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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庶子逆袭(六)——四月流春

 第157章:笼络

 
周仁霖惊惶恼怒, 唇紧抿, 半边脸隐在背光阴影里,晦暗莫测。
 
“一脚踏几船, 三心两意,您可仔细失足踩空啊。”信使抬高下巴,有恃无恐, 丝毫没把朝廷大员放在眼里。
 
“无根无据,别胡说八道!”周仁霖底气不足地告诫。
 
“呵~”信使怜悯地摇摇头,颇为幸灾乐祸, 慢悠悠道:“容佑棠分明是令郎,大人却隐瞒不报,幸而殿下从其它消息渠道得知内情, 难道不是您的过错?”
 
周仁霖眯着眼睛,屏息审视对方半晌, 发觉无法抵赖,只能避重就轻,含糊道:“那是我的家务事。自古家丑不可外扬,有什么可嚷的!”
 
“假如容佑棠无关要紧、仅只是贵府普通庶出公子,即使流落在外一百个,殿下也不会过问,但他是庆王跟前炙手可热的红人。”说到此处,信使玩味轻笑,二郎腿一翘,探身探头,兴致盎然问:“据可靠消息,令郎还是庆王心尖上的人,被捧在手里保护着,宠爱有加,他可以随意出入王府及庆王书房、北营指挥帐等等,风光正盛。对吧?”
 
电光石火间,周仁霖瞬间领悟,下意识后退一步,警惕问:“你什么意思?”
 
“您是聪明人,还用得着我这江湖宵小之辈点破?”
 
“我不明白。”周仁霖装傻。
 
“啧啧啧~”信使揶揄嘬嘴,挤眉弄眼,放下二郎腿,起身抱着手臂,比周仁霖高半头,好整以暇道:“罢了,我明说了吧,免得您回头又向殿下告状指责我疏忽失职。”
 
周仁霖脸色十分难看,可惜把柄被对方拿捏着,敢怒不敢言。
 
“殿下有令,”信使终于收起鄙夷嘲弄表情,正色告知:“宿敌已消灭,新对手冒出头,容佑棠乃令郎,请您尽快劝化笼络其为大业效忠,里应外合对付庆王,不得有误,否则后果自行思量!”
 
一群贪得无厌之徒……果然不出我所料。
 
“那不可能!”周仁霖脱口驳斥。
 
“三纲五常,父为子纲,孝道乃天理,怎么不可能?”
 
周仁霖气急败坏,黑着脸反问:“殿下神通广大,难道他就没查出佑棠改名换姓拒绝认祖归宗的原因?那孩子被个老阉竖恶意挑唆,忤逆得很,变着法儿跟亲老子对着干,根本不听管教。”
 
“哦,那个啊,殿下大概查到一些。”信使不以为然,懒洋洋教导:“无妨,您毕竟是他亲生父亲,那容大人幼时遭受苛待,其庶母又死于非命,心怀怨恨也属正常,可现在派杀手暗害其庶母的尊夫人已死,一命抵一命,天大的仇恨也该一笔勾销了。打断骨头连着筋,血浓于水,您哄一哄他,好好儿地安慰安慰,许以锦绣前程、荣华富贵,嗨,十七岁的毛头小子,很容易上钩的。”
 
“你说得倒轻巧!”
 
周仁霖忿忿然,无力落座,唉声叹气道:“那是我的亲生儿子,你们谁有我着急?倘若可以,一早认回来了,金榜题名状元郎,光宗耀祖,怎会任其在外头胡闹?”
 
“嗯……”信使知晓内情,故难得没有怀疑,撇撇嘴,漫不经心地鼓励:“动动脑子啊,多想想办法,天底下哪有不向着亲爹的儿子?容大人无非心中怨愤未平呗,您夫人确实狂妄刻薄,曾百般折磨过他母子,可眼下周夫人已上了黄泉路,只能由您代为补偿,多疼他点儿,把才华横溢的状元郎哄回家,那是属于您脸上的光,谁也抢不走,岂能便宜了不相干的老太监?”
 
这一席话可谓说进了周仁霖心坎里。
 
“我何尝不想?哼,明棠是我的儿子,容开济那老阉竖,寡廉鲜耻,死死巴着不撒手,居心叵测,整日教唆孩子忤逆亲生父亲,唯恐明棠醒悟!”周仁霖怒不可遏,咬牙切齿。
 
嘁,你还不是见容大人有出息了才如此关爱?假如他流落在外乞讨,你肯定看也不会看一眼,极可能还会坚称庶长子确已病故。
 
共事数年,信使对周仁霖的品性了如指掌,面上却懒得戳破,拍拍手,叮嘱道:“殿下仁义爱才,求贤若渴,话我已如实转告,您赶紧设法笼络容大人,将来事成,咱们都是功臣。此外,殿下有言在先,这次您私自隐瞒重要消息,勉强算情有可原,也暂未发现通敌之嫌,特饶恕一次,下不为例,否则严惩不贷。”
 
快滚吧你!
 
周仁霖心烦意乱,焦躁憋闷,胡乱点头称:“知道了。别的不敢保证,但即使没有殿下的命令,我也必须把儿子带回家,流落在外,太不成体统。”
 
“就是嘛。”信使窃笑,故意赖着不走,摇摇晃晃,一会儿抬脚踢踢桌腿,一会儿屈指弹弹瓷器,气定神闲欣赏伪君子强撑翩翩风度。
 
半晌
 
周仁霖忍无可忍,硬梆梆问:“殿下还有何吩咐?”
 
“没有了。”
 
“没有请便吧,我头疼,歇去了。”周仁霖转身欲离开书房,他不敢驱赶,只好脖子一缩,眼不见为净。
 
“唉,好歹共事三年了,大人仍是不待见我。”信使又嘬嘴。
 
周仁霖脚步停顿,头也不回,冷冷道:“你多心了,贱内后事未完,我忙得不可开交,实在无暇待客。”
 
“是吗?”信使轻蔑不屑,此刻才说:“对了,殿下和娘娘托我劝您节哀保重,切勿忧思伤神过度,振作些,待大业事成,娘娘会做主为您续一个名门闺秀,保证温柔贤惠,美貌端庄——”
 
周仁霖不耐烦听后面的胡言乱语,淡淡道:“劳驾替我谢过殿下和贵妃娘娘,有机会我再当面给他们请安,失陪了。”语毕,避洪水猛兽般匆匆离去。
 
“呸!”
 
信使的笑脸瞬间消失,恶狠狠一口唾沫吐进雅致名贵的古玩花瓶里,拂袖冷笑:区区一个靠皮相发迹吃软饭的,贪慕富贵,无情无义,接连背叛恩师一家、发妻及岳父、皇后一派,彻头彻尾的卑鄙无耻之徒,神气高贵什么?
 
夜间·庆王府
 
戌时中
 
九皇子揉揉眼睛,试图揉散浓重倦意。
 
“困了?”赵泽雍问,“啪”的干脆利落一声,落下一个卒,兵临城下,夹击围攻对方主帅。
 
“不困。”赵泽安心不在焉摇头,他和容佑棠联手,两人定睛一看棋局,不约而同叹了口气,异口同声道:“又输了!”
 
容佑棠唏嘘:“对方已让了一车一马啊。”
 
“今夜运气不大好,总是输。”赵泽安凝重总结。
 
凝视对坐自己日夜牵挂的两个人,赵泽雍心暖而踏实,非常满足,一本正经地开玩笑,严肃提议:“倘若你们再添一个人,兴许会赢。”
 
“添个人做什么?”赵泽安恰巧举杯喝水,走了会儿神,没听清。
 
容佑棠却听得一清二楚,尴尬耳语说:“三个臭皮匠。”
 
“啊呀!”
 
赵泽安立即强烈反对,肃穆说:“取笑我们是臭皮匠,难道你就是诸葛亮了?等我们再学两年,到时不定是谁盘盘皆输。”
 
“拭目以待。”赵泽雍欣然颔首,开始收棋子,一丝不苟,习惯性摆得整整齐齐,否则他看着刺眼。容佑棠见状也搭了把手,棋盘小小,两只手难免碰撞,亲昵接触,抬头低头,视线交错纠缠,别有一番滋味。
 
“师傅近期夸我棋艺略有进益,且等着瞧吧。”赵泽安小声嘟囔,又揉了揉眼睛。
 
赵泽雍收好棋子,催促道:“小九,你该歇息了,明儿一早还得读书。”
 
“哎~”赵泽安登时像霜打了的茄子,惆怅叹息:“真好,你们都不用早起读书,只有我需要。”
 
“读书辛苦,谁都经历过。少时在宫里的皇子学堂,从早到晚不得闲暇,读书练字学习骑射,一个月才歇一天,你如今是旬休,好多了。”赵泽雍安慰道。
 
容佑棠忍俊不禁:“您可以这样想:再坚持早起两天,就能歇一天半,到时可以随意休息。”
 
赵泽安的思绪被带移,满怀期盼道:“也对!到时我想带赤骥去马场跑一跑,它最近闷闷不乐的。”
 
“只要别拒绝武学师傅陪同,随你安排。”赵泽雍威严嘱咐。
 
“知道。”
 
“改明儿有空再下棋。来人!”赵泽雍略扬声。
 
“在。”
 
“小九,回房去歇息。”
 
赵泽安点点头:“好。”他起身,伸了个懒腰,殷切道:“容哥儿,你最好明天也别回家,你因为救我受伤,父皇允了半月伤假,就在这儿养伤吧?”
 
