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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庶子逆袭(四)——四月流春

 第97章

 
没错,状元和榜眼占据了倒数一二名。
 
观赛台上,诸臣聚精会神,认真观察下方忙碌划船寻花的进士。赵泽武等部分皇子则想笑不敢笑,辛苦隐忍。
 
承天帝右掌搭着龙椅扶手,屈指,缓慢有节奏地轻敲。
 
“父皇,状元榜眼颇沉得住气啊。”大皇子笑道。
 
“唔。”承天帝发出语意不明的鼻音。
 
太傅韩飞鸿眯起眼睛观察半晌,赞道:“杨侯家的公子不错,遥遥领先,看来极有可能夺魁。”
 
“太傅过誉了。比赛伊始,一切尚未可知,尚未可知。”平南侯摆手道。他虽克制着端坐,却情不自禁伸长脖子,目不转睛锁定一马当先的外孙。
 
周明杰一鼓作气,将对手远远甩在后面,他抿唇,紧张又兴奋,眉峰压低,瞪大眼睛,一边划船一边左右搜寻:荷花,根茎系有黄绸带的荷花。
 
哪儿呢?它们在哪儿呢?
 
我一定要多摘几朵,力压状元榜眼探花,好好出口恶气!
 
周府后院也有荷湖,周家于郊外的避暑山庄有溪涧河湾与温泉池,接触多了,周明杰粗通水性,毫不畏惧清浅荷池。
 
月牙形的荷池异常茂盛,花叶根茎起伏密集,高的能有一米多,严实遮挡视线,真正的“接天莲叶无穷碧”。
 
划船进入,置身其中,前后左右全是荷叶荷花,一丝风也没有,十分闷热,花叶拂过皮肤时,酥麻刺痒。环境潮湿闷热,孑孓随处可见,其余幼虫也多,俨然水生昆虫的乐园。
 
能金榜题名的进士必定许多年“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甚至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哪里吃过这种苦呢?
 
兴冲冲你追我赶划船进入荷花池后,很快的,一多半新科进士就热得满头大汗,放慢了速度,勉力追赶前人。
 
负责保护参赛进士安危的禁卫围绕月牙湾凹部,隔不远便站立一人,严密监督赛场;另有几艘小船、每船乘坐两名禁卫,与参赛船只间隔五六米距离,默默尾随,以防溺水事故。
 
其中,负责看护状元榜眼的两名禁卫堪称悠哉游哉,轻松惬意,慢吞吞划船跟随前方两个年轻人。
 
“啊!”
 
徐凌云猛一侧头,额头被荷叶根茎刮了一把,奇痒,抬袖用力擦,累得红头涨脸,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摇桨。
 
“徐兄小心。”容佑棠在前面带路,仔细观察四周,时不时拨开枯叶、细看水底。
 
“哎哟。”徐凌云苦笑,小声道:“愚兄孤陋寡闻,今日方知此花为何‘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哈哈哈~”
 
容佑棠忍俊不禁,亦自嘲笑道:“小弟也才算真正明白了。从前站在岸上观赏,觉得荷花优美雅致,可现在——嗳!嘿,好大的虫子。”容佑棠敏捷侧身,抬袖一掸,弹开一条拇指长的肉虫。
 
徐凌云简直要疯了!他完全见不得肉乎乎五颜六色的爬虫,慌忙压低声音恳请:“打、打走,打走打走!贤弟,快快弄走它!”
 
“好了,弹走了。”容佑棠掸掸袖子,扭头宽慰道:“徐兄放心,它们无毒,没长牙齿,不咬人,长大能蜕成会飞的蛾子。”
 
“让贤弟见笑了,我、我见不得那些东西。”徐凌云羞愧道。
 
“我原先也见不得。可家父酷爱培育花草,寒舍小园、廊下、窗台、窗台下等等,随处可见大小盆栽,昆虫喜爱花草,我见多就习惯了。”容佑棠笑眯眯道。
 
“令尊风雅高洁,晚辈佩服。”徐凌云试探着说:“愚兄有个不情之请:改日可方便拜访贵府?”
 
寻花苦累,苦极了,反而豁达释然,索性趁机与一见如故的年轻才俊处好关系。
 
容佑棠欣然笑允:“蒙徐兄不嫌弃,寒舍随时扫榻以迎。”
 
小声交谈几句后,前方带路的容佑棠忽然背手轻摇,示意同伴噤声。徐凌云会意,立即挺直腰背,通身浩然正气,两人笨拙划船,途径侧方水榭,其二楼就是观赛台。
 
露台高处
 
“哼,他们落后垫底,还不慌不忙的,真当游湖赏花了?”承天帝哼笑一声,余光暼向皇三子,微带戏谑问:“雍儿,你认为他们能奋起直追么?”
 
父亲问话,庆王起身,略垂首,一板一眼答:“下方形势胶着,儿臣愚钝,暂看不出什么。”
 
“哦?也对。”承天帝轻笑,威严道:“静观其变吧。”希望状元榜眼别输得太难看。
 
“是。”庆王落座,手在宽大袍袖内握拳,密切关注下方寻花赛进度:他刚学的划船,就敢现收了个徒弟带着?前行的对手已划船至月牙荷池上弦,状元榜眼才刚进入月牙湾下弦!
 
父皇有旨,命令采摘三朵,他完成得了吗?
 
如果可以的话,庆王真想下去搭把手!
 
月牙形的荷池,内凹弧形处一条宽约三米的水道,供园林花匠平日养护使用,其余方圆数亩均无明显水道。或者说,荷叶太过高大茂盛,参赛进士只能看清眼前数米,四周一片绿油油茎叶,头顶无数粉白粉红荷花,眼花缭乱,加之潮湿闷热、蚊虫叮咬,部分人的雄心壮志迅速消褪,开始后悔冲动参赛。
 
台上悠闲吹风,品茗吃果子;台下狼狈不堪,流汗赶虫子。
 
此时,周明杰已划行至月牙湾北顶端,累得呼哧呼哧喘气,手臂酸胀,胸腔剧烈起伏,由于目不转睛搜寻,双眼也酸涩不堪。他咬紧牙关,狠命划水,紧张四顾间,忽然看见前方一朵亭亭玉立的荷花下、根茎中部系有一缕明黄绸带!
 
啊呀!
 
就是它了!
 
周明杰精神一震,大受鼓舞,立刻加速往前,船头止不住势,撞倒碾压一小片荷叶荷花,撂下船桨,俯身扑过去奋力一折,傲然昂首,牢牢攥住那朵荷花。
 
“咣”清脆一声,尾随的内廷禁卫敲响铜锣,面朝高处看台,洪亮报道:“启禀陛下:进士周明杰摘取规定荷花一朵!”
 
“好。”承天帝颔首,闲适换了个坐姿,扭头对平南侯说:“杨侯,你的外孙已得了一朵了,虽是书生,却颇为勇猛。”
 
平南侯难掩笑意,口中谦逊道:“陛下过奖,明杰只是侥幸罢了,还剩余十九朵荷花呢。”
 
承天帝目视下方,微笑道:“传令下去:不限时长,将二十朵荷花悉数寻获为止。”
 
“是!”
 
啊?
 
万一他们到天黑也找不全二十朵荷花怎么办?
 
划船需要体力,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参赛进士乃文弱书生,他们怎么扛得住?
 
九皇子欲言又止,非常为容佑棠担忧,他悄悄一扯兄长袍袖,小声问:“哥,二十朵荷花都藏在哪儿?我没发现什么异样。”
 
“荷叶繁盛,俯视自然发现不了什么。”庆王解释道。他仔细观察许久,隐约有了猜测,可惜无法告知容佑棠,只能克制情绪耐心等候。
 
当周明杰摘取第一朵荷花时,铜锣敲响,有力鞭策了其余进士,他们纷纷加快速度朝上弦靠拢。
 
“有人摘到荷花啦?!”
 
徐凌云不由自主伸长脖子眺望,可惜,什么也没看见。
 
坐着划船,水道曲折狭长,荷叶比人高出一大截,根本看不见前方情况。
 
“嗯。”容佑棠心不在焉,集中精力观察沿途植物与池水,试图找出蛛丝马迹。
 
“贤弟,你可真沉得住气。”徐凌云暂停摇桨,用力甩甩酸胀臂膀,惊觉手掌钻心的疼,抬起细看:细皮嫩肉的掌心、虎口已磨出几个血泡,且已破裂,伤口一阵一阵尖锐抽痛。
 
徐凌云叹了口气,无可奈何,狠狠心,忍痛重新紧握橹板,划水追赶容佑棠。
 
“急也没用啊,咱们划得慢。”容佑棠唏嘘道:“陛下命令找出二十朵荷花为止,倘若始终找不出……那可就精彩了。”
 
今日参赛的十五位倒霉进士极有可能被载入史册,贻笑万年。
 
热,太闷热了,口干舌燥。
 
容佑棠汗流浃背,抬袖擦额头,青色官袍湿了一小半。
 
他们已划行至月牙湾中段,处于水道最宽处。由于前方已过去十几艘船,搅得残荷败叶乱七八糟,纠缠成团,水面略浑浊。
 
“贤弟,你猜荷花会藏在哪些位置?”徐凌云焦虑问。
 
你终于想起关键问题了。
 
容佑棠停下暂歇,揉揉酸疼手臂,甩甩手腕,轻声道:“我正在找。但无论如何,绝不可能藏在同一小片区域,否则就失去比赛的意义了。”
 
“嗯,很对。”徐凌云见水道宽阔,艰难划行靠近容佑棠的船,两人并排,学对方挥手掌扇风,叹道:“前面的人估计急得没多想,一听锣响,就蜂拥靠拢而去。”
 
“宴前我站在高处看了,出入口的水道都很狭窄,十几艘船扎堆,势必挤成一团。”容佑棠扶着船桨,小心翼翼站直,舒展筋骨,同时四处眺望。
 
旁边是一片怪石嶙峋堆砌考究的假山,山顶有十来个内廷禁卫严阵以待。
 
“贤弟小心,这船轻巧得很。”徐凌云关切提醒。
 
“多谢。我、我不敢放手,一站起来船就晃荡。”
 
“哎,为何晃成这样?”容佑棠胆战心惊,双手紧握桨架,腿软得微微发抖,强忍下盘不稳的恐惧,抬头,仰脸与假山顶上的内廷禁卫看了个对眼。
 
对视片刻,目不转睛,暗中较劲一般,直到那禁卫暗忖“今科状元莫名其妙”时,容佑棠才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屏息凝神,拖动虚软双腿,慢腾腾转身,转至一半时——
 
花!
 
系有黄绸带的荷花!
 
左船舷前方三五米处,容佑棠发现一撮开了一大丛的荷花,层层叠叠,清香四溢,其中隐藏较矮小的一朵半开荷花,花萼位置系着一缕明黄绸带。
 
眼睛一眨不眨的徐凌云迅速发现同伴异状,忙探身凝望,瞬间狂喜,脱口大叫:“花!快摘快摘!”
 
容佑棠却扭头,屈起食指,简单明确作了个噤声的动作。他转身有些急,小船猛一阵晃荡,容佑棠摇摇欲倒。
 
看台上
 
“哎呀!”九皇子脱口惊叫,起身踮脚俯瞰。
 
“小九,坐好。”庆王面无表情,抬手按下胞弟,屏住呼吸半晌,才终于端起茶杯,垂眸撇茶沫。
 
荷池中
 
“贤弟小心!”徐凌云的狂喜化作惊吓,想也没想,当即扶着桨架站起,伸手欲搀扶邻船的同伴。
 
剧烈晃动间,容佑棠吓得脸色惨白,慌忙矮身抱住桨架,双目紧闭,一点点摸索着蹲坐,直到小船恢复平稳后,才长长吁了口气,心有余悸道:“吓死!我还以为船要翻了。”
 
“没事吧?”
 
容佑棠摇摇头:“没事,虚惊一场。”
 
“贤弟放心,那朵花是你先发现的,你快摘吧,注意安全。”徐凌云郑重其事表明态度。
 
“徐兄误会了。”容佑棠愕然,哭笑不得解释:“小弟并非争抢摘花。”
 
“你……不摘吗?”徐凌云茫然不解。
 
“徐兄请看。”
 
容佑棠欣赏榜眼的性情品德,索性直接动手,他弯腰拿起备用橹板,坐着尽量歪身,用橹板拨开船边水面堆积的残荷败叶,满意发现下方略浑浊的池水。
 
“依小弟浅见,”容佑棠毫无保留,细细解释道:“外面通道肯定时常有人往来养护荷花,水深,轻轻划过不见浑浊;但荷生自淤泥,陛下派人选择某朵荷花系绸带的时候,难免靠近植株,搅得浅水淤泥浑浊。喏,他们特意拿枯叶掩盖荷叶缝隙间的进出痕迹。”容佑棠说着又拨开几处,越发坚定自己的猜测。
 
“原来如此。”徐凌云弯腰凝视,也拿船桨拨弄身边的池面,心悦诚服道:“贤弟细致缜密,愚兄汗颜至极。”
 
“徐兄有所不知,寒舍简陋,没有池塘,家父在几个大水缸内栽种荷花与睡莲,里头放养泥鳅松土,小弟闲暇时经常清理换水,见得多了,自然熟悉,算不得什么。”容佑棠一一将枯叶拨回原位。
 
“那,贤弟的意思是?”徐凌云虚心请教,毫无勉强愤懑之意。
 
“你我有缘做了同年,又因不会水而垫底,很该齐心协力。”容佑棠笑着说:“此乃陛下定的比赛,必须全力以赴。兵不厌诈,不宜摘取已发现的一朵,免得锣响引来对手,尽快拨开附近枯叶看看吧,我猜测应该有通往别处摘花的水路,否则腹深处的荷花如何养护呢?只是路可能非常狭窄。”
 
“好!”徐凌云爽快答应。
 
状元榜眼分头行动,斗志昂扬,划船在月牙湾凹部忙碌拨弄枯叶。
 
此时,前方接二连三,遥遥响起贺喜宣告意味的铜锣声:“咣当”声后,禁卫高呼:“启禀陛下:进士周明杰摘取第二朵荷花。”
 
紧随其后又一声锣响,“启禀陛下:探花邓奎大人摘取一朵荷花。”
 
……
 
看台上
 
平南侯见外孙已顺利摘取三朵荷花、暂居第一,其高悬的心安然落肚,难掩自豪神态,春风满面。
 
“哎,状元在干嘛呢?为什么停下?那小子一朵花也没摘到。”赵泽武疑惑皱眉。观赛时,他总算来了些兴致。
 
承天帝沉吟不语,眼神高深莫测。
 
李德英想了想,笑着说:“陛下,容大人方才应当发现假山下的荷花了,但不知为何没有摘取。”
 
“哦?”承天帝讶异挑眉,他下旨命令总管安排禁卫火速安排赛场,尚未过问二十朵荷花的具体藏匿位置。
 
“他傻啊?为什么不摘呢?”赵泽武心直口快,惊诧嚷叫,引得承天帝不悦一瞥,连忙低头闭嘴。
 
庆王却瞬间放松了,胜券在握,隐露出骄傲笑意,从容不迫,耐心解答胞弟的各种疑问。
 
远处又传来铜锣“咣当”声。
 
徐凌云竖起耳朵听,默默计数,告知:“贤弟,荷花已被摘取七朵,加上那边没摘的一朵,剩十二朵未被寻获。”
 
“嗯——嗯?找到了!”容佑棠畅快击掌,扬声呼唤:“徐兄,快过来,水路入口在这儿。”
 
“什么?!”
 
徐凌云眉开眼笑,奋力调转船头,匆匆赶到容佑棠旁边,迫不及待探头看:粗略望去,一排荷株高低错落,花叶繁盛,婆娑密集,姿态曼妙。但,拨开枯叶后,即清晰可见浑浊池水,一条水路曲折通向荷池腹地。
 
“负责系绸带的人居然挖了这么多植株挡路!真不容易,多累啊。”容佑棠叹为观止,扭头望向身后尾随的禁卫小船。
 
累什么?奉命到隐蔽角落挖几株荷迷惑新科进士而已,毫不费劲。
 
两名禁卫面无表情,尽职尽责尾随,始终未吭声,其实心里已知晓比赛结果,不约而同想:哎,原来状元不是书呆啊?看他年纪小小,没想到如此沉稳细心。
 
看台上
 
承天帝威严问:“状元和榜眼在做什么?”
 
李德英躬身道:“回陛下:容大人发现了通往荷池腹地的水路,其沿途藏匿十二朵荷花。”
 
“哦~”承天帝颔首,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笑意,慢条斯理换了个坐姿。
 
进士宴,寻花赛。若状元榜眼名次垫底,钦点一甲的承天帝面子就挂不住了。
 
平南侯却脸色一变,讪讪地收敛自豪笑意,紧张关注下方荷花池。
 
此时,参赛者已在烈日下暴晒快一个时辰,闷热得几乎缺氧窒息,垂头丧气,仪态全无。
 
“嘿,不动?”
 
“岂有此理!”
 
容佑棠咬牙开路,拼命摇桨,手臂酸胀得发抖,大口大口喘息,想了想,干脆整个人体重压上去,脸皮红涨。
 
“我想,系绸带的人用、用的船一定比咱们小得多,否则怎么挤进去的?”徐凌云官袍汗湿,皱巴巴,沾满碎屑枯叶。
 
“多半是。”容佑棠有气无力。
 
下一刻,他们几乎同时各发现一朵荷花:
 
“看!”
 
“看呐!”
 
容佑棠扭头,二人相视而笑,欢喜雀跃,立即探身采摘。
 
尾随的两名禁卫停下,其中一人拎着铜锣起身,面朝看台方向,“咣当”敲了两下,嘹亮报道:“启禀陛下:状元容大人、榜眼徐大人,各摘取一朵荷花。”
 
“太好啦!”九皇子情不自禁笑道。
 
“他们若再不争气,小九儿该着急了。”承天帝愉悦招手:“来。”
 
九皇子忙走到父亲身边,脸颊白里透红,额头一层汗意。
 
承天帝亲自为幼子擦汗,状似随意地问:“九儿,你认为状元为人如何?”
 
此言一出,其余人不由得定住瞬间:听语气,陛下似乎十分欣赏状元?
 
霎时,看台上所有人都屏息静候九皇子回答。
 
“容哥儿啊?”九皇子嗓音脆生生,毫不犹豫答道:“他是一个极有意思的人!”
 
“极有意思?”承天帝莞尔,耐心追问:“何谓‘有意思’?”
 
九皇子想了想,掰着手指认真数,滔滔不绝道:“容哥儿特别有意思!他会经商、会读书、琴棋书画都懂、弹弓玩得好、会爬树、会骑马、会酿酒养花、敢去剿匪、当伙夫也出色,还知道很多新奇的民间故事——”
 
“好好好,行了。”承天帝抬手打断,无奈嗔道:“怪道你会挑选他作为玩伴!平日就差上房揭瓦了,对吗?”
 
“不敢。”九皇子不好意思地停下,义正词严道:“父皇,我每天至少读书四个时辰,无暇玩耍。”
 
“唔,那才对。”承天帝拍拍小儿子胳膊,宠爱道:“回座吧。”
 
“是。”
 
随后,容佑棠和徐凌云接二连三发现系着黄绸带的荷花。
 
依照圣谕,容佑棠摘够三朵后停下,转身问:
 
“徐兄当真只摘一朵?”
 
徐凌云爱惜地托举荷花,陶醉嗅闻清香,诚挚道:“若非沾了贤弟的光,我极可能一朵也摘不到。如今手握一朵,愚兄已心满意足了。”顿了顿,他反问:“此处还剩七八朵,贤弟当真只摘三朵?”
 
“陛下命令我摘三朵,圣谕不可违。”容佑棠严肃表示,眼睛笑得弯起。
 
二人心照不宣,转身划船离开。
 
待返回大水道后,容佑棠喘息未定,迎面就看见周明杰心急火燎划船而来。
 
周明杰气喘如牛,浑身湿漉漉,白色书生袍沾了许多腐臭淤泥、碎屑枯叶,湿漉漉滴水,狼狈不堪。
 
“你——”容佑棠目瞪口呆。
 
“年兄没事吧?可是不慎落水了?”徐凌云惊讶问。
 
周明杰脸色阴沉沉,虽极力掩饰,却仍露出几分气急败坏,硬梆梆道:“前面船多,堵住了,忙乱碰撞间,三人落水。”
 
“啊?那——”徐凌云还没说完,就被周明杰劈头打断:“徐大人摘了一朵?容、容大人摘了三朵?”
 
徐凌云讷讷点头:“是啊。”他探身眺望周明杰船舱,赞道:“年兄也摘了三朵,厉害!”
 
此时,后头又有七八个进士赶到,个个累得脸色惨白,眼看又要拥堵,容佑棠当机立断,指着小水道入口说:“诸位年兄,那里面还有八朵,但水路极狭窄,紧容一船通行。诸位可排队进入,待摘完后,转身有序撤退即可。”
 
话音未落,周明杰已急不可耐,抢先划船进入水道,身后跟随三名仍有余力的对手。
 
“哎!”
 
徐凌云叹气,俯身撩水,擦拭被周明杰划桨溅的一串泥点子。
 
容佑棠暗中摇头,他看看累得瘫倒在船舱的两名进士,对其中一无所获者说:“那位年兄,假山下还有一朵,不妨去摘了吧。”
 
那进士不敢置信地坐起,半晌,才感激道:“多谢!”
 
“陛下有旨,我等必须寻齐二十朵,而后才能上岸。”容佑棠乐道。
 
两刻钟后,十五名进士齐聚,二十朵荷花悉数寻获,终于可以结束比赛。
 
看台上
 
冷眼目睹全程的承天帝点点头,对平南侯说:“杨侯的外孙果然勇猛。”
 
——此乃承天帝第二次评价周明杰“勇猛”。
 
“陛下、陛下……”平南侯吱吱唔唔,尴尬得无以复加,脸皮紫涨。
 
片刻后,承天帝率众离开看台,行至康阳湖岸边空地,准备点评比赛。
 
十五人参赛,十人有收获,他们一字排开跪下,恭谨献花。
 
其中,周明杰数量最多,足足七朵!高举好一大捧,自信满满等候承天帝赞赏。
 
容佑棠手捧三朵荷花,端正肃穆。
 
承天帝扫视十名进士,半晌,负手踱步,停在周明杰身前。
 
第98章
 
陛下注意到我了!
 
周明杰屏住呼吸,心如擂鼓,紧盯身前绣五爪金龙的明黄袍角,激动狂喜之下,想当然地把鲜花举得更高了些,静候皇帝的赞赏。
 
但,没有。
 
承天帝驻足片刻,沉默俯视周明杰手捧的七朵荷花,毫无表示,抬脚往前,继续观看其他进士献上的荷花。
 
明黄龙袍一闪,旋即消失。
 
为什么?!
 
胸有成竹的周明杰震惊呆愣,满脸不敢置信,情急之下罔顾礼法,抬头望向走远的皇帝背影,嘴巴微张。
 
愚蠢,唉!你还不赶紧低头?
 
平南侯恨铁不成钢,极力朝周明杰使眼色。幸亏他身居高位,站位靠前,气得快七窍生烟的时候,终于吸引了对方注意力,立即以凌厉眼神喝止外孙继续犯错。
 
为什么?寻花赛,难道不是数量取胜吗?
 
周明杰茫然无措,赶忙按照外祖父指令安份垂首,疯狂翻涌的亢奋情绪缓缓平复,忐忑不安捧花等待。
 
庆王高大挺拔,稳站如松,身边紧挨着幼弟。九皇子正踮脚,小声恳请兄长:“哥,划船摘花看起来真有趣呀!是吗?”
 
“并不觉得。”庆王严肃道:“潮湿闷热,荷花池里的蚊虫种类繁多,若叮咬在你伤口上,后果难以预料。”
 
“也是。”九皇子遗憾点头。孩子生性爱玩,他特别想下去划两圈,心里好奇得痒痒。
 
承天帝负手踱步,面沉如水,显然对结果并不满意。他下令办寻花赛,并非为难新科进士、并非喜看激烈粗蛮的争夺,而是想趁机观察岸边、水上两处人遇事时的言行举止。即使参赛无所获,只要进退有据、应对得当,他也会酌情给予适当赞赏。
 
纸上得来终觉浅,困难最能磨砺人。
 
思及此,承天帝对许多新科进士的表现很失望。他沉思缓步,走到容佑棠、徐凌云跟前,心情总算好转了些,威严打量:只见状元摘得三朵荷花、榜眼一朵,他们的青色官袍汗湿大半,漆黑官帽都透出湿润汗渍,筋疲力竭。但腰身依旧笔挺,仪态端正。
 
其中,容佑棠因体力好些、较徐凌云熟悉划船,一直在前开路引领,累得几乎脱力,露出的皮肤晒得红彤彤,沾满各式碎屑,灰头土脸。
 
承天帝眯起眼睛,板着脸,不满地训诫:“虽然你们是文官,可也应该适当地锻炼锻炼身体,朕不要求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但至少要强健!稍微划两圈船就累成这样,今后政务繁重时如何支撑呢?”
 
众参赛进士参差不齐地应诺:“微臣/学生谨遵陛下教诲。”
 
承天帝始终停在状元跟前,皱眉问:“容卿、徐卿,你二人是否不识水性?”
 
依照品级,理应状元先答。
 
容佑棠坦言表明:“回陛下:微臣少时曾溺水,险些溺亡,故如今正在尝试学习游水。”
 
“徐卿,你呢?”
 
徐凌云硬着头皮,困窘解释道:“回陛下:微臣愚拙,只顾埋头读书,虽生在鱼米之乡,却不识水性,惭愧至极。今日幸得陛下教诲,微臣回去必定下功夫锻炼身体、学习游水!”
 
“唔。”承天帝满意颔首,语重心长道:“学海无涯,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方可不断曾益己所不能。”
 
众进士又是一番山呼叩谢。
 
“容卿、徐卿,你们是如何发现隐蔽水路的?”承天帝颇感兴趣地问。
 
徐凌云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的书呆。此刻,他先答道:“陛下,此乃容大人所察,微臣只是随同。”
 
“陛下,微臣与徐大人联手才找到的水路入口。”容佑棠谦逊道,并简明扼要地讲述自己的推断。
 
承天帝挑眉,扫视一眼内廷禁卫:“你说看见假山上的禁卫袍角沾有些许泥点?”
 
“是。”
 
“即使判定是禁卫负责系的绸带,你为何猜测荷花在那一片区域呢?毕竟荷花池方圆数亩。”承天帝追问。
 
容佑棠恭谨道:“实属侥幸。陛下,微臣赛前站在东园高处欣赏美景,尤其喜爱月牙形的荷花池,故多看了几眼。划船寻花时,微臣除了猜测中部应有供花匠养护使用的水道外,突发奇想,忆起偶然听说过的‘偃月阵’,估测大部分荷花可能位于月牙内凹的底部,其余分布在两翼月轮。”作为迷惑我们的诱饵。
 
好小子!本王说过的,你都记得。
 
庆王莞尔,心情大好,垂首整理幼弟歪斜的衣领,引得九皇子抬头,见兄长开怀,他也笑眯眯,第无数次扶扶帽子。
 
此时,周明杰的一颗心不断往下沉,焦躁兴奋如烟消云散,完全无法接受承天帝的偏袒!
 
“偃月阵?”承天帝讶异,随即问李德英:“谁负责布置的赛场?”
 
李德英忙禀明:“回陛下:老奴领命后,紧急邀内廷禁卫东园钱亮大人协助。”
 
“钱亮?”承天帝扬声问。
 
随驾护卫的禁卫小头目应声出列,主动答道:“启禀陛下:末将行伍出身,布置赛场时,确实依据荷池地形选用了‘偃月阵’。”
 
“唔。”承天帝虎着脸,语调平平问:“容卿,你竟还懂行军布阵?”
 
容佑棠略一思索,恭谨解释道:“回陛下:微臣之前在北郊大营任伙夫,有一次赶车运送菜蔬回库房、途径北营湖,远远地看见庆王殿下在湖边教授阵法,有幸聆听几句。可惜微臣愚笨,只会生硬铭记,没想到今日竟然胡乱蒙对了。”
 
承天帝眼里满是笑意,余光暼向皇三子。
 
庆王眸光清明坚毅,状似正在迷茫回忆,微皱眉,继而克制守礼地垂首。哪怕是亲父子,重大场合也不能直勾勾对视皇帝,那是不敬不孝。
 
“哼。”承天帝没再负手,他左手自然垂放,右手搭着腰封,淡淡问:“你就没想过朕可能命人将二十朵花无序地散放在荷池各处?”
 
这种问题怎能正面回应?倘若二十朵荷花杂乱无序藏匿,皇帝岂不有意让新科进士出丑?绝无可能,帝王言行会被载入史册,只有昏君才随心所欲滥用皇权撒气。
 
容佑棠当机立断,铿锵有力答:“陛下圣明仁慈、爱民如子,微臣三生有幸才得以追随效命。”
 
马屁精!
 
周明杰暗中痛骂,心急如焚又无计可施,憋得整个人僵着。加之一直跪捧七朵荷花,本就疲累,手臂酸得微微发抖,骑虎难下,只能拼命支撑。
 
“哈哈哈~”承天帝龙颜大悦,低笑出声,佯怒道:“朕明明见你寻获十数朵,为何只摘三朵?”
 
“赛前陛下有旨,微臣不敢擅自增减。”容佑棠老老实实道。
 
众目睽睽之下,承天帝终于伸手,接过状元敬献的三朵荷花,并搀扶其手臂一把,和蔼道:“起来,都平身吧。”
 
“谢陛下。”容佑棠浑身一凛,丝毫不敢借皇帝的臂力,自行站起。
 
此时,却听得突兀“啪啦”几声——
 
容佑棠惊诧,下意识随众人扭头:
 
起身时,周明杰手臂酸胀得剧烈颤抖,苦不堪言,神智已无法控制四肢,失手把荷花撒了一地!
 
七朵荷花,新鲜水嫩,清香四溢,此时却滚落在地,粉白粉红花瓣沾满灰尘。
 
可惜了。
 
周明杰扑通跪下,慌忙道:“陛下恕罪!学生因筋疲力竭,一时酸软失手,并非有意,求陛下宽恕。”
 
承天帝转身,面无表情,慢慢走向周明杰。
 
平南侯脸色青红交加,最后黑如锅底,强作镇定,咬咬牙,几步近前,作势欲下跪:“陛下恕罪,老臣教导无方。”
 
“爱卿何罪之有?快快平身”承天帝却一把虚虚托住,随即松开,笑吟吟道:“寻花赛是为了给进士宴助兴,娱游而已,无需较真。”随手,他漫不经心吩咐周明杰:“难得祖父子同席游赏东园,小周,你把花儿给杨侯吧。”
 
“是。”周明杰窘迫得脸红脖子粗,捡花时十指哆嗦,冷静回神后,极度悔恨。他抱着花,膝行转身,将沾了灰尘的荷花献给祖父,难受得说不出话,满眼祈求。
 
备受瞩目的祖父子对视片刻,平南侯笑得嘴角抽动,牙关紧咬接过荷花,无可奈何说:“老臣惶恐,叩谢陛下开恩厚爱。”依礼法,他又作势要跪。
 
“免礼。”承天帝再次和气抬手,他手握三朵荷花,翻来覆去地赏玩,临回龙椅前,淡淡对周明杰说:“下次拿不动就少拿几朵,别累坏了。”
 
“是、是。”周明杰声如蚊呐,羞愤欲死,脸爆红,抬不起头。
 
众人看在眼里,心里都炸开了锅:有同情的、有鄙夷的、有幸灾乐祸的……
 
宴游至今,已是申时中。
 
承天帝落座后,低声吩咐李德英几句,后者随即安排小内侍将十五份赏赐呈上来,唱宣道:“陛下有旨:寻花赛结果有目共睹,现赐赏优胜者:周明杰数量居首,赏金如意一柄、南珠两串;其余参赛者各赏文房四宝一套、扇坠一枚。钦此。”
 
优胜者?究竟是谁?
 
容佑棠跟随同伴叩谢圣恩,正沉思间,承天帝悠然开口道:“按律,金榜一甲授官后当进入翰林院学习。不过,朕看状元应有余力,年轻人理应多为前辈分忧。”
 
容佑棠垂首,屏息凝神。
 
众臣侧耳倾听:
 
“这样吧,”承天帝拍拍龙椅扶手,亲切问:“吴裕,你不是总反应户部诸事繁琐么?”
 
户部尚书吴裕出列,目不斜视,惭愧道:“老臣无能,请陛下责罚。”
 
“爱卿已尽力而为,朕俱看在眼里。只是,户部长期事多人少,将于社稷不利啊。”承天帝忧心忡忡,威严扫视众臣。
 
“这……”吴裕为难皱眉,垂眸,余光不露痕迹地飘向平南侯,有心想说:哪怕是状元,也得先在翰林院学习一段时日,以熟悉政务处理流程和为官之道。
 
但,皇帝的意思非常明确了,谁也不会直言提醒。
 
中庸之道,明哲保身。
 
康阳湖边鸦雀无声,庆王十分清楚父亲用意,可惜他不宜开口。
 
平南侯今日间接丢了个大脸,满腔郁愤,看也没看一眼外孙,几番张嘴,却没说出话。可他清楚自己应该尽快开口,展示开阔心胸和大度气量。
 
期间,太傅韩飞鸿仍是少言寡语,喜怒不形于色,须发雪白,谦恭从容。现场除诸皇子外,只他们几个重臣有座位。
 
“嗯?”承天帝尾音上扬,不轻不重一顿茶钟,笑意逐渐淡去。
 
“老臣斗胆,求陛下赐人才协理户部繁琐事务。”吴裕无奈道。
 
平南侯坐不住了,深吸口气,起身拱手,艰难开腔,涩声提议:“陛下,依老臣浅见,今科状元才思敏捷,应属可栽培之材。”
 
“是吗?”承天帝复又笑起来,转而板起脸,挑剔严苛道:“容卿,今有杨侯力荐你入部历练,可你毫无理政经验呐。”
 
容佑棠强压紧张忐忑,出列拱手道:“下官才疏学浅,杨大人谬赞了。陛下,微臣驽钝,确实毫无经验,但绝不辜负您的厚望,无论效力何处,必将鞠躬尽瘁,竭尽全力。”
 
“既如此,”承天帝不容置喙命令道:“朕记得户部直隶空了个主事的缺,由你补上。”
 
户部直隶主事,属正六品。
 
“谢陛下隆恩!微臣遵旨。”容佑棠立即叩谢,难掩激动欣喜。
 
——寒窗拼搏多年,容佑棠今日以六品官职入户部,同时兼任修撰,习从翰林院前辈。
 
为什么?
 
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散席后,周明杰浑浑噩噩,失魂落魄离开东园,行尸走肉一般走出皇宫,衣袍凌乱脏污,两眼发直。
 
忽然,他身边停下一辆高敞马车,平南侯的心腹疾步拿干净外袍裹住周明杰,低声道:“公子快上车,大人有请。”
 
周明杰如梦初醒,飞快登车,扑通跪在软椅前,面对自小敬仰的外祖父,委屈得眼眶一热,脱口而出:“祖父,容佑棠他——”
 
“住口!”
 
平南侯断然喝止,脸拉得老长,疾言厉色训斥:“明杰,你今日到底怎么回事?粗鲁莽撞,有勇无谋,贻笑大方!”
 
“我、我……”周明杰忿忿不平,嫉恨得五官扭曲,伤心解释道:“我只是想赢得比赛。既是比赛,难道不应该全力以赴吗?我光明正大,凭自身实力摘花,何错之有?”
 
“唉,明杰呀,你、你——”平南侯气急败坏,他阅历丰富,明白外孙是一时钻了牛角尖,遂耐着性子教导:“你仔细想想:比赛是应该全力以赴,可当时那样场合,我们就在高处观赛,若得失心太重、好勇斗狠,看起来多失态?你是斯文读书人,不是粗野武夫啊!状元小小年纪,他就很沉得住气。”
 
“容佑棠有什么了不起的?运气好罢了!”
 
周明杰连连摇头,胸膛剧烈起伏,愤恨道:“他以色侍人,一介下作男宠,高攀庆王权势,否则他连国子监大门都不得靠近!”
 
平南侯强压怒火,低声呵斥:“自古成王败寇,失败者气冲冲有什么用?无论状元私底下品性如何,总之,谁搏得陛下好感,谁就赢了,明白吗?那小子智勇双全,颇有城府,前途不可限量。”
 
“祖父,可他——”周明杰情急,刚要嚷出“容佑棠是我的庶弟明棠”,却被对方不耐烦打断。
 
“够了!”平南侯疲惫一挥手,语重心长提点:
 
“明杰,你生为家中嫡长子,倍受宠爱重视,顺风顺水二十年,没经历过真正的挫折,如今心气不平,这也难免。可你必须接受‘强中更有强中手’的事实,否则如何与人共事?我算得位高权重,活了这么大年纪,都还有几个对手,何况你呢?”
 
长辈毫无保留的金玉良言,可惜偏激的年轻人听不进去。
 
周明杰脸色铁青道:“祖父有所不知,输给别人我服气,可输给容佑棠我永远不服气!他算什么东西?”
 
平南侯气个倒仰,失望之下,硬梆梆道:“你太不理智,所以陛下才赐南珠佛串!近期别忙其它了,专心去翰林院接受教习,修身养性,争取得选庶吉士,别辜负我拉下老脸求的机会。”
 
“可我想尽快回去协助二殿下!”周明杰小心翼翼询问:“祖父,表哥消气了吗?”
 
“暂未。”平南侯开始闭目养神,挥手道:“你回家反省吧。”
 
“祖父——”
 
“来人,送公子回周府。”平南侯直接命令。
 
“是。”
 
马车停,周明杰悲愤下车,觉得自己前途渺茫,被彻底抛弃了!他怒火滔天,将全部过错一股脑儿推到该死的庶弟身上!
 
与此同时
 
容佑棠已提着皇帝赏赐回到家里,东西放下,就迫不及待要水洗澡。
 
“不是出席进士宴吗?为何弄得这样?”容开济赶紧叫人备水,急得追着问。
 
容佑棠浑身脏兮兮,汗渍斑斑,进屋就迫不及待脱衣,苦笑解释:“陛下命令我们一部分进士划船进荷池寻花,为宴席助兴。”
 
“啊?”容开济瞠目结舌,忙接过皱巴巴的官袍,难掩心疼道:“早上离家时干净清爽,晚上回家晒得猴儿屁股一般!”他紧张端详儿子的脸、手和脖子,焦急道:“晒伤了!会消褪的吧?”
 
容佑棠已脱剩一条单裤,看着非常滑稽:
 
躯体肤色白皙无暇,两手和脖子往上,却红彤彤,微微肿起,像极煮熟的虾子。
 
“哗啦”一声,擦拭几下的容佑棠扑通跳入浴桶,忙碌搓洗,发出舒服惬意的喟叹。
 
“会消褪的吧?”容开济急得不行,小心戳戳红得肿起的晒伤。
 
容佑棠苦中作乐,自嘲道:“应该会好吧?假如好不了,我以后就是‘肖关公’。”
 
“尽胡说!”容开济皱眉,拿着脏污衣袍疾步走出去,匆匆叮嘱道:“赶紧洗,我去请个大夫给你看看。”
 
“哦~”
 
容佑棠后靠,头枕浴桶,轻快哼着信口胡诌的小曲儿,心情好得无法言表:好极!
 
皇天不负苦心人,我终于入朝为官了!虽然只是六品,但将来能慢慢往上升。男儿当建功立业,光耀门楣。
 
同时,也能缩小与殿下之间的差距。
 
至于为什么要缩小与庆王之间的差距?容佑棠从未深入思索,完全是潜意识的愿望。
 
痛痛快快泡干净后,容佑棠刚系好衣带,就听见外面两个熟悉的大嗓门:“佑子?容大人?”
 
“状元郎?”
 
“来了来了!”容佑棠笑答,踩着木屐快步开门,迎面看见歇假回城的洪磊陈际。
 
“哈哈哈——哎,你的脸怎么啦?”洪磊笑脸凝固,忙上前观察容佑棠的脸颊。
 
高大壮实的陈际也凑近细看,担忧道:“毒虫叮咬的吗?大夫怎么说?”
 
“我这是晒的、闷的,应无大碍,家父已去请大夫了。”容佑棠一手一个,亲密推着洪磊陈际朝客厅走,概述缘由。
 
洪磊大咧咧将一条胳膊搁在好友肩上,啧啧称奇:“哇,进士宴可真刺激!我还以为会考吟诗作对呢。”
 
“容哥儿,听贵管家说,陛下给你派了户部直隶主事的官儿?”陈际钦佩问。
 
容佑棠点头,小声道:“唉,老实说,我真有些惶恐。”
 
“怕甚?”洪磊重重拍打兄弟肩背,鼓励道:“你小子古灵精怪,一拍脑袋一大堆主意,还愁干不好主事的活儿?”
 
“就是!伙房那些人可惦记你了,每逢见到哥几个就念念叨叨,说已吃了你的状元席,现盼着多喝几回高升酒呢。”陈际幽默风趣。
 
容佑棠由衷感慨:“我也惦记北营、惦记你们,可惜以后不能每天去了。”
 
“有空就回来看呗,北营一天变一个样。”洪磊黝黑高瘦,精气神十足,举手投足间隐带果敢锐气。
 
“那必须的!”
 
三人已成莫逆之交,勾肩搭背嘻嘻哈哈走。直到跨过客厅门槛时,容佑棠才看见还有一个客人:只见那人侧身歪坐,手脚修长,劲瘦,一身淡蓝短打,正端起待客用的糕点碟子大吃大嚼,吞咽有声,吧嗒吧嗒,腮帮子鼓得老高。
 
三人同时惊呆瞬间。
 
“咳咳!宋慎,你干嘛呢?”洪磊恼羞得脸上有些挂不住。
 
“宋慎,这位就是容佑棠。”陈际同样尴尬,毕竟人是他们带进容家的。
 
“佑子,那个,宋慎死活要跟着来,他自称是你的老朋友。”洪磊讪讪解释。
 
老朋友?
 
容佑棠一头雾水,定睛打量:
 
宋慎不慌不忙咽下满口糕点,自倒一杯茶饮尽,他麦色皮肤,剑眉浓黑,眼睛不大但炯炯有神,高挺驼峰鼻,唇格外秀气,一口牙雪白整齐。
 
容佑棠对眼前的脸毫无印象。
 
“啧啧~”宋慎歪头笑,十分邪气,眉毛高低耸动,惆怅忧伤道:“果然,贵人多忘事呀!我特意登门拜访,你却把宋某忘得一干二净。”
 
电光石火间,容佑棠倏然双目圆睁。
 
第99章
 
草上飞?!
 
“宋——”容佑棠脱口而出,却被对方及时打断:
 
“对啊,我宋慎嘛。”草上飞用力拍大腿,浓黑剑眉下狭长眼睛笑得弯起,高挺驼峰鼻下秀气嘴唇笑得露出一口整齐白牙。
 
你不是宋飞吗?宋慎是化名?脸皮是不是真实面目?怎么混进北营了……
 
容佑棠瞬间涌现出一连串疑问,惊愕至极。
 
洪磊解释道:“佑子,宋慎是新近特选入前锋营的,功夫非常了得,打遍新兵无敌手。”包括我们哥几个。
 
肯定啊!这厮混江湖混出了名堂的,绰号“千面狐狸草上飞”。
 
容佑棠嘴角抽动,很多话想问不好当众问。
 
“容掌柜,想起宋某了么?”草上飞促狭眯起眼睛。
 
“咳咳,哈哈,原来是宋公子啊!”
 
容佑棠强作旧友重逢状,朝对方靠近,关切询问:“上次匆匆忙忙,你不是有急事离京吗?”
 
我问过殿下,他说你连夜逃跑了。
 
宋慎扼腕拍桌:“我确实有急事,本已顺利离京八百多里,却不慎将一块绝世罕有的狐狸皮落在了京城!唉,只好回来。”
 
是被庆王殿下抓回来的?容佑棠不敢露出丝毫笑意,努力绷紧脸皮,严肃问:“一段时日没见面,你居然投军了?”
 
“没办法啊,我丢失的传家宝狐狸皮落在一个贵人手里,他要我投军,精忠报国,盛情难却嘛。”宋慎含含糊糊地说,嘴里塞满花生酥。
 
容佑棠点点头:哦,看来殿下抓住了你的把柄,回头我细问问。
 
“北营非常好,真是恭喜宋公子了。”容佑棠一本正经地贺喜,同时招呼洪磊陈际落座,他执壶倒茶。
 
陈际慨叹道:“宋慎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跟他相比,我们就跟井底蛙似的。”
 
“哼,我跟他打了好几场,一次也没赢过。”洪磊遗憾嘀咕。
 
宋慎吃得兴起,越发坐没坐相,翘起二郎腿抖抖抖,嚣张恣意笑道:“我要是连你们都摁不倒,还怎么混呢?”
 
“术业有专攻。”容佑棠给洪磊续茶,安慰道:“磊子,你暂时比不过他是很正常的。”而后他又想走到草上飞面前——
 
“哎,站住!后退后退,离我远点儿!”
 
宋慎一掌平推,毅然决然阻止主人上前添茶,肃穆道:“你别靠我太近,我喜欢自个儿倒茶。”
 
容佑棠提着茶壶,无奈道:“怎么?怕我家茶水下了巴豆啊?”我又不是你,身上藏满毒虫暗器。
 
“总之,你离我远点儿!”宋飞再三告诫,煞有介事拿糕点碟子往身前一划拉:“至少间隔一丈吧。”庆王是个厉害角色,我算是栽了。
 
陈际无可奈何拉回容佑棠:“行了,你别管,由他自斟吧。”
 
“难缠得很!”洪磊毫不留情面地笑骂:“佑子,我俩不想带他一起的,可他死缠烂打——狗皮膏药,甩也甩不掉!”
 
宋慎奋力辩解:“哎我说你们真是一点儿同袍情谊也没有的,我孤家寡人无依无靠,穷得叮当响,歇假时无处可去,跟着蹭几顿饭都不行吗?”
 
“行,行行行!”陈际告饶似的举手,头疼叮嘱:“待会儿去到我家,请你千万收敛些,别吓着我娘。”
 
“那是自然,你也太瞧不起人了。”宋慎忿忿然,一口气塞了满嘴藕糕。
 
你怎么可能穷得叮当响?光我就前后支付了上千白银。
 
“别那样看人,我多年的积蓄都被人没收了,美名其曰‘代管’!”宋慎咬牙切齿。
 
容佑棠忍俊不禁,乐道:“谁也别跟他辩论,他嘴皮子可利索了。”
 
“啧,可不嘛。”洪磊撇撇嘴。
 
容佑棠放下茶壶,忽然觉得晒伤的手背和脸颊微微麻痒,忍不住抓挠几下,低头细看:糟糕!手背红肿得有些发亮了?
 
“别抓了。”宋慎俱看见眼里,慢吞吞提醒:“挠破皮会留疤,当心毁了你的标致俏脸。”
 
“你才标致俏脸!”容佑棠头也不抬,惊觉不挠还能勉强忍受,挠了第一下就像开闸洪水似的,越来越痒,痒到骨子里,完全控制不住地用力抓!
 
洪磊扭头一看,顿时心惊,急忙提醒:“哎佑子,别抓!红得发亮了都。”
 
“怎么回事?刚才明明没有这样肿的。”陈际惊讶于晒伤发作的迅猛程度,急忙问:“容叔上哪儿请大夫去了?你的脸看着不对劲,得赶紧用药才行,一盏茶功夫眼皮都肿起来了!”
 
容佑棠渐渐痒得坐不住,不停倒抽凉气,强迫自己两手平举,愁眉苦脸嚷道:“怎么办?我忍不住!以前下乡收货晒得脱皮都没事,怎的今天进荷花池晒了几个时辰就这样了?”
 
“别慌,我看看。”洪磊顺手抄起桌上的扇子,对着容佑棠的脸用力扇。
 
“赶紧凉快凉快!家里有冰吗?绞块凉帕子敷一敷。”陈际提议道。
 
宋慎放下二郎腿,懒洋洋劝阻:“千万别拿冰凉的敷,那只会促使毒性发作,当心脸烂流脓,会毁容的。”
 
“毒性?我中毒了吗?”容佑棠瞠目结舌,恐惧地看着自己的手背手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来!
 
“你刚才手拿热茶壶半刻钟,并且肯定泡了热水澡,啧啧啧~”宋慎叹息,摇头晃脑。
 
“你知道怎么回事吗?”洪磊催促问:“赶紧说说,佑子中的什么毒?”
 
此时,亲自去请大夫的容开济匆匆领着大夫师徒俩迈进客厅门槛,一耳朵听见洪磊说的话,唬得大惊:“棠儿中毒了?!”
 
他疾奔到儿子面前,登时双目圆睁,骇道:“嗳哟,大夫您快给看看,我离开至多两刻钟,哥儿原来只是皮肤发红微肿,突然就这样了!”说着他举起儿子红肿得无法握拳的十指。
 
“莫慌,你坐下,待老夫瞧瞧。”大夫一努嘴,其跟随的学徒立即打开药箱、拿出诊脉包,迅速摆放在茶几上。
 
容佑棠依言落座,按捺焦急惊恐,屏息静候大夫诊治,扭头望向草上飞:“哇~”宋慎啧啧称奇,一副对兴师动众的容家人叹为观止的模样,悠哉游哉。
 
不能当众抖露草上飞的身份,容佑棠只能隐晦问:“宋公子之前见过我这样的情况吗?中的什么毒?”
 
“这个嘛。”宋慎神气昂首,复又抖起二郎腿,吊儿郎当。
 
容开济这才注意到客厅里有个生面孔,毫不意外,只当是儿子新结识的朋友,焦急之下,立即近前虚心请教:“不知这位小哥可否告知一二?”
 
见对方养父忧心忡忡,宋慎放下二郎腿,难得收起嬉皮笑脸,正色道:“令公子是被荷花池里的银辣子爬过了,加之荷株绒毛、汗液、花粉浸泡磨蹭,憋得久了,再大汗淋漓时热洗澡水一激,他细皮嫩肉的,自然扛不住。”
 
请来的大夫有些不高兴了,板着脸说:“贵府既已请了高人诊治,又何必让老夫巴巴地赶来?”
 
“嘿?我先来,你后到——”宋慎也不高兴了,糕点碟子一撂就站起来。
 
容佑棠赶紧两头安抚,与洪磊等人好言劝慰,乱哄哄半晌,才收下药方、奉上丰厚诊金送走大夫,然后拿宋慎开的方子紧急去抓药,内服外敷。
 
半个时辰后
 
晚膳席间,宋慎挥舞筷子狼吞虎,吃相异常豪迈,添饭的空隙,挤眉弄眼问容佑棠:“你就不怕我下毒?”
 
容佑棠满脸敷着褐色药膏,沁凉熨贴,总算能勉强平心静气,小幅度开口道:“宋兄说笑了,我相信你不会下毒的。”你的“狐狸皮”和毕生积蓄还扣在殿下手里呢。
 
“哈哈哈~”宋慎眉飞色舞道:“不错,你很有意思,若早几年认识,我很可能收你为徒。”
 
容父极力热情留饭,故洪磊陈际也在席,他们相视而笑,一同斜睨总是语出惊人的怪家伙。
 
“罢了,敬谢不敏,我质蠢性愚,没得辱没了宋兄绝学。”容佑棠略仰脸,艰难地喝粥。
 
饭毕,难得歇假,洪磊陈际肯定要回家与亲人团聚的,但委实不便带上宋飞:他们家里都有未出阁的年轻姐妹,洪家更是寡母拉扯一双儿女。
 
于是,容佑棠朗声催促:“磊子、陈哥,你们放心回吧,宋兄住我家最合适。”
 
容开济乐呵呵道:“小宋爽快不拘小节,又懂医术,我得厚着脸皮留他两天。”
 
洪磊挠挠头,不放心地看着在庭院茂盛花木里猴子般上窜下跳的宋慎,与陈际对视一眼,犹豫半天,才被再三宽慰的容佑棠劝回家。
 
片刻后
 
容家人各自去忙,容佑棠走到高大的玉兰树下,抬头轻声招呼:“下来,我问你几句话。”
 
“你让开。”
 
容佑棠后退一丈,站定。
 
“哧溜”几声,宋慎连溜带跳,背靠树干,抱着手臂,嘴角咬着一花枝,悠闲问:“问吧。”
 
“你怎的改名了?”
 
“我本来就叫宋慎,之前是你们乱叫。”
 
“脸是真的吗?”
 
“如假包换,真皮。”草上飞翻了个白眼。
 
容佑棠忍笑颔首:“好。宋慎,你的‘狐狸皮’落在谁手里了?”
 
“哼,明知故问。”宋慎作忧愁状,抬头望月。
 
容佑棠走近几步,立即被对方喝住,只得停下,用气音问:“是殿下让你进北营的?你不情愿?”
 
“他罗列我这些年做过的‘趣事’,指了两条路:一是监牢,二是北营。”宋慎把玉兰花塞进嘴里,吧嗒吧嗒咀嚼。
 
容佑棠难掩歉疚:“你上回送来的消息是真的,谢谢,我很承你的情。对不住啊,算我害了你。”
 
“罢了,怪我自个儿闲得发慌,犯蠢。”宋慎一朵接一朵地吃花。
 
“其实,北营真的很好。”容佑棠诚挚道:“假如我科举落第,肯定继续留在北营当伙夫。”
 
“唐爷已是容大人了,金榜题名一飞冲天,我却在军营整日逗新兵崽子玩儿!”宋慎抱住树干,轻轻撞脑袋。
 
容佑棠心知肚明,直言道:“北营哪里困得住你呢?殿下是不是问‘镇千保’?”
 
宋慎停止撞树,扭头,眼神锐利,堪称凌厉,严肃道:“我有苦衷,发誓不能透露。宋某虽为江湖草莽,可江湖有江湖的规矩,若有违誓言,即便躲到天涯海角也会被追杀,永无宁日。所以,无论你们如何严刑拷打,我都不会说的!”
 
“严刑拷打?”容佑棠愣了愣,小心翼翼问:“没、没有吧?”
 
“暂时没有,不过他不肯放我走。”宋慎苦恼撇嘴,但眼里没有愤恨之意,滑稽地抱树。
 
容佑棠略一思索,说:“回头我问问殿下——”
 
“嘘,千万别!”宋慎断然喝止:“别害我,你得当作毫不在乎,明白吗?”
 
容佑棠讷讷点头,顶着满脸褐色药膏,拿特立独行的江湖人士没辙。
 
“相识一场,我看你挺顺眼的,再告诫几句吧:镇千保不是你招惹得起的人物,他的罪行若抖出来,得死一大片人!好好做你的花生官,少管闲事。”
 
“花生官?”容佑棠疑惑琢磨。
 
“七品芝麻官,六品大一点儿,自然是花生官喽。记得多捞点儿油水,来日接济接济我。”
 
容佑棠气笑道:“我还没开始做事,你就叫我当贪官?!”
 
“千里来当官,为了吃和穿;当官不发财,请我都不来。”宋慎振振有词,打了个呵欠,伸懒腰道:“行吧,就这样,我困了。”
 
容佑棠告知:“你睡东二屋,我带你——”
 
“用不着,你家有几个耗子洞我都知道。”
 
宋慎熟门熟路朝客房走,小声嘟囔:“扣留就扣留呗,反正管吃管住,还发衣服军饷,我就当歇息一阵子。”
 
千面狐狸草上飞,浪迹江湖,辗转漂泊,宋慎难得如此安稳,可以在一张床长时间安眠。
 
翌日清晨
 
容佑棠的手和脸果然消肿许多,只余些许红痕,他接到的诰书命令明日到翰林院上任,三日后再到户部,故今天空闲。
 
喝药后,他满腹疑问,急匆匆赶去庆王府。
 
幸好,因定北侯府老夫人大寿在即,庆王难得白天也在城里,命令北营将紧急公文快马送至王府。
 
书房内,庆王正和定北侯父子三人、伍思鹏,以及相熟的几位老定北侯旧部议事。
 
“哟?容大人来啦?”郭达率先笑着打招呼。
 
容佑棠忙一一给尊长见礼,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在场除了谋士伍思鹏,剩余每一个都比他位高权重多多了。
 
“脸红什么?热的还是害羞?”郭达纳闷问。
 
容佑棠尴尬道:“没害羞,我这是被毒虫爬的。”
 
赵泽雍毫不意外,他早已接获消息,嘱咐道:“宋慎擅岐黄,他的药可以用,坐吧。”
 
啊?
 
容佑棠尚未坐稳,惊诧抬头,紧接着醒悟:对了,我家布庄对面的当铺就是王府家产之一,想必我家发生的事情他们都知晓。
 
“谢殿下。”
 
郭衡和蔼问:“近期工部都水清吏司补的桐州籍容姓员外郎可是你的亲戚?”
 
容佑棠起身恭谨道:“回郭大人:家叔父目前正在您麾下效力。”
 
“果然。”郭衡颔首笑道:“昨日偶然见他一面,我还以为陛下把状元郎分到了工部,暗忖应无可能,细看才知道原来是你的长辈。同朝为官,倒也难得。”他袭爵后,任工部尚书,平时只顾要务,余事皆派给左右侍郎负责。
 
容佑棠谦道:“陛下命令学生先到户部学习,期望日后能有机会为大人效力。”
 
郭衡扭头对任户部侍郎的长子说:“远儿,他派到你们手底下了?”
 
“是。昨日进士宴,陛下给派了直隶主事。”郭远告知父亲。
 
“哦?那非常磨练人,做得好的话,很容易出政绩。”郭衡颇有些惊奇,以全新的眼光打量容佑棠,末了感慨道:“长江后浪推前浪,江山代有才人出。你能接连获得陛下肯定,仅这一点,就胜过千千万万人了。”
 
赵泽雍慢条斯理撇茶沫,嘴角愉悦勾起。
 
“郭大人谬赞了,学生惭愧,自身并无任何功绩,却幸运得了陛下青眼。”容佑棠坦言表示。
 
郭衡摇摇头,世故老辣指出:“陛下圣明烛照,他提拨用人,必有其道理,你不必妄自菲薄,脚踏实地用心做事,且看将来的吧。”
 
“多谢大人提点。”容佑棠深躬身拱手。
 
“容哥儿可得加把劲了,进户部就得把算盘打得山响,帮陛下算清楚一毫一厘。”郭达鼓励道。
 
容佑棠感激称是。
 
转瞬,庆王复又谈起之前的话题:
 
“外祖母大寿,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出席。”赵泽雍关切嘱咐:“不拘大小事,有需要尽管开口,本王已吩咐管家,自明日起,日夜安排人过去协助。”
 
“殿下如此重视,老祖宗知晓必将十分欢喜。”郭衡赞道。
 
“孝顺长辈,本应该的。”
 
闲聊片刻后
 
郭达忽然提起:“对了,我听说平南侯昨夜突发急病,可有此事?”
 
容佑棠诧异扭头:“昨儿进士宴杨大人还好端端的啊!”
 
伍思鹏捻须微笑,兴致盎然道:“坊间传闻,韩太傅的独子有意求娶平南侯的嫡长孙女。”
 
老天,那辈分要怎么算?
 
世家嫁娶联姻错综复杂,韩杨斗了大半辈子,一旦结亲,双方家族及旁系的称谓要大改了!
 
容佑棠目瞪口呆,他还真没听说此奇闻,一时间心潮起伏。
 
“原来如此。”郭达摇摇头:“怪不得平南侯突发急病,十有八九是被气的。”
 
赵泽雍淡淡道:“韩如昆多半要失望了。”
 
“他两家势同水火,断不可能握手言和。”郭衡摇摇头。
 
几个老定北侯的旧部也凑趣,隐隐露出隔岸观火的幸灾乐祸之态——当年老定北侯战死后,他们很是受了一些排挤,对狂妄自大的平南侯极度不满。
 
两刻钟后,茶会散席。
 
庆王亲自将舅舅送出院门,容佑棠随同,而后一同返回书房。
 
“刚路过月湖的时候,我看见九殿下在学划船。”容佑棠好奇问:“您不是说要等到中秋后才允许吗?”
 
“昨日进士宴,他看你们划船采花,好奇缠着父皇许久,得偿所愿,父皇特许天气凉爽的清晨学习一个时辰。”
 
容佑棠忍俊不禁,揶揄道:“九殿下理智得很,直接越过您去请示陛下了。”
 
赵泽雍挑眉:“倘若事事都顺从,他能懂得规矩利害?”
 
“殿下所言甚是。”容佑棠笑眯眯,进屋自行倒滚水。
 
“不能喝茶?”
 
“宋慎嘱咐忌口两日。”容佑棠把滚水放在盛着瓜果的冰瓷盆旁边晾凉,顺势问:“殿下什么时候抓住草上飞的?”
 
“半月前。”
 
容佑棠好奇问:“他说您扣下了他的‘狐狸皮’和积蓄?”
 
赵泽雍走到多宝架前,抬手取下一小小玉盒,不疾不徐道:“没错。他仓促逃离京城,来不得取走藏匿在紫藤阁的传家宝,是两本秘籍,讲述暗器制作和毒物养成。”
 
“紫藤阁?”
 
那是京城有名的男风楼!
 
容佑棠震惊追问:“既是传家宝,怎么藏在人来人往的紫藤阁?”
 
“那是他的产业。他平时接黑活只为排遣无聊,好游戏人间。”赵泽雍摇摇头,将容佑棠按坐,轻轻捏住下巴审视对方晕红的脸。
 
“岂有此理!他分明是大富豪,昨夜却一个劲儿哭穷,我爹看他可怜,叫管事给裁了两身衣服,又塞了一包银子作为诊金。”容佑棠哭笑不得,仰脸,微皱眉,被对方粗糙的指腹弄得麻痒。
 
“他收了吗?”赵泽雍问。
 
“只收了衣服,说跟我是老朋友,不收诊金。今儿一大早他就跑到厨房鼓捣,吵醒所有人,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容佑棠乐不可支,想起来就笑。
 
赵泽雍动作定住,继而轻轻抚摸对方脸颊,低声问:“你认为他如何?”
 
虽然庆王态度随意、语气温和,但容佑棠敏锐察觉出不妥!他想了想,认真说:“其实我跟他交情甚浅,很不熟悉,之前见面彼此都戴着面具。”
 
“唔。”
 
赵泽雍满意颔首,将小玉盒塞进对方手心,“清热解毒膏,你拿回去问问宋慎,酌情擦拭。”
 
“谢殿下。”容佑棠旋盖嗅闻:乳白膏状,散发清雅淡香。
 
赵泽雍宽袍缓带,走到书案后落座,缓缓道:
 
“据查,草上飞和镇千保师出同门。”
 
容佑棠猛然抬头,惊疑不定,险些摔了玉盒。
 
“他拒不透露,本王只好扣留了他的家传秘籍和产业。”赵泽雍无奈表示。
 
“师出同门?”容佑棠眉头紧皱,喃喃道:“怪道昨夜他说自己有苦衷,不得违背誓言。”
 
“本王也有苦衷,必须撬开他的嘴。”赵泽雍叹息,缓缓揉捏眉心,神情凝重。
 
容佑棠情不自禁靠近,将茶盏推近了些,直觉有蹊跷,试探着问:“如果是因为我和周家的恩怨,殿下大可不必如此烦忧,一辈子很长,我会奉陪他们到底。”
 
庆王沉默不语,面容肃杀。
 
“殿下?”容佑棠一颗心高悬,紧张忐忑。
 
良久,赵泽雍神情哀伤,沉痛道:“事关本王母妃当年的死因。”
 
第100章
 
事关淑妃娘娘的死因?
 
容佑棠浑身一凛,倏然睁大眼睛,好半晌,才压低声音问:“殿下,我斗胆问一句:娘娘已逝世十年,皇宫变化万万千,您是疑虑还是有证据?”
 
赵泽雍目光如炬,视线落在眼前的笔架,下颚线条冷硬,沉声道:“疑虑一直有,暗查十年,近期终于寻得一线索。”紧接着,他语气森冷道:“据静和宫旧仆密报,本王查到事发时在场的一个宫女,她目睹整个事发经过。本王认为,当年极有人祸的可能。”
 
宫女怎么了?前因后果是什么?
 
没头没尾,容佑棠茫然不解,犹豫局促地问:
 
“殿下,不知我可否……?”
 
“可以,但你要保密。”赵泽雍没把容佑棠当外人,他拿起青玉镇纸,用力握紧,筋骨凸起。
 
容佑棠郑重点头:“我发誓永不泄密!殿下待我恩重如山,我真希望能为您分忧。”
 
“严禁擅自行动,你必须听命行事!”赵泽雍强硬命令,继而缓缓告知:“当年,皇后先有喜,兰贵妃稍慢,但兰贵妃未足月先诞下龙子,皇后耿耿于怀至今,一两年后,她们又相继有喜,却都没能保住。随后,母妃与庄妃娘娘同时入宫,本王行三,年长五弟三岁,中间有惠妃娘娘生的四弟。其余几个,想必你听说过的。”
 
容佑棠挠挠手背,谨慎道:“略有耳闻。坊间传闻皇后堂妹入宫请安时,偶然被陛下临幸,诞下双胎龙子后,获封宸妃。八皇子生母是兰贵妃的贴身侍女,据说也是偶然。”容佑棠摸摸鼻子,点到为止。
 
“后宫争斗,一刻不停。”赵泽雍皱眉摇头。
 
一个男人、众多女人、一群儿女,争斗是在所难免的。
 
“父皇登基四十余年,膝下仅有九子三女。小九是侥幸存活,若非亲人护着,结果难以预料。”赵泽雍语调平平,神情冷漠,用力捏紧青玉镇纸。
 
容佑棠意味深长道:“除了宸妃娘娘诞下双胎、淑妃娘娘有两子外,其余妃嫔俱只有一子,公主就三位。”对于坐拥后宫众多佳丽、登基四十多年的皇帝而言,子嗣实在少了些。
 
“个中缘由,只有她们心里清楚。”赵泽雍冷冷道:“母妃当年孕育小九时,后宫已很多年没有妃嫔传喜讯了,御医诊脉透露是龙子,父皇非常高兴,赏赐流水一般送入静和宫。”
 
眼红嫉妒?
 
容佑棠暗叹:后宫冰冷幽深,妃嫔们苦闷寂寥,没有子女基本等于活着没有盼头!出现一两个心狠手辣的妒恨之人毫不奇怪。
 
“九殿下是十一月初六的生辰,您那会子应该在读书吧?”容佑棠问。
 
赵泽雍腰背挺直,捏紧青玉镇纸的手背骨节分明,显然正在克制怒火,沉痛道:“那天不巧,兄弟们随武学师父去了偏远的北园学习骑射,突然接到母妃于文昌阁内意外遭倒塌书架砸伤的消息,待本王火速赶回时,静和宫已内外戒严,父皇震怒之下仗毙不少宫女内侍,并重罚几名御医。”
 
文昌阁?
 
容佑棠立即想起:爹入宫二十多年,因通文墨,前期分在内库府,负责核验记录新收入库的各式茶酒器皿;后期分去文昌阁,负责整理皇家包罗万象的丰富藏书,日夜与书籍作伴,还能悄悄翻阅,聊以解烦忧,总算支撑到年老出宫。
 
“母妃被书架砸伤腰部,影响发力,导致难产,足足两天两夜,非常凶险。”
 
赵泽雍神情痛苦,眉头紧皱,低声道:“我守在产房外,她知道我在。最后的下半夜,弥留之际,她执意唤我进入,嘱咐要好好照顾未出生的弟弟或妹妹,不求荣华富贵、只求平安。黎明前,她失血过多,眼神都涣散了,御医明说大人保不住,如果动作快的话,孩子还有可能存活。”
 
外头艳阳高悬,炎热不堪,容佑棠却一个寒冷颤栗,后背发凉,欲言又止。
 
“就是你想的那样,小九是被‘抱’出来的。”
 
赵泽雍右手捏紧镇纸,左手掩在宽大袍袖下,袖口微微发抖。
 
“殿下……请节哀。”
 
容佑棠震惊失神,难以想象对方当年丧母时的恐惧无措。他靠近,伸手握住庆王仿佛想捏碎玉石镇纸的右手,轻轻抚摸其手背,抽走了镇纸,十指交握。
 
忆起血淋淋的往事,赵泽雍虎目泛红,牙关紧咬,突然反手一把抓住容佑棠的肩膀、推得对方转身,而后横臂当胸搂进怀里,用力抱紧!
 
“呃——”
 
一阵天旋地转,容佑棠猝不及防,背对庆王动弹不得,后背贴着对方胸膛。
 
庆王生性刚强,不愿袒露悲伤沮丧之态。
 
“别动。”赵泽雍情绪低落的嗓音在耳后响起,容佑棠手扶太师椅两侧,小心翼翼点头:“好,我不动。”
 
“别动。”
 
“我没动。”
 
两人静静相拥半晌,赵泽雍慢慢捋顺对方头发,每当烦闷时,他做事会加倍地用心细致。
 
良久,庆王叹息一声。
 
容佑棠打起精神问:“殿下,那名宫女是谁?她在现场目睹事发经过,竟能全身而退?”
 
“纯属意外。”赵泽雍语调恢复常态,心平气和道:“她叫白琼英,既非静和宫侍女、亦不属文昌阁,是凝翠阁的人。”
 
“凝翠阁?”
 
“王昭仪寝所。”
 
容佑棠脱口道:“八皇子生母?”
 
“对。”赵泽雍肃穆道:“文昌阁乃皇宫藏书楼,妃嫔、皇子、公主等,均可借阅书籍。白琼英当日奉王昭仪之命、前去文昌阁还书,当时母妃正在二楼寻书,宫里的人惯会捧高踩低,都忙碌奉承静和宫诸人,白琼英登上二楼寻找负责记录借还的内侍,碰巧目睹书架倒塌的全过程,她趁乱悄悄离去。因其初入宫,罕有认识她的,相关内侍又悉数被仗毙,故侥幸躲过一劫。”
 
容佑棠说:“明哲保身乃人之常情。不过,今日怎么被您查到了?”
 
“白琼英是奉命还书,自然瞒不住王昭仪。”
 
赵泽雍叹道:“凝翠阁靠近冷宫,地方小、下人少,她们隐瞒十年。但最近王昭仪很有些神志不清,嚷出陈年旧事,她说砸伤母妃的书架是被坤和宫的人故意推倒。”
 
“皇后?”
 
“目前缺乏有力证据。白琼英于年初称病离宫,并未返回原籍,去向不明,估计早预料到王昭仪藏不住秘密。”
 
兹事体大,容佑棠愈发压低声音,直言不讳问:
 
“殿下,王昭仪糊涂得厉害吗?神志不清的人无法自控,她肯定不止嚷出一件往事吧?“赵泽雍头疼颔首:“御医暂未明说,但其实应属疯病。她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发病时狂躁暴戾,前言不搭后语,将父皇、皇后、众妃嫔乃至皇亲国戚,指名道姓地痛斥,嚷出好些听似疯言疯语的荒谬往事,但暗中调查均有迹可循,并非胡乱污蔑,其中就包括当年文昌阁书架倒塌一事。”
 
“她还活着吗?”容佑棠倒抽一口凉气,心想:宫闱绝密,岂容肆意宣扬?
 
“父皇早已下旨将其软禁,发病时捆绑堵嘴,若药石无法治愈,迟早被关进冷宫,不得影响后宫秩序。”
 
容佑棠皱眉指出:“王昭仪那模样,她的证词无效,只能想办法找出白琼英。不过,她们怎么跟镇千保扯上关系了?”
 
“机缘巧合。镇千保雇郝三刀暗杀你,本王随后派人彻查镇千保,近日挖出他今年初曾重金悬赏一名为‘朱巧姑’的女子下落。”
 
“那是白琼英?”
 
“对,她的化名。”
 
容佑棠恍然大悟,精神一震,扭头急问:“白琼英被抓住灭口了?”
 
