗糙指腹抚过细腻肌肤,沉声道:“两件事,一是草上飞,二是周仁霖。据查,宋飞可能认识镇千保,上天入地也要抓住他,彻底消除隐患。”
 
容佑棠还没反应过来,赵泽雍紧接着又问:
 
“你愿不愿意换个父亲?”
 
第87章
 
换个父亲?
 
这、这实在太、太……
 
容佑棠大惊失色,无数念头杂乱涌现,脱口而出:“我爹很好啊,不换!”
 
“本王指的是你亲生父亲,周仁霖。”赵泽雍指出。
 
“哦~”容佑棠吁了口气。
 
赵泽雍提醒:“周仁霖已知情,殿试在即,必须尽快解决此事,若叫他先动作,我方就被动了。”
 
“今早贡院放榜,我撞见了他。”容佑棠懊恼又憎恶,余怒未消,恨恨道:“观其神态,并不如何惊讶,原来已知情?我跟他实在无话可说,招呼没打一个就各自散了。哼,料定他不敢当众如何,因为周明杰在场,他非常畏惧奉承平南侯,虽是女婿,却过得比侯府略有脸面的谋士都不如!”
 
“先问你几句话,务必如实回答。”
 
容佑棠浑身一个激灵,当即铿锵有力表示:“您尽管问,我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哼,惯会装乖的嘴甜混帐。
 
“你幼时见过平南侯?或是去过平南侯府?”赵泽雍正色问。
 
容佑棠自嘲苦笑,无奈道:“杨若芳对我母子恨之入骨,百般羞辱,岂会允许我去平南侯府?她夫妻时常因琐事大吵大闹,大概……五六岁的时候,杨若芳拿剪刀扎伤姓周的,平南侯来了,我刚好在后院抓蟋蟀,凑巧见过一回。想来真够稀奇的,十来年前平南侯就那模样、十来年后在北营见面,他竟丝毫没有衰老?保养有方啊!”
 
“你小时候有机会出门吗?”赵泽雍缓缓问。
 
“没有。”容佑棠情绪低落,轻声说:“我娘确实是私奔的,在京城无亲无故,深居偏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哦,有个雪姨!当年就是她陪伴我娘入京,人非常非常好,可惜我七八岁时,她就病故了。”
 
窗洞开,细细夜风送来袅袅桂花香,沁人心脾。
 
长年习武戍边养成的警惕性,赵泽雍从不在窗口久留,他往回走,满意于对方紧密跟随,自行落座书案后,仿佛他才是书房主人——无论在何处,庆王都泰然自若,通身强悍气派压得人心服口服。
 
“除了令堂及侍女,还有谁见过小时候的你?”赵泽雍关切问。
 
“嗯……因杨若芳有意刁难,姓周的惧内、自私无情,所以我们一直住在小偏院,平时见得最多的就是杂役、粗使下人,以及逢年过节会象征性地坐着看几出戏。我娘一年也出不了两次门,多半是去附近庵堂,认真算起来,那就算带我出门玩了。”容佑棠极力回忆前世的十三岁以前。
 
——他没有坦白重生。因为实在过于骇人听闻、匪夷所思,说出来会被当成失心疯、魔鬼附身的。
 
人一辈子,总有一两个无奈得带进棺材的绝密。
 
“你没上过学堂吗?”赵泽雍叹口气。
 
容佑棠摇摇头,苦中作乐道:“幸亏我娘通文墨!她琴棋书画样样通,吟诗作对信手拈来,所以杨若芳就说啦:家计艰难,能省则省,明棠又多灾多病,风吹吹就倒,容氏,你先自个儿教导,等孩子身体好些了,再送学堂。”容佑棠顿了顿,冷冷道:“当然,那都是借口,我在周家从未上过一天学堂,直到被赶走、被谋杀。”
 
“不必为往事伤神。”
 
赵泽雍温和安慰,低声道:“若早些相识,你满十五岁就能进国子监读书了。”
 
容佑棠手扶书案,诚挚道:“能相识已是三生有幸。殿下雄才伟略,宽宏大量,可我却不是什么好东西。”
 
“哼。”赵泽雍后靠椅背,即使坐着,也气势逼人。他颔首赞同:“你确实混帐。”
 
呃~
 
容佑棠尴尬杵着,无可辩驳,脸红耳赤。
 
“听说,你没长开之前跟现在很不一样?”赵泽雍仔细端详眼前玉白俊美的人……怎么看都觉得欠收拾。
 
“是。”容佑棠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家母心情抑郁,悔恨苦闷,又吃住得不好,导致未足月生产,我小时候长得挺丑的:矮小、脑袋大,头发稀疏,面黄肌瘦,十三岁那年——”容佑棠想了想,在自己胸口比划:“大概只有这么高。周家人总笑话我是豆芽菜。”
 
赵泽雍无言沉默,难以掩饰疼惜之意,半晌,才大加赞赏:“如此看来,容老确实抚养有方。”
 
把一棵豆芽菜养成挺拔修竹。
 
“哈哈哈~”容佑棠忍俊不禁,回忆道:“当年刚被捡回家里时,病了小半年。虽是病着,但吃住比在周家时好多了,我躺着也拼命长,病愈后,衣裤短一大截,胖乎乎的,把我爹吓得够呛,以为是吃药吃伤了哪儿。”
 
赵泽雍听着愉快笑声,却倍觉对方可怜,沉吟半晌,果断道:“事实上,你已和周家闹得决裂,索性做个彻底了断!”
 
这件事容佑棠冥思苦想已久,他硬着头皮,忐忑告知:“可是,我之前办理户册文书及下场应考时,均注明‘凌州芜镇邱小有’的身世,只能将错就错,不能前后矛盾。”
 
“哼!”赵泽雍凌厉挑眉,屈指,重重敲桌,低声怒斥:“你若尽早主动坦白,本王就有足够时间抹平一切!如今匆匆忙忙,你个混帐又是会试前三,不日即参加殿试,还能更改身世吗?”
 
容佑棠小心翼翼摇头,羞愧内疚至极。
 
“你只能是‘邱小有’。”
 
赵泽雍凝重指出:“那一段已呈交几处官府的身世不能更改,幸而只有寥寥数笔带过,尚有回旋余地。”
 
“事出有因,实属无奈下策。”容佑棠细细解释:
 
“我当年下定决心与周家恩断义绝,以全新的身份生活。律法规定,科举考生必须家世清白,养子上户册需注明来历,家父费了好大功夫,黑白两道都使银子,精挑细选,特意挑数千里之外的凌州芜镇,当年凌江决堤,芜镇地势低洼,不幸遭洪水冲涮浸泡,死伤失踪无数,邱母溺亡,邱小有报了失踪,其年岁体态与我那时相仿。故选其伪作身份。”
 
“黑白两道?白道找的谁?”
 
“历代内侍年老出宫后,仅小部分有家可回,绝大部分无家可归。”容佑棠同情叹息,解释道:“类似家父者,几乎都会收养孩子组成家庭,买妻妾的也不少……咳咳,就是您想的那样,有专人专门给内侍家小弄身份,有钱就行。”
 
赵泽雍恍然大悟,而后告知:“经查档,凌州两年前又送奏报入京。其中,芜镇后续打捞寻获众多遇难尸首,可惜面目全非,无法辨认,故‘邱小有’由失踪更改为‘死亡’。”
 
容佑棠不自知地俯身靠近,眸光水亮,黑白分明,侧耳倾听,恍惚道:“邱小有溺亡,我也险些溺亡,冥冥之中,我们可能——”
 
“你们毫无关系!”
 
赵泽雍断然否决。他眼前的人束起全部头发,脖子修长,肩颈线条犹如工笔描画,无一不恰到好处,皮肤白皙,热得领口微湿。
 
容佑棠回神,歉疚道:“我借用了他的身份,正在攒钱以他的名义为芜镇修桥,也算功德一件。”
 
“你雇佣宋飞耗银多少?”
 
容佑棠顿时心疼:“前前后后一千多两呢!相当于半年的收入,唉~”顿了顿,他又自我宽慰:“不过,那银子花得值,周明宏这辈子洗不清疯癫名声了,周筱彤也恶名在外!”
 
“下不为例。”赵泽雍威严逼视,忍无可忍一把将对方按坐、略推开些许距离,免得自己总分心分神。
 
“……是。”容佑棠敏锐察觉对方的推拒意味,难免黯然失落,努力掩饰,打起精神问:“不知殿下有何对策?姓周的已发现我,家舅父又在工部当差,撞在一起就糟糕了。”
 
“换掉周仁霖,另认生父,容开济仍是你养父。”赵泽雍明确表示。
 
容佑棠忧心忡忡:“父亲能随便认吗?”
 
“你为了摆脱周仁霖,凭空捏造身份,为何不能捏造个父亲?”赵泽雍挑眉。
 
“据载,邱母家境贫寒,父母早亡,她家在芜镇僻静处,不知与谁有的孩子,至死不肯吐露,邱小有是私生子。”容佑棠唏嘘道。
 
“你的户册与科考文书均注明‘生父不详’,本王挑了个合适人选,你认祖归宗,即可彻底摆脱周家。”
 
容佑棠坐不住了,紧张靠近,躬身小声问:“您挑的谁?他愿意帮我吗?”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今夜太闷热了。
 
赵泽雍别开视线,恪守君子礼仪,忍住想动手的冲动,有些烦躁地整理领口,热得俊脸微红。
 
“啊!”容佑棠盯着庆王看半晌,猛然回神,忙不迭道:“失礼失礼,看我糊涂的,竟然忘记奉茶了!”他转身疾步走到圆桌前,打开冰渥着的瓷盆,问:“殿下,您想喝茶还是绿豆薏仁汤?”
 
“随你。”
 
又不是我喝,随我?
 
容佑棠哑然失笑,倒茶奉上,他自己顺手盛了碗甜汤。夏夜炎热,稍微动一动就流汗,吃些冰凉的十分惬意。
 
“容正彦。”赵泽雍问:“你知道吗?”
 
“容正彦?”容佑棠思索片刻,窘迫道:“不甚了解,只从家母和瑫表弟口中略听过。他父亲是外祖堂弟,论辈分是我的舅舅。其母难产而亡,父亦英年病故,外祖父慈心,代为抚养,可他身体随堂叔祖父,甚孱弱,未及冠就因病去世。殿下,莫非您……?”
 
“正是。”
 
赵泽雍颔首,低声道:“你跟容正清太过相似,生父人选只能从容家入手。”
 
舅父变父亲??
 
容佑棠捧着碗,任由冰意透入手心,沉思许久。
 
“只要你愿意,容家那边无需担心。”赵泽雍宽慰。他眼神坚毅果决,嗓音浑厚有力,极具男子汉大丈夫气概,令人不由自主臣服。
 
“虽同在云湖省,可外祖家在桐州、邱家在凌州,如何圆?再者,堂舅已逝世,我贸贸然变作他的儿子,他会不会……”容佑棠凝重肃穆,无意识搅动绿豆薏仁。
 
“怪力乱神,子所不语。”赵泽雍凛然昂首,不赞同地皱眉:“容老尽心尽力,抚养有功,就只不应该总带着你礼佛谈经。”
 
“没!家父从未特意引导,是我自个儿感兴趣……”看庆王表情,容佑棠明智地话音一转,遗憾表示:“不过,自效忠殿下这大半年以来,我只去过几次弘法寺添香油钱,虔心磕几个头就离开了。”
 
赵泽雍满意点头,随手翻看书案上的习作,看几眼,就习惯性提笔,欲批阅,沉声道:“容正彦未娶妻生子即病亡,香火无法延续,你若‘认祖归宗’,令外祖高兴还来不及。一是血亲、是正经外甥;二又能延续香火,待日后你出人头地,光耀的是容家门楣。一举数得,有何不可?”
 
“嗯,您说得挺有道理。”容佑棠喃喃赞同,心不在焉舀一口甜汤吃。
 
“据查,容正彦虽孱弱,但喜好游山玩水,不顾劝阻,足迹遍布云湖。”赵泽雍提笔蘸墨,看见砚台神色微变,略一停顿才蘸了蘸。
 
“堂舅去过凌州?!”容佑棠立即问。
 
赵泽雍抬头,正色道:“不仅去过,他还在芜镇静宓山上的无名寺借宿月余,遗留不少诗画。”
 
“天呐……”
 
容佑棠瞠目结舌,半晌,才茫然无措追问:“真的吗?我、我知道外族家在云湖桐州,当时恰好凌州遭遇水患,没有其它更好选择,所以才借了邱小有的身份。”
 
原来堂舅去凌州芜镇游玩过吗?
 
真巧,太叫人意外了!
 
“容正彦是最合适的人选,你可愿意认他作‘亲生父亲’?”赵泽雍问。
 
“确实没有更合适的了。”容佑棠叹为听止,下定决心后,他放下汤匙,精神抖擞道:“我明日就去寻小舅,问问他的意思!”
 
“顺便让他尽快去一趟庆王府,本王有话交代。”赵泽雍嘱咐。
 
“您……”容佑棠屏息凝神,试探着问:“您有何交代?我能代为转达吗?”
 
“不能。”
 
“哦。”
 
赵泽雍起身,高大伟岸,俯视容佑棠,指着砚台,面无表情问:“本王给的你拿去扔着玩了?”你就这么厌恶本王所赠?
 
“怎么可能?!”容佑棠忙不迭摇头,就近拉开抽屉,自最深处取出砚匣,坦荡荡表示:“唉,洮砚太名贵稀少,我舍不得用,万一磕坏了多心疼。”
 
赵泽雍缓和脸色,接过砚匣,打开放置案旁,承诺道:“只管用,磕坏也无妨,到时另寻好的给你。”
 
“您实在太慷慨了,属下惶恐。”容佑棠发自内心的惶恐。
 
赵泽雍莞尔,顺手端起剩下的半碗甜汤。
 
“殿下!我吃过了的。”容佑棠急忙劝阻。
 
“唔。”赵泽雍几口吃完,说:“不错。”语毕,放下碗,捏捏眉心,微疲倦道:“本王该回了。”说着就往外走。
 
容佑棠鬼使神差,胆大包天,一把捉住庆王胳膊——
 
“还有何事?”赵泽雍不动,也没回头,嗓音格外低沉。
 
“没、没事了。”容佑棠窘迫松手,耳朵发烫,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冲动,尴尬得胡言乱语:“夜深人静,殿下路上保重。”
 
赵泽雍想笑,勉强绷住脸,一本正经道:“若本王带这么些人仍不安全,京城岂不乱得不像样了?”
 
“对,殿下所言甚是。”容佑棠胡乱点头,总觉得庆王眼里满是戏谑,他强作若无其事状,一直把人送到院门。
 
“你回去吧。”赵泽雍皱眉提醒:“温书别太晚,金殿对策精气神尤其重要,既要才华出众、又要仪表堂堂。”
 
容佑棠垂首:“多谢殿下指点。”
 
庆王一行衣袍翻飞,虽孔武高壮,却步伐轻盈,齐整阔步,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少爷,夜深啦,快回屋睡吧,别熬伤了身子。”老张头落锁上闩,关切催促。
 
“好。”容佑棠怔怔盯着院门,出神许久,才慢腾腾回屋。
 
——殿下文韬武略,丰神俊朗,不知将来会迎娶哪位千金贵女。庆王、庆王妃……庆王妃、庆王……
 
辗转反侧,几乎彻夜未眠。
 
一觉睡醒,艰难起身,慢腾腾行至外间,赫然看见养父在用洮砚磨墨!
 
“爹~”容佑棠莫名有些心虚。
 
“起了?快去洗漱用膳,别磨蹭。”容开济磨墨的动作非常平稳,时不时低头,仔细观察墨汁。
 
“哦。”容佑棠急匆匆洗漱,喝了一碗粥就一阵风似地刮回书房,直觉养父要问话。
 
此时,容开济已用洮砚磨出的墨汁提笔默写半页《金刚经》。
 
“爹,练字呢?”容佑棠满脸的笑。
 
容开济头也不抬,“棠儿,坐下。”这语气代表他要训诫孩子。
 
来了!
 
容佑棠依言落座,不等养父发问,即主动告知深入捏造身份彻底摆脱周家一事。
 
“哦?”容开济早已搁笔,忧心忡忡:“此举可行吗?认祖归宗绝非儿戏,一定要双方情愿,否则日后闹出纠纷岂不难堪?”
 
“您放心,肯定要取得、取得……那位堂舅当年就是在芜镇游赏山水时风寒致病,回桐州后病情凶猛,月余内不幸逝世,其生前身后,皆是外祖一家照管。所以,我现在就去见小舅,争取得到他的同意,继而再争取外祖父谅解。”
 
容开济忙起身,自然不再追问“庆王何故深夜造访”,说:“咱爷俩一起去。走!”
 
“好。”
 
父子俩提了糕点茶叶,去西城拜访容正清,直密谈至半夜,留宿一晚,次日方返。
 
此时,距殿试还有几天。
 
容佑棠提上书箱,仍上国子监读书,思前想后,特意去文昌楼求见路南。
 
文昌楼乃国子监最高建筑,大气恢宏。
 
登高望远,心旷神怡。
 
“学生拜见大人。”容佑棠毕恭毕敬行礼。
 
“无需多礼。”路南习惯于一有空便修剪露台外的几十盆花草,他不疾不徐道:“会试第三,你发挥得很不错,但切莫骄躁,来日殿试方定乾坤。”
 
“学生不敢骄躁。此次侥幸得中,全仰赖诸位夫子与大人平日教诲,如今殿试未过,学生十分惶恐,只怕有负师长辛劳培育。”容佑棠深切敬仰对方才华与品性,恭谨侍立其侧,如实表明苦恼。
 
路南修剪好一盆风雨兰,放下剪子去洗手,容佑棠忙递上帕子,待对方擦干后又接过放好,前者不由得露出赞赏笑意。
 
“坐吧。”
 
“谢大人。”
 
“好些日子没喝你煮的茶叶汤了。”路南悠然道。
 
容佑棠顿时羞愧得脸皮发烫,立即起身,忙碌烹茶,歉疚道:“学生蠢笨不擅茶艺,尽浪费您的好茶叶。”
 
“品茗亦是观心。”路南慢条斯理道:“你虽不擅烹茶技巧,但心意足够,煮出的茶叶汤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大人宽厚,学生无地自容。”容佑棠扇炉煮水,平心静气小半天,才硬着头皮致歉:“大人,学生前些日子浑噩糊涂,冒犯了您,不敬师长,乃大错,请大人责罚。”
 
“怎么忽然想通了?”路南笑问,端正严谨,高处风一吹,世外智者一般超然。
 
“学生、学生汗颜。”容佑棠忆起上次的失礼决绝,几乎抬不起头。
 
“只要问心无愧,何须在意流言蜚语?”路南和蔼宽慰。
 
容佑棠恳切解释:“大人,学生并不在意,可不能连累您,您是一代鸿儒,辛勤教育半生——”
 
“所以,你还是不愿意师从于我?”路南打断,好整以暇道:“但,我已不慎告知亲友同僚收弟子一事了。”
 
不、不慎?
 
容佑棠手足无措,慌忙起身。
 
“前几日吃了你请的谢师宴,我总要有所表示。难道你只是顺便邀请的?”路南状似不悦,眯起眼睛。
 
“不不不!”容佑棠连连摇头,正色道:“当日所请仅三桌,宾客俱是学生至亲至信。”
 
路南满意点头:“很好。”
 
二人对视片刻
 
容佑棠感动极了,眼眶发热,双膝跪地,端端正正磕头,行拜师礼,额头触地,口称:“学生容佑棠,叩见师父。”
 
路南欣慰颔首,受礼后,愉悦笑着起身搀扶弟子,自此教导其更是加倍用心、倾囊相授,师生畅谈至傍晚,路南才意犹未尽地催促容佑棠回家,并吩咐殿试前日日到文昌楼学习对策。
 
我何德何能、何德何能啊!
 
回家路上,容佑棠思绪激荡,郑重其事怀揣师父赠礼,心潮澎湃,走路都发飘,又是笑又是叹,更十分忐忑,唯恐自己不争气、没出息,丢师父的脸。
 
然而,他的好心情一回家就结束了。
 
“少爷,快快快!”
 
李顺在门口张望,一见容佑棠就不由分说推进屋。
 
“怎么了?顺伯,家里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我爹身体……?”容佑棠胆颤心惊,惴惴不安,以为养父旧疾复发。
 
“老爷身体没事。”李顺心急火燎,耳语告知:
 
“来了个姓周的中年人,气势汹汹,正在老爷书房里,不知何故,吵起来了!我们想进去,可老爷不让,唉哟,急死人!”
 
姓周的中年人?
 
容佑棠勃然变色,立即冲去养父书房。
 
第88章
 
“一介阉竖,寡廉鲜耻!”
 
周仁霖豁然起身,怒指容开济,厉声呵斥:“明棠究竟是谁家的孩子?你我心知肚明,何必装疯卖傻?好无赖猖狂东西,胆敢拐骗朝廷命官之子,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容开济嘴唇哆嗦,面白如纸,扶着圈椅慢慢站起,他天生不擅争辩,但此时为了保全孩子的伪身份,只能针锋相对,坚持道:“周大人,你满口污言秽语,未免有失斯文风度!容某不知你口中的‘明棠’何许人也,佑棠是我的养子,他是被拐子从南省卖到京城的可怜儿,佛祖大发慈悲,赐亲缘,予我一子——”
 
“胡说八道!”周仁霖抢步向前,隔着书桌,食指几乎戳到容开济鼻子,脸色铁青,咬牙骂道:“佑棠就是明棠,骗谁也骗不过我!姓容的,本官念在你代为抚养几年的份上,本打算给适当报酬,谁知你如此下作贪婪,阉人绝后断了香火,你就霸占我儿子?”
 
“我、我……”
 
容开济胸膛剧烈起伏,理屈词穷,悲愤无奈。对于“霸占”一说,他纵然有千万个理由,却始终无法否认:佑棠不是我的亲生儿子,是周仁霖的。
 
“亲生”二字,容开济一直抱憾忧愁,自收养以来,无时无刻不在害怕,唯恐儿子被周家带回去。
 
“哼,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佑棠就是明棠,根本不是拐子卖给你的什么‘邱小有’!”周仁霖步步紧逼,傲然自得,气势汹汹。
 
“佑棠就是邱小有!”
 
容开济断然拍板,事关重大,他不能退缩,坚称:“小有就是被拐子从南省卖来京城的,我收养了他,自然改名换姓。”
 
“闭嘴,信口雌黄的阉竖!”
 
周仁霖咄咄逼问:“姓容的,本官问你:当年你是如何拐骗明棠的?瑾娘呢?他母子二人同行,如今为何只剩明棠一个?他娘亲哪儿去了?瑾娘是不是被你辱害了?”
 
“你——”容开济目瞪口呆,被对方的无耻气愣了,有满肚子话,可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驳。
 
贼喊捉贼,岂有此理!
 
疾奔至书房门口的容佑棠略定定神,就听见生父颠倒是非黑白的指责,当即怒火中烧,抬脚猛踹:“呯”一声巨响,书房门大开,来回吱嘎晃动。
 
“棠儿?”容开济顿时急了,忙起身,绕出书桌,快步迎上去。他不愿儿子此时对上生父,以免影响几日后的殿试,本欲自己解决的。
 
“明棠?”周仁霖眼睛一亮,下意识也想靠近,可扫视容开济举动,他心念一转,停下脚步,稳稳站定,威严中透些慈爱,想当然地等待庶子拜见。
 
从门口到屋中,相距一丈余。
 
容佑棠大踏步地走。
 
周仁霖左手后负,右手轻扶腰封,眼看庶子越走越近,不由得露出欣慰笑意,轻蔑暼一眼无耻阉竖——
 
然而
 
“爹,您没事吧?怎的脸色这么差?”
 
容佑棠目不斜视,径直越过生父,担忧搀扶养父,紧张问:“您觉着哪儿不舒服?来,快坐下。”
 
容开济依言落座,脸色唇色雪白,额头满是汗,手脚冰凉,他拍拍儿子胳膊,极力挤出笑脸:“无碍,许是暑热闷着了。”
 
“今儿中午没歇?您又去搬花草了?”容佑棠拿扇子给养父扇风。
 
“就搬了几盆不宜久晒的兰花。”容开济心急如焚,高度警惕戒备周仁霖,缓了缓,他担心年轻人冲动,遂催促:“你怎么满头大汗的?赶紧擦擦,井里湃着甜瓜和桂花莲藕羹,你去垫垫肚子吧。”
 
周仁霖震惊失神,双目圆睁,僵在原地,完全不敢相信庶子竟然对自己视而不见!
 
“顺伯?顺伯?”容佑棠扬声呼喊。
 
“哎,哎哎!来了来了。”李顺应声跑进书房,后面跟着老张头夫妇,他们一直在外面焦急等候。李顺跑到容开济身前,弯腰端详,皱眉问:“老爷这是怎么了?”
 
“天气炎热,闷着了。”容佑棠走去将紧闭的门窗全部打开,透透气。
 
“我没事。”容开济苦笑,他在宫里压抑挣扎,苦熬二十年,心肺渐弱,往往一急怒即攻心,胸闷气促。
 
“快沏解暑茶,若喝了不见效,就请郑大夫来看。”容佑棠吩咐。
 
“哎,这就去!”老张家的转身去沏茶,兜着围裙小步跑。
 
——容家上下全围着身体不适的老爷转,把容开济照顾得妥妥当当,谁也无暇招呼不速之客。
 
周仁霖羞窘困惑,视线牢牢锁住庶子,怒不可遏。
 
片刻后,解暑茶端来。
 
“老李,你忙去吧,让厨房做些清淡可口的,哥儿在学里吃得不好。”容开济嘱咐,心不在焉地撇茶沫。
 
李顺犹犹豫豫,看看容家父子、再打量陌生的无礼客人,不放心地退到书房外,来回徘徊。
 
书房内只剩三人
 
周仁霖脸色已不能更难看,疑惑过后,他恼羞成怒,质问:“明棠,你连父亲也不认得了吗?姓容的好手段!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如此不敬父亲?”
 