赵泽雍抬眼,威严注视胞弟,没说什么。
 
“呃……”赵泽安眨眨眼睛,即刻领悟,生怕挨训,忙补充:“当然啦,你也可以回家养伤。”
 
容佑棠笑道:“多谢殿下,我明天还真得回家一趟。”
 
“哦。”赵泽安有些失望,他长这么大,因种种原因,从未有过同龄朋友,难得跟容佑棠投缘,做什么事都想拉上他——首先是有趣热闹,其次玩过火了对方还能帮忙求情,简直一举两得呀!
 
“别磨蹭,速去歇息。”
 
“好吧。”赵泽安吸吸鼻子,被一群内侍宫女簇拥着离去。
 
“殿下慢走。”容佑棠照例起身相送。
 
胞弟走远后,赵泽雍一把拉起容佑棠,关切催促:“你也回屋歇息。”
 
容佑棠却提起:“晚膳前我看见谢霆大哥来回事情,是关于镇千保还是白琼英?”
 
“镇千保。”
 
“他招了什么?”
 
赵泽雍答:“他求见本王。”
 
“哦?”容佑棠精神一震,难掩期待道:“落网数月,他头一回主动求见殿下,不知是否准备供认犯案经过和线索。你要去见他吗?”
 
“嗯。”赵泽雍执起对方没受伤的右手,吻了吻,沉声说:“我呈上证据大半月,但一直没有回音,也不知父皇看了没有。”
 
容佑棠欲言又止,斟酌再三后,宽慰道:“许是陛下这阵子安心休养,暂未御览,再等等,陛下松口允许您暗中调查,肯定会给您一个答复的!”
 
“若换成十年前的我拿到那些证据,势必捅得人尽皆知。”赵泽雍语调平平,从容不迫。
 
“殿下孝顺,心怀大局,慈悯苍生,实在令人敬服!”容佑棠诚挚地夸赞。
 
赵泽雍抬手握住对方后颈,微微用力,了然问:“你想同去一探?”
 
容佑棠不闪不避,坦荡荡,眼神十分恳切。
 
赵泽雍虎目炯炯有神,专注柔和。
 
对视片刻,容佑棠发觉奉承赞美愈来愈不好使了,只好单手抱住对方健朗强壮的腰背,仰脸亲吻其额头。
 
赵泽雍莞尔,亦回以一吻,心情大好,说:“走!”
 
夜色漆黑如墨,二人并肩前往位于王府偏院的地下暗室。
 
“参见殿下。”负责看守的亲卫们纷纷行礼。
 
赵泽雍不时颔首,率先踏入斜斜往下的台阶,回手搀扶容佑棠,低声说:“此处逼仄憋闷,你闻不惯这气味,少来为妙。”
 
“不妨事,我本就很少下来。”容佑棠答,声音在幽深隧道内回响。
 
片刻后,容佑棠再度见到了镇千保。
 
“喀喇喀喇~”,响起铁链镣铐摩擦拉扯的动静,身穿粗布棉袍的镇千保离开被窝,拥着被子靠坐墙壁,冷漠扫视对面一丈处坐着的庆王。
 
“包锋,你求见本王何事?有话快说。”
 
“她真的死了?”绰号镇千保的包锋嘶哑问。
 
“谁?”
 
“杨家二姑娘。”
 
容佑棠耳语提醒:“殿下,他指的是周夫人。”
 
赵泽雍点头,平静说:“周夫人持械行刺皇子,当场毙命。”
 
包锋瞬间暴起,铁链镣铐哗啦当啷乱响,怒吼:“她怎么可能行刺皇子?怎么可能?一定是被你们设计杀害的!容大人,你居然敢弑母?如此凶残狠毒,令人发指——”
 
“住口!”
 
 
第158章:施威
 
“来人!”赵泽雍怒喝。
 
“殿下息怒。”容佑棠耳畔仿佛平地炸响一惊雷, 吓了一跳, 忙劝:“您是来问话的,快消消气。”
 
“包锋!”
 
“老实点儿!”
 
“跪好, 休得放肆。”
 
看守要犯的亲卫们一拥而上,手脚麻利,转眼把包锋制住。
 
赵泽雍面色沉沉, 语意森冷道:“包锋,若再让本王听见你随口诋毁容大人,仔细你的脑袋。”
 
包锋被制住后, 一动不动跪坐,浑身精气神尽散,颓然沮丧, 两眼无神道:“你大可杀了我,有本事现在就杀了我。”
 
“大胆!”
 
“胆敢对庆王殿下不敬?你吃熊心豹胆了?简直找死!”忠心耿耿的亲卫们气不忿, 黑脸呵斥,手上又加了几分力。
 
赵泽雍虎目炯炯有神,冷冷道:“包锋,你使用‘镇千保’的绰号行走时,听从平南侯、皇后、周杨氏等人驱使,为虎作伥,无恶不作,残害忠良不知多少,判凌迟尚属死有余辜。你当本王不敢杀你?”
 
“要杀便杀,少废话。”包锋自暴自弃,哀叹在世上已经没有任何牵挂,了无生趣,无所畏惧。
 
赵泽雍脸色一变,正要开口,却被旁边的容佑棠悄悄一扯宽大袍袖,遂暂时按捺。容佑棠心平气和,冷静道:“包锋,周夫人并非故意行刺皇子,而是杀我,但当街众目睽睽,她的匕首确实挥向了九殿下,若非侍卫救护及时,后果不堪设想。”
 
包锋猛地抬头,两眼迸射浓浓恨意,肌肉暴凸,拉扯得铁链哗啦尖锐刺耳巨响。
 
容佑棠眉毛也没动一下,继续说:“我不清楚你和周夫人的关系,但你长期隐瞒平南侯,甘愿受其驱使作恶,屡次谋害我母子,姑且算你们是朋友吧。”
 
“不算!”包锋紧张否认,怨恨指责:“二姑娘何等尊贵?我只是个下人,岂敢高攀?你真恶毒,假如二姑娘已逝世,死者为大,竟然还败坏她的名誉!”
 
我怎么败坏她名誉了?
 
“没有‘假如’,周夫人确实已死。”容佑棠纳闷皱眉,灵光一闪,意味深长道:“包锋,我并无他意,你若胸怀坦荡,何需介意‘朋友’一说?”
 
“当然坦荡,我们之间清清白白的!”
 
包锋愈来愈激动,红着眼睛骂:“你果然是周仁霖的种,父子俩一个德行!周仁霖生性风流虚伪,花言巧语哄骗得二姑娘死心塌地,你爹是个靠女人发迹的窝囊废,自私自利,无情无义,左一个红颜右一个花魁,害惨了二姑娘一辈子!”
 
庆王勃然变色。
 
“殿下息怒,咱不生气,冷静些。”容佑棠耳语劝慰,两人座椅并排,但庆王略靠前,亲王常服宽大华贵,容佑棠的手顺着其袖筒往里探,握住对方的手,十指相扣,悄悄安抚。赵泽雍面无表情,一把将对方的手按在太师椅软垫上,怒火稍微平息,忍着没开口。
 
包锋酣畅淋漓地骂完后,屏息等候惩罚,孰料,容佑棠却笑了。
 
“没错,你骂得很对。”容佑棠颇为赞赏,有感而发:“怪道常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尚未投胎前若能预知后事,定要托梦告诫我娘千万别信任伪君子、千万别入京寻找负心薄幸之人。可一切已经发生了,徒留活着的人缅怀伤悲。”
 
“你什么意思?”包锋愣了,不解其意。
 
“没什么意思,感慨两句而已。”容佑棠神色悲悯,平静道“我娘为情所困,年少时一步踏错再不能回头,最终被伪君子放任妻子派杀手暗害,幸而老天有眼,我侥幸逃生,否则悄无声息地枉死,谁给我们报仇呢?”
 
“容姨娘她……”包锋蹙眉停顿,眼底闪过一丝犹豫,旋即无比坚定,虔诚执拗地表示:“虽然你娘老实本份,但周仁霖屡次为了她让二姑娘伤心难受,委实不应该,即使二姑娘不开口,我也会帮她除掉眼中钉。”
 
“你派郝三刀谋害家母,今年又派他偷袭暗杀我,幸而天网恢恢,郝三刀已认罪伏法,杨若芳也得了该有的下场,再添一个你,杀母仇人就齐了。”容佑棠认真盘算,不露痕迹地设套。
 
果然,包锋被触动了,他急躁道:“二姑娘本无意行刺皇子,你们不是正人君子吗?怎能冤枉无辜?况且,就算她真要杀你,嫡母惩戒忤逆不孝的庶子,天经地义,何罪之有?”
 
赵泽雍冷冷道:“什么嫡母庶子?容大人乃江南凌州容家之后,由本王亲自证实,谁敢有异议?”
 
“你敢?可你是罪大恶极之徒,不日案发后,死罪难逃。”容佑棠严肃提醒,他屏息凝神,同情地说:“皇后自顾不暇,平南侯自身难保,这世上除了你,还有谁顾得上周夫人呢?倘若能洗清行刺皇子的嫌疑,顶多草草下葬了事。”
 
“周仁霖呢?他没有为二姑娘奔走鸣冤吗?”包锋瞪大眼睛问。
 
赵泽雍反问:“难道你认为他会给涉嫌行刺皇子的妻子鸣冤?”
 