“没有。她很聪明,目前不知隐姓埋名躲在何处。”赵泽雍颇为赞叹。
 
容佑棠沉吟许久,郑重其事道:“老天保佑,千万让您先找到白琼英!”顿了顿,他斗志昂扬提出:“殿下,宋慎那儿我去游说,看有无回旋余地。既然师出同门,即使他本人碍于誓言不便透露,可总有其他门徒吧?我们可以从这个方向入手!不一定非得撬开宋慎的嘴,撬开他师兄弟的也行。”
 
赵泽雍莞尔,心情好转不少,轻吻一下对方后颈,“你说得很对,好个才思敏捷的状元郎!其实宋慎完全可以逃跑,但没有,本王猜测他不止一个苦衷。”
 
“就是啊!”
 
容佑棠用力拍扶手,猜测道:“我觉得他是自愿留在北营的,似乎在避祸,估计幕后之人不满他前阵子与我合作整治周家。”
 
“必须尽快查清,严防对方杀人灭口。”
 
容佑棠赞同点头:“查它个水落石出!以告慰娘娘在天之灵。”
 
庆王情绪平复,微一用力,把怀里的人转成面对面。
 
“啊!”
 
容佑棠吓了一跳,回神后,尴尬得无以复加:
 
太师椅虽然宽大,可里面已坐了高大结实的庆王,忙乱仓促间,他两膝分开,竟然是跪在椅子两侧空余处、跨坐在对方腿上!
 
“这、这太不像话了。”容佑棠心急火燎地挣扎,飞快扭头看门口,唯恐有谁突然闯入“你别乱动。”赵泽雍气息不稳,有些狼狈,不得不松手,换了个坐姿。
 
容佑棠一咕噜滑下去,迅速站在书案外侧,悄悄整理衣袍。
 
好半晌
 
容佑棠才清清嗓子,歉疚道:“殿下,我已向国子监说明情况,明早开始去翰林院学习。北营伙房那边,请您另行派人接手。”
 
“唔。”赵泽雍有些口干,一气喝了半杯茶。
 
“唉,说实话,我真舍不得离开。”容佑棠十分惆怅。他在北营历练半年,虽然辛苦,但每天都过得踏实,大有收获,与大部分将士相处得不错,可谓得心应手。
 
“你如今是京官,闲了就能回北营看看;倘若有朝一日被父皇派去地方,你该如何?”赵泽雍挑眉,其实也是自问。
 
容佑棠一怔,正色道:“不如何,只能遵命。但,无论调派何方,我最终会回到京城!”
 
“好!”赵泽雍大加赞赏,叮嘱道:“你只管放手做,有麻烦随时来庆王府。”
 
容佑棠感激笑笑,深躬身拱手,诚挚道:“多谢殿下。”
 
“小容大人无需见外。”赵泽雍一本正经地抬手,眉眼间满是笑意。
 
翌日
 
新官上任,容佑棠的官袍洗得干干净净,舒展熨贴,穿戴整齐,携诰书,提前半个时辰赶到翰林院。
 
“贤弟!进来。”徐凌云探头招呼。
 
“徐兄?惭愧惭愧,小弟来晚了吗?”容佑棠登时心虚得发飘,忐忑踏进翰林院平常待客用的偏厅。
 
徐凌云笑眯眯:“你没晚,是我心急来得早。坐吧,喝茶。”
 
“我来我来。”容佑棠忙接过茶壶,打听道:“徐兄可见到前辈了?”
 
徐凌云摇头:“没有。据门房说,前辈一般辰时中才到值。”
 
“这就好,提前总没错,迟到才失礼。”容佑棠吁了口气。
 
刚坐定,探花邓奎也到了,他仍是谦和宽厚的模样,只是有些憔悴,眼袋青黑。
 
“年兄早啊,快请坐。”容佑棠没多想,顺手执壶过去给倒了杯茶。
 
“多谢。”邓奎依言落座,寒暄道:“二位贤弟到得可真早,愚兄汗颜。”
 
二位贤弟?
 
容佑棠和徐凌云不约而同抬头,惊奇望向邓奎,心想:你不是一直称“年兄”吗?我们不好勉强套近乎,才随着你称呼的。
 
“怎么了?”邓奎也惊奇,状似一无所察,抬手正了正官帽,紧张询问:“莫非愚兄仪表不妥?”
 
徐凌云讷讷摇头。
 
“没有,年、邓兄仪表堂堂。”容佑棠有些别扭,被迫随着改了称呼。
 
——有缘成为同年,至少应该互称年兄,关系亲密的同年私底下往往更随意些。邓奎是探花,且年长一轮,闲聊时他主动称“贤弟”,容佑棠就不好客气疏离称“年兄”,以免被世人误以为状元孤高狂傲。
 
“愚兄侥幸金榜题名后,立即去信通知家小入京,这几日一直忙于寻合适宅院安顿家眷,奔波劳累,顾此失彼,倘若有失礼之处,还望二位贤弟海涵。”邓奎诚恳道。
 
徐凌云一头雾水,下意识望向容佑棠:哎,他到底想说什么?
 
“此话从何说起?邓兄多虑了。”容佑棠客气回应。他不是书呆子,生意场上闯荡多时,早就看出探花眼里隐藏的不服,佯装不知而已。
 
邓奎干笑,垂首,笑意立刻消失,他这两天都没睡好,极悔恨因自持年长、有多年主簿办事经验而不服年轻的状元榜眼。
 
一开始没处理好关系,以后想交好就难了。
 
“哎?对了!”徐凌云琢磨出些意思,打圆场谈起:“其余同年怎么还没到?按律,他们中不少人会在翰林院学习的。”
 
“他们在另外地方等候,我进门时看见有同年往西院去了。”容佑棠顺势岔开话题。
 
“咱们会负责什么呢?我有些紧张。”徐凌云惴惴不安。
 
容佑棠宽慰道:“翰林日常主要负责编辑校勘书史,另有考选教习庶吉士、监督科举、稽查案册录书等职责。我们刚来,肯定会有前辈带领,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徐凌云喃喃点头,坐得笔直。
 
闲聊间,邓奎也时有发言,但情谊无法作伪,无形中他总会被隔出小圈外,不由得挫败又焦急。
 
等候两刻钟后,其余翰林开始上值。
 
第一个出现在容佑棠眼前的人身穿青色官服,须发灰白,衣袍整洁,神态端方稳重,斯文内敛。
 
容佑棠立即迎出去,拱手施礼,恭谨道:“新科进士、直隶容佑棠,奉旨到任,拜见前辈。”
 
徐凌云和邓奎紧随其后,拱手说明来意。无论来人是谁,他们都不敢丝毫傲慢失礼,翰林院是全天下读书人向往的清贵地,每个翰林本身必定有过人之处。
 
侍讲孟维廷愣了愣,止步,略侧身,并不受全礼,和蔼笑问:“你们是今科一甲?”
 
容佑棠称是,不好意思道:“晚辈们初来乍到,请前辈多多赐教。”
 
“十七岁的状元郎,古往今来不多见。”孟维廷捻须微笑,赞道:“老朽看过你的文章,非常不错,简练通达,很有见地!不愧是路大人的弟子,名师出高徒。”
 
“前辈谬赞,实不敢当。”礼多人不怪,容佑棠愈发恭谨:“晚辈之前是埋头读书的学生,如今到翰林院,少不得给诸位前辈添麻烦了。”
 
徐凌云和邓奎也时不时聊上几句。
 
孟维廷愉悦轻笑,对谦虚有礼的俊美小状元印象不错,嘱咐道:“你们别在客厅等,随我来,今日新科进士入学,掌院大人应会抽空到场。”
 
“多谢前辈提点。”
 
于是,容佑棠三人摆脱了枯坐干喝茶的窘境。
 
片刻后,他们跟随孟维廷踏入翰林院办事堂。
 
容佑棠屏息凝神迈过门槛,快速扫视:
 
偌大高敞厅堂,浓郁墨香扑面而来,深约六七丈、目测等宽,几面墙高的书架,书籍垒得满满当当,梯子立在墙角。大插屏隔开若干区域,隔间内整齐摆放书案,案上笔架一字排开大小狼毫笔。
 
“诰书放在东三间,左老待会儿就到,他负责录入新翰林。”孟维廷告知,他是侍讲,落座即忙碌准备今日教习进士的内容。
 
容佑棠三人依言照办后,眼看又要陷入束手干等的困境,容佑棠扫视四周,不敢擅动,主动上前询问:“前辈,晚辈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
 
孟维廷抬头,想了想,遥指东面墙大书架前敞开的木箱,温和道:“那两箱是新送上来的地方志,预备录入造册存档。可惜,因运送时保管不当,部分书页霉变,你们可愿意逐份清查分类?”
 
“晚辈求之不得!本就是进来帮忙的。”容佑棠欢喜乐意至极。
 
孟维廷好感又添了几分,嘱咐道:“去吧,有不懂随时问。”
 
“是。”
 
徐凌云秉着“说少错少”的原则,全程谦和顺从,不功不过,四平八稳。
 
不消片刻,他三人各拿了小马扎,围坐木箱,挽起袖子清查书籍。
 
时辰还早,宽敞办事堂内只有四人,且相距甚远。
 
“嘿,幸亏贤弟讨了个差事,否则咱们站着等多尴尬!”徐凌云耳语高兴道。他像对待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取出书籍,轻轻翻看,唯恐损坏丁点儿。
 
“正是。”容佑棠也丝毫不敢大意,绣花一般地精细,认认真真审视,赞同道:“哪怕叫咱们扫地呢,也比干站着好。”
 
邓奎快速挑拣,转眼间挑了一摞书,不以为然道:“其实,附书有相应名单,去信叫地方重新送一批入京即可,能省不少事。”刚来就叫新科一甲干粗活,哼,下马威吧?
 
“不用的。年、邓兄请看,大部分书都是好的,仅有少许生霉。”多送一批多劳民伤财呀!徐凌云不赞同地想。
 
容佑棠专心致志做事,一丝不苟。
 
邓奎却有些按捺不住,他心不在焉地挑拣,暗中打量整个办事堂,忽然眼睛一亮!
 
“二位贤弟稍候,愚兄去去就回。”邓奎撂下方志,起身独自去寻孟维廷。
 
徐凌云不解地问:“邓兄去干嘛?”
 
容佑棠纳闷答:“不清楚啊。”
 
半晌后,他们睁大眼睛,看见邓奎走到办事堂角落茶室,姿态洒脱优美,熟练地煮水烹茶!
 
“他、他……”徐凌云无言以对。
 
容佑棠低头:“徐兄,我们继续挑书吧。”
 
“嗯。”
 
下一瞬,他们同时伸手向邓奎检查过的水堆!
 
显然,两人都不放心。
 
四目相对,徐凌云和容佑棠笑得弯起眼睛,心照不宣。
 
一刻钟后,翰林都到齐了,办事堂顿时热闹起来:寒暄问候、整理各自书案、倒茶喝水——当他们发现邓奎占据了茶室时,均有些愕然,客客气气地接过滚茶,礼貌交谈。
 
其中,容家的世交严永新也是翰林院修撰。
 
严永新端着茶盏,带领几名同僚走向世侄的养子。
 
容佑棠眼尖,赶忙招呼徐凌云起身,一同躬身拱手道:
 
“晚辈拜见几位前辈。”
 
几位老资格的翰林颔首搀扶,亲切随和,其中一人笑问:“严兄,状元郎便是你提过的小容吧?”
 
“正是。此乃严某世交家的孩子。”严永新顺势介绍道:“佑棠、小徐,此依次是段大人、谷大人、常大人。”
 
容佑棠和徐凌云忙不迭重新见礼,毕恭毕敬回答前辈们的问话,无非年纪、籍贯、可否成家等寻常闲话,气氛融洽和乐。
 
谈笑间,门外忽然有人报:
 
“两位掌院大人驾到!”
 
众翰林纷纷起立出迎,严永新忙招呼:“佑棠,你们俩也来。”
 
“是。”容佑棠与徐凌云紧随其后。
 
翰林院有两名掌院:一为乔致诚,二为户部侍郎郭远。其中,郭远是兼任。
 
容佑棠定睛看去:
 
门口光亮晃了几晃,首先迈进门槛的是郭远,随后是他不认识的乔致诚。
 
——乔致诚身后还跟着一人。
 
第101章
 
那位是谁?
 
容佑棠隐在众翰林之后,悄悄望去:
 
只见乔致诚身后白色书生袍角一闪,赫然是周明杰!
 
周明杰跟随常理掌院乔致诚,衣帽齐整,斯斯文文。
 
“下官拜见二位大人。”
 
“大人请上座。”
 
众翰林纷纷向掌院学士行礼问候,绝大多数毫无热络谄媚之态,通身读书人的清高风骨。
 
“哈哈哈,诸位同僚无需多礼。”乔致诚春风满面道。他五十开外,高大魁梧,穿戴五品官袍官袍,有些胖,肚腹将官袍挺出个小圆,未语先笑。
 
同为掌院的郭远却含蓄内敛,端方沉稳,几步近前搀扶侍讲孟维廷,谦和道:“快快请起,孟老近来可安好?”
 
孟维廷是翰林院老派大儒,毕生醉心着书、钻研学问,勤勉宽厚,是郭远年少初入翰林时的引导前辈。
 
“多谢大人垂询,老朽一如往常,大人可好?”孟维廷关切问。他从未自持引导过郭远就摆老资格,翰林院文人扎堆,他极少被抨击议论,备受尊重。
 
郭远颔首:“也好,劳您老记挂着。”
 
热热闹闹寒暄几句后,乔致诚笑哈哈道:“例行巡察而已,诸位同僚请随意。郭大人,请!”说着伸手引请。
 
“请。”郭远亦伸手,二人并肩往茶室走。
 
众翰林奉命散去,各自归位做事,隐在人堆后的容佑棠三人才露出来,突兀站着。
 
——论理,负责录入新科一甲的左吉本应该引领新到任的翰林拜见上峰,可左吉却临时解手去了。
 
乔致诚目不斜视地往茶室走,状似完全没发现旁边的三名新翰林。周明杰跟随外祖父门人,得以一同前往茶室,余光飘向受到冷落的容佑棠,心中畅快解气。
 
徐凌云脸皮薄,紧张极了,欲言又止,干着急;邓奎情不自禁地整整官帽、抻抻衣袖,正要迈步拜见掌院——
 
“新科进士、直隶容佑棠,奉旨到任,拜见二位掌院大人。”容佑棠却没多想,大方自然,不卑不亢地上前行礼。
 
郭远早已看见熟人,但不宜主动打招呼,故静候着,此时便顺势停下脚步,略抬手虚扶,慢条斯理问:“你们就是新科一甲?”
 
容佑棠垂首称是,徐凌云随后上前见礼。邓奎又慢了一步,很是气恼,肢体有些僵硬地拱手施礼。
 
郭远不以为意,只当邓奎是紧张。他和蔼问:“诰书呢?左吉有无为你们录入档册、预定腰牌?”
 
“下官等人的诰书已呈交左大人。”容佑棠答。
 
原本昂首阔步的乔致诚只得随郭远停下,受了三人的拜礼,含笑打量新翰林,重点审视状元——就是他吗?确实生得好,难怪能靠脸得势。
 
“听闻今科状元才十七岁?”乔致诚抄手站定,饶有兴致地问。
 
容佑棠谨慎答是。
 
“哎呀!真了不得,后生可畏啊!”乔致诚惊叹道。
 
“皇恩浩荡,下官全仰赖师长辛勤教诲与同年相让,实属侥幸。”容佑棠直觉来者不善,陡然升起浓浓戒备。
 
周明杰笑着在旁插话道:“大人有所不知,今科状元与学生乃国子监同窗,他在学里就极出名的。”
 
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无非想故技重施,准备在翰林院散布谣言吗?
 
“哦?”乔致诚扭头奇道:“是吗?老夫终日忙于案牍,孤陋寡闻,不知郭大人可曾听说?”
 
“郭大人与祭酒路大人乃至交,学生有幸路遇大人数回。”周明杰笑说。
 
他人的私交,与你何干呢?搭讪也挑个合适话题啊!容佑棠忍笑,绷紧脸皮作肃穆状。
 
郭远自然不悦,微一点头,无视满脸讨好的周明杰,径直抬脚往茶室走,招呼道:“乔大人,请。”
 
“啊,哈哈哈,请,请。”乔致诚干笑着圆场,亲密拍打容佑棠肩膀,姿态洒脱豪迈,不像翰林,倒像武将。
 
于茶室落座后,周明杰正要为师长奉茶,却发现有人抢先一步!
 
邓奎熟稔得体地拿起茶具,倒茶奉给两位掌院,总算抢在了状元榜眼之前。他在家乡州府任主簿多年,待人接物……准确地说,奉承迎合练得很不错。
 
“二位大人请用茶。”邓奎双手奉上。
 
郭远接过,点头致谢。
 
乔致诚接过,闭目闻了闻,随口道:“清冽悠长,手艺不错。方才没记住,你叫什么?”
 
“绛州乐商,晚辈邓奎。”
 
“哦?老夫祖籍徵州,与你相距一条乐江。”乔致诚后靠椅背,翘起二郎腿,挺着酒肉肚。表面和邓奎笑谈,暗中却一直观察状元。
 
邓奎愣了愣,紧接着惊喜雀跃道:“原来是乡贤尊长!晚辈初来乍到,有眼不识泰山,失礼了。”说着起身赔罪,并行一个拜见长辈的请安礼。
 
不到一盏茶,邓奎就把乔致诚捧得哈哈笑:
 
“好!翰林院正需要像你们这样的青年才俊充盈各处。”乔致诚赞道。
 
“晚辈愚钝,侥幸沐浴天恩,得以进入翰林院,今后愿为大人们效犬马之劳。”邓奎谦逊垂首。他事先仔细打听过,上任第一天就找准今后重点奉承的对象,收获颇丰。
 
马屁精!
 
周明杰面上不显,微笑陪坐闲聊,心里却已将邓奎贬得一无是处。
 
郭远与乔致诚仅仅是同僚,立场和性情都不合,私交可谓没有。他尽职尽责地考问一甲三人,末了勉励道:“翰林院隶属中央,虽然品级不高,但位置十分重要。本官会安排人手引导,希望你们恭顺听从前辈指引,踏实静心做事,切忌浮躁。”
 
容佑棠垂首道:“谨遵大人训诲。”
 
徐凌云毕恭毕敬,紧张得唇无血色,手心一片潮湿冷汗。
 
“小容啊,听说你师从祭酒路大人?”乔致诚冷不丁发问。
 
容佑棠扭头答:“回大人:下官恩师确是国子监祭酒路夫子。”
 
“哦,真难得!这许多年以来,路大人的师门只为你一人开启。”乔致诚意味深长颔首,亲切问周明杰:“老夫隐约记得你当年也去拜过路大人的师门,是吧?”
 
周明杰遗憾道:“确有此事。可惜学生粗蠢,未能入祭酒大人青眼,惭愧至极。”
 
“不必沮丧,拜师除了看天分,也看其它的。”乔致诚世故地感叹,笑吟吟问郭远:“郭大人,你说是吧?”
 
容佑棠眼观鼻,入定参禅一般。
 
“收徒乃他人私事,郭某不清楚。”郭远话音一转,心平气和道:“不过,依郭某浅见,收徒除了看天分,也要看眼缘,品德性情尤其重要。”
 
周明杰登时笑得有些勉强:他最近走霉运,极不顺遂,导致有些疑神疑鬼,听什么都往自身套,愤懑觉得饱受打压。
 
“哈哈哈。”乔致诚复又笑出声,后靠枕着椅背,不以为然道:“哎,弟子拜入门下就是要师父悉心教导的嘛,严师出高徒,没什么不能纠正的。”
 
“是吗?”郭远淡淡道。
 
容佑棠面色如常,顺手执壶为师长添茶。
 
“乔大人,其余新科进士呢?都齐聚了吗?”郭远直接问,不愿多费无谓口舌。
 
你什么语气?质问属下吗?公侯之后、皇亲国戚又如何?在翰林院你我是平级,你只是兼任,日常事务都是我在打理!
 
乔致诚面色一变,换了条腿翘着,眯起眼睛,慢悠悠说:“知道郭大人案牍繁忙,俱已准备好了,新科进士立等着您训导。”
 
“那,事不宜迟。”郭远率先起身,伸手引请道:“乔大人,请。”
 
乔致诚心气略微平顺,他胖,有些吃力地弯腰起身,肚腹肥肉折叠出三层,颤巍巍。
 
“大人慢点儿。”
 
“大人小心。”
 
周明杰和邓奎抢步上前,一左一右,恭敬搀扶乔致诚两边胳膊,捧珍宝一般。
 
徐凌云叹为观止!可惜不能叹息,憋得十分辛苦。
 
“小容、小徐,你们去二楼东书房将本官书架下的那匣《翰林通则》带到西院宣文堂。”郭远吩咐道。
 
容佑棠和徐凌云躬身领命而去,邓奎和周明杰亦奉乔致诚命令,四人同上二楼。
 
——短短小半个时辰,新科一甲已分属两个阵营。
 
立场不同、上峰不合,人各有志,他们这辈子不可能成为挚友。
 
“年兄随我来。”周明杰熟门熟路,率先踏上楼梯,头也不回地招呼邓奎。
 
邓奎礼貌性地对状元榜眼笑笑,毫不迟疑跟随周明杰而去。
 
徐凌云出神地驻足片刻。
 
“徐兄?”容佑棠轻唤:“走了,郭大人在西院等着咱们。”
 
“哎!”徐凌云忙跟上。
 
办事堂二楼静悄悄,楼梯口一拐出去,即是一面大屏风,绘有松鹤山水,东西相对两间书房分属历任掌院学士。
 
“东书房,东书房。”徐凌云喃喃嘀咕,生怕自己遗忘。
 
须臾,他们轻轻推开东书房的门,进去找书架下的匣子。
 
“唉~”
 
徐凌云忍不住叹息,唏嘘道:“贤弟,邓兄他……”
 
“颇有决断,勇气可嘉。”容佑棠客观评价道。
 
“嗯,很对。”
 
二人不约而同摇摇头:
 
翰林院不比别处,留任的翰林主要负责编辑校勘书史,名声清贵,但生活清贫,阿谀谄媚者往往被清流所摒弃。但若能通过翰林资历跳到六部或地方任官,就可清贫可富贵了。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他目的明确,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徐凌云嘟囔。
 
两人合力从书架底部搬出一狭长木匣,徐凌云弯腰细看封条,念道:“《翰林通则》,好,就是它了!”
 
“咱们走吧。”容佑棠吁了口气,和徐凌云各托一端,稳稳抬走木匣。
 
满满一匣子书,沉甸甸。
 
刚走到楼梯口,却看见邓奎独自抱着木匣,明显吃力,唇紧抿,额角青筋凸起,周明杰负手轻松前行。
 
双方对视瞬息,邓奎有些狼狈地别开脸。
 
徐凌云莫名比对方更尴尬,迅速低头。
 
“年兄小心。”容佑棠客气地对邓奎笑笑,与同伴斜斜抬木匣下楼梯,目不斜视路过周明杰。
 
“哼。”周明杰微不可闻地冷笑一声。
 
行至一楼拐角时,周明杰才施施然转身,热情洋溢道:“年兄小心看路,我们去西院吧。”说着上前协助邓奎抬木匣。
 
“好。”邓奎忍辱负重,和善微笑。
 
容佑棠毫不意外,暗中摇摇头。
 
西院宣文堂的训诫持续至午时方散,郭远将容佑棠、徐凌云指给孟维廷带领,他忙于户部诸事,匆匆离去。邓奎则被乔致诚揽了去,说是准备亲自栽培…
 
下午,容佑棠二人刚准备听从孟维廷的安排继续清点地方志时,却被常理掌院乔致诚叫去二楼西书房。
 
“来啦?”
 
乔致诚笑容可掬,一叠声道:“坐,坐下说话。哎呀别见外,咱是同僚,快坐!”
 
二人谨慎落座,略沾了小半椅子。
 
周明杰和邓奎也在场,周明杰现如今是乔致诚的下手,类似书童,磨墨、整理书房、负责上传下达。当然,乔致诚从未将其当书童使唤,全看平南侯面子带在身边罢了。
 
乔致诚闲话两句后,开门见山道:
 
“叫你们上来呢,是有一件要紧事,急需处理。”
 
容佑棠屏息凝神。
 
“翰林院原先的办事堂在北院,因过于狭窄和阴暗,高宗仁慈圣明,特下旨扩建,故才有今日的办事堂,至今已有一百多年。”乔致诚虔敬缅怀地说,紧接着干脆利落吩咐:“前办事堂虽早已搬空,但近十年因藏书楼拥挤,故将各地呈上的部分方志、杂文书稿堆放其中,未能妥善收管。这样吧,限期半月,你三人负责将前办事堂的杂乱书籍清点分类、有序收进藏书楼新建的三楼。”
 
上峰有令,容佑棠等新翰林只能领命。
 
一刻钟后
 
他们取下生锈的铁锁,推开前办事堂大门——
 
阴森冷意混着陈腐霉味扑面而来!
 
百年前,翰林们应该是冬季搬离此处,窗格还糊着厚纸,早已风化腐朽,窗户下铺满黑絮;整个厅堂呈狭长状,深约四丈、长约七八丈,门窗朝向不好、窗格小且少,堂内暗沉沉,凌乱无序堆放一些破烂桌椅,并有一大批落满灰尘的书箱,到处蛛丝结网,破损的蛛网被门口微风催得晃晃荡荡。
 
陋室空房,百年前翰林济济一堂,如今却衰败至此。
 
“天呐!”
 
徐凌云目瞪口呆,踏进几步,被霉变灰尘呛得剧烈咳嗽:“咳咳,咳咳咳,好、咳咳好奇怪的味道!”
 
“先别进去,让它散散味儿。”容佑棠拉回徐凌云。
 
邓奎站在廊檐立柱旁,皱眉四处打量,凝重道:“头上顶着大太阳,此处却如此湿冷,怪渗人的。”鬼气森森啊。
 
“嗯,是挺凉爽的。”徐凌云探头朝里观察,苦恼于不知该如何下手。
 
容佑棠围绕廊檐走了一整圈,对跟上来的徐凌云说:“这房屋式样不合理,门窗开的位置欠妥,加之树木掩映、藏书楼遮挡,通风采光自然就差了。”
 
“那几棵估计是百年古树,轻易砍伐不得。”徐凌云遥指前方。
 
容佑棠赞同颔首。
 
片刻后,他们挽起袖子,进入办事堂,连推带拽,合力将一大箱书拖到院子里,打开只看一眼,就纷纷摇头:经年累月,驱虫丸早已失效,蟑螂蛀虫欢聚一箱,子子孙孙不知繁衍了多少代!表层书籍被啃咬得不像样,遍布黑色小颗粒粪便。
 
“唉,全毁了。”邓奎撇撇嘴。
 
“好可惜了的!”徐凌云痛心扼腕,刚要伸手,却被四散奔逃的虫子吓得跳开。
 
容佑棠定睛观察片刻,回屋寻了几个破旧圆凳、一张高几,铺开携带的笔墨纸砚。
 
“贤弟,不用看,这些已没用了。”邓奎眉头紧皱,一脚踩死一只想爬上鞋面的蟑螂。
 
容佑棠快速磨墨,冷静道:“即使没用,我们也得清点记录清楚,交由上峰定夺。”
 
“没错。来,我看看都是些什么书!”
 
徐凌云挽高袖子,干劲十足,坐在嘎吱作响的圆凳上,眼疾手快抢出一本没有蟑螂横行的书,烫手般抖了又抖,翻开细看,啧啧叹道:“被虫吃得这样!贤弟,你记一下,《晖州营阳通县志》,承天……二十八年的。”
 
“好。”容佑棠忙提笔蘸墨,书写一行。可破旧的案几松动,摇摇晃晃,他只好搁笔,跑去院墙下寻了几块石头,垫稳桌角。
 
邓奎自发坐定,全神贯注地提笔记录。
 
容佑棠转而去清点书籍,乐呵呵,小声打趣道;“徐兄,待清完这些书后,我想你再也不会怕虫子了。”
 
“真的——啊!”
 
正伸手拿书的徐凌云忽然大叫,剧烈发抖,惊恐万状地甩胳膊,连人连圆凳朝后倒!
 
“嗳,小心!怎么回事?”容佑棠吓一跳,险险伸手拉住人。
 
“有、有……软绵绵地蠕动,什么东西?”徐凌云磕磕巴巴,拼命甩右手。
 
邓奎执笔起立,本能地紧张后退:“该不会是蛇吧?”
 
徐凌云登时面如土色。
 
“蛇?不大可能吧?我看看。”容佑棠快步返回旧堂,捡了根长桌腿,小心翼翼,试探着敲了敲箱子——
 
毫无反应?
 
初生牛犊不怕虎,容佑棠又敲了敲,而后用力挑开表层书籍,底下赫然现出一窝六只老鼠崽子!
 
母老鼠用碎纸絮了半圆舒适的窝,六只小老鼠脊背刚长毛,肉乎乎的粉色,比拇指略大,闭着眼睛,哆哆嗦嗦挤成一团,仓惶躲避突然雪亮的世界。
 
“放心,不是蛇,是老鼠。”容佑棠吁了口气。
 
徐凌云举起右手食指,苦中作乐,笑道:“难怪刚才伸手拿书时,分明感觉有活物抱住了我的手指!哈哈哈,原来是老鼠崽子干的。”
 
“唉哟,这、这乱的。”
 
邓奎频频叹气。虽然知晓新官上任要吃苦、翰林更是清贫,可他家小富、原来在家乡任主簿时过得十分滋润,由奢入俭难,眼前的处境跟他想象中的翰林生活简直天差地别!
 
“没事,我来处理。”容佑棠略一思索,整个地捧起碎纸絮的老鼠窝,迈进旧堂门槛。
 
“哎,你准备怎么着?”徐凌云好奇跟随,探头看了半晌,鬼使神差,伸手轻戳了小老鼠一下!戳完他自己都愣了,不可思议地看着手指。
 
“给它们一个搬迁的机会。”
 
容佑棠四处看看,走到角落破损倾倒的书桌前,请徐凌云取下一个抽屉平放地上,而后将老鼠窝放进去。
 
容佑棠忍笑板起脸,煞有介事道:
 
“老鼠们听着:我们奉命清理此处,限期半月,你们得在半月内搬离,违者武力驱逐!”语毕,转身离去。
 
徐凌云目瞪口呆,捧腹,笑得打跌,乐不可支追上去道:“贤弟,你太有趣了!老鼠能听得懂人话吗?”
 
“窃以为它们听得懂。”
 
容佑棠摇头,一本正经道:“根据和家里仓库的老鼠们长年斗争的经验,小弟有时真以为老鼠成精了!它们能识破陷阱、成群作案、顽强对抗、及时撤退,聪明得很。”顿了顿,他终于破功,坦言道:“咳咳,我开玩笑的。”
 
“就知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搁那儿吧,母老鼠肯定会回来的。”
 
二人结伴迈出门槛,迎面却看见周明杰施施然走来。
 
“年兄怎么来了?”邓奎立刻迎上去。
 
容佑棠面色如常,笑问:“莫非乔大人给我等派了个帮手?”
 
“非也,非也。”周明杰微笑摇头。他一看腐朽生虫的书箱就皱眉咧嘴,再眺望阴森森昏暗的旧堂,登时后退两步,兴致勃勃地扫视满头大汗的容佑棠,怜悯摇头,同情道:“唉,容大人辛苦了。但乔大人吩咐我整理档册,明早就要用,不得耽搁,不知哪位愿意搭把手?”
 
小人嘴脸,得意便轻狂!
 
容佑棠晃晃自己沾满灰尘的双手,遗憾道:“我倒是想助周公子一臂之力,可惜无法脱身。”
 
“我们才只清查了几本书,里头还堆着半屋子呢。”徐凌云亦婉拒。
 
邓奎张了张嘴,没说什么。
 
最后,在周明杰的大力恳请下,邓奎歉意朝同伴笑笑,状似无奈地跟随而去。
 
留下容佑棠和徐凌云埋头干活,汗流浃背,直忙到傍晚才锁门回家,同僚们大多离开了。
 
路过现办事堂时,他们偶然看见孟维廷抱着一卷铺盖,老人走得很慢。
 
“前辈小心。”
 
“我们帮您。”
 
容徐二人连忙奔过去接手,按照对方的意思安放在茶室后狭小隔间的罗汉榻上。
 
“多谢。”孟维廷松手,灰白鬓角汗湿。
 
隔间只有一个脸盆大的圆窗,放置两张罗汉榻、一个储物架,转身走几步就到墙,逼仄闷热。
 
“您这是……?”容佑棠问。
 
“有份文书急用,老夫得连夜赶出来。”孟维廷解释道。
 
“您就住这儿?”徐凌云惊奇道,他一进来就热得憋闷难受。
 
孟维廷和蔼道:“从前夜作时,人只能趴桌上等天亮。这个隔间是郭大人亲自督建的,你们算是赶上好时候啦。”
 
好、好时候?
 
容佑棠忍不住问:“前辈,翰林院就没有其它空房了吗?”
 
“暂无。”
 
孟维廷正色告知:“而且,我们不能将重要文书带离办事堂。”
 
“那,如果许多翰林半夜忙完的话,如何歇息?”徐凌云讷讷问。
 
“趴桌上打盹儿啊。”孟维廷说。
 
一刻多钟后,酉时。
 
天色还早,容佑棠匆匆告别同伴,准备去北营一趟,探探宋慎的口风。
 
他疾步快走,准备回家牵马。
 
街头熙攘,行人络绎不绝,忽然听见身后远远传来一阵马蹄声,急促快速,伴随蛮横的吆喝:“驾!驾!”
 
“让开让开,让一让了。”
 
“嘿,别挡道啊你们!”
 
啧,又是哪个勋贵子弟当街纵马?
 
容佑棠鄙夷皱眉,尽量朝路边闪避,马蹄声越来越近,他自顾自贴着路边商铺走。
 
下一瞬
 
容佑棠耳畔突然响起“噼啪”响亮尖利的马鞭声,惊雷般炸开!
 
“啊——”
 
猝不及防之下,容佑棠失声惊叫,以为奔马失控要伤人,火速朝里侧歪头,敏捷向前一扑,而后一滚,几步飞窜跳上商铺前的台阶!
 
心如擂鼓,容佑棠还没站稳,却听见身后传来愉快嘲笑:“哈哈哈哈,哎呦呦,看你那胆小的傻样儿!”
 
第102章
 
七皇子赵泽武骑高头大马,笑得直不起腰,见牙不见眼,马鞭得意甩动,发出“噼噼啪啪”声响。
 
混帐纨绔!
 
容佑棠气得横眉冷目,长长吸了口气,梗在胸腔里,用力掸掸衣服上沾的灰尘。
 
官袍是青色的,此时遍布灰尘与点点汗渍,鬓角汗湿,脸颊也沾了灰尘。
 
“哈哈哈,哎哟哎哟~”
 
赵泽武前仰后合,笑得拍大腿,胳膊撑在马鞍上,伏身,乐不可支道:“嘿,反应挺快嘛,武爷还以为你得摔个嘴啃泥!远远地看着就觉得眼熟,果然是你小子。”
 
容佑棠一声不吭,埋头清理自身沾的灰尘——其实他在按捺怒火,缓缓深呼吸,以免一开口就忍不住痛骂混帐纨绔!
 
“哎,你哪儿去?怎的走路呢?”赵泽武好奇打听。
 
等了等,却半晌没得到回应。
 
“喂,你聋啦?刚当官就摆臭架子不理人了?”赵泽武不悦地质问,右手用力一甩,马鞭发出威胁意味甚浓的响亮“噼啪”声。
 
好个会投胎的混帐纨绔!
 
容佑棠站定,抬头冷冷道:“不敢。”
 
“你——”
 
赵泽武眼睛一瞪,而后才发觉对方敢怒不敢言的狼狈模样,他慢慢收起笑容,放下马鞭直起身子,悻悻然问:“没摔伤吧?武爷没想打你,不过吓唬一下子而已,都怪你胆小,大惊小怪,躲什么呢?”
 
“合着全是我活该了?!”容佑棠脱口而出,忍无可忍。
 
个小兔儿,吓得要红眼睛了 ?生气的模样也很好看……
 
赵泽武欣赏对方气得玉白透粉的俊美容貌,不怒反笑,抬手指指自己脸颊,提醒道:“你脸上沾灰了,赶紧擦擦,脏兮兮的刺眼睛。”
 
周围聚集了一圈老百姓,不少人目睹事发经过,都非常同情容佑棠——七皇子劣迹斑斑,堪称臭名昭彰,极不得人心。
 
容佑棠抬袖胡乱擦了两把脸,只想尽快脱身,拱手冷淡道:“七殿下好走,下官有事在身,失陪了。”语毕就转身。
 
“哎哎,站住!”赵泽武傲慢喝止,他刚从宫里挨骂出来,烦躁得劣性发作,特别想找乐子解解闷,怒问:“武爷问话,你不答?”
 
官大一级压死人。七皇子虽然只是挂了个低品闲职,但他的出身足够尊贵显赫。
 
跟粗鲁纨绔较什么真呢?
 
容佑棠摇摇头,竟然气得没了脾气,转身冷静问:“殿下问什么?”
 
“你哪儿去?”
 
“回家。”
 
“回家做什么?”
 
“侍奉父亲。”
 
赵泽武想嗤笑,可他只是鲁莽而不是痴傻,硬生生忍下了。
 
“家父盼子归,急等下官回去。百善孝为先,请殿下谅解通融。”容佑棠义正词严,用孝道人伦压迫对方。
 
众目睽睽,七皇子饱受眼神谴责,不情不愿道:“行行行,走吧走吧,赶紧走!可别说武爷拦着人不给回家尽孝道!”
 
“哼!”赵泽武忿忿怒哼一声,调转马头扬长而去。
 
“哼!”
 
容佑棠也重重哼一声,转身疾步回家,打水擦洗汗渍灰尘、匆忙换上干净便服,骑马飞奔赶往北营。
 
小半个时辰后,他到达北营正门前二里处。
 
岂料——
 
隔着老远,他就看见七皇子一行人在前面空旷野地上溜达!
 
容佑棠大呼倒霉,当机立断,紧急勒马调头,准备绕路走南侧门。
 
但不幸晚了一步,赵泽武的随从已发现容佑棠!
 
双方僵持足足一刻多钟,眼看天色渐晚,无奈之下——
 
主帅议事厅内
 
“所以?”
 
庆王不轻不重搁下茶盏,威严问:“你们就在营门口争执推搡?”
 
“没!没有推搡!”赵泽武赌咒发誓,坚决道:“三哥,我知道容、容大人是你的人,怎会推搡他呢?真的是偶然同路才一起进来的。”
 
容佑棠惭愧垂首:“请殿下责罚。”
 
“你稍后回来领罚。”庆王虎着脸吩咐。
 
“是。”容佑棠松了口气,告退去寻宋慎,他对七皇子真是厌烦透顶。
 
“哎?”赵泽武眼巴巴看容佑棠获允离开,下意识想抬脚跟随。
 
庆王却说:“老七,坐。”
 
“哎,好。”赵泽武一向畏惧三哥,老老实实地顺从落座,屁股只沾巴掌大块的椅子,余光频频飘向门口,不停动来动去。
 
“你来北营所为何事?”庆王开门见山问。
 
“我、我……许久未见,非常记挂三哥,特来探望您。”赵泽武别别扭扭地说,满脸讨好笑意。
 
庆王颔首,温和道:“难为你有心,但孝顺探望长辈更重要,你有长进,父母是最欢喜的。”
 
“唉!”
 
赵泽武无精打采,肩背耷拉,垂头丧气抱怨道:“三哥,我今儿入宫,给父皇、皇后和母妃请安,可好端端的,父皇又生气了,臭骂我好一顿!我最近明明什么也没做,安份待在府里,绝对没有花天酒地、仗势欺人,更有小半年时间没玩过小倌儿小女支儿——”
 
“行了。”庆王皱眉打断,他极反对弟弟吃喝嫖赌地虚度光阴。
 
赵泽武受伤地皱眉,垂头丧气,小声嘀咕:“你跟父皇一个样,连话也不想听我说、叫闭嘴!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父母兄弟姐妹都讨厌我、不待见我,你们都嫌弃我……”
 
说着说着,他悲从中来,难过得红了眼眶,抬袖按眼睛,哽咽诉说:“今儿我哥又特地跑来府里骂人,骂得可难听了!他说我不学无术、烂泥扶不上墙、毫无成就、一无是处,我俩一母双胎,他完全不给我留面子!有那样的亲哥吗?呜呜呜~”
 
赵泽武哽咽抽泣,伤心至极。
 
庆王愣了愣,继而怒道:“我要是六弟,根本不会责骂,我会打你!”
 
赵泽武瞠目结舌,难以置信地抬头,呆呆望着最敬畏的兄长。
 
“哭什么?”庆王横眉立目,恨铁不成钢地一撂茶盏,低声怒问:“六弟冤枉你了?他说得俱是实话,你确实浑浑噩噩,虚度光阴,一事无成!年底你们就及冠了,到时行加冠礼,众皇亲国戚必定捧场。按律,礼部官员会尽量挑好话赞扬皇室子孙的功德,六弟一贯勤勉上进,我不担心他,可你怎么办呢?”
 
赵泽武慢慢瘫软,后靠椅背,张了张嘴,却无可辩驳,窘迫地耷拉着脑袋。
 
“小时候算不懂事,十五岁出宫开府之后呢?这四五年间,你可曾做过哪怕一件能拿到加冠礼上被赞扬的正事?”庆王毫不留情面地问。
 
“我、我……”赵泽武憋屈苦着脸,啃咬尾指指甲,局促尴尬。
 
庆王闭目瞬息,略缓和语气,沉声道:“父皇从未要求儿女必须出类拔萃,我不是叫你拼命建功立业。只是,男人应该有担当,至少别总让家人操心担忧。你好自为之吧。”
 
“三哥,你别不管我啊,我也不想的!”赵泽武急道。从前相处得少,他憎恶铁腕冷酷的庆王,如今却发现对方刚正磊落的好处——无论倾吐什么,都不必担心成为把柄。
 
“谁拿刀逼你花天酒地胡作非为了?”庆王威严问。
 
赵泽武吱吱唔唔,罕见地脸红耳赤。
 
“行了。你坐着等晚膳,顺便好好反省。”
 
庆王起身往外走,雷厉风行吩咐道:“我去巡营,半个时辰后回来问你话。”
 
“我也想去!”赵泽武一跃而起,心心念念想见小卓。
 
庆王强硬否决:“不准。”
 
“三哥,我保证不强迫他,您就帮帮我吧,求你了!”赵泽武紧随其后,心急火燎地恳求。他已经四个多月没见过卓恺,魂牵梦萦,寝食难安,无论如何放不下,执着得连他自己都惊讶。
 
“不准。”
 
一身轻甲的庆王干脆利落戴上头盔,大踏步往外走,众亲卫井然有序随从围护。
 
“三哥——”赵泽武苦苦哀求。
 
“听说,他去岁年中及冠,宾客满堂,请的主礼人唱了一刻钟才念完他获得的诸多成就,主要是高强武艺和忠顺谦恭、入孝出悌。你呢?”庆王头也不回问,随即走远。
 
他,指的是卓恺。
 
赵泽武原地僵住,定定不动,准确领悟了兄长的意思:
 
卓恺是青年才俊,你呢?
 
我配不上他。
 
赵泽武浑身无力,摸索着坐下,沮丧羞惭。
 
庆王准确戳中他一直以来逃避的问题:
 
假如我没生在皇家、只是市井小民,那绝对没有亲近他的机会。小卓是英俊帅气的武将军,我是死缠烂打的烂泥皇子,仗势纠缠,卑鄙无赖,把他气哭、把他逼得躲在北营不敢回家……
 
赵泽武自惭形秽,疲惫不堪窝在圈椅里,悲伤得呼吸都累。
 
与此同时
 
容佑棠斗志昂扬走去新兵营房,凭庆王的口允,跟相熟的参将说明情况后,在校场讲武堂等候片刻,见到了宋慎。
 
“棠儿,你是特意来看望我的么?”
 
噗~
 
容佑棠当场呛了半口茶,剧烈咳嗽,用眼神指责嬉皮笑脸的草上飞。
 
宋慎几步飞窜、一个跃起,中途竟能拧转身体,轻轻巧巧,稳稳落座,跷起二郎腿惬意地抖,玩世不恭,左边眉毛高高挑起,提醒呛茶的人说:“小心点儿,别呛坏了,回头庆王误以为是我欺负你。”
 
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容佑棠勉强将茶水咳出气管,憋得红头涨脸、眼角泛泪,抬袖一擦,怒道:“你叫我什么?”
 
“棠儿~”
 
“少乱来!这是我爹才能叫的。”容佑棠认真指出。
 
宋慎见对方介意,立即见好就收,轻笑道:“容大人忒小气,不叫就不叫呗。”
 
“你才多大年纪?就把我当小辈了?”容佑棠顺势开始摸查对方底细。
 
宋慎促狭眯起眼睛:“我要是早成亲,儿子都有你——”
 
“胡说!”容佑棠打断笑骂:“我都十七了,你几岁成亲的?”
 
“我还没——”宋慎险险打住,倏然睁大眼睛。
 
“不会吧?看你也有四五十了,竟然还没成亲?”容佑棠胡诌,作惊诧状。
 
“哼。”宋慎玩味点头,笃定道:“小子,你在套我的话。”
 
容佑棠一身浩然正气,严肃道:“我下值特地来北营探望,你就是这样看待老朋友的?”他格外强调“老朋友”三字。
 
“得!是我招惹的你。直说吧,找我什么事?甭拐弯抹角的。”宋慎歪坐,整个人蜷缩在圈椅里。
 
容佑棠笑眯眯,友善道:“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找你聊聊天。哎,你究竟多大了?”
 
“二十六、二十七?不记得了。”宋慎余光一扫门窗,暧昧轻佻问:“打听我年龄干嘛?据我所知,你家可没有姐姐妹妹。”
 
去去去!
 
容佑棠听而不闻,又问:“我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你呢?”
 
“唔……”宋慎后靠椅背,仰脸望房梁,沉思许久,落寞摇头说:“不知道。我是孤儿,先是在南方,出师下山后,天下四处逛了逛,折腾得累,几年前定居京城。”
 
“你们的门派叫什么啊?”容佑棠好奇问,紧接着大大方方道:“我发誓:除了庆王殿下,绝不外传!若有违誓言,叫我一辈子当个花生官!”
 
“南玄武门。”宋慎慢悠悠告知。
 
“南玄武?”容佑棠疑惑皱眉,自然而然问:“那是不是应该有个北玄武?”
 
“我们是分支,主门已经灭亡五十多年,如今世上只有南玄武。”
 
容佑棠对江湖门派有莫名的敬畏之情,肃穆颔首:“原来如此。”
 
“怎么?想拜我为师啊?”宋慎挑眉问。
 
容佑棠摊开手臂,自嘲苦笑道:“我资质差,文弱笨拙,不敢损毁贵派名声。”顿了顿,他忍不住问:“你就不怕我泄密?”
 
宋慎愉快朗笑,洒脱道:“我敢透露就不怕你泄密,出事了顶多咱俩一块儿死。”
 
“还是别了,都好好活着吧。”容佑棠婉言谢绝。
 
“庆王派你来打探‘镇千保’的?”宋慎懒洋洋问。
 
“不。”容佑棠正色道;“镇千保先是雇恶邻污蔑诬告,然后雇杀手郝三刀,我侥幸捡回一条命。他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
 
宋慎撇撇嘴,说:“他真够能耐的,仇家一大堆。”
 
——看来,镇千保确实还活着,他上次是诈死。
 
容佑棠坦率表明:“你有誓言在先,我不会胡搅蛮缠、强人所难。但,我准备找南玄武大师其余弟子,请求他们协助。”
 
“其余弟子?”
 
宋慎两道眉毛一高一底,唏嘘道:“当年师父去世时,只有我在师门,想飞鸽传书通知师兄师姐,却不知朝哪儿送!我独自料理的葬礼,守墓半年无人问讯,存粮吃完,要饿死了,只能下山。”
 
容佑棠欲言又止,不好说出口,心里大叫:
 
师门不幸啊!
 
“那年你几岁?”容佑棠同情地问。
 
“十二?十三?不记得了。”宋慎满脸不在乎,严肃叮嘱:“除了镇千保,假如你找到南玄武其他弟子,烦请替我师父骂一句:毫无人性,泯灭天良,不孝逆徒!”
 
“……”容佑棠无言以对,半晌,才委婉道:“我是外人,不便插手贵派家务事。这样吧,等找到人问清楚‘镇千保’后,我会尽快通知你。”
 
“我不想见他们任何一个!人终有一死,将来到了九泉之下,他们自行向师父请罪吧。”宋慎面无表情,异常冷淡。
 
“好,好,由你决定。”容佑棠摸摸鼻子,稍一思索,刚要开口,却见发现门口光线一晃,抬头一看:庆王大步走来,一身轻甲,高大挺拔,行走间铜扣护甲衣料摩擦,跟踏步声一样整齐划一,威风凛凛。
 
“殿下。”容佑棠起身笑问:“您巡好营地了?”
 
宋慎“蹭”一下弹起来,哧溜后退老远,警惕戒备庆王一举一动。
 
“嗯。”庆王低头凝视容佑棠半晌,护肩护甲让他的肩背更显宽厚,略侧身,便把人遮挡得严严实实,而后抬头端详宋慎。
 
双方对峙片刻
 
宋慎识时务地避开眼神,没骨头似的歪站着,不伦不类招呼道:“见过殿下。”
 
“唔。”庆王问:“本王已吩咐下去,你觉得目前卧房如何?”
 
千面狐狸,草上飞,宋慎跟陌生新兵崽子同屋根本睡不着!他浅眠,稍有异响就会惊醒。
 
“还行吧。”宋慎吸吸鼻子,满意道:“参将让我睡东了望塔上的小耳房,顺便守夜,挺安静的。”
 
容佑棠乐道:“了望塔?那岂不是凉爽得很?我以前经常去眺望,上面风特别大。”
 
“确实凉爽,今——”宋慎讪讪打住,憋回:今夜你上来,我们一起赏月吹风。
 
庆王往前一步,再次挡住容佑棠,威严道:“宋慎,你考虑清楚了随时可以走,本王不阻拦。但在军中,你必须遵守军纪规矩、听从指挥,不得滋事!”
 
“没滋事,您放心吧。”宋慎大义凛然道。
 
叮嘱几句后,庆王率众离开。
 
容佑棠有些不甘心地回头看宋慎,却被庆王挡住视线。
 
啧啧啧~
 
铁汉用情时真有意思!宋慎笑得十分邪气,兴致勃勃想:小容儿至今未开窍,庆王竟然没动人?他是不会、不忍……还是不能?
 
浮想联翩,坏水咕嘟咕嘟冒泡,宋慎笑得跌进圈椅,捧腹蹬腿。
 
夕阳西下,天边大片绚丽火烧云,笼罩得北营红彤彤。晚风轻拂,暑热褪去而凉意渐起,舒爽怡人。
 
此时正是晚膳时间,将士们要么在伙房、要么在营房,沿途只见佩刀巡逻的士兵。
 
“殿下,七殿下呢?”容佑棠小声打听。
 
“他欺负你了?”庆王直接问。
 
容佑棠坦言:“他街上拿马鞭吓唬我。”
 
“老七真让人头疼!”庆王摇摇头,低声困惑道:“兄弟妹妹中,他最经常挨训,次数足够多了!他屡次悔恨、承诺会上进,为何至今未能‘知耻而后勇’?”
 
容佑棠想笑,碍于对方是庆王的兄弟又不好当面笑,辛苦隐忍,宽慰道:“殿下不必过于忧虑,您已经尽心尽力了,把他交给长辈吧。”
 
真希望陛下再罚七皇子禁足三个月!
 
然而
 
当返回刚建好的主帅议事厅时,他们却没看见七皇子。
 
“老七呢?”庆王立即问。
 
“回殿下:七殿下已于两刻钟之前回城,说是有急事,来不及面辞,执意离开。”
 
“他带着几个人?”庆王不放心地细问。
 
“七殿下带了十名侍卫,属下按例从前锋营拨派六人护送。”
 
庆王颔首:“好。”
 
议事厅后面是书房与卧房,供主帅处理公务之余小憩。
 
容佑棠一进书房,先倒水喝,随后简明扼要告知与宋慎商谈的结果,末了懊恼道:“我们不是江湖中人,打听起来费劲啊。”
 
赵泽雍从书架暗格里取出一份文书,递给容佑棠:“南玄武门。”
 
“您已经查明其师门中人了?”容佑棠精神一震,忙接过翻看,逐字逐句细细琢磨,埋头沉思。
 
“你先看着。”赵泽雍嘱咐,他自去隔壁换衣,准备晚些回城。
 
庆王身穿轻甲,疾步巡营半个时辰,热得一脖子汗,进入卧房便除下戎装,习惯性整整齐齐摆放。而后绞湿帕子擦汗,寻干净衣裤穿,动作快速,毫不拖泥带水。
 
他套上单裤,刚披上外袍,忽然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停顿扭头望去:“殿下,我觉得——”
 
容佑棠迫不及待迈进门槛,抬眼却看见庆王赤裸胸膛、正在换衣,他立刻止步,尴尬道:“抱歉,我急得忘记通报了。”
 
赵泽雍莞尔:“不必通报。你有何发现?”他说着走向门口,衣带随意一系,雪白中衣垂顺熨贴,行走间隐约可见匀称结实的胸腹肌肉线条。
 
“待、待会儿再说吧。”容佑棠忙不迭地摆手:“您继续忙,我回书房等。”语毕,转身就要离开。
 
下一瞬
 
“啊!别——”容佑棠腰间横过一条硬实手臂,毫无反抗之力,被倒拖进屋。
 
赵泽雍低声道:“眼下不忙,你说吧。”他紧搂不放,一直把人带到圆桌前,微一使力,把人抱到桌上坐着。
 
圆桌不高,如此一来,容佑棠头顶只到庆王下巴。天擦黑,室内尚未掌灯,暗沉沉。
 
“你有何发现?说来听听。”赵泽雍轻吻对方额头。
 
“宋、宋慎透露镇千保仍活着,想置我于死地的仇人不多,周家算第一个,只可惜呃……别!”容佑棠磕磕巴巴,耳垂突然被粗糙指腹揉捏,激得他偏头闪避。
 
“可惜什么?继续说。”
 
赵泽雍右手动作一刻不停,左手牢牢搂住对方,眸光幽深,锁定怀里呼吸急促颤栗的人,亲吻自额头缓缓往下。
 
容佑棠脸皮发烫,仰脸坐着,双手抓紧桌沿,庆王极富男子气概的阳刚气息扑面而来。他努力思索,艰难开口:“宋慎他——”
 
“江湖人士,不宜深交。”赵泽雍严肃嘱咐。
 
“嗯。他很聪明,防备心非常重,只是表面好嬉笑,其实——”
 
话音未落,赵泽雍已皱眉吻下去。
 
第103章
 
“嗯……唔!”
 
容佑棠唇被咬了一口,闷声低喊,分不清刺激还是刺痛。他被紧搂得无法动弹,被迫倒向桌面,双臂用力反撑,试图坐起身,手酸软得微微发抖。
 
“殿下——”
 
赵泽雍情难自控,粗暴啃咬摩挲,唇舌纠缠,鼻息火热气血翻涌,俯身压下,肌肉绷得坚硬,几乎想把人揉进怀里。
 
渐渐的,容佑棠双臂实在撑不住两人的体重,仰躺桌面,庆王随即俯身,牢牢压住!
 
沉甸甸的躯体,极具压迫性,让人无法顺畅呼吸,无声角力间,容佑棠拂过温热厚实的胸膛,烫得缩手!
 
他慌了,下意识伸手推拒,猛一划拉,却挥倒旁边茶盘里的几个杯子,叮叮当当一阵脆响,吓得他心跳停止瞬间。
 
天黑了,室内暗沉沉,一轻一重喘息交织,圆桌上不时发出种种异响。
 
亲昵拥吻,不知多久后
 
“唔……殿下!我——不要!”
 
容佑棠突然拼命挣扎,极力抗拒,却无论如何推不开对方的手!
 
他的鞋子早已不知踢到何处,脚背脚尖绷得笔直,大口大口喘息,面对庆王侧身蜷缩,整个人躬身弯腰,像个虾子般。
 
生平第一次,要害部位被他人握住,时轻时重地抚弄。
 
霎时,容佑棠吓得呼吸心跳都停止了!
 
“嘘,别怕,你不用怕。”
 
赵泽雍耳语安抚,嗓音喑哑低沉。他右手揽紧,轻而易举压制惊惶挣扎的人;左手尽可能地小心翼翼,怜惜疼爱,取悦青涩懵懂的少年。
 
“呃……停啊!”容佑棠心如擂鼓,双目紧闭,唇红润微肿,脸颊眼尾一抹晕红,眉头紧皱,惊惶无措。
 
“别怕,就只是这样而已。”赵泽雍连连安抚宽慰,目不转睛锁定怀里的人,强忍自身难受,耐心十足引导对方。
 
“呃啊……殿下!”容佑棠阵阵颤栗,酥麻得意乱神迷。他无法思考,两手抓住对方胳膊,时而推拒、时而拉近,最后稀里糊涂地抱着,意乱情迷。
 
“怎么了?”
 
“停!我、我难受……”
 
容佑棠全程闭着眼睛,张嘴喘息,初次感受如此强烈刺激,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茫茫然,全副身心被庆王带着走。
 
“待会儿就好了,别害怕。”赵泽雍鼻息粗重,紧盯少年晕红的脸,忍不住俯身,亲吻其颤抖的睫毛和眼皮。
 
“殿下,我、我……”容佑棠喘得说不出话,他对庆王的信赖深入骨髓,双目紧闭着,仰脸,慌慌张张把头埋进对方颈窝,无意识地蹭来蹭去,发出小兽般的呜咽声。
 
“这样喜欢吗?”赵泽雍低声问。他缜密观察对方反应,左手忽然又重又快。
 
“嗯……不,停下!”容佑棠猛一个颤抖,尾音蓦然拔高。
 
“别喊。”赵泽雍及时以唇封口,严严实实堵住对方的叫声。
 
分不清难受或是愉悦的异感不断积累,到达一个可怕巅峰,令未曾领略过的人极度恐慌!
 
容佑棠浑身震颤,发不出声音,失神得脑海一片空白,胡乱蹬腿,桌面一阵晃动,最后戛然而止。
 
“好了,就只是这样而已,有什么可怕的?”赵泽雍把瘫软仰躺的人抱起,快走进入里间卧榻,想把人放在床上,对方却死不撒手,执意揪紧他的中衣、脑袋埋在他的颈窝。
 
“呜呜呜……”
 
容佑棠狼狈抽泣,浑身发抖,异样的感觉难以言喻,哽咽得说不出话。
 
“不舒服?嗯?”赵泽雍坐在榻沿,抱着人软声哄慰,轻缓抚摸其背脊,满是安抚意味。
 
“你怎么可以……?我、我很生气!”容佑棠脸红脖子粗地控诉,心有余悸,指尖哆嗦,不肯抬头,眼泪蹭在庆王肩膀,将其白色中衣湿透一小片。
 
仅仅刚才的程度,你就吓得哭成这样,以后怎么办?
 
“你为什么生气?”赵泽雍俊脸微红,胸膛大幅度起伏,此刻他只想把人推倒、狠狠压下去。
 
一口气上不来,容佑棠深呼吸几下,带着哭腔怒道:“我特别生气,你太过分了!”
 
赵泽雍垂首吻了吻对方额头,与一双通红泪眼对视,登时歉疚非常,指腹抹去其泪水,说:“抱歉,实在忍不住。放心,你不愿意的话,我就不动你。”
 
“还说没有?!”容佑棠双目圆睁,眼睛鼻尖红彤彤,看似张牙舞爪,实则可怜巴巴。
 
欲速则不达。
 
今日已经把他吓得厉害了。
 
赵泽雍无可奈何点点头,复又致歉:“抱歉。”
 
“哼!”
 
“其实,你也可以——”
 
“我不!”容佑棠毅然决然。
 
“好。”赵泽雍苦笑,深切领悟何谓自作自受——他不可能使用武力强迫到底,只得暂时到此为止。
 
软声安抚许久
 
“你歇会儿。”赵泽雍深吸口气,把止住抽泣的人按躺下,艰难松手,疾步出去外间。
 
“啊?”容佑棠抬头,却只看见对方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
 
室内静悄悄,他呆坐着,独自生了会儿闷气,忿忿然躺下,刚想拉高薄被,可裤子却、却……哼,岂有此理!
 
容佑棠尴尬窘迫,脸红耳赤地僵硬躺下,闭目养神,思绪混乱不堪。
 
外间忽然传来奇怪响动,夹杂压抑的呼吸声。
 
昏昏沉沉的容佑棠却无暇留意,他心乱如麻,加之白天在翰林院劳作半日,中午没地方小憩,困得不知不觉睡着了。
 
良久
 
赵泽雍收拾好了自己,拧一块湿帕子,重新走进里间,本以为对方会坐等兴师问罪,却意外看见少年正酣眠,脸颊红润。
 
赵泽雍哑然失笑,轻轻靠近,落座榻沿,拿帕子给擦脸、擦手。
 
“嗯?”容佑棠迷迷糊糊清醒。
 
“起来用膳,稍晚回城。”赵泽雍专心致志地擦拭对方眉眼,慨叹道:“真希望你能待在本王身边。”
 
——可惜,对方不是能豢养的金丝雀,他有自己的远大抱负,欣赏之余,庆王只能尽量帮扶。
 
“嗯。”容佑棠含糊答应,尚未完全清醒,疲惫得仿佛急行军一整天。直到当他想坐起身时,才被小腹处的湿滑凉意惊醒!
 
此时,赵泽雍的手正往下,毫不见外,准备帮忙清理——
 
“别!”容佑棠火速阻拦,一把夺过帕子,小声道:“我自己来。”
 
赵泽雍顺势松手,眼底满是笑意,说:“你的衣箱在外间柜子里,我去给你找一身。”他逐渐习惯于自称“我”。
 
“多谢殿下。”容佑棠讷讷道。他毫无经验,不知该如何面对此等窘境,无所适从。
 
片刻后
 
晚膳摆在议事厅隔壁的小偏厅,他们刚落座,郭达就昂首阔步迈进门槛。
 
“容哥儿怎么来了?”郭达有些惊讶,朗声笑问。他从校场返回,大汗淋漓,从头到脚灰扑扑,抬袖兜头兜脸地擦汗。
 
“郭公子,坐。”容佑棠忙起身拉开庆王下首的座椅,笑答:“磊子他们说北营一天变一个样,我惦记得很,下值赶来瞧瞧。”
 
郭达甩手将汗湿的军袍丢在旁边椅背,仅着里衣,渴得喉咙要冒烟,一气喝下半壶温水,豪迈抬袖抹嘴,赞道:“你这样记挂北营,很好!”
 
“小二,坐。”赵泽雍温和问:“今日你主持讲武堂,宋慎捣乱没有?”
 
郭达大马金刀落座,眉飞色舞道:“小小刺儿头,我还治不服了?哈哈,今儿他就安份了。若再敢捣乱,我晚上加派二十人到他睡觉的了望塔,整夜巡逻,看他如何!”
 
容佑棠忍俊不禁道:“宋慎真是的,他跟军纪对着干有什么好处?”
 
“嘁,胆敢跟本将军作对,真是活腻了。”郭达饥肠辘辘地嚷。语毕,埋头吃饭,呼哧呼哧不带停歇的,风卷残云解决一碗。
 
容佑棠见状,顺手将盛饭的大瓷盆推到郭达身边。
 
“今儿真是痛快!”
 
郭达拽过饭盆添饭,扭头,刚想告知自己驯服江湖刺头的光荣经过,却意外发现容佑棠眼尾一抹晕红、眸光水亮,顾盼生辉,整个人……有说不出的美态。
 
郭达一时没多想,促狭道:“容大人气色真好,白里透红!今儿新官上任,想必是顺利的,对吧?”
 
容佑棠莫名有些心虚,摸摸脸颊,继而想起翰林院旧堂内堆积的大批破损书籍,谦道:“郭公子说笑了,我只是小小修撰,谈不上‘新官’。”
 
刚平复情绪不久的赵泽雍顿时皱眉,他想也不用想,立即问:“他们给你下马威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可别是他们烧你的吧?”郭达毫不意外。
 
容佑棠握着筷子不动,想了想,慎重道:“翰林院人才济济,我能进去已幸甚,只盼早日站稳脚跟,再图以后。”
 
“你今天在翰林院都做了些什么?”赵泽雍直接问。
 
“就是赴任嘛,带着诰书去的,认识了许多前辈,家世交叔公是老资格翰林,他很照顾我。”容佑棠轻描淡写地介绍,笑着对郭达说:“我还见到了郭大公子,他是掌院学士之一,给新翰林和新进士主持入院训典。”
 
郭达乐呵呵,“我哥最适合待在翰林院了,他喜欢钻研学问。”
 
“郭大公子委派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辈教导我和榜眼,真是太难得了!”容佑棠兴高采烈。
 
“不奇怪,他挺欣赏你的。”郭达鼓励道:“好好干!你是北营出去的状元郎,有需要尽管开口,我们都把你当自己人。”
 
容佑棠十分感激,郑重点头:“多谢公子!”
 
赵泽雍却准确从对方眼里揪出三分躲闪回避,他皱眉想了想,没说什么,催促道:“食不言,吃完再聊。”
 
“嗯。”
 
“哦。”郭达意犹未尽地打住,埋头狼吞虎咽。
 
饭毕,三人喝茶谈天,享受一天中难得的闲暇。
 
“说吧。”赵泽雍开门见山问:“今天除了结识同僚、拜前辈、入院训典之外,你还做了些什么?”
 
郭达戏谑挑眉,显然也心中有数。
 
“我……”容佑棠摸摸鼻子,犹豫考虑片刻,才简单说了几句旧堂整理书籍一事。
 
“哈~”
 
郭达鄙夷嗤笑,正色告知:“乔致诚乃平南侯门人,担任掌院十数载,出了名地会钻营,当年我哥获任掌院学士,分了他的权,那厮上窜下跳煽风点火,乌眼鸡似的,直闹到我哥升入户部为止。”
 
“原来如此。”容佑棠愣了愣,同情道:“郭大公子正直稳重,想必不堪其扰。”
 
“官大一级压死人呐,他随便寻个理由,就能让你疲于奔命!”郭达拍拍容佑棠肩膀,提点道:“你刚去,要学会收敛锋芒,别硬碰硬。”
 
容佑棠点头:“您放心,我会注意的。其实也没什么,翰林本就负责编辑校勘书史,我很喜欢跟书打交道。”
 
“没那么简单。”赵泽雍面沉如水,冷冷道:
 
“乔致诚不会无缘无故对付你,想必周家在背后唆使。这次安排清查旧书,将来还会安排类似任务,以摧毁人的斗志、逼迫其爆发反抗。软刀子杀人不见血,旁人还会误以为你傲慢抗命。”
 
“那厮最擅长笑着给人递小鞋穿,滑不溜丢的。”郭达撇嘴。
 
容佑棠苦恼叹气:“过两天我得去户部历练了,陛下有旨,着我重点做好直隶主事、辅以翰林修习。乔大人把旧堂任务派给我们,可探花摆明了投靠乔大人,人各有志,勉强不得,最后多半徐兄独自忙碌。唉,限期半月,半屋子书,徐兄自个儿怎么忙得完?而且他还怕虫子。”
 
难兄难弟,徐兄很大程度是被我连累的,岂能撂下不管?
 
“无需担忧,你明日照常去清点书籍。”赵泽雍嘱咐道。
 
“表哥有何对策?”郭达好奇问,怒道:“我早就看乔致诚不顺眼了!瘪孙子,狗仗人势,从前欺负咱们实力不够雄厚,没少排挤刁难我哥。”
 
“之前远在西北,鞭长莫及,旧部俱是武将,帮不上子瑜多少忙。”赵泽雍严肃道:“乔致诚得意忘形,辱没了翰林学士的名声,本王曾几次暗中敲打,他却不知悔改!且看着吧,派人调查,搜集些把柄,治一治他。”
 
“等等,”容佑棠忙提醒:“郭大公子还兼任掌院学士呢!投鼠忌器,切莫伤及自己人。”
 
“可不嘛!”郭达咬牙恨道:“不然你以为我们会忍到现在?!”
 
“子瑜的官声固然要紧。”赵泽雍横眉冷目道:“但小人得志便猖狂,乔致诚这两年越发逾矩,父皇已露出不满之意,我等不必给他留面子,只别牵扯到子瑜。”
 
容佑棠想了想,谨慎道:“郭大公子兼任掌院,除要务外,日常诸事都由乔大人决断处理。据今日亲眼所见,翰林院的房舍拥挤已成问题:待选庶吉士的进士们住西院,每间房挤了八九人;公务忙碌、挑灯夜作之时,新翰林不必说,连老资历的前辈都没个下处,办事堂数十人,却只有据说由郭大人亲力督建的耳房,至多容纳四人休憩。”
 
“不会吧?居然还是只有我哥力排众议弄的那个耳房?”
 
郭达讶异皱眉,惊叹道:“好歹隶属中央,翰林院不也年年有银款吗?钱捂着做什么?能下崽?”
 
“我刚去,知之甚少。”容佑棠歉意道,顿了顿,他忍不住说:“虽然房舍拥挤问题多年未解决,但入院训典时乔大人亲口宣布:新近加建成的藏书三楼耗银两百多万两,号称使用最好的木材和工匠技艺,五百年不朽。”
 
翰林地位清贵显扬,饱学之士多少有些“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想法,尤其上了年纪的老翰林,极爱惜名声,断不会大谈特谈金银钱物,唯恐自身翰墨书香被铜臭俗味玷污。
 
因此,类似乔致诚那样当众拨算盘的市侩老翰林、而且是掌院学士,实属罕见。
 
“真真是……”郭达咋舌,继而感慨道:“我之前在外征战,偶尔回京探亲,父兄往往报喜不报忧。现在想想,我哥初入翰林院时肯定很不容易,幸亏他很快升了上去。”
 
容佑棠双目炯炯有神,轻声道:“我倒有个主意,可以一石数鸟。”
 
“哦?快说来听听。”郭达饶有兴致地催促。
 
赵泽雍一脸欣赏笑意。
 
“今日我奉命去旧堂清点书籍,发觉旧办事堂虽然有瑕疵,但瑕不掩瑜,只要稍加修改就可以使用。目前最缺的是值守翰林的卧房,老前辈们趴桌打盹儿大半辈子,冬冷夏热,太苦了!我建议将旧堂改建翻修,作为日常休憩之所。”容佑棠认真道。
 
赵泽雍一听就明白关键之处,含蓄道:“你的想法很好,可由谁出头呢?翰林院并非穷得如此,他们是有顾虑。”
 
“啧,他们端着清高架子,死要面子活受罪!”
 
郭达难以理解地摇头,无奈道:“我哥当年上任后,一心想解决翰林住房问题,但乔致诚煽动部分迂腐酸儒对抗,叫嚣‘读书人应安贫乐道、不应奢靡享受’什么的,左性得不行!”
 
“具体你准备如何?”赵泽雍温和问。
 
容佑棠细细表明:“千古读书人的清高架子没那么容易放得下,悠悠之口难堵,索性直接越过翰林院,由外人出头!”
 
“谁肯?谁敢?”
 
郭达一针见血指出:“翻修改建得再好,也是外人的分外之事,对方何苦来哉?”
 
“让清闲的皇亲国戚出头,而后请郭大公子上表为其请嘉奖。”容佑棠提出。
 
郭达一怔,陷入沉思。
 
容佑棠望着庆王,和善地笑眯眯。
 
赵泽雍当即心一软,了然颔首道:“清闲的皇亲国戚?目前符合要求的不少,你认为哪个最合适?”
 
“一般人估计……咳咳,无法胜任。”容佑棠委婉表示,其实他傍晚遇见七皇子就动了考虑,遂恳切道:“殿下,我觉得七皇子殿下最为勇猛,他合适。”
 
最为勇猛?
 
哈哈哈,确实!
 