“是非公道,自在人心。”容开济铿锵有力表明:“我容开济从未蛊惑哄骗,佑棠天生就是懂事的好孩子!”
 
容佑棠站在养父身边,面无表情,目光冰冷。
 
“明棠,你说句话啊!”
 
周仁霖气急败坏,越想越认定是容开济花言巧语、居心叵测,恶意唆使孩子不认父亲!思及此,他看容开济的眼神简直恨毒了——明棠是我最有出息的儿子,岂能白白被你个阉人拐骗霸占?!
 
容佑棠开口,直视生父,一字一句问:“明棠是谁?”
 
周仁霖险些气个倒仰,窝火道:“就是你啊!”
 
“我叫容佑棠,这儿是容家。”
 
容佑棠冷静坚定,淡漠道:“你无礼冲撞家父,实属粗鄙,我家不欢迎你这样的客人,赶紧走吧。”
 
“明棠,是不是阉竖挑唆的你?”周仁霖怒火中烧,上前两步,疾言厉色道:“你生是我周仁霖的儿子,养到十三岁才分别,莫非摔坏了脑袋?否则怎会不认得父亲?你娘呢?啊?你娘哪去了?”
 
“我已明确告知:小有是拐子自南省卖来京城的,生父不详,家乡遭遇水患,母亲不幸溺亡。”容开济毫不相让,生怕儿子被带回冷酷残害人命的周家,斩钉截铁表明:“佑棠是我的孩子!”
 
容佑棠忙端起解暑茶,递到养父手上,安抚道:“爹,您消消气,跟个外人较什么劲?”
 
“外人?!”
 
周仁霖震惊得怪叫,激愤填膺斥责:“明棠,你是疯了还是傻了?你是不是真摔伤了脑袋?”
 
“究竟谁糊涂?”容佑棠冷笑,语意森森道:“我父子已相依为命三四年,不知令公子失踪了多少年?”
 
“你就是明棠啊,傻孩子!”
 
周仁霖脸红脖子粗,青筋暴凸,难以理解,连连摇头,紧接着强迫自己镇定,好声好气地劝:“明棠,跟父亲回家吧。你天资聪颖,会试名列前三,殿试想来也不会差。但入仕为官,可不是学问好就能平步青云的,你需要人指点提携,待在这儿有什么好的?既无钱势,又落个‘阉人之后’的名声,惹人耻笑——”
 
“够了!”容佑棠一声断喝,愤怒于养父被贬辱,激昂坚定道:“家父待我有救命抚养之恩,视如己出,花大价钱送我上学堂,衣食住行无一不尽全力置最好的,我过得非常好,今生哪儿也不去!”
 
容开济揽着儿子,感动得泪花闪烁。
 
“学堂?凭他能给你找什么好学堂?”
 
周仁霖有些心虚,不大敢直视庶子充满谴责讥讽的目光,想也没想,哄慰道:“朝廷给了名额的,我一开始就准备送你进国子监,可它有年龄要求,规定学生至少要年满十五岁,为父有什么办法呢?”
 
“难道贵府公子不用自小开蒙?满十五岁送进国子监从千字文百家姓学起?真趣闻也。”容开济一针见血,毫不留情戳破对方冠冕堂皇的解释。
 
容佑棠面若冰霜,前世今生在周家煎熬隐忍的苦痛经历争先恐后涌现,光怪陆离在脑海中翻腾,刺激得他想破口大骂。
 
“明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周仁霖愁眉苦脸,犹如困兽般原地焦躁,半晌后,才极力压低声音,略带歉意,艰难道:“你、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唉,家家有本难念经,当年你母子出事后,我心里难受得什么似的,夜不能眠,寝食难安,可你也知道,杨若芳她……”周仁霖难堪地停顿,软声哄道:“此事日后再同你解释。明棠,一笔写不出两个‘周’字,你年纪小小,遭奸人蒙骗,我不责怪,可你如今长大了、懂事了,怎么还认贼作父呢?再不悔改,我可要动家法了!”
 
“哈~”
 
容佑棠缓缓摇头,怜悯轻笑,叹服于至今仍端着道貌岸然伪君子面具的生父。
 
“明棠!”周仁霖被儿子讥笑,急怒交加,理智全无,大步靠近,劈手抓住其胳膊,用力拖拽,训斥道:“忤逆不孝子,竟被奸贼挑唆得父亲也不认了!走,随我回去,我要好好教训教训你!”
 
“你想干什么?”容开济立刻阻拦。
 
“放开!”容佑棠怒极,猛一挣,侧身躲远,避之如洪水猛兽。
 
周仁霖直喘粗气,嗔目切齿,指着庶子,半天说不出话。
 
“哼,周大人,我看你真是急糊涂了。”容佑棠气极反笑,从牙缝里吐出字,清晰提议道:“你家失踪了一对母子?放心,莫急,这很好办!护城司衙门知道吗?京城失踪案子由他们管,赶紧去报官啊,官府会派人调查的。”
 
报官?
 
周仁霖大惊失色,脱口而出:“不能报官!”
 
“为什么?你家不是有人失踪了吗?”容佑棠目光如炬,他再了解生父不过,深知对方贪图富贵、贪生怕死,即使不满杨若芳谋杀自己妾侍子嗣,也不敢追究,因为他畏惧平南侯,唯恐失去拥有的权势家财。
 
隔着宽大书桌,生父对阵养父子。
 
“明棠!”周仁霖语塞,重重拍桌。
 
“哦,你那失踪的儿子叫明棠啊?”容佑棠蓦然笑起来,指尖却不停颤抖,手心满是冷汗,紧张激动到了极点,他笑得比哭还难看,昂首,语速极快地问 :“你家失踪两口人,好歹两条性命,为何不报官?莫非你知道他们失踪的原因?”
 
事关当年郑保暗杀一案,周仁霖立即恢复冷静,脸拉得老长,断然驳斥:“区区家事,不必报官!”
 
——他欺师灭祖,背信弃义,辜负哄骗痴情恋人,我母子被他妻子暗杀,前世今生,两条性命,血海深仇,在他心目中,只是“区区家事”!
 
“哈,哈哈哈~”
 
容佑棠不住笑,甚至笑出声,眼眶红肿,迸射强烈恨意,浑身绷紧,硬梆梆杵着。
 
“棠儿?棠儿?”容开济见儿子神态反常,唬得不行,慌忙按坐下,又是捏虎口、又是掐人中,心疼劝慰:“别怕,哪怕拼了我这条老命,任谁来也带不走你!”
 
周仁霖怒瞪庶子,想痛骂,却几番欲言又止,因为他确实担心闹大、闹到妻子耳中,到时就没法收场了。
 
“哦,莫非你不知道护城司衙门怎么走?”容佑棠又问,他控制不住手指哆嗦,脸上却笑眯眯,说:“算啦,日行一善,不如我帮你报官吧!你失踪的儿子叫周明棠,他母亲姓甚名谁?快快说明,我这就帮你写状子,待会儿找状师誊抄,连夜呈交官府,快的话,明儿一早就能开堂审理了。”
 
周仁霖气得没脾气,复又重重拍桌,怒道:“都说了只是家事,闹得满城风雨做什么?像话吗?”
 
“说吧,他们何时失踪?何地失踪?可有同行或相关目击者?平时可有仇家?”容佑棠一连串发问,抓过白纸,提笔就要蘸墨写字,可手抖得不像话,根本对不准砚池,墨汁溅满大半块洮砚。
 
“我怎么知道?”
 
周仁霖下意识推卸责任,辩解称:“我平时忙于公务和应酬,天天早出晚归,为你们几个孩子挣家世家底,累得什么似的,如今还要被你这样忤逆,唉~”
 
“嘭”一声巨响
 
容佑棠忍无可忍,重拳砸桌,震得茶杯翻倒,失去理智,怒而将饱蘸墨汁的狼毫笔朝生父掷去,咆哮喝问:“事到如今你还认为自己毫无过错?!”
 
“哎呀——”周仁霖掩面退避,却闪躲不及,烟青绸袍被泼了一串墨点子,异常显眼。
 
“棠儿,你冷静些啊,冷静些!”容开济没拦住笔,赶忙劝住人。
 
周仁霖悻悻然,拿愤怒失控的庶子没辙,理直气壮道:“我有什么错?大胆逆子,竟敢指责父亲,你的书都读到哪儿去了?”
 
“书都读到哪儿去了?这话你得先扪心自问!”
 
容佑棠浑身剧烈发抖,脑子转得飞快,口齿清晰,掷地有声道:“我容佑棠光明磊落,坦坦荡荡,对得起读过的所有圣贤书。你呢?举头三尺有神明,夜里睡觉可还安稳?当心冤魂索命呐。”
 
“逆子,你个不孝子。”周仁霖眼神躲闪游移,不敢直视肖似恩师一家的庶子。
 
“周明棠母子,究竟是失踪还是死亡?他们怎么死的?意外还是谋杀?可有嫌疑人?”容佑棠一步一步逼近,他已不再是从前矮小瘦弱有心无力的周明棠,比周仁霖还高了半头,居高临下,俯视发问。
 
“你胡言乱语些什么?”周仁霖狼狈后退,他清醒意识到:明棠不再是从前拿捏易如反掌的小孩,原本十分乖巧听话,却被卑鄙阉竖教唆歪了!
 
剑拔弩张间,视线一扫,周仁霖发现身边的洮砚,如今他也见过不少好东西,只一看一摸,略一思索,便立刻发难:“这是洮砚?你从何得来?是不是庆王送的?”
 
容佑棠看看洮砚,逐渐恢复镇定,冷冷道:“你这人真奇怪,无故擅闯民宅,一派胡言。”
 
“明棠!”
 
“若不尽快离去,我立刻报官。”
 
“明棠!”周仁霖惊疑不定,仔细端详眼前变得十分陌生的儿子,他坚信眼前就是明棠,只是被阉竖养歪,一时糊涂了,跟家里对着干。
 
“你不走是吧?”容佑棠点点头,扬声呼喊:“顺伯?顺伯?”
 
“哎!”李顺应声奔入书房,急忙问:“少爷有何吩咐?”
 
“立刻报官!”容佑棠态度坚决,明确指着周仁霖,强硬道:“将此人扭送衙门——”
 
“别报官!我走,我走还不行吗?”周仁霖忙不迭退让,缓缓退至门口,仍不甘心地拾起慈父面孔,威严叮嘱:“不日殿试,你好好准备着,务必全力以赴,争取高中,光耀周家门楣,方不辜负我和你娘多年的辛勤抚育——”
 
“滚!”
 
容佑棠再度忍无可忍,咆哮怒吼:“你刚才说谁辛勤抚育?”他愤恨欲追赶,可惜被养父和管家联手阻拦。
 
“唉,唉,逆子,不孝逆子。”周仁霖小声嘀咕,毕竟心虚,忙不迭转头跑了,飞快跑出院门,趁着夜色遮掩,慌不择路逃离东四胡同。
 
容家很是乱了一阵子。
 
老张头迅速关门落锁,闩得严严实实,老张家的已准备好晚饭,惊惶不安地揉搓围裙,在书房外关切凝望。
 
“人已经走了,没事了,快消消气,啊。”容开济心疼地递热帕子。
 
“我没事,您呢?可要请大夫?”容佑棠过度激动,无法自控地浑身颤抖,哆嗦拿帕子擦脸、擦手。
 
“老毛病,缓一缓就好了,用不着请大夫。”容开济与儿子面对面而坐。
 
父子互相安慰半晌
 
容开济隐忍数年,终于爆发,潸然泪下,哽咽道:“棠儿,如果你亲生父亲靠得住,我就没立场争夺了。周仁霖骂我霸占孩子,这确实是我的不对,可周夫人那般心狠手辣,她娘家权势滔天,目前已派人暗杀你两次,我如何放心你回去?”
 
“爹,都怪我不好,连累你被辱骂。”容佑棠万分愧疚,难受极了。
 
“挨骂算什么?我确实白捡了一好孩子,现在就开始享儿子的福,过得富贵又清闲,左邻右舍羡慕得什么似的。”容开济唏嘘感慨:“棠儿,你别这样,爹真的一点儿也不在意,反而同情周大人,他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之前十几年对你不闻不问,必将悔恨终生!”
 
“前尘往事,不堪回首。”容佑棠沉痛道:“我与他做不成父子。他来相认,不过是觉得我可能会出息,给他挣面子罢了。而且,他此行绝对瞒着杨若芳,十有八九会叫我得中后、寻个理由主动回周家。哼,做梦!”
 
商议片刻后
 
容佑棠长长吸了口气,打起精神,拿出路南所赠礼物,欢喜解释几句,试图岔开养父注意力。
 
“唉呀!”
 
容开济抛开周家人,喜出望外,接过赠礼珍重细看,惊叹追问:“路大人当真收你为弟子了?他可是国子监祭酒啊!那天谢师宴时,我就觉得他谦和宽厚,气度非凡,真正才华横溢的人,往往从容不迫。”
 
“当真。”容佑棠笑着点头,懊恼道:“嗳,说起来实在太仓促了:拜师礼还没奉上,师父倒先给了赠礼!”
 
“确实不妥。”容开济心知肚明,极力配合儿子,故作兴致勃勃状,欣喜安排道:“拜师礼有定例的,并不难,今夜准备好,你明早就给路大人送去。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愿从今往后,这世间多一个愿意提携你的贵人。”
 
容佑棠热泪盈眶,暗暗发誓:
 
总有一天,我容佑棠会实现生平抱负,让家人过得无忧无虑!
 
转眼间,七月初一到了。
 
寅时末,文和殿外的宽阔坪台已聚集一大群人,由礼部官员带领,听候殿试旨意。
 
恩科会试取中的二百七十八名贡士按照名次,齐整列队,个个站得腰背挺直,极力表现精气神,紧张忐忑至极。
 
全场鸦雀无声。
 
这是容佑棠第二次进入皇宫,难掩兴奋激动。
 
朱红墙,明黄瓦,宫殿高大巍峨,井然有序,厚重宫门上横九竖九,共八十一颗黄铜门钉。
 
容佑棠身姿笔挺,悄悄观察四周,时不时注意旁边甬道:待会儿大臣们去金殿上早朝时,会从那经过的。
 
一刻钟后,容佑棠果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皇宫幽深寂静,鞋履衣袍摩擦的动静十分清晰。
 
贡士们虽然被礼部官员一再勒令礼仪规矩,可本能控制不住:此时此刻,他们虽然身体不敢动,眼神却纷纷飘向经过的文武百官。
 
赵泽雍一身亲王袍,头戴王冠,贵气天成,不怒而威,经过等候殿试的贡士们时,状似自然随意地扫视一眼,准确望向容佑棠。
 
容佑棠眼里不禁露出笑意——但下一瞬,禁足解除的七皇子和骨伤痊愈的八皇子前后映入眼帘:赵泽武呵欠连天,无精打采,拖着鞋底,与胞兄赵泽文并肩而行;赵泽宁却敏锐发现了容佑棠,他大大方方,友善一笑,亲切鼓励道:“容哥儿,加把劲啊!”
 
第89章
 
赵泽宁无官职,因此只身穿皇子礼服,头戴金冠——但这已足够了!
 
他亲切的一句“容哥儿,加把劲啊”,如巨石激起千层浪,搅得全体贡士心潮动荡!纷纷隐晦朝容佑棠飘去疑惑忌惮、恍然大悟、鄙夷憎恶的眼神:原来,那位玉面小才子是皇子亲信吗?
 
哼,今科会试第三,不过如此!
 
看他年纪小小,莫非自娘胎落地开始读书的?否则岂能力压天下诸多饱学举子、一跃前三?
 
……
 
容佑棠敏锐察觉同榜贡士的不满不善猜疑之意,但此刻正肃静恭候殿试,他不能如何,只好强忍反感、朝八皇子略投去一眼,而后越发站得身姿笔挺,目不斜视,一身凛然正气,暗想:可恶至极,八殿下肯定是故意的!
 
这等肃穆庄严场合,鸦雀无声,文武百官都仪态端方走过去了,偏您特意停下打招呼?你我之间何时如此亲密了?庆王殿下就完全没有开口的意思,他昨儿叮嘱我谨言慎行、专心应考。
 
赵泽宁驻足,歪着脑袋,微笑打量朝气蓬勃的容佑棠,还想开口说些什么——
 
“八弟,别误了时辰。”前行的赵泽雍头也不回催促道。
 
“哦。”赵泽宁只得作罢,意味深长暼一眼容佑棠,施施然走去金殿。他抬脚,后面被挡住的几个低品臣子才得以通过,他们不免好奇,跟随八皇子观察容佑棠好半晌。
 
不多时,不同品级服饰各异的朝廷命官经过毕,天色渐亮,乳白轻雾散去,文昌殿坪台可清晰看见笔直宽阔的中轴甬道一直通往皇宫深处。
 
“稍后殿试,将由陛下出题,亲自考校诸位才识品性。”
 
“十年寒窗苦读,俱看今朝了。”
 
“限期一日,谋定而后下笔,切莫急躁失仪。”
 
礼部仪制清吏司的三名郎中负责引领考生,他们负手踱步,气定神闲,观察绝大部分诚惶诚恐的贡士,当行至容佑棠跟前时——猛然从强装镇定的鹌鹑堆里发现一只精神抖擞的雏鹰!
 
三名郎中并未驻足,但心里都留了意,暗中赞赏颔首。
 
容佑棠等人安静等候,一动不动,直戳戳立在文昌殿外,隐约可听见二里外金殿议政传来的动静。
 
渐渐的,天色大亮,朝阳爬上明黄琉璃瓦,屋脊趴卧一排青铜小兽,被明媚晨光镀了一层金,威风凛凛。
 
风乍起,传来悦耳清脆“叮叮当当”声,容佑棠身体不动,极目搜寻:高耸文昌殿檐角处,悬挂许多刻有驱邪避祟梵文的铜铃,饱经风霜,青铜已失去最初光泽,斑驳陈旧,却倍显厚重古朴,沧桑历史感扑面而来。
 
沐浴灿烂朝阳,容佑棠以贡士的身份立定皇宫高处,眺望恢宏华美的殿堂群,脚底占地仅一尺方圆,不禁心驰神往:什么时候我才能以重臣要员的身份出入皇宫呢?就像庆王殿下那样,志存高远,胸怀天下,为公为国。
 
容佑棠心潮澎湃,难掩满腔热血希冀!
 
日渐高升,骄阳似火,正是一年中最炎热的时候。文昌殿坪台无遮无挡,贡士们热得满头大汗,口干舌燥,汗湿前胸后背,汗珠从额头鬓角流下,麻痒自不必说,流入眼睛后酸涩刺痛更是煎熬,却擦也不敢擦,以免给监察官员留下“躁动粗野”的坏印象。
 
容佑棠悄悄用力一眨眼睛、眨去汗水,睁开眼睛时,终于远远地看见金殿方向的甬道、一抹明黄缓缓移来!
 
“肃静,肃穆!”
 
“不得直视天子!”
 
“规矩,规矩礼仪务必铭记在心!”别闹出不敬笑话带累我们。
 
三名礼部郎中急忙压低声音,训斥紧张抽气吸气的贡士们,把队伍理得整整齐齐,而后尊敬垂首,恭候御驾。
 
承天帝一身明黄龙袍,头戴九旒冕,威严尊贵,缓步前行,左侧是众皇子皇亲,右侧是朝廷重臣,浩浩荡荡簇拥帝王。
 
“二百七十八名贡士。”承天帝语调平平,喜怒不形于色,说:“不知其才智如何?品德如何?可堪国之委任?”
 
承天帝左侧并排二人:大皇子与二皇子。他们一居长、一居嫡,自出生后便互相不服,争斗至今。
 
“父皇爱才,开恩科为国取士,天下贤能必踊跃应考,父皇定可以从中挑选得用人才。”大皇子赵泽福笑答,濡慕亲昵又不失恭敬,分寸拿捏得极好。他这次快人一步,稳稳侍立承天帝左侧,遇台阶时,每每孝顺搀扶父亲跨越。
 
二皇子春风满面,隔着兄长与父亲笑谈:“父皇英明神武,治下四海升平,文风盛行,科举选才必将顺遂圣意。”
 
“朕深切盼之。”承天帝缓缓道:“国有栋梁,方社稷兴盛。”
 
“陛下所言甚是。”
 
“陛下英明。”
 
……
 
众臣附和恭维不绝,将承天帝捧得龙颜甚悦。
 
“一群马屁精!”赵泽武小声嘀咕。
 
“祈先殿内滋味如何?”赵泽文压低声音,怒斥胞弟:“被禁足很荣耀吗?”
 
“我就随口说说,连话也不给说吗?他们又听不见。”赵泽武委屈极了。其余几个皇子按例退居殿后,从不与大哥二哥争风头。
 
“可我听见了!”赵泽文恨铁不成钢,怒视胞弟,呛道:“我不爱听,行吗?”
 
“行,行行行!我闭嘴,可以了吧?”
 
赵泽武悻悻然,怪模怪样地咬唇,挪到庆王身边,毫不客气挤走八皇子,抱怨道:“三哥,我明明什么也没做,他们就那样莫名发脾气!”这个“他们”,自然包括惩罚皇七子禁足抄书的承天帝。
 
“老七,肃静。”赵泽雍负手前行,目不斜视,提醒弟弟:“今日殿试取士,你别又给揪住错处。”
 
“知道,我发誓今天闭嘴,让他们说个够吧!”赵泽武忿忿不平,气呼呼。
 
“七哥——”赵泽宁笑眯眯,刚开口说一个字,就被赵泽武不耐烦打断:“你闭嘴!离我远点儿,免得父皇又以为我怠慢欺负了你。”惯会装腔作势,专会骗取父兄同情关爱的小人!
 
“老七?”赵泽雍不赞同地暼一眼七弟。
 
赵泽武滑稽地咬唇,满脸笑意。
 
大庭广众之下,赵泽雍无法如何,只能告诫性地凝视七弟几眼,安静跟随圣驾前行。
 
“哼!”赵泽武故意挡在赵泽宁前面,二人落后几步,并排,他恶狠狠剜了对方一眼,用口型骂:“你,滚一边儿去!”
 
赵泽宁登时委屈垂首,惊惶畏惧,顺从退避最后,遥遥跟随兄长们。
 
承天帝仿佛背后生了眼睛,将一切“看”在心里。他登上文昌殿前的汉白玉台阶,绕过小弧弯时,顺势俯视身后跟随的诸皇子:唉!
 
老大老二仍是斗得乌眼鸡一般,任何有关位置的都要明争暗抢;天气闷热,老四生来体弱,与小九儿一道避暑静养;老五醉心诗画山水,于政务上平平,乐天逍遥;老六尚可,一贯勤勤恳恳,积极上进。
 
承天帝视线再一扫,不动声色望向其余三个儿子:
 
老三既让朕省心,又最不让朕省心!文韬武略、汗马功劳、尊敬君父、政务军务处理得妥妥当当。可惜作风过于强硬,刚正不阿,为人极缺圆滑,才留京半年,明里暗里已不知挨了朝臣多少参。唉~
 
老七混帐!
 
承天帝虽是花甲之年,却耳聪目明,一眼便看见赵泽宁捂着受过伤的胳膊,小心翼翼,小步小步跟在赵泽武后面。
 
知子莫若父,承天帝哪有不明白的?他当即知晓自己的两个儿子又私底下闹起来了,可文武百官跟随,他亦无法如何,只佯装不知,登上文昌殿坪台。
 
礼部郎中连忙率先跪行叩拜大礼,高呼:“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贡士们紧随其后,跪下齐呼:“草民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霎时,承天帝跟前跪倒一大片人,个个毕恭毕敬,山呼万岁,他威严扫视,好半晌,才低沉道:“平身。”
 
“谢陛下。”
 
容佑棠慢慢起身,恭谨垂首。他名列前三,故站在最前,比同榜贡士平均年龄小了一轮。
 
于是,在众多青年甚至中年贡士中,俊逸无俦的少年就格外显眼。
 
承天帝记性极好,他很快便认出容佑棠:唔,小九儿的玩伴,书读得不错。
 
随后,皇帝先行进入文昌殿,贡士们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鱼贯而入。
 
容佑棠全程垂首,稳步踏进金碧辉煌的大殿,站在案角贴着自己姓名的考桌前,尽力克制,避免因好奇东张西望而被四周的督察官员记下“仪态不雅”。
 
承天帝端坐上首,众臣分为文武两列,按品级站立,静候圣意。
 
赵泽雍恰好就在容佑棠左侧,双方相距仅数尺,他严肃沉稳,高大挺拔,余光望向容佑棠,饱含鼓励,后者一凛,越发挺直腰背,努力绷紧表情,以免自己被身边年长成熟同榜衬得太脸嫩。
 
“朝廷开恩科取士,尔等能进入文昌殿,已是难得人才。”承天帝不疾不徐道,声音在空旷大殿内回响,“一旦授官出仕,即代表朕信任、是朝廷的栋梁与脸面,兹事体大,自然选用德才兼备、忠君爱国者。”
 
鸦默雀静,众贡士敬畏聆听皇帝训诲。
 
承天帝换了个坐姿,龙椅两侧有内侍轻轻扇风,李德英走路悄无声息,为皇帝献上解暑生津茶。
 
“十数年、乃至数十载寒窗苦读,你们的经义应属优异。但光有文才尚不足以担当重任,国事政务复杂繁重,若缺乏足智机变,如何能够为朝廷分忧、为国效力?”
 
承天帝语重心长,训导约一刻钟后,端起茶杯,慢条斯理撇了撇茶沫。
 
李德英简直活成了皇帝腹内的虫子!他本低眉顺目地躬身侍立,此刻却默不作声上前,开始磨墨。
 
承天帝一伸手,李德英即递上御笔,铺开纸张。
 
殿试究竟考问什么对策呢?
 
容佑棠万分好奇,忐忑紧张,竖起耳朵,他站得靠前,能隐约听见上首沙沙落笔、蘸墨、纸张拖动的动静。
 
李德英弯腰听清承天帝命令后,随即命御前内侍将皇帝亲手书写的殿试考题张贴,并嘹亮清晰宣布:“陛下有旨:殿试最迟酉时正收卷,共三道考题,其一:‘大学之道’。”
 
什么?大学之道?!
 