“事发时我全程目睹,周大人当机立断,坚称其夫人无法承受丧子之痛,不幸疯癫,神智错乱行为失常,故持械当街伤人,皇后和平南侯也赞同此说法——”容佑棠话音未落,被包锋大吼打断:“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明宏公子身亡后,二姑娘虽然痛苦,但并未疯癫,周仁霖胡说八道!”
 
容佑棠点头:“你又说对了,周夫人确实没疯。”
 
“那为什么?他们居然异口同声地胡说?”包锋思绪一片空茫,丧失思考能力。
 
赵泽雍挑眉:“你当真不明白?”
 
跪坐的包锋哆嗦软倒,庆王亲卫们的钳制变成了搀扶。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容佑棠顿了顿,补充道:“况且,他们成亲后三日一吵、五日一闹,情分比纸还薄,危急关头可想而知。”
 
庆王闻言,扭头看了一眼。
 
“伪君子,道貌岸然,冷血绝情的畜生。”包锋剧烈颤抖,喃喃自语:“我知道,我就知道。自相识伊始,他就在利用二姑娘,顶着江南探花才子的名头,处心积虑,千方百计,殷勤讨好平南侯,那时我就明白了,大人也清楚,可二姑娘天真单纯,就是看不透,而且不听劝,执意下嫁,落得如此下场。老天无眼啊!”
 
容佑棠趁机透露:“据悉,如今周府没有主母,由苏氏掌管后院。”
 
“什么?那娼妇管家务?”包锋复又变得激动,急忙打听:“那,周姑娘呢?”
 
容佑棠如实相告:“据说被周大人禁足了,原因不明。”
 
包锋登时颓丧垂首。
 
碍于周仁霖乃容佑棠生父,赵泽雍知情后尽量顾及,客观地说:“包锋,周大人的品性,本王不予评价,你应当非常清楚,皇后和平南侯犯下的案子,已渐渐捂不住了,大厦将倾,独木难支,你招不招无所谓,不会影响定罪。”
 
“她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盼头?求您开恩,五马分尸斩首凌迟悉听尊便,都是我该的。”包锋双目紧闭。
 
“但周夫人死不瞑目。”容佑棠点到为止,并未戳破。
 
包锋倏然睁开眼睛:“二姑娘临终前可有遗言?”
 
“她说她恨畜生。”容佑棠坦言。
 
“周仁霖!他该死,他也该死,这些年犯下的案,部分他也是帮凶!”包锋暴怒,忍无可忍地指控。
 
“可我们没有证据,他至今深藏不露。”容佑棠叹息。
 
这小子,今晚是怎么回事?赵泽雍疑惑皱眉,余光打量容佑棠,按捺不语。
 
暗牢内鸦雀无声,沉默良久。
 
包锋忽然冷笑,问:“容大人,你想大义灭亲?”
 
容佑棠眼神坚毅,唇紧抿。
 
“哈,哈哈,哈哈哈~”包锋蓦然大笑,极度畅快解恨,幸灾乐祸,从牙缝里吐出字:“报应,报应呐!周仁霖肯定没料到自己有可能会被儿子扳倒吧?”
 
容佑棠沉默的同时,铁了心,目不转睛端坐。
 
包锋疯狂欢笑,半晌,杀手头子的锐利眼神直射容佑棠:“你猜到了。对吗?”
 
“虽然不想承认,可不得不承认:知子莫若父,反之亦然。”容佑棠语气沉重,脸色苍白,说:“我直觉猜测,他并非单纯效忠二殿下一派。”
 
赵泽雍凝神沉吟,飞快思索。
 
“你很聪明,也很果断,是个做大事的。”包锋卸下所有伪装,露出本来面目,冰冷狠戾,表情复杂道:“假如你托生在二姑娘肚子里,结局兴许会改变。”
 
“不存在假如,我是我娘的儿子!”
 
“你恨周仁霖,是吗?”
 
容佑棠欲言又止,指尖冰凉,被庆王温暖厚实的大掌紧握,漂浮在半空的心落地,踏实而熨贴…
 
赵泽雍接过话头,强硬呵斥:“包锋,本王说过,容大人乃江南凌州容家之后!”
 
包锋吁了口气,满意颔首。
 
“这么些年,我懂了,二殿下扶不起来的,皇后厌恶亲妹妹,平南侯一贯偏袒长女,二姑娘孤苦伶仃,连我也看不过眼,纵使探得敌方绝密,也懒得上报。”包锋牙齿咯咯作响,嫉愤说:“周仁霖算什么东西?以为气死二姑娘就能高枕无忧了?做梦!他休想全身而退。”包锋眼神暴戾,一字一句地告知:“告诉你们吧,周仁霖早已为自己找好退路,三年前,他瞒着二殿下,转而效忠大殿下,里应外合当了内奸!”
 
审问持续至子夜,包锋扼腕痛惜,且了无生趣,不管不顾,把曾经为平南侯和皇后做过的阴暗往事倒了个干干净净。
 
容佑棠心情沉重,沉默寡言,和庆王一道离开,回到厢房。
 
厢房角落几盏戳灯散发柔和亮光,门窗紧闭,深秋半夜寒冷袭人。
 
“你何时察觉异状的?”赵泽雍问。
 
容佑棠苦笑:“从他不焦急您擒获白琼英和镇千保开始。”
 
“心里难受?”
 
一朝被蛇咬,容佑棠因遭受过牢狱之灾,被地下暗牢激得头晕脑胀,喝了杯茶,正欲单手洗漱擦脸,湿帕子却被赵泽雍接过帮助擦拭,许久,他才轻声承认:“难受。”
 
“兹事体大,尚需暗中查证,别急,你有时间考虑。”赵泽雍低声宽慰,他右手拿着帕子,左手握住对方后颈,细致为其擦脸、擦脖子、洗手,水声清脆哗啦。
 
“不。”
 
容佑棠尾音颤抖,深吸了口气,清晰明确道:“殿下,你不必顾及我的感受,请彻查,我、我也会设法查证。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路都是他选的,自私自利者,往往自作自受。”
 
赵泽雍并未表态,撂下湿帕子,把人带到床榻前按坐下,沉稳道:“稍安勿躁,你安心歇一觉,待彻底冷静再商谈。”
 
须臾,容佑棠穿着单衣躺进被窝,赵泽雍坐在榻沿。
 
此乃容佑棠惯常住的厢房。
 
“睡吧。”赵泽雍抚摸对方脸颊,并俯身吻了吻,四目相对,专注凝视半晌,他读懂了对方的眼神,问:“本王可以留下吗?”
 
容佑棠没说话,情绪异常低落,眼眸蓄了水,默默抓住庆王覆在自己脸上的手。
 
赵泽雍点点头,迅速除去袍靴,掀开被窝躺进去,单手搂紧对方,低声说:“别乱动,仔细磕碰伤口。”
 
“嗯。”
 
“倘若哪天大难来临,你先飞,我断后。”赵泽雍严肃叮嘱。
 
容佑棠一怔,认真反驳:“还是一起吧,人多热闹些,一个人飞怪孤单的。”
 
“……”赵泽雍哑然失笑,佯怒说:“大胆,你必须服从命令!”
 
转眼,一晃进入了腊月,京都天寒地冻,承天帝大寿在即。
 
毫无征兆的,容佑棠被宣召入宫面圣。
 
“微臣叩见陛下。”
 
休养数月的承天帝气色好转许多,人略胖了些,皱纹舒展。他姿态闲适,斜卧躺椅,眯着眼睛,两手不疾不徐地捻动佛珠,一言不发,喜怒不形于色。
 
容佑棠确定皇帝听见了,对方没叫平身,他只能端正跪着,静候旨意。
 
两刻钟后,闭目养神的承天帝似乎已入眠。
 
容佑棠膝盖生疼,咬牙隐忍。
 
第159章:赐婚
 
承天帝并未入眠, 他只是闭目养神, 沉思如何处置容佑棠。隆冬腊月,滴水成冰, 幸而皇帝寝宫内建了火墙与火道,暖意融融,龙涎香袅袅萦绕, 熏得人昏昏欲睡。
 
容佑棠跪着跪着,膝盖疼的同时,居然困了, 他睁大眼睛,努力维持清醒,眼观鼻, 鼻观心,心如止水。
 
又两刻钟后
 
容佑棠已跪了大半时辰, 纹丝不动。
 
哼,倒也硬气。
 
最终承天帝先败下阵,毕竟不能把臣子罚跪到死。他缓缓睁开眼睛,开始捻动拇指大的檀木佛珠,若无其事地说:“容卿来了,为何不吭声?木头人似的干杵着。”
 
“微臣叩见陛下。”容佑棠不卑不亢,再度叩拜行礼,谨言慎行,打定主意少话为妙。
 
“知道朕为何传召么?”承天帝一脸不悦,仍不叫平身,严苛打量少年臣子。
 
“微臣愚笨,求陛下明示。”容佑棠恭谨答。
 
承天帝面无表情地训斥:“你可不愚笨,你聪明得很,连朕的口谕都敢阳奉阴违。”
 
口谕?哪一道?容佑棠心知肚明,潜意识却抱有侥幸,底气不足地说:“微臣不敢。”
 
“不敢?你有什么不敢?朕上回吩咐的,你都抛之脑后了?仍旧往庆王府跑!”
 