郭达乐不可支,强忍笑意,一本正经附和:“表哥,我也认为七殿下合适。”
 
“目前北营相关花销巨大,不可能拆了旧堂重建,但翻修改建费不了多少银子,多方得益,陛下肯定会允许的。”容佑棠兴致勃勃讲述自己的安排:“我们清点书籍的时候,请郭大公子抽空带几个老翰林搭把手,‘碰巧’让七殿下发现;七殿下寻合适理由入宫请旨、揽下翻修旧堂的差事,事成后由郭大公子上表为其请嘉奖。到时,郭大公子尽忠职守、七殿下热忱、陛下仁慈,皆大欢喜!”容佑棠顿了顿,高兴对庆王说:“陛下英明神武,肯定会猜到背后是您在督促七殿下积极上进,父亲都希望儿女和睦互助,我相信陛下会欢喜的。”
 
——为什么挑七皇子?
 
因为他是出名不务正业的可恶纨绔,让父母兄长伤透脑筋,此事换人做效果不大,由他出头,方能最大程度地触动承天帝。容佑棠想得非常清楚。
 
郭达补充:“务必全程撇开乔致诚!先让陛下注意到他的疏忽。”
 
“那是自然。”
 
赵泽雍久久不发一言,眸光深沉,专注凝视容佑棠。
 
“表哥,我觉得此事可为!”
 
郭达越想越坚定,压低声音,语重心长道:“您这些年被弹劾好几次,他们污蔑指责什么‘冷酷铁腕、操切暴躁’,委实可恨!该解释挽回一下,此事可以让世人知道您对弟弟的爱护之心。”
 
目前大皇子与二皇子激烈争夺储君宝位,手足之情尤为难得。
 
“无论世人如何议论,本王自认待兄弟妹妹问心无愧。”赵泽雍坦言,他定定看着容佑棠,低声问:“老七几次无理为难你,你为何愿意助他取得陛下好感?”
 
“我不是愿意助他!”
 
容佑棠坚决摇头,义正词严道:“他只是合适人选,与我个人的欣赏无关。做大事不拘小节,些许嫌隙不碍事。”暂且搁置,将来有机会一并算账!
 
如果不是表弟在场,庆王绝对会动手。
 
“很好。”
 
赵泽雍由衷赞道:“你能这么想,为官之道算是无师自通了,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真的吗?”
 
“真的。”
 
容佑棠难掩憧憬,期盼自己有朝一日能穿上绯色官袍。
 
夜间,一行人返城。
 
赵泽雍照例目送容佑棠进入布庄、亲眼见对方转身挥挥手,而后才放心离开。
 
“表哥,我想去王府歇一晚。”郭达苦恼表示。
 
“又被催了?”
 
郭达烦闷道:“她尸骨未寒,我真没那心思。”单悠病逝数月,他年纪不小,长辈自然急着重新物色媳妇。
 
“改天我去劝劝外祖母。”赵泽雍干脆利落道,随后说:“我去看看老七,你先回吧。”
 
郭达仔细观察表哥脸色,猜测稍后应有一场好戏,可惜他不宜观看,遗憾地回王府。
 
混帐老七!
 
赵泽雍面无表情,策马赶往七皇子府。
 
第104章
 
风驰电掣,庆王率领十余名亲卫赶到七皇子府。
 
赵泽雍勒马急停,马蹄高扬跺地,响亮嘶鸣,身姿矫健一跃而下,引出皇子府的门房,他们飞奔下台阶,毕恭毕敬行礼:“小的叩见殿下。”
 
“小人恭迎殿下大驾。”
 
“都起来吧。”赵泽雍随手将缰绳递给亲卫。
 
众小厮殷切热情,争先恐后接过庆王一行的马缰。
 
赵泽雍昂首阔步迈上台阶,问:“你们七殿下回府了?““回、回了。殿下您请,请随小的来。”小厮有些犹豫地答。
 
其中,有两个机灵的远远见是庆王,登时大惊失色,正要脚底抹油抢先溜进去通报,赵泽雍却敏锐察觉异状,喝止:“站住!”
 
“殿下有何吩咐?”两名小厮一脸讨好笑意。
 
赵泽雍心生疑虑,疾步朝弟弟院子走,问:“你们慌什么?本王还能怎么着老七?”
 
“嘿嘿嘿~”仆随主人,小厮谄媚殷切地笑,拼命摇头:“不敢!您大驾光临,殿下指不定高兴得如何呢,小的只是想通报一声。”
 
高兴?
 
老七必定又在做甚么混帐荒唐事儿,打发下人提防来客打扰。
 
赵泽雍心如明镜,疾步快走,袍角在夜风里翻飞,一言不发。
 
小厮急得没法,紧跟着一溜小跑,半晌,才有人禀告:“殿下,六殿下也来了呢,一刻多钟前到的。”
 
赵泽雍挑眉,略放慢脚步,低声问:“他们在谈事情?”不便打搅?
 
“这个、那个……”众小厮吱吱唔唔,犹豫为难,推脱道:“小人不知。”
 
“我们殿下在风月轩。”一个小厮隐晦提醒。
 
哼!
 
赵泽雍脸色一沉,转身,大踏步朝风月轩走。
 
——除八皇子府之外,其余皇子府都集中在京城最繁华的一片区域。庆王对七皇子府最熟悉,因为他曾几次奉旨、受邀管束弟弟,所以才一度被七皇子视为“最可憎兄长”。
 
片刻后
 
赵泽雍一行出现在风月轩前,刚绕过庭院假山,就听见激烈争吵声:“嘭嘭嘭~”
 
六皇子赵泽文抬脚用力踹门,大吼:“开门,你给我开门!”
 
“我不!”屋里传来赵泽武的吼声:“哥,这些你不能砸!你都砸了我多少宝贝了?”
 
“你那算什么宝贝?全是害人的玩意儿!”
 
赵泽文退后几步,疾冲用肩膀撞门,疾言厉色地呵斥:“沉迷酒色要人命的!你胡乱吃那些玩意儿,不怕出事?”
 
“哥,您就放心吧,我又不是当饭吃!不过办事助兴用的,你少大惊小怪行吗?”赵泽武头疼道。他反锁房门,心急火燎将多宝架上的各种瓶瓶罐罐收进柜子,准备锁起来。
 
“不行!”赵泽文气得七窍生烟,喘吁吁,改为用手拍门,厉声催促:“老七,你赶紧给我滚出来!整天丁点儿正事不干,躲在风月轩里鼓捣见不得人的东西,浑浑噩噩沉迷色欲。我毁一批你买一批,究竟想怎么样?”
 
“哐啷”一声,室内传出瓷器破裂的脆响。
 
“哎哟!”赵泽武一时失手,心疼得大叫,捶胸顿足嚷道:“我的秘炼和合油!”
 
“摔得好,很该全摔了!你舍不得,就让我来。”赵泽文冷笑。
 
“这一小瓶就花了我五十两银呢!甜香滑润、催情助兴,妙不可言,抹一点儿能爽玩一整夜,欲仙欲死。”赵泽武心疼至极,满脸沮丧,蹲地收拾碎瓷片。
 
正当赵泽武沉浸在惋惜悲伤里时,撞门声忽然停止,他以为胞兄闹够回去了,正暗自窃喜。
 
谁知,下一瞬
 
“砰”一声,房门被猛力踹开!
 
赵泽武吓一大跳,急忙抬头望去——
 
庆王正站在门口,七皇子紧挨其侧,两人的脸色委实不算好看。
 
赵泽武猛一个哆嗦,烫手般丢掉碎瓷片,仓惶起身,下意识扭头看屏风后,紧接着火速回头,木头似的硬梆梆杵着,心虚笑问:“哥、哥,三哥怎么来了?”
 
“怎么?我不能来?”庆王威严问,抬脚迈过门槛,面无表情打量风月轩:因摔碎了一瓶烈性春药,弥漫着说不清的甜腻浓香,闻之头晕且呼吸心跳加快。墙壁四处悬挂露骨的春宫交合图,画工精湛纤毫毕现。地面有些铺着厚实绒毯、有些铺着微带凹凸的木板、有些铺着光洁汉白玉;室内整体以半扇墙高的屏风隔断,前面是罗汉榻、怪模怪样的桌椅,墙上悬挂精致的鞭子、绳子、镣铐等物,多宝架上陈设各式玉势、带铃铛的簪子、小金球雀羽刷等等;屏风后有浴池、宽大床榻,还有个小露台,外面也放着一套奇形怪状的桌椅。
 
风月轩,是专供七皇子寻欢作乐的场所。
 
“欢迎!”赵泽武叫苦不迭,赔笑道:“三哥大驾光临,寒舍真真蓬荜生辉呀。”
 
“难为你竟然用对了客套话。”庆王淡淡道。他吩咐亲卫:“开门窗。”
 
“是!”亲卫领命,随即洞开风月轩的大小门窗,涌进的流动晚风吹散了烈性春药的气味。
 
“三哥有事?哎,打发人来说一声我就会马上过去,岂敢劳您大驾亲临呢?”赵泽武慌慌张张,一副大祸临头的模样。
 
“自家兄弟,无需客气。”庆王面容肃穆,沉声问:“今日为何不辞而别?我不是让你在议事厅等候吗?”
 
傻子才乖乖等着被你责骂!
 
赵泽武义正词严道:“三哥公务繁忙,岂能一再被打搅?我本来准备稍后去庆王府一趟的。”他说话时,余光总忍不住飘向屏风后的床榻,状似有难言之隐。
 
因屏风阻挡,外间看不见帐幔遮掩下的床榻,但隐约可以听见暧昧难耐的呻吟声,而且不止一人。
 
“是吗?”庆王丝毫不相信。
 
“是是是,千真万确的!”赵泽武指天画地作发誓状,心急如焚地催促:“二位兄长请到客厅喝茶,你们用晚膳了没?咱们走吧,边走边聊。”
 
但两个哥哥都不为所动,铁了心一般。
 
此时,赵泽文早已箭步冲过去打开胞弟藏匿房事助兴药的箱子,随手翻查几瓶,扭头怒不可遏说:“三哥,您快过来瞧瞧,老七平日都把心思花在什么地方了!”
 
“哥,饶了我吧。”赵泽武苦苦求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想拦又不敢拦。
 
庆王依言过去,俯视观察片刻,怒问:“这一箱子都是那些东西?”
 
“全都是。”赵泽文随手拿起几个小瓷瓶,面色阴沉,念道:“‘良宵玉液’、‘雄风丸’、‘春风散’——老七,你年纪轻轻就得靠这些才能起来了?还狡辩说只是‘偶尔玩玩’?京城各大青楼男风楼都把你当财神爷似的供着,倍儿有面子,对吧?”
 
“胡说!我是正常男人,只是、只是……”赵泽武磕磕巴巴半晌,悻悻然道:“只是好奇嘛,难道你们就不好奇?”
 
“人都七情六欲,但不能过度放纵,更不能荒氵壬无度!”庆王怒斥道。
 
赵泽文更怒,他与七皇子是双胎,感情生来深厚,此刻“砰”一下合上箱子,喝命自己带来的侍卫:“全是江湖庸医胡乱配的春药,百害而无一利。来人啊,将这箱子东西带出去焚毁了!”
 
“不,别啊!哥,你不能毁,那全是宝贝呀!”赵泽武天塌了似的,想冲上去阻拦,却被庆王侧身阻挡。
 
“站住!”庆王严厉道:“倘若不是因为手足亲情,谁会上赶着管你的私事?”
 
“三哥,我、我……”赵泽武愁眉苦脸,不敢面对兄长眼神。
 
“赶紧弄出去,给我砸了!烧了!”赵泽文怒火中烧地催促,抬脚怒踹药箱。
 
赵泽武心疼又愤怒,失去理智,脱口痛骂胞兄:
 
“赵泽文!别太过份了,你凭什么毁我的宝贝?我忍你个混帐玩意儿很久了——啊!”
 
话音未落,他已被庆王一脚踹中膝弯,扑通单膝跪地,身子一歪、紧接着胳膊又挨了一脚,吓得他抱头求饶:“三哥别生气,有话好说啊!”
 
“你刚才骂谁‘混帐玩意儿’?”庆王厉声质问。
 
赵泽文十分难过,胸膛剧烈起伏,咬牙切齿。
 
赵泽武抬头看一眼伤心失望的胞兄,悔恨非常,他知道自己醉心色欲不对,只是改不了,赶忙嚷道:“我错了我胡说八道的,你们大人有大量,别跟我斤斤计较,好吗?”
 
“你屡教不改,致使亲人失望,只有六弟一直督促引领你。”庆王雷霆震怒,训斥道:“老七,你太不知好歹了,我是看不惯的,你不服大可向父皇告状!”语毕,一把揪起七皇子衣领,将人举起双脚离地——
 
“啊呀!救命!三哥别打,哥,快救救我!”赵泽武毫无反抗之力,拼命求救,痛哭流涕。
 
三个皇子争执、兄长教训弟弟,围观一大堆侍卫,却不能上前阻止,只能干着急地劝“息怒”。
 
“哥!哥!”赵泽武扭头求救,他怕极了庆王动手打人。
 
唉,算我倒霉,摊上个不成器的弟弟……
 
赵泽文虽然也愤怒,但无法冷眼旁观,只得上前劝阻:“三哥息怒,消消气啊。老七就这性子,说话不过脑子,咱们别跟他一般见识。”
 
好说歹说,庆王见差不多了,才松手。
 
虽然兄长教导弟弟天经地义,但他们不同生母、后宫妃嫔往往牵扯朝堂,庆王不可能真把弟弟打伤。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呜呜呜,别打人啊,有话好说。”赵泽武抬袖抹泪,委屈得什么似的。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庆王怒其不争,告诫道:
 
“听着:今后不准你再挖空心思搜集乱七八糟的膏药!有空做点儿别的什么不好?”
 
赵泽文大力赞同,忿忿道:“就是!三哥,我绞尽脑汁给他讨了好几个差事,可他就是不上心,总叫父皇烦忧,我真想——”话音未落,屏风后忽然传出高亢婉转颤巍巍的呼唤:“武爷!武爷!呃啊……爷……我忍不住……”
 
霎时
 
外间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哎哟喂,闭嘴闭嘴,别叫!”赵泽武慌忙喝止,顾不得许多,忙不迭奔进里间。
 
“站住,不许理睬!”赵泽文怒气冲冲追进去,随后里间传出痛骂呻吟和恳求,鸡飞狗跳,乱成一团。
 
庆王无奈,只得迈步进去,抬眼一看:
 
只见宽大床榻悬挂绯色帐幔,床上并排躺着两个身穿墨色薄袍的清秀少年,他们四肢大开、被床四角延伸的软绳固定手脚,几近透明的墨袍下空荡荡,袒露双腿与胸腹,皮肤红彤彤,张嘴喘息呻吟,被药性折磨得不停扭动。
 
众人目瞪口呆,叹为观止!
 
“别误会,你们别误会!”
 
赵泽武苦着脸,拼命解释:“我只是找人试药,根本没想碰他们,否则绑起来干嘛呢?就是怕他们扑上来。真的,相信我,我发誓没碰他们!”
 
几个小厮面面相觑,硬着头皮站出来为主人作证,大义凛然表示“七殿下真的只是研究药性”。
 
“谁信?!”赵泽文气得笑了。
 
“三哥,你要相信我呀!”赵泽武哭丧着脸,跑过去扯起薄被,一把盖住两个少年。
 
庆王震惊之余,不敢置信地摇摇头,脸色铁青问:“你强迫他们?”
 
“不不不!”
 
赵泽武赌咒发誓道:“他们都是紫藤阁的小倌儿,自愿来试药,药是从他们紫藤阁买的,我酬金丰厚,多的是人抢着来。”
 
“成何体统?你赶紧把人送回去。”庆王痛斥:“太不像话了!”
 
赵泽武不敢不从,立刻吩咐小厮们把小倌连被子带人送回紫藤阁。
 
片刻后,庆王与六皇子联合指挥侍卫,将风月轩的部分物事拆的拆、毁的毁,而后把弟弟带到客厅,劈头盖脸责备后,又语重心长教导许久,直到夜深才散。
 
一晃数日
 
这天早朝后,承天帝把皇三子叫到御书房问话。
 
“你和小六都干了些什么?动手教训老七?”承天帝威严问。
 
赵泽雍直言不讳道:“父皇,不关六弟的事,俱是儿臣所为。”
 
“听说你们砸了老七的屋子?”
 
“没有,只是砸毁部分东西而已。”
 
承天帝一身玄色银镶边绣五爪金龙常服,负手踱步,行走时腰间繁复华美的玉饰清脆碰响,落座书案后,面色沉沉,问:“都砸了些什么?”
 
“某些药、器具、书画。”赵泽雍简明扼要答,心知那夜的事已不知被谁捅到御前。
 
承天帝沉默半晌,喝两口茶,忍了又忍,最终忍无可忍,压低声音道:“好!全给他砸了!”
 
“父皇息怒。”赵泽雍一板一眼劝慰。
 
“老七二十岁的人了,还是那般不思上进,终日花天酒地,糊糊涂涂!朕不可能无止境地包容他。”承天帝气怒烦恼。
 
“父皇请保重龙体。”赵泽雍侍立一侧,腰背挺直。
 
“不过,”承天帝换了个坐姿,挑眉奇道:“昨儿老七入宫请旨了。”
 
“不知所为何事?”赵泽雍面色如常。
 
“哼,那小子不知为何突然开窍了,口口声声要为朕分忧、为朝廷效力,请旨翻修翰林院的旧办事堂。”承天帝稀奇地摇头。
 
“恭喜父皇,七弟变得懂事了。”赵泽雍一本正经道。
 
“看在他态度还算诚恳、又所求为正事的份上,朕准了,派工部营缮清吏司协助。”承天帝饶有兴致,屈指敲桌,不疾不徐道:“朕倒要瞧瞧,他能办出甚么花儿来。”
 
“父皇一片仁慈爱护之心,儿臣相信七弟定会体悟的。”
 
承天帝望着仪表堂堂的皇三子,定定端详半晌,安抚道:“难为你了。”
 
赵泽雍疑惑皱眉,略垂首,以示恭谨聆听。
 
“老七不知好歹,屡次曲解顶撞兄长,朕俱看在眼里,只是训斥责罚均收效甚微,加之他是你们皇祖母悉心抚育过的,朕不好伤了先慈的体面,少不得你做哥哥的多担待些。”
 
赵泽雍却正色表示:“父皇,儿臣也有不对的地方,有时太着急,难免严厉,怪不得七弟生气。”
 
承天帝一怔,眼神柔和慈祥,脸却习惯性板着,这点父子俩相同。他叹了口气,本想顺势教导几句,转念一想,却皱眉威严道:“你确实急躁了些。今日为何又与吴裕当朝争执?朕知道北营开销巨大,可朝廷有朝廷的难处,国库必须保证一定数额的富余,以备不时之需,吴裕并没有说错。”
 
赵泽雍虎目炯炯有神,冷静道:“父皇,吴尚书是所言非虚,但儿臣按律,上月奏请拨下一季的银款,您已批准,户部本应该尽快下发,可至今一份也没到位!按计划,儿臣准备九月份招募第二批士兵,目前正全速赶建营房,儿臣身为指挥使,自然要催吴尚书。北营关乎京城安危、社稷安危,乃国之大计,户部明明人手充足,为何办事如此拖延?儿臣不得不过问几句。”
 
“郭远是户部左侍郎呢,你小子果真大公无私。”承天帝后靠椅背,无奈地调侃。
 
“亲戚是私人的亲戚,朝廷政务不应顾虑私交!”赵泽雍毫不犹豫道。
 
“行了,朕知道了。”承天帝抬手下压数次,吩咐道:“你收收臭脾气,别总让吴裕下不来台,朕会督促。”
 
“多谢父皇。”
 
话音刚落,李德英步伐轻盈进入,躬身道:
 
“启禀陛下:二皇子殿下求见。”
 
承天帝挑眉,坐直,双肘撑桌两手交握,语调平平道:“宣。”
 
“是。”
 
不消片刻,二皇子微蹙眉踏进御书房,下跪称:“儿臣叩见父皇,父皇万安。”
 
“平身。”
 
赵泽雍转身招呼道:“二哥。”
 
“哟?老三也在呢。”
 
二皇子上前亲昵地拍拍弟弟肩膀,苦口婆心劝道:“听说前几天你跑去打了七弟一顿?还拆了他的屋子?唉,就算老七又犯浑,咱做哥哥的可以教,但不能动手啊,万一打坏了怎么办?”
 
“二哥放心,我有分寸。”
 
“你在军中呆惯了,下手重,不能像惩罚士兵似的对待七弟,知道吗?”二皇子训导。
 
赵泽雍干脆利落道:“嗯。”
 
“这就对了!” 二皇子欣慰颔首。
 
承天帝淡然旁观,慢条斯理品茗。
 
“父皇,儿臣有要事禀告。”二皇子教完弟弟后,迫不及待走到承天帝身边,余光扫了庆王一下。
 
赵泽雍刚要告退,承天帝却下令:“来人,看座。”紧接着吩咐:“你们坐下说话。”
 
“你们”一出,赵泽雍只好留下,二皇子也不好再使眼色。
 
承天帝有一下没一下地撇茶沫,头也不抬问:“祥儿有何事?”
 
二皇子登时忍不住露出委屈怒色,快速道:“父皇,您派下督理征税一事,儿臣丝毫不敢延误,全力以赴忙碌至今,本已卓有成效,可大哥他、他……”
 
“他怎么了?”
 
“您派大哥协理,儿臣很是感激,可大哥后来参与,有些事情他不甚了解。”二皇子痛心疾首陈述:“近日,数位巡抚报称,大哥下令各州府衙门维持过商秩序时不得佩刀,导致关州出现商贩伺机小规模暴动、拒不交过税的情况,混乱冲突中,两名官差死亡、若干人受伤。”
 
赵泽雍不由得皱眉。
 
“什么?!”
 
承天帝重重一顿茶盏,疾言厉色道:“朕一再叮嘱:征税不得操切,需徐徐图之。你们是怎么做事的?啊?”
 
“父皇息怒,”二皇子奋力解释:“关州分由大哥管治,儿臣也是刚接到消息,不敢隐瞒,请父皇定夺,以免事态失控。”
 
承天帝喝道:“来人,立刻宣皇长子!”
 
“是。”
 
御书房风雨欲来,翰林院却风和日丽。
 
原本人迹罕至的旧办事堂,此时热热闹闹挤满一院子人,忙于清点书籍。
 
“快快快!”赵泽武神气十足,两腿岔开立定,威风凛凛催促众新科进士:“动作都快些,别耽误事儿,武爷今天就要看见清空的旧堂。”
 
乔致诚恭敬陪同,极力邀请:“殿下,天气炎热,您还是避避吧?”
 
赵泽武豪迈一挥手,昂首挺胸道:“区区烈阳算什么?武爷身负皇命,岂敢不尽心监督?”
 
乔致诚忙赔笑告罪。
 
“乔大人,你扛不住就回屋歇着吧,看你熬出一脸的油,胖子最不禁晒了。”赵泽武大嗓门嚷道,自以为体贴宽宏。
 
乔致诚万分尴尬,脸皮红涨,半晌,才勉强笑道:“多谢殿下体恤,但下官理应协助,不得失职。”
 
“可你已经失职了啊。”赵泽武心直口快指出:“这么多的书,全烂了,你怎么管事的?”
 
“下官、下官……”乔致诚结结巴巴。
 
容佑棠和徐凌云正在庭院里快速记录破损书籍,辛苦忍笑。
 
足足忙碌大半日,众进士才彻底清空旧堂,赵泽武也和工部营缮清吏司的人商议完毕。
 
傍晚下值,众人各自返家,赵泽武却把容佑棠叫到僻静处。
 
“殿下有何吩咐?”容佑棠警惕地问。
 
“前几天吓得你当街打滚,武爷给个好东西与你压压惊。”赵泽武慷慨大方道。
 
容佑棠直觉不妙,果断婉拒:“下官无碍,不敢接殿下的好东西。”
 
“啧,你肯定喜欢!武爷千辛万苦才藏住的。”
 
赵泽武一努嘴,其侍卫便递过一巴掌大、几寸高的玉匣,赵泽武伸手接过,哀叹道:“如今我被盯得紧,不宜让宝物落灰,权当捉弄过你的赔礼。拿去吧!”语毕,强迫性地塞进容佑棠怀里,心疼得不忍多看,上马离去。
 
“等等!七殿下——”
 
容佑棠疾步追赶,却没能归还,哭笑不得举着玉匣,低头好奇细看。
 
第105章
 
这里面装着什么?
 
容佑棠站在翰林院外的僻静墙角处,低头,翻来覆去端详小巧玲珑的玉匣:玉匣润泽光滑,由一块糖青玉雕琢而成,分盒体与盖,用精致金搭扣连接,表面无任何雕琢。
 
掂一掂,不算太重;晃一晃,应有物品。
 
容佑棠十分纳闷,观察半晌,决定打开瞧瞧!
 
他干脆利落拧开金搭扣,刚想开启玉匣,可心思一转,不免担忧此番又是七皇子恶意捉弄人。于是四处看看,将玉匣放在墙角,找了根细树枝,相距数尺,谨慎挑开玉匣盖,随即迅速后退。
 
“吧嗒”轻微一声,匣盖开启。
 
容佑棠屏息静候,浑身戒备 :
 
很好,没有虫蛇或者怪东西跳出来吓人。
 
容佑棠吁了口气,丢掉树枝,拍拍手,步伐轻快走近几步,俯视,定睛细看,却瞬间僵住!
 
这、这是什么东西?!
 
玉匣外部光滑无雕琢,里面却大有内容:翻起的匣盖内部赫然雕刻一幅活灵活现的……春宫交合图?
 
而且一看便知双方都是男人。
 
容佑棠目瞪口呆,顺着往下看:
 
匣内放置一巴掌宽的画本,映入眼帘的封面细致传神地描绘一幅男男交合图!画家技艺高超,将两名男子激烈交合时的肤色、表情、肌肉隆起等,表现得淋漓尽致,下体连接处尤其纤毫毕现。
 
画上动情欢愉的呻吟喘息声仿佛扑面而来,把容佑棠看得脸红耳赤!
 
他心如擂鼓,回神后火速采取行动,疾步过去,“啪”一下合上玉匣,而后烫手一般后退数步,做贼似的胆战心惊,东张西望,生怕被人发现,哭笑不得想:果然!我就说,七皇子能给什么好东西?他故意拿这种东西给我,倘若被同僚或亲友看见,他们怎么议论呢?大白天怀揣龙阳图招摇过市的荒氵壬无耻之徒?
 
此时,前面忽然传来交谈和脚步声,容佑棠叫苦不迭,急忙抄起玉匣藏入袖筒,强作镇定地迈步前行,与两名认识的翰林寒暄了几句才得以离开。
 
怎么办?
 
容佑棠慢吞吞走回家,大热的天,却抄手拢袖子,紧紧捏住玉匣,生怕东西当街掉落。
 
他自出生以来,重生前专注读书考功名、渴盼有能力让生母过上好日子;重生后除了忙读书考功名、还要经商挣银子,更重要的是复仇,忙得不可开交,无暇顾及其它许多。尤其情欲,他一贯不重视不理睬,某些方面“无欲无求”,得以心无旁骛地做事。
 
直到遇见庆王。
 
容佑棠完全是被庆王引得开了窍。
 
怎么办?还回去?不行。倘若被可恶的七皇子当众嚷出来,岂不尴尬?
 
丢掉?丢哪儿?绝不能带回家,免得爹以为我学坏了,为避免夜长梦多,干脆悄悄丢掉算了——
 
正当容佑棠慎重考虑后下定决心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伴随庆王浑厚有力的问话:“你刚下值?”
 
糟了!
 
容佑棠定住不动,苦着脸,垂首咬牙。
 
“你怎么了?”赵泽雍勒马,俯视呆站着的容佑棠,继而下马,皱眉打量脸红耳赤额角冒汗的人,自然而然地关切问:“热得难受?可是不舒服?”
 
“没有。”容佑棠打起精神摇摇头,虽然他没错,可莫名觉得特别心虚,勉强笑着问:“殿下忙完回府啊?”
 
“嗯。”赵泽雍颔首,其亲卫早已牵了匹马近前,将马缰递给容佑棠。
 
“多谢。”容佑棠接过。
 
“你若不急着回家,就先去一趟王府听听。”赵泽雍神态有些凝重,明显有事。
 
容佑棠当即意识到不妙,顾不得玉匣,马上点头:“好!”
 
随即,一行人骑马赶回庆王府。
 
“殿下,出什么事了?”容佑棠迫不及待问。
 
“城门失火。”赵泽雍告知。
 
容佑棠一头雾水,茫然问:“谁是被殃及的池鱼?您吗?”
 
赵泽雍摇摇头:“进去详谈。”他高大挺拔,向来雷厉风行,行如风,不熟悉的人得一溜小跑才跟得上。
 
不消片刻,容佑棠迈进书房门槛,抬眼发现:除了郭远、伍思鹏和几名熟识的武将外,他的顶头上峰、户部员外郎吕一帆也在场。
 
容佑棠品级低、资历最浅,忙逐一见礼,而后陪坐末尾。
 
庆王简要讲述了来龙去脉。
 
“真没想到!”
 
伍思鹏难得率先开腔,捻须叹道:“新政推行,遇到阻碍不足为奇,大殿下与二殿下负责的差事出了意外,怎能怪到您身上呢?”
 
赵泽雍端坐上首,淡淡道:“年初,河间省顺县饥民暴动、落草九峰山为寇,本王奉旨前去平定,既是剿匪,不可能没有流血伤亡。大哥二哥责备本王当时‘急躁暴戾、致使百姓心怀怨恨、从而不满朝廷官府、进而拒绝新政’,本王委实百口莫辩。”
 
原来是征税出了麻烦!
 
容佑棠先是恍然大悟,继而深切鄙夷:大皇子与二皇子办事不力,他们手上出的商贩暴动打死官差,为了推卸责任,居然联手想把过错推给庆王殿下?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郭远面沉如水,冷冷道:“今日陛下龙颜大怒,将在京三品以上文武大臣叫去献策。可商税新政一直由大殿下与二殿下负责,外人并不清楚,且二位殿下——”郭远深吸口气,不便大肆批判皇子。
 
员外郎吕一帆乃郭远一手提拔的得用心腹,此刻只能宽慰道:“大人请息怒,今日六部都得了陛下教诲,具体如何,估计明日早朝就有定论。”
 
“殿下,他们今晚必定连夜商议推卸责任之辞,您在京城根基尚浅,请小心。”伍思鹏直言不讳地提醒。
 
赵泽雍莞尔:“想也知道他们的意思,无非想给本王扣一个‘残暴冷酷’的罪名罢了。”
 
容佑棠忧心忡忡,实在按捺不住,严肃道:“陛下决定派钦差彻查关州暴乱一事,究竟与殿下何干呢?征税与剿匪风马牛不相及,相距数百里、相隔大半年,商贩做生意只为求财,好端端的,他们为何与官差闹得流血伤亡?其中必有缘故。”
 
“河间整体贫穷,且民风剽悍,此为本王亲历所见。加征税类是为了国之大计,税银终将用之于民,可在百姓看来,属于与民争利,推行初期难免遭遇反感抵触,倘若官府强征暴敛、武力逼迫,自然有可能发生暴乱对抗。”赵泽雍缓缓道,冷静指出:“眼下各省周府都在观望关州,钦差务必查个水落石出,稳妥处理。”
 
容佑棠若有所思,殿下的弦外之意是:新政必须得是对的,错只能是底下官府推行时失职大意。
 
“当然,暴乱的具体原因要调查后才知晓,本王也不认为百姓会无缘无故武力对抗官府。”赵泽雍冷静道。
 
“如此说来,难道不应该是负责河间省的大殿下出任钦差?”吕一帆纳闷问,暗想:他自己下去,也方便粉饰太平啊。
 
赵泽雍却摇摇头,但没说什么。
 
“陛下圣明烛照,相信必有明断。”郭远叹道。
 
“兹事体大,这次的钦差可不好当啊,多方夹击,无论调查结果是什么,均属吃力不讨好。”伍思鹏摇摇头。
 
“为国为公为民,不为讨好谁。”赵泽雍正色表示,随即皱眉,遗憾道:“可惜本王目前身负要务,无法请旨去关州调查。”
 
容佑棠好笑地望着庆王:别人避之不及、视为洪水猛兽,您却意欲前往?
 
众人足足商议小半个时辰方散。
 
“二位大人请。”容佑棠躬身引请,准备和上峰们一同离开,顺便加深交情。不料,身后却传来庆王挽留:“小容大人。”
 
容佑棠驻足,不好意思地对郭吕二人笑笑:“抱歉。”
 
郭远淡然道:“无碍。”
 
“殿下另有事交代,小容,你快回去吧。”吕一帆和蔼催促。
 
“是。”
 
容佑棠只得硬着头皮返回书房,他磨磨蹭蹭迈过门槛,站在门口问:“殿下有何吩咐?”
 
“过来。”赵泽雍头也不回地说。他站在巨大的北营勘划图前,时不时提笔注几个字,标明督建进度。
 
“什么事啊?”容佑棠不自知地抄手拢袖,捏紧玉匣。
 
赵泽雍早将一切看在眼里,开门见山问:“袖筒里藏的什么?街上看着就慌慌张张的,初时本王还以为你暑热不适。”
 
老天!佛祖!
 
容佑棠被当场戳破,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启齿,摸摸鼻子,吱吱唔唔。
 
“拿出来瞧瞧。”赵泽雍转身,有些奇异地挑眉。
 
“我、我……可这不是什么好东西。”容佑棠恳切商量:“殿下,我会处理的,您别看行吗?”
 
“不行。”
 
赵泽雍强硬否决,搁笔,大步走向门口,边走边威严问:“你究竟藏了什么?连本王也不能看?”
 
容佑棠登时一副大祸临头的模样,本能地背手藏匿,紧张解释:“殿下,您先听我说——等等!”
 
庆王却已被勾起十二分的好奇与忧虑,唯恐对方年少、涉世未深,处理不好遇到的麻烦。遂握住其肩膀一拧,再屈指轻弹其肘部麻筋,转眼间,就已顺利拿走了东西。
 
“殿下听我说——”待容佑棠回神,玉匣已被庆王掏走!他只要一想到匣中所绘的春宫图,就脸皮发烫,急忙伸手抢:“殿下,先还给我!”
 
赵泽雍左手举高玉匣,右手格挡急于抢夺的人,虎着脸,严肃问:“究竟什么东西?你这样着急?”
 
“不是什么好东西,您别看!”容佑棠有苦难言,实在说不出个中内容。
 
“既不是好东西,你为何珍爱藏匿?”赵泽雍又问。
 
“我怎么可能‘珍爱藏匿’?!”容佑棠啼笑皆非,情急之下攀住庆王肩膀,仰脸,伸手奋力争夺,暗中痛骂七皇子。
 
“你再闹?”赵泽雍轻而易举阻拦对方,佯怒道:
 
“当心本王把你捆起来!”
 
话音一落,两人都愣了:
 
容佑棠喘吁吁停手,忙收敛了些,生怕庆王真动手。论武力,他完全不是对手;赵泽雍莫名想起重叠纱帐、透明黑袍、大红软绳……他果断摒弃有失尊重的想法,拿着玉匣走向书案,准备先解决眼前的事。
 
“你长能耐了。”赵泽雍把玉匣放在桌上,板着脸训道:“才出去做官几天?就藏了本王也不能看的东西!”
 
容佑棠杵在门口,急得几乎抓耳挠腮。他确定自己无法夺回玉匣,眼看庆王正要开启匣盖,他心一横,咬咬牙,豁出去般朗声道:“那是七殿下傍晚硬塞给的,我不想要,烦请您帮忙处理!天色已晚,殿下,我回家了啊。”语毕,不等对方允许就转身离开书房,一溜烟走了。
 
“你——”赵泽雍眉头紧皱,紧接着摇头失笑:
 
混帐东西,越发大胆肆意,被惯坏了。
 
不过,此物乃老七所赠?
 
根据对方羞窘局促的神态,赵泽雍霎时猜中八成。
 
他按住玉匣,沉吟片刻,拧开金搭扣。
 
“吧嗒”一声,玉匣开启。
 
虽说有所准备,但赵泽雍还是惊愕定住,表情复杂莫测,顿了顿,他拿起画本,粗略翻看几页:龙阳十八式。
 
每一页的两名男子处于不同的环境,亭台楼阁、假山石桌、林间草地等,衣服配饰无一重复。难能可贵的是,虽是在交合,却并非完全赤身裸体,而是有所遮掩,毫无放荡氵壬邪沉迷肉欲的丑态,只见怜惜依恋之意,颇为融洽和美。
 
“啪”一声,赵泽雍重重合上画本,丢回玉匣,再屈指弹合匣盖。
 
“咚”一声,赵泽雍举拳砸桌面,横眉立目想:
 
老七真欠收拾!怎能拿这种东西送人?成何体统?
 
实在太不像话了!
 
但,赵泽雍非常肯定:容佑棠顶多看了匣盖和封面,其余部分他不会翻的。
 
——容开济管得严,容少爷别说通房侍女了,连年轻丫头也没有!家里就一个做饭的老妇人是女的。
 
据说,生意应酬时,容开济担忧孩子被带去风月场所学坏,便经常陪同,重重保护之下,导致儿子在情欲方面青涩懵懂,堪称胆小。
 
赵泽雍笑完之后,重新开启玉匣,将有伤大雅的春宫画本丢进温水煮茶的炉子里,瞬间冒出火苗与青烟,焚烧成灰烬;而后提笔蘸墨,随手涂黑匣盖内侧的彩绘。
 
销毁最妥。
 
有些事情到浓处会无师自通,不必刻意学习。
 
翌日
 
早朝已持续快两个时辰,众臣饥肠辘辘,饿得前胸贴后背,苦不堪言。
 
按律,在京五品以上的官员才有资格参与早朝,容佑棠目前正六品,上值便直接赶去户部忙碌,略过早朝。
 
小高台四周有低矮的汉白玉栏杆,上面雕刻形态各异的五爪龙;龙椅后方是九开扇纯金嵌宝石的华丽围屏,两侧有御前内侍与侍卫雁翅排开,簇拥面无表情的承天帝。
 
黄金围屏与各类宝石熠熠发光,映衬得皇帝脸色沉沉。
 
“咳咳,咳咳咳。”
 
不知何故,大皇子忽然开始闷咳,忙举拳遮掩,他沉痛道:“父皇,儿臣奉旨协从推行新政,一心想为您分忧、为国效力,岂料竟出了那等意外咳咳咳……河间本不由儿臣负责,可祥弟表示公务繁重、他难以支撑,故儿臣只能接手,至今不过半月,尚未来得及摸清情况。儿臣管着的其它几个省均较为顺利,上一季的商税已悉数入国库,请父皇明察。”
 
言下之意:河间是老二的烂摊子,他收拾不了,就临时塞给我。
 
“大哥身体无碍吧?”二皇子关切问,眼神和语气却截然相反。
 
“还好。”大皇子虽然憔悴,却耐心十足,解释道:“昨夜一宿未眠,忙于翻查河间卷宗,估计着了凉。”
 
“是吗?还请多保重身体。”二皇子勉强维持镇定,忍怒提醒:“父皇派你我共同负责推行新政,直隶和一十四省,我负责直隶和其中八个省!您负责西南六省,主动提出尚有余力分担重任,故才将河间移交给您治理。河间在我手里时,一直相安无事,为何半月内就发生官商争斗至流血伤亡的恶劣事故呢?”
 
“相安无事?”大皇子奇道:“可昨晚翻查大批卷宗时,为兄分明看见关州上月就发生了两起征税时官商小规模冲突的先例。”
 
怎么可能?那两份奏报分明被我扣下了!
 
二皇子一怔,继而心里冷笑:怪道你昨夜不眠不休,原来是绞尽脑汁调查推卸责任的把柄了!
 
“竟有那事?”二皇子惊诧,扼腕道:“河间州府好大的胆子,那般重要的消息,竟敢瞒报?”
 
文武百官分列站立,皇子们序齿独一列。庆王肃穆凝重,稳站如松。
 
“并未瞒报——”大皇子刚要趁胜追击,龙椅上的皇帝却冷冷开腔:“事已发生,当务之急是尽快委派得力钦差下去彻查解决。”
 
“是。”大皇子有些心惊,忙垂首。
 
“父皇所言极是。”二皇子暗暗得意,恳切道:
 
“蒙父皇信任,儿臣负责督办推行商税新政,如今出了事,本应由儿臣去关州亲查,无奈担负多省税务,无法分身,甚愧。”
 
承天帝漠然颔首,不疾不徐道:“你们确实不宜离京,免得公务交割不清,又出差错。”
 
此言一出,犹如响亮耳光,“啪啪”扇在争执不休的两人脸上。
 
大皇子与二皇子面露尴尬之色,悻悻然闭嘴。
 
“满朝文武,竟没有一个合适的钦差人选吗?”承天帝威严扫视众臣。
 
在场众人心知肚明:关州钦差不好当。
 
明摆着的:两位皇子互相推诿、皇帝急欲解决问题得知真相,分寸极难拿捏,基本不可能同时讨好三方。
 
总而言之,谁去谁倒霉。
 
平南侯出列,胸有成竹道:“陛下,老臣想举荐一个合适人选!”
 
“谁?说来听听。”承天帝双手扶膝,好整以暇问。
 
“韩如昆。”平南侯说。
 
韩太傅登时眯了眯眼睛;大皇子身形不动,余光斜斜扫了平南侯一下。
 
“韩如昆?”承天帝笑了笑,随即问韩太傅:“可是爱卿之子?”
 
“回陛下:如昆正是犬子。”韩太傅出列,从容不迫,垂首禀明:“承蒙杨侯错爱,无奈小儿愚拙,委实难当重任。”
 
“哎,太傅过谦了。”平南侯笑吟吟拱手道:“陛下,据老臣所知,小韩大人机敏聪慧,勤勉上进,加之在北营历练已久,更添本事,实乃青年才俊!故老臣特此举荐与陛下。”
 
“雍儿,”承天帝来了些兴致,扭头问皇三子:“韩如昆在你麾下效力,他为人如何?”
 
庆王出列,躬身拱手道:“回父皇:韩如昆负责接洽核验发放军需,目前运转正常,儿臣尚未获悉其不妥之处。”
 
“唔。”承天帝颔首。
 
韩太傅处变不惊,谦道:“多谢陛下与庆王殿下赏识。但‘知子莫若父’,小儿虽勤勉忠直,却因年轻而资历甚浅,缺乏经验,不敢误了朝廷大事。”
 
“唔。”承天帝不置可否。
 
韩太傅紧接着诚挚道:“陛下,老臣也有一个人选,较小儿更为合适。”
 
“太傅举荐哪位?”承天帝法令纹微弯。
 
“新科进士,周明杰。”韩飞鸿说。
 
平南侯眼珠子定住,咬牙暗恨。隐在文官堆里的周仁霖低眉顺目,忿忿不平想:你们推诿争斗,为何牵扯我的儿子?
 
“哦?”承天帝笑纹更深。
 
“陛下,当初进士宴寻花赛上,周明杰的勇猛无畏有目共睹,极有其外祖父雄姿,杨侯之后,想必能压得住民风剽悍的关州。”
 
因病缺席进士宴的周仁霖登时耳朵发烫:明杰从文,不应有武将粗蛮雄姿。韩太傅骂人可真委婉!
 
“呵呵呵,”承天帝难得笑出声,慢条斯理道:“好,目前已有两名候选钦差。众卿可还有其他人选?今日内必须确定,关州之乱急等彻查,以免天下百姓猜疑惶恐。”
 
庆王沉吟良久,出列奏请道:“父皇,儿臣有一人选。”
 
承天帝讶异挑眉,问:“说来听听。”
 
“儿臣年初奉旨前往河间剿匪,率部下若干。其中,现任北营参将齐志阳,有勇有谋,稳重又不失灵敏机变,当初他身在前锋营,先行赶往河间筹粮,辗转省府、关州、瓜州等多地,顺利完成任务。”
 
承天帝一怔,继而颔首:“朕有印象,他是齐海的遗孤,从关中平调入京。”
 
“正是。”庆王话音刚落,平南侯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连忙出列道:“陛下,幸得庆王殿下提醒,老臣这才想起一个最合适的人选!”
 
“谁?”
 
“郭达,郭将军。”平南侯慷慨激昂道:
 
“郭将军年初随庆王殿下剿匪,他是副手,必定极为了解河间民风实情;再有,新科状元容佑棠也是随从一员。派他二人前往关州平乱,岂不万无一失?”
 
“城门失火。”庆王告知。
 
“谁是被殃及的池鱼啊?”容佑棠同情地问。
 
第106章:钦差
 
平南侯向皇帝举荐郭达和容佑棠后,按例垂首,余光暼了面无表情的庆王一下。
 
“郭达啊?”
 
承天帝笑了笑,右手搭着龙椅扶手,食指慢悠悠敲击,摇头道:“他虽合适,眼下却是泽雍的左膀右臂,督建北营乃国之大计,不宜抽调主要将领。”
 
平南侯惋惜地点头,随即顺势道:“那,陛下不如派新科状元吧?他才思敏捷,机智灵活,又是庆王麾下历练出来的,加之熟悉河间,再合适不过了。”
 
承天帝眯着眼睛沉吟,有一下没一下地拍击扶手。此时已经辰时中,错过了早食,众臣饿得腰都挺不直了。李德英低眉顺目,端着一茶杯恭敬奉上,承天帝顺手接过,喝了几口毫无油星的鸡茸汤,聊以充饥。
 
庆王不露声色,无视平南侯得意挑衅的眼神,心中怒火熊熊燃烧。
 
半晌,承天帝皱眉道:“新科状元啊?”
 
二皇子暗自冷笑,出列拱手道:“父皇,容佑棠虽然年少,阅历却远比同龄人丰富:他既有状元文才、又有剿匪勇气、还能稳当管好北营伙房——自古‘英雄出少年’,父皇圣明仁慈,治下贤能济济,朝堂栋梁个个皆是才俊。区区关州钦差,不拘派谁,想必都能妥善解决。”
 
哼,新科状元?有本事你去出出关州之乱的风头!
 
难得目标一致,大皇子随后出列,一本正经道:“父皇,儿臣认为祥弟说得有道理。容佑棠是年轻了些,但总要给一些历练的机会,他才能尽快成熟,从而为您分忧、为朝廷效力。”
 
“哦。”承天帝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年老下垂的眼睛用力睁了睁,望向板着脸的皇三子,慢条斯理问:“雍儿,新科状元是从你麾下出来的,确实才华出众,朕才点了他做状元。你认为他适合担任关州钦差么?”
 
难。赵泽雍飞快考虑:
 
他深知对方一心想攀登高峰的抱负,可钦差是奉皇帝之命办事,受万众瞩目,办得好可以加官进爵、平步青云;一旦行差踏错,却会直接惹怒皇帝、招致失望厌弃,回旋余地非常小。
 
“嗯?”承天帝略昂首。
 
庆王考虑清楚,心平气和道:“回父皇:容佑棠是在儿臣手下历练过,可时日不长,仅半年而已,资历甚浅,虽有状元之才、智勇机变,却年纪轻轻,欠缺处世经验。钦差不比其它,赴任关州即需要着手调查,一人恐怕难以胜任,儿臣提议委派两名钦差,以稳妥完成皇命。”
 
承天帝沉思片刻,欣然采纳,说:“有些道理。诸位认为应派哪两位呢?”
 
兵部尚书高鑫出列,谦恭道:“陛下,臣不甚熟悉新科状元,但早年奉旨巡关中时,曾与齐将军短暂共事,其为人沉稳大气,乃是英烈之后、将门虎子,十分勤恳忠直,且有庆王殿下亲口褒奖,窃以为其乃合适人选。”
 
“不错。”承天帝威严道:“齐志阳一个。另一位钦差呢?”
 
文武百官沉默垂首,绝大部分明哲保身。韩太傅顺利护住独子,便恢复了寡言少语的谨慎模样。
 
二皇子笑吟吟道:“父皇,儿臣认为新科状元合适。”
 
庆王余光一扫,准确飘向户部尚书吴裕,暗含冷意!后者虽老迈,却耳聪目明,他因立场不同,与庆王暗中角力半年,不少把柄被对方拿捏住,溃败退让,彻底落了下风,此时本想含糊站过去的,却无法佯作没看见,只能出列拱手,沉痛道:“启禀陛下,商税新政本属户部分内之事,如今出现些许问题,理应想方设法解决。只叹老臣年老力衰,虽极想为陛下分忧,身体却撑不住。恳请陛下抽调户部的人下去关州,实地考察税收民情,以便更合理快速地推行新政。”
 
承天帝淡淡道:“征税确实是户部的职责。如此说来,朕还真得选一个户部的人,让京官去地方走访探察,免得你们只凭州府筛选呈上的消息做事。”
 
不然怎么做事?
 
难道要我们逐一跑去各地核实?那公务岂不堆积得比天还高?
 
吴裕愕然且愤慨,但丝毫不敢露出不满之态,躬身垂首道:“陛下圣明,老臣遵旨。容佑棠初入部任直隶主事,其为人勤勉上进,好学谦虚,大有超出年龄的气度智略,老臣认为其可当钦差重任。”
 
庆王随后出列,义正词严道:“父皇,齐志阳已定,既然大哥二哥、杨侯、吴尚书等人力荐容佑棠,他们都是朝廷重臣,眼光必定是好的,难得同时推举,想来容佑棠应有些过人之处。”
 
——不论你们是想推诿、想捧杀、还是想陷害,假如我的人办差出了意外,你们几个都别想逃脱!
 
庆王下颚紧绷,脸庞轮廓冷硬,不怒而威。
 
承天帝长长吁了口气,雷厉风行地下令:“既如此,朕就任命齐志阳、容佑棠为钦差,明早赴关州彻查官商冲突一事,限期一月,逾期以失职罪论处!御书房,即刻拟旨。”
 
“是。”
 
城门失火,被殃及的其中一条池鱼全然不知情。
 
此时此刻,容佑棠正挽起袖子,在户部衙署的一个小耳房紧张忙碌。
 
此耳房是因病告老的前任主事留下的,对方临走前匆匆对另一名主事粗略移交了公务,可他当时病着,难免交接得不甚清楚。
 
容佑棠耐心细致地将堆积的各种卷宗分类归置,提笔认真记档,热得满头大汗。
 
敞开的房门忽然被轻轻敲响:
 
“叩叩~”
 
容佑棠抬头望去,立刻起身,笑着迎上前:“纪兄,快请坐,我来。”说着抱过沉甸甸的一捆卷宗,放在桌面。
 
“嘿,一早上没见,焕然一新了,打扫得真干净!愚兄汗颜。”
 
纪斯柏打量整洁的小耳房,大加赞赏。他年逾四十,二甲赐进士出身后选入部,任直隶主事已十载,安安稳稳。
 
“整理卷宗时顺手收拾了一下而已。”容佑棠乐呵呵解释,叹道:“小弟初来乍到,多有不懂,总是劳烦纪兄拨冗引导,甚不安。”
 
纪斯柏走到那捆卷宗前,左手叉腰、右手拍拍卷宗,不以为意摇头笑道:“哎,贤弟忒客气了!咱们有缘才成为同僚,想当年愚兄初上任时,多得陈老倾囊教授,才得以上手。唉,可惜呀,陈老那般仁慈宽厚的人,本应顺顺利利地告老、颐养天年,却旧疾复发,卧病多时。”
 
陈老,陈汉良,因病告老的前主事。
 
容佑棠关切问:“小弟来得晚,未曾与陈老谋面,委实遗憾。纪兄近日可是去探望过?前辈还好吗?”
 
纪斯柏忧心忡忡地摇头:“不妙。陈老现居南郊小镇,愚兄前日去探望,他已无法下床待客,腰颈腿脚不好,必须静养,可他有三位公子,还有一位尚未成家,娶媳妇哪有不花钱的?都得父母张罗。唉,陈老廉洁奉公,仅有的积蓄又要看病、又要养家,根本不够用。”
 
六品官员,月俸十石。假如毫无油水,生活顶多比中等农户稍好些,想纳妾买婢女当太爷是不能够的。
 
“既有三位公子,兄长们可以帮扶弟弟成家啊。”容佑棠皱眉,以常理推之。
 
纪斯柏苦笑,连连摆手:“说不得,说不得!家家有本难念经呐。”
 
容佑棠会意,同情地点头,长叹息,正色表示:“待小弟有机会去南郊办事,定要登门拜访陈老!”
 
“有的是机会。咱平时主要负责跑腿落实上峰命令,钱粮呀、田赋呀、人口户册呀,一趟趟地跑衙门和实地核查。陈老跑了大半辈子,他筋骨就是累坏的,知道吗?”纪斯柏肘部撑着卷宗,压低声音透露。虽有抱怨公务繁重之意,却挂着调侃笑脸,亲切随和,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朝廷各部分司办事,皇帝、尚书、侍郎、郎中、员外郎,层层商议,制定决策下发——可定策没用,必须有效实施。主事们就是负责具体落实决策的低品官员,确实算“跑腿的”。
 
容佑棠心知肚明,却配合地敬畏点头,感激拱手道:“多谢纪兄提点。”
 
“哎,这没什么,同僚嘛,应该的。”纪斯柏慷慨大方一挥手,继而拍拍卷宗告知:“闲话先不多说了。来!贤弟,这些是陈老致仕后由愚兄临时代管的东郊、西郊百姓的户册,你尽量快些整理记档、有疑问的要设法查清楚。京城人口流动大,朝廷规定季度一核查,越积压越多,到时上峰抽查问起就不好了。”
 
“好的,有劳纪兄辛苦代管多时。小弟清理好田赋卷宗后就开始整理户册!”容佑棠斗志昂扬地表示,并邀请道:“听说东城新开了一家茶楼,评书极精彩,小弟好奇得紧,下值后纪兄可有兴趣同去一探?”
 
纪斯柏笑意不减,却遗憾慨叹:“愚兄倒很想去散散,只是小儿刚开蒙,少不得赶回家教教,免得他功课到深夜也写不完,急得直哭!”
 
果然,纪兄是出了名的圆滑好人,哪一方都不得罪,巧妙维持中立。
 
“哈哈哈,原来如此,那只能约下次了。”容佑棠朗笑,顺势夸道:“纪兄好福气啊,家和妻贤,儿女成双。”
 
“贤弟也会有的。”纪斯柏促狭拍拍容佑棠肩膀,打趣道:“以你的品貌,想必媒婆已踏破贵府门槛了吧?”
 
容佑棠有些尴尬,答:“小弟并不清楚,全凭家父做主。”
 
一大一小两狐狸正互相了解试探,却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响亮尖利的通报声:“圣旨到!请容佑棠容大人接旨。”
 
耳房内的两人都愣了,容佑棠茫然疑惑,讷讷道:“怎么听着像是在叫我?”难道户部有谁跟我重名?
 
话音刚落,外面传旨太监已清晰重复一遍。
 
“就是叫你!快,赶紧去接旨。”纪斯柏好笑地催促。
 
“哦,哦。”容佑棠一头雾水,步履匆匆离开各司主事办公的耳房,走到户部衙署中庭大厅。
 
“公公好,下官容佑棠,特来听旨。”容佑棠忐忑拱手。
 
传旨的御前内侍颇有头脸,带了四名内侍,虽然面对初入仕的六品小官,却十分和气,微笑道:“容大人,请听旨。”
 
容佑棠按律跪下聆听,屏息凝神。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国之新政,德惠广布,泽被天下,今有河间关州之新政遇阻,朕实忧之。尔翰林院修撰容佑棠,才思敏捷,智勇双全,特授钦差一职、赐尚方剑一把,着一月内彻查关州之阻。钦哉!大成承天五十二年七月二十五日。”
 
什么?
 
我是钦差?不能吧?朝堂上下人才济济,排号轮流我也不够品级资历啊!
 
容佑棠瞠目结舌,百思不得其解,当场愣住。
 
御前内侍宣读后,小心翼翼折叠好圣旨,笑眯眯提醒:“容大人,接旨吧。”
 
容佑棠如梦初醒,硬着头皮忐忑举起双手:“谢陛下隆恩,微臣领旨。”
 
为什么是我?
 
他满腹疑团,打起精神应酬完众同僚询问或贺喜后,歉疚非常对纪斯柏说:“纪兄,您看这……小弟事先委实不知情。”他领了皇差,明日远赴河间关州,来回至少月余,上峰将其手头的差事又派了纪斯柏代管。
 
纪斯柏心情十分复杂,压下仕途不得意的喟叹,豁达笑道:“贤弟绝非池中之物,愚兄有幸与你做了同僚。真没什么,愚兄做熟了的,你只管放心去关州,好好干!来日方长,待凯旋后,你我再去茶楼听评书。”
 
“一定!”容佑棠郑重其事一拱手。
 
事出突然,明早就要赴任,上峰爽快允了半天假。
 
容佑棠仔细收好圣旨,站在街头出了会儿神,先赶去翰林院找上峰说明缘由,而后匆匆返家。
 
两刻钟后
 
“啊?”
 
容开济震惊,万分诧异,难以接受,右手背打左掌心,继而扼腕说:“怎么派了钦差呢?你不是刚去户部上任吗?”
 
“我也不清楚。总之,圣旨写得明明白白的。”容佑棠纳闷之余,在亲人面前又有掩不住的年少意气,毫不畏惧道:“爹,我明早就要去河间关州了!”
 
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管家李顺想当然地宽慰道:“肯定是陛下觉着咱们少爷聪明能干,才一再地委以重任,这是好事啊。”
 
容开济违心地点头,措手不及,原地转了个圈,才强打起精神,一叠声催促:“哥儿明早就要去关州,得赶紧给他收拾行囊,不拘衣物鞋袜银钱常备丸药,切莫遗漏。出门在外办差,想临时买是没有的。”
 
“哎,好嘞。”
 
几个老人一齐涌去容佑棠卧房,七手八脚地打点行囊。
 
容佑棠将圣旨慎重收进抽屉,忙忙地吃完午饭,喝了杯茶,扭头朝里间嚷道:“爹,我得去师父和叔父家,当面辞别。”
 
“也是,应该的。”容开济探头道:“老李,叫两个伙计赶车送他去,没得骑马跑出一身热汗,有失仪态。”
 
“好!”李顺放下手头的活,快步去安排马车。
 
容佑棠干脆利落脱下汗湿的官服,换上轻便透气的长袍,边系衣带边说:“爹,我还得去一趟庆王府。”
 
容开济收拾行囊的动作一顿,缓缓问:“辞别庆王殿下吗?何时回来?”
 
“辞别是其一。我听说此次陛下派了两名钦差同往关州,另一位是北营的齐志阳将军。”容佑棠正色道:“之前虽然同在北营做事,可我与齐将军私交极浅,故想通过殿下打听打听。”
 
“哦~”
 
容开济恍然大悟,登时放心不少,连声赞道:“原来有同伴啊,这很好!你是年轻晚辈,应该主动些,待前辈要尊敬,切忌傲慢无礼。齐将军效力庆王殿下麾下,想必品性不错,你快与他商议商议,此去关州互相照应着,尽快办完事回家。”
 
“嗯,知道了。”容佑棠套上鞋子,揣上钱袋子,精神抖擞道:“那我走了啊,晚上回家吃饭,吃饱了——”
 
“别胡说!”容开济紧张喝止。
 
容佑棠大笑着回头:“我只是想说吃饱早些休息、养足精神明日乘船而已。”
 
“去忙吧。”容开济挥手作驱赶状,欣慰笑意里掺杂无数担忧。
 
容佑棠先去拜别舅父容正清,可惜对方尚未下值,只能托弟弟容瑫转告;而后在马车里闭目养神,打了个盹儿,醒来抵达路府,却扑了个空:其管家告知路南去定北侯府访友了。
 
容佑棠略一思索,吩咐去庆王府。
 
他虽然与郭远郭达相熟,可从未正式登过定北侯府的大门,主要是公侯府第宅院深深,上有白发苍苍老夫人、下有牙牙学语小婴孩,规矩大,不便因私事肆意打搅。
 
午后,容家马车停在庆王府门口。
 
容佑棠可谓常客中的贵客——他时有打赏,为人又谦和,是门房小厮们最喜欢的宾客之一。
 
“殿下可在府中?”容佑棠笑问。
 
“在呢,容大人快请。”
 
不消片刻
 
容佑棠熟门熟路踏进书房,却发现庆王、师父路南和郭家兄弟、几名武将等,热热闹闹坐了一屋子。其中,齐志阳正感激涕零地单膝跪谢庆王。
 
容佑棠一怔,继而赶忙逐一见礼问候,最后恭谨侍立在师父座椅后侧。
 
“此乃王府,殿下宽厚大量,无需拘礼,你也坐吧。”路南轻声吩咐。
 
“是。”容佑棠陪坐师父下首。
 
赵泽雍抬手虚扶,平和道:“齐将军请起。本王向来只推荐贤才,你的资历与经验足够,且人品贵重,有目共睹,无需谦逊。”
 
“承蒙殿下举荐,末将铭感五内。”
 
齐志阳毕恭毕敬,单膝跪得笔直,虎目泛红道:“自家父辞世后,末将在关中历练十数载,幸得桑将军等人力荐才平调入京、又幸得殿下赏识,才得以进入北营,且获允夜间返城侍疾家慈两月,纵然粉身碎骨也难报答您的大恩!”语毕,双膝触地,重重磕头。
 
没有关系、缺乏机会、无人赏识举荐,仕途绝不会坦荡,低品官员往往会在偏僻地方郁郁不得志至告老。
 
“快起来。”赵泽雍见状,只得走下座位搀扶。
 
“多谢殿下。”齐志阳抬袖,用力按眼睛。
 
赵泽雍严肃提醒:“你别大意,此次关州之行并不简单,但钦差身负皇命,只需严格执行天子命令即可,不必顾虑太多。”
 
“是!”齐志阳干脆利落点头。背后有庆王支持,他毫无惧意。
 
顿了顿,赵泽雍扭头问容佑棠:“你也接了圣旨了?”
 
“是的。”容佑棠忙起身。
 
“此乃临危受命。”赵泽雍神色凝重,又问:“齐将军与小容大人认识的吧?”
 
齐志阳颔首:“回殿下:小容大人之前在北营做事,自然是认识的。”
 
容佑棠上前拱手道:“此行前去关州,还望齐将军多多指教。”
 
“愧不敢当。”齐志阳回以抱拳礼,谦逊道:“齐某一介武夫,深恐辜负殿下的赏识提携之心。”
 
郭达忍不住乐道:“哈哈哈,推来让去,两个钦差竟都是北营的!真是有趣。”
 
“意外而已。”郭远不疾不徐道:“陛下点了一文一武,小容身在户部、且之前去过河间剿匪,算是合适人选。”
 
最重要的是:涉事的其它几方根本不想担责,他们都忌惮河间的剽悍民风,生怕吃力不讨好、甚至加剧暴乱事态——河间一贯多事,顺县匪患刚除,谁知道那群野蛮刁民会不会再度被有心之人煽动作乱?到时钦差就是掉脑袋也无法平息帝王怒火。
 
初生牛犊不怕虎,容佑棠坚定道:“圣旨已下,事到如今,只能全力以赴了。”
 
赵泽雍落座,有条不紊道:“子瑜,你先给他们说说目前掌握的情况,好让他们心里有个底。”
 
“好。”郭远身为户部左侍郎,一直负责推行新政。他简要讲述了关州商税征收过程中的一些固有弊病,并隐晦提及贪官污吏激起的民愤之深。
 
齐志阳颇为惊讶,肃穆凝重,边听边快速谋算,踌躇满志;容佑棠却毫不意外:年初剿匪时,他负责接待押粮队,跟关州富商家族的人同桌吃了好几顿饭,当时就听出好些微妙内情。
 
足足商议快两个时辰,众人才散去。
 
这一次,不用庆王开口,容佑棠自个儿磨磨蹭蹭,留下了。
 
“年初大军同行,这次仅有寥寥数人,害怕吗?”赵泽雍低声问。
 
容佑棠收回悄悄扫视四周的眼神,坦率道:“有点儿怕,但我很想去。”
 
“好。”赵泽雍赞赏地颔首。
 
容佑棠情不自禁,眼睛频频往书架、书案等位置看。
 
“你在找什么?”赵泽雍挑眉。
 
“没找什么。”容佑棠立即摇头,打死不会承认在找玉匣。
 
赵泽雍心知肚明,起身问:
 
“你喜欢那个?”
 
庆王:你喜欢那个?
 
容佑棠:哪个 ?
 
第107章:鲛衣
 
那个?
 
“哪个?”容佑棠谨慎问,他凝视对方意味深长的眼神,底气不足地摸摸鼻子。
 
“玉匣。”赵泽雍明确指出。若无杀伐决断之才,他岂能因战功封亲王?所以,他要么不说、要么直言不讳。
 
容佑棠下意识摇头,重重地摇头!
 
“不喜欢你还找?”赵泽雍好整以暇问。
 
“我就想知道您怎么处理它了。”容佑棠讪讪答。
 
“已烧毁。”
 
“哦~”
 
容佑棠彻底松了口气,他对庆王放一百个心,无可奈何道:“唉,七殿下真是的!在翰林院外掏出那东西,倘若叫人看见会百口莫辩的。”
 
赵泽雍宽慰道:“你不必理睬,老七多半又皮痒了,本王会收拾他。”
 
容佑棠忍俊不禁,讨论玉匣春宫图委实尴尬,遂胡乱摆手道:“算了算了,不说他!”
 
赵泽雍颔首,往书案走,转而谈起正事,叮嘱道:“齐志阳有勇有谋、颇为仗义,本王已交代了他。你们到关州之后,凡事都要商量,互相照应,齐心协作,切勿被小人挑唆猜忌。”
 
“是。”
 
“河间崇山峻岭绵延、林深草密,地形极复杂,自古就是出了名的乱。”赵泽雍颇感头疼,严肃叮嘱:“尤其关州。你千万小心,彻查动乱固然要紧,但性命更要紧。遭遇生死存亡之际,留得青山在,才能图日后。明白吗?”
 
“明白。”
 
容佑棠紧挨书桌,若有所思,随手磨墨半晌,而后拿了一页纸,提笔蘸墨,稳稳划了一横,轻声道:“此乃延河,横穿河间省东南,沿途有通往关中的官道。”而后他又划了一竖:“延河往西,水路三百里,流向纵贯南北的大运河。”
 
赵泽雍去河间剿过匪,对地形颇为熟悉。他接过容佑棠握着的狼毫笔,沿河道画了几个小圈、严谨标注地名,字迹刚健遒劲,缓缓道:“延河流经商南、鹿水两个漕运重县,河间与宁尉省以大运河为界。”
 
“所以,河间混乱是‘得天独厚’的。”
 
容佑棠深吸了口气,扼腕道:“河间绝对是那些被通缉的罪犯、仇杀溃逃的江湖人士等最喜欢藏匿的地方:退可躲进深山老林,进可沿水路逃亡天涯海角,哪怕官府再能耐,也没本事从来自五湖四海的无数商人行客中揪出他们!”
 
“虽说山河地形天定、无法改变,但朝廷不应放任自流。”
 
赵泽雍皱眉,提笔点点河间西北方向的关中,沉声道:“本王早几年就提过,可以将驻扎此地的关中军调拨部分、常驻商南与鹿水之间,不必太多,一万左右将士即可,足以震慑不法的三教九流。”
 
“要驻军防备,就得划地方、建军营,银子谁出?粮饷如何供应?”容佑棠立即听出关键问题。
 
“朝廷有律:常备驻军由朝廷供养,倘若地方依据实情奏请部分将士守卫,则需承担全部建军营的花销,粮饷由朝廷与地方对半供应。”赵泽雍快速解释,顿了顿,十分遗憾地说:“当年献策时,父皇采纳,朝廷同意,河间巡抚却表示本省无力承担建军营的庞大开销,遂搁置。”
 
“如今更加不可能了!”
 
容佑棠感慨道:“北营在建,需耗费千万两以上,国库库银紧张,将来至少十年之内,哪怕河间有能力掏出它那部分的银子,陛下也不会准奏的。”大拆建之后,国家需要休养生息。
 
“他们错过了摆脱困境的最好时机。”赵泽雍惋惜道。
 
容佑棠思考片刻,忽然问:“剿匪时听当地人说,延河二十年前仅供两艘中等船只并行,曲折迂回多滩涂,多亏巡抚力排众议、耗巨资挖凿修理河道,才有了今日的畅通。”
 
“没错。”赵泽雍起身,走向靠墙的书架,淡淡道:“游冠英正是因为延河河道政绩才升的巡抚,稳坐二十年,至今尚未还清借欠的库银。”
 
啊?
 
借库银二十年了,还没还清?
 
容佑棠愕然,忙问:“还欠多少?”
 
“约莫一百万两。”
 
容佑棠啧啧称奇,努力保持客观冷静,掰着手指头数:“河间多灾难,年年水患、水寇作乱、旱灾、蝗灾,偶有瘟疫——真是、真是……有些麻烦。”
 
赵泽雍走到占据整面墙壁的书架前,打开其中一个柜门,语调平平道:“若非河间灾害多发,父皇岂能容忍游冠英欠款至今?北营耗银流水一般,朝廷上下想方设法开源节流,委实不易。”他打开柜门,伸手拿了一样东西出来。
 
如此说来,河间是由始至终的穷?
 
容佑棠重新提笔,低头细看简陋的地形图,忍不住质疑:“因漕运发达,关州附近水寇横行,开挖河道的初衷非常好,可官府防御一直跟不上、无力维持当地安稳,导致四方来客畏惧退避,宁愿沿运河北上宁尉兜个大圈进入官道,也不敢取道关州。目前,延河只方便了水寇往返运河劫掠?”
 
滑稽,简直荒天下之大谬!
 
“所以才不放心你去。齐志阳武艺高强,骁勇善战,至少自保没问题,你却是书生。”赵泽雍难掩担忧。
 
容佑棠闻言笑了笑,斗志昂扬地表示:“虽然有风险,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今有难得的机会,不试试如何知道自己的实力?事成最好,事败也无妨,权当开开眼界。”
 
“好!应对强敌之前,首先士气要高涨,否则一对阵就虚了。”
 
容佑棠一扭头,搁笔,好奇靠近看对方手里的东西,问:“殿下,这是什么?”
 
“鲛衣。”
 
赵泽雍把白得几近透明的轻袍展开,陡现一室雪亮冷光,刺得人眼花缭乱。
 
容佑棠本能地侧头闭目躲了躲,诧异问:“鲛衣?是传说中南海鲛人织纱所制的吗?”
 
赵泽雍莞尔:“神话传闻毫无根据,鲛人是杜撰的,此物不吃水、浮力极强,匠人借海鲛取名罢了。你穿上它,落水即可迅速浮出水面,即使不会游也能慢慢挪上岸。”说着将鲛衣披在容佑棠身上,催促道:“试试大小。事出突然,来不及教你游水了,且先这样吧。”
 
何德何能?我究竟何德何能?
 
容佑棠感慨万千,呆站着,愣神半晌,才依言张开双臂,由衷感激道:“多谢殿下!此物免除了我的后顾之忧,到了关州不用日夜害怕落水溺死。”
 
“别胡说八道。”赵泽雍低头帮忙系好其中一根衣带,提醒道:“衣带有点儿多,都得系上,贴合身体才能尽可能地发挥浮力。”
 
此物异常轻薄柔软,成年男人可以团在手心,抖开是上衣下裤,正面一排衣带。
 
满腔欢喜雀跃难以言表,容佑棠小心翼翼摸了摸鲛衣:材质看似冰冷,触手却舒适,毫无凉意。
 
“殿下,这是用什么东西做的?我经营布庄多年,竟从未见过这样神奇的布料!”容佑棠兴奋地仰脸,眸光水亮。
 
“具体不清楚,据说是少量蚕丝混了一种锤炼过的树皮,出自南夷。放心,大夫验过的,于身体无损害。”
 
“树皮?”容佑棠难以想象,反复端详,轻轻搓揉鲛衣,嘀咕道:“世上竟然有那样的树?可见我孤陋寡闻了,还以为真是布。”
 
赵泽雍却伸手帮忙脱下鲛衣,推着人朝王府后山脚的温泉走,雷厉风行道:“走!带你去试试,看鲛衣是否有用。”
 
“啊?好。”
 
容佑棠还没反应过来,就已被推出了书房,下意识想停下,略一停顿,却只能咬牙往前。
 
不消片刻
 
赵泽雍推开围绕温泉建造的水榭,内部暖意融融,泉水汩汩涌出,水榭内外充盈一股独有的刺鼻气味。
 
温热水雾弥漫,看不清深浅。
 
容佑棠蹲下,试了试水温:嗯,不太烫。他极力望向水里,却无论如何看不见底,不由得心生惧意:深不见底?泉眼到底多大?人会不会掉进去出不来?
 