容佑棠讶异皱眉,屏住呼吸静听。
 
“其二:‘士当以器识为先’。”李德英每说一句,其手下内侍便张贴皇帝手书。
 
容佑棠继续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其三:‘为官之道’。”语毕,李德英亲自张贴第三张考题。
 
稍后,承天帝下令开考,他率领众臣,巡视一圈考场,随后返回寝殿更衣休憩,殿试交由礼部官员代为主持。
 
考桌是长矮案,容佑棠跪坐,面前摊开一卷纸、一锭墨、一方砚台、两管笔。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考生需自己磨墨。
 
容佑棠慢条斯理磨墨,镇定思索:大学之道?士当以器识为先?为官之道?
 
现场推类条理差些的贡生,一看考题便急得额头冒冷汗:这、这怎么答题啊?
 
容佑棠却胸有成竹——他在寒窗苦读的同时,已在生意场、军营、王府与国子监中多番历练。
 
看来,陛下急需实干派!
 
容佑棠磨墨的动作快而稳,文思泉涌:大学之道,略开蒙读过书的就能作答: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这个他拿手!之前作的文章还贴在国子监优秀学子告示墙。
 
士当以器识为先,则在于敦促人避免泛泛空谈、言之无物。单纯埋头读书者,不可取。
 
为官之道。容佑棠莞尔:自古‘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为官之道,自然重在德才兼备,能切实到位为皇帝分忧、为朝廷效力,平生所学必须有益于国事。
 
容佑棠铺平纸张,提笔蘸墨,开始答题。
 
文昌殿外
 
今日有殿试,故早朝已散。
 
大臣三三两两结伴出宫,也有不少人逗留在殿试考场外,观望交谈。
 
“三哥,那个是之前跟在你身边的小内侍吧?”五皇子赵泽耀问。他大方露出欣赏笑意,打量殿内的容佑棠:门窗洞开,朝阳灿烂,容佑棠跪坐,正低头答卷,专心致志。只望得见侧身,其容貌昳丽瞩目,玉白脸颊被一缕阳光照射,通透无暇。
 
“哪个?”庆王明知故问,其实他也正在看容佑棠。
 
“三哥~”赵泽耀意味深长笑起来,难掩促狭,凑近兄长,压低声音问:“您说哪个?”
 
“我不知。”庆王一本正经摇头。
 
“啧啧~”赵泽耀满脸的“你在骗谁?”。
 
庆王稳如泰山,面色如常,眼里却露出笑意。
 
“哎,我真没想到!”
 
赵泽耀靠近兄长,两人在宫檐下,凭栏眺望远处,兴致勃勃道:“当初祈元殿纵火案发后,您带着他入宫,我还以为是个小太监!怪机灵有趣的,生得好齐整模样,若换上女装,不知是何绝色?”
 
“他是男儿,不换女装。”庆王当即否定。
 
“哈哈哈~”赵泽耀一副得逞的模样,抖肩膀憋着笑声。
 
“三哥,你们聊什么呐?”不远处的赵泽武闻讯,大摇大摆近前,不敢搭庆王肩膀,遂退而搭五皇子肩膀,笑嘻嘻问:“五哥,你笑得这么开怀,有何好事?能否说与我听听?”
 
“闲聊罢了。”赵泽耀笑眯眯答。他是唯一跟所有兄弟姐妹都能友善说笑几句的皇子,但若说深交?一个也没有,庆王只算半个。
 
五皇子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有意识维持目前的局面,他非常满意,寄情诗画山水,乐在其中。
 
“闲聊的什么?”赵泽武无聊烦闷,打破沙锅问到底。
 
“聊夏日避暑。我近期准备去兰溪山庄小住,邀京中才子同行,品鉴诗画,曲水流觞。你去吗?”
 
赵泽武顿时五官皱巴巴,干笑道:“五哥好风雅,我才疏学浅,就不去了,免得给您丢脸。”顿了顿,他又凑近最敬畏的兄长,欲言又止,想了想,讨好问:“三哥,您去吗?”
 
“我也不擅吟诗作对。”庆王摇头,配合信口开河的五弟,不轻不重暼去一眼。
 
“啊哈哈~”赵泽耀眉开眼笑,抬头望天,岔开话题道:“哎呀,今儿真是热得出奇了!”
 
急得想抓耳挠腮的赵泽武立刻抓住机会,关切问:“三哥,这样的大热天,北营将士需要操练吗?”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庆王简明扼要答。
 
“啊?可、可会不会热坏了?”赵泽武愁眉紧锁。
 
庆王摇摇头,正色道:“将士保家卫国,若一晒就倒,那怎么行?”
 
“我知道。”赵泽武别别扭扭,吱吱唔唔半晌,才鼓起勇气询问:“三哥,您没责罚小卓吧?我禁足完了出宫去寻,哼,卓家可恶透顶,竟不给开门!我四处打听,才知道他好久没回家了,一直歇在北营。”
 
庆王皱眉,目光炯炯有神,把弟弟看得低头,而后才低声道:“北营刚招募一批新兵,将领都忙着督练。”
 
“哦!”赵泽武兴高采烈抬头,欢喜追问:“也就是说,您没责罚他?”
 
“军纪严明,赏功劳,罚过错。他有何过错?”庆王挑眉。
 
赵泽武慌忙摇头:“没!他没错,都怪我不好。”
 
“哟?”赵泽耀惊叹睁大眼睛,兄弟间亲密闲聊,打趣道:“三哥,卓家公子到底何等风采?竟将咱们七弟迷得这样了!”
 
“嘘,嘘!五哥,小点儿声,他最厌恶被我纠缠了。”赵泽武慌忙劝阻。
 
庆王板着脸,凝重劝诫:“老七,你的私事我本不应插手,可卓恺是北营将领,我就得说几句了:对方直言无意,你若安静爱慕,倒也罢了;可如今闹得满城皆知,对方饱受困扰、你落个仗势欺压的名声,太不像话!”
 
“我、我不是故意的。”
 
赵泽武苦着脸,沮丧懊恼,咬牙切齿,忿忿道:“小卓瞧不起人!我无论说什么、做什么,总换不来他一个好脸色。”
 
“唉~”赵泽耀叹口气,同情抬手,轻拍弟弟肩背。
 
庆王语重心长劝诫:“老七,别强人所难,卓家已接连出事,逼急了,只会两败俱伤。”
 
“我没逼他!”赵泽武昂首挺胸,大义凛然道:“您看看,我想去北营都没去,免得又挨脸色,他上次被我气哭了。”
 
赵泽耀唏嘘慨叹:“问世间情为何物?不如撂开手,还各自安宁。”
 
“老七,难道你就没正事做了?”庆王头疼皱眉。
 
“能有什么正事?”赵泽武憋屈愤懑,怒道:“老八崽子害人精!我已挨了罚,可父皇仍没消气,我哥一见就训,所有亲人都不满,好像我是天下第一混帐似的。”
 
“八弟骨伤初愈,正忙于督建府邸,你别总上赶着招惹,仔细又被父皇责罚。”庆王扭头,眺望宫廷。
 
兄弟不和睦,他心知肚明,但无法化解,只能调解。
 
赵泽武无可奈何磨牙,嘟囔道:“总之,我就是看小八不顺眼,那小子忒讨人厌。”他垂头丧气,无意间一扭头,望见殿内正奋笔疾书的容佑棠,登时羡慕极了,脱口而出:“还是三哥的小兔子好!乖巧听话,会读书,说不定能中个状元给您长脸,多有面子呀——”
 
“咳咳!”赵泽耀忙咳嗽,肘击弟弟。
 
庆王面无表情,眼神高深莫测,威严逼视,问:“老七,你刚说什么?”
 
“三哥息怒。”赵泽武回神,忙赔罪,装模作样抬手,左右开弓,轻轻摸脸,骂自己:“叫你胡说八道?该打,该打。”
 
“哼。”
 
庆王这才收回视线,借转身之机,最后看一眼容佑棠,携两个弟弟离开文昌殿。
 
殿试有时辰限制,乍一听非常充裕,但贡士们都极度紧张,如临大敌,仿佛连握笔也不会了,汗湿衣衫。
 
容佑棠中午吃了两块饼、几口清水,紧接着继续忘我地奋笔疾书,一手方正漂亮的馆阁体,字迹隽秀,笔锋犀利。
 
考卷宽尺余,长达八尺。墨迹未干前,不能折卷,而是要铺展。
 
容佑棠时而跪坐,时而盘腿,一边写、一边往右挪,小心把考卷平铺,以晾干墨迹。
 
申时前后,大部分贡士已搁笔,仔细审视后,陆续有人呈交考卷。
 
呼~
 
容佑棠搁笔,长吁了口气,揉揉酸痛手腕,低头细看,还算满意自己的答卷。
 
半晌后,深吸口气,他准备交卷,小心翼翼,两手拿起长长的卷纸,正要折叠,考卷一角扬起——
 
“啊!”
 
身后传来陌生嗓音,惊呼过后,只听见清脆“刺喇~”两声,容佑棠的考卷被撕裂!
 
祸不单行,长长卷纸被带动拉扯,打翻砚台,墨汁四流,瞬间脏污巴掌大一块答卷!
 
容佑棠心胆俱裂,火速起身:“我的答卷!”
 
第90章
 
容佑棠脱口大喊,惊恐万状,瞬间吓得魂不附体!他火速起身,举高撕裂的考卷,极力踮脚,抢救被墨汁脏污的一片。
 
“怎么回事?”
 
“快快拾起来啊!”
 
“唉哟!”
 
监考官员闻讯疾步靠近,连声提醒,七手八脚帮忙托举长达数尺的答卷。
 
可惜,为时已晚。
 
容佑棠脸唇雪白,毫无血色,惊慌失措,双目圆睁,急忙检查自己的答卷:共三道题,从右到左依次是大学之道、士当以器识为先、为官之道,被从右往左撕裂斜长扭曲一裂痕,直达中部;翻倒的砚台墨汁四溢,接二连三,拖拽摩擦,最终将“士当以器识为先”染黑扇面大的一片!
 
这答卷算是毁了。
 
“这、这……”容佑棠如遭雷劈,心急如焚捧着自己的答卷,抬头一看:陛下规定时辰交卷,如今距酉时不足一个时辰!长达八尺的答卷,规定必须使用馆阁体,就算誊抄,也无论如何赶不及了!
 
“好可惜了的,答卷成这样了。”
 
“到底怎么回事?”
 
“此人交卷,经过时一脚踩踏,致使他人答卷撕裂。”一名目睹事发经过的监察官员指出。
 
“抱、抱歉,对不住,晚生真、真不是故意的。”身后传来哆哆嗦嗦的致歉声。
 
容佑棠倏然扭头,目光如炬,定睛打量踩踏自己答卷的贡士,下一瞬,却愣了:啊?老人?
 
那贡士须发灰白,眼尾满是皱纹,中等微胖身材,正手足无措呆站,他也捧着自己的答卷。
 
“你也太不小心了!其余考生交卷皆相安无事,就你踩毁他人答卷!”礼部郎中小声训斥,一努嘴,示意旁边的主事记录入册,他硬梆梆道:“报上你的姓名、籍贯。”
 
“范、范锦,泰榆信州,常平县人士。”范锦结结巴巴答。他捏紧自己的答卷,本就佝偻,此时愈发弯腰驼背,眼神有些躲闪游移,只在最初直视容佑棠几眼,然后便低头,状似愧疚。
 
电光石火间,容佑棠陡然升起浓浓疑虑:他躲闪什么?这种情况下,若真是无意踩踏,一般人会心急火燎拼命解释的。
 
“容佑棠?”礼部郎中呼唤。
 
“大人。”容佑棠回神,极力迫使自己冷静镇定。
 
“这、这——你稍候,范锦也别动。其余人继续答卷,禁止喧哗!”考官高声命令。
 
“是,谨遵大人吩咐。”容佑棠略躬身,一拱手。他与范锦相距仅数尺,目不转睛盯着对方,试图搜寻故意或者无意的证据。
 
文昌殿一角,三个监考郎中碰头商议半晌,又与十几个监察主事沟通几句,随后上报。
 
不多时,代皇帝监督殿试的礼部尚书在偏殿内接到了消息。
 
“竟有此事?”五皇子赵泽耀讶异放下茶杯,有些不相信地追问:“被损毁答卷的考生姓甚名谁?”
 
“回殿下:那人姓容,名佑棠,直隶考生。”郎中毕恭毕敬答。
 
啊,真是三哥的人!
 
赵泽耀复又端起茶杯,通身风流倜傥文人韵味,朗笑催促:“舅舅,您先去忙正事吧。”
 
礼部尚书沈轩起身,抬手整理官帽,歉意道:“殿下请在此小坐,我得瞧瞧去。唉,历次科考都会出现一两桩类似事件,有些考生呐……”沈轩摇摇头,没具体说什么,匆匆随部下赶去正殿。
 
五皇子稳坐如山,慢条斯理品茗。
 
只一盏茶后,沈轩即回转,落座。
 
“如何了?”赵泽耀探身给舅舅续茶。
 
“问话记册后,我让罪魁祸首离开考场,其余考生继续作答,殿试可耽误不得,严禁喧扰。”沈轩呷了口茶,夏日炎热,走动一番就额头冒汗,他掏出帕子擦拭,颇为意外地笑道:“奇了,那后生没闹,虽答卷被损毁,但挺沉得住气,斯斯文文的。”
 
赵泽耀关切询问:“答卷被损毁?这可如何是好?”
 
“我去看了。”沈轩皱眉道:“撕裂成两半,又遭墨汁浸染,可交卷在即,只能叫他赶紧补写被墨汁涂抹的部分。”
 
“飞来横祸,真可怜!”赵泽耀同情感叹:“那样的卷子,多影响阅卷印象啊。”
 
“卷面整洁固然更好,可若确实事出有因,考官心中有数,少不得拼接了看,那后生是会试第三呢,文章做得极好。”沈轩赞道。科考俱是礼部负责督办,所以他知晓头几名。
 
赵泽耀点头,状似随意提起:“听说祭酒路大人收了个弟子,哈哈,稀奇呀!多少年、多少人求拜无门,无论何等权势关系,总之就是不收,如今怎么突然破例了?”
 
沈轩笑得眯起眼睛,舅甥二人眉眼神似,他探身,肘部搁在茶几上,压低声音,促狭反问:“殿下,您在我面前还遮掩什么?”
 
静默瞬息
 
“哈哈哈~”赵泽耀哑然失笑,毫不窘迫,恭维道:“知我者,大舅也。知音啊,来,以茶代酒,咱们干一杯!”说着煞有介事地举杯。
 
“哼。”沈轩顺势举杯,轻轻一碰,戏谑看着想豪迈仰脖灌尽的外甥被滚茶烫了嘴、忙不迭挖一口冰镇莺桃酱吃。
 
“都住在皇城根下,同朝为官,国子监虽基本独立,但隶属礼部,我是路南的上峰,岂会一无所知?”沈轩撇嘴。
 
赵泽耀只是笑,赔罪似的给舅舅添茶。
 
“路南新近确实收了个弟子,就是今日被损毁考卷的那后生,容佑棠。”
 
“是,舅舅英明。”
 
“说来听听,”沈轩兴趣盎然问:“殿下与他可是有交情?”
 
赵泽耀下意识摇摇头:“没有。”
 
“当真?”
 
“他是我三哥的……门人。”赵泽耀小声告知。
 
“哦~”沈轩作恍然大悟状,意味深长道:“原来他是庆王殿下的门人啊。”
 
“哎,您老给个准话呗,他的答卷算数吗?”赵泽耀索性直接问。
 
沈轩把玩茶杯,谨慎道:“不好说。我们心中有数没用,殿试名次由陛下钦定。”
 
“那——”
 
“殿下最好别管。”沈轩严肃提醒:“实话告诉您,我已细看过了,容佑棠身世颇为复杂:被拐孤儿、太监养子、商贾之流、路南弟子、庆王门人——您听听,这叫什么?别说陛下,就咱心里也咯噔一下啊!”
 
赵泽耀怔愣片刻,很快恢复常态,洒脱笑道:“舅舅放心,我是最不爱管闲事的,不过碰巧听见聊两句罢了。”
 
“如此甚好。”
 
沈轩执壶倒茶,四处望望,压低声音道:“容小子是庆王门人,要急也不是咱们急,且看看吧。”
 
“您准备如何?”
 
“我还能如何?”沈轩光明磊落,正色道:“依律按规矩,将今日意外据实奏明上报,明日开始阅卷,监试官与阅卷官一道,先评选优劣,而后商定处理结果。”
 
赵泽耀颔首:“只能如此。”
 
“拭目以待。”沈轩直言道:“考卷虽撕裂染墨,但尚能辨认,若真是明珠,总会焕发光彩。”
 
日落西山,殿试已结束。
 
容佑棠走出皇宫,步履像心情一样的沉重。
 
因殿试时辰不固定,且皇宫附近严禁拥堵,是以亲友不得在外迎候。
 
怎么办?
 
我的答卷撕裂浸墨,能作数吗?倘若发挥得好、本可以选送陛下御览,可那般乱糟糟的,我自己都不满,何况阅卷官和陛下?
 
唉~
 
容佑棠长叹息,不可避免受到了打击,忧心忡忡,怏怏不乐,站在繁华熙攘街口,一时间竟不知该去何处:回家?可家人必定关心询问,我若据实以告,爹该多么担忧。
 
不如、先去庆王府一趟?找殿下商量商量,集思广益,看有没有解救办法。
 
容佑棠打定注意,努力收起沮丧神态,急匆匆赶往庆王府。
 
京城富庶,华灯初上,摊贩茶肆酒楼鳞次栉比,热闹吆喝声连成片,此起彼伏。
 
容佑棠熟门熟路,疾步快走,途径一排客栈时,却猛然发现对面陌生又熟悉的一人!
 
范锦?
 
容佑棠避让马车,退至酒坊旁的巷口,皱眉眺望:
 
只见范锦低头走,明显紧张,大热夏天却拢袖子,仿佛珍重护着什么,他不熟悉路,时不时抬头辨认,穿过街口,走了一刻钟,踏进一家僻静的小客栈。
 
他在那儿落脚吗?
 
容佑棠不由自主悄悄跟随,停在小客栈侧前方,可思前想后,终究没跟进去:势单力薄,且心烦意乱,碰面很容易起争执。
 
必须弄个明白!否则我怎么甘心?
 
记下客栈名后,容佑棠按捺恼怒,转身仍赶去庆王府。
 
升平客栈内
 
“哟?范老回来啦?”小二热情洋溢招呼,殷勤奔上前,兴致勃勃问:“您老殿试发挥得如何?皇宫到底什么模样啊?是不是银子铺地金玉墙?”
 
“去去去!没看范老刚回来吗?还不赶紧沏茶?”掌柜在柜台后笑骂,作势要打,小二忙抱头窜去沏茶。
 
科考甚艰难,不仅靠实力,还拼家境机遇运气。有些人考了半辈子还是秀才,五六十岁的贡士并不罕见。
 
范锦微胖,走得汗涔涔,满面油光,喘吁吁。
 
“范老慢些,殿试还顺利吗?”掌柜意欲搀扶,孰料范锦却死拢袖子,以胳膊肩膀用力格挡,胡乱敷衍:“唉,唉,就那样吧。”说着便飞快上楼,半途还险些踉跄跌跤。
 
“嘿?”掌柜讨个没趣,疑惑不悦。
 
旁边擦桌子的小二嗤道:“还没中呢,就喜癫了?上得京城来,身上一文钱也无,鞠躬作揖哀求的,您好意白给住着、吃喝供着,看他那样就知前途有限,多半落个同进士。我的掌柜哎,您呐,就是忒善心啦。”
 
“去去去!”掌柜返回柜台后,继续拨拉算盘,叹道:“范老今年五十八了,一白胡子老头儿,就差下跪哭求,在门口蹲着,不知道的,还以为咱欺负乡下人呢,我真没指望他会试得中!嗨,殿试最差也是同进士嘛,对他而言,已算好结果。”
 
小二擦完桌子,把抹布往胳膊上一搭,转身去后厨,轻声嘀咕:“会试最后一名,垫底的,他不同进士、哪个同进士?傲什么傲哟。”
 
客栈掌柜和小二的议论范锦已无暇顾及!他回房后立刻反锁门,哆哆嗦嗦点燃油灯,想想仍不放心,费劲搬了几把椅子堵门。
 
心如擂鼓,范锦用力吞咽唾沫,屏住呼吸,迫不及待从袖筒内掏出东西:一包金子、一张银票。
 
金子倒在桌上,“咯咯咯”碰撞作响,把范锦吓得不行,慌忙一把捂住!
 
十两、二十两……六十两金,银票是五百两。
 
是、是真的吧?
 
黄金光亮,范锦两眼发直,拿起一个金锭塞嘴里,用力一咬——
 
“哎哟!”
 
金锭差点儿硌掉范锦牙齿,他的心突突狂跳,呼吸急促,蓦然哭了!
 
范锦仰头,嘴巴大张,拼命压抑哭声,泪流满面,两手环抱金银。
 
“范老兄,清醒点儿!哪怕此番高中状元,也不过授翰林院修撰,何况二甲三甲?都还得进翰林院学习,三两年后考核,还不定通过,轻易便耗费数载。即使最后通过了,呵呵,不是我说话直,以您的资质,想做官?难呐!”
 
枯坐僻静简陋客房中,范锦无声痛哭流涕,上气不接下气。
 
“范老想想,全国上下才多少官位?科举却是年年有的,普通进士想派个县丞都难于登天,何况您呢?升官发财极不容易,不如接了我这金银,殿试时,您只需想办法损毁排号第三人的答卷,不拘何种办法、不拘能否成功,总之,辛苦钱少不了您的!”
 
“喏,这是金子,见过吗?听说您至今尚未成家,双亲早已故去?哎,也是艰难。别犹豫了,拿着!又不是叫你杀人!到时你只需一口咬定自己年迈体弱、老眼昏花,哪怕闹到御前,最坏不过革除殿试功名嘛,怕甚?金银才是实在的,这些足够您下半辈子花销了,娶妻纳妾,再买两个下人,岂不逍遥?”
 
范锦被金子闪花了眼睛!
 
他只会读书,应考半生,穷困潦倒,连碎银也没见过几块,饱受讥讽耻笑,早已麻木不仁,谁知年过半百,竟时来运转了!顺利中举,会试又险险攀住榜尾,总算踏进梦寐以求的文昌殿、见到皇帝和文武百官,死也瞑目了。
 
“会试第三人?他、他怎么了?你为何要毁他?”范锦当时问。
 
“哈~”周明杰心腹小厮雇的混子嗤笑:“告诉您也无妨,那人叫容佑棠,今年才十七岁,能当您孙子了!他有贵人提携,舞弊鬼祟,可恶得很,您只管放手去做,事成后还有好处。”
 
凭什么?
 
为什么有人那般顺遂?十七岁名列会试前三,若再殿试及第,叫白发苍苍挣扎半生的我情何以堪?
 
……
 
就那样,愤慨冲动,范锦收下陌生人的好处,伺机损毁了容佑棠答卷。
 
范锦怀抱压着金银,无声痛哭一场,随后紧张找地方藏匿。
 
与此同时·周府
 
“很好,你办事不错。”周明杰赞赏道,他想起白天容佑棠的惊恐无措就解恨,畅快愉悦。不过,他谨慎问了一句:“没留下什么把柄吧?”
 
“公子放心。”心腹笃定道:“范锦穷疯了的人,利益熏心又胆小怕事,他收下金银就绝对不敢泄密!”
 
“嗯,很好。”周明杰惬意非常,慢悠悠喝冰镇莲子百合汤。
 
七月初一,新月伊始。
 
看不见月亮,只有一弧朦胧的淡淡青色。
 
容佑棠心急火燎赶到庆王府,他站在门口左侧威严石狮旁,驻足,略定神,抬头仰望夜空,好半晌,才勉强平心静气。
 
“哎?容公子在那儿!”
 
“赶紧禀报管家去!”
 
“容公子,您快进去吧,管家有急事找。”门房小厮飞奔相告。
 
容佑棠诧异道:“管家找我?什么事?”
 
“不知道,他没说,得您亲自去问。”
 
“好的。”容佑棠打起精神,匆匆步入王府,二门处便遇见管家,后者并无多话,立即催促容佑棠去见庆王。
 
殿下有何急事?
 
容佑棠疑惑不安,迅速赶到独院外,侍卫刚进去通报,再一抬头,庆王已大步迎出来。
 
“你哪儿去了?”赵泽雍劈头问。
 
“我应殿试去了啊。”容佑棠傻眼,没反应过来。
 
“交卷后,你哪儿去了?”赵泽雍细问,转身往书房走。
 
容佑棠紧随其后,略一思索,轻声问:“您知道了?”
 
“唔。”赵泽雍跨进书房,顺手将身边的容佑棠按坐,他习惯性落座上首,说:“本王已派人去查范锦,他无意是一说,蓄意是另一说。”
 
“其实,我出宫后在街上遇见他了,跟踪至升平客栈外,但心情烦乱,就没进去。”容佑棠坦言。
 
“很好。”赵泽雍满意颔首,沉声道;“初步据查,范锦年近花甲,贫寒潦倒,尚未成家。”
 
容佑棠叹口气,无奈点头:“确实是个老人,须发灰白。他一直道歉,鞠躬拱手,非常谦卑,连考官也不好苛责。我只来得及默写被墨汁涂黑的部分,唉,也不知答卷作不作数。”他的声音一直低下去,忐忑惶恐,终于无法强装镇定。
 
“别怕。”赵泽雍起身,亲自倒了杯茶,塞进容佑棠手里,宽慰道:“只要字迹能辨认,答卷就作数。”
 
“真的吗?”容佑棠仰脸,急切说明:“可考卷不仅被撕裂、还染了大片墨汁,我自己看着都糟心,何况阅卷大人们呢?”
 