甚至勾着雍儿往你家跑,简直岂有此理!
 
果然是为了那事……
 
容佑棠早有准备,他屏息凝神聆听圣训,明智地放弃抵赖,半真半假解释道:“请陛下息怒,微臣确实经常拜访庆王府,但均有正当理由。”
 
“正当理由?你能有什么理由?”承天帝脸拉得老长,面色阴沉。
 
“其一,微臣求学之路颇为坎坷,幸得庆王殿下与小殿下赏识提携,方有今日,做人岂能忘恩负义?微臣铭感五内,是以时时登门请安;其二,九殿下才思敏捷,闲暇之余酷爱钻研象棋,且素来宽厚大度,从不嫌弃微臣驽钝,每每慷慨指点棋艺。”
 
承天帝气极反笑:“如此说来,你知恩图报、好学上进,朕还得夸赞赏赐?”
 
容佑棠尴尬答:“微臣愧不敢当,那些俱是应该所为,只求能略表感激之心一二。”
 
“伶牙俐齿!”
 
容佑棠深深垂首:“请您保重龙体。”
 
承天帝瞪着眼睛,两撇法令纹绷直,生了会儿闷气,随手“啪嗒”一声,将楠木佛珠丢在桌面,低眉顺目侍立一侧的李德英默默收拾盘好。片刻后,承天帝冷静评价:“外圆内方,刚柔并济,你算有些本事,怪道他另眼相待。 ”
 
“微臣惶恐至极。”容佑棠毕恭毕敬,佯作没听懂。
 
“哼!”
 
下一瞬
 
承天帝重新拿起佛珠,定定神,一颗一颗地捻,迫使自己平静,这是长公主猝然逝世后他才养成的习惯。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只是罚跪?
 
与庆王殿下付出的一切相比较,罚跪算什么?陛下有生气的理由。其实,我爹也不赞同,只是碍于身份差距,他无法令殿下罚跪……啧,我在胡思乱想什么?
 
容佑棠苦中作乐,浮想联翩,试图以此使自己忘却膝盖疼和腿脚麻。
 
可恶的狡猾小子,你以为朕无计可施?
 
承天帝俯视容佑棠头顶,胸有成竹,不疾不徐发问:“容卿交游颇广,与平嘉侯府可有往来?”
 
平嘉侯府?
 
此乃文帝钦封的侯爵,因皇帝隆恩,迄今袭至第三代,可惜家主不善维持,门衰祚薄,人丁凋零,日渐冷清。老平嘉侯已致仕让爵荣养,其嫡长子、现平嘉侯在工部任侍郎,四平八稳。
 
容佑棠一头雾水,如实摇头:“微臣惭愧,因初入仕途,尚未有机会结交京都各大名门望族。”
 
“不足为奇,凡事都得经历一个过程嘛。”承天帝显得十分通情达理,他话音一转,慢悠悠道:“平嘉侯钟府乃老派大族,根基深厚,安守本分,家风清正,那府里现有两个嫡出千金,据悉皆孝顺端正,知书达理。”
 
您什么意思?
 
容佑棠脑袋里“嗡”的一声,心神巨震,情急之下倏然抬头,连君臣礼节也忘了,双目圆睁。
 
承天帝暗暗得意,气定神闲地捻动佛珠,李德英出言提醒:“容大人,任何人不得直视陛下,此举视为不敬。”
 
容佑棠急忙垂首:“微臣失礼了,请陛下责罚。”他惊疑不定,无暇顾及腿脚酸麻。
 
“下不为例。”承天帝轻飘飘训斥一句,兴致勃勃,继续说:“钟家两个千金,大钟年方二八,小钟尚未及笄,若论年纪,自然大钟合适,朕准备赐婚,给他们数月时间准备婚嫁诸事宜,年后即可成亲。容卿,你认为如何?”
 
“微臣、微臣……”容佑棠语塞,呼吸急促,忽然觉得龙涎香太过浓郁,令人胸闷反胃;又觉得火墙火道热度不够,跪地的膝盖刺痛寒冷,十分难受。
 
“哦,朕一时高兴,忘记你还没成亲了,想必不懂这些。不过,年轻人不懂无妨,只要听从长辈安排即可。唉,儿女的终身未了,做父母的总不放心,少不得细细寻看合适人选,督促孩子成家。”承天帝换了个坐姿,悠闲惬意,屈尊纡贵与臣下亲切交谈,自顾自分析:“不过,虽说大钟年纪合适,可小钟性子较为灵敏活泛,可惜尚未及笄,成亲还得等两年。容卿,你认为哪个更合适?”
 
殿下,殿下……
 
怎么办?陛下要给殿下赐婚了!
 
容佑棠肺管子发堵,心口更堵,右臂刀伤已经愈合,但使劲握拳时,仍牵动肌肉剧痛。他万分焦虑,强忍悲伤落寞,怔愣答:“求陛下恕罪,微臣对平嘉侯府一无所知,不能为您分忧。”
 
“怕什么?随意聊聊而已,朕准许你直言不讳,快说来听听。”承天帝笑吟吟,兴致盎然。
 
我?
 
无凭无据,我怎么议论素未谋面的侯府贵女?
 
容佑棠如坠冰窟,汗涔涔,分不清热汗还是冷汗,他竭力镇定,垂首盯着乾明宫书房的雕花地砖,奋力思索对策,半晌却无果,形势逼人,遂艰难说:“陛下亲口提及平嘉侯府千金,二位姑娘必定品貌双全,由陛下钦点,就是最妥的了。”
 
承天帝满意颔首,不再捻动佛珠,右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躺椅扶手,肃穆道:“朕认为大钟合适,赐婚旨意一下、择定黄道吉日,也许明年年底他们就能给皇室添丁。”
 
此时此刻,应该欣喜恭贺。
 
但容佑棠根本挤不出一丝笑意!
 
措手不及,他仿佛瞬间从平地跌入万丈深渊,惊惶忐忑,绞尽脑汁,却找不到任何理由劝阻皇帝,心酸苦涩,神智恍惚,果断狠咬舌尖,力道之大,嘴里弥漫开血腥味,痛得浑身一抖。
 
承天帝余光一扫,误以为对方跪不稳了,这才暂停施威,收起笑脸,淡淡吩咐:“平身吧。”
 
“谢陛下。”容佑棠腿脚酸麻胀疼,千万万根针扎一般,但远比不上内心悲凉,他手扶膝盖起身,咬紧牙关,大气不喘一下。
 
承天帝分明从少年的尾音中隐约听出了伤心哽咽。
 
“怎么?”承天帝板着脸,语调平平问:“你认为大钟不合适?”
 
“微臣并无此意。”容佑棠方寸大乱,下颚紧绷,勉强维持表面镇定,暗忖:殿下志存高远,文韬武略智勇无双,平嘉侯府在名门望族里虽然落于下风,但胜在“稳”,且免除了外戚干扰之虞,不算太离谱,兴许陛下此举另有深意……
 
承天帝审视半晌,态度忽然变得冷淡,尊贵凛然不容忤逆,下令:“德子,传朕的旨意,着皇后尽快宣平嘉侯嫡长女入宫,与贵妃、宸妃一同接见,聊聊家常。”
 
李德英躬身,毕恭毕敬道:“老奴遵旨。”
 
宸妃?
 
为什么让宸妃娘娘一同接见?
 
容佑棠灵光一闪,火速抬头屏住呼吸,心疯狂跳动,几乎要跳出喉咙口。
 
呵,你小子,还是太嫩了!
 
承天帝面色不改,施施然道:“容卿,你和老七有些交情,应当了解他,急需一个端庄稳重的正妃操持皇子府内务,是吧?”
 
老七?
 
而非庆王殿下?
 
关心则乱,一开始就先入为主误会了的容佑棠瞠目结舌,结结巴巴求证:“陛、陛下,原来您是给、给七殿下选妃?”
 
“唔。”承天帝端坐,不怒而威,反问:“不然你以为呢?”
 
容佑棠瞬间又从万丈深渊飞上九霄云端,心旷神怡,眉开眼笑,喜出望外!他心头大石落地,激动极了,语无伦次答:“陛下英明,陛下仁慈,吾皇万岁。”
 
哎?
 
七殿下爱慕恺哥,前阵子因为恺哥可能成亲而借酒浇愁,如今他被陛下赐婚了,真不知会闹成什么样……容佑棠默默琢磨。
 
承天帝吩咐:“来人,赐座。”
 
“是。”
 
“谢陛下。”容佑棠落座,后背汗湿,任谁在帝王面前都没有拒绝的权利。
 
“手臂伤势如何了?”承天帝闲谈一般地问。
 
容佑棠却丝毫不敢掉以轻心,迅速恢复镇定,打起精神应答:“已经痊愈,多谢陛下垂询。”
 
“你救过小九两次。”承天帝指出:“第一次,小九烧伤未愈,你及时拦下了泼向他的蔷薇硝;第二次,周杨氏持械挥砍,你舍身为其挡了一匕首。”
 
“士为知己者死。”容佑棠双手握膝端坐,悄悄揉捏膝盖,正色表示:“承蒙九殿下大力提携,微臣感激不尽,甘愿为其赴汤蹈火。”
 
承天帝态度缓和了些,欣慰道:“不错,知恩图报,且河间钦差之行破案凯旋,值得嘉奖。”语毕,他一暼李德英,后者心领神会,从书架取下拟好的圣旨,展开宣道:“容佑棠容大人,请听旨。”
 
容佑棠复又跪下,短短片刻内情绪大起大落,他几乎麻木了,无惊无喜,静听:“奉天承运,皇帝敕曰:翰林院修撰、户部直隶主事容佑棠,忠勇机敏,屡次立功,着晋封为翰林院侍讲学士,钦哉!”
 