“起来穿上,看是看不出来的,你下去试试。”赵泽雍一把拉起人。
 
“哦。”
 
磨磨蹭蹭,尽可能地慢,但容佑棠最终穿好了鲛衣,他悄悄咽了咽唾沫,双脚稳稳钉在地上。
 
“你自己跳?还是我推?”赵泽雍一本正经问。
 
“不不!别推。”
 
容佑棠急忙摆手,苦笑道:“还是我自个儿跳吧。”顿了顿,他非常紧张地提醒:“殿下,倘若我跳下去很久都没能浮出水面,就说明鲛衣没起效,劳烦您及时捞我——呃、啊!”
 
赵泽雍莞尔,二话不说,突然打横抱起人,一个箭步冲出去,直直跳进温泉。
 
“哗啦”巨响后,双双落水。
 
“唔咳咳……等等!”
 
猝不及防,容佑棠吓得险些魂飞魄散,他本能地死死抱住庆王,连喝了好几口热水,呛咳不止。
 
“本王在此你都犹豫,去了关州、若遇见危险急需弃船逃生,你该如何?”赵泽雍佯怒问。他一个划动,双脚稳稳踩地,站直了胸口以上露出水面,怀里挂着战战兢兢的小容大人。
 
入水后,鲛衣果然浮力强大,把容佑棠横着托上水面——可惜他不自知,惊魂甫定,想模仿庆王站直,奋力对抗鲛衣的浮力。
 
“别慌,冷静些。”赵泽雍轻抚其手背,温言劝道:“松手试试?其实你已经浮起来了。”
 
“是、是吗?”容佑棠半信半疑,屏息凝神,低头审视鲛衣,而后极慢极慢地松开左手,虚虚横在水面上,试着往下压了压——颇为费力,动作很大才能入水。
 
片刻后,他好声好气道:“殿下,我松手了啊,您先别游走。”
 
“好。”赵泽雍耐心十足,原地不动,眼神堪称柔和。
 
很快的,容佑棠整个人仰躺,手脚摊开,努力伸长脖子让整个脑袋露出水面,胆战心惊许久,最后乐道:“哈哈哈,居然真能浮起来!”
 
“倘若不能,工匠就是恶意欺瞒,拿可能出意外的人命骗取钱财,岂能轻饶?”赵泽雍浑身湿透,水珠自额头滑下、从高挺鼻尖滴落,俊朗非凡。
 
他用力一推,容佑棠手忙脚乱挣扎一通,很快重新躺好,如此反复再三。
 
“肯定价值不菲。”容佑棠喘吁吁,仰头望着水榭顶端,喃喃道:“殿下的……我今生今世难以偿还。”
 
水榭撑柱非常高,墙却只砌了一半,夕阳斜斜投射在水面,流动的泉水将其折射出晃晃荡荡斑驳的一室晶莹亮光,令人眼花缭乱。
 
赵泽雍涉水靠近,俯视容佑棠仰起的脸,弯腰吻了吻对方额头,随即退开,严肃道:“不用偿还。只要你平安归来,必有犒赏。”
 
容佑棠闭上眼睛,嘴角愉悦勾起,而后倏然睁开眼睛,努力划水朝对方靠近!
 
彼此间隔数尺,赵泽雍眼底满是笑意,一把接住笨拙挪近的人,迅速游回岸边,刚要如何——
 
“后退,不得进入!”外间忽然传来侍卫的阻拦声。
 
“可是,管家叫我们来掏温泉啊,他明早就要来查看。”一群杂役无措地解释。
 
心腹侍卫欲言又止,他们深知庆王心意,却谁也没说破,只作不知。
 
水榭内,两人四目相对,庆王面无表情,容佑棠却忽然笑起来,他抹一把脸上的水珠,三两下脱掉鲛衣,慎重叠好收进怀里,一扫以往的遮掩惧意,昂首阔步走过去开门,朗声道:“诸位是来清理温泉的?快请进去忙吧。”
 
“是。”
 
“哎,好的。”
 
容佑棠大摇大摆走出水榭,扭头笑问:“殿下,回去了吧?”
 
赵泽雍板着脸,忽然也笑起来,威严道:“唔。”
 
一对湿漉漉滴水的人,并肩前行。
 
夜间
 
明早就要出远门,晚饭自然回家吃。
 
马车停在布庄前,车夫毕恭毕敬道:“容大人,到了。”
 
“好。”容佑棠心情大好,神采奕奕地跳下马车,硬塞给实际上是侍卫的三名车夫几角碎银,恳切道:“总是劳烦诸位送我,实在是不应该。”
 
和和气气说笑几句后,容佑棠步伐轻快,眉眼带笑从布庄后门回家。
 
“爹,我回来——”容佑棠抬脚迈进客厅,还没吆喝完,猛地停下脚步,和闻讯起身的周仁霖大眼对小眼。
 
“你怎么来了?”容佑棠瞬间皱眉,好心情荡然无存,再一扫:舅父和表弟也在。
 
“你明早不是要去关州?为父特来送行。”周仁霖说。他下值后不想回去面对鸡犬不宁的后院,独自赶到容家——好不容易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怎能错过?
 
“棠儿,你先去洗手,马上吃饭了。”容开济快步过去婉劝,生怕又爆发吵闹,影响儿子出门办事的情绪。
 
“去吧。”容正清也催促,极力收起憎恶神态,他刚才痛骂了仇人一顿。
 
“你们别太过分了!”周仁霖忍无可忍,忿忿道:“无论你们如何否认,棠儿永远是我的儿子,谁也不能改变!如今我只是想和他说几句话,你们也要拦着?”
 
“我就是拦着,你如何?”容正清冷笑,拍案而起。他对周仁霖的憎恨入骨,一想到父母和姐姐就愤怒至极,加之自身科考和仕途被打压十余年,恨得咬牙切齿,终生无法释怀。
 
容开济一心只想让孩子高高兴兴吃晚饭、早早歇息,明日精神饱满地出发。可他做不到疾言厉色地驱赶儿子生父,只能正色规劝。
 
“不速之客,还请离去吧,别打搅我们的晚饭。”容瑫义正词严道。
 
周仁霖无法直视年少时亲密交好的恩师之子,狼狈别开脸,色厉内荏道:“佑棠是我的孩子,你们合力教唆他不孝,究竟是何居心?”
 
“哼。”容正清毫不掩饰鄙夷,意味深长道:“幸亏老哥教导有方,孩子才这般聪明上进。”若性子像你还得了?
 
剑拔弩张,容正清握拳,目光如炬。
 
容佑棠果断抬手喊道:
 
“周大人!”
 
“你、你叫我什么?”周仁霖恼怒至极,气急败坏,压低声音道:“我是你父亲!你任性妄为,擅作主张改了身世,为父就不追究了。可私底下的,你也不认?”
 
容佑棠心如止水,异常坚定,冷静道:“周大人,想必你又是悄悄地来,东瞒西瞒,何苦呢?还是快回去吧,免得尊夫人打上门,到时谁都没脸。”
 
“她确有不妥之处,可我们是一家人啊!你有不满,大可提出来,为父尽量设法解决。而且,她也拿捏不住你了,还怕什么呢?”周仁霖急切承诺。
 
事到如今,你居然还想叫我隐忍退让?
 
容佑棠轻笑了笑,摇头道:“你们才是一家人,与我何干?周大人,贵府家务事请回去解决,在这里说破天也没用。”
 
“唉!”周仁霖见庶子软硬不吃、油盐不进,束手无策地重重叹气,让步道:“你好好冷静考虑,不必急于撇清,血缘是无论如何撇不清的。来,为父告诉你几句话,省得你下关州贸贸然闯祸。”
 
容佑棠去倒了杯茶喝,迫使自己尽量冷静对待生父,慢条斯理问:“说完你才肯走?不给说就不走了?”无非叫我和稀泥粉饰太平罢了。
 
果然
 
周仁霖靠近,耳语提点儿子:“你年轻不懂事,还以为得了个美差呢?其实不然。河间局势复杂,一向不太平,百姓与官府翻脸械斗后,杀几个人选择落草为寇的不计其数,否则九峰山匪窝怎么成形的?你啊,千万别较真,下去跟河间巡抚、关州知府吃几顿饭,他们会告诉你‘真相’,不必费心追查。”他说完,想当然地等着儿子感激回应。
 
然而,对方毫无反应,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你这是什么态度?”周仁霖极不满,想伸手拍打。
 
容佑棠迅速避开,忍无可忍地扬声呼唤:“顺伯?”
 
“哎!”李顺应声从隔壁饭厅奔出,摩拳擦掌问:“少爷有何吩咐?”是不是可以赶人了?
 
容正清不住冷笑,坐看背信弃义的白眼狼自食恶果。
 
“菜好了吗?。”容佑棠摸摸肚子。
 
“好了好了!”李顺点头如捣蒜,暼一眼不速之客说:“少爷在外头跑了半日,明早又要出行,唉。”
 
周仁霖气了个倒仰,情急之下脱口说出心里话,小声呵斥:“你以为庆王护得住你?他戾气太重,三天两头得罪满朝重臣,暴躁刻板不得人心,自身难保——”
 
“够了!殿下文韬武略,正直忠诚,为保卫疆土立下汗马功劳,却毫无骄矜傲慢之态,多么难得?不过,像你这样的人,岂能容忍刚正不阿?”容佑棠勃然变色,伸手一指门口:“你走,立刻走!”
 
“我好言相劝,你却不识好歹?棠儿,切莫因为取悦一人而得罪众人,一旦靠山倒塌,到时你就跟着完了!值得吗?”周仁霖苦口婆心地教导。
 
“我做事自有我的原则,只有志同道合,绝不为取悦谁!”容佑棠掷地有声道。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可以为了荣华富贵违心作孽?
 
“情爱虚无缥缈,再浓烈也迟早成空。我看你是被灌了迷魂汤了,死心塌地的傻孩子,连后路也不留了?简直愚蠢!”周仁霖恨铁不成钢地训斥。
 
容佑棠怒极,半个字不想听,再无法平心静气,强硬吩咐道:“话不投机半句多!顺伯,送客,以后无论他说什么都别开门!”
 
“是!”
 
李顺和老张头联手,强行把挣扎叫骂的周仁霖架了出去。
 
容家终于恢复安宁。
 
容佑棠深吸了口气,伸手引请,歉意道:“怪我回来得晚,四叔、瑫弟,爹,咱们走,吃饭去。”
 
片刻后
 
一桌子姓容的围坐用膳,纷纷将周仁霖抛之脑后,食不言,各自调整心情。
 
饭毕,容正清欣喜地告知:“老哥,我前阵子去的信,家书昨日已到了。”
 
“哦?”容开济精神一震,忙倾身问:“老人家怎么说的?”
 
容佑棠也屏息聆听:
 
“自然是同意的!”容正清愉快一击掌。
 
“祖父高兴得什么似的,细细地问,足足写满五页纸!”容瑫乐呵呵透露。
 
“太好了。”容佑棠一颗心彻底放下,尴尬道:“仓促突然,实在是难为老人家了。”
 
容正清笑道:“父亲已将你作为嫡子记入正彦一房,今后行走天下,你只管放心报‘容佑棠’的名字!”
 
翌日
 
天蒙蒙亮,容佑棠整装待发,站在布庄门口张望。
 
“东西都齐备了。”容开济忙得脚不沾地,风风火火,亲自整理一个精细打点好的包袱,嘱咐道:“船上没有热饭菜,你将就吃干粮吧,别买外头的,不知底细。喏,这是你爱吃的芝麻烧饼和三丝包、一袋子点心,放这儿了,到时记得邀齐将军一块儿吃。”
 
“知道了。”
 
“你不会武,尚方剑很该由齐将军保管。”
 
“对啊。”
 
“银钱收好,出门在外财不露白。”
 
容佑棠认真点头:“记住了。”
 
“约的卯时,齐将军知道咱家吗?”容开济絮絮叨叨,万般不舍。
 
“知道的。从前我俩好几回一起骑马回城,他家住南城。”容佑棠宽慰养父。
 
“这就好。”容开济仔细扎牢包袱。
 
容佑棠估摸着时辰,目不转睛紧盯前面街口。
 
一刻钟后,晨雾里终于传来清脆马蹄声。
第108章:水路
 
马蹄铁跺地声声脆响,连成一片,听着来人不少。
 
容佑棠屏住呼吸,翘首凝望:
 
顷刻间,以庆王为首赶往北营的将士们策马奔出晨雾,郭达紧随其后,身背包袱和尚方剑的齐志阳也在人群中。
 
来了!
 
容佑棠立即跑下台阶,奔上前相迎。
 
“吁。”赵泽雍勒马,马儿原地转了几个半圈,他却敏捷自在地一跃而下,其余人随之下马。
 
“殿下,您这是往北营忙去呢?”容佑棠眉开眼笑,明知故问。
 
“嗯。”赵泽雍虎目炯炯有神,定定打量一身天青袍、作普通行商装扮的人:对方腰间束了巴掌宽的霜色腰封,越发显得长身鹤立,年轻俊美,眉目如画……外貌太出众,并非全然好事。
 
“殿下?”容佑棠被看得有些纳闷,误以为自己仪表不佳,遂抻了抻腰封。
 
赵泽雍低声嘱咐:“船上风大,你上去就待在舱里,别四处晃悠。”
 
“是!”此刻的容佑棠没有不答应的。他强压下私人情绪,扭头招呼道:“郭将军好,诸位早。”
 
“刚好顺路,得以送一送你。”郭达拎着马鞭,关切道:“去了河间好好做事,多多保重,查清楚早些回来。”
 
“是。”容佑棠恭谨垂首。
 
齐志阳笑了笑,走到容佑棠旁边,他身穿半新半旧的藏青武人劲装,高大健壮,胳膊胸膛的肌肉隆起分明,一看便是等闲招惹不得的人物。
 
此时,容开济提着包袱、李顺拎着额外的一袋子干粮清水,快步走下台阶,准备给庆王等人行礼。
 
赵泽雍却抬手道:“免礼。”
 
“谢殿下。”容开济的礼数无可挑剔。如今他面对庆王,总是很不自在,彼此碰面都客客气气的,都不想闹得人尽皆知。
 
“两个包袱?”赵泽雍问,意味深长暼一眼容佑棠,后者余光扫向齐志阳背着的一个中等包袱,登时有些不好意思。
 
“回殿下:这里头是鞋袜衣物和一些防身丸药,那些是船上给棠儿和齐将军吃的干粮,并没有一样多余的。”容开济忙解释。
 
“嗯,不错。”赵泽雍莞尔。
 
不错什么?
 
容少爷心里嘀咕,从养父手中接过包袱背着,正要拿过管家捧着的干粮时——
 
“承蒙容老照顾,在下不胜感激。来,我拿着吧。”齐志阳笑着寒暄,顺势拎走李顺手里的干粮袋子,爽朗和气。
 
“不敢当。反倒是小儿没怎么出过远门,他年轻,多有不懂,请齐将军照拂一二。”容开济郑重欲拱手,齐志阳急忙双手托扶,骇笑道:“容老忒见外了,真真折煞在下了!我和小容大人是同吃一锅饭、曾跟随殿下出征的同袍,必会互相照应的,您老请放心。”
 
儿行千里父担忧。容开济风闻河间种种乱象,如何放心?他反复再三地嘱托。
 
赵泽雍站在容佑棠身前三尺处,温和道:“年初去剿匪时,北段部分运河冰封,只能走陆路。如今你们乘船,顺风顺水的话,三日应可抵达宁尉渡口,再有一两日就到关州了。”
 
“嗯。”容佑棠侧耳倾听,抄着手,右手食中二指悄悄探入左袖筒、将贴身的鲛衣勾出一个小衣角,隐秘朝庆王亮了亮,转瞬又塞进去。
 
“你——”赵泽雍挑眉,想笑却勉强绷住脸,笑在眼睛里,虎着脸吩咐:“你们的尚方剑和圣旨务必妥善保管,尤其尚方剑。”
 
容佑棠通身浩然正气,与齐志阳一同应声:“是!”
 
“遇事要灵活机变,钦差手握尚方剑,你们可以调动的助力不少,当用则用,切忌因瞻前顾后而错失良机。”
 
两名钦差频频颔首,兴奋又紧张。
 
“按律,父皇会派六到八名禁卫保护钦差,他们已在渡口等候,此行限期查案,你们别耽搁,快去汇合。”赵泽雍催促。
 
“是!”
 
容开济下意识抬脚,极想送到渡口,庆王却劝道:“千里相送,终有一别。你们回去吧。”
 
“是。”容开济只得站在路边,眼看着儿子跃上马背、朝气蓬勃朗声道:“爹、顺伯,我这就去渡口了!放心,同行那么多人,不过三五日就到关州,我办完事就回家。”
 
“哎,好!你们多多保重啊。”容开济挥挥手,脸在笑,眉眼却紧皱,难掩忧虑,再一次目送儿子离家闯荡。
 
策马同行约两刻钟,前面是岔路口:左侧通北郊,右侧往渡口。
 
容佑棠与齐志阳勒马,下马,郑重拜别庆王。
 
赵泽雍俯视良久,才缓缓道:“去吧。”
 
“是。”
 
“请殿下多保重身体。”容佑棠认真提醒。略熟悉的人就知道,庆王非常自律严格,忙起来就像铁打的一样,废寝忘食。
 
赵泽雍目光专注,骑着高头大马,握紧缰绳,无声暗叹,又道:“去吧。”
 
郭达观察天色半晌,皱眉提醒:“可能有雨,你们赶紧出发!”
 
“是。”容佑棠手捏包袱带,朝熟识的朋友们笑了笑,目送庆王一行消失在去往北营的路上,而后和送行的两名侍卫一道骑马赶往渡口,果然见到八名精神抖擞的内廷禁卫正在等候。
 
不消片刻,南下的船便驶出渡口,乘晨风扬帆启程,渐渐远离京城。
 
时间紧迫,容佑棠等人乘的是客船,来不及等漕运司安排官船了。
 
一行十人,要了相连的四间舱。其中,容佑棠和齐志阳同住,其余八名禁卫自便,日夜有二人值守,以防不测。
 
此船两层高,船头舵尾属船工们所有,底舱堆了不少货物,一层是无隔断的大堂,挤满多半短途出行的男女老少,二层舱房住着较富足或旅程长的人。
 
但,无论多有钱,住的舱房都一样狭小:高两米、宽三长二,一张铺着草席的大床,并一个小矮柜。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床和窗之间的缝隙仅容一人通过,两人并行就得侧身!
 
齐志阳高八尺余,身板壮硕,他率先踏入二层东面尽头的舱房,一推门便定住:只有一张床?晚上怎么睡?
 
——某些事情,庆王亲信隐约有所猜测,心照不宣。
 
“嘿,这门框矮的!”齐志阳定定神,弯腰低头踏进,扭头提醒:“容弟小心撞头。”
 
然而,容佑棠并不用弯腰,略低头即可,行动自如,他乐道:“齐兄,看来这舱房是依照像我这样儿的人打造的啊,您可得小心撞头。”
 
“哈哈哈~”齐志阳大笑。
 
容佑棠拉开矮柜门,将两人的包袱塞进去,干粮袋子和水囊放在柜面。
 
“行了!咱们——”容佑棠拍拍手,话音未落,冷不丁风大了、船悠悠一颠!他瞬间头晕目眩,吓得张开双臂维持平衡。
 
正推开窗户的齐志阳闻讯回头,忙走过去:“没事吧?别怕,这船稳得很,船老大跑了半辈子,运河沿途有几棵树他怕是都清楚。”
 
“没事。”容佑棠慢慢垂下手臂,尴尬道:“让齐兄见笑了,我不会水,极少乘船。”
 
“头晕恶心?”齐志阳关切问。
 
容佑棠坦言:“有点儿,且容我适应适应。”
 
“行!你去躺会儿缓缓。”齐志阳抬手,刚要搀扶对方,转念一想却握拳,只横着手臂,示意对方自行借力。
 
“多谢。”容佑棠一贯细致缜密,将对方的顾虑看在心里,只作不知,大大方方借力走到床沿坐下。
 
齐志阳收手后,严密审视舱房,门窗床柜都扳动敲打一番,而后探出半身观察窗外。
 
容佑棠只看得见对方腰以下,赶紧提醒:
 
“齐兄小心。”
 
运河水量丰沛,最深可达十数米,令惧水的人忌惮非常。
 
“没事,我抓着呢。”齐志阳没起身,动动攀住舱壁的手掌。
 
容佑棠吸吸鼻子,嘲笑胡思乱想的自己。
 
半晌,齐志阳满意地直起身,嘱咐道:“我去隔壁看看弟兄们,你先坐会儿,有事就喊。”
 
“好的。”
 
容佑棠故作轻松地挥挥手。事实上,船不停晃悠,他极度晕眩恶心,浑身不舒坦!咬牙忍受半晌,灵机一动,索性打开包袱,拿出炭笔和地形图,将干粮水囊堆在床上、拽近矮柜,伏案,全神贯注地点点画画。
 
不消片刻
 
齐志阳一阵风似的刮回来,好奇询问:
 
“在画什么?我能瞧瞧吗?”
 
“随手涂写罢了,齐兄别笑话。”容佑棠拧转地形图,示意对方随便看。
 
齐志阳弯腰,粗略一看便知:“河间地形?画得挺好——哎?”他戛然顿住,眯起眼睛,吃惊盯着“商南”、“鹿水”等几个地名标注。
 
“看出来了?”容佑棠笑眯眯。
 
“嘶,这个、这个……”齐志阳伸指凌空点点其中很眼熟的几个字——北营指挥使议事厅内,悬有一副巨大的勘划图,庆王时常召集手下商议,齐志阳身为参将,对统帅的字迹不仅熟悉,还由衷钦佩。毕竟像庆王那样文武双全的人,委实不多见。
 
齐将军果然稳重:他腰悬裹着蓝布的尚方剑,毫无解下之意,落座时将其横放腿上。
 
“没错。”容佑棠轻声告知:“昨儿我心里不踏实,请求了殿下的指点。”
 
“原来如此!”
 
齐志阳肃然起敬,下意识昂首挺胸,肌肉绷紧。
 
“齐兄,你也坐,咱们趁这几天好好商量对策。”容佑棠正色邀请。
 
“好。”
 
隔着矮柜,齐志阳落座另一侧床沿。虽然面对的只是庆王笔迹,他却肃穆端正,毫无怠慢随意之色,极为尊敬统帅。
 
同为钦差、又是相识战友,容佑棠毫无保留,简明扼要将庆王的话转述一遍。末了,凝重道:“新政征税过程中的官商争斗能上奏御前,说明地方实在捂不住了,极可能势同水火。”
 
齐志阳点头,狐疑道:“据报,冲突中死亡官差三人、轻重伤若干;抓获涉事商贩十余名,在逃者人数不明。但,只有这些吗?我怀疑地方瞒报真相。”
 
“他们没说明商贩的伤亡情况,十有八九两败俱伤。”容佑棠眉头紧锁,严肃道:“咱们得尽快赶到关州,审问那十几个被抓捕的商贩。”
 
“没错。”齐志阳叹息道:“去晚了恐生意外。”
 
——龙颜大怒,河间各级官府都没好果子吃,假如有人想粉饰太平……意外暴毙、严刑拷打等,被关押的商贩性命堪忧。
 
“年初剿匪的时候,我随大军一同南下,齐兄是负责筹粮和打探敌情的前锋,是吗?”容佑棠问。
 
“我跟着郭将军先出发了。”齐志阳抱着手臂,侧身,全神贯注地看着简陋地形图。
 
“听说筹粮时去过关州?”
 
齐志阳抬头解释道:“我们离开河间省府后就去了关州,逗留半晚,随后赶赴顺县与大军汇合剿匪。哎,当时身负军令,压根没见到什么就离开了。”
 
容佑棠颔首,无意识地把玩炭笔,垂眸道:“九峰山匪寇与关州富商勾结一案早已查清,发落了不少人。其中,匪首于鑫被凌迟,与其暗中勾结的何家被斩首二人、抄家充公。”
 
“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跟朝廷对着干?洗劫县衙、残害百姓、欺男霸女,无法无天,主犯和帮凶都死不足惜!”齐志阳怒声喝骂。
 
容佑棠一怔,略一思索即想通,好奇道:“冒昧问一句:齐兄年初之前可是去过顺县剿匪?”
 
九峰山匪患猖狂,四处劫杀作恶,承天帝曾不止一次调驻守关中的大军剿匪,可惜屡战屡败。
 
齐志阳感慨微笑,摇头道:“没有。关中驻军三万余,将才济济,我直到年初才有机会跟随桑嘉诚桑将军出征顺县,协助庆王殿下搜山围剿残匪。”
 
关中军派系复杂,齐志阳苦熬多年才等到崭露头角的机会!
 
年初带兵搜山时,他的出色表现引起了伯乐的注意——庆王赏识齐志阳,上奏为相关将领请嘉奖时,特意为其多写了一行;北营开建后,选贤任能,庆王又从众多可调动人选里挑中对方!
 
因此,齐志阳发自肺腑地感激敬重庆王。
 
容佑棠全心投入,用炭笔填补河间地形,喃喃道:“虽说九峰山匪患已消除,可据报,河间又有几股土匪占山为王。竟是‘野火烧不尽’了?”
 
“当地民风彪悍,官府镇不住,破案无能,抢劫发财快、又多半可以全身而退,土匪水寇自然横行。”齐志阳忍不住叹道:“也许白天是老百姓,晚上摇身一变就下水拦船了!”
 
容佑棠深吸口气,毅然决然道:“总之,等去了关州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看究竟是官府推行新政的方式粗暴、激起民愤,还是有人煽动百姓闹事。”
 
两人颇为投缘,都渴盼努力做出些功绩,干劲十足。
 
他们反复揣摩仅有的一份语焉不详的卷宗,直谈论至午时,虽然偶有不同见解,却没红脸争执半句,冷静平和地交换想法。
 
顺风顺水,船帆全程猎猎鼓风、噼里啪啦作响,河风充盈狭小舱房,令人神清气爽。
 
不知不觉间,容佑棠适应了船行的晃悠晕眩感,他看看窗外天色,搁下炭笔笑道:“齐兄,咱们先吃点儿东西吧。”
 
“好,我还真有些饿了。”齐志阳欣然赞同,他起身,转动脖子,伸手舒展筋骨。
 
可惜,“咚”一声,他的手还没伸直,就触到了房顶!
 
齐志阳苦笑,只好改成屈起小臂活动筋骨。
 
容佑棠忍俊不禁,开门出去转了转,跟隔壁禁卫寒暄几句,送去半袋子糕点。齐志阳也闲不住,又巡视一遍包下的四间舱房、叮嘱随行护送的八名禁卫轮流值守,长期的戎马生涯,他举手投足间气势逼人。
 
活动片刻后,他们返回船舱。容佑棠解开干粮袋子,招呼道:“齐兄,不嫌弃的话一起用些吧?全是正宗京城风味。”
 
“嫌弃什么啊?我打小爱吃这些,多谢了。”齐志阳乐呵呵走过去,将士的吃相普遍豪迈:他三口解决一个包子,酥软咸香的烧饼折叠着入嘴,偶尔喝一口水,吃得十分香甜。
 
此时,虚掩的舱门忽然被敲响,传来隔壁值守禁卫的小声询问:“二位大人,船娘提着果子和熟鸡蛋叫卖,可需要一些?”
 
齐志阳想也没想,扭头问:“容弟,你想不想吃?”
 
“我、我刚吃饱,齐兄请随意。”容佑棠忍笑婉拒,仿佛觉得自己是需要哄的小孩子!
 
齐志阳礼貌性地询问后,拍板道:“令尊特意准备了许多干粮,不宜买船上底细不明的,想吃热饭菜咱等到下个渡口。小李,我们不用,你们随意。”
 
“是。”
 
下午又是议事,直到傍晚到达渡口,船老大宣布停留半个时辰,众人才下船匆匆吃了面,旋即返回。
 
船继续南下,直到天彻底黑透,几个相熟的船老大才同在一个平静的河湾处抛锚。
 
船停了,没有风,舱房内闷热异常。
 
齐志阳会水,却没有像其他禁卫那样直接跳进河里凉快,他时刻顾及尚方剑和圣旨,因此只是找船工借了两个木桶打水擦身而已。
 
“我就在隔壁,门外有禁卫彻夜把守,你只管放心休息。”齐志阳放下一桶河水,转身离去,顺手带上门。他绝无可能与对方同榻而眠!
 
“我——”容佑棠欲言又止,尴尬地摸摸鼻子,无法解释太多,只能快速擦洗,而后开门倒水,忐忑去隔壁几个舱房转了一圈后,倒头睡下。
 
风平浪静,船没有晃悠,一夜无梦到天明。
 
四日后的中午,客船到达它的终点渡口:
 
浏河古渡。
 
宁尉省到了,与京城已相距千里。
 
“诸位客官慢走!”
 
船老大满面春风,时不时抱拳施礼,嗓门洪亮嚷道:“客官们返程的时候,若是逢双的日子,还请多多惠顾小船。”
 
船舷与码头之间用两尺宽的厚木板相连,人走上去时,木板颤巍巍。
 
“已是午时,此处距河间还有二百里,据说都清晨开船,咱们可能要等明天了。”容佑棠扼腕痛惜被白耽误的半天一夜!刚沿着木板踏上船舷,一低头,就看见下方深不见底的暗绿河水,登时腿软止步。
 
船老大听力过人、记性甚佳,他笑道:“公子,眼下确实没有去河间的船啦,您几位进城歇一晚,明日请早过来,那几艘船卯时左右启程。”
 
“多谢提醒,我们记着了。”容佑棠一拱手,不便阻塞出口,迈着软腿紧随同伴之后踏上木板。
 
“你们人多,倒也不必害怕,只是到了河间尽量要住大客栈、夜里千万别出去逛,出门在外,‘平安’二字最要紧!”船老大热心嘱咐。
 
殿后的齐志阳转身抱拳致谢,尚方剑缚在腰腹间。
 
半个时辰后,容佑棠等人入住宁尉省城的长平客栈。
 
“限期一月,来回路上至少十天。”齐志阳也十分心疼等船的半日一夜。
 
容佑棠宽慰道:“没事,咱们明儿赶最早的船,傍晚就到河间了!走,弟兄们一块儿下去好好吃顿饭,齐兄之前来过宁尉吧?”
 
齐志阳笑道:“来过两次。关中军营距此处虽说只有五百里,但无令将士不得擅自远行,我借着办差的机会才来的。”
 
随身两名禁卫保护,二人边走边聊,下去客栈大堂,其余六名禁卫已挑了一张大圆桌坐等,见了钦差纷纷起身相迎,客套后入座,众人都身穿寻常衣袍。
 
小二殷勤小跑近前,嘴甜得像抹了蜜,介绍了好一大堆“镇店之宝”。
 
“酒不要,我们赶路。”齐志阳温和道:“容弟,你点吧。”
 
容佑棠忙谦道:“小弟不熟悉此地风味,还是您点吧。”
 
推让一番后,最终由齐志阳点了菜。容佑棠与同伴闲聊说笑,席间气氛融洽和乐,上菜后,原本拘谨的禁卫们渐渐放开了,以茶代酒,轮流敬了两名钦差。
 
乘船的三四天多半啃干粮,短暂停泊渡口时吃过两顿面,此刻对着一桌热饭菜,几人暗中用银针逐一验过后,个个吃得头也不抬!半句废话也无。
 
正当容佑棠埋头狼吞虎咽时,对面角落突然响起小婴儿特有的哭声:“哇啊哇啊……咳咳呜哇哇……”哭声异常尖亮急促,上气不接下气,瞬间引起众人注意。
 
客栈大堂颇为宽敞,隔着好几张桌,容佑棠捏着筷子不动,疑惑扭头望去:只见角落小方桌对坐一男一女,女人抱着襁褓,侧脸暗黄消瘦,不停哄孩子;男人喝得醉醺醺,重重一拍筷子,暴躁喝道:“哭哭哭!野种赔钱货,就知道哭,老子的福运全被她哭跑了!”
 
女人不敢吭声,眼眶红肿,低头哄孩子,抬袖扭头拭泪时,五官竟十分标致。
 
“臭婆娘,你还有脸哭?你给老子戴绿帽,六个月就生下野种,还骗我是提早?老子掐死她算了!”醉汉说着便动手拉扯襁褓,女人哀求撕扯,婴儿放声大哭。
 
——之前的哭声所有人只当小孩子闹觉,此时却纷纷听出了凄厉的意味。几个邻桌看不过眼,好言相劝。
 
容佑棠放下筷子,忍不住站起来,刚要开口,却听见一名年轻禁卫讶异嘀咕:“哎,那女人不是凝翠阁的人吗?出来过得这么惨!”
 
第109章:鸿门
 
凝翠阁?
 
容佑棠倏然双目圆睁:
 
她是凝翠阁出来的谁?会不会是殿下正在暗中追查的白琼英?
 
自从庆王告知其生母淑妃当年意外死亡的疑点后,容佑棠牢记于心,时不时询问追查结果,平时听见略相似“白琼英”名字的女子都会格外注意几眼。
 
他太想帮助庆王了!
 
容佑棠心如擂鼓,强压下激动忐忑,定定神,转身,寻常好奇地轻声问:“不会吧?她是宫女?”
 
名为黄立的年轻禁卫点头:“瞧着就是凝翠阁的。年初她病得很厉害,没法继续当差,公公把人抬到侧门,我们接手,按例把她送去天庵堂了。”
 
“我也记得。”另一个名为李小山的禁卫怜悯之余,纳闷问:“可她是二等宫女啊,多少应该攒了些银子和赏赐,怎的出来过成这样?”
 
容佑棠的手在宽袖筒里握拳,用力得筋骨凸起,面上却不显半分。他同情地猜测:“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唉,也许她的银钱都拿去看病了。”
 
同伴们纷纷点头。
 
齐志阳的老母亲病弱,一年到头寻医问药,他感同身受道:“多半是。这年头,请个略有名的大夫上门,诊金加抓药至少一两,假如一月来个三回,普通人家哪里撑得住?长此以往,纵有金山银山也是不够的。”
 
众人心有戚戚然,深表赞同。
 
“唉,不容易啊。”容佑棠心不在焉地附和。他迫使自己坐下,转身扭头,仔细审视对面角落:众目睽睽之下,撕扯的夫妻迅速被店小二和邻桌食客分开,掌柜正在劝解。
 
婴儿哭得哑声,女人泪流满面,频频抬袖抹眼睛,心疼地哄孩子。除了刚才的呼救求饶,她半个字没多说。
 
醉汉满脸通红,浑身瘫软趴着,有气无力地捶桌,醉得有些大舌头,骂骂咧咧道:“你个臭、臭婆娘,臭不要脸!你说,孩子、孩子究竟是谁的?老子杀了一辈子的猪,宰个奸夫也容易,你说,你说!奸夫是谁?”
 
劝诫间,掌柜竟是认识对方的,他无奈道:“王二,你来惠顾我很高兴,可别三天两头地闹家务事儿啊,你把你婆娘孩子带回家教行不?”
 
醉汉丝毫不理睬店家,继续伤心道:“你险些被土匪抢去做压寨夫人,老子及时救了你,你、你当时并没有被土匪侮辱,奸夫到底是谁?谁?”他悲从中来,嚎啕痛哭,发起了酒疯:脑袋把桌面撞得“嘭嘭”响,一甩手,把酒菜全扫落在地,食物酒水一片狼藉。
 
“哎,哎哟,王二,住手,快住手,别影响我做生意!”掌柜大呼倒霉,脸色黑如锅底,忍无可忍怒喝:“王二家的,你倒是把你男人弄回去啊,每次都木愣傻站着!我究竟得罪谁了我?”
 
女人终于开腔,哽咽凄楚道:“掌柜请息怒,实在给您添麻烦了。奴、我也劝的,可他不听,有什么办法呢?如今他醉得这样,说不通道理,我又没力气带他回家。”她字正腔圆,口齿清晰,温柔有礼,语毕,抱着孩子屈膝垂首,仪态无可挑剔地福了福,对掌柜说:“我代当家的给您赔罪了。”
 
一看便知,此女绝非单纯庄户人家出身,必定受过严格的教导。
 
掌柜自认倒霉,挥挥手,懒得为难女人孩子,没好气地吩咐几个小二:“算咱倒霉!你们赶紧把他送回家去,不能影响其他客官。”
 
“好嘞。”
 
“行吧。”
 
几个小二一脸的不耐烦,七手八脚把醉汉抬走了。
 
很快的,大堂恢复了原本的热闹,客人们不过议论鄙夷几句,随即彻底抛之脑后。
 
容佑棠却久久无法平静!他坚信:
 
刚才名为“祝小英”的女人必定在皇宫待过多年。
 
九皇子身边跟着许多内侍和宫女,容佑棠经常探访九皇子,自然熟悉大内宫女的举手投足、行事作风——她们遵守同一种规矩、受同一种训练,久而久之,人的气质就固定了,出宫后无论境遇如何,不经意间总会流露宫廷侍女的韵味。
 
心潮起伏,容佑棠凝神沉思,捏着筷子一动不动。
 
“容弟,怎么不吃了?不合胃口?”齐志阳关切问。
 
“哦,不是。”容佑棠回神,笑着抬头,泰然自若道:“刚才吃得太急了,我缓口气。”
 
齐志阳不知内情,遂信以为真,趁夹菜的空隙打趣道:“莫不是我吃得太快了、带得你不好意思慢?哎,在军中习惯了,哪怕不赶时间吃饭也快,你慢慢的,别着急。”
 
容佑棠嘻嘻哈哈混了过去,饭毕,他们各自回房小憩,舟车劳顿的,铁人也累。
 
“容弟,你左右对面都是自己人,有事就喊,尽管安心歇息。”齐志阳身负多人嘱托,守诺地照顾小兄弟。
 
“行!”容佑棠爽快点头,感慨道:“今天养足精神,等到了河间肯定忙得不可开交。”
 
“那是自然。”
 
“我就在隔壁。”齐志阳关门前不忘告知,他的左手始终虚握腰腹间的尚方剑,与两名禁卫同屋,严加防备。
 
“好的。”容佑棠笑眯眯颔首。
 
“喀喇”一声,门关上了。
 
此时已将近傍晚。
 
容佑棠屏息片刻后,“蹭”一下弹起来,疾步走到窗前,推开小半扇窗,俯瞰宁尉省城街市。半晌,他合上窗,激动兴奋地绕着圆桌拉磨似的转圈,打定主意后才停下。
 
“咳咳!”容佑棠清清嗓子,拉开房门,对面虚掩的门几乎同时开启,值守的禁卫黄立问:“大人有何吩咐?”
 
“哦,吃得有些撑,躺不下,我下去听听书。”容佑棠拍拍肚子解释。
 
“听书啊?”黄立放下心,与同伴交谈两句,欣然起身道:“卑职护送您。”
 
“有劳了。”容佑棠满意地合上门,和黄立一起下去客栈大堂。
 
客栈高两层,二楼住客,一楼大堂兼做饭馆,中间搭了个小台子,说书卖唱的只要抽出两成打赏给店家,即可登台献艺。
 
“哟?还挺热闹的。”黄立乐道。
 
“估计说书的口才很了得,这么多人捧场。”容佑棠穿梭在喝茶听书的几十人中,四处看看,欣喜地发现上午那对夫妻坐过的位置空着!他二话不说,状似随意地过去落座。
 
“小二?”容佑棠扬声呼喊。
 
“哎,来啦!”店小二满脸笑,灵活异常,一溜烟穿过桌椅和人群,热情洋溢,躬身问:“客官有什么需要?”
 
容佑棠随手掏出一角碎银,递过去说:“你看着办,给上壶好茶、几碟子茶点。”
 
“好嘞。”店小二喜笑颜开,收好银子刚要去准备,却看见出手阔绰的俊美公子哥抬起搁在桌面的手、掸掸袖子疑惑说:“怎么一股子酒味儿?”
 
黄立瞬间想起刚才吃饭时的醉汉发酒疯,登时皱眉问:“莫不是那醉汉打翻的酒菜没弄干净?少爷,您快起来,咱换一张桌。”禁卫们遵从两名钦差的安排,有外人在场时改口。
 
“啊?”小二愣了愣,忙不迭用抹布用力擦拭桌面,理智地没有分辨,歉意说:“真是对不住,二位客官请换另一桌。其实小的们已用热水擦洗好几遍了,哎,醉汉发酒疯,实在拿他没辙,我们怎么劝也劝不住!”
 
“无妨,我们知道不关你的事。”容佑棠理解地表示。他带着黄立换到隔壁更偏僻的一桌,只看得见说书人的侧脸。
 
“哎哟,多谢二位公子宽宏大量。”
 
小二感激之余,扭头吆喝来同伴、将客人要求交代清楚,随后加倍用力地擦拭桌面,一副想用抹布刮下一层木屑的架势,显然忿忿已久,嘀咕道:“王二从前挺好的,娶了媳妇才变成酒鬼。”
 
这下,无需容佑棠开口,黄立就忍不住问:“你们都认识他啊?刚才闹得那样,家务事为什么不关起门解决呢?”
 
小二顿时两眼放光,像是遇到了知音!他一边擦桌子,一边滔滔不绝讲述:“都认识啊!王二家世代屠夫,专杀猪的,血腥杀孽重呀,大伙儿平日有说有笑,但结亲时心里头难免有些想法,是吧?所以王二好大年纪也没讨到媳妇。不过,他大姑嫁到河间了,年初王二去探亲,竟然带回一个女人!”
 
容佑棠强压下心潮澎湃,状似认真听书,慢悠悠问一句:“难道就是刚才抱孩子的?”
 
小二眉飞色舞一击掌:“就是她!一开始我们都挺羡慕的,他媳妇标致嘛,而且成亲没多久就怀上了。”
 
“后来呢?”容佑棠挑眉。
 
“孩子怎么回事儿?”黄立纳闷追问。他曾抬过病重的白琼英出宫,虽然毫无交情,却有一两分同属宫廷的关注。
 
小二长叹息,撇撇嘴,同情道:“后来糟心事儿就来啦:他媳妇六个月就生下八斤多重的女儿,还咬死是早生!蒙谁呢?谁也不是傻子。可怜的王二哟,还以为白捡个媳妇,没想到还白得了个闺女,也不知道是谁的种。”
 
黄立噗哧半声,又迅速绷住脸。
 
“原来如此。”容佑棠点点头,并未打破沙锅问到底,以免引起他人疑心。
 
痛痛快快嚼了一通舌根后,小二心满意足道:“二位稍候,茶水点心很快奉上,不打搅公子们听书啦。”语毕,拎起抹布去别处忙碌。
 
黄立叹息:“唉,也不知到底怎么回事,看着怪可怜的。“容佑棠轻声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也对,日子是他们自己过的。”
 
“阿立,宫女众多,你们怎么会记得她呢?”容佑棠压低声音,试探着问。
 
“因为她是凝翠阁的,嗯……那里头一贯比较多事,她又是有头脸的大宫女,突发疾病被抬出宫,一路却没掉半颗眼泪,挺要强的,不多见,别的都哭得天塌了似的。”黄立解释道。
 
“哦。”容佑棠笑笑,随即茶水点心送上,二人偷得浮生半日闲,悠哉游哉,听了大半个时辰的书。
 
到夜间时,容佑棠极尽所能,绞尽脑汁打探到了许多消息!
 
一盏油灯晃晃悠悠,八月时节,客房内闷热不堪。
 
容佑棠眉头紧皱,一圈圈地绕着圆桌打转,思考如何将重大发现妥善快速地告诉庆王。
 
忽然,房门被敲响:
 
“叩叩~”
 
“哪位?”
 
“容弟,是我。”齐志阳说。
 
容佑棠忙过去开门:“齐兄?快请进,坐,还没休息呢?”
 
齐志阳依言落座,显然刚沐浴过,头发半干披着,一副准备促膝长谈的态度。
 
“接到什么消息了吗?关州有变?”容佑棠想当然地问,有些紧张。
 
齐志阳目光炯炯有神,摇摇头:“没有。”
 
容佑棠松了口气,关切问:“那是?”
 
“容弟,咱们是庆王殿下麾下的同袍,虽然你走了文职,但难得有机会共事,此次奉旨彻查关州之乱,兹事体大,咱们不能辜负圣主隆恩,也不能让殿下失望。你说是吗?”齐志阳语重心长问。
 
“是。”容佑棠茫然点头。
 
“你有什么想法?不妨说出来,无需顾忌,齐某自认不是刚愎左性的人。”齐志阳自称“齐某”,客气生分了些。
 
齐将军误会了,我烦恼并非因为查案!
 
容佑棠如梦初醒,急忙笑道:“齐兄这是什么话?咱们一路上都商量得好好的,我有想法何必憋着?”
 
“那你为何心事重重?”齐志阳皱眉,认真指出:“今天下午我听你绕桌子转了二十一圈,刚才又转了十二圈。”
 
天呐……
 
“你、你居然在默数?”容佑棠目瞪口呆。
 
齐志阳坦然解释:“我就在隔壁,习惯了,越是轻微的动静就越留心。”
 
“那我岂不是一直在打扰你休息?!”容佑棠尴尬问。
 
齐志阳毫不在意,正色道:“无关公事就好。不过,你看得起的话,私事我也会尽力帮忙。”
 
沉吟片刻
 
“多谢。”容佑棠当机立断,有些窘迫地表示:“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不习惯出远门,明天就到关州了,心里怪慌的,睡不着觉。齐兄,你说到时会不会打起来?”
 
原来他是害怕。
 
齐志阳定睛打量忐忑不安的俊美少爷,神态逐渐缓和,安慰道:“目前尚未可知。不过,如果真打起来,我们几个都会武,必定会保护你的,别怕。”
 
“让齐兄见笑了。”容佑棠咬咬牙,硬着头皮说:“我没事,只是随便想想,绕桌子打发时间。”
 
齐志阳起身,干脆利落嘱咐:“没事就好,那我回屋了,你折腾累了早点儿歇。”说着就大步走向门口。
 
“等等!”
 
“嗯?”
 
容佑棠追赶两步,问:“不知这附近可有邮驿?闲着也是闲着,我想写封家书寄回去,好让老人家放心。“小状元郎害怕得想爹了?不过也正常,送别时就看出容老爷紧张孩子,疼宠得什么似的,恨不得陪同照顾。
 
齐志阳理解地笑笑,和气答:“你想写就写吧。邮驿就在衙署旁,只隔两条街,明早去渡口顺路寄了就行。”
 
“好!”
 
不消片刻,店小二送了笔墨纸砚来,容佑棠冥思苦想许久,谨慎下笔,写写停停,尽聊些沿途新奇见闻,足足半个时辰才搁笔。
 
次日,这封写明由容开济亲启的家书从宁尉邮驿加急发出,沿运河畅通无阻传递,数日后送达京城。容开济收到儿子报平安的家书,欢喜极了,反复看许多遍,最后忽然发觉不妥——他出身官宦之家,年少时虽然因为父亲获罪而净身入宫,却因通文墨而专负责书写、抄录一类,更在皇家藏书的文昌阁待了十年,可谓博览群书、通晓古今。
 
发觉儿子隐晦暗示的容开济忧心忡忡,连夜按提示赶去见庆王。
 
这天,容佑棠把消息送回京城后,乘开往河间的最早一艘客船,于傍晚抵达目的地。
 
“终于到了!”容佑棠迫不及待走下船板。
 
“走!找个客栈歇一晚,顺便打听打听情况。”齐志阳士气高昂地一挥手。
 
容佑棠惋惜道:“可惜运河客船到此为止了,去关州得走延河水路。”
 
“且看看吧,不拘客船还是包船,两个时辰就到。”齐志阳无奈道:“那地方现在不太平,早了晚了都没船敢去,要不今夜就能到。”
 
容佑棠宽慰同伴:“咱们已经够快的了,估计骑马更不安全,还慢。”
 
行人络绎不绝,个个挤得一身汗,挑夫、附近饭馆客栈的小二等,纷纷热情吆喝揽客。
 
摩肩擦踵,拥挤非常,容佑棠一行随着人潮慢慢往外走。
 
忽然,容佑棠被人蹭了一把,他敏锐察觉身前被人轻轻掏了一下!
 
“站住!”容佑棠本能地一声断喝,揪住一个约莫三十多的瘦削男子。
 
“放手,嘿,你干嘛呢?”对方气势汹汹。
 
“你乱伸手,掏走我的东西,还不赶紧拿出来?”容佑棠横眉立目,他倒不是心疼碎银子,而是着急同被偷走的斗剑玉佩。
 
“我没拿,你少冤枉好人!”偷儿奋力挣扎,他欺负外乡人、误以为是富贵小纨绔带着一群家仆游玩,失窃多半息事宁人。遂大声嚷道:“看你唇红齿白斯斯文文的,怎么污蔑——”话音未落,他突然大张着嘴巴,嗬嗬喘息,却发不出声音。
 
原来,左手紧握尚方剑的齐志阳皱眉听了几句后,二话不说,左右使一个眼色,禁卫们围上去,齐志阳右手快如闪电,火速卸了偷儿的下巴!
 
容佑棠毫不客气,从偷儿身上翻出……很多个钱袋?他摇摇头,挑出自己的,打开看了一眼,确认斗剑玉佩完好无损后,仔细收进怀里。
 
“带他走。”容佑棠提醒道:“咱们堵住路了。”
 
半刻钟后,他们离开渡口,押着偷儿走在寻客栈的路上。
 
“狗胆包天的贼子。”齐志阳怒声呵斥:“猖狂得没边了,什么人的东西都敢偷!”
 
“啊啊啊嗬嗬……”偷儿口水四流,呜咽求饶不止。
 
容佑棠唏嘘道:“刚踏上河间地盘就遭窃了。”
 
话音未落,前面巷口突然奔出十来个手执棍棒甚至匕首的混子,均蒙着口鼻,为首者骂道:“你们吃了熊心豹胆了?我的弟兄也敢扣!”
 
容佑棠缓缓扫视来人,冷静道:“原来还是伙同作案的。”
 
“罪加一等。”齐志阳面无表情。
 
“少啰嗦,赶紧放人!今儿不留下所有值钱的东西,你们甭想活着离开河间!”为首者显然是惯犯,毫无惧意。
 
容佑棠冷冷道:“你们想杀人灭口?”
 
为首者打量容貌出众的外乡小少爷,语意森森,威胁道:“我不杀你,像你这样的好货色,卖给好走后门的老爷能挣一大笔——喂!”
 
他还没说完,齐志阳已怒得将整个偷儿朝贼首掷过去!瞬间倒了三五人。
 
眼看一场混战不可避免,容佑棠看了看远处,忙大声道:“官差来了!”
 
“怎么回事?”齐志阳闻讯眺望。他武艺高强,军汉拳脚都很重,随手便卸了贼首的下巴和胳膊,一脚将其踹倒在地、踩住后心。
 
容佑棠皱眉:“他们好像是冲着咱们来的?”
 
“陛下发的是明旨,估计河间官府收到消息了。”齐志阳答。
 
只见对面奔来三五十个穿戴整齐的官差,为首是一身绛绸长袍的中年人,他急急奔上前,首先命令官差拿下窃贼,而后深深拱手施礼,毕恭毕敬问:“二位可是奉旨来此查案的钦差齐将军、容大人?”
 
一群偷儿登时大惊失色,面面相觑!
 
容佑棠和齐志阳对视一眼,齐志阳问:“正是。你们是何人?”
 
“回将军的话:小人朱迪,奉巡抚游大人的命令,特来迎接钦差。接风薄酒已备下,游大人正在等候,还望二位大人赏脸。”朱迪面白无须,谈吐文雅,老成持重。
 
对方身为一方巡抚,主动以礼相待,拒绝就显得狂傲了,不利于开展调查。
 
容佑棠和齐志阳耳语商议几句,客气道:“游大人一番美意,不胜感谢。既如此,我等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朱迪笑逐颜开,躬身引请:“二位钦差大人,请!”
 
此时此刻
 
河间巡抚衙署后院内
 
四名身姿曼妙的美貌女子正垂首聆听:
 
“食色性也,男人没有不好色的。”游冠英不疾不徐道。他中等身材,微胖,肉鼻子厚嘴唇肿眼泡,肤黑泛红,不容置喙地命令:“你们今晚尽管使出手段来,好好伺候,缠住他们!”
 
“是,大人。”
 
“遵命。”女子们嗓音娇柔婉转。
 
游冠英轻笑,嗤道:“齐将军好办,军营里憋久了的,最馋女人。至于容大人嘛……哼,实在不行的话,你们就用些药,能起来就能玩儿,让他尝尝做男人的滋味。”
 
第110章:夜宴
 
两圆顶朱红帘的六抬大轿,由十二名官差小跑抬近前,个个累得鬓角汗湿,气喘如牛,纷纷跪下行礼,参差不齐喊:“草民叩见二位钦差大人。”
 
容齐二人同时抬手,虚扶起了众人。
 
朱迪束手恭候,礼数无可挑剔,恭谨道:“ 轿子可算来了。二位钦差大人,请上轿,”
 
容佑棠和齐志阳眼神对视瞬息,对坐轿均无意。
 
容佑棠随即笑道:“我等乘船数日,坐得太久了,如今倒想走一走,领略贵地的风土人情,也不枉数千里迢迢来一趟。”
 
“朱大人不介意吧?”齐志阳气定神闲问。
 
“将军折煞小人了!”朱迪连连摆手,羞窘道:“在下奉游大人命令行事,顶多算不入流的小人,岂敢称‘大’?”
 
容佑棠微笑道:“能被一省巡抚委以重任,必定是人才,朱主簿过谦了。”
 
由于经营布庄多年,容少爷观察人的时候,往往看了外貌就看衣裳:绛红印染墨色铜圆斑的绸袍,立起的里衣领子柔软熨贴,行走间露出黑色单裤,鞋面仅鞋尖有少许灰尘。
 
一整套行头估价二两左右,中规中矩,符合他身为巡抚衙署主簿的身份。
 
朱迪颇为讶异两名钦差的融洽关系,他原以为文官武将共事时难免有龃龉。
 
“愧不敢当,愧不敢当!小人不过是为游大人传达命令而已。”朱迪十分谦逊,丁点儿口头把柄也不留。他恳切地提醒:“此处距巡抚衙门约十里地,二位钦差大人舟车劳顿,徒步是否太疲累了?”
 
“无妨,我等正需要舒舒筋骨。”容佑棠语气温和,态度却强硬。
 
齐志阳毫不在意,说:“十里地而已,未及军中日常操练的零头。”
 
“但二位大人贵为钦差……”朱迪忐忑为难,欲言又止。
 
容佑棠了然宽慰:“朱大人放心,游大人方面我等自会解释。”
 
话已至此,再劝阻就僵住了。
 
“是。”朱迪见好就收,无奈吩咐压轿的官差退避,他正要带人朝主街方向走,却发现对方根本不用人引领!
 
“容大人,请走这边。”齐志阳手握尚方剑,早已看好了路,大踏步进入方才窃贼冲出来的小巷。
 
“有劳齐将军带路了。”容佑棠一本正经道,欣然跟着进入小巷,众亲卫随同围护。
 
“哎?”
 
朱迪瞠目结舌,准备带路的手掌抬起不动,脱口呼唤:“二位大人稍等!”
 
齐志阳头也不回道:“朱大人,此乃近路,你们不知道吗?”
 
“我——”
 
知道是知道,可、可……你们钦差啊!不坐轿、不骑马、不受官差开道簇拥,竟然钻巷子抄近路?
 
朱迪咧咧嘴,无言以对!半晌,他只好吩咐官差将宽敞的六抬大轿和窃贼们送回巡抚衙门,匆匆带领五六名官差进巷追赶。
 
小巷狭窄,容佑棠和齐志阳并肩而行,禁卫前后保护。
 
“齐兄好记性!”容佑棠赞道:“你只来过一次河间,就记住了路。”
 
齐志阳谦道:“熟能生巧而已,算不得什么。前锋营将士都得熟记地形,否则会误了大事的。”
 
“此处距巡抚衙门仅十里,光天化日之下,却有持刀盗窃团伙流窜作案?”容佑棠难以理解地摇头。
 
“虽说全天下的渡口都乱,毕竟天南地北三教九流混杂。”齐志阳严肃指出:“不过,像河间乱得这样的,实属罕见。”
 
“简直无法无天了!”容佑棠压低声音,痛斥道:“假如咱们只是探亲访友或经商的外乡人,刚才岂不倒了大霉?”
 
“有机会的话,去监狱转转就知道当地的破案能力了。”齐志阳刚说完,后面就传来追赶的脚步声。
 
“朱大人来了。”容佑棠莞尔。
 
“大人、二位大人,青石板路湿滑,请多加小心啊!”朱迪疾步追赶。他先是游冠英聘用的幕僚,后因办事得力升为主簿,管着巡抚衙署的二三十个幕僚。
 
由于前后有禁卫阻挡,容佑棠脚步不停,朗声道:“多谢提醒,朱大人也小心些。”
 
朱迪几次想走到钦差们身后,可高大健壮的禁卫两个并排、把前路堵得严严实实,他想开口又不好开口,只能焦急尾随。
 
走着走着,容佑棠的心渐渐往下沉:
 
小巷曲折纵横,走向毫无章法,宽窄不一。此乃城区,显然房屋建造时官府未能妥善规整。一路皆门户紧闭,此刻正值晚饭时分,虽有炊烟袅袅、饭菜飘香,但缺乏小巷人家应有的孩童嬉闹追逐、大人吆喝叫嚷的热闹动静。
 
寂寥冷清,透出浓浓的戒备意味。
 
走了片刻,前方一个独院内传来女人的哭骂声:
 
“……我嫁给你究竟享什么福了?上有老下有小,天天累得直不起腰,卖煎饼一年到头的,风吹日晒,衣裳全褪色了,穿得叫花子似的,为省钱,我扯两尺布自个儿做身换洗衣裳不行吗?”
 
“你这是两尺吗?”当家汉子气急败坏道:“至少七八尺了都!你是有几个身子要穿衣裳?有这钱做点儿别的什么不好?哪怕给孩子们打打牙祭呢,败家娘们。”
 
一阵咣咣当当后,女人破口大骂:“呸!曹狗蛋,你真没本事,媳妇做两身新衣裳就跟挖了你俩眼珠子似的,我给老曹家传宗接代做牛做马,就得了这下场?隔壁彩娘和琴姐她们比我好命多了,银子随便地使、衣裳随意地做——”
 
当家汉子喝道:“他们做缺德勾当发的黑财,你不知道?挣那昧心钱,要遭天打雷劈的。”
 
“难道我们清白守法的老天爷给发金馅饼了?那么多人上山下水都平安享福,就你榆木脑袋不开窍!哼,活着先好好地活,享乐享乐,哪怕被天打雷劈也死得瞑目了。”女人相当的理直气壮。
 
容佑棠心情沉重,惟有叹息:
 
这就是河间土匪水寇盛行的根源:官府无力管束,部分百姓利益熏心、铤而走险,甚至深切向往之。
 
朱迪叫苦不迭,催促官差速去劝止,他尴尬道:“让二位大人见笑了,两口子拌嘴胡咧咧,不值一提。”
 
“哦。”齐志阳不置可否。
 
容佑棠一行不慌不忙,慢悠悠,在巷子里七拐八绕,细致审视河间百姓的真实生活境况,半个时辰才走到主街。
 
华灯初上,主街是一城最繁华之地,商铺林立,茶酒食物香气四溢,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二位大人来自京城,想必见过的街市比鄙省富庶千八倍啊。”朱迪终于得以随侍钦差之侧,熟练地奉承寒暄。
 
容佑棠四平八稳道:“大成江山处处秀美,各有千秋。朱大人一定去过京城吧?”
 
“曾有幸跟随游大人入京述职几次。”朱迪笑答。
 
齐志阳状似讶异地问:“述职啊?何处落脚的?”
 
朱迪眼珠子定住瞬间,随即从容不迫道:“因游大人在京城并无府第,故只能住客栈。”
 
“堂堂一省巡抚,入京述职竟然住客栈?”容佑棠感慨之余,顺势问:“游大人为何不寻同年或同僚呢?听说他在京城有不少挚友啊。”
 
“这……”朱迪笑脸未变,崇敬热切地解释:“游大人为官多年,在京城是有几位朋友,可大人总担心给朋友家添麻烦,故选择住客栈。”
 
“哦~ ”齐志阳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唉,住在客栈多不方便。”容佑棠叹气,又问:“想必游大人出门访友叙旧时,朱大人也去的吧?奇怪了,咱们一次也没碰见过,不知你们都去了些什么地方?”
 
“京城繁华富庶,在下人生路不熟,无缘遇见大人,实属遗憾。”朱迪笑得脸颊酸,有些招架不住新科状元亲切随和的闲谈。
 
“有缘始终会相见。比如现在,你我不就认识了?初次到访宝地,我等也是人生路不熟,还望朱大人遇事多提醒提醒,方不枉相识一场。”容佑棠意味深长道。
 
朱迪努力维持热情笑脸,含糊说:“哪里哪里,二位大人贵为钦差,小人不过一跑腿的罢了。”他可谓急切地伸手一指,介绍道:“巡抚衙门就在前面街口右转。”
 
“好的。”
 
一时间谁也没有接话交谈。
 
容佑棠含笑一暼朱迪,看见对方目不斜视地前行,总算不再挖空心思地试探,遂满意收手。
 
此时此刻
 
巡抚衙门后院宴厅内
 
“啪”一声,游冠英重重一顿茶杯,恼怒问:
 
“还没到?”
 
“大人息怒,钦差们执意要步行,朱先生苦劝未果。”
 
游冠英鼻子喷了股气,冷笑道:“体察民情吗?有点儿意思,挺会装模作样的。”
 
此时,管家疾步迈过门槛,禀告道:“大人,钦差已步行至十字街口,听说他们在巷子里迷了会儿路。”
 
游冠英鼻子又喷了股气,慢条斯理掸掸袍袖,吩咐道:“把他们直接领到这儿来。”
 
“是。”
 
游冠英斜睨四名打扮成侍婢的美貌女子,吩咐道:
 
“待会儿好生伺候着,给老子长长脸。”
 
“是。”
 
片刻后,容佑棠一行抵达河间巡抚衙门,立定望了望:
 
方方正正,半新半旧,一溜红灯笼照亮青瓦白墙;门口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雕工甚佳,将狮子咆哮欲攻击的神态刻得惟妙惟肖。
 
“二位大人,请。”朱迪越发恭敬。几番试探后,他认为齐志阳符合自己想象中的武将模样,容佑棠却很捉摸不透——小状元郎是涉世未深书呆傻气?还是胸有城府精明圆滑?
 
“齐将军,请。”容佑棠伸手引请。虽同为钦差,可他资历品级居下,故处处奉齐志阳为前辈。
 
“请。”齐志阳有意控制步速,与对方并行,迈过门槛后,瞟一眼朱迪,感慨道:“剿匪时曾跟随郭将军来过此处,一晃已大半年了。”
 
朱迪低眉顺目,谨慎接话:“庆王殿下率诸将军好汉解救河间于匪患威胁中,千千万万百姓不胜感激,铭感五内。”
 
“殿下运筹帷幄,齐某等人听命行事,幸不辱皇恩。”齐志阳一提及庆王,便自然而然地面朝京城方向恭谨垂首。
 
容佑棠却是初入河间。他边走边扫视出了名贫穷大省的巡抚衙门:各地官衙制式相仿,无非前堂、中庭、后院,宽阔甬道直通到底。整体房屋高敞,门窗撑柱的油漆略显斑驳陈旧,青砖墙散发特有的幽冷气息。夜晚时分,前堂静悄悄,中庭一排耳房灯火通明,幕僚们正在挑灯处理各类文书。
 
待行至后院时,景象豁然一变:后院乃巡抚及其家眷生活的所在。
 
迎面是一个大园子,藤木婆娑、花香弥漫、流水叮咚,高低错落点缀许多红灯笼,迷蒙照亮假山游廊和四周的亭台楼阁。
 
以巡抚的地位,眼前不算出格。容佑棠客观地评价。
 
沿雕栏游廊前行半刻钟,前面就是宴厅,透出亮光与酒香,容齐二人刚站定,就听见一阵爽朗洪亮的笑声:“哈哈哈,钦差远道而来,游某等候已久啦!”
 
只见小厮打起门帘,一身常服的游冠英双手背负,昂首阔步,立定,笑得肿眼泡眯成一条缝。
 
虽然我们品级不如他,却是奉皇命而来的钦差,按例,他理应先尊询圣躬。
 
“承蒙大人热诚相邀,下官特来打搅。”
 
“抱歉,让大人久等了,我们不慎迷了路。”
 
容齐二人亦立定,满脸微笑,双方相距一丈。
 
你笑,我也笑,除皇帝亲率的内廷禁卫面无表情外,其余小厮侍女幕僚纷纷陪笑。
 
僵持片刻
 
游冠英如梦初醒一般,改负手为垂手,快步走下台阶,问:“几位是万岁跟前当差的人物,不知陛下可有圣谕转达?”
 
为首的禁卫长严肃道:“陛下有口谕。”
 
游冠英肃然起敬,立刻身朝京城方向,撩袍双膝跪下,其余人亦跪,他尊敬称:“微臣游冠英,恭请圣安。 ”
 
禁卫长面容肃穆,一字一句清晰道:“圣躬安。上谕:奏闻关州一案,朕心忧之,特命钦差齐志阳、容佑棠限期彻查,尔河间巡抚游冠英,务必全力协助。钦此。”
 
“微臣遵旨。”游冠英磕了个头。他微胖,起身时主簿朱迪搀扶一把。
 
容佑棠趁此时机,悄悄让齐志阳将包裹尚方剑的蓝布揭去,捂到如今,终于现出剑鞘雕刻五爪龙、明黄剑穗缀明珠的宝剑,熠熠生辉,引得众小厮侍女无声惊叹。
 
游冠英一转身就看见了,眯着眼睛打量几眼,但没说什么,只朗笑道:“诸位舟车劳顿,一路辛苦了,薄酒已备好,请入席吧。”
 
“多谢游大人费心。”容佑棠转而挂起六品文官的谦和微笑。
 
“大人请。”齐志阳不卑不亢。
 
三人在门口谦让寒暄半晌,依次迈进宴厅,又客套了两句才入席。
 
宴厅设在花厅,除四个房角厚重结实的砖墙外,三面只砌了半人高的墙、上方饰以镂空木艺大窗,悬挂淡红帐幔,凉爽透气;当中一张大圆桌、围着一圈的椅子,摆放大半桌菜肴,浓烈酒香扑鼻。
 
游冠英声如洪钟,起身,举杯致词道:“诸位乃天子跟前的得用人物,今日千里迢迢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呀!本官代河间的黎民百姓,敬诸位一杯,愿共事愉快。”
 
容佑棠一行随之起身,众人皆饮尽,有两个年轻禁卫酒量浅,闷咳不止。
 
来到地方办差,进了巡抚的衙门,接风哪有不喝酒的?
 
只是,为何选用这么烈的酒?酒杯还不小。
 
容佑棠仰脖喝酒的同时,忍不住皱眉:想灌醉我们吗?
 
转眼间,游冠英已敬了两杯,异常热情,自行倒酒。
 
容佑棠趁对方想祝酒辞时,悄悄给齐志阳递了个眼神,举杯朗声道:“多谢大人盛情款待,下官惶恐,想来查案少不了麻烦您拨冗指点,特先敬大人一杯,聊表谢意。”语毕,一饮而尽。
 
“哎,哪里的话?咱都是为了给陛下分忧。”游冠英笑吟吟,眯着眼睛看俊美状元郎,欣然饮尽。他刚要开腔,却被齐志阳举杯打断:“治理河间不易,游大人身为巡抚,操劳二十多年,齐某佩服,敬大人一杯。”语毕,仰脖灌尽。
 
游冠英只得又陪了一杯。
 
乘船途中,两名钦差和内廷禁卫们相处融洽:容齐都是人堆里摸爬打滚挤出来的,轮流变着花样,时常请茶饭糕点、嘘寒问暖,将对方当作弟兄看待。
 
因此,当容佑棠揉搓胃部、苦着脸向禁卫长投去求助眼神后,对方会意,仗义解围,举杯接过齐志阳的班,得体敬了游冠英一杯。
 
卫队长带头敬酒,其余禁卫当然不会大刺刺端坐,他们论资排辈,轮流起身,一个不落地敬了东道主!
 
期间,游冠英屡次想拉上所有人同饮,却总被容齐二人联手拿各种理由推了。
 
朱迪陪坐末席,但屁股基本没沾椅子,忙着给客人倒酒、劝酒——可劝得口水都干了,也没能让钦差多喝两杯!
 
于是,开席的头轮敬酒,就把游冠英喝得口鼻喷酒气。
 
正当容佑棠又要开口说话时,朱迪瞬间悬起心,他算是看明白了:齐将军是常见的武将,容大人却是罕见的文官。
 
他明明是状元、是翰林清贵,听说才十七岁,怎的一入席就像老江湖似的滑不溜丢?
 
笑眯眯的狡猾小狐狸!
 
幸好,酒过一巡后,管家及时到场,在朱迪的热切注目下,指挥四名侍女合力抬上压轴菜:滋滋冒油,表皮焦黄的喷香烤羊。
 
游冠英也暗暗松了口气,他没能推掉京城贵客的第一轮回敬,喝得心突突跳,忙放下酒杯,趁势吩咐:“老秋,赶紧叫人上酒,烤羊羔烫得很,小心放。”
 
“是。”
 
秋管家应声,和朱迪一道,指挥四个娇怯怯的侍女慢腾腾将刚出炉的烤羊羔放在正中间。
 
侍女们统一梳丫髻,脑后一条辫子,头上只扎了红绳;米白对襟衫、碧色裹胸长裙,玲珑有致,婀娜多姿。
 
其实,圆桌足够大,上菜撤碟都有位置,可容佑棠和齐志阳身为贵客中的贵客,坐席自然宽敞些,左右有余地——四名侍女上菜后,随后便站立两名钦差身侧,劝酒劝菜。
 
“大人,婢子给您倒酒。”
 
“大人请用。”
 
此二女嗓音婉转清脆,纤弱秀美,抿嘴浅笑。
 
容佑棠微一点头,面如冠玉,俊美无俦。
 
围绕齐志阳的两名女子则明显娇媚成熟些,笑靥如花。
 
齐志阳只吃菜不喝酒,对美人的娇声劝饮不以为意,硬梆梆拒了。
 
嗯,游大人真够尽心尽力的,他为我和齐将军准备了不同风情的佳人。容佑棠暗中喟叹,婉拒之余,仍维持读书人的翩翩风度,谈起正事:“游大人,不知关州现况如何?下官和齐将军一路担忧。”
 
“奏报称捉拿了十余名涉事商贩,不知他们是关押在关州监狱还是此处?”齐志阳开门见山问。
 
游冠英一缩脖子,扭脸道:“哎,先吃了接风宴再谈正事不迟,饿着肚子怎么为朝廷效力呢?”
 
“大人所言有理。”容佑棠笑了笑,话音一转却道:“不过,陛下限期一月破案返京,我等委实不敢拖延。若逾期未归,将很可能连累大人,那万万不可!”
 
齐志阳配合默契,他将尚方剑斜竖身前,状似不经意地晃了晃明黄剑穗,叹惋道:“可惜我们今日傍晚才到,没船去关州,本想尽快协助大人破案的。”
 
“是吗?”游冠英的笑脸有些挂不住,只好答:“诸位放心,事发后本官已火速带人下去镇压,局势早已控制住,无需过虑。”
 
镇压?
 
容佑棠神色不变,关切问:“那么,十余名商贩可是押上来了?”
 