“放心。”赵泽雍温和安慰,板着脸说:“若阅卷官能看得清楚却不给好好看,本王——”
 
“不行!”容佑棠脱口打断,紧张提醒:“殿下,除陛下及钦定大臣外,所有人不得插手干涉答卷评选。”
 
赵泽雍沉默片刻,伸手理顺对方略凌乱的束发绸带,再捋顺发丝,低声问:“吓坏了?脸色这么差。”
 
“没有。”容佑棠强挤出一抹笑,随即淡去,狼狈垂首,情绪低落,难过极了,沮丧说:“您不知道,我当时全写好了、都要交卷了,竟被那人一脚踩裂!还带翻砚台泼了大片墨汁!时间不够,我真是要急死!可其余人还在答卷,不能喧扰考场,向巡考说明情况后,我就走了。”
 
赵泽雍面容肃杀,冷冷道:“本王希望范锦是无心之失,若蓄意为之,实在卑劣!”
 
“殿下息怒。”容佑棠反倒安慰,咬牙坚定道:“自古都说‘好事多磨’,这次不中也没什么,明年还有正科,我到时再战!”
 
“好!”赵泽雍大为赞赏,话音一转,却说:“今年尚未有定论,别灰心。”
 
容佑棠豁达笑笑,而后皱眉,苦恼道:“待会儿回家,真怕我爹知道了担忧得睡不着觉。对了,明日还得告诉师父一声。”
 
“不。”赵泽雍却催促:“你现在就去见路南,如实说明情况。”
 
“也对。”容佑棠一拍额头,自嘲道:“看我吧,烦乱得失去理智了!不过,家里人肯定正等着我回去。”
 
“叫管家打发人去知会即可。”
 
“行!”
 
容佑棠仰脖饮尽温茶,努力振奋精神,抬头挺胸道:“殿下,那我去见师父了!”
 
“一起。”赵泽雍说。
 
“一、一起?”容佑棠以为自己听错了。
 
“动作快些。”赵泽雍率先往外走。
 
片刻后
 
庆王府驶出一辆没有徽记的马车,随行亲兵都换了便服,在夜色掩映下赶去路府。
 
马车平稳前进,外看不起眼,内部却十分舒适,檀木条椅,设有小巧储物矮柜。
 
“殿下,我第一次见您坐马车!”容佑棠乐呵呵道。他心情已平复大半,斗志昂扬,正拉开矮柜拿点心果腹。
 
两人并排而坐,赵泽雍挑眉:“是吗?”
 
“是啊。”容佑棠狼吞虎咽,饿狠了。
 
赵泽雍高大,坐什么马车都觉得挤。他扭头看着对方,低声嘱咐:“考卷的事,你无错,只要阅卷官谅解通融,一样能送去御前。但本王直接插手只会适得其反,路南出面最合适。你们是师徒,不必遮掩,阅卷官大半与他有交情,他会有办法的。”
 
“嗯。”容佑棠满怀期盼:“希望师父能帮我。”说完,他又低头从矮柜里拿红豆糕。
 
“中午没给吃的吗?”赵泽雍皱眉。
 
“给了,面饼。”容佑棠头也不抬,唏嘘道:“可谁顾得上吃呢?都忙着答卷。”
 
马蹄踢踏,轻快拐了个大弯。
 
“啊——”容佑棠狼狈歪倒!他正一手捏糕点、一手抓着水囊,仓促之下,根本腾不出手抓握。
 
赵泽雍莞尔,稳稳搂住人。
 
“洒了洒了!抱歉啊。”容佑棠尴尬举着水囊,那水不慎倒了一半,湿透庆王胳膊。
 
“无碍。”赵泽雍毫不在意。
 
马车跑到热闹处,市井吆喝叫卖嬉笑声涌入内,温馨闲适。
 
“殿下?”容佑棠挣了挣,却动弹不得,终于鼓起勇气问:“您为什么陪同?其实我自己去就行了。”
 
赵泽雍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他目视前方,侧脸俊朗英挺,隐露笑意,叹息一声。
 
第91章
 
“殿下?”容佑棠屏息凝神,紧张追问。身份暴露后,他们第一次如此亲昵相拥。
 
殿下原谅我了吗?容佑棠忐忑不安。
 
赵泽雍低头,眸光温和,却严肃道:“之前听闻殿试出意外,人又不知所踪,本王以为你有意躲避。”
 
“我为什么要躲?”容佑棠茫茫然。
 
“躲起来哭。”赵泽雍唏嘘。个把时辰前,他心神不宁,总莫名想象殿试不顺的容佑棠哭倒在某个偏僻角落的场面。
 
“哭?!”
 
容佑棠惊愕,哑然失笑,乐了半晌,摇头说:“我确实挺着急难过,但不至于躲起来哭。”
 
赵泽雍挑眉,没说什么。
 
夏夜,狭小隐秘的车厢内,他们亲密贴紧,幸而两扇窗各推开小半,马车奔向前,带进清凉夜风,飒爽惬意。
 
“接着吃你的。”赵泽雍嘱咐,伸手拿过水囊。
 
“哦。”容佑棠胡乱点头,作忙碌状,大口大口吃晚饭,只觉相贴的部位热得人心慌,眼尾余光时不时飘向庆王,迫切想知道对方是否已宽宏谅解,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安静片刻
 
目不斜视的赵泽雍忽然威严道:
 
“你想看就看,本王并无不允。”
 
容佑棠顿觉脸皮发烫!
 
他连忙坐直,坚定目视前方,一口糕点梗在喉咙口,憋得面红耳赤。
 
“喝。”赵泽雍及时递过水囊。
 
“谢殿下。”容佑棠强撑,若无其事想接过水囊,可对方毫无松手之意。
 
“殿下?”容佑棠疑惑,稍微用力拽。
 
赵泽雍自顾自拔开软木塞,然后才松手,神色如常,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谢殿下。”
 
容佑棠看得呆愣,顾不得窥视对方神态,双手捧着水囊,仰脖喝了几口,心不在焉,险些把水灌进气管!
 
“动作甚憨笨。”赵泽雍皱眉评价,随即拿走水囊。
 
“对,就是啊。”容佑棠神游天外,无可无不可,抬袖擦拭下巴溢出的水。
 
庆王不容反抗,单手把人揽住,一同倒向带软垫的舒适靠背。他们随马车晃晃悠悠,安静聆听繁华街市的喧闹嘈杂。
 
看来,殿下应该原谅我了!
 
容佑棠愉悦窃喜,眉眼带笑。傍晚答卷被损毁,他不甘不愿、失魂落魄离开皇宫,满腔郁愤,有几瞬心潮起伏时,真有些泪意——如今沮丧低迷已一扫而光!豁然开朗,觉得只要想方设法,总会有回旋余地。
 
路南家住东城,与众多翰林儒者比邻而居,两排方方正正的独院,幽静肃穆,连建筑也随主人志趣。
 
三刻钟后,庆王府的马车停在路府大门口。
 
“殿下,我去说明几句。”容佑棠表示。
 
“去吧。”赵泽雍终于松手,顺势帮对方抻了抻衣领。
 
“嗯。”
 
容佑棠抖擞精神,斗志昂扬地跳下马车,快步跑上台阶,轻声跟认识的门房小厮交谈片刻,驻足等候,不多时,即获允进入,紧接着,师徒一同出来迎。
 
“不知殿下大驾光临,路某有失远迎,望恕罪。”路南低声道,师徒二人在马车门前恭候。
 
这是亲王应有的尊贵体面,礼不可废。
 
“本王仓促到访,打搅路大人了。”赵泽雍下车,从容不迫。
 
“不敢。”路南不卑不亢,微笑道:“殿下驾临,寒舍蓬荜生辉。”说完略垂首,伸手一引:“您请。”
 
容佑棠紧随师父,一行人连马车,快速进入路府。随即,大门紧闭。
 
路南把稀客贵宾请入书房,眼见庆王心腹亲兵严密把守四周,亦不为奇,泰然自若。
 
“殿下,请上座。”路南恭请。
 
“路大人也坐。”赵泽雍落座,面容严肃,不苟言笑。
 
这等场合,师长没发话,容佑棠自然不会坐,他主动接过陆府管家亲自端来的茶盘,为师长奉茶。
 
“殿下百忙中抽空驾临,不知有何吩咐?”路南开门见山问,多一句寒暄客套也无。他陪坐下首,接过弟子奉的茶。
 
“路大人爽快,本王就直说了。”赵泽雍暗中赞赏颔首,眼风一扫容佑棠,干脆利落道:“此人乃本王手下,喜读书,小有才华,今科会试名列前三。但他今日殿试出了点儿意外,恰好本王有空,少不得管一管。”
 
“啊?”路南愕然,立刻扭头问容佑棠:“出了什么意外?为师今日忙于国子监大考,尚未打听殿试。”
 
“师父,是这样的……”
 
容佑棠一五一十细细禀告,末了叹道:“事出突然,对方老迈,且考场不得喧哗,学生急于补写染墨部分,连理论也没几句,就各自散了。”
 
“竟有此事?”
 
路南惊疑不定,沉吟半晌,字斟句酌问:“你的答卷最后被谁收走了?是巡考还是监察主事?卷纸是仔细折叠的?还是随意拎走的?”
 
容佑棠凝神回忆,肯定道:“回师父:学生最后呈交,因当时墨迹未干,考卷被三名巡考大人稳妥平举收走,余下不知。”
 
“好,好。”路南连点两次头,脸朝庆王说:“殿下放心,那代表事故上报后,沈大人有保全的命令。”
 
“如此甚好。”赵泽雍颔首,温和道:“路大人学富五车,德才兼备,且教导有方,倘若令徒本能高中,却因他人损坏答卷而落选,岂不遗憾?”
 
“殿下过誉。”路南扼腕,痛心道:“寒窗多年不易,会试前三,殿试若不出大意外,至少能二甲!怎会有那般鲁莽的贡士呢?走路不看的吗?过五关斩六将考进文昌殿,紧要关头,居然被一脚踩裂答卷!”
 
事关重大,路南说到最后不由得显露气怒,十分为弟子担忧。
 
“师父息怒,此事说到底,也怪学生当时没留意四周,如果能回头看一眼、让对方先过去,就不会发生意外了。”容佑棠为师父续茶。人之常情,他冷静后开始反省,懊恼思索“如果当时场面重来一次”的对策。
 
“与你何干?”赵泽雍皱眉,凛然道:“范锦很值得一查。按理说,他半生应考几十次,再如何也该熟悉了,怎会犯毛头小子的错误?”
 
路南品级不高,但国子监祭酒一职,名声地位超然,他阅历丰富,赞同疑虑道:“确实有悖于常理,不符合范锦的年龄和生平经历。依路某多年监考所见,类似范锦其人,断断不会浪费考场半刻钟!佑棠申时交卷,距酉时还有一个时辰,范锦怎么舍得提前一个时辰?”
 
对啊!
 
容佑棠恍然大悟,连忙道:“您不说学生都没留意!申时前后交卷的,绝大多数是年轻人,因为我们心急、写得快,年长些的,普遍沉得住气,稳稳坐着。”
 
“世事洞明皆学问。”赵泽雍莞尔,难得明确推捧他人,嘱咐容佑棠道:“路大人睿智洞察,倾囊相授,你务必好好尊敬听从。”
 
“是。”容佑棠垂首,执壶为两位师长续茶,全程侍立,礼仪无可挑剔。
 
于是,赵泽雍和路南均十分满意,自觉脸面有光。
 
“殿下过誉了,路某只是熟能生巧而已。”路南谦说。
 
赵泽雍雷厉风行道:“路大人所言在理,历次科考交卷时辰俱有记载,调阅范锦档册,一看便知。”
 
“没错!”
 
容佑棠咬牙道:“性格不会突然改变,那人若习惯踩着最后时辰交卷,今日为什么提前了?总有原因。”
 
“此事可大可小。”路南凝重道:“卷面不洁,恐冒撞天子,评选时必定多了层顾虑。”
 
赵泽雍沉声指出:“但科考意在选才,重在品鉴答卷内容,而非卷面。这点,本王相信父皇会宽容谅解的。”
 
容佑棠忐忑道:“如今我已不敢奢望评优送御览,只盼答卷别作废。”
 
三人商议小半时辰,对庆王的来意,路南明了后,不由得震惊:佑棠是我的弟子,他来求援很正常,但真没想到,庆王竟亲自陪同?
 
他们人品贵重,并非轻浮浪荡子,究竟算什么关系?
 
两个男人,唉……
 
路南满腹疑团,可当面不能如何,起身拱手道:
 
“多谢殿下厚爱提携小徒,事不宜迟,路某这就去拜访林大人,他是主阅卷官,明后两日内都歇在宫里,评选考卷。”
 
“好。”赵泽雍起身,给容佑棠递了个眼神,后者立刻礼节性询问:“师父,学生同去吧?”
 
“不妥。”路南摇头,叮嘱道:“为师单独去合适,本就不是你的错,别叫外人误会我们贿赂阅卷官。”
 
“是。”
 
赵泽雍正色道:“巡考沈大人方面无需担心,明日早朝,本王会单独和他聊两句。”
 
“谢殿下。”路南复又拱手。
 
“多谢殿下和师父援手,学生铭感五内!”容佑棠感激垂首,心头大石落下一半。
 
管家迅速备好马车,双方在路府门口分别。
 
返程路上,容佑棠雀跃感慨:
 
“真是太麻烦师父了!”
 
“路南不错。凭他的面子,诸臣就能高看你一眼。”赵泽雍说。他左手抬起,搁在窗沿,右手克制地不动。
 
“我觉得自己占大便宜了。”容佑棠羞愧不已。
 
“互相扶持。”赵泽雍宽慰道:“日后等你立起来,涌泉相报即可。”
 
容佑棠郑重表明:“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会恭敬侍奉师父终生。”
 
“别妄自菲薄。”赵泽雍后靠椅背,气定神闲道:“路南独具慧眼,你当他什么猫儿狗儿都收?”
 
“呃~”
 
“哼。”混帐小狗儿。
 
容佑棠被噎住了,一时间无话可回,同时忍不住想:
 
殿下的大恩大德,赏识提携,我又该怎么报答?
 
他是涌泉、甚至涌海之恩,我这辈子都报答不了。
 
唉~
 
容佑棠扭头看一眼庆王,欲言又止。
 
马车平稳前进,座椅宽大,双方相距不足一拳。
 
赵泽雍端坐,侧脸线条俊挺,高鼻薄唇,气质偏冷峻,不怒而威。
 
马车路过元京河一道拱桥前方,游人如织,摊贩吆喝不绝,热闹非凡。
 
赵泽雍闻声望向窗外,眼神专注。
 
“您在看什么?”容佑棠好奇问,探身眺望。
 
河风沁凉,灯火透过小窗,忽明忽暗。赵泽雍垂首,眼前是对方玉白左耳,他情不自禁伸手轻抚。
 
“啊!”
 
容佑棠最受不得这刺激!他浑身一个颤栗,猛然歪头蜷缩,抽身躲避。
 
“别动。”赵泽雍霸道强硬,一把搂住人,手继续揉捏对方耳垂,亲眼见玉白飞快变晕红,心不在焉问:“你刚问什么?”
 
“什、什么?”容佑棠狼狈反问,不时轻轻颤栗,极力忍耐。他侧身被拘在庆王怀里,夏衫轻薄,紧贴时躯体温度不断升高,几乎要被灼伤。
 
“你发问的,又问什么?”赵泽雍莞尔。
 
“啊?哦,我、我想想。”容佑棠辛苦隐忍,极力思索,觉得耳朵发烫,姿势别扭地半坐半扭,几乎悬空贴在庆王怀里,尴尬之下,他急中生智,右手扶着窗沿,总算借力稳住——但与此同时,却不慎转身,与对方面对面!
 
四目相对,紧密相贴。
 
容佑棠清晰感受对方宽厚结实的胸膛,甚至心跳都能细数!
 
“想不起来吗?”赵泽雍低声问,手上动作一刻不停。
 
容佑棠急忙点头,点头如捣蒜,眼神无措恳切。
 
“别急,慢慢想。”赵泽雍严肃鼓励。
 
“我——”
 
庆王眸色幽深,左手强势搂紧,右手粗糙指腹来回轻抚耳廓,揉捏耳垂,怀里的人被刺激得瑟瑟发抖,带给他奇异满足感。
 
“啊!我想起来了!”容佑棠大叫,满脑子浆糊费劲转动半晌,总算回忆起片刻前。
 
“嗯?”
 
“我刚才问您在看什么——呃……殿下!”容佑棠窘迫低喊,慌张失措。
 
“没看什么。”赵泽雍答,嗓音低沉喑哑。他拂开对方未及冠的一半散发,露出修长白皙脖子,手掌握住其后颈,叹道:“太瘦弱了。”
 
容佑棠姿势别扭,右手支撑全身,很快不堪重负,酸胀无力。
 
赵泽雍整理对方衣领,一丝不苟。
 
又苦撑半晌,容佑棠右臂酸疼发抖,无奈挣了挣,说:“殿下,我手酸。”
 
赵泽雍早看在眼里,此时挑眉道:“你可以放下。”本王还能摔了你不成?
 
面对面,容佑棠干瞪眼,无可奈何,他很清楚对方的强硬作风,只得用力一弹,右手转而扶住庆王身侧的椅背。
 
如此一来,更加不像话了!
 
容佑棠两手撑住庆王两侧椅背,腰背被固定,动弹不得,上身立起,与对方视线齐平。
 
——从前,由于身高差距,容佑棠只能仰视对方,也习惯了仰视中的庆王。此时此刻,眼前人熟悉又陌生,感觉非常奇妙。
 
“混帐东西。”赵泽雍板着脸说,眼里盛满万千情意。
 
“对不起。”容佑棠心知肚明,愧疚低头:“以后再不敢了,我发誓自己永远是容佑棠。”
 
“哼。”
 
赵泽雍没再说什么,握住对方后颈的手用力一收,把人按进自己颈窝,轻轻搂着,拍拍后背。
 
容佑棠被拽得跌坐,手忙脚乱,挣扎半晌,无果。他浑身紧绷,最开始脸冲庆王,窘迫得无以复加,立刻扭头,改为枕着对方肩膀,脸冲对侧小窗。
 
初次如此相拥,无论如何都不自在,容佑棠频频变换姿势。
 
“你再动?”赵泽雍忍无可忍,语意饱含威胁。
 
“我没动!”容佑棠浑身一凛,立即停止,明智地安静趴着。
 
四匹马轻快拉车,穿过闹市,街口处往东,一路嘚嘚儿踢踏,摇摇摆摆。
 
静谧安宁。
 
鼻端俱是熟悉信赖味道,容佑棠渐渐不再紧绷,他放松依靠,胡思乱想,神游天外,慢慢闭上眼睛,被晃悠得昏昏欲睡。
 
一不小心,真的睡着了。
 
不知多久,容佑棠迷迷糊糊听见耳边有人说:
 
“到你家了。”
 
“醒醒。”
 
“你想不想回家?”
 
容佑棠一个咯噔,猛然惊醒,脱口道:“想!”
 
赵泽雍轻抚对方脊背,只是笑。
 
“到了吗?”容佑棠探身掀车帘看。
 
“嗯。”
 
“那,殿下,我回去了?”
 
“还能不准怎的?”赵泽雍松手,虎目炯炯有神。
 
“谢殿下。”当然要准,我得回去解释与家人听。
 
容佑棠一咕噜起身,敏捷跳下马车,跑到车窗前,轻声说:“殿下慢走。”
 
“回去吧,明儿你歇一天。”车内传来嘱咐。
 
“是。”容佑棠笑笑,一溜烟跑进容氏布庄,瞬间被伙计们簇拥问候,他转身站定,挥挥手,目送马车和骑马护卫的亲兵一行远去。
 
“少爷您可回来啦!”
 
“怎么这么晚?”
 
“老爷傍晚出来望了好几回,幸亏庆王府来人报信,否则我们真担心死了。”伙计们争先恐后询问,叽叽喳喳。
 
容佑棠笑道:“有些事耽搁了,多谢关心,我这就回家报平安。”
 
努力安抚劝慰养父歇息后,已是深夜。
 
容佑棠快跑几步,一个飞跃,扑在床上,翻来滚去,折腾得浑身汗,喘吁吁。
 
须臾,他心念一动,飞快翻滚到床头,从暗格里摸出那枚斗剑玉佩,珍爱把玩许久,心满意足沉沉睡去。
 
梦里,容佑棠仿佛还窝在庆王怀里,随马车晃晃悠悠,睡着了也微笑。
 
两日后·下午
 
乾明宫内外鸦雀无声,此乃皇帝寝宫,往来伺候的内侍俱是精挑细选、稳妥谨慎之人。
 
艳阳高照,寝室内却凉爽怡人,四处放置宽大消暑冰块。
 
估摸着时辰,李德英悄无声息从外间走到里间屏风后,躬身侍立。
 
龙床宽大,明黄帐幔垂顺,承天帝翻了个身,深吸口气,逐渐清醒,凝神静思片刻后,他喉间微动,轻咳一声。
 
“陛下?”李德英轻柔呼唤。他家贫苦,幼年入宫,只为吃饱活命,教习后被分给当时还是皇子的承天帝,一晃五十多年,他们都老了。
 
“唔。”承天帝嗓音略浑浊。
 
李德英走路极有韵味,行云流水般,捧着一小茶盘,飘到龙床前,单手搀扶缓缓坐起的承天帝,随后递上漱口温水。
 
承天帝接过,慢吞吞漱口,吐在及时递上前的瓷盂里,依次拿帕子擦嘴、擦脸、擦手,随后奉上的,才是安神解暑茶。
 
“唔,咳咳。”承天帝清清嗓子,看心腹内侍勤快忙碌,目露满意之色,和蔼道:“朕不是叫底下人伺候么?你又巴巴地上来做什么?一把老骨头,别颠散了。”
 
私底下,李德英恭谨与帝王闲聊,慈眉善目道:“老奴闲不住,人在别处,心总记挂着陛下。”
 
“哼。”承天帝佯怒,骂道:“好没用东西,吃得苦,享不得福!”他挪动几下,坐在床沿。
 
李德英随即双膝下跪,躬身为其穿鞋,笑眯眯道:“陛下训诲得是。”
 
“不过,别的小东西确实没你伺候得好,一概笨手笨脚。”承天帝起身,行至外间铜镜前,张开双手。
 
李德英早已扭头递眼神,几个内侍忙双手高举过头、垂首捧龙袍入内,静悄悄跪下,由李德英熟练为承天帝穿戴。
 
“老奴管教无方,求救陛下责罚。”
 
“他们不争气,责罚你也没用。”承天帝仰脸。
 
“陛下,”李德英欣喜告知:“九殿下求见,已在偏殿等候两刻钟。”
 
“哦?”承天帝马上露出笑意,紧接着皱眉,不满道:“如此炎热,老三为何允许小九儿外出?”
 
李德英面色不改,笑着提醒道:“陛下,今日乃二公主芳诞,诸殿下公主都前往栖霞宫祝贺。”
 
“哦。”承天帝恍然大悟,笑道:“瞧朕这记性!前儿听皇后提了几句,今儿就忘了。”
 
李德英笑吟吟,并不接话,轻巧为皇帝戴上九旒冕。
 
“比着长公主,从朕私库挑一份生辰礼送去栖霞宫。”承天帝吩咐。
 
“是。”
 
“宣小九儿。”承天帝前往御书房。
 
“是。”
 
片刻后
 
“父皇!”九皇子赵泽安飞奔入书房,兴高采烈,但不忘规矩,正欲下跪叩拜,承天帝却早已抬手:“免礼。”
 
“谢父皇。”赵泽安蹬蹬蹬跑到承天帝身边,依赖濡慕,攀着父亲胳膊,欢喜道:“我早就想进宫看您啦!可大夫和哥哥都说天热、恐晒伤新生皮肤,拦住不让,我等了大半月才能出门,还是借着二姐姐的生辰。”
 
“他们说得很对,你要听话。”
 
承天帝满心喜悦,拉近幼子,眯起眼睛仔细端详:“哎哟,让父皇瞧瞧。”
 
赵泽安歪头露出淡红伤疤,释然宽慰道:“父皇,我已经好了。”
 
承天帝心疼地抱抱幼子,连声下令:“来人,赶紧上茶上点心。”
 
“是。”李德英赶忙转身安排手下小内侍。
 
父子相聚,九皇子年幼,无忧无虑,稚子之心,承天帝得以畅享天伦之乐。
 
但两刻钟后,李德英突然走向门口,半晌回转,躬身道:“启禀陛下,沈轩大人、林济生大人求见。”
 
“宣。”承天帝心情甚好,亲自给幼子盛了半碗莲子羹。
 
不多时,沈轩与主阅卷官林济生一道,携精心评选的殿试十份答卷,进入御书房。
 
今科前三甲,状元、榜眼、探花,即将由承天帝钦定。
 
第92章
 
“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安。”沈轩与林济生叩拜行礼。
 
“平身。”承天帝头也不抬,拿帕子给九皇子擦嘴,慈祥嘱咐:“慢慢吃,大中午的,以后不准四处走,看你热得满头大汗。”
 
“我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啦。”
 
——不知何时起,九皇子不再亲昵呼唤皇后为“母后”,而是尊称“皇后娘娘”。
 
小九渐渐长大了。
 
承天帝心里叹口气,但面上不显,和蔼道:“百善孝为先,知礼懂规矩,你做得很好。”
 
“本应该的。”赵泽安有些惋惜地说:“不过,娘娘要歇息,我磕了头就过来您这儿了。”一口接一口,转眼间,他就吃完小半碗莲子羹,状似十分饥饿。
 
承天帝顿时升起疑虑,不动声色,笑问:“九儿进宫都做了些什么啊?”
 
“我和哥哥先去栖霞宫贺二姐姐生辰,庄妃娘娘留饭,然后哥哥忙去了,我不想睡觉,就给皇后娘娘请安,然后到这儿。”赵泽安脆生生道,白嫩脸颊热得泛红,伸手欲抓茶壶,李德英忙上前斟茶。
 
午时烈日如火,两宫相距甚远,孩子主动去请安,大半月没见面,皇后竟没留下说说话?她纳凉歇息、把人打发到朕这儿来?但凡她开口留一句,小九肯定会听从的。
 
承天帝笑意渐淡,微皱眉,看着年纪甚小的老来子,暗叹息:幸好小九有个亲哥哥,否则一旦朕百年归老,他怎么办呢?能争得过谁?
 