侍讲学士,从五品,品级不高,但翰林官一贯贵不在品级。
 
“微臣叩谢陛下隆恩。”容佑棠接旨谢恩,愈发谨慎。伴君如伴虎,帝王之心难测,雷霆雨露恩威并施,他今天算是领教了。
 
“平身。”
 
“谢陛下。”容佑棠十分疲惫,但仍身姿笔挺。
 
“明日开始,你也参与早朝吧,开开眼界,长长见识,学习如何处理政务。”承天帝不容置喙地命令。
 
“是。”
 
“容卿,你今年多大了?”承天帝冷不防和蔼问。
 
糟糕!
 
容佑棠直觉不妙,深吸口气,硬着头皮答:“十七。”
 
“唔,也不小了,可有定亲约?”
 
电光石火间,容佑棠灵机一动,煞有介事地答:“回陛下:家父曾在神前为微臣求了一卦,卦象显示,微臣不宜早定亲成家,否则恐有血光之灾。”
 
承天帝霎时沉下脸——
 
第160章:周旋
 
“血光之灾?”承天帝淡淡问, 睿智洞察的眼神极具压迫力。
 
容佑棠态度坚定不移, 语气恭谨答:“是的。”
 
“那,你何时适合成亲呢?”承天帝昂首。
 
“上神以卦象告诫微臣, 为官须大公无私、忠诚勤勉、切莫辜负浩荡皇恩,愚拙如微臣,却得一代明君赏识提携, 理应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容佑棠避重就轻,大义凛然地胡诌, 慷慨激昂道:“陛下圣明仁慈,微臣甘愿为您赴汤蹈火!”
 
承天帝黑着脸,半眯起眼睛, 打量相当“大公无私”的小忠臣,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莫名有些想笑,面无表情提醒:“容卿,你是文臣,而非武将,平日只需切实负责分内之事即可。”无需一副急冲冲为朕肝脑涂地的模样。
 
“陛下训诲得极是,微臣铭记于心。”容佑棠恭顺聆听。
 
承天帝张张嘴,欲言又止——被狡猾的小狐狸一打岔,他忽然不知该从何谈起,眉头紧皱。
 
您千万别给赐婚,放我一马吧!
 
一老一少无声对峙,心怀各异,气氛僵滞冷凝。
 
容佑棠叫苦不迭,屏息凝神,两手捧着圣旨严阵以待。
 
幸而天无绝人之路。
 
御前内侍脚步轻盈而入,躬身道:“启禀陛下,瑞王殿下携宋慎宋大夫求见。”
 
容佑棠登时悄悄吁了一口气:至少今天可以蒙混过关!
 
果然
 
承天帝脸色缓和,略坐直了些,威严道:“宣。”
 
“是。”
 
须臾,四皇子瑞王与宋慎,并奉旨贴身保护形影不离的六名武艺高强的内廷禁卫,一齐进入,但瑞王先上前行礼,其余人止步接受严密搜身。
 
“儿臣给父皇请安。”瑞王下跪,端端正正一叩首,他身穿牙色锦袍,外罩银狐比甲,大毛披风脱在了外头,整个人淡泊从容,但脸颊嘴唇添了些血色,皮肤也一改以往的病弱苍白,清冷疏离之气略减。
 
“平身,快起来,无需多礼。来人,赐座。”承天帝笑着抬手虚扶,慈祥和蔼,李德英罕见地自作主张,主动上前搀扶,引来皇帝赞赏的瞥视。
 
“谢父皇。”
 
“琛儿,这样冷的雪天,朕不是叫你避寒静养么?又来请安做什么!”
 
“正是因为这样冷的雪天,儿臣才更应该勤来,看望您是否安好。为人子,孝顺本是天理,岂能只顾自己避寒?”瑞王落座,不露痕迹的,余光扫向手捧圣旨侍立一旁的容佑棠,再环视书房内太监们的神态,略一思索,便大约有了猜测。
 
承天帝一听,可谓龙颜大悦,慈爱道:“朕知道你孝顺,有这份孝心就够了,不必天天顶着风雪来请安,仔细冻着了。”他细细端详天生孱弱的儿子,半晌,扭头问李德英:“你瞧瞧,他气色如何?”
 
李德英奉旨观察几眼,诚挚赞道:“恭喜陛下,瑞王殿下较之前,气色真真好多了!有目共睹呀。”
 
“哈哈哈~”承天帝欣慰大笑,心情甚佳。
 
容佑棠腿脚的酸麻刺痛逐渐消褪,他侧身站立,纹丝不动,余光好奇飘向怀抱大捧梅花的宋慎,后者下雪天只穿夹袄武袍,吊儿郎当,偷偷挤眉弄眼,意思是问:喂,你怎么回事?挨皇帝老儿惩戒了?
 
碍于场合,容佑棠不便如何,只能回以自嘲苦笑的眼神。
 
“父皇最近的气色也好多了。”瑞王微笑回应,内心毫无波澜。自长公主去世后,八皇子被幽禁,父亲暗中频频补偿,瑞王心知肚明缘故,愤懑压抑得大病一场,但最终不仅强迫自己接受,还得劝慰生母谅解——无计可施,只能接受,吵闹不会有结果,只会激怒父亲,并且令娘亲后半生活在仇恨痛苦里。
 
皇家这一本经,任谁也念不清。
 
罢了……只能各自设法排解。
 
“去见过惠妃了?”承天帝关切问。
 
瑞王嗓音清越朗润,答:“尚未。儿臣路过梅园时,见山坡那一片红梅盛放,傲雪凌霜,十分难得,故派人给您折了一些插瓶赏玩。”语毕,他望向尚在外间的宋慎,承天帝顺势看去:宋慎早已等得不耐烦了,他被禁卫严密监督却浑不在意,总是神采飞扬,大摇大摆进入,扑通跪下,热情洋溢道:“草民宋慎,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卑职参见陛下。”禁卫们同时行礼叩拜。
 
“平身。”
 
“谢陛下。”
 
宋慎轻快弹起来,拉家常一般地告知:“陛下,瑞王殿下冒着大雪来请安,半路发现这花儿开得漂亮,特地派草民摘了一些献给您。喏,香喷喷的,一点儿不腻人。”说着抖动一大捧红梅,花朵从怒放、半放、微绽到花苞,形态各异,美不胜收。
 
“梅花乃冷香,高洁幽雅,沁人心脾,闻之神清气爽。唔,确实不错。”承天帝负手观赏,连连点头,由衷地欢喜,当即下令:“来人呐,拿去插瓶。”内侍们躬身领命,接过梅花,忙碌插瓶摆放。
 
瑞王见时机成熟,这才状似随意地扭头扫视,打量容佑棠。
 
“下官参见瑞王殿下。”容佑棠上前数步,恭敬行礼。
 
“起来吧。容大人也在啊,可是正回禀公务?”瑞王问容佑棠,眼睛却歉疚地凝视父亲。
 
“谢殿下。”容佑棠致谢,索性不答,以免说多错多,不小心触怒皇帝。
 
“陛下,好看吧?香吧?全是我摘的!”宋慎笑嘻嘻,胆大包天和皇帝闲聊。
 
承天帝专注欣赏插瓶的红梅,笑骂:“朕就知道是你摘的!哼,丁点儿没考虑插瓶观感,乱折一通。”他回应瑞王的询问眼神,威严嘱咐:“容卿,你上任后踏踏实实做出些政绩来,别辜负了朕的期望。”
 
“微臣遵旨,必将竭尽全力报答您的信任提携。”容佑棠中规中矩,镇定应对,识趣地请示:“倘若陛下没有其它吩咐,微臣这就告退回去处理本职公务。”
 
“下去吧。”承天帝眼不见心不烦地一挥手。
 
“是。”容佑棠如蒙大赦,倒退途经宋慎时,收到了后者的一枚揶揄眼神。
 
傍晚·容府
 
“哦?”
 
容开济搁笔,吹一吹墨迹,将大红斗方“福”字晾至一旁,疑惑问:“哥儿今天这么早回家了?”
 
“可不嘛!我也觉着奇怪,少爷近期不都得去庆王府忙要务吗?”李顺小声嘀咕。
 
话音刚落,容佑棠迈进门槛,手提一玉色包袱包裹的长条盒子,慢吞吞说:“爹,我回来了。”
 
“洗洗手,坐会儿,马上吃饭。”容开济迎上前,接过儿子提着的盒子,随口问:“你又买了什么东西?”
 