“没错。”游冠英喝得满脸通红,后靠椅背,挤出双下巴,把玩着酒杯,醉眼朦胧道:“不过,他们穷凶极恶,持棍棒匕首偷袭官差,混乱中,双方均有死伤。”
 
容齐二人对视一眼,无奈想:终究没赶得及,来晚了。
 
果然
 
游冠英放下酒杯,勉强坐直,沉痛地告知:“当日事发突然,本官急于稳住局面,接到州府求助便火速带人赶去支援,同时匆忙上奏朝廷。唉,下去现场才知晓:混乱斗殴中,暴民、官差、无辜百姓,死亡四十三人,罪犯跑得动的俱已潜逃,被抓的全是重伤,挨了几日便伤重不治了。”
 
——难怪你的奏报语焉不详,原来伤亡竟如此惨重!而且,你至今还想用文字含糊粉饰!
 
“下官有些不明白,请问大人:一共抓获多少涉事商贩?他们的死算在四十三人里头了吗?”容佑棠正色问,目光炯炯有神。
 
“这个嘛……”游冠英垂眸,状似认真思索,实则在等待。
 
齐志阳已搁筷,面沉如水。
 
容佑棠忽然蹙眉,逐渐感觉口干舌燥,气血翻涌,下腹绷紧,异样感乱窜。
 
第111章:险滩
 
我怎么了?
 
容佑棠眉头紧皱,疑惑摸了摸小腹,最初没多想,还以为是空腹喝了烈酒身体不适。
 
可渐渐的,下腹异样感疯狂乱窜半晌后,翻腾的气血竟然逐渐朝要害部位涌去!
 
被下药了?
 
容佑棠惊疑不定,倏然抬眼,难以置信地望向游冠英,眼神明明白白地质问:你干的?
 
啧,果然生得好俊俏模样,眼睛黑白分明滴溜溜含水,哪怕是个男的,也勾人得紧。真想按住扒光了玩一玩……
 
游冠英肘部搁在桌面,眼睛眯成一条缝,倾身探头,喷着酒气问:“容大人没事吧?怎么脸红得那样?你也没喝几杯啊。”
 
容佑棠脸红耳赤,眸光水亮,唇润泽,他准确从罪魁祸首眼里揪出两分得意轻佻,霎时怒得面无表情,淡漠道:“巡抚衙门的酒别有滋味,三五杯就让外地人醉了。”
 
游冠英呆了呆,继而脸上十分挂不住,他混迹官场半生,没想到对方会直接捅破——按常理,京官不是更喜欢打嘴皮官司吗?哪怕恨得吐血,也会沉住气端稳架子。
 
“醉了?”齐志阳不动神色问,他凌厉扫视游冠英、朱迪等人的表情,立即眉头紧皱,不轻不重“啪”的一顿酒杯。
 
席间气氛登时变了,鸦雀无声。
 
“啊,呵呵呵。”游冠英笑着打圆场:“容大人酒量未免太浅了吧?两三杯就醉倒了!男人得能喝,要不今后怎么做大事呢?”
 
容佑棠浑身发烫,越来越热,热得衣领汗湿紧贴皮肤,极不舒服,很想脱掉衣袍,但神智还清醒。他意味深长道:“游大人有所不知,下官在别处再多喝几杯也没事,醉倒睡一觉即可。但此处不同一般,以下官的酒量,真是很难扛得住。”
 
“无妨,醉倒睡一觉就行了!酒量嘛,谁都是喝出来的,容大人还年轻,只要勤练练,将来必成海量啊。”游冠英笑吟吟,状似慷慨大方地鼓励,话中有话却叫人挑不出错。
 
手段下三滥的老狐狸!
 
容佑棠眼神肃杀,微笑道:“闲暇醉倒睡一觉可以,但公务繁忙时不可。此行乃陛下钦派重任,岂能因醉酒误事?游大人一番好意为我等接风洗尘、洽谈公务,岂能肆意喝醉?”
 
齐志阳按捺怒火,克制冷静地提醒:“容大人少年高中,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酒量一时半刻是练不出来的,还望游大人海涵谅解。”
 
容佑棠感激地朝同伴笑笑,抬手撑桌,弯腰抚摸腹部,皱眉隐忍异样的火烧火燎感。
 
“哦,哈哈哈。”游冠英暗骂对方不识抬举,皮笑肉不笑,拍掌道:“没关系的,不能喝就少喝几杯嘛,都是同僚,断无强迫灌酒的意思。唉,游某久居地方,一见京城来的贵客就欢喜得什么似的,正愁破案缺人手呢。来来来,吃菜吃菜,哎哟,也不知合不合诸位的口味。”说着他亲自起身,拿匕首片了一小碟子香酥烤羊肉,递给容佑棠,笑得两颧骨肉高耸,说:“容大人,尝尝?此乃河间坡地爬山吃草长大的羊羔,鲜美得很。”
 
巡抚。只要陛下不撤换,他就是河间省的土霸王。
 
容佑棠极度厌恶对方浑身的油腻市侩气息,可钦差凡事应以大局为重,不宜掺杂过多个人好恶。他定定神,起身,接过那碟子烤羊肉,搁在一边,一块也不想吃。
 
下了那种药,他居然坐得稳稳的?他就不难受?
 
游冠英十分纳闷,悄悄观察容佑棠:脸红耳赤、脖子和手也泛红,明显药效发作了,他却毫无欲火焚身的饥渴模样……难道药量不足?
 
“游大人,”齐志阳晃晃尚方剑,再度发问:“请问究竟一共抓获多少涉事商贩?他们的死算在四十三人里头了吗?”
 
容佑棠强迫自己忽略不适,化情欲为愤怒,假借醉意,立即逼问:“难道死了成千上百人?”
 
“怎么可能?!”
 
游冠英断然否认。席间数他喝得最多,醺醺然,肿泡眼一瞪,骇笑摇头:“若是死了成千上百人,本官应奏请陛下派大军前来救援,而不是只来了两个钦差。”
 
“伤亡究竟如何?”齐志阳沉声问,紧握尚方剑,彻底冷落左右的美貌侍女。武将最不耐烦拐弯抹角了,他接连追问数次无果,难免将实情想得越来越糟糕,隐现怒意。
 
“关州堪称河间的富庶之地,游大人不是亲自下去视察了吗?莫非伤亡至今没能算清楚?”容佑棠惊奇问。他的下腹绷得越来越紧,某处涨得难受,焦躁烦乱,心悸感难以言喻,忍不住想起之前被庆王压在桌面时……胡思乱想!容佑棠心里大力捶了自己两拳。
 
“唉,河间不比别处,天灾人祸尤其的多!”游冠英放下酒杯,顾左右而言他,大倒苦水:“关州那事儿是上月发生的,本官一接到通知就以最快的速度赶去探查,足足忙了三日三夜,还没完呢,就接到瓜州发现水寇藏匿窝点的消息!本官只得安排知府等人妥善处理,匆匆押走十九个胆敢对抗官府的暴民,准备亲自审问。可谁知道呢?等捣毁瓜州水寇窝点返回后,他们畏罪自杀的自杀、病逝的病逝,当然,绝大多数是伤重不治。这些你们去关州街头打听打听就知道了,当天的暴乱,逆贼疯狂杀人,血染红半条街,三名英勇牺牲的官差被乱棍乱刀伤得没了人样,下葬时遗体都拼不齐呀!”说到最后,游冠英哽咽,抬袖捂住眼睛,肩膀抖动。
 
“大人请节哀。”主簿朱迪忙上前宽慰:“您已经尽力了,谁也没料到逆贼那般无法无天。”
 
“逆贼该死,居然敢跟朝廷新政对着干?全天下黎民百姓都规规矩矩遵守,就他们跳出来聚众闹事!游某失职呀,辜负了陛下的隆恩厚望,未能及早察觉意外。”游冠英呜咽,泪流满面,万分自责。
 
——你还是在遮掩,话里话外为自己辩解,推诿叫屈。
 
真正的伤亡不敢想象。
 
容佑棠心里堵得慌:游冠英透露死亡四十三人,十九个“伤重不治”的涉事商贩多半没算进去。
 
那么,至少死亡六十二人。
 
街头混战,六十二条人命,其中必有无辜路过的百姓!陛下知情后,不定如何震怒……
 
“所以,游大人所知的死亡是六十二人?”齐志阳震惊,倒吸一口凉气。赶路途中,他们不停设法打听关州之乱,却基本没探到什么内情,想必当地官府下了封口令。
 
游冠英充耳不闻,悲愤拍桌,“砰砰砰”之余,似乎喝得发酒疯,痛心疾首道:“陛下!陛下!微臣失职呀,微臣、微臣怎么就没能及早察觉刁民的险恶意图呢?”
 
“大人,大人请保重身体。”
 
“您身为一省巡抚,从早忙到晚,哪能天天只盯着关州?河间那么多州县呢。”
 
秋管家和朱主簿轮流劝慰,一唱一和,极为默契。
 
容齐二人和八名禁卫冷眼旁观。
 
“老季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本官信任他才举荐其做关州知府,为何出了这么大的岔子?”游冠英无可奈何地皱眉。
 
朱主簿叹道:“季大人的高堂相继患病,上省城求请了好几回名医,忙得一塌糊涂。”
 
哼,拼命撇清干系还不算,你们还想将责任悉数推给底下州府?容佑棠心里止不住地冷笑。但愤慨之余,他渐渐坐不稳了,呼吸心跳失常,某处尴尬得无法启齿,幸亏穿了件宽松偏长的对襟背心,勉强遮住了。
 
此时此刻,两侧的清丽侍女依然柔声劝酒劝菜:
 
“大人,请用。”
 
“大人,婢子给您——”侍女抽出香气袭人的丝帕,想为俊美钦差擦拭鬓角的汗,却被毫不留情劈手挥开。
 
“不必!”容佑棠偏头一躲,挥开对方的丝帕,他对她们的步步逼近已忍无可忍了。
 
“哎呀……”侍女娇声惊呼,虽然毫发未损,却蹬蹬后退两步,茫然无措,忽然“扑通”跪下,泫然欲泣道:“大人息怒,大人恕罪。”
 
我又没怎么着你,你跪什么跪?你们哪个给我下的药?小容大人恼怒得咬牙,硬梆梆道:“你起来。”
 
女子只是哭,而且迅速变成两个并排跪着哭,仿佛即将要被容佑棠喝令拉出去砍头。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容佑棠横眉立目。他身心煎熬,双拳捏紧袖口,脸皮红涨,热汗涔涔。
 
东道主游冠英却一副醉酒瘫软的模样,歪靠椅背喋喋不休,哽咽向承天帝诉忠诚。秋管家和朱主簿倒是抽空训了几句:“秋月、秋雨,你们是怎么伺候的?”
 
“容大人请息怒,乡下小丫头不懂规矩,您别生气,小人定会教训她们的。”
 
齐志阳豁然起身,漠然道:“游大人喝醉了,你们送他去休息吧,改日再谈。”
 
气氛尴尬凝滞,宴饮难以继续。
 
“是。”朱迪状似无奈地听从,指挥小厮们搀扶“不胜酒力”的巡抚回屋。
 
游冠英借酒装疯,从头至尾滑溜溜,让人憎恶厌烦却无法撕破脸皮唾骂。他大着舌头,手舞足蹈地挣扎喊:“放、放开!本官还要招待钦差,还、还得谈正事……”他一路嚷着被架出花厅,渐行渐远。
 
“抱歉,实在抱歉!巡抚大人酒量浅,求钦差大人见谅。”管家点头哈腰地赔罪。
 
“下去吧。”齐志阳挥挥手,厌恶地别开脸。
 
片刻后,花厅内只剩钦差一行和四名侍女、两个小厮。
 
容佑棠汗湿重衫,无法启齿的部位愈发难受,胀疼得有些恍惚,努力板着脸端坐。花厅内高低错落点燃众多蜡烛,晚风穿透轻薄纱帐,将烛光吹拂得摇摇摆摆,斑斑点点,晃得容佑棠眼花缭乱。
 
恍惚中,花厅角落倏然一闪,竟现出庆王的身影?!
 
高大挺拔的庆王身穿亲王常服,沉稳可靠,低声道:“过来,本王有几句话告诉你。”
 
殿下,什么事?
 
容佑棠喃喃动了动唇,鬼迷心窍似的,全无理智,情不自禁扶着桌子站起来。
 
夜深了,“呼”一阵清凉晚风吹来,袭击容佑棠汗涔涔的后背,登时激得他猛然颤抖!
 
嗯?
 
容佑棠双目圆睁,指甲掐进掌心,定睛望去:
 
原来,对角立着一尊汉白玉底座嵌铜柱的四季平安绢灯,修长雅致,却并未点亮,隐在墙角帐幔间。风吹起,花厅内物品的灯影汇聚交织,千变万化。
 
哈哈哈,我竟然出现幻觉了!
 
如果被殿下知道,他很可能会严肃训我:没睡好?又背着本王折腾什么了?整日胡思乱想。
 
然而,此时的状元郎在外人眼里明显不对劲:露出的皮肤通红、满头大汗、双手撑桌、时而恍惚失神、时而愉悦微笑。
 
“容弟?容弟?”齐志阳见状,早已疾步近前,连喊了好几遍,却骇然发现对方无知无觉!
 
“容哥儿?”齐志阳略扬声,弯腰探头观察对方神情,不敢胡乱动手拍打。
 
“容大人?”
 
“没事吧?”
 
“大人觉得如何?”八名禁卫七嘴八舌问,他们也吓住了。毕竟共事一场,又关系融洽,自然盼望同来同归、平安凯旋。
 
两名小厮见状不妙,脚底抹油溜去报信;四名侍女惊慌失措,不敢吭声,面面相觑半晌,也悄悄离开了。
 
顿时,花厅内只剩下钦差一行,滑稽又荒唐。
 
“容弟?容佑棠?”齐志阳急切呼唤,咬咬牙,使劲一掐对方虎口。
 
“啊!”容佑棠痛得大叫,魂魄归位,他扶着桌子,抬头问:“齐兄?”
 
“你没事吧?”
 
“容大人何处不适?”
 
“那王八……”最年轻的禁卫黄立险险打住对游冠英的痛骂,提议道:“齐将军,我们去请个大夫吧?”
 
容佑棠却皱眉摆手,喃喃道:“不可。泄露出去不定被传成什么样,世人会认为钦差一来就跟巡抚闹不和。”而且,明显只有我一个人被下药,同伴们无恙,就更不好外传了,我不想背负“贪杯好色”的名声。
 
“可是……你忍得住?”齐志阳隐晦问。
 
“还、还行。”容佑棠尴尬点头,他窘迫地弯腰遮掩,咬牙恨道:“明日一早咱们就去关州!”
 
“好。”齐志阳反感嫌恶,黑脸道:“今夜诸事,真是闹得够了!”
 
不消片刻,朱迪闻讯匆匆返回,硬着头皮,谦恭拱手道:“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游大人前几日刚从瓜州擒拿匪徒回来,操劳疲累,本一心想招待诸位大人,却力不从心地醉倒了——”
 
“我们有公务在身,不便多喝,接风宴到此为止吧。”齐志阳冷淡打断。
 
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尖锐刺痛,容佑棠极力维持清醒,微笑道:“朱大人,多谢你的盛情款待。”
 
朱迪挤出为难的干笑,含糊道:“容大人客气了,小的就是一跑腿的。”
 
恐怕不止跑腿,还得动手吧?否则游冠英凭什么重用你?八面玲珑,想两面讨好?门都没有!
 
春药确实是朱迪奉命安排侍女下的,份量和药效他心知肚明。此刻看着状元郎被情欲折磨得脸颊脖颈潮红的模样,他也怕出事,忐忑不安。
 
齐志阳强硬道:“既然游大人醉倒,席已散,我等就不打扰了。”
 
容佑棠昏昏沉沉,竟然还能礼貌性地点头致意:“不多打扰了,就此别过。”希望将来有机会回请,叫你们也吃一场鸿门席!
 
而后,齐志阳与禁卫长联手架起容佑棠的胳膊,直接悬空带人走。
 
“不,不是,诸位大人稍候!游大人安排了客房,请随小的来。”朱迪再度傻眼,急忙追上去挽留。
 
为顾全大局,齐志阳忍辱负重,目不斜视,随口道:“真是不巧,我们已经定了客栈,使的是朝廷的银子,浪费不得。”
 
胡说!你们刚出渡口就被我接着了,一路同行,何时定了客栈?
 
“是啊,浪费不得。”容佑棠下意识地帮腔,烦躁不堪。
 
一行人执意告辞,主簿和管家苦留无果,气得顿足。
 
两刻钟后
 
钦差一行入住客栈,依旧要了四个紧邻的房间。
 
容佑棠呼吸粗重,坐靠床头,屈起一膝,腰以下盖着被子,垂首默念:没什么,春药其实也没什么。
 
“容弟,你、你还好吗?”齐志阳爱莫能助,他刻意站得离榻三米远,宽慰道:“再忍忍,大夫马上到了。放心啊,小山他们都懂,必定办得妥妥的,不会影响咱们的公事和你的官声。”
 
半晌
 
“嗯。”容佑棠模糊应声,难受得眼睛都红了,濒临崩溃。
 
齐志阳见对方一动不动,像是无计可施,他酝酿了很久,才尴尬提醒:“你用手试试?弄出来就好了。”
 
容佑棠抬头,眸光水亮,茫然朦胧,一声不吭。
 
“难道你自己没弄过?”齐志阳嘴角抽动,紧接着火速解释:“抱歉!我以为你年纪小,又刻苦读书考了状元,家里不给分心。”这也正常,读书应考的人家对儿子管束尤其严格。
 
岂料
 
被药性折磨得神志不清的人竟诚实点头!
 
“你——”齐志阳瞠目结舌,饶是他成熟世故,此时也无言以对。
 
毫无征兆的,容佑棠突然谈起正事:“姓游的太心虚了,我怀疑他会阻拦咱们明早去关州。”
 
齐志阳哭笑不得,用力抹一把脸,赞同道:“多半会。那厮手段下作,估计还阴毒,十九个涉事商贩死得不明不白。他蒙谁呢?老子战场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命说脆弱也脆弱、说硬也硬——他们要真是重伤,当天就很难熬得住,怎么押回巡抚衙门就全死了?”
 
“正是!”容佑棠异常愤慨,失控地慷慨激昂道:“我怀疑他们死于非命!”
 
“好好,你冷静些,别激动。”齐志阳忍笑,搓着手掌来回踱步。
 
容佑棠垂首沉思许久,凝重道:“陆路土匪、延河水寇,不过没关系,咱们人多,亮亮刀剑估计就能安全通过。”
 
“明早先去渡口找船,实在不行就骑马,无论如何明日要抵达关州。”齐志阳正色表明。
 
“姓游的只手遮天,名副其实的土霸王。”容佑棠艰难喘息,慢慢躺倒,蜷缩着,嘀咕道:“我猜:巡抚把责任推给州府,州府多半把责任推给山贼水寇,最后随便逮几个土匪应付了事。”
 
“哼。”齐志阳冷冷道:“朝廷的决策下发到地方往往就变味了,甚至变质!导致怨声四起,民不聊生。”
 
“强龙难压地头蛇。”容佑棠唏嘘道:“他们要是狗急跳墙,说不定会丧心病狂得让咱们也‘意外死亡’。”语毕,他实在忍不住了,痛苦皱眉,手颤抖伸进被子里,本能地往下探。
 
“胆敢谋杀钦差?查出来要掉脑袋——”齐志阳余光一扫,戛然停止商议,忙不迭转身,边走边说:“你弄着,我出去了,有事就喊。”
 
容佑棠梗着脖子,眼睛发直,说不出话。他侧身蜷缩,咬牙,忽然拉高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盖住!
 
黑暗有效地缓解了他的困窘羞耻感。
 
两刻钟后,禁卫们请来了大夫。
 
足足忙碌至深夜,他们才筋疲力竭睡去。
 
翌日清晨
 
容佑棠可谓怒气冲冲地起床,一阵风似的穿衣穿鞋洗漱吃早饭,同伴们只字未提,纷纷作若无其事状,怕少年脸薄挂不住。
 
卯时正,他们赶到延河渡口,意外看见了巡抚衙门的人。
 
朱迪疾步相迎,恭敬行礼后,关切问:
 
“二位大人昨夜休息得如何?游大人本想同去关州的,无奈公务缠身,特命小人前来听凭差遣。”
 
“哦?”容佑棠负手逼近两步:“听凭差遣?”
 
“是的。”朱迪屏息垂首。
 
“既如此,倒不好辜负游大人的好意。”容佑棠微笑颔首。
 
齐志阳问:“船备好了?”
 
“是。”
 
容齐二人对视一眼,齐志阳缓缓道:“带路。”
 
“请随小的来。”朱迪暗中松了口气,忙躬身引请。
 
不消片刻,钦差一行十人、巡抚衙门二十余人,登船启程,沿水路赴关州。
 
与此同时
 
延河中游的一处险滩,左岸怪石嶙峋,右岸三丈高的笔直峭壁,紧挨林木葱郁的深山。
 
峭壁上方,几十个精壮汉子簇拥一位须发灰白的瘦削老人,严密监视河道。
 
“何老,您退后些吧。”仇豹担心地上前提醒。
 
“无妨。”何烁站在悬崖边沿,死死盯着下方湍急河水,阴恻恻道:“我儿死不瞑目,血海深仇,老夫岂能退后?”
 
“何老放心,一切都安排好了,保证做得漂漂亮亮的。”仇豹跃跃欲试,兴奋道:“弟兄们都没见过钦差、也没见过尚方宝剑,好奇着呢。少爷死得惨,咱一定要给他报仇!”
 
“仲雄临死前指认得清清楚楚:年初押粮去顺县时,是庆王麾下的容佑棠设计诱供。姓容的多管闲事,该千刀万剐!”何烁恨意滔天,脸庞扭曲。
 
第112章:延河
 
“姓容的不止害死少爷,还断了弟兄们的财路,死有余辜!”仇豹咬牙切齿,恶狠狠将刀鞘“当”一下杵在悬崖边沿的坚硬石壁。
 
何烁年逾花甲,干瘦深沉,须发灰白眼神浑浊,淡淡道:“老夫安稳半生,谁曾想这把年纪却被朝廷抄家?你们跟随老夫多年,即使被逼无奈散伙,也要尽力给你们谋一份丰厚的安家银。”
 
仇豹笑得龇出一口大黄牙,谄笑说:“弟兄们绝对信得过您老!甭管什么活儿,尽管吩咐,我们没有二话,统统照办!不过,游冠英能出什么价?咱可是帮他杀钦差呐,冒着砍头的风险。”
 
“你害怕?”何烁斜睨一眼。
 
仇豹蹲在悬崖边,随手揪了根草塞嘴里嚼,扭头扫视七七八八抱着刀剑或躺或坐闭目养神的同伴,脖子一梗,慢悠悠道:“害怕?嘿嘿嘿,弟兄们的刀都是喝过血的,谁身上没背个三五条人命?可从前宰的肥羊全是商人或富农,宰就宰了,死者家眷顶多跳脚骂几声,没本事追究缉凶。但这回不一样啊,钦差呢,皇帝的人,弟兄们做了这个活儿,后半辈子得远走他乡,隐姓埋名地过日子。”
 
“难道不杀钦差你们就能堂堂正正过庄户日子了?”何烁头也不抬,不紧不慢反问。
 
“我——”仇豹语塞,被噎住了。他随手又揪了几棵草,一把全塞进嘴里,用力嚼烂,直脖吞下肚。
 
何烁专注盯着下方湍急河水,语调平平,说:“手上沾了人血,终生洗不清。宰普通肥羊来钱太慢,不如做个大的,游冠英许诺事成给二十万两,银子老夫一文不要,全分给弟兄们。你们拿着银子,就此收手吧,天大地大,改名换姓又是一条好汉,到时娶个俏婆娘,生几个大胖儿子,安安稳稳地过下半生。”
 
二十万两银?全给我们分?
 
标致娘子、大胖儿子、安稳日子……
 
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生活!
 
仇豹及其同伴们纷纷两眼放光,掩不住满腔的兴奋渴盼。
 
“老夫辛劳半生,落了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下场,家财俱被朝廷抄没,落魄如丧家之犬。此仇不报,誓不为人!”何烁一字一句,眼睛充血。
 
河风混着山风,悬崖边树叶哗啦啦响成一片。
 
仇豹畏惧地往后挪了挪,他可不想被风刮得坠崖摔死。
 
老者却稳稳立定悬崖巨石,衣袍猎猎飞扬,安之若素,令匪寇们啧啧称奇。
 
“何老,您下来点儿吧,风太大了。”仇豹再度提醒,群龙不能无首,生怕何烁也倒了。
 
他们都是跟随何家多年的得力手下。刚开始跟着何烁,主要负责打击漕运生意场上的对手;后来跟着何烁的爱子何仲雄,何仲雄胆子更大,与九峰山匪首于鑫称兄道弟,于鑫抄了县衙和县令的金银财宝,双方交易粮食、药材与布匹,各取所需。
 
地方官腐败无能,朝廷几次派兵剿匪均无功而返,他们很是得意,快活了一年多。岂料,皇帝震怒之下,竟派出庆王剿匪!
 
事态一再失控,何仲雄急欲抽身自保,于鑫却咬死不放。何仲雄无奈,亲自押粮到顺县,试图规劝于鑫弃寨逃亡……后来,他们终究败给了庆王,双双被擒,抄家获罪,于鑫遭凌迟处死,何仲雄被斩首。
 
凝视奔腾不息的延河水,何烁有感而发,摇头道:“无妨,老夫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您老真是个人物!连河间巡抚都得听您的,其他芝麻小官就更不用说了。”仇豹敬佩地竖起大拇指。
 
何烁嗤之以鼻,漠然道:“你以为他没有私心?他贪得无厌,提拔任用的州县官员多半与他臭味相投,横征暴敛鱼肉乡民,激起民愤,上月关州的一场暴动,血染长街,消息没及时捂住,只能上报朝廷,引来了钦差,一旦彻查,巡抚至少也是抄家斩首。”
 
“哼,狗贪官!”仇豹忿忿鄙夷骂:“我就知道,他们又想把过错推给咱们!钦差一死,朝廷估计会派大军搜山剿匪,弟兄们又得去外地躲避风头。”顿了顿,仇豹好奇问:“何老以前是漕运府佐,见多识广,您说说,这世上有不贪的官吗?”
 
何烁沉默良久,低声答:“有。但极少,官场是大染缸,贪婪者多而清廉者少,清官很难获得升迁支持。”
 
“也对。”仇豹似懂非懂地点头,紧接着痛骂:“游冠英忘恩负义,真不是玩意儿!您当年手把手推他当上巡抚,他翻脸就想顺从朝廷在鹿水附近建军营,想招来兵丁彻底剿灭咱们!”
 
何烁盯河水盯得眼酸,终于走下巨石,负手踱步,冷笑道:“当年挖凿拓宽延河河道的计策乃老夫提出,最终他升了巡抚、咱们得了往来便利。小二十年间,我何家给了他多少好处?金银珍宝恐怕有几大车,全都有账本、有证人,想过河拆桥?他先掂量自个儿脚底结实不结实吧。”
 
仇豹忙起身跟随,躬身弯腰,竖起大拇指夸赞:“高,实在高!游冠英靠不住,幸亏您有远见,留了后手,否则咱岂不给气死?”
 
“别贫嘴了。”何烁严肃吩咐:“山豹,你去叫弟兄们警醒些,待会儿别手软,杀了钦差有二十万两,游冠英绝不敢赖账的,到时全分给你们去过好日子。”
 
“是!”仇豹两眼放光,“呸”的吐掉半口青草渣子,精神抖擞地跑去安排伏击劫杀。
 
与此同时
 
巡抚衙门后院
 
日上梢头,游冠英却仍歪坐床上,靠着两个软枕,心神不宁,低头沉思。
 
“大人,您起啦?”美貌妾侍领命进入,手捧小托盘,腰肢摇摆笑盈盈,柔声请示:“大人,妾服侍您洗漱吧?”
 
“嗯。”游冠英头也不抬,他辗转反侧一宿未眠,眼泡肿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是。”妾侍柔顺谦恭,跪地为其穿鞋,而后伺候其洗漱,最后习惯性地拿过常服——
 
孰料,游冠英毫无征兆地勃然大怒,反手一巴掌,用力将妾侍扇得踉跄后退,怒斥:“你拿常服做什么?今日又不是休沐,本官赶着去前堂处理公务呢,谁叫你拿常服的?好歹跟了本官几年,怎的如此蠢笨糊涂?”
 
妾侍慌忙跪倒,左脸红肿、嘴角破裂流血,却丝毫不敢哭闹,战战兢兢磕头求饶:“妾知错了,大人恕罪,大人饶命,都怪妾糊涂蠢笨。”
 
其实,她完全不知自己错在何处:因为游冠英平日极少去前堂,也不愿意穿繁复的官服,公务皆交由主簿安排幕僚处理。
 
“罢了,饶你一回。”游冠英没好气地挥手。他发了一通邪火,心情平复许多,吩咐道:“起来吧,赶紧去拿官服。”
 
“是,是。”妾侍起身,低头强忍泪意,细致伺候游冠英穿好官服。
 
“老秋呢?”
 
“妾、妾不知。”
 
游冠英眼睛一瞪,刚要骂,门口侍女却毕恭毕敬道:
 
“启禀大人,秋管家求见。”
 
“叫他赶紧进来!”游冠英心急火燎地催促,又烦躁呵斥妾侍:“你还杵着做什么?滚滚滚,没眼色的蠢东西。”
 
“是。”妾侍如蒙大赦,急忙躬身告退。
 
不消片刻
 
“参见大人——”秋管家刚要行礼,却被游冠英劈头打断:“办妥了?”
 
秋管家东张西望看了看门窗,靠前几步,压低声音,耳语告知:“妥了。”
 
“万无一失?”
 
“何老大亲自出手、老朱协助,大人就放心吧。”秋管家窃喜道:“杀子抄家之仇,不共戴天呐!何老大怕是想生吞了容大人呢,他们之间结的血海深仇,不与咱们相干。”
 
游冠英心里始终不踏实,惴惴不安,两手紧紧交握,右掌攥着左拇指,咽了口唾沫,悻悻道:“本官以礼相待,劝了又劝,怪他们不识抬举,执意要揭老子的底!是可忍,孰不可忍。”
 
“可不嘛,铁了心似的。”秋管家愤愤不平,恼怒告状:“大人一番好意,他们却狂傲自大,昨夜千挑万选的美人都不接受,坚持要走!小的和老朱跪下了也没能挽留住人。”
 
游冠英眉头紧皱,厚嘴唇一掀一合,嘀咕道:“本官给了活命机会的,是他们一心找死,拦也拦不住,没法子啊。他们太年轻,不懂为官之道,地方上的事儿多着呢,山高皇帝远,岂能过度较真?他们不给我留活路,我当然不能束手待毙。”
 
“最迟中午就有消息传来了。”秋管家狠辣笑道:“钦差不幸被水寇伏击劫杀,咱带人去山里搜一搜,抓几个毛贼交上去,到时皇帝顶多派大军围剿匪徒,碍不着您的根基。”
 
游冠英胡乱点头,焦急踱步,吩咐道:“去盯着,一有消息立刻来报!”
 
“是。”
 
此时,容佑棠一行乘船赶往关州,因逆流,速度缓慢,两个时辰还没到延河中游。
 
——但,此行并非只有巡抚衙门的一艘中等官船,后面还跟着九艘大船!
 
官船领头,三十多位带刀官差严守各岗位,了望戒备;九艘大船分属关州三个富商,他们从南方返回,满载货物而归。
 
其中,中间一艘民船的宽大舱房内,一群人相谈甚欢。
 
“哈哈哈,容大人仍是这般幽默风趣!”
 
庞聪开怀大笑,唏嘘感慨道:“年初押粮去顺县支援剿匪军,三生有幸认识了大人,哎哟,真不是咱放马后炮,草民当时就认定容大人绝非池中物!”
 
“可不果然的嘛?庆王殿下所向披靡,剿匪大捷,齐将军、容大人等功不可没呀。”崔建同用力拍大腿,赞不绝口。
 
他乡遇朋友,叙旧谈笑,令人心情爽朗。
 
“我等不过听命行事罢了。”齐志阳和气笑道,他悠闲靠坐,手握的尚方剑裹着蓝布。
 
容佑棠也谦说:“哪里哪里,掌柜们过誉了。当时顺县条件简陋,殿下命令我负责接待押粮队,却连顿像样的酒席也置不出来招待诸位,战后又匆忙回京复命,心里着实过意不去。”
 
“哎,草民们岂是奔着好酒好菜去的?九峰山土匪横行祸害老百姓,草民没本事剿匪,能送粮帮上忙已是荣幸之至了。“柴蔚正色表示,紧接着肘击庞聪,兴高采烈道:“大人有所不知,年中恩科放榜时,一甲名扬四海,草民几个听见状元郎是您的大名!哎哟,当时激动得什么似的,只恨距京城太远,无法登门贺喜。”
 
语毕,三个掌柜起身,郑重抱拳,向容佑棠补道了喜。
 
患难出交情。他们于顺县乱局中相识,不仅同桌吃过几顿饭,土匪攻城时,还提刀并肩守卫过县衙,情谊非同一般。
 
“多谢多谢,快请坐下说话。”容佑棠赶忙起身回礼。
 
“几位掌柜去江南多久了?”齐志阳问。他余光暼一眼汗涔涔垂首的朱迪,既不问话、也不叫坐下,有意冷落对方。
 
庞聪恭敬答:“回将军:草民几个六月初下的江南,采买布匹、茶叶等物,三日前抵达河间渡口。”
 
“年年如此?”齐志阳状似好奇地打听。
 
庞聪苦笑答:“是的。”
 
“可是采买不顺利?”容佑棠关切问,他从头至尾只当朱迪不存在。
 
庞聪叹了口气:“唉,草民几个奔波半生,路子基本是固定的,倒不如何难,只是……”他情不自禁暼向朱迪,话音一转道:“只是草民一把年纪了,也不知还能再跑几年。”
 
“怕甚?虎父无犬子,令公子接班即可。”容佑棠宽慰道,他家也经商,当然明白对方的难言之隐:担忧商税与局势。
 
愉悦笑谈,皆与朱迪无关。他万分煎熬,垂手侍立,冷汗湿透后背,束手无策,巴不得鹰嘴崖永远不到——怎么办?何老大会不会误以为我们骗他?谁知道容佑棠居然偶遇他认识的关州富商呢?
 
事实上,容佑棠昨夜解了药性后,在客栈大堂碰见了庞聪,双方一拍即合,约定今日同行。并且,容佑棠特意叮嘱庞聪保密、先出发一个时辰,于途中等候,相遇时再汇合,对方虽然不解,但爽快照办了。
 
于是,朱迪就陷入了眼前的困局。
 
谈着谈着,不可避免提到了关州之乱。
 
“犹记得当日剿匪大获全胜后、送别时,我说过的:若有机会去关州,一定寻你们喝酒。”容佑棠感慨笑道:“没想到,这次还没到关州,就已巧遇诸位。”
 
“草民几个在省城休整歇息,真没想到会遇见二位钦差大人!”柴蔚难掩惊喜。
 
容佑棠顺势道:“我和齐将军此行乃奉旨查案。”点到为止,他毫不意外地看见掌柜们面露为难之色,遂又体贴地接了句:“但诸位六月初就去了江南,想来并不清楚家乡变故。”
 
当着朱迪的面,庞聪等人谨言慎行,只叙旧闲聊,纷纷避谈新政和官府。
 
“朱主簿去过关州吗?”齐志阳冷不丁明知故问。
 
众人闻言,自然而然地注视朱迪。
 
“……”
 
然而,正陷入焦虑中的朱迪毫无反应。
 
容佑棠扭头,笑眯眯,轻快喊:“朱大人?朱迪朱大人?”
 
“啊?啊,哎。”朱迪猛然回神,紧张问:“大人有何吩咐?”他身穿灰蓝缎袍,无意识地抬袖抹汗,袖子瞬间被汗水浸湿,后背更是湿了大片。
 
齐志阳又问:“朱主簿在想什么呢?难道你没去过关州?”
 
朱迪慌忙摇头:“回将军:小人每月至少沿延河北上一次,沿途州县都走一趟。”
 
“哦。”容佑棠颔首,兴致勃勃道:“原来朱大人每月都要亲自巡视州县,真是辛苦了。”
 
朱迪摇摇头,刚想谦逊两句,随即却火速咽回自谦!他急忙补救道:“大人谬赞,小的只是陪同巡抚大人而已,何谈辛苦?若论辛苦也是游大人。”
 
一派胡言!游冠英何曾每月巡视州县?顶多一年一次。
 
庞聪三人不约而同低头喝茶,只当什么也没听见。
 
“游大人也辛苦。”齐志阳若有所思地点头,对容佑棠说:“陛下命我等巡查关州风土民情,像游巡抚和朱主簿这样的官,理应上奏朝廷。”
 
容佑棠深以为然,点头赞同:“是啊。”他起身,稳步走到朱迪面前,定睛细看几眼,惊奇问:“朱大人怎的满头大汗?莫非身体不适?”
 
朱迪硬生生忍住想躲避的本能,干笑道:“多谢大人关心,小的无恙,只是热而已。”
 
“原来如此。”容佑棠顺手将窗推得全开,气定神闲,扶着窗棂,低头观赏滔滔河水,满意地发觉自己并无晕眩感。他扭头说:“真没想到,延河水量竟然如此丰沛湍急!船老大好本事,我都没怎么感觉晃悠。”
 
齐志阳闻言,也起身过去凭窗眺望,其余人紧随其后。
 
“大人所言不错,船老大是草民重金聘请的,扬帆走南闯北半生的老手了。”庞聪颇为得意。
 
齐志阳盯着奔腾水浪,扭头看朱迪,直言不讳问:“若是小船,岂不危险?”
 
“这、这……”朱迪干笑,自登船后就如坐针毡,心虚得脚底发飘,强挤出笑脸:“多谢将军关心河间百姓。其实,敢于往来此处的船夫皆有过硬的本事,熟能生巧,他们都是打小跑船的。”
 
说话间,船队一口气灵活绕过好几个险滩,位于延河中游的鹰嘴崖到了。
 
前方一整块笔直的巨石峭壁拔地而起,巍峨耸立,顾名思义,鹰嘴崖就是形似鹰喙突出的石壁尖端。
 
船行摇摆,水声轰隆隆,湿润水雾混着山风扑面而来,船帆扑棱棱吹响,峭壁被苔藓和藤蔓覆盖,紧邻绵延不绝的深山,无数落叶落花随急流翻滚前进。
 
嚯!
 
容佑棠单手扶窗棂,左手一抹满脸的水雾,胸怀豁然开朗,由衷赞叹:“真可谓壮丽山河!”
 
“小心些。”齐志阳随手关了一半窗,将小兄弟往回拽。
 
“容大人抓稳喽,您不熟悉地形。”柴蔚关切吆喝,他惬意地立在窗前吹风,神清气爽之余,脱口说了一句:“其它险滩不算什么,鹰嘴崖才危险,水寇最喜欢在此处设伏谋财害命——”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朱迪突兀地厉声喝止,想挽回时已迟了。他饱受煎熬,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游冠英与何烁的愤怒质问,更不敢想象钦差将彻查结果上奏皇帝的后果。
 
完了。朱迪绝望地想。
 
“对不住,抱歉抱歉,我口无遮拦、哦不!我胡说八道,求大人恕罪。”柴蔚脸色突变,大呼糟糕,连忙道歉。
 
“呯”几声,容佑棠关上所有的窗,隔绝大量水雾。
 
齐志阳不悦地瞪一眼朱迪,淡淡道:“朱主簿好大的火气,莫非不情愿听凭我等差遣?”
 
“既如此,稍后到了关州你就回巡抚衙门去吧。”容佑棠毫不留情面。
 
任务没完成,我怎么回去?
 
朱迪面如土色,扑通跪下,磕头哀求:“求大人宽恕,都怪小的乘船晕眩,昏头失言,求钦差大人恕罪。”说着,重重磕头。
 
十艘船,除了禁卫与巡抚衙门的官差之外,还有三大富商各自的家丁护院,顺顺利利通过鹰嘴崖,浩浩荡荡开往关州。
 
鹰嘴崖上
 
“为什么有十艘?不是说好一艘中船吗?”
 
仇豹气得牙痒痒,费解又愤怒,雪亮尖刀出鞘,“咵”地拦腰劈断一棵小树。
 
眼睁睁目送仇人平安离去,何烁脸色铁青,暴怒道:“游冠英竟敢愚弄老夫?”
 
“那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找死吧?胆敢戏弄咱们?”
 
“真是活得不耐烦了,耍我们玩呢?”
 
……
 
众匪徒白白潜伏大半日,却一无所获,七嘴八舌破口大骂。
 
何烁怒气冲冲一挥手:“别吵了!山豹,挑几个弟兄随老夫去找游冠英。”
 
“是!”
 
午时,钦差一行终于抵达关州,与三大富商分别,各自忙碌:查案的查案,卸货的卸货。
 
“总算到了!”容佑棠吁了口气,斗志昂扬,下意识挽了挽袖子。
 
齐志阳手握尚方剑,大踏步前行:“走,先找个地方填饱肚子,然后去州府衙门。”
 
“行。”容佑棠痛快点头,如今他对地方的接风宴十二分的忌惮。
 
朱迪毫无话语权,万般无奈地跟随。
 
半个时辰后,他们在客栈落脚,匆匆忙忙吃了午饭。
 
“齐兄?”容佑棠迫不及待找到齐志阳屋。
 
“稍等,马上。”齐志阳头也不抬,手脚麻利,把擦拭后的尚方剑重新包好。
 
窗半开,容佑棠来回踱步,冥思苦想破案,忽然听见窗外传来“扑棱棱”一阵翅膀扇风声,伴随“咕咕咕”鸟鸣。
 
容佑棠闻声抬头:
 
一只银灰羽毛的鸽子落在窗台,它收起翅膀,优雅走了两步,随后站定,左歪歪头、右歪歪头,观察容齐二人,仿佛在辨认,憨态可掬。
 
一人一鸟对视半晌。
 
容佑棠忍俊不禁,刚要开口,鸽子却突然起飞,速度奇快,闪电一般扑向他面门。
 
第113章:巷战
 
“喂——”
 
容佑棠大吃一惊,猝不及防之下,他立刻侧身偏头,本能地抬手遮挡眼睛。
 
幸亏齐志阳在鸽子起飞前已裹好尚方剑,他起身走到同伴身边,还没来得说什么,鸽子就闪电般袭来!
 
“小心!”齐志阳迅速抓住同伴胳膊往后带,两人都吓了一跳。
 
“咕咕咕~”鸽子在距离容佑棠两尺远时灵活转向,绕客房飞了半圈,停落在桌上,扑扇扑扇翅膀,伸长脖子,眼神明亮锐利,姿态优美地来回踱步。
 
“它是谁养的?客栈掌柜?”容佑棠惊魂甫定,他刚才误以为鸟想啄自己的眼睛。
 
齐志阳定睛观察半晌,低声说:“它是信鸽。”
 
“信鸽?”容佑棠忙弯腰细看:
 
果然,鸽子光洁的银灰羽翼下、左腿套着细圈,细圈连着一小卷东西。
 
“咕咕咕~”鸽子踱步的速度越来越快,似乎有些着急了,姿态不复优雅,它歪头看容佑棠,嘀嘀咕咕。
 
“它好像认识我?”容佑棠心念一动,脱口而出。
 
齐志阳谨慎道:“鸽子有灵性,聪明得很。它特意飞到这儿,我们不妨解开看看。”
 
“好。”容佑棠点头。
 
齐志阳缓缓靠近,伸手,试探着抓鸽子——
 
“咕咕咕!”鸽子受惊鸣叫,扑棱棱扭身起飞,在狭小的客房内绕了几圈,最后停落在房梁上。
 
齐志阳抬头,吹了几声口哨,伸臂平举,鸽子却无动于衷,神气地稳立高梁;他又把凳子搁在桌面,想伸手抓,却把鸽子惊得飞去房梁尽头躲着。
 
容佑棠也吹了两声口哨,伸手平举,诱哄道:“下来,我们给你吃的喝的。”
 
“它能听得懂?”齐志阳乐了。
 
“我在表达诚意,谁让咱不会说鸟语呢?”容佑棠无奈答。
 
“也是。”齐志阳快步过去关窗,严肃道:“未查清之前,别让它走。”
 
“嗯。”
 
由于此信鸽来得蹊跷,两人十分谨慎,当正事一般地对待。
 
容佑棠平举胳膊,静候片刻,梁上鸽子却站如松,他不禁猜测:“也许它迷路了?或者飞累了歇息?肚子饿了想讨吃的?”
 
“皆有可能。”齐志阳走开几步,去拿桌上的皮绳,将裹好的尚方剑缚在腰间,仔细扎紧。
 
“它很怕生,估计是进来歇脚的。”容佑棠垂手,从包袱里拿出剩下的干粮,掰了半块揉碎撒在桌面,又倒了小半杯清水放着,正色道:“时间紧迫!齐兄,咱们先商量商量,关州州官里我只认识同知孙骐孙大人。”
 
“哦?”
 
“年初剿匪时,孙大人带领民间押粮队支援顺县。不过,他们在关中军围山搜捕残匪之前就撤了。”
 
“原来如此。”齐志阳惋惜道:“怪不得我们没遇上。”
 
两人精神抖擞,对坐商议片刻,容佑棠惊觉脑后一阵翅膀扇风扑棱棱的动静——
 
“咕咕咕!”
 
鸽子毫无征兆地扑下房梁,好一阵扑腾摇摆,爪子揪住容佑棠肩膀衣服,不停鸣叫。
 
“嗳,这鸽子真是……太淘气了!”容佑棠哭笑不得。
 
“你抓住它。”齐志阳提醒,他隐约察觉那鸟惧怕自己,故只是戒备,忍着没动手。
 
“我试试。”容佑棠担心被啄,捂住耳朵,左手慢慢抬起,尽量轻柔地摸了摸鸽背。
 
“抓翅膀。”齐志阳提点。
 
“好。”
 
片刻后,容佑棠不甚熟练地解下鸽腿系着的比尾指还细的木筒,旋开后,倒出一个小纸卷。
 
此时,鸽子仿佛歇下了千斤重担,昂首挺胸,走到桌沿,先喝水,而后“笃笃笃”啄食糕点碎屑。
 
“赶紧打开看看。”齐志阳紧张催促。
 
“嗯。”容佑棠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展开纸卷:
 
半个巴掌大的纸卷写满蝇头小字,只一眼,二人就认出熟悉的笔迹!
 
容佑棠既惊且喜,倒吸了口气。
 
“庆王殿下——”齐志阳急忙打住,电光石火间,他“蹭”一下弹起来,尴尬道:“你看,你快先看。”信中是公事还是私事?会不会是殿下写给容弟的嘘寒问暖?那我就不能看。
 
“……好。”容佑棠也有所思,难免尴尬,赶紧一目十行地扫视,只见庆王用小狼毫笔写道:“吾已知悉,一切安好,勿念。若抵达关州,可用此鸽联络,危急时切忌瞻前顾后,汝等应以剑、旨就近调派助力,保重。”
 
殿下的来信!
 
他应该知道我上报的消息了,白琼英化名为祝小英,希望她能给殿下提供有价值的线索。
 
容佑棠匆匆阅毕,心潮澎湃,激动雀跃,嘴角眼角情不自禁弯起。但齐志阳在场,他忙招呼道:“齐兄,这是殿下写给咱俩的,您快看看。”
 
“哦?”齐志阳快步回转,双手捧着小纸卷,认真阅毕,大松了口气,高兴道:“好极!我正愁缺乏与京城的联络通道,河间游冠英只手遮天,奏报不定能否顺利抵京,信鸽又快又稳,放心得多。”
 
“正是如此。”容佑棠眉开眼笑。
 
齐志阳稳重惯了,这时才透露:“容弟,那只是军鸽,我在军中时见过许多,特殊品种,叫‘云中鸽’,训练难着呢!聪明能干,万金难求,日飞好几百里。”
 
“哎呀,了不得!”容佑棠肃然起敬,看鸽子的眼神登时变了,喜爱非常,扼腕急问:“它吃食有什么讲究吗?我给喂了点心。”
 
“回头喂点儿谷子麦子之类的粮食,扛饿。”齐志阳指点。
 
“行!”容佑棠原地转了半圈,欣喜道:“咱让它歇一天一夜,晚上回信。”
 
“应该的。”齐志阳未雨绸缪,忧虑道:“我们得把调查进度传回京城,某些情况隐晦地说一说,免得被狗急跳墙的人下黑手,白白枉死他乡。”
 
“哼。”容佑棠冷笑:“今早朱迪看见我们约好了庞掌柜他们的船队,他吓得脸都白了。”
 
“途经鹰嘴崖时,我发现他两次探头看崖壁藤蔓帘后方。”齐志阳眼神肃杀。
 
“看来他们是真想杀人灭口。”容佑棠叹息。出于周全考虑,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信,不舍地将纸卷烧毁。
 
“对于某些官而言,只要能保住小命和乌纱帽,他什么都敢做。”齐志阳冷冷道。
 
“齐兄,不如咱们先去案发现场看看?”容佑棠起身,细心地推开每一扇窗,方便鸽子进出。
 
“好。”齐志阳头疼地皱眉,反感道:“免得又在衙门浪费时间,懒得听他们耍嘴皮子。”
 
不消片刻,他们商议毕,准备出门。
 
“鸽子不会乱飞吧?”容佑棠有些担忧。
 
“它没拿到回信就不会离开。你的包袱就放在旁边,它肯定飞熟了路线,认气味的。”齐志阳笑了笑,宽慰道:“昨晚守夜的三个弟兄留下休息,看包袱顺便看鸽子。”
 
“还得看朱迪。”容佑棠补充。
 
“让他留下吧。”齐志阳鄙夷撇嘴。
 
半个时辰后,钦差一行七人出现在关州街头,均身穿常服。
 
商铺林立,行人络绎不绝,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嘈杂。
 
“倒看不出什么异状。”齐志阳说。
 
“事发已月余,日子总是要过的。”容佑棠感慨。
 
他们缓步前行,从主街扭头侧望,可见偏街两侧的巷口不时出现挎篮挑担的小贩。
 
小贩们不敢离开巷子,纷纷拥挤在巷口,警觉地探头探脑,做贼一般,小声招徕客人,贩卖自家地里出的蔬果、编织的篮筐、下河捕捞的鱼虾等物。
 
“咱过去瞧瞧!”容佑棠眼睛一亮。
 
“走。”
 
顷刻间,钦差一行走到巷口。
 
容佑棠定睛一看,不由得吃惊:每条狭窄小巷都挤满了挎篮挑担的小贩,男女老少皆有,却没发出多少动静。他们见七个陌生男子结伴而来,立刻惊慌失措,手忙脚乱收拾货物,难以自控地流露恐惧怨恨之色。
 
齐志阳和禁卫们佩刀,高大健壮,孔武有力,虽然尽量和善微笑,却未能安抚一众惊弓之鸟。
 
容佑棠灵机一动,就近蹲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跟前,指着竹篮里的果子问:“大爷,您这桃怎么卖?”
 
“十五文一斤。自、自家种的,甜得很。”黝黑干瘦的老人战战兢兢答,他背靠墙,忐忑紧张,被七八人团团围住,吓得不敢抬头。
 
其余小贩有的飞快挑担躲进小巷深处,有的是同村老乡,焦急站在不远处观望。
 
容佑棠掏出一块碎银递过去,爽快道:“我全要了!”
 
“啊?”老人惊讶抬头,无措愣住,两手紧抓竹篮,一身破旧泛白的粗布短打,手背瘦得筋骨暴凸。
 
“我们兄弟几个逛得渴了,想尝尝当地的果子。”容佑棠笑着解释。他索性将碎银塞进老人手心,提起大半篮散发甜香的桃子,随手交给身后的禁卫。
 
“等、等等!”老人站起来,烫手般托着碎银,急得直喊:“少爷,不用这么多钱,我没得找啊!”他见容佑棠生得白净俊美、斯文有礼,遂认定其家境富裕。
 
禁卫们尽职尽责,暗中快速查验桃子后,抛给容佑棠一个。
 
“这篮子编得怪有趣的,我也要了,多的就当买篮子。”容佑棠闻了闻桃子,赞道:“这果子真香。”
 
“挺甜的。”齐志阳咔嚓咔嚓吃掉半个,十分随和。
 
老人略放松了一些,自豪道:“香甜吧?我家后山种的,年年施肥好几次!”语毕,他把碎银朝容佑棠递了递,苦着脸说:“少爷,真不用这么多,篮子送您,给一百五十钱就够了。”
 
齐志阳却一本正经道:“您老必须收下,我们家规矩严,长辈不允许白讨别人东西。”
 
哟呵,原来是不知人间疾苦锦衣玉食长大的阔绰少爷!
 
“多谢,多谢少爷赏。”老人信以为真,兴高采烈地道谢,郑重收好银子。
 
容少爷慷慨大方地一挥手:“谢什么?我喜欢才买。”
 
“几位贵客逛得口渴,桃虽然好吃,可惜不解渴。”老人絮絮叨叨,他点出一小把铜板,颠颠儿地跑去买别人家的甜瓜,兜了满衣摆,不由分说,执意塞进禁卫提着的竹篮里,催促道:“收下吧,吃这个才解渴。”
 
“多谢。”容佑棠大摇大摆,装作五谷不分的公子哥,一路朝小巷深处走,每个小贩的竹篮竹筐他都看几眼、好奇问两句。齐志阳等人配合地扮作兄长和小厮,抱着手臂悠闲跟随。
 
——在老百姓的认知里,钦差应该是四五十岁、鼻孔朝天迈方步、鸣锣开道骑马坐轿,那才符合京城大官的身份!
 
容佑棠脸嫩,书卷气重,谁也没觉得他像钦差。
 
小贩们逐渐放松,不再警惕仇视。其中,半篮桃子卖了一块碎银的老人心里虚,他全程跟随,自愿充作向导,耐心十足,细细地为贵客讲解各种蔬果野味。
 
“那是什么?”
 
“早梨。”老人附耳小声透露:“不大甜,脆生生的。”
 
“哦。”容佑棠点头,抬手又一指:“那个呢?”
 
“河里捞的黑鱼,看着丑,熬汤可鲜啦。”
 
“咦?莺桃吗?”容佑棠兴致勃勃。
 
“没错。”老人赶紧提醒:“听说富贵人家都爱吃,可惜存不住,一两天就坏了。少爷,虎子是我同村,他早上刚摘的,特别新鲜,您尝尝!”说着他数了几个铜板过去,从竹篮里抓两把拇指大小的莺桃,硬塞给容佑棠。
 
“好好,我自己来。”容佑棠忙掏了铜板过去,随手将莺桃放进竹篮,感叹于庄户老人的热诚。
 
有大胆的中年人问:“少爷,您几位是从京城来的吧?”
 
容佑棠点头:“我们来此地游山玩水。”他含笑反问:“你去过京城?”
 
“嘿嘿嘿,听口音就像。我没去过京城,那实在太远了。”中年人见少爷居然肯搭理自己,讶异又得意,笑嘻嘻。
 
“也不远,你们这儿延河直通大运河,坐船顶多十天半个月。”容佑棠告知。
 
中年人连连摇头:“我们庄户人家,一年到头除了种地就是卖菜蔬挣几文钱,哪有本事游山玩水呀?”
 
“你们本地的风景就很好,用不着出远门。”齐志阳慢悠悠道。
 
围观小贩善意地哄笑,七嘴八舌道:
 
“我们天天看,早腻了。”
 
“哎,游山玩水究竟有什么意思?”
 
“土了吧?那叫风雅!风雅你懂吗?”
 
“我不懂,难道你懂?那是富贵人家有钱有闲才喜欢的。”
 
……
 
小巷狭窄,众人将此处挤得水泄不通。
 
时机成熟!
 
容佑棠皱眉,扭头四顾,状似后知后觉地问:“外面街上多敞亮,你们为什么全挤在这儿?不嫌憋得慌?”
 
此言一出,愉悦气氛荡然无存,众小贩沉下脸,敢怒不敢言。
 
“确实憋得慌,但没办法啊,外面不给摆。”贩桃老人心直口快道。
 
“为什么不给摆?”容佑棠顺势追问。
 
“哦,听说皇帝派了钦差下来巡察,官府不给出去摆卖,怕我们冲撞大官。”贩桃老人无可奈何地解释。
 
“……”钦差一行面面相觑,茫然无辜。
 
齐志阳蹙眉,沉声道:“好没道理的规定!你们卖菜蔬果子,能妨碍钦差什么?哪个糊涂官用脚指头想的馊主意?”
 
好!
 
没错,就是一帮糊涂狗官!众小贩听得十分解气,恨不得拍掌喝彩。
 
贩桃老人小声嘟囔:“唉,还不是因为上月收税打死人的事儿。”
 
“打死人?”容佑棠精神一震,皱眉狐疑问:“不是吧?收税就收税,怎么可能打死人?”
 
“您不信?!”
 
贩桃老人有些急了,略扬声道:“幸亏您几位来得晚,要是上月来的,一准给吓坏喽!唉,青牛村的跟收税的打起来了,百十来人,拿刀动棍,豁出性命地打,那个惨呐,当场死了三四十个,被抓走近二十。”
 
容佑棠浑身一凛,却不动神色,仍摇头,轻快道:“朗朗乾坤,您老说得也太吓人了,莫非是从茶楼里听来的江湖怪谈?”
 
“不不不!”贩桃老人不停摆手,顿足道:“是真的,真事儿!那天几百人在场呢,黑心畜生轮番搜刮,一天抢了两次,青牛村那人给他老娘抓药的钱、不是卖菜的钱,畜生根本不讲道理,硬是抢走!”
 
“所以就打起来了?”容佑棠神色凝重。
 
齐志阳客观地质疑:“就算因收税问题发生纠纷,也不至于变成上百人的生死械斗吧?”
 
围观小贩估计憋得狠了,你一言我一语地发泄:
 
“青牛村那人前后被抢走半吊钱,是他老娘的救命钱。”
 
“他家兄弟四个,唉,年轻人冲动啊。”
 
“他家还有个幺妹,生得水灵灵,那些畜生馋了,嘴里不干不净,动手动脚。”
 
“小丫头被三个流氓拉扯,哭得什么似的,她哥哥们气不过,先是吵架,后来打架,最后拿柴刀当场劈死了三个畜生。”
 
“知府派了好多官差,带刀的,不分青红皂白就胡乱打人、抓人!”
 
……
 
群情激愤诉说许久,贩桃老人沧桑喟叹,愁苦道:“人穷命贱,我们穷人命贱呐!”
 
“那,被抓的小二十村民怎么样了?”容佑棠全神贯注地搜集线索。
 
“死了,全死了。”
 
“下了巡抚衙门的大牢,哪能活着出来?”
 
“听说尸体都没能要回来。”
 
“他们被抓时,身上可带有斗殴的重伤?”齐志阳严肃问。
 
“没有。重伤的几个他们没抓,人挺了半天就死了。”贩桃老人唏嘘摇头。
 
容齐二人对视一眼,凝重肃穆;禁卫暗暗琢磨,他们除了保护监督钦差之外,回京还可能面对皇帝询问,答话的尺度极难拿捏。
 
正当他们轻声商议时,小巷两头突然被七八个流里流气的混子持棍棒堵住,他们嚣张地叫嚷:“一个也别想跑,谁跑打断谁的腿!”
 
“站好了站好了,统统站好。”
 
“今天下午你们还没交钱,赶紧自个儿掏出来,别叫老子动手。”
 
容佑棠等人精神一震,隐在人群中,趁机观察:
 
只见众小贩垂头丧气,原地站立,有的不情不愿数铜板、有的把空钱袋摊开,以示没有收入。
 
“没有?”为首的混子怪叫,他一把揪住刚才健谈中年人的衣领,呵斥:“你们王家村越来越不像话了,一天交不了几个大子儿!敢隐瞒收入或者拒不缴税的,想想青牛村吧!”
 
“大哥,我下午才进城,半天没卖出一个蛋,真没钱——哎别!大哥,别抢呀。”中年人痛心地护着半篮鸡蛋。
 
“没钱交税,你拿鸡蛋抵吧。”
 
“撒手,给我!”
 
两个混子肆无忌惮,强行抢走半篮鸡蛋。他们一路走、一路收钱,收不到钱就骂骂咧咧,并抢夺看得上眼的货物,随心所欲地从小贩篮里拿果子,啃两口就丢了,因为吃不过来。
 
“简直是土匪!”齐志阳横眉冷目。
 
“那些是衙门官差?”容佑棠怒不可遏,难以置信地询问旁人。
 
“官差忙不过来,请他们各自的亲戚帮忙收税,我们也不知道算不算。”小贩咬牙切齿地解释。
 
此时,贩桃老人惊慌失措,东张西望,手心攥紧一把铜板和那块碎银,可还没等他想出办法,两个混子就收到跟前了。
 
混子趾高气扬靠近,眼尖地问:“老头儿,你手里拿着什么?”
 
“没、没什么。”老人吱吱唔唔,瑟缩后退。
 
“哼,看来你今天收入不错嘛,赶紧交税!”混子说着就蛮力抢夺,不顾对方苦苦哀求,拿走碎银和大半铜板,只给留下五六文。
 
“别、别拿走那么多,求求你们,家里没盐了,我得买盐回去。”老人欲哭无泪,低声下气地恳求。
 
“滚开,死老头儿!”
 
“你家没盐关老子屁事?”两个混子扬长而去。
 
“站住!”容佑棠大喝,忍无可忍地挤出人堆。
 
齐志阳黑着脸,二话不说,疾步上前,抓住混子后肩用力一拽、将其掀翻在地,而后一脚狠踩其右手!
 
“啊——”混子痛得抽搐,惨叫挣扎。其同伴立即抽出短棍,第一下就袭向齐志阳脑袋,竟是想打死人的狠劲。
 
“齐兄小心!”容佑棠本能地抢步上前,伸手想别开木棒。
 
禁卫岂能袖手旁观?禁卫长冷笑一声:“你找死!”他抬脚一踹,当场将人踹得飞出一丈远,蜷缩捂着胃翻滚,痛哭流涕。
 
容佑棠拉起伤心抱头蹲地的贩桃老人,劈手夺回被混子抢走的碎银和铜板,还给原主,朗声宣布:“朝廷新政,征收商税中的过税,现规定是一成。有售出、有收入,才需要交税,根本没有‘拿东西抵税’的说法!”
 
齐志阳一只脚就把混子踩得不能翻身,高声道:“这些人欺压百姓、强抢民财,可恶至极!但绝不是朝廷授意的,诸位别误会。”
 
“救命,救命!你们管闲事管到老子头上,活腻歪了吧?老子是官府聘请的,为朝廷办事,待会儿就让你们跪着求饶——啊!”
 
齐志阳不屑与地痞交谈,脚尖用力,轻而易举让对方停止叫嚣。
 
“几位爷别冲动,别做傻事啊!”贩桃老人惊恐万状,吓得哆嗦,拼命推容佑棠:“少爷,你们快走,赶紧跑!他们人多势众,心狠手黑。”
 
容佑棠安抚道:“别怕,我们会解决此事,断不能让匪徒猖狂作乱、败坏朝廷威名。”
 
话音刚落,巷口突然传来一片刀剑出鞘的动静,脚步声杂乱,有人怒气冲冲地喝令:“弟兄们,上!把这些三天两头闹事的刁民统统抓起来!”
 
第114章:公堂
 
真正的官差们带刀赶到,呵斥推搡小贩,巷内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姐夫?姐夫!救命,救救我,这些无耻刁民,偷袭殴打官差,他们想杀人啊!”齐志阳脚踩的混子大喜过望,扯着喉咙呼喊求救,拼命挣扎。
 
“闭嘴!”齐志阳一声断喝,脸色铁青,脚踩混子的腮帮子往石板缝隙里摁。他是参将,若军中有如此恶劣士兵,早就叫拉下去军棍伺候了。
 
“啊别……救、救命,姐夫,姐夫!”混子毫无还手之力,鬼哭狼嚎。
 
禁卫们也制服了几个混子,他们鄙夷到懒得动手,抬脚将混子们踹成一堆,勒令其抱头贴墙蹲好。
 
转眼间,扬威耀武抢夺财物的五六个混子鼻青脸肿、鼻血长流,不可一世的脑袋低垂,哀嚎痛呼声连成一片。
 
好!
 
打得好!
 
众小贩看得极度解恨,大快人心,只叹不能为勇猛仗义的侠士们拍手喝彩。
 
“谁是你姐夫?”容佑棠喝问,冷冷道:“你们自称是官府聘请的?为朝廷办事?说!究竟谁给了你们公然抢劫百姓财物的权力?”
 
“我姐夫是衙门的人,你们居然敢打我?唉哟,姐夫快来救命啊。”为首的混子始终被齐志阳踩在脚底,颜面尽失,疼得嚎啕大哭。
 
贩桃老人畅快解恨之余,非常为恩人担忧,他焦急地左顾右盼,小声苦劝容佑棠:“少爷,你们冷静些吧,待会儿多说软话,出门在外,别惹事。”
 
“我们堂堂正正光明磊落,从不无事生非,眼下是他们有错在先!大不了闹上衙门公堂,我倒要看看,知府究竟会如何断案。”容佑棠朗声道。
 
话音刚落,官差们终于从巷口挥开拥挤小贩、艰难挤了进来,为首者名为甘小纲,一眼就看见自家小舅子正被人踩在脚底呼嚎!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当下“唰啦”一声拔刀,遥指身穿半旧武袍的齐志阳,怒声喝令:“你是何人?居然跑到关州地界闹事?还不赶紧放了他!”
 
齐志阳气极反笑:“你敢拿刀指着我?”
 
“姐夫!姐夫!救救我。”混子瞬间迸发强烈希冀与恨意,看齐志阳的眼神像渗了毒。
 
容佑棠面部表情道:“哦,原来这个恶徒的后台就是你?”
 
“呼”一声,甘小纲将雪亮长刀转而指向容佑棠,厉声呵斥:“哪儿来的酸书生?多管闲事,你活得不耐烦了?”
 
“朝廷加征过税的新政以明旨昭告天下,目前的明文规定是收一成。”容佑棠愤怒质问:“谁给你们的权力横征暴敛、鱼肉百姓?光天化日之下,无赖地痞肆意抢夺百姓财物,罪该严惩!”
 
王家村的众小贩同仇敌忾,自发站到钦差一行身后,目光如炬,怨愤至极地盯着官府走狗。
 
甘小纲举着刀,脸上十分挂不住,虽有不少同伴,却因上月收税刚出过事,没敢像以往那样随心所欲。他咬牙喝道:“严惩不严惩的,轮得到你指手画脚?立刻放人,随我到衙门走一趟!”到时关进监狱里,我再同你们好好算账。
 
“正中下怀!我们刚要去衙门一趟,看看你们是怎么审案判案的。”齐志阳大义凛然道。
 
“你——”甘小纲语塞,反而不敢轻举妄动。他饱受老百姓眼神谴责,脸色青红交加,怒火中烧。
 
容佑棠趁机安抚百姓:“诸位,商税新政今年四月初颁布推行,至今四月余,关于过税,陛下有旨:全天下各地区一视同仁,目前征收一成。胆敢私自加征者,罪不可赦!”
 
“闭嘴!关州的事轮不到你管,老子想收几成就几成!”甘小纲恼羞成怒,抢步上前,横起刀鞘就朝容佑棠脸颊拍去——
 
“大胆!”禁卫黄立爆喝,一个箭步冲上去,北地武人均擅腿功、热衷于苦练腿法,黄立抬腿一蹬、将捕快连人带刀踹得重重撞墙。
 
甘小纲整个人横着倒地,刀和刀鞘跌落,捂着胃部痛苦蜷缩,无力骂人,只能抬头怒目而视。
 
黄立一声冷哼,刚想过去补两脚,却被容佑棠拉住:“阿立!咱先留着他,要审问的。”
 
“不过是个官差,就狂成这样?太欠教训。”黄立忿忿不平。他和容佑棠年龄相仿,颇为投缘,私交不错。
 
“多行不义必自毙,且看着吧。”容佑棠宽慰道。
 
此时,其余捕快见头儿被打,他们赶忙求援的求援、搀扶的搀扶,如临大敌,紧握长刀戒备,生怕又发生类似上月的官商血斗。
 
狭长的小巷乱糟糟闹哄哄,许多人闻讯而来,里外围了好几层,争先恐后目睹侠士风采、官差吃瘪,兴奋快意。
 
“齐兄,看来上月的械斗多半因横征暴敛而起。”容佑棠叹息。
 
齐志阳点头,扫视四周,担忧道:“人证虽多,却不一定愿意出面作证。”
 
“只要我们确保证人的安全,至少青牛村死者的亲友会愿意。”容佑棠指出。
 
旋即,捕快派去求援的人火速从附近叫来大批带刀官差,飞奔靠近事发现场,拔刀驱赶围观的好事百姓。
 
其中,知府衙门的捕头带人奋力往里挤,急切高呼:
 
“住手!统统住手!有话好说,别伤及无辜。”
 
“闹了半日,终于来了个会说人话的?”齐志阳惊奇地挑眉。
 
禁卫们抖着肩膀忍笑。
 
容佑棠忍俊不禁,定睛眺望,疑惑道:“听声音……挺耳熟啊。”
 
下一瞬,捕头姚胜心急火燎出现,他满头大汗,刚想开口劝解,却一眼看见容佑棠,吓得瞠目结舌,结结巴巴道:“您、您是……?”
 
“姚捕头,别来无恙?”容佑棠笑着打招呼,他很快认出了对方。
 
“您——”姚胜蹙眉,心思转得飞快。
 
“姚捕头不记得我了?”容佑棠好整以暇问。
 
姚胜慌忙摆手,他还没来得及答话,靠坐墙壁的甘小纲就气急败坏嚷道:“姚胜,你还跟他们啰嗦什么?没看我们被打伤了?赶紧抓人啊!莫非因为是你朋友,就可以随便打杀官差?你身为捕头,却处事不公,平时还有脸讽刺我?”
 
“快闭嘴吧你!”姚胜憎恶反感,二人明争暗斗多年,此时终于逮住机会爆发,他疾言厉色痛斥:“甘小纲,你纵容包庇亲戚欺压百姓,私自乱加税,连果子菜叶鸡蛋都抢,吃了也不怕烂肠子?缺了大德了!”
 
语毕,姚胜毕恭毕敬跪在容佑棠等人跟前,口称:“小的关州府衙捕头姚胜,叩见诸位大人。”
 
嚯——
 
诸位大人?!
 
众小贩大吃一惊,面面相觑。
 
“起来吧。”容齐二人抬手虚扶。
 
“谢大人。”姚胜起身,垂首侍立。他虽然只是捕头,却风闻两位钦差的名字,此时故意不挑明,只盼甘小纲多胡咧咧两句,最好激怒钦差被一剑赐死!
 
此时,因事出有变而与钦差错身而过、在渡口苦等多时的知府等人终于打探到消息,从对方下榻的客栈一路找来。
 
八月的午后十分炎热,知府季平一身繁复官服,汗湿重衫,气喘吁吁,被众下属簇拥赶到。
 
“你们……”季平迟疑地打量容佑棠和齐志阳,他并不认识钦差一行,累得汗流满面,满腹怨气。
 
“参见大人。”姚胜和众官差纷纷跪迎一州长官。
 
“都起来吧。”季平心不在焉地一挥手,他谨慎问:“不知诸位从何而来?”
 
“你是关州知府季平?”齐志阳问。
 
季平点头,强压不悦。
 
“敢问季大人,关州过税是按什么标准征收的?”容佑棠严肃问。恰好王家村民在场,他想趁机为新政正名。
 
季平皱眉不语,扫视现场一圈,立即大概知晓来龙去脉,余光怒视知州甘宏信!
 
甘宏信忐忑垂首,叫苦不迭,暗中破口大骂贪得无厌闯祸的堂弟。
 
“季大人?”容佑棠略扬声。
 
“商税新政,现规定收一成的过税,季大人清楚吗?”齐志阳高声问。
 
“自然是清楚的。”季平咬牙回答。他被当众质问,尴尬得脸红耳赤,有心想问对方是否钦差,却没敢贸然开口——其实,他万分期望眼前并非钦差!
 