唉!
 
沈轩和林济生捧着答卷,眼观鼻、鼻观心,静候圣意。
 
“父皇,这个好,御膳房的新巧花样,您尝尝?”赵泽安浑然不觉父亲忧愁,全神贯注,从满桌糕点中挑选合意的。
 
“好,好。”承天帝五味杂陈,接过糕点,慈爱道:“九儿喜欢,就带御厨回王府去。”
 
“可我哥不给多吃。”
 
赵泽安有些苦恼,小声抱怨:“我每天只能吃五块。不论什么,总之加起来五块,哥哥说‘事不过三’,五块已是额外特许。”
 
承天帝蓦然愉悦笑起来,扭头对李德英说:“你听听!老三就是那性子,把王府当军营治理,连自个儿弟弟吃点心也有明文规定!”
 
李德英却赞道:“庆王殿下一片爱护之心,唯恐小殿下误了正餐,老奴佩服。”
 
承天帝没好气道:“那块倔炭!”顿了顿,转而哄劝道:“不过,他说得也对,正餐才养人,点心吃多了坏牙齿,听话啊。”
 
“好吧。”赵泽安大度应承。
 
小儿子,大孙子,老人家的命根子。
 
承天帝最宠爱小儿子。六七个皇孙都养在宫外王府,最大的五岁,少见面、没身边抚养过,自然缺了亲切熟悉感。
 
沈轩和林济生又等候半晌,才终于等到皇帝发问:
 
“殿试卷子评选出来了?”
 
沈轩品级高,出列道:“回陛下:臣等幸不辱命,二百七十八份答卷,已连夜评阅毕。”
 
林济生身为主阅卷官,随后禀明:“陛下,此十份乃臣等共同挑选出的优等,请您过目。”
 
“唔。”承天帝伸手,李德英忙拿帕子给擦手,“呈上来瞧瞧。”
 
“是。”
 
沈林二人将十份答卷整齐摆放在宽大御案上,四名内侍上前协助,顷刻间,俱已铺好。
 
“咦?”赵泽安踮脚眺望,奇道:“父皇,怎么有一个破的?”
 
原来,容佑棠极不整洁的答卷正捧在林济生手上——尚未禀明,他们不敢贸然摆放御案,以免龙颜不悦。
 
“什么破的?”承天帝踱向案桌,耐心问。
 
“喏!这个是破的。”赵泽安跑到林济生身前,指向容佑棠明显被粘贴后的答卷。
 
“嗯?”承天帝扭头,继而转身,顾不上检阅铺展开的,先皱眉问:“怎么回事?”
 
“启禀陛下……”
 
沈林二人顺势详细奏明意外事故。其实,当他们发现九皇子在场时,心就瞬间放下一半。
 
好极!陛下最宠爱小殿下,容佑棠乃九皇子亲信玩伴,若这样都不成,那我们也没办法了。
 
果然
 
认真听完缘由后,赵泽安失声叫起来:
 
“哎呀!倒霉被人踩坏答卷的考生是容哥儿?他当时一定急坏了!那闯祸的人走路也不看看脚下,慌慌张张。”
 
“范锦?”承天帝记性过人,他一琢磨,随即问:“是否会试榜尾?”
 
林济生答:“正是。”
 
“朕当时略翻看几页,那人年近花甲,持之以恒应考半生,毅力是有的,文章作得平稳,功底扎实,为人却那般莽撞?”承天帝疑惑不解。
 
沈轩想了想,字斟句酌禀明:“陛下,臣在场巡考,范锦其人,当时确如小殿下所言,慌里慌张,不知临场紧张还是如何,巡考和监察一同询问,可他只不停道歉,哭说‘老迈眼花’云云,因殿试要紧,故臣让他先离去了,收卷后立即据实上报。”
 
承天帝沉吟不语,奏折昨日已送到案头,但被分放在轻缓一类,故他还没翻看。
 
“陛下,直隶考生容佑棠乃今科会试第三,才华出众,殿试发挥亦优等,虽考卷略不洁,但并非他的过错。臣等人不敢不尽职,现已粘贴妥当,请陛下定夺。”林济生一板一眼道。
 
赵泽安抱住承天帝胳膊,诚挚仰望父亲,无声恳求。
 
须臾
 
“打开看看。”承天帝威严命令。
 
“是。”沈林二人忙将考卷铺开展平。
 
承天帝一眼望去,立即不喜皱眉:
 
答卷长达数尺,撕裂扭曲一斜痕,明显可见粘贴痕迹;中间又有扇面大一块乌黑墨汁,下方连接容佑棠紧急补写的一页墨染部分。
 
太有碍观瞻!
 
承天帝未看内容,已先摇头。
 
沈林二人俱看在眼里,却无计可施:他们只负责评选优等,最终名次由皇帝钦定。
 
“父皇,我能看看吗?”赵泽安好奇请示,无谕,他并不擅自靠近。
 
“准。”承天帝回神,摸摸小儿子毛绒绒几寸长的头发。
 
“谢父皇!”赵泽安迫不及待跑过去,绕宽大御案一圈,最终决定先看容佑棠的。
 
承天帝则负手,从案头开始细看起,颇有兴致地说:“让朕的小九儿也瞧瞧,若猜中三甲中的一位,重重有赏。”
 
“父皇,我喜欢百兽园新进的那对孔雀!可以带回王府养吗?”赵泽安满怀期待。
 
“等你猜中了再说。”承天帝威严道。
 
“好。”赵泽安点头,他趴在案沿,聚精会神,一个字一个字默读。
 
沈林二人垂手侍立,随时回答皇帝的提问。
 
一个时辰后,承天帝阅毕,围绕整齐排列的九份答卷来回踱步,沉思许久,先抽出“绛州乐商邓奎”的答卷。随后,又抽出“绍州牧恩徐凌云”的答卷。
 
沈轩过去一看:今年三甲,极可能又出自文风盛行的江南三省!
 
林济生看后,迅速翻出邓奎、徐凌云的档册,摊开放置答卷旁,以供皇帝进一步了解考生。
 
承天帝还没有看容佑棠的答卷。
 
赵泽安忙碌得很!
 
殿试答卷长达八尺余,共三道题,密密麻麻,容佑棠引经据典,缜密分析,挥洒自如,笔锋犀利。
 
九皇子年幼,多有不懂,他一脸严肃,默读得口干舌燥,数次跑去旁边喝水。
 
“九儿,看好了么?”承天帝笑问。
 
“快了。”赵泽安已挪到案尾,说:“‘为官之道’还有几行。”
 
“如何?”承天帝近前,戏谑中带着提醒:“此人是你的玩伴,但科举绝非儿戏,断不能因私交评三甲,否则对其余考生不公。”
 
赵泽安瞠目结舌,急道:“父皇,我是欣赏容哥儿,可前提是他有才学本事呀!否则,他的答卷怎么能送来御书房?”
 
“你知道就好。”承天帝满意颔首,接过李德英奉上的茶,喝了几口,平心静气,开始客观品阅容佑棠的答卷。
 
沈轩悄悄观察:
 
承天帝先是悠闲负手,站直立定,俯视观看;
 
一刻钟后,他移步阅览,微微弯腰;
 
两刻钟后,他不再负手,右手扶着案沿,饶有兴趣。
 
紧接着,皇帝父子在案尾挤在一处。
 
承天帝无奈问:“小九儿,还没看好吗?”
 
“快了快了。”赵泽安头也不抬,盯着“以实为宗,经世为民”几行,慢腾腾默读半晌,才长吁了口气,让开,说:“好多字啊!我看得眼花。父皇,您已看过这些了?”说着急匆匆跑去旁边,准备看其余九份。
 
“小小孩儿,你重伤初愈,不适合久劳。”承天帝宠溺笑笑,漫不经心一挥手:“伺候小九闭目歇会儿,别累着了。”
 
“是。”李德英忙上前,好声好气把小皇子请去罗汉榻,擦脸擦手,催促其闭目小憩。
 
承天帝看到最后,驻足许久,沉思不语。
 
李德英可谓最了解皇帝的人。他默不作声,指挥小内侍搬去椅子,承天帝默默落座。
 
沈林二人悬着心,凝神等待。
 
“唉~”赵泽安靠坐榻上,手捧小茶钟,闭着眼睛,煞有介事叹气道:“科举委实不容易,一天之内要赶出三份功课!”
 
李德英含笑不语,亲自拿团扇轻轻摇风,细致伺候金尊玉贵的小皇子。
 
小憩约两刻钟
 
“父皇,您看好了吗?”赵泽安返回案桌旁。
 
承天帝凝重肃穆,不复之前慈爱谈笑,微颔首。
 
“可是我还没有看完。”赵泽安心急火燎奔至剩余九份答卷前。
 
“行啦,你看一份需耗一时辰,十份够你看上两天的。”承天帝悠悠道,他端坐,拿起容佑棠补写的小页“士当以器识为先”,手指掸掸,撇撇嘴。
 
“那怎么办?”赵泽安懊恼挠挠额头。
 
承天帝刚要开口,御前内侍忽进入,躬身道:
 
“启禀陛下:庆王殿下求见。”
 
哥哥忙完来接我了?赵泽安扭头张望。
 
“宣。”承天帝语调平平。
 
转眼,赵泽雍大步踏进,更加语调平平:“儿臣参见父皇。”
 
“平身。”
 
“谢父皇。”赵泽雍站定后,先皱眉问胞弟:“不是让你在栖霞宫等候吗?为何来此处打搅父皇处理国事?”
 
赵泽安讷讷道:“我来给父皇请安,没捣乱。”
 
“雍儿,”承天帝威严提醒:“小九不是军中将士,你态度和软些,别唬着他。”
 
“是。”赵泽雍应诺,刻板绷着脸,半句软话也无。
 
“哼。”承天帝瞥一眼气宇轩昂的皇三子,始终不满其冷硬作风,一抖手中答卷,缓缓道:“朕正在评选今科进士。”
 
赵泽雍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你瞧瞧这一份。”承天帝下巴点点容佑棠答卷,其姓名籍贯等几行恰好被折叠掩盖。
 
“是。”
 
赵泽雍信步近前,状似随意,一目十行,看得飞快,面无表情:唔,这是他的字迹。那小滑头,读书刻苦认真,又懂揣摩圣意,名次应当不会差。
 
“如何?”承天帝问,目不转睛。
 
赵泽雍皱眉,指向答卷裂痕和墨汁涂染部分道:“父皇,此考生卷面如此不洁。”
 
“哥,我知道原因!”赵泽安挤到父兄中间,仰脸,噼里啪啦解释一通。
 
承天帝再掸掸答卷,无奈道:“确实有碍观瞻,但不是这人的错。”
 
“范锦?”赵泽雍摇摇头,顺势评价一句:“过于急躁莽撞了。”
 
“唔。”承天帝赞同。
 
沈轩林济生不约而同,立即将范锦打入三甲榜尾!
 
“言之有物,有理有据,算有些见识。”赵泽雍评价容佑棠答卷道。
 
“此人不是你府上的常客吗?”承天帝状似兴致盎然,问:“据档册载,他目前在北营,效命于你?”
 
赵泽雍坦然点头:“是。”
 
“父皇,容哥儿被派在伙房了。听他说,主要负责采买菜蔬、管将士的一日三餐。”赵泽安由衷感慨:“听着怪无趣的,远不如陪我去王府后山捉蟋蟀好玩。”
 
赵泽雍挑眉,正色训导胞弟:“天底下不存在‘好玩’的职位,都得脚踏实地做事。
 
“采买菜蔬?一日三餐?”承天帝莞尔,问:“他做事如何?”
 
赵泽雍答:“时日尚短,目前伙房一切正常,儿臣暂未发现其错处。”
 
“怎的把他派去伙房了?”承天帝忆起容佑棠白净俊美的长相,很有些难以想象他在伙房忙碌的场面。
 
“伙房亦是军中要处。”赵泽雍严肃指出,直言道:“他虽然踏实勤恳、机智灵敏,但年纪甚小,缺乏磨砺,儿臣岂能放心委以重任?”
 
承天帝不疾不徐道:“国子监的优秀学子、今科会试第三,却被你派去当伙夫了。”
 
赵泽雍身姿挺拔,丝毫没觉得自己做法欠妥,铁面无私道:“哪怕才高八斗,也得会切实做事才行!伙房繁杂琐碎,治理不易,刚好试试他的能力。”
 
承天帝没再说什么。
 
看看天色,赵泽雍干脆利落道:“时辰不早,父皇可有吩咐?”
 
“急着走?”
 
“父皇日理万机,请珍重龙体,儿臣不宜过多打搅。”
 
承天帝脸色稍缓,板着脸说:“自家父子,无需如此见外。莫非不愿意留下用膳?”
 
“不敢。”赵泽雍无可奈何垂首。
 
“父皇,我还没看完,那孔雀怎么办?”赵泽安忍不住提醒。
 
承天帝意味深长笑道:“不必多看了,孔雀你带回去养着玩吧。”
 
翌日上午
 
恰逢容正清过寿,他初入京,亲友甚少,容佑棠父子自然前往贺寿。
 
京城居不易。容正清叔侄和许淮、秦浩良,三家交好,暂时租赁一所独院居住。
 
其中,秦浩良携妻儿一同上任,有两子一女,其女儿年方十六,生得秀美婀娜。
 
“伯伯,哥,你们来啦!”容瑫眉开眼笑,奔下门口台阶,抢步搀扶下马车的容开济——他已改口,不再称容佑棠“表哥”。
 
“瑫弟,四叔呢?”容佑棠笑问,他也改口了,转身接住管家从马车内递下的寿礼,容瑫身边的小厮忙接手。
 
“今日休沐,四叔邀了几位同僚,叔伯们正在里边喝茶。”容瑫语速很快,明显带南方水乡口音。
 
“伯伯,您慢点儿。”容瑫恭敬搀扶容开济。
 
“好孩子。”容开济仔细端详半晌,笑道:“又结实许多了。水土不服而已,饮食仔细些,多住一阵子,保证长成个壮小伙!”
 
容瑫不好意思地笑:“多谢伯伯关心,都怪我身体不争气,让长辈们担忧挂念。”
 
“切莫如此,只管放宽心,书院挑定了吗?”容开济关切询问,努力与新认的亲戚寒暄,边走边聊。
 
容佑棠却驻足不前,疑惑扫视巷口:没人啊,为什么我觉得有人在窥视?
 
“少爷,怎么了?”李顺跟着疑惑四顾。
 
“没什么。”容佑棠摇摇头,皱眉踏进小院。
 
宅院虽小,但收拾得十分整洁,客厅内除了许淮、秦浩良,容家人之外,又有受容正清邀请前来的七八个同僚,倒也热闹。
 
“佑棠,来!”
 
容正清满面春风,骄傲把外甥推到宾客前,欣慰介绍道:“诸位,这就是容某失散多年的侄子。”
 
“哟?不错不错,一表人才呀。”
 
“听说令侄在国子监读书?”
 
“嗳,今科会试第三,正是眼前这位!”
 
……
 
容佑棠忙谦虚拱手见礼,逐一对答,他见惯此类场合,应对起来游刃有余,大方得体,宴席间,被众人狠夸了一通,融洽热闹,谈笑声直飞出院外、飞到不敢置信的周仁霖耳中。
 
什么?!
 
周仁霖目瞪口呆,如坠冰窟:几天不见,正清失心疯了吗?佑棠明明是他的外甥,怎变成侄子了?
 
究竟怎么回事?
 
同朝为官,周仁霖多番留心,他知道容正清今日过寿,故特意假借游赏书铺的机会,命家仆留在外面街上,他悄悄寻到此处。
 
周仁霖在院墙外焦急徘徊,百思不得其解,只能猜测庶子舅甥心里怨恨,赌气胡诌。
 
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巷口拐弯处,一顶小轿内。
 
“呵呵。”
 
“我就说,世上就没有不偷腥的猫!”
 
杨若芳脸色铁青,止不住地冷笑,讥讽道:“怪道他整日心神不宁,果然外边又有女人了!苏氏有孕,无法伺候,他是一时半刻也忍不住啊。”
 
“夫人息怒,许是小子们弄错了。”心腹劝道。
 
“一个容氏、又一个苏氏,他周仁霖究竟准备纳几个小妾?!”杨若芳揪紧丝帕,恨得咬牙切齿,怒问:“这回的贱蹄子叫什么?”
 
“夫人,那女的叫秦映雪,她父亲刚补了户部的七品缺。大人好几回悄悄来这巷子,小的两次亲眼看见他进去了,半天才出来。如果光明磊落,大人为何总找借口支开小的们呢?”小厮唾沫星子横飞,急欲邀功。周家下人众多,一多半是主母耳目。
 
“你做得很好,回头有赏。”杨若芳说完后,忍耐半晌,发现完全没发忍!遂不顾阻拦,执意下轿。
 
“走!随我去会会新姨娘!
 
杨若芳携十几下人,气势汹汹朝丈夫走去,准备兴师问罪。
 
与此同时
 
护城司下属的一队九门巡卫今日一改带刀巡街的凶神恶煞模样,喜气洋洋,咣咣咣,使劲敲锣,首领端着红漆托盘,内有三份红纸金字喜报。
 
“嘿,放榜啦?”
 
“谁啊?状元榜眼探花,都谁啊?”
 
“哎,大哥,状元是谁呀?”沿途百姓兴致勃勃打听,迅速簇拥了浩浩荡荡一大群人。
 
官差吆喝道:“随我们同去青云客栈便知。”
 
片刻后,报喜队停在青云客栈前,高呼:“
 
“今科探花,绛州乐商邓奎;今科榜眼,绍州牧恩徐凌云。请二位速出来接喜报!”
 
几百人围堵在客栈门口,轰然议论,拼命踮脚,争相目睹榜眼探花风采。
 
很快的,恰好同住青云客栈的邓奎、徐凌云脚底发飘走出来,眼睛发直,神情恍惚,被客栈掌柜推着跪倒,哆嗦抖手接下喜报,激动得又哭又笑,完全没顾上打赏报喜官差。
 
幸亏客栈掌柜早有准备,慷慨解囊,挨个给了跑腿钱。
 
“状元呢?”
 
“急死我了!状元是哪个?”
 
“大兄弟,能透露一下吗?”围观数百人七嘴八舌问,放榜一贯是老百姓喜闻乐见的。
 
为首的官差威风凛凛,神气托举红漆托盘,放开喉咙喊:“走!去东大街,给状元郎送喜报。”
 
不多时,众官差停在容氏布庄前。
 
“哎!哎哎哎!停在咱门口了!”
 
管事江柏大叫,伙计们急得不行,却不敢贸然询问,怕闹笑话,屏息凝神,忐忑观望:只见那为首官差拿起喜报,施施然打开,抑扬顿挫念道:“今科状元:直隶东城容佑棠。容佑棠,可是贵府公子?”
 
霎时,群情轰动,陡然爆发一阵热切兴奋的议论声,什么样的动静都有。
 
“是!是是是!”江柏欣喜欲狂,点头如捣蒜,语无伦次道:“容佑棠吗?容佑棠?没错,我们少爷是叫容佑棠。”
 
“速请状元郎出来接喜报。”官差催促。送喜报乃肥差,能拿赏钱。
 
“可、可我们老爷少爷出门走亲戚去了啊!”
 
“哦?”
 
手忙脚乱,东家父子不在,江柏火速催促伙计包赏钱,笑得合不拢嘴,飞快塞给众官差。
 
“走亲戚了?”为首官差掂掂红封重量,露出满意笑脸,仔细扫视容氏布庄,同伴之间交换一个眼神,随即问:“远吗?”
 
“不远不远,就在西城安丰巷,我们少爷喝寿酒去了。”江柏告知。
 
“人生大喜,此报规定由状元郎亲手接过。少不得我们再跑一段了。”为首官差义正词严表示,催促道:“带路吧。”
 
“哎,好咧!您几位这边请。”
 
江柏欢天喜地,率领几百人,涌去西城寻容佑棠。
 
第93章
 
杨若芳怒气冲冲,身边簇拥四名心腹仆妇,率十几小厮,大步绕出巷口,一声断喝:“周仁霖!”
 
正在院墙外徘徊的周仁霖暗道糟糕,猛然扭头,一见来者不善的发妻,登时头大如斗,焦虑不安,压低声音质问:“你来干什么?”
 
“哈~”
 
杨若芳气极反笑,携众下人迅速杀到丈夫跟前,讥诮道:“你做出丑事,还有脸问我?”
 
难道她得知明棠幸免于难了?
 
周仁霖惊疑不定,强作镇定,喝道:“莫名其妙!我不知你在说什么。妇道人家,抛头露面的,成何体统?还不回家去!”
 
“哼,既来了,好歹让我见她一面吧。别忘了,我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杨若芳死死盯着丈夫,伤心失望之下,越发趾高气扬。
 
“别胡说八道,赶紧回去!”周仁霖心急如焚,连声催促。他知道里面正在做寿摆酒,内有一干朝廷命官,虽品级不高,但闹大了绝对是自己出丑。
 
杨若芳自认占理,她一贯无理也强三分,何况如今?
 
“你既有意,偷偷摸摸的做什么?何不带回去?家里还空着好几个偏院呢。”杨若芳不住冷笑,咬牙切齿。
 
周仁霖犹豫沉思,有些心动,他一直在想认回庶子的办法,但观察妻子神情,又十分忧虑,打定主意回去就摊开商量,遂好言劝道:“走,我们一同回去,外头吵闹像什么话?”说着便欲搀扶妻子离开。
 
“放手!”
 
杨若芳用力一挣,愤怒于丈夫总是维护偏袒狐媚子,两手哆嗦,指着周仁霖鼻子,尖声大骂:“呵,我不过随口说说,你还真打算带她回家?呸,美死了你的!周仁霖,一次我忍了,两次,我也忍了,今儿明明白白告诉你,绝对没有第三个!只要有我在,她别想进门!”
 
容氏母子什么下场?苏氏先由她蹦跶一阵子,迟早也死在我手里。
 
“什么两个三个的?”周仁霖疑惑皱眉,同时不由得暗想:盈盈腹内不知男女,我目前一共才三个儿子,子嗣单薄——这一切全是杨若芳害的!她善妒,偏又没本事多生育,只生了两个,还都是忤逆不孝子。
 
“装什么傻?”杨若芳嗤笑,尖利嗓音在僻静小巷突兀响起:“你遮遮掩掩,几次三番支开下人到此处,不累吗?如今还想蒙骗谁?我就说,世上没有不偷腥的猫!”
 
偷腥猫?
 
周仁霖灵光一闪,倏然扫视簇拥妻子的仆妇,威严喝问:“说!夫人是被哪个长舌东西撺掇来的?”
 
四名仆妇无可奈何,她们虽是杨若芳的陪嫁丫环,可自古女人出嫁从夫,但凡头脑清醒的就不会当面得罪家主,只能装傻充愣,一脸为难,吱吱唔唔。
 
“你管谁告诉的?”杨若芳唾骂:“敢作不敢当,你算什么男人?!”
 
她已失去理智,不顾丈夫劝阻,推搡抓挠,奋力冲出包围,跑到容正清租住的院门外,飞起一脚狠踹,想象躲在里面的年轻娇美狐狸精,破口痛骂:“秦映雪!不要脸的狐媚子,出来!”
 
啊呀——
 
周仁霖恍然大悟,目瞪口呆,险些气个倒仰,几个箭步上前,一把将妻子拽下院门台阶,毫不客气将其推进仆妇怀里,极力压低声音,气急败坏呵斥:“疯婆子,无事生非!嫌日子过得太清闲平稳了?隔三岔五就必定寻个由头闹一场,我真是受够了!”紧接着喝令众下人:“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她带走!根本影子都没有的事情,闹得这么难看,你们不怕丢脸,我还要做人呢。”
 
杨若芳发钗凌乱,挥开拼命劝慰的仆妇,柳眉倒竖,抬高下巴讥笑:“无风不起浪,你若光明坦荡,为何偷偷摸摸?上回金屋藏娇苏氏时,你不也这么百般抵赖?直到被我当场捉奸,你才推说‘酒后乱性’!哼,哈哈,哈哈哈~”
 
此时,两头巷口已聚集许多好奇邻居,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我这次敢对天发誓:事实绝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周仁霖尴尬心虚,他最好脸面,下意识侧身,举袖掩面。
 
杨若芳毫不留情道:“你的誓言一文不值!留着说给狐媚贱蹄子吧,我懒得听。”
 
“唉呀,唉哟。”
 
周仁霖气得没脾气,细听瞬息:院内之人已没有喝酒高声谈笑,莫不是发现我们了?
 
“嘘,嘘,冷静些吧。”周仁霖武力拉拽妻子,软声道:“回家去,我们有话好说——”
 
“要走你走,我不走!”
 
杨若芳与丈夫撕打,可惜力气不敌,被强拖着走,她如何情愿?恼怒之下,放开喉咙喊:“秦映雪!秦映雪!贱蹄子,你出来,我教教你怎么做人!”
 
“走吧,走,走啊!”周仁霖狼狈不堪,颜面扫地。
 
然而
 
“嘭”一声巨响
 
“站住!”
 
“一个也别想走!”
 
眼前院门忽然洞开,秦浩良的妻子、秦映雪的母亲,苗丽委实忍无可忍,她率两名仆妇、四名小厮,其仆妇手中各提一浇花用的小木桶。
 
苗丽高站院门台阶上,单手叉腰,凌空遥指周仁霖夫妇,怒斥: “荒谬可笑,信口雌黄污蔑抹黑我女儿名声,你们谁也别想走!”语毕,悍然一挥手,下令道:“泼!”
 
“是!”
 
秦家两名仆妇应声出列,拎起小木桶,居高临下,全力一甩,冰冷井水兜头泼了打头的周仁霖一身,杨若芳猝不及防,也被泼了满脸。
 
“哎呀,没天理啦,逼死我们无权无势的老百姓呐!”苗丽下令泼人后,随即抽出手帕,悲惨大哭,中气十足嗓门洪亮:“诸位父老乡亲,请评评理:小妇人一家千里迢迢入京,才个把月,舟车劳顿,人生地不熟,小女连二门都没迈出过一步,无缘无故,竟然被这群失心疯抹黑污蔑!为人父母,我如何能忍?他们好狠毒阴险,想逼死可怜外乡人啊,我不活了!”说着,苗丽便冲下台阶,毫不畏惧,英姿矫健,在家人掩护下,一头撞在杨若芳身上!
 