“圣旨。”
 
李顺急忙凑近。
 
“写的什么?”容开济吓了一跳。
 
容佑棠脱掉披风,“嘭”一下把自己摔进太师椅,一动不动,有气无力说:“陛下给我升官了。”
 
“哎呀,好事啊!”李顺大喜过望,用力一拍掌,兴奋提醒:“老爷,难怪昨夜结了朵灯花,原来是应在少爷升官!”
 
容开济笑得合不拢嘴,小心翼翼展开圣旨,飞速扫视,惊喜道:“翰林院侍讲学士?好,好,我儿真有出息!也是仰赖佛祖和诸天神菩萨保佑,择个黄道吉日,咱们去拜祭拜祭、烧烧香,告慰你娘和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容佑棠膝盖生疼,鼻尖通红,手指发青,无可不可地说:“好,您尽管安排。”
 
容父和管家碰头,郑重捧着明黄圣旨,爱不释手,两人兴高采烈讨论半晌。
 
容开济自豪极了,高兴地安排道:“老李,我晚上写几个帖子,你明儿一早打发伙计给严家和哥儿的师父叔父等送去,请他们来喝喜酒,咱们不宜高调张扬,只邀最亲近的亲友小聚,告诉一声,才是感恩知礼的做法。”
 
“行!”李顺一口答应,兴致勃勃,发自内心慨叹:“少爷出人头地,带着亲友和家下人脸上有光彩,如今邻里邻居谁不夸您教导有方呢!”
 
容父十分满足,一抬头,这才发现儿子两眼无神,目不转睛望着屋顶,顿时惊讶皱眉,忙把圣旨交代李顺锁好,他快步靠近问:“棠儿,怎么了?身体不适?”
 
“没有,我就是困。”容佑棠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容开济认真端详片刻,喜悦瞬间消散,一摸儿子的手:触感冰凉。他扭头吩咐:“老李,叫厨房熬一碗浓浓的姜汤来!”
 
“啊?少爷着凉了?”李顺探头询问。
 
容佑棠含糊说:“今天下好大的雪,冻得很。”
 
容开济催促道:“姜汤,热水,快去。”
 
“哎,好!”李顺乐呵呵去安排。
 
书房内仅父子二人相对。
 
“除了升官,陛下还吩咐你什么了?”容开济提心吊胆问。
 
容佑棠故作轻松答:“陛下还让我明天开始参与早朝,学学处理政务。”
 
“这也是好事。但上朝必须谨慎,尤其严防祸从口出,没考虑清楚之前别张嘴。今晚早点儿歇息,别误了明天时辰。”容开济话音一转,又问:“还有呢?”
 
“什么?”容佑棠装傻。
 
“你小子,还想瞒我?”容开济笃定反问,他起身取来自己的大氅,盖住儿子。
 
“嗯……我……”容佑棠拥着大氅,吱吱唔唔半晌,终于扛不住了,长叹息,惆怅告知:“陛下险些给我赐婚了。”
 
容开济屏息,紧张追问:“给你指的哪家姑娘?”
 
“不知道哪家姑娘。他当时尚未说破,但意思很明显。”容佑棠后怕不已,心有余悸道:“幸亏我急中生智,推了。”
 
“推啦?”容开济愕然扬声。
 
“嗯。”
 
“怎、怎么推的?怎么就推了呢?陛下赐婚,应该不会差,至少门当户对,究竟是哪家姑娘?”容开济扼腕痛惜,大为遗憾。
 
容佑棠摸摸鼻子,耳语叮嘱:“陛下刚开了个头,我就明白了,已经推辞。爹,我禀告陛下:您去神前为我求了姻缘,卦象显示,我若早成亲会有血光之灾。您可千万记得啊!”
 
血光之灾?
 
容开济一怔,好气又好笑,佯怒耳语骂:“欺君你知道是什么罪吗?”
 
容佑棠手抚额头,闭着眼睛,喃喃说:“知道。可是我、我……”
 
“你什么?”
 
我真的不想成亲,不能耽误别人家的姑娘。
 
容佑棠愧疚沉默,脸色苍白。
 
犹豫半晌,容父隐晦地问:“棠儿,你老实回答,陛下……知情了吗?”
 
容佑棠点点头。
 
“训诫你了?”
 
容佑棠停顿瞬息,轻声坦言:“爹,我控制不住自己。”
 
“唉。”容开济叹息,他从皇宫里熬出来,对某些惯用的敲打手段知之甚深。
 
“爹!我、我没事。”容佑棠猛地睁开眼睛,手忙脚乱按紧自己的靴子。
 
但容父不由分说,快速撩起儿子的裤管,定睛一看:
 
只见两个膝盖一片瘀青发紫,微微肿起,被小腿的白皙皮肤衬得格外刺眼。
 
“罚跪了?”容父睁大眼睛,难掩心疼。
 
容佑棠尴尬窘迫,生怕养父担忧,宽慰道:“不算罚,普天之下,谁见了皇帝都得跪。”
 
正当此时,容家新雇的门房小厮忽然匆匆通报:“老爷、少爷,郭将军来访。”
 
殿下呢?倘若庆王驾到,必定先报名。
 
容佑棠心里牵挂,脱口期待问:“殿下呢?”话音刚落,他已看见大踏步迈进门槛的郭达。
 
郭达面色凝重,披风落了一层雪,冰雪寒气逼人,沉声告知:“殿下受伤了。”
 
 
第161章:筹谋
 
“什么?”容佑棠大惊失色, 猛地从太师椅里弹起来。
 
“殿下受伤了?”容开济愣了愣, 虽然不比儿子那一种刻骨揪心,但也担忧于自家有恩的贵人, 忙问:“伤哪儿啦?不打紧吧?”
 
容佑棠靴子来不及穿,踩着袜子飞奔至郭达跟前,心如擂鼓, 紧张问:“郭公子,究竟怎么回事?殿下回府了没?”
 
“莫慌。殿下伤在腿上,寒冬腊月的, 不宜来回奔波,歇在了北营,我刚去代为告假, 他近期得缺几日早朝,顺道进你家喝杯茶。”郭达一掌按住少年, 略显烦躁,一把扯开披风系带,随手撂在椅背上。
 
“唉哟!真真失礼了,您请坐,快请上座。”容开济回神,赶紧招呼贵客。
 
容佑棠接过管家端来的茶盘,给郭达奉茶,心急火燎问:“郭公子,殿下伤在腿上?严重吗?大夫怎么说的?”
 
郭达一屁股落座,接了茶,没说话,状似随意地扫视容父和李顺,后两者立即醒悟,容父识趣地叮嘱:“棠儿,你好生招待着郭将军,我去安排晚膳。”
 
“是。”
 
“晚膳不必了,我赶着出城回营。此外,虽说不算甚么惊天大事……”郭达话说半截,点到为止。
 
容开济明确承诺:“将军请放心,草民一家必将守口如瓶!”
 
郭达笑了,随和道:“知道你们稳重,不过白提醒一句,忙去吧。”
 
“是。”
 
书房门“吱嘎”一声,虚虚掩上。
 
“郭公子,”容佑棠镇定了些,满怀期待问:“您赶着出城,我能不能同去北营?”
 
郭达心神不宁地喝了口滚茶,不慎烫得咧嘴,他搁下茶杯,夸道:“先恭喜你升官,小小年纪,已挣得从五品翰林,古今少有啊。”
 
“公子谬赞了,全仰仗陛下提携并您几位贵人们赏识而已。”容佑棠谦逊一句,眼巴巴的。
 
“嗨,男子汉大丈夫,靠他人赏识没大用,终须各凭本事,你小子聪明机灵,迟早冒头!”郭达大加赞赏,话音一转,才终于低声告知:“殿下伤在左腿,小腿肚几乎被划开了,老长一道口子,皮开肉绽血淋淋。”
 
小腿肚被划开?
 
容佑棠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小腿,情不自禁一个寒颤,难以想象,心悸忧惧问:“血……止住了吗?”
 
“当然止住了,否则我怎么敢回城?”郭达面色沉沉,转告道:“殿下听说你被陛下责问,十分担忧,托我来瞧瞧,没事吧?”
 
“没事,只是寻常问话而已。”容佑棠避而不答。
 
郭达眼神下移,看了看对方的双膝,但没说什么。
 
容佑棠急切问:“殿下昨日还好好儿的,怎么突然受伤了呢?”
 
“唉!”郭达咬牙切齿,恨道:“还不是因为救七殿下!”
 
“七殿下?”容佑棠愕然:“与他何干?”
 
“他被陛下赐婚,骑马跑来北营,约卓恺作‘最后诀别’,死缠烂打大吼大叫,偏偏表哥和我当时还在出城路上!卓恺见闹得不像话,遂应约,两人在营外旷野会面,争执拉扯,卓恺不知拒绝了什么,七殿下愤怒纵马发泄,竟是拿马匹出气,鞭子险些抽断,还用上匕首,马儿受惊狂奔,吓得他喊救命,我们不可能见死不救吧?最后他被表哥救了。可是——”郭达忍无可忍一拍桌,低声怒吼:“七殿下慌神了,举着匕首乱挥,当时好些马好些人聚拢,混乱间,倒把表哥刺伤了!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儿!”
 
“真是、真是……”容佑棠震惊,瞠目结舌。
 
郭达起身问:“你想去北营?”
 