容佑棠指着争抢中撒落一地的果子、蔬菜和碎鸡蛋等物,问:“朝廷何时颁发了拿货物抵过税的规定?而且是暴力抢夺?”
 
“你们竟然聘请地痞土匪负责收税?”齐志阳一字一句,从牙缝里吐出字。
 
糟糕,他们很有可能是钦差……
 
“不不不!”季平断然否决,焦头烂额道:“本官毫不知情,正要着手调查,请二位慎言。”
 
捕头姚胜低头,掩去嘴角幸灾乐祸的笑意。
 
容佑棠奇道:“此处距府衙不过数里,季大人居然毫不知情?”
 
“这、这……本官定会彻查,请公子稍安勿躁。”季平努力维持州官仪态,昂首挺胸,顺带挺起肥圆的酒肉肚。
 
此时,关州同知孙骐驱散巷外的围观百姓后,匆匆赶到现场。他带队押粮支援剿匪军时,曾和容佑棠并肩坚守顺县县衙,故还没站定就喜笑颜开,忙告诉季平:“大人,眼前打头的两位就是钦差!”随后他春风满面道:“一别大半年,容公子、哦不,容大人久违啦!这位想必就是齐将军吧?下官关州同知孙骐,拜见二位大人。”
 
齐志阳颔首,客气道:“孙大人客气了。”
 
“孙大人请起。自年初别过,今日才见面,确实久违了。”容佑棠微笑跟旧相识寒暄。
 
季平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焉头焉脑,大呼倒霉透顶。
 
齐志阳见状,干脆利落将裹着尚方剑的蓝布一揭,露出明黄雕五爪金龙的剑身,剑穗缀的明珠在在午后阳光下熠熠生辉,震住了在场所有人!
 
尚方剑,斩谗臣,代表至高无上的帝王。
 
季平腿一软,老老实实跪下了,不情不愿地说:“下官关州知府季平,叩见二位钦差大人。”
 
啊呀!原来他们就是钦差?
 
王家村小贩们震惊失神,久久说不出话。直到季平跪下,他们才纷纷跟随,扑通跪地磕头,发自内心地敬畏皇帝,五花八门,呼喊什么的都有:“草民叩见钦差大人。”
 
“小的拜见钦差。”
 
“给钦差大人请安。”
 
……
 
片刻后,众人跪拜后起身,鸦雀无声,屏息等候钦差发话。
 
有心公开身份的齐志阳重新包裹尚方剑,谨慎收好。
 
容佑棠正色道:“我等奉旨调查上月关州官民械斗一案,想必季大人已知情。”
 
“此地距京城数千里迢迢,下官等人刚收到消息,率同僚在渡口恭候,岂料诸位早已入城了!唉哟,惭愧惭愧,实在抱歉。”季平连连拱手,强挤出满脸笑,说:“下官有眼不识泰山,望二位恕罪。”
 
齐志阳刻板道:“你我素未谋面,不知者,何罪之有?”
 
容佑棠微笑说:“季大人客气了,我等身负紧急公务,查案时少不得劳烦诸位协助,先谢过了。”
 
“谢什么?应该的应该的,咱们都是为了给陛下分忧嘛。”季平笑得脸颊酸痛,一脑门油汪汪热汗。
 
“如此甚好。”容佑棠抬手一指巷内乱象,凝重道:“季大人有所不知,我们安顿后本打算去府衙的,谁知半途撞见了这些,不知大人准备如何处理?”
 
“请放心,当然会处理的,他们实在太不像话了!”季平含糊承诺,继而赔笑邀请:“诸位远道而来,舟车劳顿,下官已备下一席薄酒,请您几位移步府衙小坐。”
 
接风酒,又是接风酒!
 
容大人眼皮一跳,笑意淡得几乎消失。
 
“多谢。可惜我们已在客栈用了茶饭,季大人的盛情好意,我等只能心领了。”齐志阳略垂首。
 
“啊?”季平再度傻眼,愁眉苦脸,频频用帕子擦汗,打起精神说:“唉,实在是我们的过失,没能准确接应,委屈钦差下榻客栈,太不应该了!既如此,请移步府衙喝茶,谈谈案子,争取尽快结案,好让诸位及时回京交差。”
 
“好!”容佑棠眼神清澈明亮,朗声道:“我们刚发现了一些线索,不知可否借府衙公堂一用?”
 
好难对付的东西!
 
季平欲言又止,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他抬手,帕子擦完额头擦脸颊、擦完脸颊擦脖子,来来回回,汗水将蓝绸手帕浸得湿透。
 
“季大人不同意?”齐志阳面沉如水,肃穆道:“我们怀疑上月的官商械斗与征税方式有关,所以想借公堂审理此案。”
 
“呃、呃这个是有些关系的,下官已经严厉处罚了相关案犯。”季平语焉不详地表示。
 
容佑棠抬手指着甘小纲及其妻弟,义正词严道:“他们肆意欺压百姓、鱼肉乡民,无法无天抢夺商贩财物,不知季大人认为该当何罪?”
 
“下官失察,甚惭愧,请钦差放心,鄙人一定严惩恶徒!”季平深谙油滑之道,虽然胸膛拍得山响,却一句踏实话也没说。
 
期间,甘小纲胆战心惊,时不时朝知州甘宏信投去求助眼神,被齐志阳逮了个正着!齐志阳看着甘宏信,问:“不知大人如何称呼?”
 
甘宏信深吸口气,硬着头皮出列,拱手道:“回齐将军:下官关州知州,甘宏信。”
 
“你认识他?”齐志阳下巴一点甘小纲。
 
“认、认识。他叫甘小纲,是下官的远房堂弟。”甘宏信欲哭无泪。
 
“哦~”容佑棠意味深长地点头,扭头定定凝视季平。
 
齐志阳晃了晃尚方剑,遗憾道:“看来季大人是不肯出借公堂了。”
 
“难道要我们把人提回京城刑部大堂?”容佑棠扼腕皱眉。
 
僵持间,改为被禁卫长踩在脚底的混子一听“京城刑部大堂”,登时吓得魂不附体,他惊慌失色地嚷:“钦差大人饶命!求求你们,别、别杀我,我知道错了,我不应该抢蔬果鸡蛋,可税银我一文没动,全上交了,是衙门规定的,每天无论如何要凑足二百两,我冤枉——”
 
“闭嘴!二柱,你失心疯了?胡说八道些什么呢?”甘小纲急忙喝止,恨不得拔刀割了小舅子的舌头。
 
“原来如此。”容佑棠恍然大悟,始终看着季平。
 
齐志阳若有所思地点头。
 
众目睽睽之下,原本就无权阻拦钦差行事的季平无可奈何,面如土色,颓丧泄气道:“二位钦差要用公堂,当然是可以的,请。”
 
打铁趁热。
 
旋即,大批涉事人员乌泱泱赶赴州府衙门,公开审理,由容齐二人主持,禁卫长和当地文书分别记录案情经过,吸引无数百姓争相观看,消息迅速传开,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与此同时
 
京城·庆王府
 
“不错,有所进益。”赵泽雍赞赏颔首,认真翻看胞弟的功课。
 
九皇子赵泽安难掩欢喜,眉眼弯弯,谦道:“夫子说仍有不足呢。”
 
“那是自然。”赵泽雍莞尔:“学海无涯,人外有人。不过,以你的年纪,功底还算是扎实的。”
 
哼~
 
你必定要先给我一无形鞭子,而后才勉为其难地夸一夸……
 
赵泽安明智地没说出口,一本正经端坐,认真聆听兄长训诲。
 
片刻后
 
赵泽雍合上功课簿,温和道:“最近课业繁重,今日歇半天吧,你可以去划船或者喂马。”
 
“半天?”赵泽安扭头,遥望窗外的夕阳西下,嘟囔道:“这都快天黑了。”
 
赵泽雍一怔,扭头看看,爽快道:“明日上午还是下午?你自己选。”
 
赵泽安眼睛一亮,毫不迟疑,脱口道:“下午!”那样他就可以连着晚上玩了。
 
“行。”赵泽雍起身,催促道:“你别总坐着,快去园子里散散。”
 
赵泽安却提不起劲儿,趴在桌上,惆怅道:“四哥和大姐姐回宫了、八哥忙着督建他的府第、容哥儿又去了河间查案,没人陪我逛园子。唉~”
 
提起容佑棠,赵泽雍专注地出了会儿神,踏步朝外走,头也不回道:“走,去逛园子。”
 
小孩儿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好!”赵泽安精神百倍,“蹭”一下弹起来,飞快追上兄长。
 
兄弟俩一前一后逛花园。
 
赵泽安精神百倍,一会儿爬假山、一会儿跳起来摘花、一会儿扒开花木捉鸣虫,忙得不亦乐乎,哪怕尾随的胞兄不苟言笑也没意见——至亲能抽空陪伴,他已经心满意足了。
 
“嘿!”赵泽安后退一丈,几个箭步一个跃起,奋力摘得高处花朵,慷慨塞给兄长:“喏,给你。”
 
“多谢。”赵泽雍接过,观赏几眼,拢在手心。
 
赵泽安触景生情,遗憾道:“容哥儿弹弓玩得可好了,他想打哪朵花就打哪朵,百发百中!”
 
“嗯。”
 
“他什么时候回来啊?”赵泽安想起来就问一遍。
 
赵泽雍低声道:“归期未定。父皇限期一月,若是查案顺利,他们会及时回京。”
 
“假如不顺利呢?”赵泽安忍不住提出。
 
“‘假如’尚未发生,且看看吧。”赵泽雍只能这样回答。
 
“圣旨不可违,逾期要论罪的,到时他们怎么办呢?”赵泽安很为容佑棠担忧。
 
赵泽雍拍拍胞弟肩膀,笃定道:“他们会如期破案回京的!”
 
河间关州衙门直到深夜仍灯火通明,足足审问了四个时辰。
 
惊堂木“啪”一声,齐志阳喝道:“将犯人押下去,收监待审!”
 
“是。”衙役们丝毫不敢怠慢,七手八脚,将胡作非为的混子、甘小纲等部分捕快押送监牢。
 
季平等州官陪审,涉事者如甘宏信心惊胆寒,沮丧恐惧;其余人明哲保身,一问摇头三不知。
 
“鉴于案情曲折复杂,明日取证,后天再开堂。”容佑棠大声宣布,他扫视州官和衙役,慢条斯理提地醒:“诸位,犯人收监前的身体状况皆有记录,他们能安然无恙活到判决吧?”
 
“一旦发现有谁动用私刑、蓄意阻碍钦差查案,休怪我等不客气,尚方剑可以先斩后奏!”齐志阳嗓门洪亮,把话传给旁听的百姓们。
 
“退堂!”容佑棠干脆利落一拍惊堂木。
 
两个时辰后
 
钦差一行入住府衙,他们住在偏院。
 
“齐兄,你看这样行吧?”容佑棠搁笔问。
 
齐志阳认真琢磨半晌,点头:“很好。”
 
“那行,我这就誊写。”容佑棠小心翼翼抄录,齐志阳接过纸卷,将密信慎重绑在鸽腿上,在黑夜中放飞了信鸽。
 
“情况紧急,希望它飞快些。”齐志阳喃喃道:“我们急需支援。”
 
“河间从上到下都烂了。”容佑棠叹道。
 
“孙大人不错,可惜他势单力薄。”容佑棠心情沉重。
 
此时已近子时,府衙却仍然喧闹:方家村民深夜无处可去,由钦差做主,借宿前堂偏厅,衙役正在安排诸事。
 
忽然,禁卫长敲门后疾步进入,轻声道:
 
“孙骐孙大人求见,他说有十万火急的事。”
 
第115章:告密
 
十万火急的要事?
 
容齐二人对视瞬息,均浮现希冀,齐志阳立即催促:“快请他进来!”
 
“是。”禁卫领命而去。
 
容佑棠亲自泡茶,难掩兴奋道:“不知孙大人会带来什么消息?”
 
“希望是好消息。”齐志阳坐定。
 
“我看过他的档册,宁尉籍,二甲赐进士出身,得选翰林院庶吉士后外放,从县令做起,稳扎稳打,升任同知十余年。”容佑棠摇摇头,同情道:“依此地的风气,他很难再上一步。”
 
“确实如此。一个人的意气多少刻在眉目间,孙骐这些年怕是过得很郁愤。”
 
容佑棠拿起倒扣的茶杯,执壶,稳稳地倒茶,递给同伴。
 
“多谢。”齐志阳接过,心不在焉地嗅闻,他是武将,对品茗怡情无甚兴趣,更喜欢大碗喝酒。
 
不消片刻,关州同知孙骐轻手轻脚地入内:
 
只见他身穿半旧的灰蓝缎袍,头戴方巾,斯文清瘦,眉间皱出一个“川”字,总有三分挥之不去的郁色。
 
“孙大人,快请坐。”容佑棠笑脸相迎,热情招呼。
 
孙骐却先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下官孙骐,拜见二位钦差大人。”
 
“孙大人请起,私底下无需多礼。”齐志阳和气地起身,以礼相待。
 
容佑棠赶忙上前搀了一把,亲密道:“孙大人实在太客气了!从前咱们是并肩作战抗击土匪的同袍,如今仰赖皇恩,又有幸做了同僚,客气什么呢?来,请坐,喝茶喝茶。”说着想把客人按坐下。
 
“多谢,多谢。”孙骐却坚持起身接茶,待主人入座后,他才慢慢落座,虽然挤出了微笑,但眉眼始终未能舒展。
 
容佑棠歉疚道:“因白天忙乱,小弟还没来得及登门拜访,望孙兄见谅。”
 
“二位大人身为钦差,陛下又定了破案期限,当然是公务要紧。”孙骐见容佑棠念旧、热情周到,略放松了些,感慨道:“容大人能记着下官,已是难得的荣幸了。”
 
“永生难忘。孙兄是知道的,我年纪小,没什么见识,年初剿匪是有幸参与的一件大事,激动得什么似的,至今还能偶尔梦见咱们拿刀坚守县衙、大吼大叫地围堵匪首!”容佑棠乐呵呵道。
 
“是吗?”孙骐露出怀缅的笑意,欣然赞同,说:“当时真是挺吓人的,城门飘来的血腥味儿忒浓,咱们在县衙门口闻得清清楚楚。我带领押粮队次日撤离时,沿途看见好些尸首……唉,说实话,我回家几个月都吃不下肉。”
 
“别说你们了,就是我们初次上战场,回来也吃不下肉,甚至见不得勾芡。”齐志阳唏嘘地透露。
 
“啧啧~”容佑棠敬畏地咋舌,摸摸鼻子,尴尬道:“说起来真不好意思,我那天夜里忙来忙去,次日起晚了,跑去城门口一看,战场已经打扫干净了!唉,没能帮上忙。”
 
孙骐由衷地安慰:“那景况十分惨烈,没看见是好事,免得夜里做噩梦。”
 
寒暄叙旧半晌,彼此都放松了许多。
 
“不知孙大人深夜造访,有何要事?”齐志阳客气地问。
 
容佑棠郑重介绍道:“孙兄,齐将军乃庆王殿下亲口保举的钦差,殿下的为人,相信您多少有所了解。”
 
齐志阳高大威猛,五官端正,眼睛炯炯有神。
 
孙骐沉吟不语,审视两名钦差半晌,叹息道:“假如不是事先了解容大人的品性、又亲眼目睹齐将军审案的风采,下官今夜万万不敢前来打搅。”
 
“孙兄,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容佑棠诚挚道:“我和齐兄的态度公开审案时已经表明,倘若无心办事,我们巴巴地赶来关州做什么?”
 
齐志阳正色道:“孙大人不必顾虑,我们可以为你保密。”
 
“据下官所知,陛下命令钦差七月二十六动身,二位今天就到了案发现场,想必一路无停无歇吧?”孙骐却转而问起了闲话。
 
容佑棠耐心十足,毫无急躁逼问之意,苦笑道:“限期一月,我们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来!紧赶慢赶,无奈途中有两次渡船没接上,白耽搁一天两夜,急得睡不着觉。”
 
“时间紧迫,下旬前后就要破案回京,向陛下交差,否则要挨罚了。”齐志阳难掩忧虑。
 
“二位可见到了巡抚游大人?”孙骐倾身,小声问。
 
“在省城耽搁了一夜,游大人热情好客,请了一席接风酒。”容佑棠淡淡道。
 
“他、他可有……可有什么表示?”孙骐小心翼翼问。
 
齐志阳面无表情,一板一眼道:“酒席过半,游大人不胜酒力醉倒,他主要告诉我们关押在巡抚衙门监狱的十九个涉事商贩均已‘意外身亡’。”
 
“假如时间充裕的话,我们会停留一两天,但实在太赶了,思前想后,只能从事发地查起。”容佑棠无奈表明。
 
“留下也没用,那十九人上月中旬就死了,大热的天,尸首多半已腐烂得没了人样,需要经验丰富的仵作花时间才查得出死因,可眼下您们最缺的就是时间。”孙骐轻声道。
 
“哪怕有时间,我们也很难找到敢于尽心尽力的仵作。”容佑棠坦言。
 
“正是啊。”孙骐苦笑,沉默半晌,他艰难开口道:
 
“不瞒二位大人说,退堂后,下官在二门外的花木里蹲了半个时辰,好不容易才悄悄进来。”
 
“……”容佑棠愣住,旋即反应过来,郑重其事道:“今夜之行请孙大人放心,我们会为你保密的!”
 
“禁卫办完皇差就回京,他们有规矩的,不该说的绝不会说。”齐志阳严肃道。
 
“这就好,这就好。”孙骐讷讷点头。
 
“倘若孙兄有立功行为,我们会上奏为你请求嘉奖,不枉咱们共事一场。”容佑棠诚挚道。
 
齐志阳更是直言:“孙大人,钦差不是年年有的,我们办完事就回去了。”
 
“没错,机会难得。”孙骐怔愣出神,端起茶杯,久久地没喝一口。
 
容齐二人也不催促:一个专心致志摆弄茶具,另一个拿帕子全神贯注地擦拭尚方剑,爱惜非常。
 
足足一刻钟后,顾虑重重的孙骐才下定决心,他咬咬牙,“砰”的一顿茶杯,豁然起身,快步走到主位下首,撩袍双膝跪地,悲愤低声道:“下官关州同知孙骐,求二位钦差大人为河间深陷水深火热的千千万黎民百姓做主!”语毕,重重磕头。
 
“孙大人快起来!”容佑棠吓了一跳,忙起身搀扶。
 
“孙大人这是何故?有话直说即可。”齐志阳愕然。
 
孙骐热泪盈眶,执意不肯起身,举袖掩面低泣,他饱受排挤打压十余年,几次三番愤懑得卧病在床,消沉颓丧。
 
“我早就不想做官了!”孙骐跪坐在地,哽咽道:“可我不能对不起我读过的圣贤书、考取的功名、陛下的隆恩、师长的厚望,若负气一撒手了之,成什么人了?”
 
老派读书人清高坚韧,孙骐能先后被钦点二甲与庶吉士,必有过人之处。他家境富裕,胸怀坦荡,不屑与奸邪同流合污。但河间官场歪风邪气盛行,他难免处处碰壁,抑郁半生不得志。
 
“孙大人有话慢慢说,起来吧。”容佑棠好声好气地搀扶,齐志阳直接抓起其肩膀、将人按进椅子里。
 
“这两年,我屡次有心揭发,却苦于没有上奏的资格,也没有传递密信的门路,导致一拖再拖。”
 
孙骐抬袖按眼睛,扼腕道:“年初本是极好的机会,我暗中观察后,觉得庆王殿下很可能愿意援手,可惜殿下军务繁忙,我身边又跟着大群官差,您别看我像是领头的,其实身边大部分是季平的耳报神!唉,痛失良机啊!”
 
此刻,按律,禁卫长已带领两名手下,铺纸研墨,旁听并快速记录地方官的密报。
 
“说起来,季平到底是怎么当上知府的?”容佑棠皱眉问:“我看过他的档册,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政绩啊,他只是比孙兄早入仕几年,二甲赐进士后直接派了县令。”
 
“买的!”
 
孙骐豁出去了,忿忿不平道:“有钱能使鬼推磨,游冠英贪得无厌,收了季家的好处。季家是瓜州豪富,陛下当年把季平派去关中当县令,政绩平平,后平调到此地。游冠英当年是关州知府,挖凿延河河道时,季家捐了大笔银子,河道畅通后,他们便一个升了巡抚、一个升了知府。”
 
“原来是捐官。”齐志阳点头。
 
“不仅如此。”孙骐竹筒倒豆子般透露:“开凿修整河道工程庞大,耗资巨额,算是游冠英做的一件实事。当年鼎力支持他的,除了季家,还有何家,他们三家一个鼻孔出气的!”
 
“何家?”容佑棠心念一动。
 
“何烁,关州人士,原河间漕运府佐,曾是关州第一豪富。”孙骐简要介绍。
 
“何仲雄?!”容佑棠脱口而出,眼皮直跳。
 
“正是。”孙骐有些尴尬,不自在地换了个坐姿,轻声道:“何仲雄当初一起押粮去顺县,咱们同桌吃了好几顿饭。”
 
——明白了!看来当时不止我一人试探何仲雄,你也在暗中推波助澜。
 
容佑棠定定神,并不点破,正色道:“但朝廷后来查明,他和九峰山匪首暗中勾结、频繁交易粮食与药材,助纣为虐,证据确凿,四月初已被斩首。”
 
“何家明面的一切财产被抄没充公,赫赫扬扬的豪富一夜之间无家可归。”孙骐颇为感慨。
 
齐志阳冷冷道:“罪有应得,咎由自取。陛下已算开恩了,若再往下查,不定是什么罪名。”
 
“今夜冒昧打搅,孙某正是要向钦差揭发游冠英、季平与何家之间的勾当。”孙骐毅然决然道。
 
容佑棠精神一震,两眼放光,倾身屏息问:“他们之间有何勾当?”
 
“其一,游冠英玩忽职守、任人唯亲,纵容甚至唆使州县官员横征暴敛。这点想必诸位已亲眼目睹,他任巡抚以来,仅有延河河道一件拿得出手的政绩,除此以外,再无其它。”孙骐尽量冷静地陈述。
 
齐志阳皱眉,但没说什么。
 
“其二,游冠英和季平大肆敛财,收取州县官员的好处,违背民心提拔或往上推荐。例如知州甘宏信,最初是同进士点的九品主簿,他家与季家是世交,在河间辗转几处为官,短短五六年,非但缺乏可称道的政绩,还几次胡乱判案、草菅人命,可他居然能升为知州!其中若没有巡抚和知府的力荐,吏部那一关怎么通过的?”
 
“好!只要他做过,就不愁找不到线索。”容佑棠颔首,继续凝神细听。
 
“其三,游冠英和季平与何烁勾结,几乎霸占了延河河道,经营布匹和药材、瓷器等生意,明面的、背地里的,财产不知几何。何烁豢养了一群匪寇,稍有官员或商人不服不平,游季二人即叫何烁指使匪寇暗下黑手,谋财害命,无恶不作。”孙骐激愤至极,气咻咻,胸膛剧烈起伏。
 
“豢养匪寇?”容佑棠目瞪口呆。
 
“竟有这种事?”齐志阳吃惊地皱眉。
 
“千真万确!”孙骐坚定地点头,扼腕,喟然长叹道:
 
“孙某初上任同知时,他们十分随和亲切,宴饮谈笑融洽和乐,不出三月,便邀我合伙发财,我心想:朝廷并不允许在任官员亲力经商、我家里又有祖辈传下来的生意,无暇分身,故婉拒了。后来才知道:当时陛下为扶持河间漕运,命工部拨下十艘大船,使用不足一年,就被匪寇劫掠四艘,游冠英上报了损毁——实际上,那四艘船正是他们指使匪寇抢劫的,稍加修葺后,摇身一变,就成了何家的民船!种种类此事件,不可胜数。”
 
容佑棠忙问:“兹事体大,孙大人可有证据?”
 
“有!”
 
孙骐脖子一梗,明确指出:“朝廷不是抄没了何家吗?那七八艘官船做工精良,二十年不坏,抄没后充公,又归还了河间漕运司,暂未动用,钦差大人可去调查,哪怕表面换了油漆和部分雕饰,内里做工却是变不了的。何家出事后,游季二人要抹平的痕迹太多了,还没顾得上销毁官船。”
 
“豢养匪寇未免太耸人听闻了!”齐志阳压低声音,疑惑问:“何烁从前是朝廷命官,他其实是土匪头子?”
 
容佑棠叹道:“其实,年初调查何仲雄勾结匪首一案时,我们查出何仲雄曾买通杀手击沉生意对手船只、致使对方全家溺亡。所以,他被判斩首一点儿不冤。”
 
“哪里用得着买通呢?”孙骐一拍大腿,语重心长道:“那就是他家养的杀手!”
 
“不过,你从何得知这些绝密?”齐志阳狐疑问。
 
孙骐眼神清明,不躲不避,细细解释道:“下官本来只是疑虑,但两年前甘宏信邀请下官宴饮,又想拉拢我合伙发财,岂料那厮反而喝得更醉!他得意洋洋透露最近一笔买卖分的银额,下官伺机诱供,因为他和季平交好,遂套出了许多惊世骇俗的丑闻。”
 
容佑棠欲言又止,沉吟片刻,字斟句酌道:“此事非同小可,必须拿出直接有力的证据,口说无凭,可别叫对方倒打一耙,反咬咱们诬告。”
 
“有证据,只是很难拿到手。”孙骐扼腕。
 
“是什么?”齐志阳立刻追问。
 
“我听甘宏信喝醉了吐露的。据说挖凿延河河道的计策是何烁献给游冠英,何家和季家联手把姓游的推上巡抚之位,而后荫庇其下胡作非为。因此,何家免不了时常打点游冠英,金银财宝、美酒美人,每一笔都有详细账目、有证人。所以,游冠英摆脱不了何烁。”
 
“行贿的账本和证人?”容佑棠屏住呼吸,垂眸沉思。
 
“何烁呢?”齐志阳大受鼓舞,斗志昂扬问:“他被抄家后哪儿去了?”
 
“不知所踪。”孙骐忧心忡忡,关切道:“齐将军倒没什么,但容大人可千万要小心,你当初……参与了调查他儿子何仲雄,人之常情,何烁怕是恨毒了你。”
 
容佑棠正色道:“多谢孙兄提醒,我确实参与了调查。但绝对没有捏造证据或者屈打成招,问心无愧。何仲雄犯罪事实确凿无误,按律被斩首,死有应得。”
 
——假如不是因为何仲雄勾结匪首一案与韩如海和桑嘉诚恩怨、原顺县县令贪墨案等撞成一团,而承天帝彼时正忙于促成北郊大营开建,何家的案子还得往下查。岂容何烁逍遥法外?
 
“哼,我们巴不得他现身报复,来个彻底解决。自古邪不胜正,他狂得了一时,狂不了一世!”齐志阳掷地有声道,毫不畏惧。
 
“好!孙某正是敬佩信任二位的为人,否则岂敢赌上全家几十口人的性命冒死揭发游党?孙骐大加赞赏,无奈道:“坦白说,假如今天没有亲眼目睹二位开堂审案,我仍下不了决心。”
 
“哈哈哈~”容佑棠愉悦笑出声,泰然自若,悠然道:“孙大人有所不知,我们一入河间就开始得罪人,上至巡抚下到捕快,你没看见朱主簿憋屈的模样?横竖要背负骂名,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来个彻底的。”
 
“庆王殿下更是嫉恶如仇。”齐志阳感慨道:“当年有个押粮官吃了熊心豹胆,打西北军物资的主意,将御寒棉衣以次充好,查清属实后,被殿下当场斩了。”
 
“哎呀,真的是……”孙骐心驰神往,惋惜道:“只恨在下无才无德,不得追随殿下左右。”
 
“孙兄过谦了,你今夜主动揭发,已是难能可贵,小弟佩服。”容佑棠说着,起身给添了茶。
 
“不敢当,愧不敢当!”孙骐连连摇头,哀叹道:“我自知情以来,寝食难安,几度想入京揭发,却实在担忧家小,我一人即便死了、也算死得其所,但万万不能连累无辜亲人。”
 
齐志阳欲言又止,谨慎道:“一旦查明属实,游党主犯至少抄家斩首,从犯亦难逃严惩。总之,我们会尽力处理干净,保证孙大人一家的安全。”
 
“至于那些亡命之徒,只要头领被尽数消灭,自然就树倒猢狲散了,九峰山土匪当初多么狂妄?最后还不是被朝廷派大军彻底剿灭。”容佑棠宽慰道。
 
“沙沙沙”,禁卫长奋笔疾书,其两名同伴在旁协助,研墨铺纸、晾干墨迹。
 
他们密谈商议至黎明前夕,禁卫长足足写了一沓纸,简要概述密报内容,而后请两名钦差和孙骐过目,最后所有在场者签字画押,作为草证。
 
“天亮了。”容佑棠一口饮尽冷茶,起身伸了个懒腰,满脸倦色。
 
齐志阳打了个呵欠,嘱咐禁卫:“阿立,你带个人去前堂偏厅闹起王家村民,妥善掩护孙大人离开,务必严守其行踪!”
 
“是。”
 
“多谢二位大人。”孙骐感激地拱手,终于吐出压在心头沉甸甸的秘密,他舒坦了很多,可谓神清气爽。
 
“孙大人保重,一旦察觉对方异动,即刻来报。”容佑棠关切叮嘱。
 
孙骐莞尔,嗤道:“那次甘宏信酒醒后,估计怀疑自己说漏了嘴,千方百计地试探,被我糊弄过去了,他乐得自欺欺人,否则游党第一个饶不了他!”
 
“孙兄快走吧,暂时隐一隐,对咱们都有好处。”容佑棠催促。
 
“既如此,那孙某先告辞了。”孙骐悄悄离去。
 
一个时辰后
 
由于人证繁多,传唤太耗时,钦差一行索性赶赴青牛村取证,季平甘宏信携大批官差陪同:钦差骑马、州官坐轿、官差徒步,队形怪异。
 
与此同时
 
通往青牛村的一线天上方,何烁再度率手下伏击。
 
“何老放心,这次的消息准确无误!”仇豹拍着胸膛表示。
 
“嗯,他们大概半个时辰后经过‘一线天’。”何烁双目充血,兴奋过度,堪称亢奋。他的手非常稳,正小心翼翼将一包褐色粉末倒入划开的牛皮水囊、略加水调匀,严肃提醒:“此毒无药可解,弟兄们千万小心,只需抹一点儿在箭头,破皮见血即死。”
 
仇豹忙点头,压低声音嘱咐同伴:“听见了没?无药可解!你们小心使用,别误伤自己人。”
 
众匪寇纷纷点头,敬畏地退避一丈远,他们刚分了一笔银子,可不想有命挣没命使。
 
“二十万两银已分了下去,弟兄们干完最后这个活儿,再得游冠英二十万,往后就收手罢,只要别嫖赌挥霍,想必下半辈子家计无忧。”何烁不疾不徐道。他亲自为每一个箭头涂抹毒药,目不转睛。
 
仇豹也帮忙涂药,胸有成竹,恶狠狠道:
 
“哼,看钦差怎么死!”
 
第116章:敌袭
 
“此处离青牛村还有多远?”齐志阳扬声问,他蹙眉,克制地控马缓行。
 
“回将军:大概还有五十里,还得走个把时辰。”捕头姚胜小跑上前回话。
 
齐志阳点头,唇紧抿,板着脸。
 
“将军,喝口水吧?”姚胜殷勤问。
 
齐志阳摇头,左手拍拍自个儿腰间的水囊,示意不用。
 
“容大人,喝口水吧?”姚胜笑吟吟,又颠颠儿地跑去讨好容佑棠。他的死对头甘小纲已下狱待罪,州府官差里再无人能与其争锋,美滋滋的。
 
“多谢,我自己有。”容佑棠也随手拍拍腰间的水囊,单手控马缰。他余光扫向面无表情的齐志阳,心里也是特别无奈:赶赴青牛村取证的队伍浩浩荡荡,打头是骑马开路的佩刀捕快,随后是骑马的钦差和禁卫,再之后是两顶四人小轿,抬着季平和甘宏信,他们不会骑马。又有众多步行的官差簇拥州官与钦差,其中,朱迪骑马跟在季平轿旁,他算是代表巡抚游冠英,自然陪同取证。
 
甚么玩意儿?就差鸣锣开道放炮竹了!
 
我们是去查案的!
 
齐志阳黑着脸,相当不满,若非需要地方协助取证,他们几个都是骑马好手,全速前进的话,早就赶到青牛村了。
 
思及此,齐志阳忍无可忍,控马靠近容佑棠,压低声音怒道:“那两个坐轿子的,尽耽误事儿!”
 
容佑棠忍笑,侧身偏头,宽慰道:“再过一个时辰就到了。他们坚称不会骑马,走路估计更慢。”
 
“他们年纪也不大,好歹在地方历练了几十年,平时也要走动巡察民情吧?怎的连骑马也不会?”齐志阳百思不得其解,满腹疑团。
 
“哎,你没看他们的架势?官威十足,出入轿送车迎,前呼后拥,哪儿用得着学骑马?”容佑棠唏嘘摇头,同样不满。他年轻,比齐志阳更焦急:明明时间紧迫,却被迫慢吞吞地骑马走步,委实煎熬。
 
“无德无能,酒囊饭袋!”齐志阳干脆利落道。
 
容佑棠忍俊不禁,禁卫们忍笑忍得抖肩膀。
 
领头的禁卫长笑着笑着,忽然皱眉,眺望山间小道延伸到远处的‘一线天’地形,定睛观察半晌,经验丰富的他勒马扭头,走到齐志阳跟前低声提醒:“将军,前面有个狭长‘一线天’,乃设伏袭击的有利地形。河间自古多匪寇,而且……您看咱们是?”他恭谨请示,隐晦地略过了昨夜孙骐密报中提过的警醒。
 
“容我想想。”齐志阳赞赏地对禁卫长笑笑,也发现了不妥。事实上,他出自关中军,最擅山林战,尤其在意某些地形。
 
容佑棠紧挨其侧,他虽然不甚了解排兵布阵、设伏袭击,却敏锐察觉同伴的异状,忙控马靠近,轻声问:“有何不妥?”
 
“那儿有个‘一线天’。”齐志阳抬起马鞭,凌空遥指:只见曲折的山间小道逶迤向前延伸,上陡坡下溪涧、钻树林过草地,朝阳灿烂,浓雾渐渐散去,隔着一个山沟的对面,山路从一块裂成两块的巨石中穿过,形成‘一线天’的景观。
 
“啊?对。”容佑棠茫然点头,紧接着心神一震,屏息问:“有问题?”
 
禁卫长好笑地安慰:“暂未发现。大人放心,我们不过是讨论一下。”
 
齐志阳举起大拇指对着‘一线天’,闭左眼、只睁右眼,熟稔使用前锋兵的方法测距,半晌,沉稳报道:“目前,我军距‘一线天’约八里。”
 
“八里。唉,咱队伍里有轿子,上坡下沟的,至少得走两刻钟。”禁卫长懊恼地皱眉。他眯起眼睛,缜密打量长满荒草的一线天石顶。
 
齐志阳昨夜一宿未眠,被慢悠悠步行的马颠得困意甚浓,他解下水囊,狠灌了一大口茶,打起精神,嗤道:“没法子,他们坚称不会骑马,难道咱能绑了他们在马背上驮着?那多不像话。”
 
“二位大人,为防万一,先叫几个人去探路吧?”禁卫长提议。
 
术业有专攻。容佑棠自愧弗如,爽快道:“齐兄,小弟不懂兵法,你做主吧。”
 
“这才是我的老本行啊!”齐志阳笑笑,随即下令:“咱们人手有限,你去让姚胜安排几个带刀捕快,立刻去探一线天,查明有无埋伏。”
 
“是!”禁卫长垂首领命,双腿一夹马腹,跑到最前,对捕头姚胜传达了钦差的命令。随后,八个捕快手握长刀,一溜小跑离开大队伍,朝一线天奔去。
 
此时此刻
 
一线天上方,充当哨兵的土匪远远发现对方派出了探子,急忙离开哨探点,躬身朝茂盛草丛深处跑,心急火燎,气喘吁吁禀告:“何老,不好了!他、他们派出了八个探子,全是捕快,有刀,跑得很快。”
 
“钦差好像知道咱们埋伏在这儿,他们故意走得慢吞吞。何老,怎么办?”
 
何烁稳坐石头,抄手拢袖,闭目养神,脸颊枯瘦,眼袋却异常青肿,仿佛病入膏肓。他慢条斯理道:“莫慌,他们要是知道此处有埋伏,就该直接打道回府,而不是派出探子。山豹,去弄几条蛇,吓走捕快,他们都是贪生怕死之辈,不足为惧。”
 
“好嘞!”
 
仇豹异常胆大,笑嘻嘻,抬脚踹两个报信的同伙,骂道:“无胆鼠辈!怕什么呐?咱就是靠害命谋财的,也不是没跟官差打过交道,他们的胆子比娘们还小,老子敢打赌:一旦放出第一箭,跑得最快肯定是官差!”
 
何烁欣慰点头:“还是山豹看得明白。捕快月俸微薄,谁肯卖命保护钦差?又不是傻子。”
 
“嘿嘿嘿,可不嘛。”仇豹一边带领曾是猎户的手下去找蛇虫,一边头也不回地嘲讽:“哼,那些捕快是摸不着门路,要是有发财的机会,他们说不定比咱们更心狠手辣呢。”
 
一刻多钟后
 
查案队伍停在溪涧岸边,短暂休整——主要是山路难行、马车都过不了,抬轿的衙役力气用尽,累得脸色雪白,快吐血了!越走越慢,必须隔几刻钟就停下换人。
 
八名捕快热得满头大汗,佩刀挂在腰间叮叮当当,疾步跑到钦差马前,争先恐后道:“启禀钦差大人,小的没发现异常。”
 
“一线天上面全是草,比人还高,密密麻麻的,好多蛇!”
 
“大人,眼下正是蛇出来活动的时节,草丛里冷不丁就钻出来一两条。”
 
……
 
容佑棠打量捕快们:热得脸颈通红、满头汗、头上身上沾了许多草屑。
 
嗯,他们确实爬上了巨石。不过,十有八九在草丛浅处遇蛇即返。
 
“诸位辛苦了,先歇口气吧。”容佑棠微笑地赞扬。他也下马,走到清澈见底的溪水旁饮马。
 
齐志阳心知肚明,了然道:“他们肯定在草丛里打个转就回来了。”
 
容佑棠严肃道:“咱们怎么办?人手有限,那两片草丛太茂盛,完全哨探就跟搜山一样,难度很大。”
 
齐志阳也饮马,他拎着马鞭,抱着手臂,扭头遥望一线天,状似无意地肘击容佑棠,二人迅速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见机行事!
 
随后,齐志阳惆怅地叹息:“搜山是来不及了,咱改道吧。”
 
“另有小路吗?”容佑棠配合地惊讶问。
 
“我不知道。”齐志阳摇摇头,扬声喊:“姚胜?”
 
“哎,来啦!”正在捧溪水洗漱凉快的姚胜忙不迭抬袖一抹水珠,一溜小跑靠近,满脸堆笑地问:“钦差大人有何吩咐?”
 
“去青牛村只能通过前面那一线天吗?有没有别的路?”齐志阳开门见山问。
 
“啊?”姚胜呆了呆,讷讷摇头,老老实实答道:“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青牛村,附近肯定有砍柴打猎踩出的小路,不过那难走多了,根本不可能骑马坐轿,只能靠两条腿。”
 
“眼下骑马跟徒步也没什么区别。”齐志阳淡淡表示。
 
朝阳灿烂,刺得容佑棠扭头,他暼一眼不远处的轿子,朗声道:“马不够,连累你们走路,我们却骑行,心里着实过意不去。眼看快晌午了,咱还在山这边,很该加快速度,我看那座山也低矮,不如抄小路翻过去,派几个人骑马护送季大人他们慢慢走。”
 
话音刚落,原本安静坐在轿子里的季平一把拍开轿帘,急切嚷道:“二位钦差,万万不可啊!”
 
甘宏信也坐不住了,他匆匆下轿,疾步走到容齐二人跟前,勉强按捺心惊肉跳,极力劝阻:“二位大人,刚才派去探路的人说了:此时节山林多蛇虫出没,十分危险,请勿以身犯险。”
 
“哦?”齐志阳目不转睛,准确揪出对方眼里的心虚慌乱,缓缓道:“甘大人倒是一片好心。”
 
——看甘宏信躲闪游移的眼神,前方必定有问题!
 
容佑棠面色如常,无奈道:“确是我们着急了。但时间紧迫,眼下估计午后才能到目的地,夜里少不得借宿青牛村,明天才能返回衙门。”
 
“路途遥远,实在没办法。”甘宏信赔笑,借抬袖擦汗的动作,躲避齐志阳直勾勾的审视。
 
此时,肥胖笨拙的季平提着官服腰封,肉颤巍巍,跑到溪边,苦口婆心劝道:“请二位钦差稍安勿躁,穿过一线天就到青牛村了。放着现成大道不走,翻山越岭多累啊?到时您几位还有精力审问村民吗?”
 
齐志阳走近两步,居高临下俯视季平,认真道:“季大人所言有理。既如此,横竖只剩下几刻钟路程了,咱们不如加快速度吧?”
 
容佑棠大力赞同,右手执鞭“啪”的击打左掌心,神采飞扬道:“好主意!我们可以试试用急行军的速度跑起来。”
 
“没错!”齐志阳一昂首,威严逼视问:“不知季大人、甘大人可有异议?”
 
“……”
 
我们可以有异议吗?!
 
季平和甘宏信心里破口大骂,脸色十分难看,沉默半晌,才不情不愿地妥协:“一切听凭钦差吩咐。”季平忍气吞声道。
 
“下官不敢。”甘宏信硬着头皮赔笑。
 
容佑棠赞叹道:“二位大人深明大义,真是难得。不过,你们的轿子……?”容佑棠拖长尾音,走到两顶小轿前,大大方方掀开轿帘朝里看了看:表面并无异常。
 
季平恼怒得脸皮红涨,时不时抻腰封,他又胖了许多,被腰封勒得难受,心惊胆战,密切关注容佑棠一举一动,亦步亦趋,挤出笑脸道:“不妨事不妨事!本官原就打算步行的,担心拖慢队伍才不得已坐轿,如今只剩小半时辰路程,快走几步也就到了。”
 
姓容的忒狡猾,他该不会发现什么了吧?
 
甘宏信冷汗直冒,汗湿重衫,山风一吹凉飕飕,脸色唇色控制不住地发白,他恨不得扑过去踢开黏在轿前的容佑棠!
 
“多谢大人关心,下官也无妨,步行、步行……完全没问题。”甘宏信从牙缝里吐出字,贴在容佑棠背后。
 
“如此甚好。”容佑棠满意颔首,他贴着轿厢,状似借阴影遮阳,随手拍击厢壁:“笃笃~”含混的几声,沉闷中仿佛带着金石脆响。
 
齐志阳见状,暗笑不止,负手踱步靠近,一脸随和笑意,问:“你们商量得怎么样?”
 
“季大人和甘大人鼎力支持咱们尽快破案,自愿弃轿步行!”容佑棠郑重宣布。
 
谁愿意了?是你们逼的!季、甘二人敢怒不敢言。
 
“好!不愧是一州父母官。”齐志阳一本正经道。他随手也拍了拍厢壁,一上手就知道木板里夹了铁板,防暗器袭击用的。他意味深长问:“这木材不错,结实得很,是什么木头?”
 
季平脸颊几乎笑僵了,他吱吱唔唔半晌,最后还是朱主簿帮忙解了围。
 
侍立一旁的朱迪上前拱手,谦恭道:“回将军:此乃河间本地产的松木。”
 
“原来是松木。”齐志阳恍然大悟,一副受教的模样。
 
“松木竟有这样的好料?”容佑棠笑眯眯,“笃笃笃~”连敲好几下,好整以暇观赏对手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慢条斯理道:“两顶官轿暂放此地,待返回时再使用。二位大人没有什么贵重宝物放在里头吧?”
 
游、季二人急忙摇头。
 
齐志阳和同伴碰头商议片刻后,一个箭步跳上高处,大声宣布:“诸位,鉴于时间紧迫,我们稍后需要以最快的速度跑到青牛村!其中,为嘉奖勇猛,最先抵达青牛村村口界石的前五人,每人将得到本将军和容大人奖励的纹银二两;最后抵达的十六人,负责返城时轮流抬轿!”
 
——陪同的官差可谓一盘散沙,毫无斗志,遇事定会拥挤溃逃,不如先遣散干净,避免无谓伤亡。
 
“核实无误后,赏银当场发放!”容佑棠老辣地补充了一句。
 
嚯——
 
当场赏银二两?做牛做马抬轿?
 
官差们登时两眼放光,爆发一阵热切的议论声,个个摩拳擦掌:啧,反正都是赶路,还不如跑一跑争赏银!
 
“你们——”季平傻眼了。
 
“这……”甘宏信底气严重不足,焦急地看季平,他品级低,在钦差面前没有话语权。
 
朱迪瞠目结舌:我知道这两个钦差有点儿怪,没想到这么怪!糟糕,何老他们能反应过来吗?
 
此时,一线天上方,何烁紧盯在山下溪涧饮马歇脚的钦差一行,嘱咐道:“你们打起精神来,待会儿手上要有准头,毒箭朝钦差射,别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最重要的是,谁要是能射中容佑棠、为我儿报仇,老夫必有重谢,另赏白银三千!”
 
匪寇们大受鼓舞,点头如捣蒜,难掩兴奋。
 
半刻钟后,季平和甘宏信被迫弃轿步行,急行军大比尚未开始,官差们虽然没跑,却情不自禁地疾步快走,钦差一行骑马跟随。
 
等爬上一线天入口前的拐弯时,季平已气喘如牛,呼哧呼哧,被甘宏信和朱迪一左一右搀扶,前后有亲信捕快簇拥。
 
容佑棠勒马,马鞭指向前方三丈处,高声道:“诸位请看那块红色的石头,现定为大比起点!”
 
“为公平起见,多余的马先往前赶,仔细踩踏。”齐志阳一声令下,原先由开路捕快骑的七八匹马响亮嘶鸣着,马蹄声踢踢踏踏,眨眼间冲进一线天,安然无恙地跑远了。
 
——很好。至少说明路面没有陷阱。
 
接下来
 
“诸位,各凭本事吧,请听令:”齐志阳微笑,高举手臂,蓦然大吼:“开始!”
 
霎时,五十多名官差争先恐后,箭一般疾冲了出去!他们又叫又笑,你追我赶,玩闹中带着拼劲儿,埋头向前跑,踏步声轰然,溅起山路灰尘滚滚。
 
很快的,他们一头扎进一线天,同样安然无恙地跑远了。
 
钦差一行控马缓行,状似在耐心等候几个相互搀扶的州官。
 
你们不识好歹、不愿配合,自寻死路,怨不得我们狠心。季平咬牙切齿地想,他故意走得非常慢,有心与钦差一行拉开距离,以免被埋伏的匪寇误伤。
 
“季大人,你还撑得住吧?”容佑棠微笑问。
 
季平一抹满脸的油汗,歉意答:“还、还行,唉、唉哟,我真羡慕你们会骑马,改天真得抽空学一学。”
 
“其实不难,以季大人的头脑,想必一学就会。”只是寻常的马儿恐怕驮不动你。齐志阳心道。
 
一线天就在眼前。
 
容佑棠沉着冷静,扭头朗声对季平说:
 
“季大人,骑马其实很有意思的,不信你看。”
 
看什么?
 
埋头走路的州官们疑惑抬头,东张西望。
 
下一瞬
 
容佑棠双腿用力一夹马腹,俯身紧贴马背,扬鞭大喝:“驾!”他和马一同窜了出去,跑得飞快。
 
“驾!”
 
“驾!驾!”
 
齐志阳和禁卫们全是骑马高手,转瞬追上容佑棠,自发将队伍中唯一的文官簇拥在中间。
 
钦差一行骁勇彪悍,策马狂奔。
 
“哎——”
 
“你们——”
 
州官原地愣住,吃了一嘴的灰尘,剧烈呛咳。
 
一线天上方,何烁极力安抚紧张躁动的手下:
 
“安静!冷静!慌什么?甭管跑了马过去还是跑了官差过去,都不重要,咱们的目标是劫杀钦差,记住了吗?”
 
仇豹蓦然瞪大眼睛,激动提醒:“何老,肥羊来了!奶奶的,骑得真快!”
 
“无妨。”何烁精神一震,冷静指挥,快速命令:“等他们进入伏击圈时,先下滚石,再撒铁刺,截停马匹,待他们停下后,放箭!最后再下去拼刀,绝对万无一失。”
 
“好!”
 
不消片刻,钦差一行的马匹飞奔进入伏击圈,速度太快、极难射中,何烁一声令下:“下滚石!”
 
“轰隆隆”几声,事先准备好的石头纷纷滚落。
 
齐志阳却早已先一步大吼:“随我来!”
 
只见齐志阳一马当先,发狠扬鞭,凭借高超的骑术,灵活贴着一线天左侧岩壁的狭长内凹跑,准确避开了滚石和铁刺!
 
“小心!跟上跟上!”容佑棠等人紧随其后,热血从脚底板涌到头发丝,毫无惧意。
 
——原来,他们在山脚溪涧饮马时就发现了:一线天北面是光秃秃石板,间隔数丈才生荒草,不利于隐藏,若有埋伏应当在南面草丛;而南侧岩壁底部天然内凹,虽然角度小,却足以掩护钦差一行。
 
“何老,人呢?”仇豹用力撒落对付马的铁刺,纳闷朝下张望,但碍于坡度,他只能看见时隐时现的马身和袍角,急得大叫。
 
何烁脸色铁青,大吼:“继续攻击,别停,他们——他们跑出来了!放箭!快放箭!”
 
“咻咻咻”毒箭破空袭来,听得人后背发凉。
 
何烁举起长刀,喝令:“弟兄们,为了二十万和三千两,随我下山,冲!”说着带头顺着捷径、抛下绳索,快速滑了下去。
 
生死存亡间,双方都红了眼睛,杀声震天。
 
齐志阳身为武将,是当之无愧的统帅。他“唰”地拔出惯用的长刀,飞奔时舞得密不透风,“叮叮叮”打落多支箭,大吼:“你们继续跑!”
 
“齐兄小心!”容佑棠大喊,他不会武,绝不能留下添乱,只好听令打马前行。
 
——也许冥冥之中佛祖保佑,匪寇为了赢得赏银,争相朝容佑棠放箭,却奇迹般地一箭没中!
 
幸好,毒箭数量有限,箭雨过后,开始近身拼杀。
 
何烁率领众手下从天而降,在一线天外面截停了容佑棠。
 
“吁!”容佑棠双目圆睁,紧急勒马,马嘶鸣着高高扬蹄、腹部被仇豹趁机掷了几颗锐利铁刺,马受惊失去平衡,带着容佑棠朝后摔倒——
 
“容佑棠,纳命来!”何烁得意狞笑,状似疯癫。
 
“容弟——”
 
“容大人?”
 
齐志阳和禁卫们吓得魂飞魄散,悲痛大叫。
 
“轰”一声巨响,数百斤沉重的马身重重倒地。
 
然而
 
千钧一发之际,容佑棠陡然爆发强烈求生本能,他惊觉不妙,马蹄高扬时已火速踢开马蹬,抢在马朝后摔倒前奋力一跃,整个人朝侧方跳开,摔在地上,一咕噜打滚远离,险险逃过一劫。
 
一击不中,何烁双目充血,猛地抽刀,狂怒爆喝:
 
“上!给我乱刀剁碎了钦差!”
 
第117章:血战
 
“蓄意谋杀钦差,你们罪该万死!”
 
齐志阳怒吼,提刀打马,勇猛朝匪寇疾冲而去,气势汹汹。
 
“哼,谁死谁活还不一定,你们冤死下地府向阎王爷告状吧!”何烁狂傲大笑,不退反进,迅速拉轻弓,近距离对准齐志阳,一支短箭疾射出。
 
午时烈日高悬,天地一片亮堂堂,容佑棠分明看见锋利的精铁箭头闪着淡淡蓝光,脸色突变,急切提醒:“当心毒箭!齐兄,那箭可能有毒!”
 
齐志阳冷笑,他不退不避,长刀快如闪电,挽了一朵刀花,雪亮冷光抖动,令人眼花缭乱,只听见“叮”一声,短箭被刀鞘弹了回去,射中一个倒霉匪寇的肩膀。
 
“啊——救命,救命,何老、豹哥,我中箭了!”那人惊恐万状,忍痛一把拔掉短箭,连滚带爬奔到何烁身边求救,却被头领一脚踹开!
 
顷刻间,剧毒发作,那人蜷缩抽搐,猛地一蹬腿,不动了。
 
众匪寇傻眼惊呆,不知所措。同时,对头领的冷酷绝情难免不满和畏惧。
 
何烁气急败坏,告诫手下:“二石中了箭,他的血带毒,你们都别靠近,仔细中毒。”
 
“都给老子小心点儿,中箭无药可解!”仇豹是副头领,果断舍弃中毒的同伴,继续指挥进攻,他脸孔扭曲,眼神恶毒,大喝:“咱已经杀了不少人,反正要下十八层地狱,不如杀个痛快、杀钦差过过瘾,到时分了银子逍遥快活去。弟兄们,随我上!”语毕,带头朝容佑棠冲去。
 
山道狭窄,骑马不便,齐志阳跳下马,一巴掌将马赶去冲击匪寇,借机回援,挥刀截停仇豹,提醒道:“容弟小心!”
 
“我没事,你别分心,我很好!”容佑棠中气十足地应答,生怕扰乱同伴心神。他越是紧张恐惧就越勇敢无畏,在禁卫们的掩护下,先是随手捡起拳头大的石头,用力投掷,因从小弹弓玩得好,故准头很不错,打得部分匪寇手忙脚乱、抱头躲避。
 
“砸得好!给老子往死里砸!”齐志阳畅快大叫,杀红了眼睛,高大健硕的身板威风凛凛,浑身散发“区区小毛贼也敢袭击本将军”的正义霸气。
 
“大胆土匪,竟敢谋杀钦差?简直活得不耐烦了!”容佑棠怒斥。他投完石头后,趁乱捡了一把短刀、一张轻弓几支箭,随手将短刀别在腰间,左闪右避中,试着拉了拉弓:勉强全开。
 
齐志阳忽然听见脑后“咻”的一声,吓一大跳,误以为被敌方包抄。不过,箭射中了对面一匪寇的胳膊,随即传来容佑棠的喊声:“别怕,箭是我放的。”
 
“你还会射箭?!当心,箭头有剧毒。”齐志阳吃惊大喊,头也不回地叮嘱。
 
“放心,我有分寸。”回头真该跪谢殿下,幸亏他教会了我!容佑棠感激至极,他的箭术是庆王手把手教的。
 
容佑棠捡起地上散落的短箭,借着马尸和岩壁的掩护,小心翼翼对准开阔处的匪寇,冷不丁放两箭,热血沸腾,斗志昂扬。
 
钦差一行十人,除容佑棠外,个个武艺高强,身经百战;匪寇一共六十多人,基本半路出家落草为寇,武艺稀松,但求财心切,狠毒手黑。
 
山道狭窄,十匹受惊的马奔逃乱窜,打杀刀械声混着嘶鸣声、马蹄声,喧闹嘈杂,混乱不堪。
 
双方一时间勉强打成平手。
 
容佑棠心急如焚:谢百总他们哪儿去了?为什么还不现身?莫非出意外了?
 
正当容佑棠担忧援兵时,何烁狡猾地钻进倾斜山道的草丛,倏然钻出来,举刀便对准仇人脖子横砍,咬牙切齿痛骂:“容贼,纳命来!”
 
究竟谁是贼?你才是贼。
 
容佑棠下意识地无声驳斥,紧接着,他双目圆睁——
 
对方偷袭,当察觉时,距离淬了毒的刀刃不足五尺,刀风已先扫了过来,扑在脖子上凉飕飕。
 
完了。
 
死亡前刻,容佑棠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死了。
 
因对手人多,齐志阳和禁卫被其余匪寇缠住,回援不及,急得几乎冒火!
 
何烁面目狰狞,眼珠血红,毫不犹豫,横刀全力挥砍!痛失爱子后,他无数次想象自己亲手结果仇人的场景,迫不及待想看容佑棠身首异处、血溅三尺的惨状——
 
生死存亡之际
 
“叮”一声,两枚梅花钉从高处疾射而来,准确击中何烁的刀刃和手腕!
 
何烁猝不及防,刀掉了,容佑棠再度侥幸逃过一死。
 
“谁?”何烁惊疑质问,恨得险些吐血。
 
容佑棠无暇顾及来者何人,情急之下拔出腰间别的短刀、仓促朝何烁掷去,击退对方几步后,躬身疾奔撤离,灰头土脸,心如擂鼓。
 
及时赶来救了容佑棠的草上飞宋慎笑得差点儿从岩壁上滚落!
 
“哈哈哈~”宋慎居高临下,乐不可支,促狭地嚷:“我说容大人,你怎么能把刀扔了呢?吓昏头啦?哟呵,这些山贼胆子挺大啊,又是滚石、又是铁刺刀箭,一心想置你们于死地。”
 
援兵终于来了!
 
再晚些就只能给我们收尸了!
 
容佑棠大喜过望,早已顺手又捡了把刀,笑骂:“宋慎,你当看戏呢?赶紧下来救命!其他人哪儿去了?”
 
“后边啊,他们肯定没有老子快。”宋慎理所当然道。
 
容佑棠凝神细听:果然,山脚下传来阵阵马蹄声。
 
太好了!一切按计划行事。
 
宋慎名副其实地“作壁上观”,半晌,身形一晃,快得出现残影,壁虎一般牢牢紧贴陡峭岩壁,如履平地,转眼跳到一匹马背上,不顾马匹受惊扬蹄嘶鸣,强硬控缰,双腿一夹马腹,纵马冲进打斗圈,横冲直撞,惊马拼命踩踏飞踢,搅起灰尘滚滚,匪寇们恼怒得刀箭齐上,宋慎却总能及时躲避。
 
“哈哈哈,来呀,小毛贼。”宋慎得意洋洋,开怀大笑,十分欠揍。
 
“啊——”
 
“疯子!”
 
“疯马!”
 
“你有病吧?”
 
匪寇们破口大骂,畏惧地躲避,他们再人多势众,也敌不过癫狂撂蹶子的惊马。
 
宋慎骑术高超,在狭窄山道上毫无章法地策马驰骋,桀骜不羁,嬉皮笑脸答:“对啊,我有病,无聊得手痒痒,骑马解解闷。”说着潇洒地后仰,轻松避开几支毒箭,灵活从马背滑到马腹,伺机用暗器放倒几人,诡谲狡诈,令人防不胜防。
 
“哎,你悠着点吧!”齐志阳心惊肉跳,索性命令自己人后退,以免被惊马误伤,任由宋慎随心所欲。
 
容佑棠惊魂甫定,紧盯险些削了自己脑袋的何烁:
 
“何老,怎么办呐?”仇豹慌了。
 
“糟糕!他们来了不少援手。”
 
“何老,咱撤吧?”
 
何烁眉头紧皱,怨毒地瞪视容佑棠,断然否决:“事已至此,无法回头,不是他们死就是咱们死,绝不能让他们活!山豹,带人随我上!”
 
“是、是。”仇豹咬咬牙,狠狠心,硬着头皮呵斥忐忑绝望的同伴。他很清楚:确实不能回头了,一旦转身逃跑,十有八九被当场射杀。
 
齐志阳这时才有空关心问:“容弟,刚才没受伤吧?我们急得要命,可惜被贼子缠住了,无法脱身。”
 
“我没事。”容佑棠摇摇头,感激道:“诸位一直在前面保护我,小弟看得清清楚楚,岂有不明白的?都怪我不会武,帮不上忙。”
 
禁卫长乐道:“容大人真是出人意料!你不仅懂骑射,石子儿投得也挺准,多次给大伙解围,文官中算出类拔萃了。”我还以为你会吓得腿软瘫倒……
 
“唉,跟你们相比,我连花拳绣腿、雕虫小技都称不上。”容佑棠尴尬表示,相当有自知之明。
 
话音刚落,庆王的得力手下谢霆心急如焚,率十余名暗卫驰援,连声歉意大喊:“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我们来迟了,伤亡如何?”
 
容佑棠精神大振,刚浮现笑意,转瞬却眉头紧皱:为何就这些人?殿下明明点了不少暗卫的。
 
该不会先遭了奸贼暗算吧?
 
容佑棠惴惴不安,急问:“我们没有伤亡。谢百总,你们没事吧?其他人呢?”
 
“唉,一言难尽。”谢霆拔出腰间软剑,含混答:“其他人在山脚看守见死不救的州官。”
 
哦?容佑棠半信半疑。
 
“吁!”宋慎把匪寇气得七窍生烟、追赶得东躲西藏,终于玩够了,勒马急停,堵住去路,懒洋洋催促:“喂,该你们上了,我歇会儿。”
 
“行!”齐志阳巴不得江湖怪人停止纵马疯玩,他提刀率先发起冲锋,气势逼人,喝骂:“乱党土匪,竟敢杀钦差?看老子放过哪一个!”
 
容佑棠忙提醒:“生擒何烁,别让他跑了!”
 
“知道。”齐志阳轻快答。强援到来,彻底解除后顾之忧,他大开大合,杀了个痛快。
 
两个禁卫贴身保护容佑棠,宋慎歪坐马背,悠哉游哉旁观毫无悬念的战斗,半晌,他下巴点点何烁、问容佑棠:“那老头儿就是何烁?”
 
“是。”
 
“听说他从前是朝廷命官?”
 
容佑棠莫名觉得有些羞愧,点点头。
 
“黑白通吃,算一个人物。”宋慎撇撇嘴,直言不讳。
 
眼看大势已去,何烁悲愤痛骂:
 
“姓容的,你害死我儿,你不得好死!”
 
“何仲雄恶行累累,死有应得,你父子合谋残害多少无辜?细算起来,你们不知要死多少回才能抵清罪孽。”容佑棠义正词严道。
 
“他们活该!敢跟我何家作对的人,统统得死,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昏君赵显昌点的一条钦差狗——唔唔!”话音未落,他已被齐志阳随手割了仇豹的衣角堵嘴。
 
“死到临头还如此猖狂?居然辱骂陛下,光凭这个就足以凌迟你了。”齐志阳呵斥。
 
不消片刻
 
匪寇死的死、伤的伤,何烁被生擒,仅有少数几个见势不妙,趁宋慎纵马时躲开头领的视线,蹑手蹑脚逃进草丛树林,溜得无影无踪。
 
钦差一行大获全胜!
 
季平甘宏信等人一见开战就掉头往山下跑,迎面撞上了谢霆,负责看守的几个暗卫不放心,押着州官走到一线天入口,远远地高声询问:“弟兄们还好吧?”
 
谢霆答道:“没事。你们小心地面,有铁刺和毒箭。”
 
“是。”
 
容佑棠看着被堵嘴五花大绑的何烁愤怒挣扎嘶吼,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愉快笑道:“太好了,顺利生擒贼首!此番真是多谢季大人和甘大人的鼎力协助,否则怎么抓得住何烁?齐兄,咱们回头得奏明实情,请陛下定夺。”
 
齐志阳会意,暼一眼何烁,嗤之以鼻道:“哼,戴罪立功罢了,亏他们有脸,一天到晚拐着弯提醒咱给请嘉奖,还指望升官不成?”
 
什么?!
 
“唔?唔唔?”何烁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继而疯狂挣扎吼叫,脸红脖子粗,青筋暴凸,浑身在山间土路滚得灰扑扑,伸长脖子探向一线天入口——季平和甘宏信站在那儿,但相距太远,看不清神态。
 
宋慎撇撇嘴,俯视两个钦差一唱一和,他高高紧贴岩壁,时不时踢几个小石子儿捉弄同伴,玩世不恭,现场又没谁镇得住他,叫人哭笑不得,只能任其厌烦了收手。
 
齐志阳率禁卫捆绑俘虏,准备尽快捆好了押回府衙监狱。
 
谢霆愧疚不安,走到容佑棠身边,低声道:“容公子,我们本来可以及时援手的,无奈事出突然,无法见死不救,耽搁了时间,险些出大事,幸亏宋慎能耐,否则真不知该如何收场。待回京后,我自会向殿下请罪,任凭处罚。”
 
“谢百总千万别这么说!我和齐兄被点了钦差,眼看时间流逝,破案却进展缓慢,好不容易发现关键人物,岂能放过?成事总有风险,若不是你们及时援手,后果不堪设想。放心吧,等回京后,我会向殿下解释的。”容佑棠心平气和地表示。
 
“多谢。”谢霆十分感激,他刚才说那番话,多少期望容佑棠能在庆王面前求情两句。
 
容佑棠关切问:“冒昧问一句:不知是出了什么意外?若有需要我的情况,尽管开口!”
 
“这……”
 
谢霆犹豫半晌,最终将容佑棠带到旁边,耳语告知:“那女的聪明得很,抛家弃儿逃亡,逃到河间,被另一方追杀,算是被我们的人救了,但身中剧毒,危在旦夕,六子他们想尽办法解不了毒,那女的太重要了!想必公子比我更清楚。六子他们没辙,只好把人带来关州,死马当活马医,请宋慎试试,岂料,刚给灌下药,对头紧跟着杀来了!唉,所以才耽搁时间。”
 
容佑棠大吃一惊,险些脱口说出“白琼英”三字,险险打住,紧张问:“人救活了吗?她绝不能死!”
 
“估计能活。”谢霆欣慰笑道。
 
他今年在关中、宁尉、河间三省辗转苦寻大半年,近期才被庆王抽调派来暗中保护钦差一行——事实上,谢霆等人心知肚明:重点是保护容佑棠。只要此人平安,哪怕案子逾期未破也无妨,定会有回旋余地;但,倘若此人出事,那即使案子破得再水落石出,也是糟糕透顶了!
 
容佑棠义不容辞,忧心忡忡问:“她目前安全吗?”
 
“暂时安全。可惜她不仅中毒,还受了伤,禁不起舟车劳顿,得养一阵子。”谢霆透露,他知道白琼英的行踪就是眼前人密报给庆王,没必要隐瞒。
 
扭头看看八名禁卫,容佑棠蹙眉,暗忖:虽然他们都是好相处的人,但毕竟受内廷辖治,立场不同,殿下暗中调查旧案,事成之前绝不能泄露……
 
谢霆见状,主动开口,隐晦道:“公子放心,我们离京都有合情合理的差事。”
 
“这就好。咱们可以一同回京!”容佑棠松口气,正色提议:“横竖她要养伤,等破案后,包两艘船,经延河入运河,日夜兼程,几天就能到京城。”
 
“嗯,等回去跟六子他们商量商量。”
 
一刻钟后,搜身彻查后的俘虏被牢牢捆成了一串,哭丧着脸,战战兢兢。
 
“行了!”齐志阳拍拍手,他非常识趣,丝毫没凑近碰头商议的容谢二人。
 
“齐兄,”容佑棠大步走过去,歉意地笑笑,正色问:“咱们还得尽快赶去青牛村,该怎么处置俘虏?”
 
齐志阳半个字不多问其它,快速道:“不知谢兄几位可否代为看管片刻?我们按原计划去青牛村,会尽快调回二三十捕快,由他们押送俘虏回府衙,交由知州孙骐,叫他把人妥善关押。”
 
“没问题,你们忙去吧,我们原地歇会儿。”谢霆爽快点头。
 
容佑棠郑重其事地嘱托:“谢兄,烦请将何烁单独关押、严加看守,别让他接触任何人,尤其季平或甘宏信。”
 
“行。”
 
“既如此,多谢了,我们这就去青牛村调官差回来帮忙。”容佑棠挑了匹马,一跃而上。
 
“诸位弟兄,暂时别过。”齐志阳豪迈地一抱拳。
 
钦差一行打马离开,容佑棠忽然听见后面的禁卫说:“哎,那怪人跟来做什么?”
 
草上飞!
 
容佑棠了然地回头,果然看见宋慎吊儿郎当地骑马跑到最前,不紧不慢,故意挡住自己的去路——
 
“咳咳!”容佑棠清了清嗓子。
 
“哎哟,我挡住容大人了?该死该死,抱歉抱歉。”宋慎夸张地恍然大悟,马鞭凌空“噼啪”一声,勒马闪避,颠颠儿地与容佑棠并行。
 
“你怎么跟来了?”容佑棠好奇问。
 
“谁要跟尸体待一块儿歇脚?晦气不晦气啊?”宋慎气哼哼。
 
容佑棠理解地点头,笑道:“好,你随我们一起查案。”
 
“我对查案没丁点儿兴趣,你们查吧,我进村讨口水喝。”
 
“口渴而已,犯得着跑那么远讨水喝?给你。”容佑棠摇摇头,随手解下自己腰间的水囊,朝对方抛过去。
 
谁知,宋慎却不接,抬手轻轻打了回来!
 
“嘿——”容佑棠猝不及防,险些没接住,费解地皱眉。
 
“诸位,咱们比一比赛马,看谁骑得快!”宋慎突然扬鞭窜了出去,肆无忌惮地讥笑:“我压五百两,赌容大人倒数第一。”
 
“岂有此理!胜负尚未揭晓,凭什么认定我最慢?”容佑棠颇不服气,奋力追赶,齐志阳等人亦策马狂奔,不到两刻钟,就赶到了青牛村村口。
 
调派人手回援、进村按册登门调查取证、召集众人证到里正家开设临时公堂……
 
足足忙碌至天黑,一行人才带着相关证人、举着火把赶回府衙,连夜紧急整理卷宗,准备明早正式开堂。
 
待终于停歇时,已近子夜,忙得脚打后脑勺的钦差们还没吃晚饭。
 
“齐兄,快来吃面片,咱自己人的手艺。”容佑棠饥肠辘辘,饿得有气无力,手脚发软、声音发飘,匆匆招呼了一声,随后脑袋埋进大碗,呼哧呼哧,狼吞虎咽。
 
“哟,哪个的手艺?”齐志阳放下卷宗,疾步落座,抄起筷子,迫不及待吃了一大口,被热汤烫得嘶嘶倒抽气。
 
禁卫黄立不好意思地说:“哎,我本来想做面条的,但面和得太硬,索性削了片。”
 
“好小子!”齐志阳大加赞赏,拍桌道:“今后不知哪家姑娘有福气嫁给你,咱阿立外出是响当当仪表堂堂的内廷禁卫,回家还会下厨!哎呀~”
 
“真够可以的,深藏不露啊!”容佑棠头也不抬,凑趣帮腔。
 
“其实也没什么,家母喜好下厨,我心血来潮学了点儿皮毛,二位大人不嫌弃就好。”黄立被夸得脸红,嘿嘿傻乐,严肃道:“以后娶了媳妇应该是她、她下厨,我忙得很。”
 
齐志阳爽朗大笑,揶揄道:“现在嘴硬,成亲后不定怎么样呢!”
 
黄立想了想,嘟囔道:“没事,家里有厨娘,用不着她围着灶台转。”
 
“哈哈,还没成亲你就这样护着了,必定有心上人!说吧,什么时候办喜事?到时哥几个去喝喜酒。”生擒了何烁,齐志阳心情大好,素的夹荤的,把年轻小伙子逗得脸红耳赤。
 
风卷残云,一大碗面片,汤也不剩半滴,吃得干干净净。
 
容佑棠心满意足地摸摸肚子,出神发呆半晌,问:
 
“何烁没闹吧?”
 