“哎哟——”
 
杨若芳完全不是对手,后退倒地,摔在仆妇怀里。
 
霎时间,两群人互相推搡,骂骂咧咧。
 
周仁霖拼命阻拦,心急火燎喊道:“误会!秦夫人,实乃一场误会——”
 
“呸!”
 
苗丽极有底气,威风凛凛,南省口音噼里啪啦,油爆辣椒般,劈头唾骂:“误会?你们两口子闹矛盾,关起你家门哪怕打死一个也不与我们相干,可凭什么闹到我家门?打量外地人好欺负吗?红口白牙污蔑抹黑我女儿!我要报官,势必告倒你们一群失心疯!”
 
杨若芳一头一脸冷水,帕子一抹,脂粉糊得乱七八糟,怒气冲天之余,又勉强冷静了些:假如秦映雪真做了丑事,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外地人,怎敢如此猖狂?
 
难道,真是我误会夫君了?
 
哇~
 
哇哇哇~
 
两头巷口人头攒动,兴致勃勃,越挤越靠前,少说也有一两百个好奇邻居。
 
“别打,住手!”周仁霖声嘶力竭,大吼劝阻,一把将挑事妻子拨到身后,眼不见心不烦。
 
杨若芳却误以为丈夫全力保护自己,感动之下,她逐渐清醒,或者准确说,在南省家乡出了名的苗辣子、苗丽的剽悍作风震住了她。
 
混战只持续片刻,很快的,正在宴饮畅谈欢笑的容佑棠一行闻讯赶到。
 
“住手!”
 
打头的是容正清,他疾步行至院门台阶,怒指罪魁祸首,喝骂:“周仁霖!周大人,你我同朝为官,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为何纵奴行凶?”
 
容佑棠搀扶养父,随后跨出门槛,他与舅舅并肩,朗声道:“今日家叔父过寿,诚邀好些同僚叔伯出席,周大人这是何意?倘若想喝寿酒,说一声即可,我们虽比不上贵府显赫豪富,但几杯水酒还是有的,你很不用如此大动干戈。”
 
围观百姓顿时哄笑,乐不可支,看戏一般,津津有味。
 
“明——”周仁霖仰视站在高处的庶子,险些脱口唤出“明棠”二字。但,容怀瑾母子当年被暗杀一事,涉及郑保,兹事体大,若牵扯到二皇子,周家上下几百条人命都不够皇后和韩太傅出气的。
 
所以,周仁霖只能隐忍,憋屈至极。
 
“周大人,事关闺阁女子清誉,不知您准备怎么赔礼道歉?”容佑棠开门见山问。
 
“棠儿!”周仁霖脸色铁青,怒目而视,试图拿出父亲威严镇压庶子。
 
“难道想一走了之?”容佑棠目光如炬,义正词严道:“虽然周大人品级高、岳家又有权有势,可难道就能随心所欲欺压同僚家眷吗?”
 
容开济紧紧拉住儿子,警惕戒备。
 
“正清,你究竟想做什么?”周仁霖拿被阉竖挑唆养歪的庶子没辙,转而愤怒质问容正清。
 
“周郎,他是不是……?”杨若芳颤声问,她理智回笼,瞬间清醒,正瞪大眼睛,目不转睛打量容正清、容佑棠,不自知地揪紧丈夫衣袖,用力得骨节泛白。
 
周仁霖烦躁挥开妻子,虽厌恶,可为了大局,还得顺势告知:“容正清,他是瑾娘的弟弟。”
 
“怪不得了,眼熟得很。”杨若芳喃喃自语。她蓦然忆起二十年前、容家人数千里迢迢入京寻女儿的一幕,继而想起被自己派郑保暗杀的容怀瑾、周明棠……
 
容佑棠越众而出,慷慨激昂道:“周大人,请勿一再胡搅蛮缠!家叔父过寿摆酒,大喜的好日子,我才要问一句: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你是谁?”杨若芳疾言厉色问,她心慌意乱,满腹疑团,对容怀瑾的家人从没有好脸色。
 
曾经的主母和庶子,势同水火,相看两相厌。
 
容佑棠面无表情,从牙缝吐出字、坚定清晰道:“我是容佑棠。”
 
“容佑棠?!”
 
杨若芳失声惊叫,她看看容正清、又看看容佑棠、再倏然扭头看丈夫,茫然失措,不敢置信地追问:“你是不是在国子监读书?是不是我宏儿的同窗?”
 
“我儿是在国子监读书,同窗众多,不知夫人指的是谁?”容开济接过话头。
 
“岂有此理,欺人太甚!”容正清怒火中烧,面对周仁霖时,哪怕一句话不说、只要他出现,就已绝对占据上风。
 
关于欺师灭祖、辜负容怀瑾,周仁霖无可辩解。
 
“你们周家未免太过份了,肆意跑到我家门口,无理取闹,撒泼谩骂,目中无人!不如,双方去官府走一趟,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看你们平日是如何仗势欺人的。”
 
“叔父息怒,没必要因为那种人气坏身子。”容佑棠劝道。
 
这时,容瑫与秦浩良匆匆奔出来,秦浩良怒不可遏,疾走如风,直直走到周仁霖面前,横眉冷目,厉声斥骂:“周大人,我入京赴任不过月余,你我毫无交情、连招呼也没打过一个,从未得罪你,今日为何血口喷人、无端辱骂小女?”
 
容瑫亦帮腔呵斥:“秦妹妹哭得什么似的,你们简直肆意妄为,目无王法!”
 
“误会,秦兄,实在是一场误会。”周仁霖苍白无力地解释,百口莫辩。
 
“哼,我家虽小门小户,却奉公守法,不惧你们公侯高门。”秦浩良身为父亲,理直气壮,与妻子苗丽并肩,吼道:“今日不弄个清楚明白,断不能罢休!”
 
“秦大人冷静些,有话好说啊。”周仁霖焦头烂额,第无数次为妻子善后。
 
杨若芳在见到容正清之后,心知应当是自家小厮误会了,可惜已骑虎难下。她脸色十分难看,僵持半晌,才在丈夫明示暗示下、不情不愿地说:“一场误会而已,回头给秦姑娘赔礼压惊便是。”
 
“滚!”
 
苗丽勃然变色,气得发抖,劈头盖脸骂道:“谁稀罕破赔礼?改天你家闺女给人堵门口辱骂‘贱蹄子、狐媚子’,到时你可要笑着大方收下赔礼啊!出个价,你家姑娘多少钱能骂狐媚蹄子?我砸锅卖铁也要凑钱去你家门口骂回来!”
 
啪啪啪!
 
“住口,你住口。”杨若芳仿佛连挨几个响亮耳光,脸色青红交加,理屈词穷,论嘴战,她一败涂地。
 
两端巷口围堵得水泄不通的百姓轰然叫好,击掌喝彩,甚至有好事者躲在人堆里吆喝助威:“秦夫人,你不必砸锅卖铁,我们凑钱助你去骂回来!”
 
“我出十文!”
 
“我出十五文!”
 
“乡亲们搭把手哇,我出二十文!”
 
……
 
容佑棠哭笑不得,险些没绷住脸皮,可午时炎热,眼看围堵拥挤愈来愈厉害,躁动不堪,他连忙抬手,高声道:“多谢诸位热心的父老乡亲们主持公道,只是别再挤了,当心啊!”
 
说着他赶紧奔过去,从人堆里拔出一个被挤哭的小孩,放到空旷处,严肃催促:“诸位,退后些吧,别挤伤了。”
 
报仇归报仇,却不能罔顾大局,若闹出聚众踩踏人命的事故,后果不堪设想。
 
容佑棠一边说,一边维持秩序,安抚激动亢奋的邻居。
 
在场不少朝廷命官,于情于理都无法袖手旁观。容正清、秦浩良等人深知群情激愤的可怕之处,只得暂抛开私人纠纷,奔走劝退围观百姓。
 
杨若芳心突突狂跳,不由自主追随容佑棠,一转身、又一转身、再一转身——
 
容佑棠?
 
他长得……像谁?
 
像谁?
 
“好好好!我们绝不会向权贵狂徒屈服的,诸位放心回家纳凉去吧啊。”容佑棠苦口婆心,努力说服义愤填膺得跳脚的妇人。
 
此类聚众事件中,百姓极易被煽动,从津津有味看热闹到摩拳擦掌吐口水、甚至推挤冲撞,个中缘由,事后连他们本人也想不通。只能说气氛使然,冲动作祟。
 
“你究竟是谁?”杨若芳心惊肉跳地追问。
 
容佑棠的侧脸在她脑海里飞快翻腾,答案呼之欲出,可情急之下,真相好像披着一层薄纱、轻快踮脚舞动,她拼命伸手,却无论如何拽不掉那薄纱!
 
“我是容佑棠。”容佑棠转身,站定,铿锵有力道。
 
“此乃容某侄儿。”容正清傲然昂首。
 
容开济不放心地靠近呼唤:“佑棠,过来。”
 
“不,不是。”杨若芳摇头否定,凭直觉,她焦思苦虑,莫名急躁。
 
“你们不能这样!”周仁霖也否定,他心知眼前人是庶子明棠。
 
容佑棠淡漠提醒:“周大人苦苦纠缠,莫非真想闹上公堂解决?”
 
“你不准报官!”
 
周仁霖急忙劝阻,凑近耳语道:“明棠,别赌气了,叫外人笑话咱们家。”
 
明棠?!
 
紧贴其侧的杨若芳如遭雷劈,双目圆睁,电光石火间,她想通了一切!
 
容佑棠定定直视杨若芳,眼神冰冷。
 
“你、你——”
 
杨若芳惊恐万状,不敢置信,但眼前人的侧脸轮廓神似昔日的容怀瑾!她一副活见鬼的模样,极度骇怕,死抓住丈夫胳膊,舌头打结,磕磕巴巴问:“周、周郎,他、他是、是……吗?”
 
容佑棠逼近一步,杨若芳不由自主拖拽丈夫后退,色厉内荏喝问:“你想做什么?”
 
容佑棠不说话,又逼近一步,眼底迸射熊熊怒火。
 
“站住!你到底想干什么?”杨若芳厉声斥骂,她不得不面对事实:没错,他是明棠。从前折磨他母子时,他也曾用这种眼神看我。
 
“你冷静些,有什么话都可以坐下说,好吗?”周仁霖急赤白脸,有千言万语,却不宜当众吐露。
 
隔着两世恩怨、杀母之仇造成的深渊,容佑棠对眼前夫妻无话可说!正当他无法自控、想再逼近一步时,被容开济与容正清联手拉住:“棠儿,来,爹有话跟你说。”容开济哄劝。
 
“佑棠,别跟阴毒小人一般见识。”容正清安抚道,他对周仁霖无奈恼怒的质询眼神视而不见。
 
剑拔弩张间
 
巷外突然传来“咣咣咣”喜气洋洋的铜锣声,夹杂官差格外洪亮的报喜声:“新科状元容公子何在?”
 
“咣咣咣”
 
“新科状元容佑棠容公子何在?”
 
……
 
鸦雀无声,众人皆惊呆了,半晌反应不过来,尤其周仁霖夫妻。
 
容氏布庄的管事江柏红光满面,一路打听,奋力快跑,急匆匆挤进包围圈,喘吁吁,热得汗流浃背,一见容佑棠便两眼放光,飞奔过去嚷道:“少爷,大喜,大喜呀!您高中状元啦!”
 
扭头看见旁边的容开济,他又抢步过去,激动告知:“恭喜老爷,贺喜老爷,咱们少爷高中状元了!状元啊!”
 
哗——
 
围观百姓轰然大叫,自发退避安丰巷两侧,让堵在外面的报喜官差进入。
 
容佑棠呆如木鸡,不敢置信:我中状元了?!
 
“状元?此话当真?”容开济倒吸一口凉气,欣喜欲狂。
 
咣咣咣,鸣锣开道,一行官差春风满面近前,为首者从红漆托盘内取下喜报,展开,嘹亮念道:“承天五十二年恩科殿试一甲进士及第状元,直隶东城考生,容佑棠。请状元接喜报。”
 
“状元郎,接呀!”
 
“快接喜报!”
 
“唉哟我的娘,状元郎真真年轻有为啊!”
 
……
 
围观百姓踊跃催促,欢呼议论,恨不得自己上。
 
周仁霖禁不住喜笑颜开,甩胳膊挥退妻子,慈爱道:“孩子,快接喜报吧。”
 
然而,周遭的一切欢乐,皆与杨若芳无关。她如坠冰窟,大热天,却冷汗涔涔,惊惧嫉恨得脸庞扭曲,目不转睛看着:在养父和舅舅的提醒下,容佑棠回神,忙按规矩跪下接皇帝钦点的状元喜报:“学生容佑棠,叩谢陛下。”
 
喜报是朱红硬底,金粉馆阁体,端端正正,明明白白。
 
十年寒窗,一朝高中!
 
容佑棠心潮澎湃,爱不释手地捧着喜报,屏住呼吸,翻来覆去看。
 
容开济自然亲昵紧挨,周仁霖也忘情靠近,焦急探头。
 
“爹,您看,状元喜报!”容佑棠欢天喜地抬头,兴高采烈喊。
 
“我儿好样的!”容开济笑得合不拢嘴。
 
“好孩子——”周仁霖话音未落,眼睁睁看着容佑棠将喜报塞进容开济怀里,感恩孝顺道:“爹,您看看。”
 
“好,好!”容开济慌忙拿稳,双手捧着,小心翼翼打开,端详半晌,喜极而泣,哽咽道:“皇天不负苦心人,我儿总算熬出头了!”
 
容佑棠搀扶养父,依赖濡慕。
 
“你也看看,孩子高中了。”容开济抬袖,按按眼睛,主动把喜报郑重传递给眼巴巴的容正清。
 
“哦,多谢老哥,多谢多谢。”容正清感激接过,托举着,与许淮、秦浩良以及一众同僚赞叹观赏。
 
不!不!
 
容佑棠是周明棠,他是我的儿子,我才是状元郎的父亲!
 
周仁霖憋屈至极,悔恨不已,徒劳叫道:
 
“正清,你不能这样做,你凭什么这样做?”
 
其实,容佑棠一直暗中关注亲生父亲。艰难向上,咬牙拼搏,在无数次的设想中,他本以为自己会扬眉吐气,但并没有。
 
容佑棠的脑海空白虚无,茫茫然,一颗心飘飘荡荡,整个人恍恍惚惚。
 
“周大人,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容正清畅快解恨,意气风发,好整以暇道:“劳驾退后些,别推挤我的状元侄儿。”
 
“什么侄儿?正清,你不能这样做。”周仁霖苦苦哀求。当年贪图权势富贵,背信弃义,辜负恩师一家,他逃避畏缩、自欺欺人二十载,今日今时,饱尝苦果。
 
“嗳,你有完没完了?简直不可理喻!”
 
容正清毫不客气地挥手:“走吧走吧,再闹事,我立马报官。”
 
“你不能这样做,你们不能。”周仁霖难以接受地摇头。
 
高中状元的庶子近在咫尺,本该是属于他的荣耀脸面,却因惧怕平南侯而不敢相认,急怒攻心,周仁霖眼前一阵阵发黑。
 
此时,旁观沉思许久的杨若芳身形一动,她当机立断,快步走到丈夫身边庆王:周仁霖贪图权势富贵,冷血自私。本王说过,要给他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第94章
 
杨若芳强硬挡在丈夫身前,极力挤出一抹笑,果断道:
 
“恭喜容大人,令侄品貌双全、才华出众,年纪轻轻便高中状元,真叫人佩服。”
 
“你——”周仁霖不敢置信地扭头,震惊失神!他本以为妻子会帮自己,完全没料到对方居然当众承认证实“容佑棠是容正清侄子”这一荒谬关系?
 
容正清满意颔首,暗想:果然如庆王殿下所料。
 
众目睽睽之下,杨若芳绝不敢抖露实情,即使想认回掌控庶子,她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家能否承受父亲平南侯和皇后胞姐的怒火。
 
杨若芳脸色青红交加,满口牙险些咬碎,强撑仪态。她与郑保有几十年私交,个中曲折不可明说,故郑保心甘情愿被杨家二姑娘驱使。
 
可惜,当年郝三刀大意失手,斩草没除根,容佑棠侥幸逃生。
 
容怀瑾母子,必须已经“意外溺亡”!
 
我不管眼前人是叫容佑棠、李佑棠、张佑棠,总之,绝不能是周明棠!否则,捅到父亲面前就完了。
 
“周夫人过奖了。”容正清强忍厌恶反感,虚浮一层笑意,亲昵揽住外甥肩膀,客套谦虚道:“全仰赖今上垂青提携与师长抚育教诲,容某这侄儿好就好在懂事上进,不过他年纪甚小,多有不足,仍需持之以恒地发奋勤学。”
 
“你、你们——”周仁霖瞠目结舌。
 
“呵呵呵。”杨若芳违心轻笑,苛刻打量记忆中苍白瘦弱的庶子,五味杂陈,故作大方道:“一举高中,仪表堂堂状元郎,容大人还这么谦虚,啧啧,真是的。”
 
双方各取所需,奇迹般地暂时和好,谈笑风生,联手把心急如火的周仁霖撇开。
 
“胡言乱——啊!”周仁霖刚要开口辩驳,却被妻子暗中狠掐一把腰间软肉,痛得大叫。
 
“哎呀,你怎么了?满头汗,是不是晒的?”杨若芳抢着盖过丈夫话音,悄悄朝心腹仆妇递一个眼神,后者会意,立即默契配合,大呼小叫:“大人,大人您觉得如何?”
 
“您没事吧?”
 
“唉哟,今儿天太热,晒了这半日,许是闷着了。”
 
杨若芳顺势命令下人:“你们愣着干什么?没看大人晒得发晕?赶紧送进轿子,回家喝几剂清热消暑茶。”
 
“是!”众小厮不明就里,应声行动,七手八脚搀扶家主,朝巷口轿子走,匆匆离去。
 
“我没事——”周仁霖欲推开小厮搀扶,可他势单力薄,且百口莫辩,急怒交加之下,胸闷气促,脸色苍白,汗涔涔。
 
看似正是暑热的症状,故围观众人信以为真,纷纷让路,以方便患者赶去治病。
 
父子渐离渐远,周仁霖极力扭头,容佑棠怔愣木然,眼神发直,定定目送生父被杨若芳下令强行带走。
 
此战告捷,周家打落牙齿和血吞。一毁俱毁,他们不敢拿庶子身世做文章。
 
炎炎夏季,烈日如火。
 
—— 从今往后,我终于能放心以“容佑棠”的身份生活。
 
容佑棠浑身发冷,猛然震颤,整个人抖了抖,仿佛躯体被硬生生剜走一大块血肉。
 
他出神沉思许久,待回神后,已被亲友簇拥回家中。
 
容正清叔侄没来,他们还得继续招待出席寿宴的宾客。
 
“哈哈哈~”
 
人逢喜事精神爽,容开济忙得脚底生风,嗓门较平日高了三分,正紧急与管家和布庄管事商议,春风满面表示:“之前哥儿会试第三,因忙于准备殿试,故没大摆,今儿高中状元,于情于理都得好好宴客答谢一番!”
 
“老爷说得是,上次才只摆了三桌。”李顺遗憾道。
 
江柏兴致勃勃催促:“您说如何?我们都想沾沾状元家的喜气,老爷教导有方,教出个十七岁的状元公子,了不得呀!”
 
“哈哈哈~”容父禁不住开怀大笑,精神百倍,一挥手,吩咐道:“家里有地方,就不必订酒楼了。宴席菜色就按上次会试的,只是宾客要慎重敲定,事不宜迟,为表诚意,请帖明日就该派出去了,今晚咱们好好商量商量。哦,对了!老李老江,你们叫伙计们先别忙生意,赶紧先把家里和铺子里里外外打扫一遍,务必干净整洁,切莫让宾客笑话邋遢。”
 
“哎。”
 
“好咧,我这就去安排小子们打扫。”
 
容开济喜上眉梢,乐呵呵忙来忙去,忙碌安排宴请诸事,不经意间转身一看:容佑棠窝在客厅圈椅里,懒洋洋发呆,脸颊晕红。
 
“棠儿?”
 
李顺遥遥关切问一句:“少爷是酒意上头了吧?席间我看他喝了不少。”
 
“醉了?”容开济凑近,弯腰摸摸其额头。
 
“嗯,有点儿晕乎。”容佑棠慢吞吞说。
 
“别愣着,快喝了这碗解酒茶,回屋歇会儿。”容开济说着便端起茶碗,塞进儿子手里。
 
容佑棠仰脖,喝酒一般豪饮尽,打起精神,嘱咐道:“爹,宴请的事儿就辛苦您和顺伯他们了,我得去严世叔家、师父家、庆王府各一趟。”
 
“哦,很对!贵人教诲提携之恩,理应尽快登门报喜,你亲自去才足够诚心。”容开济懊恼道。他忙得脚打后脑勺,家中无主妇,难免顾此失彼,火速包了三份谢礼,安排两名机灵伙计赶车送儿子出门。
 
若是正科,殿试在三月,高中后,一甲进士及第会骑马绕街,鸣锣开道,荣耀显扬。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京城花。
 
恩科天子赐宴则不定,新科进士们正恭候圣旨。
 
整整一下午,容佑棠接连乘车,先去往唯一的世交严永新家,好一番恭贺感谢对答,小坐片刻,极力解释才婉拒留饭。而后,匆匆赶去见师父,磕头道谢,感恩肺腑地说了许多话,路南自是欣慰自豪,且通情达理,直接督促弟子速去拜谢庆王。
 
我怎么可能忘记殿下呢?
 
暮色四起,夜晚即将到来。
 
容佑棠蜷卧马车长椅,晕乎乎闭目养神,十分疲累。
 
马车摇摇晃晃,他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儿,直到外面伙计掀帘提醒:“少爷,庆王府到了。”
 
“嗯。”容佑棠清醒,精神一震,忙提起最后一盒谢礼,并从角落拎起一坛青梅酒,对伙计说:“家里肯定急于用马车,你们先回去帮忙吧。”
 
“好嘞。”伙计掉转马头,轻快返家。
 
容佑棠笑笑,刚一转身,迎面即看见门房小厮悉数奔下台阶,一甲三名迅速传遍京城,他们争先恐后接过容佑棠手提的礼盒和酒,眉开眼笑拱手道:“恭喜容公子高中状元。”
 
“恭喜新科状元。”
 
“容公子厉害了,十七岁的状元郎!”
 
“多谢多谢。”容佑棠早有准备,忙从提着的大钱袋里掏出一把红封,挨个分发,谦和微笑,毫无得意轻狂之态,小厮们赞叹之余,愈发敬重,亲热簇拥,说了好几车吉祥漂亮话。
 
最后还是管家闻讯出来,才解了容佑棠的围,亲自引领其入府。
 
“您要见殿下?不巧了,殿下入宫议事未归,老奴看公子也是疲累,不妨回房小憩片刻,如何?”管家体贴建议。庆王门人高中状元,王府众人均感觉脸面有光,自豪骄傲。
 
容佑棠笑道:“多谢您老,说实话,我确实有些疲累,今日本去贺寿的,没想到忽然接到了喜报。”
 
“公子聪敏好学、刻苦上进,高中完全是意料之中的事。”老管家乐呵呵感慨,一路将状元郎送进厢房,并妥善安排热水、解暑茶、冰块。
 
两刻钟后
 
奔波整日的容佑棠洗漱换衣后,干净爽利,慢悠悠喝了一碗清甜解暑茶,惬意倒头躺下。
 
庆王府,就像他的第二个家,忙碌归来后,衣食住行,熟稔随意。
 
天黑了,卧室并未掌灯,暗沉沉,容佑棠仰躺,不知不觉沉沉入睡。
 
新科状元卧榻安眠,周府却已闹翻了天。
 
周遭下人全被屏退,周仁霖夫妻吵得不可开交。
 
书房内一片狼藉:桌椅、瓷器、插屏、文房四宝,碎裂倾倒,乱得几乎没有下脚之地。
 
咣咣当当,狂风暴雨般的摔砸踢踹后,周仁霖直喘粗气,眼睛瞪得像铜铃,抓起一个青瓷笔筒掷向妻子的心腹仆妇,怒吼:“滚!”
 
“这……夫人?”仆妇慌忙躲闪,为难得手足无措,下意识望向杨若芳。
 
“刁奴,滚!滚滚滚!”周仁霖厉声呵斥,随手抓起一卷画轴,踩着一地碎瓷,疾冲过去,劈头盖脸抽打那四名仆妇,毫不留情面余力,同时震怒咆哮:“我使唤不动你们是吗?素日懒得管,你们就天天作耗,专挑唆撺掇夫人生事,留着有何用?打死算了!”
 
“啊!啊呀——”
 
“大人饶命,老奴不敢。”
 
“夫人,夫人救命!”
 
画轴粗硬,夏衫轻薄,一下下打得结结实实!四名中年仆妇哀嚎求饶,抱头躲避。
 
“你干什么?不准打我的人!”杨若芳气急败坏阻拦,她从未见过丈夫如此失控癫狂,不由得有些害怕。
 
“哼,你的人?”
 
周仁霖冷笑,敏捷揪住其中一仆妇的发髻,拖近了,使尽全力,扬手狠狠一耳光,“啪”一声扇得她歪头大哭!
 
“你的人?”周仁霖面无表情道:“杨若芳,连你都是我的人,你的婆子我打不得?即便拿刀剁烂了她,你又能奈我何?”
 
“你、你住手。”杨若芳色厉内荏,不敢上前阻拦。
 
“闭嘴!”
 