容佑棠点头如捣蒜,干脆利落套上靴子,奋力帮忙抖了抖郭达沾雪的披风,而后抖了抖自己的,迅速披上,雷厉风行。
 
“可你明儿不是要赶早朝吗?歇在北营,寅时中就得摸黑回城。”
 
“无妨。郭公子,我想去看看殿下。”容佑棠心急如焚,恨不能插翅飞去北郊。
 
郭达妥协颔首:“行,走吧。”
 
凛冽北风刺骨,呼啸掠过,席卷得鹅毛大雪漫天飞舞。
 
逆风骑行,人和马都难,幸而道路积雪不深,尚能跑动。
 
足足大半个时辰后,容佑棠的十指冻得失去知觉,僵硬麻胀,虽蒙面,脸颊鼻尖仍通红,火辣辣疼,他勒马,在风雪里大喊:“吁!”
 
营门口,郭达翻身下马,容佑棠紧随其后,二人把缰绳交给同行的亲兵,疾步快走,急冲冲赶到指挥使议事堂。
 
“卑职参见将军!”
 
“将军。”
 
……
 
郭达脚下生风,一路走一路点头致意。
 
容佑棠熟门熟路,他原是北营下属,跟着郭达畅通无阻,急切一脚迈进门槛,险些和迎面出来的人撞个满怀!
 
“啊——”
 
“嘿!”洪磊反应敏捷,火速侧身闪避,他在军营踏实勤恳,勇猛果敢,已穿上亲兵袍服,手下管着一小队新兵。
 
郭达及时稳住容佑棠:“别急。”
 
“佑子?”洪磊瞬间欣喜,又转眼收敛笑意,规规矩矩垂首问候:“卑职参见将军。”
 
“无需多礼。”郭达先行步入里间。
 
“磊子!”容佑棠抬手一拍洪磊肩膀以示亲密,但他焦急万分,无法自控地探头朝里张望。
 
洪磊回以一拳,不轻不重一砸好友肩膀,了然地催促:“殿下在里间,你赶紧进去,空了咱们再聊。”
 
容佑棠感激点头,再使劲一拍对方肩膀,匆匆进入议事厅后的书房侧的卧房,定睛只见:庆王仰躺,被坐在炕床前三尺处的郭达挡住了胸膛往上;七皇子赵泽武垂头丧气,失魂落魄,肩背耷拉杵在床尾;卓恺跪在床前一丈远,拳头紧握。
 
同时,一阵血腥气味扑面而来,挥之不去。
 
容佑棠心惊胆战,定定神靠近,轻唤:“殿下?”
 
郭达闻讯扭头,露出脸色苍白的赵泽雍。
 
“寒冬大雪,出城多麻烦,你待会儿就回家去,别耽误了上朝。”赵泽雍脸色一缓,开口就是关切性的责备。
 
“我……”容佑棠失声,目不转睛打量庆王苍白无血色的脸庞和嘴唇。
 
“嗯?”赵泽雍尾音上扬,眸光和煦,专注有神。
 
容佑棠惊醒,心如擂鼓,胡乱行礼:“叩见庆王殿下、七殿下。”
 
“哦,容哥儿来了啊。”赵泽武神情恍惚,沉浸在悲伤落寞中。
 
“来人,上茶。”赵泽雍吩咐,心疼对方冻得通红的鼻尖和脸颊,以及积了雪的纤长睫毛、被炕床温度烤化滴水。
 
容佑棠脱掉披风,抖抖雪,抬袖揩拭眼睛,接过亲兵端的茶,他思绪混乱,依次给七皇子、郭达——甚至给跪地请罪的卓恺奉茶!
 
卓恺微微摇头。
 
容佑棠恍然大悟,无声道:“抱歉。”他最后给庆王奉茶,郭达主动退开,让出榻前的圆凳。
 
“殿下,请用茶。”容佑棠误以为庆王口渴,正欲搀伤患照顾喝茶时,庆王却借着床幔帐子遮挡,默默握住对方冻得红肿的左手,拽进温暖被窝,用力揉搓,耳语说:“你喝,暖暖身子。”
 
容佑棠反握,牢牢握住,他想做许许多多事,可碍于场合,只能焦虑扫视对方被子下的腿。
 
与此同时
 
郭达负手,站得笔直,无奈望着卓恺,询问:“殿下,您看该如何处置今日之事?”
 
庆王尚未开口,赵泽武一个激灵回神,如梦初醒,惊慌失措跑到榻前,跪在脚踏上,大义凛然道:“三哥,今天都怪我糊涂昏头,一切与他无关,你要罚就罚我吧!”
 
“末将疏忽无能,连累殿下受伤,万死难辞其咎,求您降罪严惩!”卓恺双目红肿,膝行往前。
 
“武爷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上赶着请什么罪?”赵泽武扭头训斥,故作冷漠,他第无数次面对魂牵梦萦的俊朗武将,第无数次爱慕失神,第无数次被对方厌烦忽略。
 
卓恺目不斜视,“砰砰砰”,结结实实磕响头,愧疚道:“殿下,末将无能,求您责罚。”
 
“哎哎,停!你个愣子,仔细磕坏了脑袋变个傻子。”赵泽武意欲搀扶。
 
卓恺坚决躲避,强忍憎恶,拼命恳求主帅谅解。
 
你们……等将来各自娶妻成家,会如何?容佑棠若有所思,默默沉吟,深知自己也躲不过类似眼前一坎。
 
“三哥息怒,先听我说两句话,行吗?”赵泽武小声请示,狠下心肠不再看卓恺。
 
庆王审视半晌,缓缓吩咐:“老七留下,其余人出去。”语毕,他松开掌心被捂得温暖的手,安抚拍了拍。
 
“是。”容佑棠郭达一同领命。
 
卓恺茫然无措,随即惊恐万状,绝望喊:“求殿下开恩恕罪!”
 
赵泽雍威严下令:“卓恺,你先下去办理分内之事。”
 
“卓恺,走!”郭达催促,容佑棠搀了一把:“恺哥,走了。”
 
片刻后,房内仅剩兄弟二人。
 
“你我是平辈,起来,别跪着。”庆王板着脸提醒。
 
“三哥,我对不起你。”赵泽武哽咽道歉,执意跪在脚踏上。
 
庆王发觉弟弟的指尖颤抖,沉声问:“原来你也知道怕?”
 
“我险些被惊马踩死了,能不怕吗?”赵泽武后怕不已,忐忑请求:“你伤得这样,全怪我,要打要骂都可以,但你、您能不能别告诉父皇?我实在不想又被禁足。”
 
庆王面无表情,一字一句,肃穆告诫:“小武,你记着,下不为例。再有下次,我将如实禀告父皇。”
 
赵泽武重重点头:“明白!若再犯,我自个儿向父皇请罪,也没脸麻烦您了。”
 
“倘若你胆敢在营中纵马胡闹,我绝不轻饶!但今日是在营外,罪减一等,念及手足情谊,总不能眼睁睁看你被马踩死。”庆王冷冷道。
 
“三哥,实在对不住,你大人大量,时常提点帮我,我却不知好歹,有失尊敬,真真该打!”赵泽武语带哽咽,发自内心地懊悔,咬咬牙,当场抬手自行掌嘴,左右开弓,耳光“噼啪”脆响。
 
“够了。”庆王皱眉阻止,十分头疼。
 
“从此以后,您就是我亲哥一般的了,将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赵泽武郑重其事承诺,继而嗫嚅解释:“我无意伤人,只是拿匕首吓一吓小卓,岂料他铁石心肠,掉头就走!”
 
“吓唬卓恺?你以自残逼迫他?哭闹自杀,你是从何处学来的荒唐手段?”庆王满脸匪夷所思,难以置信,恨铁不成钢地训斥:“混帐,没出息的东西,简直丢人现眼,枉为赵氏子孙!”
 
“我、我知道错了。”
 
赵泽武悔恨交加,羞窘抱怨,嘟囔说:“无端端的,父皇忽然给我赐婚做什么?平嘉侯府的姑娘,我一点儿兴趣也没有。”
 
庆王丝毫不留情面,疾言厉色,怒斥:“赐婚圣旨尚未下达,你若不满意就赶紧设法推辞,有胆量自残,怎的没胆量解决麻烦?”
 
“我娘和我哥十分赞同,巴不得父皇即刻下旨赐婚!三哥,我走投无路了,求你帮帮忙。”赵泽武小心翼翼地讨好。
 
此时此刻
 
容佑棠和郭达在偏厅对坐,围着火盆烤手。
 
“事关重大,你跟殿下商量了没有?”郭达大感意外。
 
容佑棠摇摇头:“尚未。”
 
“打算先斩后奏吗?当心殿下雷霆震怒,到时谁也救不了你。”郭达眉头紧皱。
 
“那倒不是,我正在考虑,机不可失,为了避免将来沦为软肋,总要闯一闯。”容佑棠毅然决然,坚定道:“我不能一辈子依托殿下的庇护!”
 