“没。按您的吩咐,他被单独关押,小山他们不错眼地看着。”黄立答道。
 
容佑棠起身,打起精神道:“我去找他聊聊。”
 
“我也去会会贼首。”齐志阳紧随其后。
 
赶去牢狱的途中,容佑棠低声道:“咱们缺乏直接有力的证据,无法彻底扳倒游党。”
 
“不知何烁把打点游冠英的证据藏哪儿了,他若坚持不肯吐露,严刑逼供也没用。”齐志阳烦恼叹息。
 
关州府衙后院花木繁盛,亭台楼阁高低错落,禁卫长和黄立贴身保护钦差。
 
容佑棠提出:“我倒有个办法,希望能凑效。”
 
“什么办法——谁!”齐志阳警觉大吼,旁边耳房内突然传来异响。
 
第118章:夜审
 
“什么人?出来!”禁卫长大喝,唰啦一声拔刀,抢步向前保护钦差。
 
齐志阳若有所思,张了张嘴,却没说话,暗忖:来者何人?今日容弟和谢霆密谈半晌,谢霆乃庆王殿下得力府卫,我不便多问……
 
“屋里究竟怎么回事?”容佑棠疑惑皱眉。
 
齐志阳谨慎道:“难说。”
 
四人喝问后,耳房里“窸窸窣窣”的声响瞬间消失了,死一般寂静。
 
黄立提刀,落脚无声,轻快闪到耳房承柱后,倏然踹门,怒道:“谁在里面装神弄鬼?立刻出来,否则不客气了!”
 
片刻,季家的一个管事并两个小厮连滚带爬奔出来,抖若筛糠,膝盖一软扑通跪地,连连磕头,争先恐后哀求:“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小的只是一时糊涂,初次伸手,求大人宽恕。”
 
“大人饶命,我以后再不敢了,发誓会把东西原样放回去!”
 
其中,管事磕头时,袖筒里不慎甩了两个嵌红翡的小金盅出来,咕噜噜滚地,金玉在灯笼光下熠熠生辉。
 
哦,原来是家贼。
 
眼看季平要倒大霉,有些胆大贪婪的下人,这两日开始偷盗倒卖能拿到手的物品。
 
“身上还藏了什么?自个儿痛快拿出来,别叫我们动手搜身。”禁卫长喝令。这事儿他见多了,丝毫不惊讶。
 
容佑棠提着灯笼,快步进耳房转了一圈:
 
小件的精美瓷器、捆扎的画轴、金银器皿等,凌乱堆在桌面,三人刚才正在分赃,争执动静大了些,因而被外人察觉。
 
齐志阳紧随其后,略扫视一圈,二人对视一眼,十分无奈。待回到廊檐下,三个家贼从怀里、袖筒里、鞋子里、裤腰带里等等,掏出好些金银玉戒指、耳饰、发饰等物,攒成一小堆搁在地面,他们垂头丧气,脑袋几乎缩进腔子,抽泣着求饶。
 
“树倒猢狲散吗?”齐志阳面无表情。
 
容佑棠环顾后院的亭台楼阁,沉声问:“你们的管家呢?”
 
“回、回钦差大人的话:管家跟着我家大人,他们在前堂处理公务。”
 
“哦?半夜还在处理公务?”齐志阳挑眉。
 
“是、是,我家大人和甘大人,他们正在协助钦差破案。”管事违心地答。
 
虽然季平、甘宏信铁定逃脱不了严惩,但眼下关键证据尚未掌握,为了关州的安稳考虑,钦差暂时按兵不动,派人严密监视季、甘二人。
 
容佑棠微笑点头:“原来如此。所以,你们趁夜深人静偷盗他的家财?”
 
管事登时磕头如捣蒜,“呯呯呯”的,压低声音颤抖哭求:“大人饶命,求大人宽恕,小的只是一时糊涂,一件没带出去就被抓了。呜呜呜小人上有七十高堂、下有三岁稚子,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
 
两个小厮也尽量压着嗓子,卖力嚎哭:
 
“小的家境贫寒,老娘卧病多年了,总没本事为她老人家请个好大夫除掉病根,一时着急才动了贪念,真是不得已啊。”
 
“小人发誓,发毒誓!我们仨纯属有贼心没贼胆,眼看别人拿了那么多出去,才炸着胆子弄了一点儿,结果还没带走就被逮住了。”
 
容佑棠一言不发,脚尖拨了拨成堆的贵重首饰,凝神思索半晌,轻声道:“究竟失窃了多少值钱物品?不妙啊。”
 
“哎,忙得昏头,人手不够,幸好发现得还算及时!”齐志阳跟同伴嘀咕了一阵子,大步走到仨贼跟前,威严喝止:“行了行了!偷盗就是偷盗,狡辩什么?天底下贫困的人多了去了,但别人都踏实勤劳地讨生活,偏你们做了贼,还有脸哭?”
 
容佑棠一挥手,干脆利落下令:“阿立,你叫几个捕快来,好好审一审他们,尽量追回被偷盗的物品。”
 
一旦季平、甘宏信获罪,至少也是抄家斩首,他们必定也收了何家孝敬、分了黑心生意的赃银,那些将来都要抄没充公的,若相差太远,倒霉的是经手的钦差——不知内情的,还以为被钦差中饱私囊了!
 
“是!”黄立垂首领命,押着三个毛贼往灯火通明的前堂走。
 
余下三人继续往前,准备穿园子走腰门,赶往不远处的牢狱。
 
齐志阳扼腕,忍不住念叨:“人手不足啊,人手不足。”
 
“桑将军估计已接到密信了,希望他尽快带人来协助。”容佑棠难掩忧虑,苦中作乐道:“真没想到,咱扯了那么一大串人出来!”
 
“哈哈,我头一回当钦差,竟能有此经历,再如何劳累也值了!”齐志阳虽然满脸倦意,兴头却十足,感恩戴德道:“齐某此生幸得庆王殿下赏识提携,如若不然,哪里轮得到我做钦差?”要是没有年初的际遇,我这会子应该还在关中苦等机会。
 
容佑棠笑了笑,抬手拨开一丛花枝,诚挚道:“齐兄在关中时就升了参将,能力有目共睹,所得俱是应得。小弟却愚拙不堪,全仰仗诸位弟兄提点照拂,待回京后,定要置一桌薄酒,咱们痛痛快快地喝一杯!”
 
“一言为定!”齐志阳爽快拍了同伴一巴掌。
 
禁卫长笑道:“容大人的酒席自然得去,还得带上弟兄们一起,也好让咱粗蛮武夫沾沾状元郎的书卷气。”
 
容佑棠欣然点头:“你们都来,家父肯定欢喜得不得了!”
 
连日奔波,难得闲暇,三人低声说笑,快步穿行后花园。
 
夜色如墨,上弦月被云遮挡,仅透出朦胧玉光,天幕寂寥几颗星子,一闪一黯。
 
正当他们即将走到腰门前时,假山后忽然传来怯生生的呼唤:“钦差大人请留步!”
 
其实,不用她说,钦差三人已驻足,禁卫长习惯性地“唰啦”拔刀,质问:“谁?”
 
季雪心如擂鼓,手心一片冷汗,搭着侍女的小臂,慢慢走出来,她年方十五,头上只斜插一朵珍珠发簪,除此之外别无首饰,身披樱草色披风,清雅秀丽。
 
“民女季雪,拜见二位钦差大人。”季雪盈盈下拜,嗓音温婉娇怯。
 
钦差一行面面相觑:大半夜的,你一个闺阁姑娘,跑出来拦截三个陌生男人?!
 
齐志阳当即皱眉,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十分不欣赏小姑娘如此行为。
 
“季姑娘请起。”容佑棠满腹疑团,开门见山问:“姑娘有何事?”
 
“多谢大人。”季雪起身,没敢抬头,抬眼飞快扫视年轻俊美的钦差,芳心如小鹿乱撞,声如蚊呐,微不可闻道:“民女自知唐突失礼,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出此下策。”
 
“有话请直说。”容佑棠耐着性子催促。他们跟季平势同水火,但目前没有必要与季家女眷过不去。
 
“民女、民女想告诉两位钦差大人:家父在外所在作为,民女和母亲、兄弟毫不知情,父亲很多年前就不管我们了,若非他担忧休妻影响官声,我们在这院子里早待不住了。”季雪初时紧张得嗓音颤抖,而后逐渐镇定,激动得语速稍快。
 
“季姑娘究竟想说什么?”容佑棠听得一头雾水,委婉道:“目前一切尚未有定论,我们正在调查。”
 
“夜深了,姑娘快回去吧。”齐志阳一板一眼道:“我等公务缠身,若没有要紧事——”
 
“有,有的!”季雪迅速抬头,跟容佑棠对视了一眼,又慌忙垂首,脸颊羞红,十指绞紧帕子。她长么大,第一次见到如此才貌双全的翩翩公子,正值情窦初开的年纪,难免浮想联翩。
 
容佑棠见状,有些尴尬地后退两步,别开脸——拜周筱彤所赐,他对外表娇柔纤弱的姑娘本能的忌惮防备。
 
齐志阳暗笑,他已成家,一心博取功业,对小丫头只当孩子看待,威严问:“季姑娘,我等确实公务缠身,你到底有什么要紧事?不方便开口的话,叫别人转达也行。”
 
“此事算家丑,不宜大肆宣扬,恐家母受刺激。”季雪勉强平静地解释,她看见了容佑棠的避嫌退后,不禁涌起深深的惆怅与失落。略定定神,她鼓足勇气,带着十五六岁特有的热血无畏,毅然决然道:“家母中毒后疾病缠身,已没了精气神,兄弟是男子,多有顾忌,我却不怕背负恶名,大义灭亲就大义灭亲吧!我想揭发的是:约莫十年前,家父季平偶然救了一个美貌的江湖女子,叫夏小曼,被迷得神魂颠倒,金屋藏娇养在同安街夏宅。我曾亲耳听见爹娘争吵,据说那女的擅制毒、豢养毒虫,下毒谋害家母未果,后被家父拿去献给上峰,不知做何用。另外,夏小曼出现之前,逢年过节总有陌生人送厚礼,后来全送去了夏宅,经年累月,估计早已是银砌墙、金铺地。”
 
“……”
 
钦差三人表情怪异,久久无言,内心高呼:
 
好一个大义灭亲的姑娘!
 
不过,擅制毒的江湖女子?
 
“咳咳。”容佑棠清了清嗓子,莫名想笑,他大概理解对方的想法:季平十有八九撒手不管发妻子女,冷落多年,招致妻儿怨恨。季雪憋得狠了,如今还有被连坐获罪的可能,索性来个揭发立功,保全母子四个。
 
“同安街夏宅?”容佑棠迅速平复情绪,正色问:“夏小曼还住那儿吗?”
 
“在!”季雪肯定地点头,焦急催促:“她近期想跑也跑不了,但大人们也请抓紧逮捕。”
 
“她为什么跑不了?”齐志阳板着脸问。他也是父亲,面对大义灭亲的别人家的女儿,心情委实复杂。
 
“她蛇蝎心肠,坏事做绝,前几天遭了报应!”
 
季雪不再掩饰,快意解恨地昂首,保护母亲兄弟的渴望压倒了一切顾虑。她忍着羞耻,细细解释:“夏小曼这些年接连有喜,却无一存活,今年又有了,但前几天再次难产,生了个死胎,元气大伤,动弹不得,只能卧床休养。不过,据可靠消息,夏宅后门昨儿半夜开走了几辆大马车,去向不明,我怀疑他们在转移赃物,求钦差大人彻查!”
 
“此事当真?”齐志阳挑眉。
 
季雪咬咬唇,脸红耳赤,尴尬承认:“千真万确!我派人日夜盯着夏宅打探到的消息。”
 
容佑棠和齐志阳碰头商议两句,温和道:“多谢季姑娘主动上报重要消息,我们已知晓,你回去吧。”
 
季雪欲言又止,她聪慧机敏,借着朦胧灯光,从容佑棠眼里发觉几分赞赏之意,登时心情大好,难以言喻的雀跃满足。
 
“我等有要事在身,失陪了。”齐志阳说完,人已走出一丈远,容佑棠礼貌性地一点头,匆匆赶去牢狱。
 
“大人慢走。”季雪情不自禁追赶两步,垂首屈膝,庄重福了福,敛去一抹浅笑。夜风吹拂,樱草色披风裹紧玲珑有致的少女躯体,婀娜多姿。
 
一刻钟后
 
容佑棠三人赶到了牢狱。
 
正困得趴桌打盹儿的捕头姚胜被惊醒,忙不迭揉揉眼睛,倦意甚浓道:“啊?哎哟!小的叩见钦差大人。”
 
“起来吧。”
 
“无需多礼。”
 
“半夜三更的,大人到此有何贵干?”姚胜抬袖擦擦睡梦中流的口水,紧张抻了抻公服,殷勤提着灯笼小跑靠近。
 
容佑棠随口问:“犯人们都安份吧?”
 
“安份,他们很老实!小的们盯得紧,请大人放心。”姚胜斩钉截铁地拍胸膛。
 
齐志阳径直朝监牢深处走,左右扫视,仔细打量各牢房内或沉睡或哀泣或麻木的罪犯。
 
“好好看守,眼下正是紧要关头,丁点儿纰漏不能出。”容佑棠严肃叮嘱。
 
“是,是。”姚胜和几个狱卒点头哈腰,学着压低嗓门。他们倒也识相,不消吩咐,自发带路前往关押何烁的牢房。
 
全天下的衙门监牢或许式样不同、大小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死气沉沉。
 
这味道,这感觉……
 
容佑棠五味杂陈,无声喟叹,他又想起了前世下狱生不如死的时期。
 
旋即,一行人走到监牢最深处,尽头的牢房白天也阴森森暗沉沉,如今正单独关押着何烁。
 
两名禁卫待在门外,搭了一桌两椅,喝浓茶守夜,抱着佩刀,他们看见钦差和头领,忙起身相迎:“大人?”
 
“可是要提审何烁?”
 
容佑棠点点头,笑道:“辛苦你们了,等明日换下去好好睡一觉。”
 
“不辛苦,我们在宫里也巡夜的。”
 
“二位大人不也没休息吗?来,快请坐。”
 
“不用了。”容佑棠再度摇头,说:“小山,把牢门打开。”
 
“是。”
 
“他如何?”齐志阳下巴一点隐在黑暗角落的何烁。
 
同伴掏钥匙打开层层铁链缠绕的牢门,李小山快速答:“自我们接手以来,隔两刻钟就进去探查一回,他不吃不喝不说话,一直靠坐墙角。”
 
“哦?”齐志阳有些讶异,他原以为被俘的贼首会不服气地吵嚷叫骂。
 
容佑棠亲昵地拍拍两个禁卫的肩膀,笑道:“阿立做了面片汤,锅里温着,你们去垫垫肚子,顺便走动走动、松松筋骨,我们仨审一审贼首。”
 
“是。”
 
“谢大人。”两个禁卫感激点头,并肩握刀快步离去,他们从傍晚看守到如今,被地牢独特的憋屈腥臭气味熏得头晕胸闷。
 
“吱嘎”悠长刺耳的一声,伴随沉甸甸的铁链“喀喇喀喇”的清脆响动,牢门被缓缓推开。
 
齐志阳率先踏入,容佑棠随手点亮桌上的备用烛台,端进去。
 
八月的下半夜十分凉爽,监牢深处更是森冷。
 
估计是因为随时恭候钦差提审贼首,地面打扫得挺干净,三尺宽的木板床上铺着一层干草。
 
何烁在床上,靠坐墙角,一动不动,为防止其自杀,他带着手铐脚镣,被堵了嘴,头发凌乱浑身脏污,垂首闭目。
 
“何烁?”齐志阳探身,伸手扯掉对方堵嘴的布团。
 
“你们来干什么?”何烁哑声问,听不出情绪。
 
容佑棠举着烛台靠近,定定审视俘虏,轻声说:“找你聊聊。”
 
“游冠英和季平、甘宏信,他们三个狗咬狗,互相揭发,最后都说是被你胁迫、被逼无奈做了帮凶。”齐志阳大义凛然地胡诌。
 
“牛不喝水强按头吗?”何烁始终垂首,仿佛全身的力气已在白天混战时用尽了。
 
容佑棠缓缓道:“当然不。他们本就有极重的贪念,臭味相投,欺上瞒下鱼肉百姓,大发黑心财,如今出事了才拼命推卸责任。”
 
“姓容的,你不得好死。”何烁语调平平,一字一句地诅咒,面色灰败。
 
“你——”齐志阳眼睛一瞪,却被容佑棠拦住:
 
“人终有一死。横竖谁也没本事活着离开人世,好死惨死的,无所谓了,到时咽气闭眼、两腿一蹬,魂魄自有去处,我还管肉身做什么?”容佑棠心平气和地反问。
 
何烁终于抬头,眼睛毫无神采,犹如两潭死水,眼袋青肿得吓人,颧骨高耸,嘲弄笑笑:“你小小年纪,乳臭未干,却有如此豁达见地,难怪老夫父子一同输给你。”
 
“你们不是输给我,而是输给公道正义,自古‘多行不义必自毙’,这道理难道你不知?”容佑棠明确指出。
 
何烁冷笑,镣铐叮当作响,嗤道:“姓容的,你还是太年轻了些。没错,我父子确属世人眼里十恶不赦之徒,杀人放火丧尽天良——但倘若你们不多管闲事,我们就能一直逍遥法外!你们绝了他人的生路,注定不得好死。”
 
齐志阳不以为意地撇撇嘴:“老子战场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怕甚!”
 
“游党上下众口一词,均指认是受了你的势力胁迫、屈服作恶。”容佑棠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慢条斯理陈述:“他们说你逢年过节硬塞金银财宝、美酒美人,稍稍拒绝就抽刀恐吓、威胁伤害其家眷,他们只能无奈收下。”
 
合作多年,何烁非常了解游冠英等人,心知对方早就想抽身收手,是他用把柄将四人牢牢绑成了一条船上的蚂蚱。
 
“无奈受贿?”何烁讥笑地摇摇头,鄙夷道:“他们怎么不说老夫拿刀逼迫其氵壬乐美人呢?不玩就骟了?”
 
容佑棠呆了呆,嘴角抽动,无言以对。
 
“据他们供认,你手上有行贿的详细账本和经手证人,是吗?”齐志阳直言不讳问。
 
“是又如何?”何烁微笑,换了个坐姿,闲适悠然。
 
“你谋杀钦差、作恶多端,必死无疑,难道不想扳倒背叛你的同党?”齐志阳尽量和气地劝说。
 
何烁摇摇头,兴致盎然,审视急欲寻找物证人证的钦差,眼里闪着怨毒亢奋的光,紧盯容佑棠说:“老夫早已摸清游冠英几个的品性,跟清正廉明、正直忠诚毫不沾边,否则如何拖得下水?所以,随便他们怎么抹黑污蔑老夫、歪曲事实捏造证据,让狗咬狗一嘴毛去吧。老夫宁肯让他们如愿推诿,也不让你们如愿破案!”
 
齐志阳沉下脸,克制地抱着手臂,强压怒火。
 
“何烁,你未免太可笑了!死到临头,居然还想帮仇人脱罪?”容佑棠怜悯地叹息。
 
“激将法?想诱供?你还太嫩了!”何烁冷笑。
 
“唉~”容佑棠长叹息,弯腰从木床上揪了根干草,将弯曲的蜡芯拨直,照亮黑暗一角,不疾不徐道:“没错,我参与了调查何仲雄勾结土匪一案,查获不少证据交了上去。但,你应该清楚,我当时只是一个随军小厮,无权无势,连旁听审案的资格也没有,庆王殿下彼时忙于剿匪,无暇分神,遂将何仲雄交由地方处置。”顿了顿,容佑棠低声问:“你想不想知道何仲雄在刑部地牢、定罪前一夜、行刑前一夜发生了什么?”
 
“什么?”何烁脱口追问,事关已逝爱子,他无法假装不在意。
 
容佑棠抬头,眼神清亮,正色道:“我也是后来才得知:何仲雄交由河间巡抚接管后,被游冠英亲自押送入京,进刑部地牢前已遭严刑毒打,神志不清奄奄一息。定罪前一夜,游冠英屏退狱卒,与何仲雄密谈两刻钟,次日何仲雄认罪画押,送回牢房后,他有翻供的意思,但当夜游冠英又去与其密谈,翌日,何仲雄被斩首,自始至终没有咬出游党。”
 
“我儿是被庆王屈打成招的,你是赵泽雍的走狗,你们不得好死!”何烁惊疑不定地嚷。
 
齐志阳诧异地瞪大眼睛,断然呵斥:“简直荒谬!殿下贵为亲王,出了名的刚正不阿,绝无可能动私刑毒打你儿子!再说了,何仲雄犯案罪证确凿,过堂审审即可定罪。当初交接时,数百人亲眼目睹,你儿子完好无损,并未受刑,分明是游冠英下的毒手。”
 
“何烁,你自诩了解游冠英,但恕我直言,你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容佑棠冷静提醒:“你就没想过:为什么何仲雄没咬出游党?仅仅是因为担忧牵连家人吗?”
 
“我——”何烁语塞,眼神发直,瘫软靠墙呆坐。人之常情,他潜意识相信儿子愿意为了保全父亲而认罪伏法。
 
然而,当性命攸关时,人的本能是保全自己,哪怕只为了多活几天。
 
齐志阳告知:“何烁,即使你不肯交出证物证人也无妨,因为陛下命令我们彻查的是关州新政征税一案,而非游党作乱一案。”
 
容佑棠点头赞同,肃穆道:“但是,假如你不肯交出证据,游冠英顶多降级罚俸,他收了你的巨额贿赂,足以安享荣华富贵。”
 
“我、我……”何烁心乱如麻,呼哧呼哧喘气,眼珠血红,突然从墙角跃起,疾扑容佑棠。
 
第119章:援军
 
“一派胡言!”何烁难以接受地吼,用尽全身力气,从墙角里跃起蹿出,朝容佑棠飞扑,手铐脚镣碰撞巨响。
 
“大胆!”禁卫长一声断喝,轻而易举阻拦罪犯。姚胜和狱长慌忙上前协助,合力将暴起偷袭钦差的何烁牢牢按住,骂道:“老实点儿!”
 
“三番两次袭击钦差,简直找死。”
 
容佑棠稳站如松纹丝不动,端着烛台,烛火被何烁挣扎叫嚷间刮起的风摧得摇摇摆摆,奇形怪状的黑暗投影张牙舞爪。
 
“胡说,你胡说!我儿是被庆王屈打成招的,你们是赵泽雍的走狗,统统不得好死,我做了鬼也不放过你们!”何烁哆嗦着驳斥。他终于坐不住了,侧躺蜷缩,衣衫脏污凌乱,须发灰白,老态龙钟。
 
容佑棠正色道:“你父子二人作恶多端,注定难逃一死。彼此立场不同,我们做事为国为公、为陛下为百姓,绝不为恶贯满盈者,何惧怨憎?”
 
“你这人真奇怪!”
 
齐志阳抱着手臂,深吸口气,定定打量瑟瑟发抖的人,纳闷问:“你对我们恨之入骨,难道就不恨游党?甭疑神疑鬼了,我明明白白告诉你:庆王殿下从未动私刑拷打你儿子!开甚么玩笑?殿下彼时忙调兵遣将剿匪、忙临时治理顺县,哪儿有空亲自审理何仲雄的案子?当日班师回京途中,游冠英接管人犯,众多将士亲眼目睹,你儿子能走会跳,根本没受刑!”
 
“当局者迷。何烁,你还没想通吗?”
 
容佑棠一语道破个中误解,平心静气告知:“你跟游冠英密切往来已久,必定比我们了解其人,你仔细想想:何仲雄出事后,急于杀人灭口的会是谁?另外,九峰山匪首也没咬出游党,据查,那是因为游冠英早给自己留了后路:他手中有匪首私生子的信物,真假未明。 ”
 
“不,不。”何烁频频摇头,缩成一团躲在墙角,状似十分寒冷,压得干草窸窣作响,执拗地否认:“胡说八道,荒唐至极!我知道,你们编造谎言,一心想拿到物证人证,扳倒游冠英升官发财,我偏不叫你们如愿以偿!宁愿带到九泉之下,也不给你们做垫脚石。哼,两条走狗,想升官想疯了吧?赵显昌的狗,哈哈哈……”
 
“你——”齐志阳忍无可忍地垂下手臂,怒不可遏。
 
“齐兄且息怒!”容佑棠忙拦住同伴,皱眉道:“他刚愎自大,自以为拿捏住了游党,岂料反被耍得团团转,可见恶人更有恶人磨。”
 
“哼,自作孽不可活,你纵使死一万次也不冤!”齐志阳怒斥。
 
此时已将近黎明,本该是睡得最香甜酣沉的时候。
 
“何烁,我们该说的都说了,你考虑两天吧。”容佑棠疲惫地打了个呵欠,招呼道:“齐兄,咱回去眯一会儿,辰时正开堂判案。”
 
“走!”齐志阳不再理睬何烁,昂首阔步走出牢房。几次被罪犯辱骂“走狗、爪牙”,他强忍着没发作,已是涵养上佳。
 
容佑棠殿后,嘱咐提早换班赶来看守要犯的禁卫们:
 
“仔细看管,绝食就给灌些清水、米汤,给他一条棉被,千万留着他的性命。”
 
“是!”
 
不消片刻
 
容佑棠终于离开了逼仄憋闷的牢房,站在空旷地面,深吸了几口清爽沁凉的空气。
 
“容弟,走了。”齐志阳并未走远,他已调整情绪,恢复往常的平和沉稳。
 
“好。”容佑棠快步跟上,抬袖闻了闻,苦笑自嘲:“啧,我两三日没沐浴换衣了,怪道臭得这样!”
 
齐志阳闻言,也抬袖闻了闻自己,坦言:“我从离开宁尉渡口就没洗过澡,怪不得后背发痒。”
 
“哈哈哈~”容佑棠苦中作乐,笑着催促:“快走快走,回去打水擦一擦,还能睡半个时辰。”
 
辰时正,钦差一行精神抖擞,容齐二人高坐上首,案面摊开大批卷宗。
 
惊堂木“啪”一声,齐志阳威风凛凛下令:
 
“开堂!来人,带原告被告上堂。”
 
“是!”捕头姚胜公服笔挺,脚下生风,忙碌安排捕快跑去监牢带出一串被告——其中,他亲自押着昔日的死对头甘小纲,虽然板着脸,心里却得意开了花:哼,甘小纲,你也有今天?再狂啊?再蹦跶啊?哈哈哈,你的靠山甘宏信要倒大霉喽……
 
“跪下!嫌犯统统跪下受审。”姚胜神气地吆喝,暗中狠踹甘小纲的膝弯、将其踹得跪地,甘小纲自知大祸临头,战战兢兢,一改往常的嚣张,垂头丧气。
 
转眼间,堂下跪满一地的被告,原告本来也得跪,却因没位置了,只能退避侧边,听候审问。
 
此案公开审理,州府大门敞开,吸引众多百姓旁观,里三层外三层挤在堂外,人头攒动,议论纷纷,热切兴奋,指指点点被告被告、大方观察传说中的钦差。
 
趁捕快提犯人的空当,钦差们认真翻看卷宗,仔细琢磨,不时碰头商议两句,二人微服出行,并无官服官帽,但也获得了老百姓由衷的敬畏——
 
一把尚方剑,高悬于两名钦差身后的屏风,灿烂朝阳透过大开的门窗,将雕刻得惟妙惟肖的五爪金龙镀得光彩熠熠,引人注目;明黄剑穗飘扬,缀着鸽蛋大的莹润东珠;六名高大健壮的内廷禁卫身姿挺拔,雁翅排开护卫钦差,手握刀柄……无一不令老百姓啧啧称奇!自叹大开眼界。
 
“今日重点是理清案情经过,点出被告所犯罪行,先解决陛下指定的新政征税一案。”容佑棠轻声道。
 
“正是。咱得安抚安抚义愤填膺的老百姓,至少让他们明白‘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的道理。”齐志阳念念有词,面对满桌写满蝇头小楷的卷宗,不由自主地皱眉,很有些焦头烂额,若可以选择的话,他宁愿提刀去捉拿罪犯。
 
“不过,我们只能做主当场发落部分罪犯,其余有品级的,急需奏明实情火速上报,请陛下定夺,看是就地处置还是押回京城移交刑部。”容佑棠提笔蘸墨,一丝不苟补了两行批注。
 
齐志阳赞同颔首,苦恼道:“容弟,奏折你写吧,我拿惯了刀,握不住笔,估计写几大本也讲述不清。”
 
“一起吧。”容佑棠笑了笑,扭头提议:“奏折分成两部分,我写案情,齐兄奏明紧急调用关中军协助的缘由。”
 
并肩共苦不算什么,携手同甘才难得。
 
钦差在皇帝面前露脸的机会其实很少,不过钦点、上奏、复命而已,容佑棠不愿意留下“争抢功劳”的恶名。
 
齐志阳心知肚明,暗中赞赏谦和的年轻人,欣然颔首:“也行,我写那份字少的,向陛下解释调兵的原因,关于‘匪寇蓄意谋害钦差、阻挠查案’,两三页纸总能说清楚了。”
 
“待会儿退堂后就写奏折,八百里加急、水路加急送京。”容佑棠刚说完,又忍不住掩袖打了个哈欠,困得两眼红肿,狠灌一大口浓茶。
 
“行!”齐志阳吸吸鼻子,“刺喇”一声翻页,眼袋青黑。
 
片刻后,捕头姚胜按要求提来了犯人、勒令其老实跪好,点头哈腰,刚想颠颠儿地跑去回禀钦差,但脚步忽然一停顿,转而跑到旁审席上,躬身对仍穿戴知府官服的季平说:“大人,案犯已悉数提来。”
 
“……”季平充耳未闻,心神不宁地呆坐,脸色惨白,两眼无神。甘宏信承受不住连番打击,担惊受怕得病倒了,躺在家里被严密监视。
 
旁听席还坐着一人:关州同知孙骐。他表面镇定冷静,实则内心惶恐忐忑,生怕自己破釜沉舟告密后、钦差却扳不倒游党!到时钦差拍拍屁股回京城,他一家子怎么办?
 
“大人?”姚胜毕恭毕敬,靠近重复道:“大人,案犯已提来了。”
 
毕竟是一州父母官,皇帝尚未正式处置,姚胜不会自绝后路,抢先得罪人。
 
“哦?哦。”神游天外的季平被惊醒,仓促间一抬手,不慎打翻茶钟,茶汤四溢,浸湿他的袖子。季平瞬间张嘴想骂,却强行忍住,憋屈不堪,挤出一抹微笑,起身,忍辱负重走到本该属于他的位置前,恭敬说:“二位钦差大人,案犯已悉数提来,可以开审了。”
 
“嗯。”齐志阳头也不抬,全神贯注整理待会儿要用的卷宗。
 
“好的。”容佑棠搁笔,刻板道:“季大人特意拨冗协助,有劳了。”
 
季平忙摇头,赔笑道:“应该的应该的,此乃下官分内之事。”
 
下官?小容大人诧异抬眼,欲言又止,最终没说什么。
 
“啪”一声,齐志阳以武将的力道猛拍惊堂木,嗓门洪亮,高声道:“诸位同僚、诸位关州的父老乡亲们,惊闻上月此地征收商税时发生官商械斗一案,陛下十分重视,特命我等火速前来彻查。”
 
容佑棠放下卷宗,沉痛宣布坊间早已传开的事实:“据查,斗殴共致死六十九人,其中无辜途经被卷入混战者三人,轻重伤数十人。”
 
“事发时不少百姓在场,之所以公开审理,正是希望知情者踊跃提供有用线索。”齐志阳严肃指出。
 
容佑棠朗声道:“原告乃青牛村诸商贩,由事发起因的被害者亲妹刘兰、青牛村里正刘贵作主要陈述,其余人补充;被告乃当日横征暴敛强抢民财的若干捕快,以甘小纲为首,并有他们充当打手的部分亲戚。”
 
围观百姓侧耳倾听。其实,许多人对真相了如指掌,因为亲眼目睹了全程,只是碍于官府氵壬威不敢大肆宣扬罢了,纷纷暗忖:我们倒要瞧瞧,两个钦差是否公正严明!
 
惊堂木“啪”一声,齐志阳威严命令:
 
“原告刘兰、刘贵,你们谁先陈述案发经过?务必据实以告,若查出虚假诬陷,休怪本官严惩不贷!”
 
“大人,民女先说!”刘兰哽咽嘶喊,嗓音沙哑粗嘎,膝行出列,她在混战中死去三个兄长,病弱的母亲当夜被打击得撒手人寰,一日之内失去四位至亲,哭得眼睛险些瞎了,冤得几乎吐血。
 
“大人,民女要是有一个字的假话,今生不得好死!”刘兰跪得笔直,眉清目秀,眼神刚烈果决,一身白色孝衣,激动至极。
 
容佑棠略抬手,嘱咐道:“原告,你冷静些,仔细把案情陈述一遍,旁证稍后可以补充。但,任何人不得扰乱公堂。”
 
“是。”刘兰胡乱点头,艰难清了清哭哑的嗓子,悲愤开口:“上月二十二早晨,我跟着哥哥们进城卖菜,大哥身上带着给娘抓药用的半吊钱,是家里一年多的积蓄,救命用的。但那些杀千刀的收税的流氓根本不听解释、不讲道理,不仅、不仅……调戏拉扯我,还打翻我家菜篮,抢走全部钱,他们每次都说:皇帝规定收一成,但老子想收几成就几成!他们对我动手动脚,嘴里不干不净,哥哥们护着我——”刘兰说到此时,泪流满面,哽咽难言,捂脸半晌后,才继续陈述:“村里的叔伯婶娘、在场的顾客、附近的行人等,都可以证明,是他们先动手!大哥被短棍打得头破血流,他们仍不放过我,而且越发得意了,说衙门里有大靠山,告状也不怕。后来,二哥三哥也挨打了,再后来,他们拔刀想杀人,大伙才打起来的。”刘兰说完,伏地痛哭,上气不接下气,旁人无不唏嘘同情。
 
而后,青牛村里正出列,指认了几个捕快和混子,并补充了几点。
 
半个时辰后,暴动原因审清,人证物证俱全,群情激愤,议论声四起,轰然骚动。
 
容佑棠拿起惊堂木,“啪”的重重一拍,喝道:“肃静!”
 
姚胜急忙率领官差将越挤越靠前的百姓联手挡出堂外,奔走维持秩序。
 
“经查明,自商税新政实施以来,以甘小纲为首的十三人强抢财物、时常无故殴打辱骂商贩、调戏民女等,恶行累累,造成械斗血案,依律不可饶恕。”容佑棠一字一句宣布,为平息民愤,他喝道:“案情经过将据实上报朝廷,静候陛下旨意。来人,将甘小纲等人拉下去,各打四十大板!而后收监待罪。”
 
“是!”
 
众官差应声而动,将十三人拉到堂外空地,一字排开,高举刑杖,实打实地动刑,众目睽睽之下,不敢不卖力。
 
“唉哟——”
 
“大人饶命!”
 
“饶命呐大人!”
 
……
 
十三人故意没给堵嘴,霎时间,他们嚎啕痛哭,哭爹喊娘,涕泪交加,令原告和围观百姓狠出了口恶气。
 
十三个被告受刑后收监,审案暂时告一段落,鉴于证据掌握和权利范围的原因,钦差就算揪出了游党,按级别,多半会移交刑部处理。
 
“大人,钦差大人!”刘兰悲恸万分,膝行往前数步,仰脸哀切提醒:“难道凶手只有他们吗?那些不过是贪官手底下的走狗罢了,求大人为民女村里惨死的几十人做主。”语毕,重重磕头。
 
其余死者家属见状,一窝蜂从侧面涌进正堂,下跪哀求:“求钦差大人彻查,将所有凶手绳之以法。”
 
“甘小纲的靠山是知州甘宏信,他们堂兄弟狼狈为奸,横行霸道多年了。”
 
“没错,就是甘宏信!”
 
“求大人至少严惩甘宏信。”
 
……
 
“肃静!肃静!”
 
齐志阳手握惊堂木,语重心长道:“诸位稍安勿躁,饭得一口一口地吃,案子得一个一个地查,现在审理的是上月收税血案。”
 
“至于被告等人横征暴敛所得的银钱去处、十九个青牛村商贩蹊跷身亡的真相、若干地方官任人唯亲纵恶行凶等等,目前正在彻查,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容佑棠严肃解释与对官府抱有极大敌意的原告听。
 
季平及其亲信面如死灰,全程冷汗涔涔,如坐针毡,饱受百姓目光谴责,沉默不语,唯恐说多错多。
 
正当公堂喧闹嘈杂时,衙门口突然奋力挤进来两个官差,胆战心惊,习惯性地对着季平喊:“大人,大人不好了!”
 
“外、外面来了一大队士兵,全都带着武器,说是奉命赶来援助钦差的关中军。”
 
完了。季平颓然瘫坐。
 
嚯——
 
钦差从关中调兵来帮忙啦?
 
围观百姓顿时惊诧,兴致勃勃,争先恐后转身扭头,报信的官差话音刚落,门口拥挤的人群忽然自动分开,一身轻甲的关中将军桑嘉诚风尘仆仆,显然急行军火速驰援,疾步走入。
 
“将军!末将可算把您盼来了。”
 
齐志阳喜出望外,立刻起身,急急地绕出桌案,快步向前迎接昔日上峰,二话不说就要行单膝下跪参拜礼——
 
“哎哎,站好站好!”桑嘉诚却稳稳托住旧部,笑吟吟,佯怒道:“志阳啊,客气什么呢?你如今是钦差,我受不得你的礼。”语毕,他先对着悬挂的尚方剑按规矩行了君臣礼。
 
“您这是哪里的话?”齐志阳欣喜跟随,恭谨垂首道:“承蒙将军栽培多年、屡受提携,末将若是忘恩负义,简直该遭天打雷劈。”
 
“哈哈,你这臭小子!案子查得如何?我们没来晚吧?”桑嘉诚欣慰笑起来,重重拍了拍得意旧部的肩膀,满心骄傲。
 
“桑将军实乃及时雨。”
 
容佑棠适时接话,他紧随其后走下堂,待对方略寒暄两句后,才上前拱手道:“许久不见,将军这一向可好?”
 
“还凑合。我接到密信后,即刻上报,点了五百兵,星夜兼程赶来,就怕你们人手不足栽跟头。”桑嘉诚右手搭着旧部的肩膀,左手又拍拍容佑棠、大力晃了晃,赞道:“容大人了不得啊!一别大半年,可惜没能贺你高中状元。”
 
容佑棠谦道:“侥幸承同年相让而已,算不得什么。唉,我们几个险些死于拦路匪寇刀下,还得您出马相助。”
 
“哦?”桑嘉诚震惊,忙关切问:“伤亡如何?土匪逮住了没?”
 
齐志阳答:“幸无伤亡,生擒了贼首,但混战中逃了几个山贼。”
 
“她娘的!”桑嘉诚横眉立目,爆碳一般的脾气,当场痛斥:“年初刚剿灭数千人,怎的又有土匪?此处地方官干什么吃的?连钦差都保护不好!”
 
正要上前礼节性打招呼的季平等人登时尴尬至极,手足无措,脸色青红交加,惹得围观百姓暗喜窃笑。
 
容佑棠忍笑,吩咐姚胜:“快给桑将军看座上茶。”
 
“是!”姚胜丝毫不敢怠慢,转身一溜小跑。
 
“你们几个留下,其余人在衙门前的空地原地休整待命。”桑嘉诚声如洪钟,雷厉风行地做出安排,五百士兵整齐肃穆,秩序井然。
 
接下来继续审案,有大批将士把守,百姓们再不敢起哄谩骂,规规矩矩地旁观钦差审问。
 
退堂后,安顿好将士们,简单吃了一顿接风席,已是夜晚,两名钦差旋即开始专心写奏折。
 
“桑将军带了五百人手,好极!”容佑棠心头大石落地。
 
“哼,如今我倒要看看,哪个不怕死的还敢阻挠咱们查案!”齐志阳咬牙切齿道。他捏着笔,提笔蘸墨,一笔一划,冥思苦想,半晌才写一两行,颇为费劲。
 
“昨夜季姑娘密告的同安街夏宅一事,我已让小山请上一些关中的弟兄赶去调查,倘若确属季平私藏赃物的外宅,理应严加看守。”容佑棠提起,伏案奋笔疾书。
 
齐志阳将烛台挪近些,半晌又挪远些,总不舒坦,皱眉苦思措辞,慢悠悠道:“贪官肯定得抄家,说不能抄出一大船金银财宝。”
 
话音刚落,安静的书房内忽然响起第三人的嗓音:
 
“那岂不发大财了?抄家能否捎带上我?”
 
“谁?”猝不及防之下,齐志阳笔一扔,起身就拿刀。
 
容佑棠忙安抚:“没事,自己人。”他抬头看一眼房梁,无奈道:“宋慎,下来。”
 
横梁距地面两丈多高,宋慎纵身一跃,落地无声,嬉皮笑脸走到书桌前,问:“齐将军怎的转脸就不认人?”
 
你个江湖怪人,擅闯府衙后院,还质问我?
 
齐志阳摇摇头,复又落座,重新执笔,解释道:“并非齐某忘性大,只是昨天才认识的,一时间没记住你的声音。”
 
“不用道歉,甭见外!抄家时带上我呗?”宋慎笑嘻嘻,手掌拢住容佑棠面前的烛光。
 
暗沉沉看不清,容佑棠只得抬头,说:“证据尚不足,朝廷命官的家财岂能说抄就抄?等我们把奏折送上去,陛下批阅后才有定论。”
 
宋慎撇撇嘴,刚要开口,负责搜查夏宅的禁卫李小山回来了,手上拎着一木匣,看见庆王手下愣了愣,但兴致不减,欣喜禀告:“二位大人,夏小曼极有意思,她特痛快地招认了,说是被季平软禁胁迫作恶的!喏,这是她主动上交的毒药,吓人得很。”说着便打开木匣展示。
 
宋慎探头看了半晌,脸色突变,闪电般拿起一瓶细看。
 
容佑棠见状愣了愣,心念一动,脱口惊问:“你认得它们?你认识夏小曼?”
 
第120章:凯旋
 
话一出口,容佑棠惊觉齐志阳和禁卫在场,自知失言,赶忙补救,他神色不改,毫无停顿地续了一句:“莫非夏小曼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她因为某个不得已的理由隐退江湖了?”
 
齐志阳摇头失笑,他自视正派武将世家出身,对“邪门歪道”不以为然,打趣道:“容弟,你是江湖怪谈话本听多了吧?哪儿来的那么多飞檐走壁神通广大的所谓人物!”
 
“她确实刚经历了难产,元气大伤,虚弱得很,躺着起不来。”禁卫小山尽职尽责地禀明:“目前看不出有何能耐,只是一个衰弱的年轻妇人。”
 
年轻妇人?宋慎撇撇嘴,面无表情,手捏白瓷小药瓶,翻来覆去细看,手指掸了掸,淡漠问:“夏小曼是谁?”
 
“看来她并非有名人物。”容佑棠定定神,搁笔起身,走到草上飞旁边,换了种问法:“这是什么毒药?”
 
宋慎默然不语,后靠书桌,垂眸,掩去滴溜溜冒精光的狭长眼睛,高挺驼峰鼻下方唇紧抿。
 
“唉,我们昨天遇见的拦路土匪使用了毒箭,据说无药可解。有个倒霉蛋中箭,我亲眼所见,人不到半刻钟就毒发身亡了!”容佑棠唏嘘地告知,低头翻看满满一匣子的瓶瓶罐罐。
 
宋慎嗤之以鼻,问:“据说无药可解?谁说的?”
 
“何烁。”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岂会无解?顶多救治不及丧命罢了。”宋慎淡淡道,顿了顿,他语调平平告知:“容大人,昨天的箭涂抹蛇毒,难在捕捉,而不在配制,你上黑市掏银子,随买随有。”
 
“原来如此。”容佑棠恍然大悟,余光一暼,小心翼翼拿起个蓝瓷葫芦瓶,念道:“清凝露?这名字怪好听的,不知做何使用。”
 
宋慎劈手夺过,食指轻点,颇为恨铁不成钢地指着容佑棠漏念的一个“太”字。
 
“哦,原来叫太清凝露啊。”容佑棠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讪讪解释:“字儿被挡住了。”心里却大叫:我就知道!你分明很熟悉眼前的毒药。
 
“少乱动,当心误开启药瓶被毒死。”宋慎严肃告诫,“啪”地合上木匣。
 
“也是。可别没被土匪毒死,反倒在检查物证时丢了性命。”容佑棠从善如流,郑重叮嘱:“小山,把它妥善收进库房待查,记得贴个条子写清楚,切莫误伤自己人。”
 
“哎,好的。”禁卫收敛了调查顺利的兴奋之情,双手捧起木匣,谨慎将物证带去临时库房。
 
而后,两名钦差继续写奏折,有一句没一句和闲得发慌的宋慎胡侃。
 
宋慎端着个碟子,糕点干果不停往嘴里塞,吧嗒吧唧,溜溜达达,将书房内外逛了个遍,旁若无人,嬉笑怒骂随心所欲。
 
“无耻贪官!”
 
宋慎抬脚一踹古朴大气的楠木圈椅,紧接着舒舒服服窝了进去,百无聊赖,悠闲抖二郎腿,一边剥栗子吃、一边骂:“明明是大穷省的知府,却过得如此奢靡享乐,怪不得世人都想做官呢,‘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我也想做官,可惜没有门路。哎,齐将军、容大人,你俩能否为在下引荐引荐?”
 
齐志阳正绞尽脑汁斟酌上奏措辞,闻言抬头,严肃地规劝:“前车之覆,后车之鉴。若是奔着贪污而去,齐某劝你还是罢了吧,游党很可能被抄家斩首的。”
 
“你想做官啊?”容佑棠奋笔疾书,慢条斯理道:“倒也不难。入仕就几种途径,要么科举、要么武举、要么捐官——但一般人都得熬资历,短则数年,长则半辈子。其实你如今进了北营,只要踏实勤恳,多表现多立功,也可以慢慢升上去的。”
 
齐志阳有感而发:“成事皆不易。从文的要寒窗十年,下场应考,过五关斩六将;行伍的要闻鸡起舞,奋勇拼杀,冬练三九夏练三伏。”
 
“啧,忒麻烦!我还是不做官了。”宋慎浑身抖了抖,“呸”地吐掉一个果核。
 
如此甚好!齐志阳悄悄吁了口气,由衷的喜悦,为自己劝退一个可能的贪官而倍感欣慰。
 
“咯吱咯吱”、“吧嗒吧嗒”,宋慎又是晃椅子,又是吧唧嘴,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弄出无数动静,烦不胜烦。
 
容齐二人心无旁骛写奏折,准备加急送出,急等承天帝的旨意,无暇招待客人。
 
足足一个多时辰后,容佑棠搁笔,揉揉手腕,仔细审查密密麻麻一指厚的奏折内容;齐志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丢掉狼毫笔,用力甩胳膊,嘀咕道:“许久没一口气写这么多字了,累得手酸。”
 
“齐兄请看,不知小弟写的可妥当?”容佑棠把奏折递过去。
 
“你也瞧瞧我的,重点看有无失礼不妥的言辞。”齐志阳接过同伴的奏折,一翻开,工整隽逸的漂亮馆阁体扑面而来,登时心悦诚服,赞道:“不愧是状元!唉,我少时投军,只开蒙那几年跟着夫子学了学,幸而家慈管得严,才侥幸没变成睁眼瞎子。”
 
“齐兄过谦了。”容佑棠笑道:“你的字迹刚健爽利,一如其人,小弟羡慕得很。”
 
齐志阳愉悦笑起来:“你小子就是会说话!”
 
此时已是亥时中,夜深人静,园子里风吹花叶婆娑作响。
 
宋慎窝在圈椅里,抱着果碟,心神不宁,赌气一般,故意折腾半天,可惜未能如愿激怒两个钦差。他闭上眼睛,聆听窗外的花叶婆娑声,恍恍惚惚睡着了。
 
睡梦里,他回到了故乡的师门山上:
 
夕阳西下,暮色四起,倦鸟归巢雏鸟欢呼,山腰升起袅袅炊烟。
 
南玄武门隐在滇南深山,遮天蔽日的密林严严实实挡住阳光,风光秀美绝伦,又透着无数险峻危险。
 
“嘿!”
 
“哟呵,哈哈哈~”幼时的宋慎精力旺盛,淘气非常,他抓住一根粗大藤蔓,哧溜一下,从这棵树荡到另一棵树,毫无停顿地再荡到下一棵,极喜欢短暂飞翔的快感。
 
“猴儿?猴儿?”炊烟升起处传来师父洪亮的呼唤。
 
“哎!”小宋慎打着赤膊,上衣早不知丢哪儿去了。
 
“回来吃饭了!”师父喊。
 
“哦。”
 
两刻钟后,小宋慎玩得不亦乐乎,仍旧在密林间荡藤蔓。
 
“猴儿?捣蛋泼猴?”师父再度呼唤,满带无奈宠溺之情。
 
“师弟?小师弟?再不回来你的饭菜就喂二黑吃了哦。”唯一的师姐嗓音清脆,娇媚婉转。
 
“别,别呀!我马上回去。”小宋慎嚷道。他恋恋不舍,连蹦带跳地跑回师门——那是他的家。他是南玄武掌门下山游历时偶然收养的孤儿,当老来子似的疼宠养大。
 
“哎呀~”
 
貌美娇俏的师姐站在吊脚竹楼三楼的小露台,三楼是专属她的闺房。夏莉一看脏兮兮的小师弟就跺脚,十指指甲涂抹鲜红蔻丹,揪玩发梢,笑靥如花,嗔道:“师父快看呐,小师弟又把衣服弄丢啦!您也别给买新的了,让他光着吧,丢进林子里跟猴群过。”
 
小宋慎抬手抹了抹额头的汗,灰头土脸,朝三楼扮了个鬼脸,吐舌咧咧咧,昂首挺胸道:“不买就不买呗,我就喜欢光着!”
 
“赶紧进来吃饭吧,你个小泼猴儿,饭菜都凉了。”精神矍铄的老人逆光从竹楼里出来,笑开一脸皱纹,将汗湿滑不溜丢的小宋慎拎着胳膊提了进去。
 
……
 
无忧无虑过了两年,一天清晨醒来,宋慎跑下楼找饭吃,却看见师父哀伤枯坐,桌面一封信。
 
“师父,那是什么啊?”
 
“你师姐私自下山了。”
 
老人腰背佝偻,须发雪白,伤心道:“她厌烦清苦日子,怨恨我不叫你大师兄他们带她出山,但闯荡江湖岂是容易的事?安安稳稳不好吗?一个年轻姑娘家,闯荡什么!”
 
宋慎拿起信,认认真真默读半晌,抱住老人的胳膊,郑重承诺:“您放心,我会一直陪着您,我最喜欢这儿了,哪儿也不想去!让师姐师兄他们下山讨荣华富贵吧,我不走。”
 
“好孩子。”老人慈爱地拥住孩子,叮嘱道:“等你长大了,还是要下山走走的,开开眼界、见见世面,娶个贤惠媳妇。”
 
“媳妇有什么好的?师母和师姐都嫌弃山里穷苦,只喜欢荣华富贵,留书偷跑了。”
 
“住口!你是小辈,不得无礼。”老人佯怒训斥。
 
……
 
宋慎窝在圈椅里,睡得极不安稳,他眉头紧皱,仰脸,总带着三分玩世不恭的稚子淘气,梦境光怪陆离,斑驳破碎,倏然一晃:“师父?师父?醒醒,快醒醒啊,别吓唬我。”少年宋慎跪在病榻前,手捧掌门信物,独自面对一切,他惊恐无助,哀恸悲哭。
 
但,老人已溘然长逝,长眠滇南深山。
 
死别十数年,至亲魂魄入梦来。
 
齐志阳拿上两份写好的奏折,匆匆出去安排可靠亲信,准确将奏折以十万火急的速度送入京城。
 
容佑棠收拾凌乱的书桌,伸了个懒腰,困得站不住,眼睛酸涩刺痛,忽然听见外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师父,师父!别死……”
 
师父?
 
容佑棠揉眼睛的动作定住,一头雾水,轻手轻脚往外,他知道宋慎没走,只是忙得顾不上招呼。
 
“师父,师父……”宋慎仰脸缩在圈椅里,沉浸在恩师辞世的回忆中,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角滚落。
 
容佑棠惊呆了,手足无措,十分歉疚——无意中撞破他人伤心落泪,十分唐突。
 
“别死,别死。”宋慎喃喃自语,泪流不止。
 
怎么办?
 
为避免尴尬,我应该假装没看见!
 
容佑棠打定主意,蹑手蹑脚地往外走。谁知他刚走了几步、距离宋慎一丈时——
 
宋慎被惊醒,他一跃而起,二话不说,身形极快,抢步疾扑,恶狠狠扼住容佑棠的脖子,手劲之大,当场将偷窥者掐得翻白眼!
 
“呃,呃咳咳。”容佑棠发出微弱呛咳声,被掐得眼冒金星、两脚离地,胡乱蹬腿。
 
“是你?”宋慎皱眉松手,仓促转身抬袖按眼睛,气冲冲怒骂:“你小子真没礼貌,怎么考上的状元?我在睡觉你怎么能来来回回地闹腾?活腻歪了?掐死活该!”
 
“咳咳咳。”
 
容佑棠嗓音粗哑怪异,有些被掐伤了,同样很生气,据理力争地说:“此处分明是我们的临时书房,我一直在里间忙,绝非有意——”
 
“行了行了!”宋慎焦躁地一挥手,不耐烦道:“懒得同你拌嘴,不可理喻。”
 
究竟谁不可理喻?!
 
容佑棠叹气,不舒服地扭动脖子。
 
半晌
 
宋慎情绪平复,问:“伤着了?”
 
“我看你是想掐死人!”容佑棠怒道。他走到圆桌前,倒了杯冷茶润喉咙。
 
“下次看我睡着了,你千万别靠近,免得我失手杀人。”
 
宋慎悻悻然提醒,走到容佑棠跟前,用果碟边沿挑起对方下巴,说:“我瞧瞧。”他伸手按了按其喉管,安抚道:“没事,离死还远着呢。这两日吃温热软烂的,忌大喊大叫。”
 
容佑棠仰脸,他比对方矮了半头,恰好看见一双泛红的眼睛——
 
“看什么看?挖了你的眼珠子!”宋慎收手,凶巴巴地恐吓。
 
容佑棠讪讪退后两步,笃定称:“你肯定认识夏小曼,或者认识她配的药。”
 
宋慎伸了个懒腰,恹恹道:“没兴趣听你胡说八道,我要回去睡觉了。”说着就往外走。
 
“告诉你也无妨。”容佑棠自顾自透露:“她住在同安街夏宅,被季平金屋藏娇七八年,听说容貌姣好,但生育极不顺利,接连几次胎死腹中,前两天再度难产,孩子又没保住。她元气大伤,正卧床休养。”
 
宋慎情不自禁越走越慢,站在门槛前,停顿半晌,冷冷道:“与我何干?”语毕,他毫不犹豫跨过门槛,袍角翻飞快步离去。
 
你肯定认识她!
 
难道夏小曼是南玄武的门徒?
 
“嘶~”容佑棠手握喉咙,清了清嗓子,当即决定明早就去同安街夏宅走一趟。
 
翌日
 
容佑棠睡下不到三个时辰,忽然被禁卫长摇醒,他头痛欲裂,抱着脑袋,昏昏沉沉问:“何事?”
 
“大人,何烁指名要见您。”禁卫长有些兴奋地告知。
 
“嗯,嗯?”容佑棠蓦然惊醒,一咕噜爬起来,洗漱后匆匆赶去牢狱探监。
 
这天下午,钦差一行查封了关州一家老字号当铺,带走掌柜与一个小铁箱。
 
数日后
 
京城皇宫·御书房内
 
“呯”一声,承天帝脸色铁青,重重将几份奏折拍在桌上,倏然起身,负手来回踱步,头戴的冠冕金玉之光急促闪烁。
 
几位重臣和皇子纷纷起身,垂手侍立一旁,鸦雀无声半晌。韩太傅率先开口,劝道:“陛下息怒,请保重龙体。”
 
平南侯暗中大骂游冠英窝囊废,紧随其后,毕恭毕敬道:“陛下请息怒,钦差只是初步奏报而已,具体罪行有待彻查。”
 
承天帝踱了几步,心气稍平顺,面无表情道:“河间年年出事,不是天灾就是人祸,朕对游冠英寄以厚望,每每拨银拨粮赈灾扶持,岂料竟养出个无德无良欺上瞒下之徒!”
 
大皇子暼一眼平南侯,出列躬身道:“父皇,幸亏您派了钦差下去调查,才得以揪出一串贪赃枉法的东西。两名钦差与督护禁卫的奏折相吻合,可见确有此事,既发现了,铲除便是。”
 
庆王面沉如水,强按捺愤怒与担忧,掷地有声道:“父皇,何烁之子何仲雄是儿臣查获的乱贼同党,罪证确凿,死有余辜。游冠英竟那般丧心病狂,居然买通匪寇暗杀钦差?多亏卫队拼死相护,奋勇抗击,否则派下去的人含冤屈死,他再上报捏造死因,又能安稳端坐巡抚之位。”
 
“哼!他好大的胆子,欺君之罪,不可饶恕。”承天帝语意森冷,沉吟良久。
 
御书房内一年四季熏不同的香,夏末香薰沁凉醒脑,但闻久了有些许烦闷,总不如敞开门窗痛快透气。
 
庆王一贯不喜熏香。他身穿亲王朝服,高大挺拔,不苟言笑,实则内心焦急忧虑——游冠英简直罪该万死!竟敢派人劫杀钦差?跟去的两拨人出了意外,险些不可挽回……幸好,最终相安无事……
 
二皇子垂首许久,心烦意乱,浑身不得劲,悄悄抻腰封、整理发冠系带,指尖轻微哆嗦,难以自控,急忙缩进袖筒。
 
“父皇,钦差职权有限,兹事体大,儿臣提议将游党带回京城、交由刑部审理,严惩贪污恶徒,肃清吏治!”大皇子义正词严建议。
 
韩太傅难得积极踊跃,他坦坦荡荡附和外孙,语重心长道:“陛下,原来上月关州之乱实际死亡六十九人,可想而知当时的混战血斗局面,当地官员身负无法推脱的罪责!您一片仁慈爱民之心,却被游党肆意损坏,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剐不足以振朝纲。”
 
承天帝面朝多宝阁,背对众人,久久不发一言。
 
“父皇?”大皇子不放心地上前询问。
 
“朕给了钦差一个月的时间,如今还剩半月,他们动作倒也挺快,颇为尽心尽力。”承天帝缓缓道。
 
“圣上有令,他们自然全力以赴。”大皇子笑道。
 
“唉。”承天帝长叹息,情绪彻底平复,慢慢踱回书案,负手问:“雍儿,说说你的想法。”
 
庆王一板一眼道:“若证据确凿,按大哥的意思就很妥,巡抚乃一省大吏,理应交由刑部审理。另外,至于那些人证物证俱全的从犯,就地处置即可,以平民愤,安抚关州百姓。”
 
“唔。”承天帝两手撑着桌面落座,十分疲惫,他毕竟老了。
 
内廷总管李德英奉上一杯参茶,承天帝接过,慢条斯理撇了撇,略喝两口。
 
“陛下请宽心,钦差已紧急调了关中五百兵协助,想必猖獗匪寇再也不敢作乱。”兵部尚书高鑫拱手劝慰。
 
“还算他们有些机变,否则倘若白白地冤死十人,朕纵然事后将罪犯绳之以法,也是一大遗憾。”承天帝不疾不徐指出。
 
“陛下圣明仁慈,实乃成国之幸。”户部尚书赞叹。他一贯奉行“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的为官之道。
 
承天帝后靠椅背,余光扫向垂首慎言的皇二子,暗自叹息,沉声下令:“即刻拟旨!着钦差齐、容二人彻查到底,便宜行事。接旨后,将长期横行征税、欺凌百姓、造成重大伤亡的十三罪犯就地正法,以平民愤。另外,务必全面掌握以游冠英为首的贪污乱党罪证,肃清河间吏治。”
 
“是。”
 
“陛下英明。”
 
“父皇英明。”
 
在一片奉承声中,平南侯外祖孙俩深垂首,庆王肃穆凝重,日夜记挂远在数千里之外的人。
 
八月十二日中午,艳阳高照。
 
关州刑场外人山人海,十三名作恶多端的罪犯一字排开,瘫软跪坐,被堵了嘴,呜咽痛哭求饶。
 
无数曾受过欺压恶气的百姓同仇敌忾,拍手叫好:
 
“该!该啊!”
 
“终于等到今天,老天总算开眼了!”
 
“畜生,不是玩意儿,披一身官差公服就以为自己是老爷了,狂得什么似的,想打就打想骂就骂。”
 
“哎,他们衙门里有人呗,就那个姓甘的。”
 
“哈哈哈,这下可好了,贪官被一锅端了!钦差要是早几年来多好,说不定弄死贪官能来几个清官呢?”
 
“你就做梦吧!”
 
……
 
大快人心!同时,上月死于血斗混战的死者家属犹不解恨,捧灵戴孝,情绪激动,频频被关中士兵阻拦。
 
刑场嘈杂不堪,难以压制。监斩官除了钦差之外,还有承天帝紧急派来的代知府等官员。
 
“龙颜大怒啊。”齐志阳喟叹。
 
“全国各地都在观望,此案相关新政与吏治,不严惩不足以平息事态。”容佑棠低声道。
 
一刻钟后,午时正。
 
“时辰已到!”容佑棠大喝。
 
“斩!”齐志阳果断下令。
 
十七日,钦差奉旨,率领关中将士,抄了游冠英、季平和甘宏信等人的家,金银财宝足足装满两大船。
 
十八日清晨,几艘官船驶离河间省,进入运河一路北上,于关中渡口与桑嘉诚将士们分别,三艘船承载赃物、犯官和钦差等,继续北上。
 
摇摇晃晃的船舱内,容佑棠眉眼带笑,满心欢喜,一笔一划在小纸卷写道:“幸不辱命,一切安好,不日可归。”
 
而后,他将纸卷熟练地塞进细筒,开窗放飞了信鸽,仰脸,目送鸽子展翅高飞,逐渐消失在天边。
 
“啧,过几天就到京城了,还鸿雁传书呢?”宋慎懒洋洋调侃。
 
容佑棠含糊表示:“我在传递重要消息。”
 
“哦,是吗?”宋慎拖着鞋底,慢吞吞挪到窗口,没骨头似的趴着,怔愣凝视奔流不息的滔滔河水。
 
容佑棠好奇问:“咳咳,你师姐到底多大年纪?她自称二十四岁。”
 
“呵呵。”
 
宋慎嗤笑,讥讽道:“我五六岁时她都十七八了,越活越年轻,竟成了我师妹!”
 
“那她实际已近四十?”容佑棠难以置信,惊叹:“驻颜有术啊!”
 
“药石伤身,她的漂亮皮囊付出了很大代价。”
 
容佑棠犹豫为难半晌,苦笑,耳语告知:
 
“我找她谈了几次,她知晓镇千保下落,但交换条件是你的谅解,否则不肯帮忙。”
 
第121章:赏赐
 
“我的谅解?”宋慎冷笑,一个轻跃起,斜斜靠坐仅巴掌宽的窗台,左腿单膝屈起,右腿悬空在外,满不在乎地抱着手臂。
 
“当心掉下去!”容佑棠见状吓一跳,下意识拽了一把,恐吓道:“我不会水,你落水我是救不了的。”
 
“嘁,瞧把你吓的。”宋慎昂首嘲笑,顺着摇晃前进的船只悠闲抖腿,整个人随时有落水的可能,险象环生。
 
容佑棠看得胆战心惊,索性扭头,没好气道:“你大胆,只管用力晃!待会儿落水了我喊齐兄他们来捞你。”
 
“用得着你们捞?我从小会水。”
 
宋慎得意洋洋,低头俯视白浪滚滚的湍急河水,止不住地心神荡漾,忆起故乡滇南深山里奔流在怪石古木间的险峻河流。
 
容佑棠小声问:“你去看她了吗?”
 
“谁?”
 
“明知故问。”容佑棠嘀咕指出:“你的同门师姐,原名夏莉,现名夏小曼。”
 
“我为什么要去看她?凭她也配!”宋慎蓦然冷脸。
 
“她究竟几个名字?我目前只知道两个。”
 
“哼,夏莉是师母取的,她一直嫌弃土气,闹着要改个好听的,但师父不允。果然,她下山闯荡后就改名了。”宋慎嗤之以鼻。
 
“她……她自称十分懊悔,幡然醒悟,曾回过滇南,不料令师尊已故去了。”容佑棠字斟句酌地说。
 
“我知道。”
 
宋慎改为抱着膝盖,出神地凝视船只溅起的水花,也不知如何维持的平衡。他漠然道:“师兄师姐有的下山前说逢年过节会回来、有的说出人头地会回来,但全部失信于人。她当年留书,发誓死也要死在外面,但离开十二年后,在外面估计混不下去了,灰溜溜返回师门,那时师父已去世八年。”
 
容佑棠认真倾听,并不评价什么,因为他实在不知该如何评价南玄武门的家务事。
 
“而且,我知道她并不为师父回来,而是为了曾与她有过亲约的……男人。不过,那男人早已成家立业,儿女双全,过得十分美满。”宋慎说到最后,及时改口,隐去了男人的身份。
 
“啊?”容佑棠诧异扭头:“原来她年轻时定过亲的?”
 
“不仅定过亲,她其实是在成亲前三个月逃走的。”宋慎面无表情。
 
容佑棠瞠目结舌。
 
“那男人很不错。师父千挑万选的,家境富裕,踏实忠厚,滇南边县县令的远房侄子,与她算是青梅竹马,从小倾慕佳人。但她嫌弃人长得黑壮,不够风度翩翩。”宋慎冷笑,不住地冷笑,有些失控,鄙夷道:“她一辈子追求漂亮皮囊、荣华富贵,贪慕风花雪月虚无缥缈的玩意儿。如今怎么混得这样了?竟甘愿给无耻贪官做没名没分的外室!季平肥头大耳,恶心油腻,亏她夜里——”宋慎猛地打住,深吸了口气。
 
容佑棠同情地宽慰:“宋掌门请息怒,一步错步步错,事已至此,最悔恨的人必定是她。”他近期才知晓:原来南玄武的老掌门去世前,将掌门之位传给了宋慎。
 
“师父在世时也曾发动人手寻找,可她故意隐藏行踪,最终无果,只能说人各有志,勉强不得。”
 
“令师尊所言极是。”容佑棠由衷赞同,欲言又止,想开口又忍下了,细细琢磨。
 
双方一时无言,各有心事,沉默良久。
 
启程离京时七月底,回程时八月下旬。
 
官船造得大而敞亮,钦差终于有了较为舒适的舱房:五尺宽的架子床悬帐幔、铺被褥枕头,矮柜、桌椅等俱被钉在船板上,船行摇晃亦纹丝不动。
 
半晌后
 
宋慎莫名地信任容佑棠,他拉出藏在衣领内泛白的红绳,把玩一枚拇指大小、雕刻成玄武形状的印信,此物朱红泛紫色流光,包浆细腻润泽,材质不明。他怔愣问:“她要我的谅解做什么?”
 
“不清楚。”容佑棠想了想,猜测说:“也许是年纪大了想回头吧。”
 
“想得美!”
 
宋慎傲然昂首,将印信小心藏回衣领,“蹭”地跳下窗台,拍拍手,霸道强硬地表示:“容大人,你记好了:我,宋慎,南玄武第四十二代掌门人,郑重宣布:夏莉多年前逃离师门,诋毁谩骂师祖,不尊不孝,无德无良,特此逐出师门!她下山后的一切所作所为均与南玄武无关,纯属其私人决策。”
 
“这……”容佑棠无言以对。
 
“烦得很,我回去睡一觉。”宋慎吸吸鼻子,大摇大摆往外走。
 
“等等!”容佑棠情急之下,抢步上前阻拦,却被对方轻巧闪身绕过。
 
容佑棠疾走数步,索性堵住门口。
 
“容大人想干什么?”宋慎抱着手臂,玩味轻笑,吊儿郎当道:“你再无礼强留,我就喊人了。”
 
“喊吧,喊破喉咙弟兄们也只会帮我!因为我是你口中‘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容佑棠豁出去了,厚脸皮堵住房门,无可奈何,诚挚地恳求:“宋掌门,您看吧,我兜兜转转找了一大圈,本以为能跟夏、夏大姐合作,谁知她又支使我求到您跟前了!叫我怎么办呢?”
 
“夏大姐?”宋慎莫名地心情好转,捧腹大笑,拍掌拍大腿,乐不可支,抬手将巴着门框的容佑棠揭下来,鼓励道:“去,你去发动全部人叫她夏大姐、哦不,叫她夏大娘!哄得我高兴了,说不定会想办法帮忙。”
 
“夏大娘?”
 
容佑棠忍俊不禁,笑道:“亏你想出这馊主意!我昨儿叫夏大姐,她已不是很高兴了。”
 
夏小曼是季平的外室,毫无名分,委实不好称呼,容佑棠初时礼貌地称其“夫人”,却被对方明确拒绝。
 
宋慎大踏步离去,头也不回地嘟囔:“她倒是希望一辈子做‘夏姑娘’呢,我偏不!我偏要你们叫她大娘,气死她!”
 
幼稚,嘴硬心软。
 
调养身体的药方不是你悄悄给开的吗?别以为我不知道。
 
容佑棠摇摇头,苦恼不堪地倒在床上,趴着沉思。他被南玄武的师姐弟、师兄弄得头疼!
 
——镇千保下落不明,神出鬼没;宋慎是掌门,无法违背誓言相助;夏小曼已被现任掌门驱逐除名,她愿意帮忙,但条件是需要容佑棠助其获取掌门师弟的谅解……
 
“嘭嘭嘭”容佑棠有气无力地拍打床板,翻来覆去,冥思苦想许久,不知不觉入睡。
 
一路顺利,钦差三艘大船,但容佑棠知道,后面不远处还跟着庆王府采办处的中船。他悄悄去探过白琼英,可惜对方余毒未清,伤势严重,昏睡居多,暂时无法沟通。
 
五日后,船抵达京郊渡口,缓缓靠岸。
 
“终于回来了!”齐志阳神清气爽,容光焕发。
 
“我险些被颠散架了。”容佑棠倒抽气,慢慢舒展筋骨,迫不及待走到船头。
 
“喏,看!刑部和护城统领司的人,他们负责接管案卷和犯官。”齐志阳兴致勃勃提醒。
 
容佑棠定睛遥望,说:“还有我们户部的人,来查收赃物。”
 
“抄了几个大贪,缴获两船金银财宝,国库又能充盈了。”齐志阳低声感慨。
 
陛下肯定非常高兴!承天帝今年御笔挥洒,下旨大兴土木,负责督建的人三天两头催户部、户部哭穷,众臣隔三岔五便因拨款数量与顺序争执一番,压力悉数汇聚往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皇帝也会因国库存银告急而焦虑为难。
 
片刻后
 
船靠岸,木板桥架好,钦差一行快步上岸。奉旨前来的官员们品级不低,并不为迎接钦差,而是为了接管重要公务。
 
“下官齐志阳,见过诸位大人。”
 
“下官容佑棠,拜见诸位大人。”
 
禁卫们因隶属内廷,故只是客气规矩地抱拳施礼,独立于文臣武将之外。
 
“辛苦了,你们很能干嘛,一举铲除贪污乱党,后生可畏呀!”刑部左侍郎廖浦贤满脸堆笑,三角眼鹰钩鼻,亲切拍打齐、容二人的肩膀,丝毫没有传说中“刑讯逼供第一人”戾气。
 
容佑棠谨言慎行,垂首刻板道:“大人过誉了,愧不敢当。下官等人仰赖浩荡皇恩,全靠陛下运筹帷幄指挥有方,方幸不辱命。”
 
齐志阳彻底收敛意气风发之态,冷静谦逊。
 
“辛苦了,办得不错。”户部左侍郎郭远对容佑棠说。他负责带人前来清点赃物、造册收入国库。
 
容佑棠一见郭远就忍不住露出熟稔笑意,忙走到上峰跟前,拱手道:“大人谬赞了,下官只是做了分内之事而已。”
 
刑部右侍郎费佐也奉旨前来接管要犯,他很少开口,只是微笑。略寒暄客套片刻后,数拨人开始各自忙碌。
 
钦差一行打起精神,有条不紊地交接公务。
 
“此乃上月关州之乱的卷宗,已奉旨结案,现呈交刑部待查。”容佑棠介绍道。他忙得不可开交,打开一个个小木匣,将相关卷宗当场核验后交给刑部。
 
齐志阳精神抖擞,嗓门洪亮,郑重告知:“大人,这些是贪污乱党的罪证,包括账本、供词、证人等等,得来非常不易。”
 
刑部两个侍郎颔首,亲自翻看,半晌一挥手:
 
“来人!将此类证据列为一等重要,妥善带回衙署保管。”
 
“是!”
 