周仁霖眼珠子发红,不住冷笑,压抑积攒二十多年的怨恨愤懑,今夜疯狂爆发!他揪住仆妇发髻,用力一甩,只听得“啊”一声惨叫,那仆妇脸朝下重重摔在碎瓷片上,不知割伤何处,血流满面。
 
“奶娘,你没事吧?”杨若芳心惊胆战过去探查,低声命令其余仆妇:“快带她下去请大夫。另外,立刻请大公子过来,立刻——”话音未落,周仁霖捡起画轴,再次冲上前殴打。
 
“刁奴,刁奴!”周仁霖不管不顾,畅快淋漓骂道:“我一再容忍,你们却丝毫不知收敛、不知悔改,既然上赶着找死,本官今日就成全你们!”
 
“周仁霖,你疯了吗?”杨若芳全力推开丈夫,尖声催促心腹:“还愣着干什么?去请大公子啊!”
 
夫妻剧烈争持,偌大府邸上下几百口人,杨若芳却只能盼望长子来解围。
 
“呵呵,你的好儿子多半在平南侯府,我周家哪里是他看得上眼的?”周仁霖嗤笑。
 
“胡说!明杰今天在家。你这话什么意思?”杨若芳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勇猛陡生,咄咄逼人质问:“莫非明棠高中状元,你心里不自在了?我的明杰也不差,他是二甲赐进士出身。”
 
“哦。”周仁霖丝毫不以为然,淡漠无表情,客观评价道:“在勋贵子弟中,明杰读书还算不错,但若放眼科考试场,他的学问顶多居中。今科下场,阅卷官多少会看岳父大人的面子,点了二甲。”
 
“你言下之意是我的明杰不如明棠,对吗?”
 
杨若芳恼羞成怒,讽刺道:“庶出就是庶出,上不得台面。他娘不要脸,私奔投男人,他也不要脸,以色侍人——”
 
“住口!”周仁霖不悦打断,反感道:“无凭无据,你身为主母,这般诋毁有出息的庶子,嘴脸未免太难看了些。”
 
“众所周知,若非高攀上庆王,他怎么能进国子监?哪有机会拜名师?有什么本事考状元?”杨若芳固执己见。
 
“状元乃陛下御览后钦点,你是不是想说明棠还高攀了陛下?要这么说,文武百官都在为陛下效命,包括岳父。另有,路南才华横溢,出了名的严苛,从不收徒,为何单单收下明棠?难道你又想说庆王所迫?那当初明杰也曾想拜入路南门下,岳父特地陪同,结果没成,你是不是要怨岳父比不上庆王?””
 
“你——”杨若芳不敢置信地望着丈夫。
 
周仁霖冷冷道:“倘若不是你从中作梗,为人刻薄歹毒,明棠怎会被逼得隐藏身份、不敢回家?”
 
书房门外
 
认命赶来劝解父母矛盾的周明杰愕然,彻底惊呆,一动不动,直戳戳立在门口,保持想推门的姿势,下意识侧耳倾听:“哎,我说你清醒点儿行吗?”杨若芳缓缓摇头,一针见血道:“明棠不仅恨我,也恨你、恨明杰明宏、恨筱彤,恨所有欺凌过他的周家人。”
 
“一派胡言,明棠是最乖巧听话的好孩子!”周仁霖嗤之以鼻,始终不肯面对事实。
 
“他小时候确实乖巧听话。”可惜,不是我生的。杨若芳非常清醒,幽幽道:“周郎,别做梦了,明棠就是在报复我们。他改名换姓,宁愿认一个太监养父、也不肯认你,今日又与他舅舅联手,全力撇清与我们的关系。”顿了顿,她隐隐窃喜地说:“周郎,你想开些吧,明棠这辈子都不会认你的。”
 
“胡说,胡说,不可能。”周仁霖连连摇头,绝不肯将前程似锦的儿子拱手让人。
 
“并且,我们也不能认他。郝三刀已折在那崽子手里,‘镇千保’被迫销声匿迹,明宏被害成什么样了?你我绝不能做引狼入室的傻事,更不能坏了父亲的大计。”杨若芳冷静提醒。
 
窥听的周明杰忍无可忍,撞门而入,把父母吓一大跳!
 
“爹、娘,你们说容佑棠是明棠?!”周明杰劈头质问。
 
周家闹得鸡飞狗跳,庆王府内却一如往常,整肃有序。
 
无人打搅,容佑棠酣眠足足两个时辰,才自发清醒。
 
“糟糕!什么时辰了?”
 
容佑棠忙起身下床,里间暗沉沉,外间点亮一盏精致小巧八角琉璃挂灯,茶水帕子果点样样齐备,他洗漱一番,喝了杯茶,随即开门出去。
 
七月初五,夜幕繁星点点,一弯峨眉月高悬,朦胧柔美。
 
庆王是七月初六的生辰。
 
已是戌时中,嗳,睡懵了!
 
容佑棠有些懊恼,刚要去庆王院子,却见隔壁耳房快步出来两名内侍,笑容可掬,垂手道:“容公子醒啦?您放心,管家已派人到贵府送了口信。”
 
“殿下吩咐别叫醒您,故晚膳时辰已错过了。”圆脸内侍尽职询问:“公子,现就传膳吧?”
 
“多谢二位费心。”容佑棠笑问:“殿下回来了?”
 
“是。”
 
“我有点儿事,想先去见殿下。”
 
内侍笑意愈浓,笑眯眯道:“殿下正在月湖湖心亭赏月。”
 
“赏月?”容佑棠疑惑抬头,遥望夜空纤细的一弯峨眉月,朗笑道:“好,那我去月湖。”
 
不多时
 
容佑棠手提素面六角灯,走到月湖前,定睛眺望:
 
今晚没有月光,相距甚远,湖心亭四周有一圈遮阳绿植,看不见庆王身影。
 
容佑棠踏上通往湖心亭的曲折游桥,远远扬声请示:
 
“殿下?”
 
“过来。”夜风清晰送来庆王低沉浑厚的嗓音。
 
“是。”
 
容佑棠提灯照亮脚下,小心翼翼七弯八绕,碧波荡漾的月湖水近在咫尺,让畏水的他极度忌惮。
 
片刻后
 
“殿下,”容佑棠走进湖心亭,歉意道:“抱歉,我本是前来致谢的,岂料一觉睡到了现在。”
 
“无妨。”赵泽雍莞尔。
 
宽敞亭内一圆石桌、一纳凉罗汉榻、几把椅子、四角悬挂灯,桌上开启一坛青梅酒,十几小碟果点。
 
其中,青梅酒已倒空小半,赵泽雍拎起酒坛,给容佑棠倒了一杯。
 
庆王公务繁忙,偶尔到这亭中静思一晚,已算悠闲放松。
 
“你不是让本王亲手挖酒吗?为何改变主意自己提来了?”赵泽雍一本正经问。
 
容佑棠把灯笼搁在角落条案上,忆及往事,尴尬得无以复加,含糊道:“恰好酿成了,就给您送来。”
 
“原来如此。”赵泽雍挑眉,厚道地没多说什么。
 
容佑棠悻悻然摸摸鼻子,讷讷靠近,自然而然端起桌上第二杯酒,诚挚举杯道:“仰仗殿下提携厚爱,我才得以金榜题名,大恩大德铭记于心,暂无以为报,先敬您一杯!”语毕,仰脖饮尽。
 
“唔。”赵泽雍也一饮而尽,眼底满是赞赏笑意。
 
容佑棠倒酒,转眼间,敬了庆王三杯,随即微皱眉,悄悄抚摸胃部:中午贺寿时,难免喝酒,没吃几筷子菜就被周家人搅了席;下午奔走致谢,来到庆王府又倒头睡过晚膳。
 
腹内空空,饥肠辘辘。
 
“不能喝逞什么强?”赵泽雍敏锐察觉,皱眉问:“胃疼?”
 
容佑棠摇头说:“只是肚子饿。”说着忙碌挑选眼前的糕点下酒菜吃。
 
“别尽吃这些。”赵泽雍随即扬声吩咐传饭。
 
庆王端坐,身后即是罗汉榻,容佑棠在他左手边。
 
不消片刻,几名内侍迅速将温着的饭菜送来湖心亭,足足摆了半桌。
 
“殿下,今日我们果然跟周家对上了!”
 
容佑棠饭毕,漱口后,手还拿着湿帕子,就迫不及待告知:“他看起来特别生气,幸好当时围着几百人,周家无计可施,杨若芳还祝贺我高中状元。”
 
“她还算识趣。”赵泽雍淡淡说。
 
“虽是亲父女,但她一贯极畏惧平南侯,估计平南侯在家威风得很。”容佑棠在角落高几擦手后,搁下帕子,转身端起茶杯。
 
“除了周仁霖,其他人必定坚决反对认回你。”赵泽雍说。他一杯接一杯地喝,俊脸微红,难得如此松散随意。
 
容佑棠心不在焉品茗,轻声道:“唉,今天看他那么狼狈,我、我……”
 
“于心不忍?”
 
“有点儿。”容佑棠无奈承认。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赵泽雍宽慰道:“父子血缘,当然会觉得难受。可他们并非良善,就如刀剑伤口生的腐肉,剜除时虽剧痛,但总会愈合,不除将危及性命。”顿了顿,他温和道:“别怕,你是对的。”
 
“我明白。”容佑棠苦笑,点点头,振作道:“从今以后,我算是没有后顾之忧了,还得多谢殿下神机妙算。”
 
话音刚落,亭外忽然响起“哗啦”清脆出水声,险些吓掉容佑棠的茶杯!
 
“什么东西?”容佑棠惊魂甫定,忙起身,疾步过去探头查看。
 
“鱼。”赵泽雍四平八稳端坐。
 
“哦~”
 
“可我不看清楚不放心。”容佑棠喃喃道,他对水中活物有深入骨髓的在意,转身拿了几块栗子酥,掰得细碎,试探着扔进湖里。
 
下一瞬
 
“哗啦”声接连响起,五六条半尺长的锦鲤跳出水面抢食,灵活敏捷。
 
“放心了吗?”赵泽雍笑问,他喝得微醺,索性直接拎起酒坛,缓步行至容佑棠身边。
 
“嗯。”
 
“鱼跃龙门。”赵泽雍把酒坛搁在栏杆上,低声说:“它们倒颇有灵性,竟知道今夜来了个状元。”
 
“它们确实有灵性,竟知道殿下百忙中到此处赏月,故特意跳出来,给您请安。”容佑棠严肃道。
 
“哼。”赵泽雍挑眉,眼底满是笑意,赞道:“好一个伶牙俐齿的状元郎。”
 
庆王之意不在酒、不在月,在乎眼前人也。
 
“过来,本王带你去看个东西。”赵泽雍说。
 
第95章
 
“什么东西?”容佑棠问。
 
“来。”赵泽雍头也不回道。他左手提酒坛,踏出月亭,走下台阶,沿周围石板路往前。
 
夏季树木繁盛,夜深了,露珠凝聚,花香弥漫,沁人心脾。
 
“殿下,什么东西啊?”容佑棠紧随其后,好奇极了。
 
“你来。”赵泽雍继续往前。他步伐稳健,肩膀手臂时不时拂过花木繁枝,沾了半身露水。
 
甬道狭窄,庆王高大挺拔,肩背宽厚结实,牢牢阻挡身后人的视线。
 
容佑棠满怀期待,几次悄悄踮脚眺望,可惜什么也没发现,他并不熟悉月亭——王府作风随主人。庆王勤于公务,日夜忙碌,性情刚正果敢,不苟言笑,潜移默化之下,王府众人也被带得踏实严谨,颇不屑娱游。
 
歌舞宴饮、戏曲玩乐之类勋贵人家常见的,在庆王府一般只有逢年过节才有。
 
不消片刻,赵泽雍停在月亭外游湖用的小码头上,提酒坛一指,说:“看。”
 
“什么?”
 
容佑棠眉开带笑,快步行至庆王身边,兴致勃勃探看。
 
下一刻,他的笑容凝固了!
 
“船?!”
 
“嗯。”
 
立定高台,两旁竖立一排石质灯座,烛光明亮,台阶往下三五米,湖面波光粼粼,码头停泊一艘精致小画舫。
 
画舫长丈余,前有摇船用的橹板,中间是舱,最宽处约两米。
 
“想不想游湖?”赵泽雍问,仰脖灌了一口酒。
 
容佑棠一见眼前波纹荡漾、远处暗沉沉的湖水就头晕目眩,惊恐烦闷,心生畏惧,情不自禁后退两步,果断摇头,义正词严道:“太晚了,万一落水怎么办?殿下安危要紧,我们还是回去赏月吧!”
 
此时,一片浓云飘过,将峨眉月遮盖得严严实实,夜幕低垂。
 
“本王会水。”赵泽雍语意带笑,温和道:“放心,即使落水你也会平安无事。”
 
都落水了,还平安无事?!
 
“还是不要了,黑灯瞎火的,太危险。”容佑棠摇头,再退后两步,紧张手扶石质灯座,用力咽下一口唾沫,心慌气促。
 
溺水濒死的人多半会得“晕水症”,比如容佑棠。此时他光看着宽阔湖面、尚未下水,已控制不住地浑身紧绷,如临大敌。
 
他被当年的昌湖溺水吓破了胆子,唉。
 
庆王深知缘由,可他今夜必须尝试引导对方克服怕水的恐惧心理。
 
“别胡思乱想。”赵泽雍眼神专注,语气温和但态度坚决,随手从旁边灯座取下一根燃烧着的蜡烛,二话不说,大步走下台阶。
 
“殿下!”
 
容佑棠下意识追赶两步,抓住前一个灯座,叫苦不迭,恳请道:“殿下,今儿太晚了,改天再游湖吧?”
 
顿了顿,容佑棠灵光一闪,赶紧说:“对了!金榜题名,于情于理要宴请答谢师长亲友。殿下,我得回家帮忙了,家里急需人手。”
 
可赵泽雍已走到画舫前,他放下提着的青梅酒,左手捏蜡烛,右手解开绑在石柱上的锚绳,再提起青梅酒,使力拉近画舫,一个大步跨上船。
 
站定后,赵泽雍正色告知:“本王听说,父皇有意在皇家东园康阳湖设宴召见新科进士,到时不定会乘船游湖。”
 
啊?!
 
新科状元容佑棠大惊失色,无措道:“那我怎么办?”
 
惧水晕船,万一不慎御前失仪,大呼小叫或者恐惧头晕狼狈栽进湖里,闹笑柄出丑不说,还极可能触怒天子、招致厌恶!
 
“过来,本王这就教你。”赵泽雍耐心等候。
 
“我、我……”容佑棠急得单手抱住灯柱,陷入巨大的为难中。
 
“你绝不会有事的。”赵泽雍拿酒坛子平举、划过四周暗处半圈,严肃道:“亲王有制,游湖不少于五十人护卫。难道五十一人还保护不了你一个?”
 
“可是,我、我……”容佑棠犹豫不决,眉头紧皱。他明白自己应该克服恐惧、应该学会游水,可两条腿像独立了一般,完全不听从大脑指挥,牢牢戳在地上,一动不能动!
 
“下来,本王先教你划船。”赵泽雍耐着性子,劝说的同时,他已点亮画舫里里外外的七八盏灯笼。
 
“殿下——”
 
容佑棠焦躁苦着脸,几次下定决心、奋力探出去脚尖,却总忍不住迅速收回。
 
“按例,状元金榜题名即授翰林院修撰一官,属从六品。”赵泽雍伸出右手,威严道:“小容大人,你再不过来,本王就动手了。”
 
事关新科进士天子赐宴,容佑棠以从六品的官职入仕,正式亮相于文武百官前,不宜高调张扬大出风头,可也不能丢人现眼吧?
 
“殿下,要不、还是改天吧?”容佑棠心突突跳,越犹豫越紧张、越回忆越畏惧,几乎是在哀求:“明天,明天可以吗?现在太黑了。”
 
“初定后日赐宴,本王今晚刚得到的消息。”赵泽雍提醒。
 
容佑棠听完加倍心急火燎、焦虑忧愁,两条腿控制不住,开始微微发抖。
 
僵持半晌
 
赵泽雍无奈得出“劝说无效”的结论,他点点头,搁下酒坛,一个大步跃回码头,二话不说疾走如风。
 
糟糕!
 
容佑棠浑身一凛,亦二话不说,松开灯座,想也没想就撒腿往回跑!
 
赵泽雍气笑了,几个箭步追上去,横臂搂住人,紧接着打横抱起,快步朝码头走。
 
“殿下!殿下!”容佑棠拼命挣扎,天塌了似的,脸色苍白嚷道:“让我想想,我还没想好,天太黑了万一翻船没人看见怎么办?会淹死的!”
 
赵泽雍轻而易举制服对方的反抗,摇头道:“等你想好?那是什么时候?本王在此,怎么可能出事?”他抱着人,一个跳跃离开码头,稳稳落在船板。
 
体重压迫下,小画舫大幅度摇晃了几下。
 
“啊——”船要翻了!!
 
容佑棠心胆俱裂,惊恐喊叫半声,随即被庆王捂住嘴,抱进船舱。
 
当年马车失控翻倒坠湖的阴影完全笼罩了幸存者。
 
容佑棠瑟瑟发抖,牙关紧咬,双目紧闭,以溺水者至死不松手的狠劲,竭尽全力抱住庆王左胳膊!
 
“冷静,别喊,船没翻。”庆王将人放在船舱内的矮榻。
 
很长一段时间,容佑棠憋气、没有呼吸,仿佛一吸气就会呛水,继而溺亡。他面朝里,蜷缩在庆王怀里,屏住呼吸好半晌,才勉强迫使自己冷静,手脚吓得发软发抖。
 
湖面宽阔,水量丰沛,晚风细细,小画舫随风微微起伏,并不剧烈,堪称柔和。
 
“唔唔?”容佑棠动了动,伸手推庆王手掌。
 
“你别喊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本王滥用私刑惩治新科状元。”赵泽雍嘱咐。
 
“嗯。”容佑棠连连点头,对方随即松手。
 
容佑棠长长吁了口气。
 
沉默许久,谁也没有说话。
 
赵泽雍任由对方抱着自己左胳膊,右手缓慢有力地抚摸其脊背,充满安抚意味。
 
又半晌
 
“殿下,康阳湖大吗?”容佑棠苦恼打听。
 
赵泽雍略思索,答道:“康阳湖是皇家东园的主湖,约莫相当于四个月湖。”
 
“啊!”容佑棠倒吸一大口凉气。
 
赵泽雍莞尔:“不必过于担忧,父皇总不至于考校水上拳脚功夫。你是文状元,不是武状元。”
 
容佑棠放松些许,他咬咬牙,强忍被起伏的船晃得反胃耳鸣的不适,慢慢坐直,调整表情,试图展示斯文读书人的翩翩风度。
 
“幸亏有殿下提醒!”小容大人感慨:“倘若事先不知情、直接赴宴,我真怕自己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在进士宴上被皇帝厌弃的状元。”
 
赵泽雍拍拍对方肩膀,安慰道:“不会的。你自个儿坐稳,好好感受水势。”
 
语毕,庆王起身出去,走到船头,落座划船用的长条凳,先提起酒坛仰脖喝一口青梅酒,然后握桨,有模有样地摇动,划船向湖心。
 
船桨划开湖面,荡起层层叠叠波纹,水声清脆哗啦,不绝于耳。
 
一艘小船、七八盏灯,灯光与船身一道摇摇晃晃,很有节奏,不慌不忙。
 
容佑棠战战兢兢半晌,思绪翻腾心潮澎湃,本来纯属不得已、万般无奈——如果可以,他真想一辈子远离江河湖海!
 
可,现在是庆王殿下在前面划船?
 
文韬武略,马上有封王将才、马下能稳妥理政……好像什么都会,连划船也会?!
 
容佑棠叹为观止,由衷敬佩。
 
“殿下,您为何学的划船?西北打仗经常涉及水战吗?”容佑棠定定神,忍不住询问。
 
赵泽雍单手摇桨,喝了一口酒,悠然解释道:“皇子五岁开蒙,除四书五经和律史外,骑射诸艺均略有涉及。幼时在宫里读书非常辛苦,兄弟们都偏好骑射技艺,因为可以出去透气,尤其喜欢学游水划船,那简直玩耍一般。”
 
电光石火间,容佑棠精神一震,立即打量画舫内部装潢,问:“那,此船是否……?”
 
“内造,从宫里运出来的,供小九学习所用,他已满十岁了。”赵泽雍答道。
 
容佑棠下意识站起身,狼狈晃了一下,急忙攀住舱壁,歉意道:“此乃九殿下所有,我实在冒犯了。”
 
“无需拘谨,晚膳时已征得小九同意。目前天气炎热,他至少要等到中秋过后才能学习划船。”
 
容佑棠同情道:“那还两个多月呢,九殿下有得等了。”
 
赵泽雍低声叹息:“不仅划船,还有骑马,他也要等到秋季,待伤势彻底痊愈、身体康复后,才能继续学习骑射。”
 
“唉~”
 
忆起连遭伤害的九皇子,容佑棠心情沉重,他望向缓慢摇桨的庆王背影,扶着船舱,不知不觉踏上船头,弯腰躬身,一副随时准备扑倒巴住船舷的架势,小心翼翼走到庆王身边,立即一把扶住船桨,斗志昂扬道:“殿下,您歇会儿,我来!”
 
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人绝无可能一辈子远离江河湖海,尽量克服才是明智之举。
 
赵泽雍满意颔首,往旁边坐,鼓励道:“你只管放胆试,就当为小九核验船只,若有不妥才能及早修改。”
 
“是。”
 
容佑棠郑重点头,握紧船桨,坚定目视前方,咬咬牙、再狠狠心,用力一推、再僵硬往回收——
 
水声翻搅,船却纹丝不动。
 
咦?
 
容佑棠没好意思看旁人,脸上十分挂不住,不信邪地再度尝试,全力以赴地推拉——
 
船动了,原地一个晃荡,随即稳稳停住。
 
赵泽雍端坐,姿态闲适地喝酒,腾出单手压住船桨,指点道:“往下压,桨才能吃住水。”
 
“哦。”容佑棠手忙脚乱,依言照办。
 
“挥半圆,反推船前进。”
 
“嗳,是。”
 
“别太紧张,你胳膊僵着不累吗?”
 
片刻后,容佑棠满头大汗,使出九牛二虎之力,船终于……掉了个头,再掉了个头,回到原位。
 
尴尬片刻
 
容佑棠气喘吁吁,蓦然愉悦笑起来,大方自嘲:“我真是太蠢了!若叫我自个儿划船靠岸,估计三天三夜回不去!哈哈哈~”
 
“你倒坦诚。”赵泽雍搁下酒坛,手把手教导,笑问:“如何?水实际上并不可怕。”
 
“嗯。”
 
半个时辰后,容佑棠已大概了解诀窍。
 
他完全放松,高挽袖子,宣泄长期积攒的畏惧情绪,干劲十足,奋力划船,接连绕月亭三圈,累得口干舌燥、手臂酸胀。
 
“好了,循序渐进,暂到此为止。”
 
赵泽雍接过橹板,平稳快速将画舫划回小码头。
 
“嘭”一声,船靠岸。
 
赵泽雍拎着锚绳先行跃到岸上,固定船只后,刚要回身接应,容佑棠却已提着酒坛轻快一跳,稳稳落地,凝望湖水感慨道:“真没想到,我刚才竟然在划船!”
 
“本就没什么难的,改日再教你游水。”
 
“好!”容佑棠精神振奋,经此一夜,仿佛人生前路豁然开朗许多。
 
二人并肩,穿行花间小径,返回月亭。
 
夜深人静,茂盛花木间有不知名的昆虫鸣叫,头顶万千星辉,斑斑点点闪烁。
 
容佑棠估摸着早已到子时,遂悄悄从怀里取出一枚白玉平安扣,攥在手心,几次欲开口,却屡屡打住,慎重斟酌说辞。
 
孰料,赵泽雍居高临下,早已将一切看在眼里,待返回亭中后,他再喝一口青梅酒,将仅剩小半的酒坛放在桌上,问:“你手里拿的什么?”
 
“哦!”容佑棠大大松了口气,忙将平安扣送到庆王眼前,有些不好意思道:“殿下,今日是您的生辰,这个平安扣高僧开过光的,辟邪保平安,祝您顺意康泰。”
 
赵泽雍愣了愣,直接握住对方手掌,托高细看,借着旁边烛火,翻来覆去观赏。
 
容佑棠屏住呼吸,生怕对方不喜欢。
 
“这是一对的吧?”赵泽雍忽然问,他粗通玉器类常情。
 
“您怎么看出来的?!”容佑棠脱口而出。
 
四目对视瞬息
 
“是一对的。”赵泽雍满意颔首,将平安扣妥当收入怀中,严肃问:“另一枚呢?”
 
“嗯,当时刚好有余料,就、就请师傅顺便多雕刻一枚,我收在家里了——唔!”话音未落,他已被吻住。
 
赵泽雍眼底满是笑意,紧紧搂抱对方,亲吻间,梅子酒香醉人,用力啃咬摩挲,深探入纠缠,唇舌酥麻刺痛,鼻息粗重,狂风骤雨般强硬席卷。
 
浑身颤栗,情愫涌动,容佑棠被迫仰脸,尽量没发出声响,腰背被勒得生疼,呼吸受阻,挣了挣,却引得对方更加用力镇压,庆王完全不容反抗!
 
心醉神迷中,踉跄几步,容佑棠背靠冰凉石柱,冻得猛一颤抖,身前却紧贴火热雄躯,动弹不得,一冷一热,他心如擂鼓,有些缺氧,被激得短暂失去神智,瘫软往下坠。
 
赵泽雍忙搂住人、按坐在圆凳上,强忍本能冲动,胸膛剧烈起伏,轻轻抚摸对方脸颊,歉意问:“吓着了?”
 
容佑棠摇摇头,呼吸急促,眸光水亮,眼尾晕着一抹红,半晌说不出话。
 
“别怕,暂不动你。”赵泽雍仔细捋顺对方凌乱发丝,喑哑低沉。
 
容佑棠稀里糊涂点头,极力调整呼吸心跳。
 
“母妃去世后,本王触怒父皇,被远派戍守西北,足足十年。”赵泽雍腰背依旧挺直,低声道:“因路途遥远,御赐礼物往往提前或延后送达,西北也有庆王府,一般由管家和祖父旧部操办,部分将领及当地官员出席。有两三回战况紧急,直接略过了。”
 
幸好我没有提前送平安扣!
 
容佑棠昂首,立即表示:“只要殿下不嫌弃,我以后年年都给您贺生辰!”
 
“好。”赵泽雍笑起来,俊朗出尘。
 
好一会儿,双方才平复情绪。
 
“后日东园进士宴,本王会出席,父皇必定关注一甲三名,你不熟悉,切忌畅所欲言、心直口快,凡事谋定而后动,稳重谨慎为上。”赵泽雍叮嘱道。
 
伴君如伴虎,皇帝自诩天子,天威难测。
 
容佑棠不免忐忑,凝重道:“我会非常小心的!”
 
单独给庆王贺生辰后,次日容佑棠忙于自家答谢宴的同时,又抽空跑到王府喝了几杯正式的生辰酒,趁机结识数位亲三皇子的官员。
 
七月初七
 
承天帝下旨在东园康阳湖设宴,文武百官与新科进士奉旨出席。
 
盛宴壮观,极尽皇家富丽堂皇的豪奢气派。
 
宴席设在临湖大宴厅,连接数个水榭,几十大圆桌摆开,簇拥居中高台龙椅。
 
天子尚未驾临,众人屏息凝神,于康阳湖边的空地恭候,三三两两小声交谈。
 
其中,新科进士最耀眼的,当属一甲三人——按律,他们已被授职,且是清贵的翰林官,身穿相应品级官服。其余二甲三甲均身穿白色书生袍、头戴黑方巾,显得官服格外引人注目。
 
按品级,状元榜眼探花都是青色官袍。其中,状元授翰林院修撰,榜眼探花授编修,胸前补子兽图不同。
 
容佑棠的补子绣鹭鸶,优雅传神,巴掌大的腰封一束,英姿飒爽,长身玉立,被青袍映衬得玉白俊美。
 
“听说年兄师从鸿儒路大人?”探花邓奎轻声问,其补子绣的是鸂鶒,正不露痕迹缜密打量容佑棠。他而立之年,仪表堂堂,高中前已成家,在家乡任主簿多年。
 
“贤弟年纪小小,却才华横溢,我等委实汗颜。”榜眼徐凌云赞叹道。此人出自江南书香世家,年方弱冠,清瘦文雅,因博取功名,尚未娶亲。他与容佑棠年纪相差不大,很有些一见如故,亲昵称呼“贤弟”。
 
容佑棠忙谦道:“惭愧承让,年兄徐兄过誉了,家师乃国子监祭酒路夫子。”
 
“哦~”邓奎点头,和气笑道:“名师出高徒,实为天下美谈。”
 
“愧不敢当,家师德隆望重,我只盼别辜负他老人家的教诲。”容佑棠谨言慎行,肃穆端方。
 
三人中,徐凌云时不时露齿小声笑,但并非倨傲狂狷,只是欣喜激动难以抑制。
 
不时有同年进士主动上前与一甲交谈,他们很有可能同朝为官,关系人脉的搭设宜早不宜迟。
 
瞅个空子,容佑棠悄悄将徐凌云唤至边上,轻声提醒:“徐兄,宫规森严,你我初来乍到……”点到为止,并不戳破。
 
“多谢多谢。”徐凌云一点即通,他急忙绷紧脸皮,不时抻抻官袍,窘迫道:“贤弟,确是我激动了,哎,有些控制不住。”说着又轻拽袖子,虔诚爱惜。
 
容佑棠宽慰道:“金榜题名,人间大喜之一,自然高兴激动。”
 
说话间,忽一人惊奇道:
 
“状元容大人,怎的躲在这儿?”周明杰携两位勋贵子弟进士靠近。
 
来了。
 
容佑棠心平气和,面色不变,微笑道:“我与徐兄在此观赏浩渺清波。”
 
“是吗?”周明杰咬牙,勉强维持风度,惊疑端详眼前据父母说是自己庶弟的容佑棠。观察好半晌,他才勉强辨认出眼神。
 
怪道了!
 
自相识第一天起,容佑棠、不,明棠看我的眼神就不对劲,原来是在憋着劲儿寻找机会报复!他之前一再与明宏过不去时我就怀疑了,真真没料到,明棠竟然没死?郑保那废物……
 
“这位是?”徐凌云主动问。
 
“此乃平南侯外孙,周公子。”容佑棠介绍道。
 
徐凌云的笑意控制不住地淡下去——全天下老百姓对勋贵子孙都抱有不同程度的意见。
 
周明杰强按捺对庶弟的憎恶怒火,和同伴一起与徐凌云攀谈,但气氛始终不亲切热络,勉强算客套。
 
容佑棠打定主意不动气,全程谦和微笑。
 
片刻后,终于远远听见内侍高声通报:
 
“陛下驾到!”
 
众人连忙跪接圣驾,容佑棠的礼仪无可挑剔,徐凌云却倒霉,他跪在一颗小石子上,膝盖疼得五官扭曲,所幸规定不得直视天子,得以低头遮掩。
 
周明杰却趁下跪的时机,移步贴到容佑棠身边。
 
第96章
 
周明杰紧挨着容佑棠,跪迎圣驾,余光趁机扫视对方侧脸轮廓,极力回忆昔日从不屑正眼看待的容姨娘母子,半晌,他不得不相信:容佑棠果然是明棠。
 
该死的贱种,当年郑保派出郝三刀都没能除掉他,野草一般命硬!
 
一笔写不出两个“周”字。周明杰非常清楚父亲的谋算,但于公于私,他都不会同意认回庶弟。论公,容姨娘母子早已对外宣布“意外溺亡”死讯,今日捅出来岂不自打嘴巴?最重要的是,根本没法向外祖父和二殿下交代;于私……周明杰咬牙切齿:庶弟高中状元、赐进士及第授翰林官,若外人知道,会如何看待我们家兄弟?日子还要不要过?我怎么面对亲友询问?
 
绝不能认回明棠!
 
父亲老昏糊涂,可我们没同意,料他也不敢自作主张。
 
周明杰又细看庶弟身穿的官袍,嫉恨得五官扭曲,他万般不情愿出席这劳什子进士宴——东园我来过不下十次,谁缺几口吃喝了?谁想当绿叶陪衬一甲出风头了?
 
容佑棠目不斜视,聚精会神倾听远处皇帝的命令。
 
承天帝负手站定,不怒而威,俯视全体跪倒的进士和朝廷命官,视线在白袍进士中突出的一甲三名青色官袍短暂停留,随后抬头,兴致盎然,眺望东园里他最喜爱的康阳湖景致:天晴气朗,暖风熏人醉。东园恢宏大气,占地辽阔,康阳湖碧波浩渺,方圆数顷,湖中有小岛,堤岸两道曲折游廊延伸上岛,长达数里。同时,以曲廊为界,将湖面一分为二:大的呈半圆形,湖水清澈丰沛;小的呈月牙形,满栽一湾荷花。
 
如此盛宴,诸皇子也奉旨出席,包括孱弱患有心疾的四皇子瑞王,以及九皇子。
 
所以,大皇子二皇子居长,自然无法跟九皇子争夺近身陪侍父亲的机会,难得规规矩矩跟随其后。
 
九皇子年纪最小、一团稚气,理所当然依赖贴着父亲,因头发尚短,只几寸长,遂戴一顶蚕丝软帽,与衣饰相搭配,勉强算遮阳的意思。
 
“平身。”承天帝回首,淡淡开口。
 
“谢陛下。”
 
山呼过后,容佑棠吁了口气,起身时悄悄搀扶不幸膝盖磕在石子上的徐凌云,后者努力绷紧脸皮,以眼神致谢,不敢吭一声。
 
周明杰将一切看在眼里,气恼交加,五味杂陈,有股想立即将庶弟拖到僻静处严刑拷问的冲动!奈何圣驾在前,他只能憋着烦躁情绪。
 
正是荷花盛开的季节。
 
承天帝观赏片刻,心旷神怡,赞道:“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毕竟东园七月中,风光更比西湖盛。”赵泽安脱口接道。
 
承天帝讶异低头,继而愉悦笑出声,宠爱摸摸幼子头戴的软帽,满意夸道:“好!九儿的学问又精进了,朕很该赏赐夫子才是。”
 
“父皇,我随口胡诌的。”赵泽安不好意思地表示。他时不时扶扶帽子,生怕帽子突然被风吹走、露出自己奇怪的头发,被人笑话。
 
承天帝越发欣慰,再次满意颔首,扭头对身后的儿子们说:“你们瞧瞧,小九多么谦虚。”
 
“父皇教导有方,九弟的文采正是传自您,儿臣佩服。”大皇子顺势上前,谈笑间奉承了父亲又夸赞了弟弟,十分得体。
 
“九儿不错,但仍需继续勤学,下次功课若再得优等,朕重重有赏!”承天帝龙颜大悦,单手揽着幼子,谆谆教导。此时,他只是一位欣喜于儿子懂事上进的父亲。
 
赵泽安仰脸道:“谢父皇。父皇,我昨儿去了一趟百兽园,看见西域进贡一对巧嘴鹦哥,可有趣了,它们竟然会一问一答!”
 
二皇子乐呵呵道:“每逢九弟回宫,百兽园的管事便自觉准备着迎接,已成为惯例。”
 
玩物丧志?
 
周围全是人精,立即听出深层意思。
 
承天帝仍笑吟吟,但表情凝固片刻,显得有些僵。
 
赵泽安年幼,没留意大人肚子里的弯弯绕——兄长和夫子难得准歇一整日,他心情好极,频频眺望康阳湖的荷花和湖中岛,忙碌盘算宴后的玩耍计划。
 
随驾的庆王面色如常,上前一步,朗声道:“二哥生辰在即,小九知晓您喜爱珍奇飞禽,正在准备生辰礼。”
 
“是吗?”二皇子脸笑,眼睛没笑。
 
“对啊。”赵泽安听见胞兄开口,回神扭头,慷慨大方道:“二哥放心,我知道你也喜欢那对鹦哥,等我下回功课得了优等,就向父皇讨了给你送去。”
 
二皇子险些没挂住笑脸,深吸口气,亲切询问:“小九为什么会觉得我喜欢鹦哥呢?”
 
赵泽安童言无忌道:“咦?二哥不喜欢吗?可昨儿咱们一起喂鹦哥啊,你还夸它们‘灵巧有趣’。”
 
我昨日只是办事路过百兽园、碰巧看见你在玩耍,顺口逗了几句而已。谁像你?小孩子家家,整日向父皇讨要新奇动物!
 
二皇子勉强笑了笑,嗔道:“我只是看你在才进去瞧瞧,弟弟既喜欢,为兄岂能夺人所好?还是你拿回去解闷吧。”
 
赵泽安却认真道:“鹦哥目前是父皇的,谁也不能拿走。”
 
“……”二皇子腮帮抽动,被噎得想翻白眼!第无数次确定:这小东西性子随他哥,真不讨喜!唉,母后当年大意失手,导致今日多出个惯会争宠的弟弟。
 
庆王没再说什么,退回原位,继续与瑞王、五皇子等人低声交谈。
 
承天帝状似观赏风景,心耳神意却全在诸皇子。
 
皇帝父子谈笑风生,容佑棠等人只能屏息凝神恭候。
 
承天帝驾临后,大内总管李德英立即近前请示,随后吩咐内侍宫女传酒菜,训练有素,秩序井然,佳肴美酒飘香,勾得苦等多时的部分人馋虫大动。
 
但稍有经验的人都不会空腹赴宴,尤其此类皇家御宴,哪里是喝酒吃菜的地方呢?
 
“九儿,膳后再赏花吧。”承天帝呼唤不远处趴着汉白玉栏杆的九皇子。
 
“好。”赵泽安手扶帽子,轻快踏上甬道,途径进士们时,一眼便发现容佑棠,他略作停顿,笑眼乌浓,匆匆走远。
 
酒菜齐备,皇帝下令开席,李德英嗓门尖亮唱宣,宾客按品级名次入席,待皇帝落座后,方听命坐下。
 
一条案可并排坐三人,按名次,容佑棠居上首,左手边依次是榜眼和探花。恰好,他斜对面就是皇子席,庆王序齿行三,与两位兄长同桌。
 
承天帝招手唤幼子上前,命其陪坐侧席,亲自照顾,和蔼慈爱,他春风满面,举杯道:“七月湖光,十里荷风送香气,值此良辰美景,朕设宴邀众卿与新科进士游园,尔等无需拘束,随朕一同敬大好河山一杯罢。”语毕,缓缓饮尽小盅酒。
 
众人早在皇帝开口时起立,躬身双手托着酒杯,屏息静听江山主人的祝酒词,无论能喝与否,均仰脖饮尽。
 
鸦雀无声间,容佑棠饮毕,酒杯刚离唇,忽然听见身后进士某桌传来“当啷”清脆一声!异常突兀。
 
是范锦。
 
他原本稳当托举酒杯,垂手时,身前的银酒壶却不知何故倒了!
 
银酒壶跌落,在地上滚了数圈,发出一连串声响。
 
“啊呀——”范锦吓得一声惊叫,随即火速闭嘴,可惜为时已晚,他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陛下恕罪,学生、学生莽撞了,可酒壶它、它……求陛下恕罪,恕罪!”范锦心惊胆裂,扑通跪下,百思不得其解,连连磕头求饶。
 
原本满面春风的承天帝脸色一沉,不轻不重搁下酒盅,眯起眼睛打量御前失仪者,眉头一皱,想起一事,威严道:“报上名来。”
 
“范锦。”范锦登时面如死灰。
 
哼,又是你!
 
承天帝面色阴沉,两颊各一道深深法令纹,不疾不徐道:“范锦,你殿试失仪,踩裂他人答卷,大失稳重,本不足取。但朕念你年事已高、应考半生,且文章功底还算扎实的份上,破格钦点。如今看来,你的为人和文章,竟是截然相反。”
 
“学生知罪,求陛下宽恕,求陛下宽恕!学生出自清贫寒门,从未经历如此盛宴,不甚熟悉,故紧张了些。”话音刚落,惊惶大幅度磕头的范锦袖中突然甩出两锭碎金子,与汉白玉地砖交相辉映,黄澄澄耀眼极了。
 
清贫寒门?
 
那为何你随身携带金子?!
 
“啊!”范锦惊叫,想也没想,本能地一把抄起金锭,紧紧攥着。
 
——当初周明杰雇佣,范锦横心照办后,战战兢兢观望好几天,见没人追查,欣喜欲狂悄悄将金银兑成银票,只留零碎的作为日常花销,统统贴身保管。本也没什么,少量金银不是暗器,入宫搜身能通过,可他穷怕了,等闲舍不得花用,连钱袋破洞也没买新的、没缝补,导致今日御前出事。
 
自作孽,不可活。容佑棠心想。
 
一腔浩荡皇恩俱填了粗鄙莽夫!承天帝的好心情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不再看范锦,目视前方,冷冷道:“范锦鲁莽,且有欺瞒家财之嫌,罪不可赦。来人,将其拉下去,杖责五十,革除功名,立即遣返原籍。”
 
“是!”御前带刀侍卫应声出列,迅速将魂飞魄散哀嚎求饶的范锦堵嘴拖走。
 
周明杰低眉顺目,双手放置膝上,紧捏衣袍,手心一片湿滑冷汗。
 
宴厅鸦默雀静,新科进士初次见识帝王雷霆,噤若寒蝉,纷纷严格自查自省,唯恐不慎御前失仪、步范锦的后尘。
 
皇帝不悦,谁也不敢谈笑,气氛僵硬凝滞,连九皇子也默默停筷,垂首静候。
 
好半晌,承天帝忽又笑起来,亲自给小儿子夹了一筷八宝鸭,慈爱道:“九儿,尝尝这个。”
 
“谢父皇。”九皇子忙起立,双手捧小碟,躬身接过父亲布的菜肴。
 
承天帝重拾好心情,再度举杯邀臣民同饮,彻底抛开范锦。
 
酒过数旬,容佑棠喝得脸颊微热,猜测定有进士已醉了五分。
 
承天帝吩咐宾客不必拘束、各自随意,他凝神沉思,许久后,召近重臣小声商谈,不时眺望康阳湖。
 
“陛下英明,此计妙极!”平南侯大加赞赏。
 
“着新科进士游湖寻花,既风雅,又便于发现智勇两全之才,老臣敬佩。”太傅韩飞鸿谦恭道。
 
承天帝叹息:“科举凭考卷选才,即使通过了殿试,可朕仍不甚了解新科进士的品性与机变,少不得再试一试。”
 
游湖寻找系有黄绸带的荷花?
 
随驾旁听的庆王暗暗惊诧,凝重估测:这两日匆忙粗略教了他划船,不知能否应对妥当?
 
父皇原定宴后乘船游湖中岛。看来,范锦令他临时改变了计划,决意试探新科进士的机变应对。思及此,庆王有些懊恼。
 
“父皇真是别出心裁啊!”五皇子啧啧称奇,复又落座品尝美酒。
 
“难度不小。”大皇子与兄弟交谈,微笑道:“参赛规定十五条船,除一甲外,另十二个名额由其余进士自愿参与、先到先得。但他们来五湖四海,会不会水一说、会不会划船又一说。”
 
由于序齿而坐,二皇子居中,他扭头面朝庆王,隐露幸灾乐祸之意,笑说:“系了黄绸带的荷花总共二十朵,无序遍布方圆数亩的荷池,必定有人狼狈落水。”
 
七皇子趁父亲没注意,仪态全无,瘫在椅子里,有气无力道:“无妨,今儿天热,连我都想跳进湖里凉快凉快。而且,摘了花献上父皇有赏赐,何乐而不为呢?”
 
庆王看不过眼,以眼神督促七弟端正坐直,语调平平道:“此乃御宴,他们中绝大多数会保守求稳,十五人不定如何凑齐。”
 
民间戏文中所说的“某某才子/将军在御前大放光彩”,完全不现实——皇帝在场,谁敢竭力展现自我、争光夺彩?不要命了么?重大场合中,唯一的、绝对的瞩目人物,永远只能是皇帝。
 
因此,自古臣子争宠,皆是在逢君所好,想方设法迎合奉承皇帝。
 
“哎,害羞什么?上呗,崭露头角,就是要积极表现嘛。”赵泽武恹恹地嘟囔,全无精气神,他遥望一眼对坐的容佑棠,慨叹道:“嗨,真是出人意料啊……”
 
一直安静的赵泽宁忍不住扭头,好奇问:“七哥,什么东西出人意料?”
 
老八崽子!
 
赵泽武被迫与最讨厌的兄弟同桌,怄得不行,嫌恶厌烦,只当身边没人,故意不理睬。
 
“七哥?”赵泽宁保持扭头的姿势,眼巴巴看着兄长。
 
“你——”赵泽武扬声,正要呵斥,其胞兄六皇子立刻借举杯饮酒的姿势,愤怒递了眼神,头疼暗示:你能不能安静吃顿饭?能不能别总跟老八一般见识?
 
“哼。”赵泽武悻悻然闭嘴,挪挪椅子,扭头与邻桌的胞兄嘀咕抱怨。
 
赵泽宁黯然垂首,独占大半张桌,左右空落落,饱尝被排挤孤立的心酸苦涩。如果可以自由落座的话,他定会选择与三哥、四哥同桌,加上五哥也行,兄弟们和气融洽地说说话。
 
席间,只有瑞王和九皇子不得饮酒,他们喝的是解暑茶。
 
“好酒,好酒!”五皇子笑眯眯,真正地左右逢源,与谁坐着都能畅聊。此时,他正绘声绘色描述兰溪山庄小住时的所见所闻,末了,遗憾道:“可惜,溪谷兰花盛开的绝妙景致仅持续三天,下次花期得等明年了。”
 
瑞王嗓音清越朗润,宽慰道:“五弟不必惋惜,若溪谷兰花日日绽放,必将失去惊艳感,与普通兰花又有何异?”
 
五皇子释然一笑,举杯,轻碰兄长的茶杯,敬道:“四哥通透明达,小弟自愧弗如。”语毕,一口饮尽。
 
容佑棠与庆王斜对而坐,但他们从未显露亲密熟稔之态,连对视都没有。
 
“老三,你觉得这进士酒……滋味如何?”二皇子斜睨一眼俊美无俦的容佑棠,意味深长问。
 
庆王泰然自若,慢条斯理答:“父皇赐宴,内造琼浆,御酒坊手艺当然上佳。”
 
“哦~”二皇子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与右侧的皇长子勉强聊了两句,纯属场面客套,平平淡淡。
 
此时,新科进士尚未得知宴后的寻花赛,容佑棠谨言慎行,礼仪无可挑剔,同桌三人全程没动几筷子菜,酒也不敢多喝——状元榜眼探花太显眼,乃新科进士之首,备受众臣暗中观察评判,他们生怕留下“得意忘形、粗鄙贪杯”的话柄。
 
一个时辰后,宴毕。
 
容佑棠刚松了口气,上首的承天帝却忽然宣布举办寻花赛,震住了全部进士!
 
承天帝扫视臣子,视线落在容佑棠身上,冷不丁亲切问:“如此湖景,不游赏未免可惜。容卿,你怎么看?”
 
容卿?
 
庆王不露痕迹扫一眼对面恭谨垂首的容佑棠:快回应,父皇在问你话!
 
周明杰窃喜,恨道:御前失礼,陛下最好把容佑棠当范锦一样处置了!
 
新官上任,小容大人尚不熟悉自己的身份。幸亏始终聚精会神耳听八方,正好奇琢磨“容卿是哪位大人”时,他敏锐察觉四周气氛不对劲,急忙悄悄抬眼,与对面庆王对视瞬息,猛然惊觉,立即起身出列,端端正正跪下,四平八稳答:“陛下所言甚是。东园秀美绝伦,仰赖天恩,臣有幸目睹,委实大开眼界。”
 
承天帝严肃审视自己钦点的十七岁状元郎,缓缓道:“既如此,容卿乃新科状元,理应作出表率,十五人参赛、二十枝荷花,你就采摘三朵吧。”
 
一个人划船寻三朵?
 
可我不会水啊!要争抢吗?
 
小容大人叫苦不迭,硬着头皮,冷静道:“谢陛下,臣遵命。”
 
唔,还算应对得当,不卑不亢。老三手底下混出来的人,胆识不会差。
 
承天帝眼底露出满意笑意,而后问:“尚有十二名额,余下进士可踊跃自荐,娱游而已,不必拘谨。”
 
进士们都想露露脸,博取帝王好感,可哪个不顾虑重重?
 
倘若出丑闹笑话,反倒得不偿失。
 
无人自荐,宴厅内静得针落有声。
 
不与自身相干,众大臣兴致勃勃旁观。
 
意料之中的情况,承天帝漫不经心品茗,借此机会观察新科进士遇事的神态举止。
 
足足两盏茶后
 
“叩见陛下,学生周明杰,请求参赛!”周明杰按捺不住,出列下跪,语调略激昂。
 
“好。”承天帝莞尔:“准了。”
 
“谢陛下。”
 
平南侯有些担忧,并不赞同外孙此举,低头暗皱眉。
 
有领头者之后,其余十一个名额接二连三被讨走,承天帝从容和蔼,只要有人自荐即恩准,半句要求没提。
 
不多时,一行人离开宴厅,浩浩荡荡行至康阳湖边,承天帝携诸皇子与几位重臣,登上临湖水榭二楼,走出弧形露台,视野开阔,风景绝佳,数亩荷池一览无遗。
 
承天帝落座,淡淡道:“诸卿,坐吧,随朕一道观赛。”
 
九皇子随胞兄坐在露台一角,忧心忡忡,耳语问:“容哥儿才刚学的划船,他怎么比得过水乡长大的同年呢?父皇还命令他摘三朵。”
 
庆王抬手整理弟弟有些歪斜的软帽,低声道:“且看看吧。”
 
此时,康阳湖边已紧急调来几十艘小船,一字排开停泊。
 
容佑棠等十五人走向木船,其余进士围在堤岸观看。
 
哼,我知道你不会水,看你如何找得到三朵荷花!周明杰踌躇满志,昂首挺胸去挑船。
 
自荐的都会水,不会水旱鸭子只能望湖兴叹。
 
旱鸭子容佑棠极度忐忑,浑身肌肉紧绷,还没下水,已莫名觉得手脚抽筋。
 
孰料,榜眼徐凌云却更加紧张!几乎路都不会走了,控制不住的愁眉苦脸。
 
“徐兄,你不会水吗?”容佑棠关切问。
 
徐凌云脸色苍白,点头。
 
“我也不会。”容佑棠苦中作乐,感叹道:“我以为江南水乡的人都是浪里好手。”
 
徐凌云嘴唇哆嗦,焦虑道:“贤弟,愚兄自小埋头读书,鲜少闲暇,不知不觉就、就没学会。咱们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走,别停,上头在观赛。”容佑棠提醒。
 
徐凌云望向探花背影,羡慕道:“看来,邓兄很有把握呀。”
 
邓奎不紧不慢,十几位同年好一番谦让后,才各自选定参赛船只。邓奎执橹板,转身笑说:“二位年兄好镇定。”
 
“我们不会水,只能镇定。”容佑棠无奈坦言。
 
“哦?这如何是好?”邓奎蹙眉。
 
“有人划船出发了。”容佑棠催促道:“年兄别耽搁,我们俩有伴。”
 
邓奎宽慰鼓励几句,方歉意登船划走,平稳快速。
 
“徐兄放心,请看那些禁卫,假如有人落水,他们肯定会及时援救。”
 
“真的?”
 
“众目睽睽,岂能见死不救?”
 
容佑棠再三安抚,徐凌云咬牙登船,可他完全不会划,船原处晃荡。
 
面对同年的恳求眼神,半吊子船夫容佑棠绞尽脑汁在旁示范,照搬庆王教导时的原话,他自己也得先练练手。
 
一刻多钟后,他们才慢腾腾划船前往荷池。
 
露台高处
 
承天帝摇头,面无表情道:“朕的状元和榜眼稳居倒数一二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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