禁卫们则率领刑部的官差,进船舱带出一串主犯从犯,依轻重程度分别关押天牢与普通监牢。
 
容佑棠是户部主事,当仁不让地忙前忙后,与齐志阳一同开启锁藏赃物的船舱,指挥护城司的人将装满金银珠宝的箱笼等物抬到岸上,郭远在旁监督,时不时询问两句。
 
移交案犯和卷宗十分快速,但协助户部转移两船赃物却耗费一个多时辰,清点核对,累得筋疲力竭。
 
“你们快去进宫复命,迟些宫门要落锁了。”郭远催促道。
 
“好的。”容佑棠粗略整理凌乱的衣袍,急匆匆招呼齐志阳和禁卫们,一起赶往皇宫。
 
富庶繁华的京城街头人头攒动,吆喝招徕声此起彼伏,伙计们满面春风热情洋溢,酒楼饭馆飘香,太平安宁。
 
“还是回家好啊!”齐志阳发自内心地感慨。
 
“家里人估计还不知道咱回来了,待会儿回去冷不丁吓他们一跳!”容佑棠笑眯眯,止不住地欢喜雀跃。
 
齐志阳昂首阔步,宠溺地抱怨:“哎,我待会儿回家之前还得买几样有趣东西哄人,否则仨孩子不定多么失望。”
 
禁卫长虽已成家,但还没有儿女,闻言羡慕道:“齐将军好福气,儿女双全,大享天伦之乐。”
 
“嗨,你们迟早也会有的!”齐志阳爽朗笑道:“到时可别嫌弃孩子淘气才是,他们总有无穷无尽的捣蛋法子,平时连半刻清静也没有的。”
 
差事办得漂亮,钦差一行相处融洽,谈笑风生,于申时中赶到皇宫门口,凭腰牌进入。
 
此时此刻,笔直宽阔的汉白玉中轴甬道上,庆王碰巧和国子监祭酒路南、兵部尚书高鑫同路,边走边聊。
 
“北营九月份征募第二批士兵,此乃年中就定下的策,父皇已准奏。”庆王缓缓道。
 
高鑫中等个头,浓眉大眼,眼睛稍有些凸,炯炯有神,他点点头,直言指出:“北营投建耗资巨额,若不实际有效地发挥戍卫作用,就很不妙了。”那些持反对意见的文武官员必定会跳脚蹦跶的。
 
“自古‘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适量地储备戍防兵力,总是没错的。”路南捻须,缓步慢行,他难得进宫上御书房一趟,此行是为了国子监秋季大比。
 
庆王面容沉稳,身穿亲王常服,宽袍大袖,贵不可言,俊朗非凡,颔首道:“路大人说得没错。如今边境安定,四海升平,正是难得的好时机,本王已初步带出第一批士兵,按计划,北营将招募五万左右精兵,分批送去西北历练,替下老病伤残一类,免得青黄不接。”
 
话音刚落,庆王闻声,视线一转,忽然看见被禁卫抄近路带进中庭的钦差——
 
“幸好赶在落锁前进来了!”禁卫长欣喜道。
 
齐志阳脚下生风,有些担忧地问:“都这个时辰了,陛下会见咱们吗?”
 
“进去求见试试,若陛下没空,咱就明早再来。”容佑棠轻声说。核对赃物时,他的衣袍沾了许多灰尘,正低头小幅度地掸拭,忽然听见——
 
“殿下?”
 
“哎,是庆王殿下!”
 
容佑棠倏然抬头,与几丈开外的赵泽雍四目相对,定住不动,彼此都惊喜得愣了一瞬间。
 
“走啊。”齐志阳提醒同伴一句。
 
“哦,哦。”容佑棠如梦初醒,忙不迭跟随同伴们快步往前,满心喜悦。
 
“末将齐志阳,参见殿下!”齐志阳感激非常,毕恭毕敬行了单膝抱拳礼。
 
禁卫们紧随其后,纷纷拜见。
 
“末——”容佑棠险些学了齐志阳,话到嘴边硬生生改成:“下官容佑棠,参见殿下。”
 
“咳咳。”路南抬手,状似无意地清了清嗓子,眼神无奈暼向跟着武将行单膝抱拳礼的得意弟子。
 
然而,此时的容佑棠心花怒放,并未发觉任何不妥——他与齐志阳并排单膝跪着,不伦不类。
 
赵泽雍很见不得对方跪。他眼里的笑意满得溢出来,上前两步,弯腰,左手搀齐志阳、右手搀容佑棠,倒也不显突兀,温和道:“起来吧,你们辛苦了,差事办得不错。”
 
“为国效力,是末将的荣幸,多谢殿下举荐,幸亏如期破案,总算没堕了您的脸面。”齐志阳发自肺腑地感恩。
 
容佑棠眸光水亮,情不自禁反手抓住赵泽雍胳膊,触摸到被凉滑蚕料包裹的结实肌肉,笑道:“俱是我等的分内之事,殿下谬赞了。”
 
众目睽睽,赵泽雍勉强虎着脸,两手各扶着一个得力下属,右手微微用力、抓住容佑棠胳膊紧握,随即松开。
 
而后,钦差们向兵部尚书和国子监祭酒行礼,容佑棠额外与师父多聊了两句。
 
赵泽雍正色问:“公务交接清楚了?”
 
“是。”齐志阳恭谨垂首。
 
“你们赶着去复命?”赵泽雍凝视风尘仆仆的少年,难掩关切。
 
容佑棠刚想习惯性“嗯”一声,张嘴又硬生生换成:“是。”他惊觉自己根本无法控制嘴角眉梢,不知不觉眉开眼笑,余光瞥见师父隐含告诫的眼神,急忙收敛,严肃板起脸。
 
“去吧。”赵泽雍将一切看在眼里,好心情地催促。
 
“是!”容佑棠昂首挺胸,拜别众人去求见承天帝,脚底仿佛踩着祥云,轻快惬意。
 
半个时辰后,承天帝在御书房接见了钦差一行。
 
“微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平身。”
 
“谢陛下。”
 
承天帝面色沉沉,背靠软枕斜倚龙椅,威严扫视两个钦差和八名禁卫,半晌,不疾不徐道:“你们上报的折子,朕看了,证据搜集得还算齐全,移交刑部负责审理。”
 
容、齐等人屏息凝神,认真聆听圣训。
 
“案子查得不错,没辜负朕的期望。”承天帝客观评价,漫不经心地把玩左手拇指戴的帝王绿扳指,两颊法令纹深深凹陷。
 
“全凭陛下运筹宫中,微臣等人遵从圣旨行事,幸不负皇恩。”齐志阳谦恭表示。
 
“唔。”承天帝微笑了笑,若有所思,问:“你们在关州遭遇土匪劫杀,那些乱贼擒获了吗?”
 
“回陛下:匪寇被当场剿灭大半,除了混战中潜逃数人外,其余生擒,交由新上任的临时巡抚处置。其中,为首几人作为行贿作乱的贼首,现已移交刑部。”容佑棠字斟句酌答。
 
承天帝点点头,垂眸沉思,半晌问:“游冠英想求见朕?”
 
“他一路上都在嚷。”齐志阳咽了咽唾沫,深吸口气,小心翼翼禀告:“按律,他已经被押入天牢,听候陛下的旨意。”
 
“哼。”承天帝冷哼一声,玉扳指转得越来越快,怒火中烧,身为帝王却习惯喜怒不形于色,只能隐忍克制。
 
容佑棠放缓呼吸,大气不敢喘,生怕触怒心情糟糕的皇帝。
 
又半晌,承天帝下令:“你们忙了个把月,本应歇一歇,但贪污乱党乃重案,必须尽早过堂审清了结!你们近期只需专心协助刑部审查,别的都先放一放。”
 
“是。”
 
“遵旨。”
 
承天帝始终没露出喜色,沉重叹道:“朕只当河间灾难多发、民风剽悍,年年赈济,岂料这次竟揪出了一串贪官!上至二品大员,下至七品小吏,罪证确凿,游冠英还有什么可狡辩的?嗯?他有何颜面见朕?”说到最后,他忍无可忍扬声痛斥。
 
承天帝非常失望,此时的失望已盖过了最初得知真相的暴怒。
 
容佑棠等人忙跪倒,中规中矩地好言宽慰:
 
“陛下息怒。”
 
“请您保重龙体。”
 
御书房内外鸦雀无声。
 
此时此刻,有脑子识趣的都只会装聋作哑,谁活得不耐烦了上赶着承受帝王之怒呢?
 
李德英却轻手轻脚靠近,端了安神茶,深深弯腰,耳语劝道:“陛下息怒,请千万保重龙体。”
 
承天帝黑着脸,不接茶,久久不发一言,李德英纹丝不动地躬身弯腰。
 
好半晌,承天帝才长叹息,满脸倦容,接了安神茶,喝两口就撂下,挥挥手,李德英悄无声息地退到外间。
 
“平身吧。”承天帝略抬手。
 
“谢陛下。”
 
“国之栋梁,有功当赏。”承天帝终于露出了两三分满意之色,和蔼道:“朕赏罚分明,正直忠诚、用心为朝廷做事者,朕俱看在眼里。齐志阳,容佑棠。”
 
“微臣在。”
 
容齐二人复又跪下,心高悬起。
 
“朕命令尔等彻查关州征税之乱,你们不仅如期破案,且另又尽心尽力揪出贪污乱党,为肃清河间吏治立下一功,值得嘉奖。特赐……玉如意一柄、金二百两、东珠一匣。”
 
哦,是赏赐财物!
 
“微臣叩谢陛下赏。”
 
容齐二人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磕头领赏。
 
承天帝欣慰点点头,又开口:“万子雄等八人。”
 
“在。”以禁卫长万子雄为首的八名内廷禁卫出列下跪,也得了赏赐。
 
两刻钟后
 
钦差一行十人各自提着赏赐,有说有笑走出皇宫,约定聚期喝酒后,各自赶回家报平安。
 
容佑棠步履匆匆,神采奕奕,一袭合身天青劲袍勾勒出少年人修长挺拔的身形,眉眼精致,俊美无俦,外貌极为出众。
 
此时,八皇子赵泽宁站在临街酒馆的二楼,愁苦烦闷,于窗口俯瞰街市,恰好扫见容佑棠,登时脸色阴沉沉,嗤道:“不知他走了什么运,竟然真立了一功!”
 
“八殿下稍安勿躁,且看着吧,有他倒霉哭的时候。”
 
第122章:惊夜
 
“容佑棠居然是你的庶兄?”赵泽宁屈指轻敲窗台,眼神晦暗莫测。
 
周明宏义愤填膺,斩钉截铁道:“千真万确!”
 
“呵呵。”赵泽宁玩味地冷笑,目送神采飞扬的容佑棠疾步快走,消失在街尽头熙攘人群中。
 
“八殿下有所不知,草民家里暗中已闹得翻天了。”周明宏喝了不少酒,困兽一般气咻咻,胸膛剧烈起伏,愤慨至极,苦闷说:“家父母与兄长、姐姐,俱已知悉,却瞒着我!幸亏他们在书房争吵的时候,被我偶然听见了,否则还不知被蒙在鼓里多久!”
 
“可惜呀,消息虽然是好消息,但为时已晚。”赵泽宁惋惜地摇头,负手踱步返回桌边,伸手欲拿酒壶——
 
“我来我来!”周明宏急忙抢过酒壶,殷勤为对方倒了杯酒,恭敬劝:“您请慢用。”
 
赵泽宁端起酒杯,漫不经心地嗅了嗅,摇晃把玩,啧啧称奇,难以置信地质疑:“容佑棠竟然是你的庶兄?他是周家庶子?”
 
“我知道此事非常匪夷所思,可真相就是如此。”
 
周明宏仰脖自饮一杯,脸红脖子粗,口鼻喷酒气,抬袖一抹嘴,焦躁地诉苦:“别说您了,我当时听见也吓一跳!但家人因为他大吵大闹,错不了的。哼,小妾养的上不得台面的庶子,寡廉鲜耻,以色侍人,靠攀附庆王考中状元,还幸运被点了钦差,立下一功,眼见着入了翰林、又入了户部,竟硬生生压过我们兄弟俩!呸,他算什么东西?卖屁眼的下流玩意儿。”
 
你是眼红嫉妒得要疯了吧?
 
赵泽宁嘴角浮现一抹笑,鄙夷不屑,天生的眉压眼,无端显出几分阴沉来,冷静问:“你们究竟有何证据?真不是本殿下多疑,外人看着你们哥仨可丁点儿不像,容佑棠跟令尊更是无半分相似,至于那死了的容姨娘,谁知道她长什么模样?”
 
“嗨,问题正出在此处!”
 
周明宏一拍大腿,喝两口酒,抬袖抹嘴,唾沫星子横飞,大倒苦水,醉醺醺说:“我和哥哥姐姐不是痴儿傻子,早在去年就认识容佑棠了,可因为三四年没见面,他长开了、跟小时候完全不同了!模样既不随父亲、也不随容姨娘,而是随他外祖那边!否则我们岂能一无所察?”
 
“天下竟有如此奇闻!”赵泽宁失笑摇头,叹道:“本殿下委实大开眼界。”
 
自从知晓真相后,周明宏惊怒烦躁屈辱交加,满腔愤懑,郁郁不平,大受震撼,根本无法接受。他仰脖,借酒浇愁,咬牙道:“承蒙八殿下赏识,草民断无隐瞒的道理。只是您说得对,此消息已没有价值了——呵,只有家父还在做白日梦,妄想认回那翻脸不认人的忤逆东西!”
 
“令尊想认回庶子?难喽。”
 
赵泽宁举杯放到唇边,酒沾唇一圈,慢慢抿了,眉眼间总带三分抑郁,淡淡道:“此消息若早些得知,尚可以利用一二,但容佑棠现已是新科状元,刚破案立了一功,他的身份伪装得不错,大可自圆其说,只要他打死不承认,你们能奈他何?造谣周家庶子蹊跷死而复活吗?”
 
“哎,数月前放榜已大闹一场,家父母一怒之下,赌气顺了他的意、把他称作现任工部郎中容正清的侄儿!如今怎么反口呢?”周明宏状似痛心疾首,却掩不住地显露窃喜之色。
 
因成长的环境,赵泽宁工于心计,极擅察言观色,他闲闲笑道:“容佑棠千方百计执意摆脱周家,一副誓死不回头的架势。不过,令堂及你哥俩恐怕也不希望认回他吧?”
 
到时,流浪在外备受冷落的庶子反而比金娇玉贵的嫡子加倍出息,主母和嫡子岂不颜面无光?
 
“我、我无所谓!”
 
周明宏嘴硬地梗着脖子,悻悻然,讥讽道:“他有什么好的?下作无耻的男宠,靠皮肉换取前程,没得玷污我周家门楣!家父年老昏聩,目光短浅,您说他是怎么想的?容佑棠摆明了翅膀长硬,拼命攀高枝儿,他还上赶着充慈父,简直自取其辱!”
 
赵泽宁探头,歪着脑袋,屈指弹了弹酒杯,半晌才抿一小口,垂眸沉思,皮肤白得刺眼,唇色偏淡,身穿绫绸长袍,金镶玉束发带,明明正当年少,周身却透出一股子恹恹的死气。
 
他眯着眼睛,眉毛压低,眼珠子斜斜瞥视,冷漠轻慢,说不出的怪异感,只是周明宏喝得八成醉,兀自喋喋不休,并未留心观察。
 
“原来周大人急欲认回庶子啊?”赵泽宁嗤笑问。
 
“可不嘛!”
 
周明宏醉得昏头,懊恼拍桌,竹筒倒豆子般,恨铁不成钢道:“您想想,那怎么可能?明棠、哦不,容佑棠恨毒了我们,几次三番下死手报复!据查,我姐的嫁妆铺子、我的学业、我哥的仕途——他统统不放过,疯狂复仇,害惨了我们了!呜呜呜,我被他害得变成笑话,亲朋好友都疏远了。”周明宏悲从中来,呜咽悲泣。
 
“他为何疯狂报复?总该有些原因吧?”赵泽宁好整以暇问。
 
“无非小时候我们苛待他娘俩了呗。但那有什么的?纯属正常!妾就是妾、庶子就是庶子,岂能越过主母嫡出?哼,痴心妄想。”周明宏醉得趴桌,酒气冲天。
 
周明宏上回被容佑棠雇佣草上飞狠整了一通,被流言蜚语传为“当街袒身露体手舞足蹈的疯子”,声名狼藉,躲在家里逃避许久,才敢出来行走。可惜接连被狐朋狗友嘲笑,一气之下便转而搭上了八皇子。
 
“不,应该不止。”
 
赵泽宁摇头否认,平静指出:“若仅是因为幼年遭受嫡母嫡出苛待,不必闹得绞尽脑汁脱离本家,甚至惊世骇俗地给自个儿另寻生父、编造全新身世,不孝不悌,罔顾天理人伦,绝非普通仇恨驱使。”
 
确实另有许多内情,但周明宏知之甚少。
 
“下作卖屁眼的!呸,恶心肮脏,有什么了不起的?还、还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呢,肯定、肯定是庆王动的手脚。破案也是,他懂什么破案?绝对是庆王帮忙解决的。庆王殿下出手真大方,学业、前途、功劳,流水一般送给男宠。”周明宏不服气地嘟囔,骂骂咧咧,极端固执己见——或者说,他拒绝接受自己比不上庶兄的事实。
 
八皇子套话许久,直到醉鬼彻底昏睡为止。
 
你跟你爹一样糊涂,无知无能,肤浅虚荣,烂泥扶不上墙。
 
赵泽宁起身,冷冷俯视醉倒趴桌的周明宏,根本没把对方放在眼里,只当个使唤的狗腿子。
 
与此同时
 
容佑棠已走回东城,傍晚炎热,他背着行囊、单手抱着皇帝赏赐,时不时抬袖擦汗。
 
近乡情怯。
 
兴冲冲跑到家门口时,他反而止步了,认真整理衣袍发带,好让自己不那么疲累狼狈,以免家里人看了难受。
 
“叩叩~”容佑棠气定神闲地拍门,朗声喊:“张伯?张伯?我回来了。”
 
下一瞬
 
门房的小门摔得震天响,“咣当”声过后,老张头疾跑惊喜嚷:“少爷?”
 
“是我。”
 
“哎呀,哎呀哈哈,老爷,少爷回来了!快来人呐。”
 
老张头一把拉开门,喜出望外,赶忙接过包袱与赏赐礼盒,好奇问:“少爷,这是什么?”
 
“陛下所赐。”容佑棠笑眯眯告知,他渴得喉咙几乎冒烟,忙不迭往客厅跑,迎面撞上养父与管家——
 
“啊呀!”
 
“可算是平安回来了!”
 
容开济喜笑颜开,激动万分,一家子四个老人簇拥出远门归来的容佑棠,嘘寒问暖,递茶擦汗打扇子、张罗糕点饭菜,欢天喜地,宝爱疼宠。
 
一个时辰后,天已黑透。
 
“你怎么还泡着呢?水都凉了!起来起来,赶紧。”容开济推门进入,连声催促。
 
“哦。”容佑棠答应一声,丝毫没有动弹的意思,舒舒服服泡在浴桶里。
 
“今夜只管安心休息,我已派人给你四叔和严世叔、路夫子等亲友递了口信,让你先缓一缓,待养足精神再去给师长请安。”
 
“知道了。”
 
容开济乐呵呵,一阵风般,刮进又刮出,絮絮叨叨:“御赐之物除了金锭之外,其余已收进库房,作为传家镇宅之物。”
 
“嗯。”容佑棠头也不抬,大力搓澡,他出去个把月,几次忙得没空洗澡,身上发痒。
 
“银子怎的还剩这么多?”容开济问,他正在收拾儿子胡乱塞成一团捆扎的包袱。
 
容佑棠乐道:“时间紧迫,没空使银子。仅有的几次还是去的路上,船停靠渡口,下去请弟兄们吃饭喝茶。”
 
“唉,多亏佛祖保佑,助你平安归家。”容开济叹息,虔诚肃穆道:“等你休沐时,咱们很应该去还愿。”
 
“行,您做主吧。”
 
此时,容家唯一的仆妇正在里间铺床,她关切地询问:“老爷,如今夜里越发寒凉,给少爷铺一层薄褥吧?”
 
“铺上铺上,免得他夜里着凉。”
 
容开济欣然赞同,扭头一看,却见儿子仍泡着,立即撂下包袱,大步过去,不由分说夺了搓澡巾,无奈催促:“皮都皱了!赶紧出来,不是说明儿有事?早点儿歇息,好好睡一觉。”
 
“哦。”
 
容佑棠只得跳出浴桶,浑身皮肤泛红,慢吞吞穿好寝衣单裤,踩着木屐擦干头发,闲适放松,慢悠悠逛小花园,吹吹夜风,拨弄拨弄花草。
 
不多久,容父在里间喊:“棠儿,你在做什么?”
 
“赏花。”
 
“进来!”
 
容佑棠披着半干的头发,踢踢踏踏进屋。
 
“十七八岁的人,仍不懂得爱惜身体,刚洗了澡出去吹风做什么?”
 
容开济年纪大了,总难免唠叨,他迅速整理好包袱,拍拍手,这才凑近床榻,轻拍打横着俯趴的儿子,担忧问:“差事究竟办得如何?陛下满意吗?”
 
“嗯……我也不知道。”容佑棠坦言,趴卧枕着手臂,疲惫不堪。
 
“应算满意的吧?”容父自言自语:“不满意怎会嘉奖赏赐?”
 
“但愿如此。”
 
“圣旨上只派了一个案子,为何变成两个了?听说你们押送一群贪污乱党——”容开济猛地打住,歉意笑了笑,通情达理地说:“哎,我不应该过问朝廷公务。”
 
容佑棠翻身仰躺,睡眼惺忪,略一思索,宽慰道:“您放心,陛下已将贪污乱党交由刑部负责审理,让我们从旁协助,没资格指手划脚干涉的,顶多问答回话罢了。”
 
“你心里有数即可。”
 
容父坐在榻沿,顺手拉下儿子掀起露出肚皮的寝衣,后怕不已道:“上月收到你的家书,幸亏我多看了几遍,倘若没发现玄机,你可怎么办呢?”
 
“我确信您会发现的!果不其然,哈哈哈~”
 
“还笑?你远在河间,我想帮忙也使不上劲,只能干着急。”容开济严父的脸刚摆了一半,撑不住也笑起来,内心五味杂陈,由衷慨叹:“我连夜去庆王府报信,殿下当即作出安排,他本领高强,正派大度,确实是个靠得住的。”
 
咦?
 
我为什么要夸庆王殿下“靠得住”?
 
容开济愕然,百思不得其解,吃惊地皱眉。
 
容佑棠不明就里,两眼亮晶晶,脱口赞同: “没错。殿下文韬武略,智勇无双,我从未见过像他那样厉害的人物!”
 
看着浑身迸射崇敬仰慕之光的儿子,容父欲言又止,忧心忡忡地点头附和,又问:“查案时他帮了不少忙吧?”
 
“嗯,可惜今天见面时没能多聊几句。”
 
容父愣了愣,顿觉惆怅伤感,状似随意随口地问:
 
“你回家之前先去了庆王府吗?”
 
“没有。我和齐将军他们入宫复命时,恰巧遇见了殿下和师父。”
 
“哦。”
 
沉默瞬间
 
容佑棠倏然察觉气氛异常,他忙睁开眼睛,一眼就明白了养父的心思,当即义正词严地表明:“我肯定先回家啊!”
 
容父笑起来,欣慰点头,叮嘱道:“殿下于咱们家有大恩,做人不能忘恩负义,应尽量报答。”否则岂不成了白眼狼?
 
容佑棠复又闭上眼睛,倦意浓重,含糊说:“查案时我们得了殿下的援助,于情于理应该尽快去致谢。但我实在太累了,在外面压根没睡几个囫囵觉,困得跑不动,等歇好了再去。”
 
“你自己看着安排吧,我顶多给准备几份礼盒,余下的不管。”容父板着脸,十分明智。他老了,孩子却长大了,有自己的注意,很多事想管却发现管不了!
 
“好,好的。”容佑棠喃喃答应,尾音微不可闻,转瞬沉沉入睡,脑袋搁在床沿,手脚摊开,呼吸悠长平稳,眼圈青黑,显然累得狠了,纵有雄心壮志也实在没精力动弹。
 
“行啦,你睡吧。”容父摇摇头,豁达地笑笑,掀起薄被给盖好,任由孩子横着睡,放下纱帐,轻手轻脚地掩门离去。
 
此时此刻
 
庆王府·月亭内
 
“举杯邀明月!”
 
九皇子赵泽安高举甜汤盖碗,一本正经地扭头问兄长:“对影成几人?”
 
赵泽雍莞尔,抬手一指月亭宽檐的遮挡,低声说:
 
“无人相对,仅孤月一轮。”
 
“也是。”九皇子喝一口甜汤,精力十足,轻快跑出亭外,笑道:“看,现在就有影子了!”他沿着鹅卵石甬道,顺一路石质灯台走远。
 
“仔细看路。左吉,跟着他。”赵泽雍吩咐。
 
“是。”王府内侍长笑吟吟,早已自发贴身跟随,并一些九皇子的侍女和内侍,一群人叽叽喳喳赏月。
 
月亭内,赵泽雍自斟自饮,只为怡情,并无醉意。
 
“呯”一声,他不轻不重一顿酒杯,若有所思,将酒杯慢慢朝右手边推去——那是容佑棠惯坐的位置。
 
不见人影,小混帐东西……
 
半晌,九皇子绕亭一周,重新落座,喘吁吁,满头热汗,左吉忙忙地安排给洗手、擦汗。
 
“今晚月色不错,容哥儿回京了,他怎么没来找我玩儿?”九皇子遗憾地问。
 
因着年龄的差距,赵泽雍很多时候只能扮演“长兄如父”的角色。他耐心解释:“钦差刚回京,需要移交公务、入宫复命,再者说,外出月余,他也需要休息。”
 
“案子究竟怎么破的?听说有土匪拦路劫杀钦差,好大的胆子啊!简直像戏文话本里写的那样惊险。”九皇子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慧黠灵动,浮想联翩,好奇极了,心痒痒,迫不及待道:“我真想现在就听容哥儿说一说!”
 
“他有空会来看你的,到时慢慢儿聊。”
 
“好!”
 
兄弟俩谈天说地,哥哥喝酒,弟弟摆弄九连环。
 
闲聊片刻,赵泽雍提醒:“戌时中,你该回去歇息了。”
 
正玩得高兴的九皇子登时焉了,嘀咕道:“可是我一点儿也不困。”
 
“那每天早上起不来的是谁?”
 
九皇子语塞,想了想,严肃提议:“夜深露重,咱们一同回去吧?早睡早起。”
 
赵泽雍挑眉,抬眼,和幼弟对视瞬息,爽快地搁下酒杯,起身说:“走!”
 
“走就走。”要走一起走,我歇息你也歇息!
 
九皇子心满意足,眉眼弯弯,连走带跳,莫名地十分愉快,仿佛赢了兄长一回似的。
 
庆王府风平浪静,皇宫却时刻暗潮涌动。
 
坤和宫寝室内,仅夫妻二人,内侍宫女都奉命退了出去。
 
除去凤袍凤冠的杨皇后跪地,泪流满面,仰脸,恰到好处地描眉画目,哭求:“求陛下明鉴!祥儿是您看着长大的,素来孝顺谦和,长这么大,他只几年前奉旨下过一趟江南,此外一直规规矩矩侍奉父母膝前,怎么可能结交贪污乱党呢?定是有人恶意诬陷!”
 
承天帝冕冠未除,端坐上首,一身暗紫绣明黄龙纹镶祥云滚边的常服,面无表情,说:“去年朕的寿辰,祥儿送的那三尺高的松鹤延年俏色玉雕,乃贪污党首游冠英所赠。”
 
“陛下息怒。”
 
杨皇后呆了呆,飞快思考,发觉无法否认,只能硬着头皮解释:“那本是一整块玉石,乃他人赠给祥儿的节礼,孩子孝心虔敬,特请名匠雕成松鹤延年,贺君父万寿无疆。谁知河间巡抚竟是无耻贪官呢?若有所察觉,祥儿断不会接受他的赠礼!”
 
“身为皇子,收玉石节礼没什么,送玉雕寿礼亦不足为奇。”承天帝缓缓道,他长长地吸了口气,梗在胸口,半晌散去,威严道:“但,祥儿行二,已年近而立,也该有分辨忠奸的能力,否则稀里糊涂的,不知要受多少蒙骗。关于朝廷命官的献礼讨好,年年有之、月月日日有之,岂能逐一笑纳?皇室的体统何在?”
 
杨皇后难堪得脸红耳赤,攥紧丝帕,姿态优美地按按眼睛,哽咽着,柔顺垂首:“陛下训诲得是,祥儿行事欠妥,臣妾定会警醒教导他。只求您保重龙体,切莫被贪污乱党气坏了身子。”
 
唉。
 
俯视发妻跪地垂泪,承天帝无声叹息,拍拍扶手,隐忍克制地说:“你起来吧。”
 
“谢陛下。”杨皇后起身,略松了口气,随即贤惠地倒茶,忙前忙后伺候果点。
 
老夫老妻,皇帝已过了纵欲贪欢的年纪,非常注重保养,此行乃有事前来。
 
承天帝静静坐了半晌,他已知晓次子与游冠英的诸多往来,只是为了顾全大局,忍而不发。
 
“陛下,请安歇吧?”杨皇后躬身,作势要为丈夫解外袍。
 
承天帝却抬手挡开,起身,语调平平地吩咐:
 
“朕有些急务,回乾明宫歇。你用心教教祥儿,叫他多向兄弟学学,今后别再犯糊涂了。”语毕,大步返回自己的寝宫。
 
“是。”
 
杨皇后咬牙切齿,屈膝垂首:“臣妾恭送陛下。”
 
翌日
 
容佑棠一夜无梦到天亮,神清气爽,约了齐志阳赶去刑部协助审案。
 
然而,刑部等若干衙署各有办事章程,他们忙碌翻阅卷宗、仔细商议、调出犯官档册研究……总而言之,钦差被空架在一旁,派专人好茶好饭地伺候。
 
无非怕我们抢功罢了。
 
容佑棠心知肚明,十分配合,早早地下值,骑马快速去几处至交亲友家里晃了一圈,最后奔向庆王府。
 
此时已是夜晚,华灯初上。
 
“公子请去客厅小坐稍候,九殿下去定北侯府探望老夫人了。”管家周到细致地招呼着,仍照旧亲切地称“公子”。
 
“殿下呢?”容佑棠屏息问,满怀期待。
 
“估摸着快回来了,您歇会儿,等殿下一回来,小子们会立刻通知您的。”管家笑道,伸手引请:“您小心门槛。”
 
话音刚落,赵泽雍的声音就在身后不远处响起,低声含笑:“小容大人来了?”
 
第123章:小别
 
殿下?
 
容佑棠未语先笑,立即转身,一眼看见高大挺拔的庆王迎面走来,丰神俊朗,贵气天成。
 
“殿下!”容佑棠快步迎上去,刹那间,脑海中除了激动欢喜之外,一片空白。
 
“进去说话。”赵泽雍脚步未停,握住对方肩膀轻轻一转,两人并行。
 
“您从北营回来的?近期又要征兵了?”容佑棠轻快询问,右肩被庆王宽大厚实的手掌握住,温暖而踏实。
 
“对。一早定好的策,下月招募第二批士兵,年前加紧练几个月,明年春训与沅水大营比试。”赵泽雍语速稍快。
 
“春训比试?”
 
容佑棠惊愕,皱眉问:“谁提出来的?是否太仓促了些?北郊大营连营房都没建好,士兵全是新人,沅水大营却是开国太祖时期延续至今的。”
 
赵泽雍单手握住对方肩胛,毫无惧意,冷静道:“韩太傅所提,父皇已准奏。此举实属应该,将士战时保家卫国,闲时也要想方设法提高实战经验。”
 
“话虽如此,但北营全是新兵,未免有失公平。”容佑棠忍不住嘀咕,暗忖:不过,确实无法推辞。沅水大营年年举行四季实训,至少一次急行军,长途跋涉前往京郊各大小营地,操练士兵。既然有了北营,双方难免明争暗斗。
 
“无妨,尽力即可,点到为止,并非生死拼杀,统帅有责任适当提高将士的斗志。”赵泽雍道。
 
管家十分识趣,跟了几步,躬身禀明:“殿下,老奴去准备茶饭。”
 
“去吧。”
 
“是。”
 
其余贴身亲卫更加识趣:除最亲信的四人不远不近尾随之外,其余已各自散去换班。
 
庆王宽肩长腿,昂首阔步,脚下生风。
 
容佑棠被对方带得步伐急促,迈过王府待客所用的正厅门槛时,他被带得一个踉跄,险些绊倒,急忙扶住门框,顺势挣脱了肩上越来越用力的大手。
 
“月余未见面,连路也不会走了?”赵泽雍松手,低声笑问,迈过门槛后,仍未停下脚步,冲向自己行礼问候的下人略一点头,穿过后堂,朝自己院子走。
 
“怎么可能?!”分明是你走得太快了,跟我不是一个步调。小容大人心里说。
 
“昨儿入宫复命顺利吗?”赵泽雍迈下台阶,途经一段鹅卵石甬道,踏上曲廊。
 
容佑棠想了想,说:“陛下嘉奖赏赐了我们。”
 
“唔。”赵泽雍颇为骄傲地颔首。
 
边走边聊,半刻钟后,他们回到惯常议事的书房重地,屏退了闲杂人等。
 
“喀喇”一声
 
房门紧闭。
 
天已黑透,书房内四处的戳灯、高几案面的宫灯明亮,没有一丝风,烛火静静燃烧。
 
容佑棠站在门口,心莫名乱跳,突然紧张。
 
“还不过来?”赵泽雍走远几步,头也不回地催促。然而,他并未听见后面响起跟随的脚步声,遂转身,板着脸,威严指出:“你真是愈发大胆了。”
 
“我没有!”容佑棠脱口反驳。
 
“没有?”
 
下一瞬,赵泽雍忍无可忍,大踏步返回,一把拥住容佑棠,略带惩罚性质,恶狠狠地吻下去!
 
“唔……”容佑棠急促喘息,后颈被牢牢紧握,仰脸,呼吸里满是信赖思念的味道。
 
粗暴啃咬碾压,唇舌亲昵纠缠,旖旎暧昧,刺疼酥麻,悸动快感席卷全身,气血疯狂翻涌。
 
“唔!等——殿下!”容佑棠几乎被嵌进对方怀里,动弹不得,呼吸受阻,心如擂鼓,混乱不堪。他半睁着眼睛,分不清欢愉还是难受。
 
有一瞬间,赵泽雍听不见任何声音,本能压倒了一切。情难自控,他愈来愈用力,揉搓抚弄,轻而易举逼得怀里的人眸光水亮得泛泪,脸皮红涨。
 
“唔……呃啊!”
 
耳垂忽然被含住亲吻,容佑棠一个震颤,剧烈发抖,双目紧闭,大口大口地喘息,他承受不住,开始胡乱挣扎,却毫无反抗之力,挣了半晌无果,眼尾晕红,情急之下,索性咬了对方胳膊一口!
 
赵泽雍停顿,抬头,下颚紧绷,表情有些凶狠,眼神晦暗幽深。
 
“别、别咬。”容佑棠喘吁吁地恳求。
 
“究竟谁咬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
 
“哼。”
 
赵泽雍鼻息粗重火热,滚烫唇瓣珍爱地印在对方额头,继而轻轻往下,落在鼻尖、两颊,最后贴着对方的唇,来回摩挲,绒羽拂过一般的轻柔力道,倍显爱怜之意,令人心醉神迷。
 
“嗯……”容佑棠逐渐放松,他站直了,双手忘情地抱住对方结实健朗的腰背,揪紧其衣袍。
 
亲昵拥吻许久。
 
踉跄几步,赵泽雍握住对方双肩,轻而易举把人提起、放在高几上。
 
此高几四条腿细瘦,用以摆放新鲜花卉,但因庆王不喜花香和熏香,遂改为陈设古玩。
 
容佑棠身侧是一个雨过天晴色碎玉双耳瓶,优美流畅,古朴雅致,此刻却惊险地晃了晃——
 
“哎!仔细摔了。”容佑棠忙伸手稳住瓷器。
 
赵泽雍却浑不在意,他仔细端详阔别月余的人,低声说:“只要不是摔的你就好。”
 
容佑棠忍了又忍,但还是露出了笑意,嘴上说:“王府陈设俱是难得的好东西,摔碎了多可惜,还是爱护些吧。”
 
“随你的意思。”赵泽雍莞尔,一丝不苟,为对方整理发丝、束发带、衣领。
 
容佑棠尴尬地提醒:“这儿是庆王府。”凭什么随我的意思?
 
“本王特允,你可以随便摔东西玩儿。”赵泽雍严肃道,眼里却露出戏谑笑意。
 
“我为什么要摔东西玩儿?”容佑棠讶异,忍俊不禁。
 
“摔与不摔,全凭你欢喜。”
 
容佑棠一怔,心想:完了。娘亲和养父都没这样惯着我……
 
“你是个有福气的。”
 
赵泽雍双手捧住对方脸颊,亲吻绵绵密密,叹道:“上回郝三刀险些得手,被你躲过一难;此次查案遭遇土匪拦路劫杀,却又化险为夷。不错,你做得很好。”语毕,他珍重吻了吻对方的唇,问:“父皇的赏赐是因公务,本王也要嘉奖你,可惜没发现合适的。说,你想要什么?”
 
容佑棠摇摇头,唏嘘道:“当日确实凶险,多亏谢百总他们及时赶到救援,方得平安返京。性命无虞,我已心满意足,什么也不想要。”
 
赵泽雍脸色一沉,说:“谢霆失职了。”
 
“殿下息怒!息怒息怒。”容佑棠赶紧求情,正色解释:“谢百总他们遭遇了不明身份杀手的袭击,白琼英险些被灭口,幸亏宋慎会解毒,否则您的关键人证就没了。”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当年文昌阁书架倒塌一案不少人在场,虽然父皇处死了大半,但只要缜密筛查,总会有发现,白琼英并非唯一的人证。”赵泽雍虎着脸,低声问:“你要是被贪污乱党伙同土匪害了,该如何是好?”
 
容佑棠十分感动,眉眼带笑,宽慰道:“没有如果,事实就是我们平安回来了。”
 
“唉。”赵泽雍一声叹息,紧紧搂抱。
 
“殿下别担心,我时刻铭记……亲友,会尽量避免跟谁拼命的。”容佑棠喃喃承诺,他枕着对方的肩窝,内心安宁舒适,无忧无惧。
 
半晌
 
“殿下,夏小曼的事儿您知道吗?”容佑棠懒洋洋窝着,闷闷地问。
 
“宋慎已上报。”
 
“啊?”容佑棠来了些兴趣,纳闷问:“怎么是他?我以为会是谢百总他们。”
 
“宋慎希望本王助其师姐轻判。因涉及贪污要案,夏小曼已被刑部接管,纵然江湖人士神通广大,也无法与朝廷抗争。”
 
“那是自然,刑部要案,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
 
容佑棠点点头,感慨道:“宋慎真是‘刀子嘴,豆腐心’,只是嘴狠罢了。”
 
“据他说,此举乃是偿还幼时受师姐抚育的恩惠,南玄武的家务事,我等没必要过于深究。”赵泽雍把人抱下高几,胳膊一圈,强硬地单手搂住人,按坐在太师椅里,他落座旁边,亲自给倒了杯茶,心情大好。
 
“夏小曼现关押在护城司监牢,她是关州知府的外室,算从犯,十分配合调查、踊跃提供线索和证据,轻判是有可能的。”想起遇事果断坚决撇开季平的夏小曼,容佑棠摇摇头,完全不知该如何评价。
 
赵泽雍拉住对方的手,翻来覆去细看,很见不得对方的皮肤粗糙带伤。他不疾不徐道:“全看她的诚意,倘若能提供有价值的定案线索或证词,打动刑部和监察官员,死罪可能免,活罪难逃。”
 
“那白琼英呢?她清醒了没?”
 
“人是清醒了,但坚称不知内情,辩称一切都是王昭仪的疯话。”
 
“王昭仪还活着吧?”
 
“目前已被秘密关进冷宫。”赵泽雍告知。
 
容佑棠想起一事,神情凝重,沉吟良久,忐忑地说:“殿下,我们押送游冠英上京时,他曾秘密透露——”说到此处,容佑棠伸出两根手指,耳语道:“他承认大肆敛财,但口口声声说近年给这位主送了不少价值连城的孝敬。”
 
赵泽雍不动神色,目若朗星,严肃问:“兹事体大,他都告诉谁了?你还告诉谁了?”
 
“他那边不清楚。但除了您,我谁也没告诉。”
 
“很好。”赵泽雍赞赏点头,目不转睛地告诫:
 
“记住!贪污重案已移交刑部负责,你什么也不知道,明白吗?”
 
牵涉二皇子,容佑棠也知道其中厉害,忙点头:“我明白。”
 
此时,书房外传来侍卫询问:
 
“殿下,九殿下派人邀您和容大人共进晚膳,您看是?”
 
彼此对视一眼,赵泽雍无奈又疼宠地笑笑,扬声道:“请他稍候片刻。”
 
“是。”
 
“小九必定会打听破案经过,你挑些能说的哄哄他吧。”
 
容佑棠欣然同意,关切问:“许久没见面,离京时本答应陪他学骑马的,不知九殿下骑术如何了?”
 
“马马虎虎。”赵泽雍客观评价,他起身,顺便拽起对方,手牵手走到门前,开门后才松开,结伴去寻九皇子。
 
翌日清晨
 
“天亮喽!快醒醒。”
 
容开济精神矍铄,有子万事足,将温热毛巾敷在儿子脸上。
 
“唔,哦,等会儿的。”容佑棠迷迷糊糊挥手。
 
“不是约好了齐将军去办事吗?”
 
“嗯……对!”容佑棠倏然清醒,粗鲁拿毛巾擦脸,一咕噜起来。
 
容开济在外间提醒:“我和老李去世叔家喝满月酒,你严二叔得了个公子。”
 
“是吗?好事啊,很该贺一贺,可惜我没空,只能改天去瞧瞧。”容佑棠手脚麻利地穿衣服。
 
“无妨,他们会谅解的。”
 
容开济背对儿子,给窗台的一溜儿盆栽浇水,心神不宁,犹豫许久,才斟酌开口:“棠儿,有个事想跟你谈谈。”
 
谈谈?
 
正埋头吃早点的容佑棠内心一凛,抬头,左手捏着半个包子,讷讷问:“什么事啊?”
 
“前几天我去上香的时候,碰巧遇见洪夫人和洪姑娘了。”
 
“哦?”容佑棠谨慎接腔,直觉不妙。
 
容开济心不在焉地浇花,慨叹道:“她们估计从磊子口中听说你下河间查案去了,特地宽慰我半天,洪夫人还专门为你在佛祖前求了庇佑。哎,难得,十分难得!”
 
“洪夫人确实热心。磊子带我们回家,时常一群人在练武场闹腾,她从未生气,热情周到,好茶好饭地款待。”容佑棠肃然起敬,由衷地佩服。
 
容开济放下浇花的长柄勺,认真观察儿子的神态,满怀期待,试探着说:“洪家的孩子都被教得很懂事,磊子孝顺又上进,前途光明坦荡;另有洪姑娘,端庄贤淑,又通文墨,待人接物落落大方。你说对吧?”
 
为何突然谈论洪姑娘?
 
容佑棠捏着包子,很不自在,硬着头皮答:“对的。”
 
“你也觉着洪姑娘品性好?”容父屏息,紧张向前倾身。
 
“我——”容佑棠欲言又止,小心翼翼反问:“好端端的,怎么谈起洪姑娘了?”
 
毫无惊喜或羞涩。看来,棠儿并不喜欢洪姑娘,可惜了的……
 
失望叹了口气,容父调整心情,说:“随便聊聊而已。”他拿起花剪,开始修剪盆栽。
 
“原来如此,我休沐时会去寻磊子喝茶、给洪夫人请安。”容佑棠暗中大大松了口气,三口两口吃完包子,转而拿起水煮蛋,正“笃笃笃”敲蛋壳时,又听养父不甘心地嘀咕:“洪姑娘多么温婉文静,她家里情况也合适,配你绰绰有余!唉,你个臭小子。”
 
臭小子一声不敢吭,默默吃鸡蛋。
 
“如今你也十七岁了,之前忧愁那事儿,咱不能拖累别人家,故拖延至今,但眼下已妥善解决,亲事该抓紧了。棠儿,你给说句实话:是否看上哪家姑娘了?若是有意中人,只要她家世清白,为人端庄贤惠,那么完全可以商量的嘛,不必藏着掖着,知道吗?”
 
姑娘,姑娘,可我没喜欢哪一家的姑娘……
 
小容大人惴惴不安,紧张喝了几口稀粥,尴尬否认:“没,没有喜欢的姑娘。”
 
“当真没有?”容开济威严问,手扶一株月季,小剪子寒光闪闪。
 
“千真万确,没有。”容佑棠郑重其事摇头。下一刻,他眼睁睁看着一心两用的养父“咔嚓”剪掉月季主枝,赶忙提醒:“爹,看着点儿啊,剪错了都!”
 
容父仓促低头,登时心疼坏了,慌忙撂下剪子,连声道: “啊呀!唉哟!这是我刚移植的新品,落霞漫天紫蝶舞,开花伊始,妙不可言,可惜,可惜呀!”容父唉声叹气,全神贯注地摆弄花枝。
 
“您看看能不能插枝救活,或者搁水里养着,让它尽量地盛放多几日。”容佑棠好声好气地提议,急匆匆吃饱,一擦嘴,揣了钱袋腰牌就往外溜,嚷道:“爹,我出去了啊,您别着急,慢慢儿地想办法,实在不行就再移植一盆吧。”语毕,一溜烟跑了。
 
“哎——”
 
容父心知肚明,气恼笑骂:“怕什么?为父还能按着你的头逼你拜堂娶妻不成!”
 
洪姑娘很好,无奈我儿没那意思,只能再想办法,多打听打听合适的姑娘家……
 
总之,绝不能任由棠儿一头栽进去!
 
两个男人,如何能过一辈子?绝非长久之计。
 
容父忧心忡忡,愁眉苦脸。
 
京城街头永远喧嚣繁华,人潮涌动,车来车往,吆喝声络绎不绝。
 
容佑棠不喜欢坐车,嫌憋闷,他小跑一阵后,于闹市下马,牵马步行,途经一面食摊时,忽然听见一桌中老年一边哧溜哧溜吃面条,一边眉飞色舞地说:“可不嘛!听说赃物足足装了两大船。”
 
“我那天恰好去渡口送朋友,远远地亲眼看见:嚯,金银财宝大箱大箱的,七八个官差哎哟哎哟地抬!啧,全是民脂民膏啊!贪官简直罪该万死,脚踩咱穷苦老百姓的血肉,大发黑心财。”
 
他们在谈论贪污游党吗?那是我们揪出来的!容佑棠昂首,颇为自豪,忍不住放慢脚步,隔着马匹,竖起耳朵听:“活该被抄家充公!希望他们被砍头。”
 
“哎,你们知道不?听说那个巡抚年年上京述职时,都会大肆贿赂皇子,以求得庇护。”
 
“哪个?哪个皇子?”
 
容佑棠一愣,不由自主扭头,隔着马匹,瞧见吃面的人伸手指比了个“二”。
 
“喂,此话当真?”
 
“比珍珠还真!这又不是秘密,逢年过节时,那位主的府邸宾客盈门呐,谁敢空着手?都提了厚礼的。”
 
“那他们岂不是合伙贪污?”
 
“嘘,慎言!咱图个乐呵,可别招来是非。”
 
……
 
他们怎么会知道?谁泄露的消息?
 
容佑棠惊疑不定,抵达刑部衙署时,面色仍凝重,引得齐志阳关切问:“容弟,没事吧?身体不适吗?”
 
容佑棠隐去忧虑,勉强笑道:“无恙。只是天气闷热,憋得夜里睡不好。”
 
“回家叫熬些清暑祛湿的甜汤、凉茶,喝了就好受多了。”齐志阳叫上小兄弟,二人同去旁听刑部和监察司每天冗长乏味的晨会。
 
与此同时
 
皇宫·宝和宫内
 
后宫三千佳丽,韩太傅的女儿韩佩瑶高居贵妃位,寝宫富丽堂皇,熏香弥漫。
 
“本宫倒要瞧瞧,她这回如何应对。”
 
韩贵妃斜倚锦榻,靠着两个软枕,戴一套红翡头面,霜色裹胸里衣,外罩金丝银线绣满繁花的紫色儒裙,长长的裙摆柔顺散开,铺了数尺方圆。她虽年逾四十,却风韵犹存,堪称风姿绰约,皮肤白得晃眼,身形偏丰腴,仅眼尾些许细纹,正翘起左手,赏玩刚涂抹的鲜红蔻丹,红白紫三色相映,雍容高贵。
 
“听说父皇昨夜去了坤和宫,但只坐两刻钟就走了。”大皇子斯文儒雅,慢条斯理撇了撇茶沫。
 
“哼,呵呵呵。”韩贵妃轻笑,摇摇头,红翡耳坠晃动,衬得皮肤白得发腻,格外引人注目。她慢悠悠地讥讽:“杨家仅靠这一代出了个杨广威,因着从龙之功,封了平南侯,祖上十八代皆贫寒,有甚么家底?杨若芬靠比本宫早及笄,封了后,但穷呢,往往是深入骨子的。穷骨头,没见过好东西,眼皮子浅呐,养出的儿子……啧,瞅瞅二皇子那嘴脸,无论谁的孝敬,总之来者不拒,忒丢人现眼了。”
 
韩太傅乃两朝元老,书香清贵世家,响当当的名门望族,韩贵妃比之出自平南侯府的杨皇后,底气十足。
 
“二弟确实糊涂。”
 
大皇子喝了口茶,叹道:“他也不辨认辨认游冠英的品性,就随意收下节礼、生辰礼,如今闹出贪污乱党一案,他少不得受牵连。”
 
“活该!”
 
韩贵妃冷笑,快意解恨,旋了旋戴着护甲的尾指,轻声吩咐:“皇儿,消息要尽量地宣扬出去,叫黎民百姓知道知道,所谓的中宫嫡子是何等贪婪。”
 
大皇子笑着点头。
 
韩贵妃换了个坐姿,姿态优美地后靠,红唇轻启,正色问:“老三留京一年了,你觉着较十年前,他的性子如何?”
 
“并无多少改变。”大皇子垂首,盯着碧绿茶汤,沉声道:“虽然他仍是暴躁耿直,很不讨喜,但毕竟是兄弟中唯二的亲王之一。”
 
韩贵妃不笑的时候,活像墙上挂着的仕女图,刻板凝滞,她冷冷道:“老四哪怕封个双亲王,也注定是短命鬼,天生心疾,无药可医,不足为惧。倒是老三……”她蹙眉,懊恼道:“本宫越发看不透他了。陛下虽然隔三岔五地给他冷脸,却从未真正下狠手严惩,当年赶他去西北,本以为是定下的镇北王、老死才能回京葬入皇陵,谁知他竟然挣下许多军功,封了庆王。”
 
“帝心难测。”大皇子有些烦躁地盖上茶钟,撂在手边茶几,不安道:“真不知道父皇究竟是怎么想的,他这两年身体越发……唉,到时不定乱成什么样。”
 
“庆王,哼!”
 
韩贵妃抿唇,显出两个梨涡,把玩尾指护甲,鄙夷嗤道:“你别看他正派忠直的模样,其实有断袖之癖,好龙阳,养了个小男宠。”
 
第124章:后宫
 
“母妃也知道此事?”大皇子温和问。他稳重老成,剑眉浓黑,脸上总带三分笑意,文质彬彬,颧骨略高,两颊天生有法令纹——他是皇子中容貌最像承天帝的。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韩贵妃侧身歪头,心不在焉地把玩镶嵌珠玉的精致护甲。
 
“好龙阳也算不得什么。”
 
大皇子复又端起茶杯,专注嗅了嗅茶香,含蓄道:“历来的世家富贵子弟,长辈多半管得严,没有通房的时候,难免与模样齐整的书童小厮混玩,不足为奇,顶多算个人癖好,只要别影响成家,谁管呢?”
 
房中秘事,自古花样百出,龙阳虽然有损清名,但并非原则性大错。
 
否则男女不忌、出了名混帐荒唐的七弟岂能安然无恙到如今?大皇子暗忖,嘴角噙着一抹轻笑。
 
“陛下定然知晓,他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暂时懒得管。”韩贵妃慢条斯理坐直了,略倾身,好奇问:“听说他养的小男宠是此次查案的钦差之一?还是新科状元?”
 
“没错。”
 
“哟,呵呵呵。”韩贵妃笑得满头珠钗轻颤,举起丝帕掩嘴,摇头叹道:“本宫算是佩服庆王了。他平日不苟言笑,冷冰冰,无法拉拢,谁知私底下竟哄了新科状元!”
 
“当日父皇叫我们举荐下关州查案的钦差人选,三弟推举了齐志阳,平南侯却不知如何想法,极力保举容佑棠。”大皇子隔岸观火,幸灾乐祸道:“如今可好了,平南侯偷鸡不成蚀把米!齐、容二人还算有些本事,于土匪乱刀下死里逃生,硬是立下一功,押送贪污乱党凯旋。”
 
“哼,你父皇估计又心慈手软了。”韩贵妃蓦然冷脸,红唇抿成削薄一线,眼神肃杀,气愤道:“近年来,所谓的中宫嫡子接连犯错,杨若芳能养出什么好东西?天生的心胸狭窄,狂得尾巴翘上天,连场面上的涵养礼仪都拿不出手!这次她儿子涉入贪污重案,抹黑皇室,丢了列祖列宗的脸,还有什么资格争夺储君之位——”
 
“母妃!”大皇子谨慎打断。
 
韩贵妃不情不愿地住嘴,悻悻然起身,霎那间,紫色细折苏绣百花悬珠裙漾出深深浅浅的流光,耀眼夺目,她仪态万千地晃到窗前条案,案上陈设几样古玩、一个浅口青瓷花瓶,宫女们每日清晨折了新鲜绽放的各式花朵,静心搭配插瓶,以供熏香与赏玩。
 
“你父皇将案子交给了刑部负责,皇儿,该怎么做,不用为娘教了吧?”韩贵妃背光,顺手揪了几瓣玫瑰,一点点撕得稀碎,白皙手指沾染鲜红花汁。
 
“您放心,儿子明白。”
 
“明白就好。”韩贵妃面无表情,接连揪下花瓣,肆意撕扯或丢弃,轻声叮嘱:“儿,你一定要给为娘争口气!我在位分上被她压一头,可我儿是最聪敏睿智的,绝不能输给她养的穷骨头!”
 
九重深宫,朱墙高耸,明黄琉璃瓦遮天蔽日,后宫生活寂寥冷清,永远只能看见有限的天空一角;佳丽三千,皇帝却只有一个,雨露不可能均沾。在如此压抑憋闷的环境下,儿女是妃嫔唯一的寄托和依仗;那些无儿无女的,人生相当于没有盼头!
 
例如,此时此刻,韩贵妃倾诉愁闷,才会有她的孩子好言宽慰。
 
大皇子忙起身,快步走到韩贵妃跟前,躬身劝解:“母妃请保重身体,切莫动无谓之气,以免伤神。儿子从未敢松懈,您尽管放心。”说着轻轻搀扶其小臂,将抑郁不平几十年的生母扶回座椅,耐心安抚半晌。
 
韩贵妃抽出丝帕,按了按眼睛,哽咽嘱咐:“儿,你千万要争气啊!生在皇家,身不由己,一旦她母子上位,别人尚可能无所谓,但咱娘俩绝不会有好日子过,姓杨的一家子心胸眼界极度狭窄,到时指不定如何折磨我们呢。况且已争了二十多年,骑虎难下,只能往前,没有退路。”
 
“儿子绝不退让!您看我几时懈怠过呢?”大皇子傲然昂首,眼神坚毅,对争夺大位誓不罢休。
 
“好,好!为娘知道,你是懂事孝顺的好孩子,咱们再苦一苦,无论如何要趁贪污案拉下她母子,待摁倒了中宫,你本就是皇长子,顺理成章,到时还愁什么呢?”韩贵妃攥紧丝帕,眼眶红肿,更加不肯罢休。
 
大皇子嘴角挂着两分笑,胸有成竹道:“您且等着瞧热闹吧。”
 
片刻后
 
宝和宫的心腹嬷嬷进入,快速伺候狼狈流泪的韩贵妃净面补妆,重新续了热茶,而后轻手轻脚离去。
 
韩贵妃装扮一新,从容端坐,一扫方才痛苦幽怨的抽泣之态,她把玩丝帕,漠然嗤道:“王翠枝昨夜又疯病发作,鬼哭狼嚎,吵得宝和宫都听见了。”
 
“她不是在冷宫吗?发病时怎的不堵嘴?大吵大闹,成何体统。”大皇子不悦地皱眉,完全没把曾是生母陪嫁丫头的爬床昭仪放在眼里。
 
“谁知道呢?可能是睡梦里突然发疯,乱跑乱跳,下人堵嘴不及。”韩贵妃冷笑,解恨非常,刻薄地说:“她家穷得要饿死人,卖女儿给我们家做丫头,你外祖母指了她给为娘陪嫁,本是特地挑老实本份的,岂料一进皇宫,王翠枝开了眼界,竟性情大变,趁本宫有喜时,不知廉耻勾引陛下,皇后一贯跟我较劲,保她生下龙子,又撺掇陛下给封了昭仪。”说到此处,韩贵妃禁不住露出得意之色,冷冷道:“王翠枝忘恩负义,不忠不敬,她以为生下一双儿女就能飞上枝头了?做梦!至今只是个小小昭仪。就连老八的府邸,都还是我韩家发善心舍银钱给盖的,单凭她娘家的底子?老八恐怕得在宫里再待几十年!哈,真是老天有眼,如今她疯傻了,被打入冷宫,估计熬不了几个月的。”
 
“听说她嚷破许多后宫秘事,可有牵涉咱们的?”大皇子关切问。
 
韩贵妃“哈”了一声,轻轻一拍掌,两枚金护甲磕碰,乐不可支道:“咱们有什么可被她嚷的?无非做丫头时的辛苦罢了。她卖身为奴,我韩家非但没叫做牛做马,反而带进皇宫,否则以她的条件,想面圣?等下辈子吧!不过呢,她倒是嚷了皇后的秘密出来,已传遍整个后宫。”
 
“关于已逝淑妃的死因吗?”大皇子颇感兴趣。
 
韩贵妃满面春风,点点头,兴致勃勃道:“没错。她说得有鼻子有眼睛的,极可能为真。原来皇后对淑妃竟那般忌惮憎恶!她真是心狠手辣,害死了淑妃,可惜小九命大,侥幸存活,结果呢,哈哈哈,陛下命令她好生抚养!”韩贵妃极力压低声音,连连欢笑。
 
“众目睽睽,她不敢把九弟怎么样,恐怕心里怄得很。”
 
“可不嘛!”
 
韩贵妃笑得红翡耳坠乱晃,以丝帕掩口,恨恨道:“俗话说,莫欺少年,她倒好,早早得罪了庆王!泽雍是出了名的耿直铁腕、恩怨分明,小九在坤和宫连遭意外,险些早夭,无论是谁下的手,总之,这笔账会算在皇后头上!”
 
“拭目以待吧,三弟不是好糊弄的。”
 
宝和宫内,韩贵妃母子秘密商议许久。
 
今日是后宫规定的探亲日子,妃嫔们的儿女、有诰命的亲眷等,都可以请示入内。
 
坤和宫
 
“废物!”
 
“没找到?怎么会没找到?那么一个大活人,难道凭空消失了?”皇后杨若芬脸色铁青,端坐上首,紧抓扶手,手背筋脉凸显。
 
周仁霖的妻子、皇后的胞妹杨若芳愁容满面,赔笑道:“姐姐请放心,目前正召集大量人手,全城搜寻,怕只怕庆王将人藏在王府——”
 
“即使藏在庆王府,你们也该想方设法进去灭口才是!”皇后劈头打断。
 
“可、可……庆王府守卫森严,高手如云……”杨若芳一脸的为难,硬着头皮宽慰:“姐姐别着急——”
 
“我怎么能不着急?”皇后再度打断,豁然起身,焦躁地来回踱步,消瘦憔悴,浓妆也遮不住青黑眼袋与皱纹。
 
杨若芳坐不住了,慌忙跟着起身,猜测说:“姐,据密探所报,白琼英受了重伤,且身中剧毒,可能已经一命呜呼了。”
 
“可能?不确定的事情就罢了。”皇后焦头烂额,丝毫不留情面,目不转睛紧盯胞妹,低声质问:“包锋究竟怎么办事的?一而再再而三地出错,若此次事态无法平息,本宫势必将其千刀万剐!”
 
“他、他其实已经尽力了。此事全怪疯话连篇的王昭仪,是她引起了庆王注意,否则咱们早将白琼英灭口了,岂会硬生生被庆王派人救走?”杨若芳忿忿顿足。
 
寝室内,两名心腹嬷嬷看守门窗,其余宫女内侍俱被屏退。
 
“王昭仪早晚不得好死!她疯了,说什么都不能作为证词。”皇后咬牙切齿,心急火燎地催促:“眼下要紧的是除掉白琼英,明白吗?本宫千算万算,如果不是王昭仪嚷出来,还真不知道当年事发时溜了一条知情的漏网之鱼。”
 
“知道,我懂的。”杨若芳点头如捣蒜,连连赔笑:“父亲大人正在想办法,我们也知道厉害,断不会让白琼英活着给庆王作证。”
 
皇后颔首,又吩咐道:“你回去转告父亲,催他动作快些,千万别闹得没法收场。另外,叫父亲派人调查坊间流言,看究竟是谁造谣我儿与贪污乱党勾结,找到源头,赶紧掐了。”
 
“这还用调查?”杨若芳脖子一梗,笃定指出:“肯定是韩家干的!他们无事也兴风作浪,何况二殿下出事了呢?”
 
皇后倏然扭头,头戴的凤钗凌乱摇晃,眼神冰冷凛冽,一动不动,威严瞪视胞妹。
 
“不,不不!”
 
杨若芳自知失言,吓得后退两步,火速弥补:“姐姐勿怪,妹妹一时着急,说错话了,二殿下清白磊落,定是韩家无事生非,造谣败坏其声誉,稍后出宫我会立刻转告父亲,设法掐灭谣言。”
 
“哼!”
 
皇后身穿明黄凤袍,精致考究,脖颈细瘦,一道青筋自喉咙往上,延伸至下巴,极力克制,慢慢踱回座椅,相当不满地问:“你家今年到底怎么了?两个外甥举止不当,频出意外,本宫几番苦心提携,却总扶不起来,未免太令人失望。”
 
提起此事,杨若芳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叫屈低喊:“我的杰儿宏儿何其无辜,他们遭了奸贼暗算啊!”
 
“什么?”皇后眉头紧皱,勉强压着火气,淡漠问:“奸贼害的?谁那么大胆子?”
 
“容——”
 
杨若芳险些脱口而出,沉吟片刻,咬咬牙,索性坦言:“姐姐有所不知,庆王养了个男宠,名叫容佑棠,那小畜生嚣张狂妄,俨然庆王麾下第一号狗腿子!您知道的,庆王对您、对咱们杨家,从前是不冷不热,如今他留京出任北营指挥使,越发霸道蛮横了,纵容其男宠,肆意欺凌我的儿女!”
 
“某些事本宫只是没说,并非不知情。”皇后抬眼不抬头,眼皮朝上翻,瞟了胞妹一眼,冷淡指出:“你以为本宫不知道?哼,因为国子监里的些许口角,宏儿与那新科状元结怨,你身为母亲,本该引导孩子大度谦和、专心学业以图金榜题名,可你却私自调遣包锋雇凶暗杀对方,结果反遭庆王的人生擒杀手!致使包锋被迫金蝉脱壳,舍弃‘镇千保’的江湖名号。”
 
姐,容佑棠是明棠啊,他是容姨娘养的贱种,没被溺死,韬光养晦多年,正处心积虑地报复我们!
 
“我、我……”杨若芳吱吱唔唔,有苦难言,不敢说出自己使唤包锋做的其它私事,惊恐忐忑,手心一片冷汗。
 
皇后冷若冰霜,厉声斥责:“本宫深知你自小糊涂,但父亲不应该一再地为你遮掩,倘若包锋被庆王生擒、抖出什么往事来,咱们都洗干净脖子等着掉脑袋吧!”
 
“娘娘息怒,请保重凤体。”杨若芳扑通跪下,战战兢兢,没敢再亲昵称“姐姐”。
 
“保重?本宫倒是想过太平清静日子,可你们一个个的不让人省心。”皇后疲惫地叹气,挥挥手,驱赶并吩咐:“关于庆王耽于龙阳一事,本宫自会处理,你们别插手,回去先解决白琼英和坊间流言,务必办妥!”
 
“是。”
 
杨若芳毕恭毕敬,灰头土脸地出宫,不敢拖延,立即将消息传回娘家。
 
皇宫的朱墙黄瓦严严实实遮挡了后宫密谈,天子脚下的老百姓一心一意忙着过自家的小日子。
 
数日后
 
申时,刑部重臣与监察要员因为案情裁定争执得不可开交,剑拔弩张,险些愤而拍桌,约定明早重新商议后,不欢而散。
 
上峰有重大分歧,下属只能耐心静候决策。
 
于是,小容大人难得早早下值,他前几天空闲时,一头扎进户部主事值房,昏天黑地忙碌一通,总算勉强赶完自己的分内之事,今天匆匆赶去翰林院。
 
岂料,刚和众翰林们打了招呼,转身却撞见掌院学士乔致诚与周明杰!
 
冤家路窄……
 
容佑棠驻足,略垂首,拱手称:“下官拜见乔大人。”
 
“哟?是小容啊!无需多礼,快快起来。”乔致诚满脸堆笑,亲切上前搀扶,热情寒暄:“陛下不是让你协助刑部查案吗?案子审明完结了?”
 
“尚未。”
 
“那你怎么有空来翰林院呢?放心查案吧,本官暂时不会给你派差事的。”乔致诚慷慨地一挥手。
 
“多谢大人体恤。”容佑棠又一拱手,解释道:“今日恰好有些许空闲,下官心里记挂着院里,所以赶来,看可有能效力之处。”
 
哼,假惺惺。
 
明棠真是变了,一改从前的文弱恭顺,连一贯最敬畏的父兄也不放在眼里,不孝不悌,忤逆反叛,简直该家法打死!
 
周明杰内心五味杂陈,默默打量长身鹤立英姿勃发的容佑棠,无论如何接受不了“眼前是弟弟明棠”的事实!他是周家嫡长子,备受重视宠爱,做梦也没梦见过自己会输给庶弟……正当他神游天外时,忽然被乔致诚肘击一记:“明杰,你陪小容去旧堂转转,如今已焕然一新了,很值得一看。”
 
陪他闲逛?我又不是粗使下人!
 
周明杰脸色突变,倍觉屈辱,苦于众目睽睽,无法发作,只得咬牙隐忍,干巴巴答应:“是。”
 
你不愿意陪我,我还不乐意看见你呢!容佑棠当即婉拒:“多谢大人美意,但周公子是您的左膀右臂,一刻也离不得的,下官自行前往即可。”
 
“哎,本官眼下无事吩咐,你们是同年嘛,情谊非同一般,去吧去吧。”乔致诚和蔼地催促,自认为做了件好事。他虽然知道周、容不合,但人往高处走,多个朋友多条路,冤家宜解不宜结,为官之道,最忌喜怒形于色。
 
“是。”
 
容佑棠只得同意。
 
片刻后,两人并肩前往旧堂,间隔数尺,相看两相厌,均目不斜视,气氛冷硬。
 
僵持半晌,容佑棠若无其事,周明杰却没能压住满腔的落寞愤懑和嫉恨,他扭头,无法自控,开口即是尖酸讽刺:“下了一趟河间查案回来,你越发轻狂无礼,圣贤书教的做人道理都读到哪里去了?”
 
容佑棠泰然自若,不愿与周家人作无谓口头之争,目视前方,闲闲反问:“周公子说的什么?”
 
“你——”周明杰深吸口气,脸庞扭曲,拿油盐不进、打死不认兄长的庶弟没辙,冷冷道:“你别得意,有种一辈子高高在上,永远别求回周家门!”
 
容佑棠疾步快走,充耳不闻。
 
“你以为攀上庆王就终生无忧无愁了?荒谬!庆王迟早会娶妻生子,凭他的家世地位,其王妃必定是名门贵女,到时你还怎么邀宠献媚?当心被庆王妃一指头摁死!”周明杰见对方不理不睬,恼羞成怒之下,口不择言,脸红脖子粗,气急败坏地讥诮:“怎么?被我说中了?你今日得意忘形,来日庆王若有了新欢,有你哭的时候!”
 
旧堂檐角近在前方,容佑棠听对方喋喋不休地嚼了一路舌根,终于含笑开口问:“周公子最近夜里没睡好吗?为何大白天胡说梦话?”
 
“是否梦话,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周明杰横眉冷目。
 
容佑棠迈过门槛,举手投足风度翩翩,煞有介事地提议:“若是口苦咽干、燥热焦虑、夜不能寐,容某倒有一个专治此症的方子。”
 
“哼,你能安什么好心?”周明杰嗤之以鼻,但又忍不住好奇,追问:“说来听听!”
 
容佑棠昂首阔步,熟门熟路朝旧办事堂走,干脆利落道:“简单得很,取黄连八两、莲子半斤,十碗水熬成一碗,一日三餐,连喝七七四十九年。”
 
周明杰呆了呆,低声怒问:“你什么意思?”
 
“听不懂啊?”容佑棠于旧堂门槛前止步,回头,一本正经告知:“此偏方专治红眼不服!”
 
语毕,他大步迈过门槛,眉开眼笑,朗声招呼:“徐兄?”
 
正在旧堂正门前督促工匠上漆的徐凌云闻声转身,登时眼睛一亮,疾步走下台阶,惊喜问:“贤弟怎么有空来了?”
 
“心里一直记挂着,早就想来的。”容佑棠歉疚表示,关切问:“徐兄这一向可好?”
 
“挺好的。早先听说你在河间被土匪追杀,我担心得什么似的,赶去贵府上打听,令尊为人极好,临走还送了两盆兰花。”徐凌云感激又感动。
 
“徐兄喜欢就好,家父平时最爱培育花草,园子里挤得满满当当,俱是其心爱之物,小弟闲逛时连叶子也不敢乱摘的。”容佑棠笑眯眯。
 
“令尊文雅高洁,很值得效仿,愚兄也养了几盆兰花,可惜长势不妙,闲时还得登门向老先生讨教讨教。”徐凌云熟稔道。既是投缘,也是为了沾庆王门下红人的光,他并没向容佑棠献殷勤,而是独辟蹊径,成功搏得容父赞赏,目前已是容家的座上宾。
 
“欢迎之至。”容佑棠欣然颔首。惊叹欣喜,仔细打量翻修一新的旧堂,徐凌云陪同,滔滔不绝,兴奋地讲述修葺过程。
 
马屁精!抱男宠大腿、讨好老太监,你徐凌云还是今科榜眼呢,啧啧。周明杰停在旧堂院门口,刚要转身离开,却听见高处传来七皇子的大嗓门:“哎!底下那个谁?”
 
周明杰大呼倒霉,转身拱手:“见过七殿下。”
 
“哦,是你啊。”七皇子赵泽武站在旧堂二楼露台,居高临下,金冠华服,吸吸鼻子,不容置喙地命令:“上来,武爷有事吩咐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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