第162章:谋虑
 
“好小子!”郭达朗笑夸赞, 温和道:“你的想法很好, 一旦事成,将是大功绩, 想那游冠英,当初就是靠兴建延河河道的政绩升上巡抚之位的。”
 
“郭公子,我敬您是光明磊落的英雄好汉, 今日实话实说吧:建功立业是其次,遵从圣旨才要紧。”容佑棠坦言,无奈地分析:“陛下已明里暗里敲打数次, 谆谆训诫,我表面只能答应,可事实上失信了。陛下虽仁慈, 但人的忍耐有限,我阳奉阴违, 怨不得他恼怒,责问训斥已算是从轻发落。”
 
“呃,这个嘛,其实也不能怪你。”
 
郭达搓搓手掌,摊开悬在火盆上方取暖,绞尽脑汁地宽慰:“咳咳,戏文里不是说了吗?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你和表哥两情相——志同道合!对,你和表哥志同道合,趣味相投,亲密些很正常,又不是像七殿下那样强人所难,挺好的。”
 
“您真的认为我们这样好?”容佑棠眼睛一亮,诚挚请教。
 
“好啊,怎么不好?”郭达豁达豪爽,洒脱不羁,正色表示;“表哥从小老成,刻板端方不苟言笑,活像书院老师傅,亲友们没有谁敢唬弄他的。加之早早统领西北大军,肩负保卫疆土的重任,不容一丝疏忽,出生入死浴血奋战,待人待己愈发严谨,乃至严厉,一贯公务繁忙,他没空吟诗作对宴玩嬉游,仅保留书法一好,闲时写几幅字即为放松!”顿了顿,郭达忧心忡忡,叹道:“表哥怪可怜的,又苦又累,生性耿直刚强,不屑邀功求赏,有时还吃力不讨好。”
 
“确实。”容佑棠深有同感,心情沉重,脱口而出:“上次长公主被害——”他急忙停顿,含糊带过:“那时殿下负责督办丧礼,累得瘦了整整一圈。”
 
“嘘,你可千万管好自己的嘴,切勿泄露宫闱绝密。”郭达严肃告诫。长公主一案,初时外人不懂,云里雾里,可京都几家与皇室姻亲密切的,事后几下里一琢磨,渐渐便回过味儿了,震惊忌惮,纷纷佯装不知。
 
“多谢公子提点。”容佑棠从善如流,立即转移话题,由衷慨叹:“放眼皇室子孙,有几个比得上殿下自律勤勉?但凡换成别个有那样的出身和爵位,如何享福享乐不能呢?”
 
郭达摇摇头,苦恼道:“我看得着急,时常劝他松懈些,别绷得太紧,可他总当耳边风,估计也是劳碌惯了,闲不住。幸亏他遇见了你,缘分天定,你们投缘契合,融洽和乐有说有笑,表哥终于有了些活泛朝气,不再整日板着脸。”语毕,他张张嘴,欲言又止,想再添两句话,又没好意思。
 
对视瞬息,容佑棠心领神会,一本正经地接腔:“只不过,月老似乎醉酒误事,迷迷糊糊,竟牵了一对男人的红线。”
 
“哈哈哈~”
 
郭达朗声大笑,拍了容佑棠胳膊一巴掌,笑骂:“喂,我就心里随便想想,是你自个儿说的啊!”
 
“虽然在世俗看来,我们不合常理,但毕竟是月老的意思,不可违抗,更无法违抗,只能将错就错。”容佑棠珍惜且感恩,坦荡荡,一字一句表明:“我只是忍不住顺从了自己的心。”
 
啧啧啧!
 
郭达撇撇嘴,小声嘀咕:“你这些话别对我说,没用,你得告诉表哥,让他欢喜欢喜,养伤的人最需要关爱了。”
 
容佑棠笑而不语,状似专注烤火,一双手翻来覆去,烤了掌心烤手背,温热悄悄从手掌爬上脸庞,眸光水亮。
 
郭达抬头,一眼看见浑身散发虔诚深情光辉的俊美少年,登时受到极大的刺激,果断一挥手:“来来来,谈正事,咱们谈正事!”
 
“好。” 容佑棠喝了杯热茶,火盆红旺旺,烤得整个人暖洋洋,他凝重道:“个中利害很明显,我留在京城对几方都不好,外调历练几年,一方面男儿当自强,趁年轻多挣些功业,另一方面可以免除殿下的后顾之忧。”
 
“你有几成把握争取外放?”郭达皱眉问。
 
“至少八成。”容佑棠摸摸鼻子,相当心虚,压低嗓门,苦笑解释:“迄今为止,陛下已经训诫我两次,事不过三,再有下次岂能轻饶?他可能会直接训斥殿下,到时两人都被动,吃不了兜着走。不如我主动请调,夺得先机。”
 
“地方官大多削尖脑袋想挤进京城,你倒好,主动往外跳。”郭达。
 
“权宜之计而已。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屡遭皇帝敲打,容佑棠不得不清醒面对现状,冷静地细细分析:“目前陛下仍在休养,朝政交由大殿下和二殿下以及几位公侯元老代为处理,京城形势紧张,百官谨言慎行,唯恐行差踏错。其实,我已经给殿下带去很多麻烦,某些有心人兴奋观望,虎视眈眈,图谋参殿下一本‘耽于男色、有违伦常’。索性我避一避吧,争取以退为进,天地广阔,男子汉大丈夫,何惧闯荡他乡?”
 
“有志气,好!”
 
郭达重重一拍少年肩膀,低声透露:“你所料不错,确实有部分人正在图谋参表哥,只是除了惯有的‘急躁操切铁腕冷血’之外,又添了质疑北营巨额花销去向以及殿下的私德两项。”
 
“简直荒谬!”
 
容佑棠横眉立目,痛斥:“北营规模宏大,花销自然也大,每一笔去向都详细分明、记档可查,他们居然质疑殿下的为人!”
 
郭达冷笑,嗤之以鼻道:“哼,小人眼里看什么都卑鄙阴暗,某些人丁点儿正经能耐没有,煽风点火上窜下跳却最在行。”
 
“所以,此事不能拖,须得快刀斩乱麻,以免深陷被动,人若道德品行被压一头,说话就没份量了,百口莫辩。”容佑棠咬牙,再度下定决心。
 
“但外放至少两年,甚至三年五载,运气不好的十年八年,倒霉的可能老死任上。”郭达直言不讳地提醒。
 
容佑棠怔愣失神,半晌,才轻轻点头:“我明白。”
 
“那你还去?”
 
“别无他法。我得先跳出困局,才能‘旁观者清’,殿下在京城才能放开手脚。虽然他从未提及,但我相信,他肯定也被亲友冷嘲热讽或敲打训诫了。”容佑棠惆怅叹息,强打起精神,恳求道:“郭公子,我的忧虑已一一坦白,到时倘若殿下反对,求您一定帮帮忙,说服他。”
 
郭达挠挠头,沉吟不语,他烤暖了手,开始喝茶,暗忖:表哥重情重义,生性固执,对心上人宠爱有加,他们正处于热切亲昵期,难舍难分,即使陛下和我祖母等亲友轮番施压,表哥也不会放手,必定千方百计、竭尽全力保护容哥儿。只是,那样大大不妥,我祖母尚可不论,激恼陛下就完了!
 
帝王之怒,谁扛得住?管你如何相爱,一道赐婚圣旨足以拆散……
 
冥思苦想,足足一盏茶的功夫,郭达敬佩颔首,握膝端坐,五味杂陈地说:“容哥儿,往日我只当你是文采出众的毛头小子,没想到你竟有如此见识、如此胸襟,可谓深谋远虑,不愧是表哥欣赏的人!”
 
容佑棠透骨酸心,面上却不显,轻轻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目光放长远些,兴许才能相处得久些。”
 
你和表哥会天长地久吗?
 
郭达眼睛一转,忍下了,转而问:“关于外放,你考虑清楚了?”
 
“是!”容佑棠双目炯炯有神,满怀希冀道:
 
“我准备请旨调去河间。”
 
郭达哭笑不得,纳闷问:“嗳,你小子打算跟河间省过不去了是吧?剿匪去了一趟,查案去了一趟,居然还想长驻?”
 
容佑棠认真点头:“正是。”
 
“河间自古动乱不堪,穷山恶水出刁民,土匪盗贼横行,当地官府贪污无能,被朝廷收拾了一茬又一茬,可谓声名狼藉,绝非美地。你究竟怎么想的?”
 
“好地方的好差事岂能轮到我?”容佑棠反问,十分有自知之明,侃侃而谈:“我前后在河间待了数月,发觉当地确实贫穷、官府确实无能,水寇山贼赶不尽杀不绝——但河间普通百姓和天底下其他百姓一样,勤劳守法,向往丰衣足食美满生活,例如水患蝗灾干旱之类的天灾无法避免,但只要尽量减少人祸,把朝廷的赈济或利国利民政策落实,老百姓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你……”郭达颇为惊讶,迟疑地斟酌措辞。
 
“过程肯定艰难,但我并非热血冲动,已有大概可行的计策,只待尝试。”容佑棠狡黠一笑,眉眼弯弯,朝气勃勃,昂首道:“反正我年纪轻,办好了叫出人意料,办砸了是意料之中,怕甚!”
 
“哈哈哈~”郭达笑得前仰后合,直拍大腿,乐道:“容大人,你有点儿像无赖。”
 
容佑棠苦中作乐,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自嘲说:“我这人脸皮厚,不怕出丑。”
 
“大丈夫就应该厚脸皮,扭扭捏捏束手束脚才叫丑态!”
 
郭达一把拽起容佑棠,使劲拍了拍其肩膀,仗义承诺:“假如表哥反对,我一定帮你!”
 
“多谢。”容佑棠端端正正一拱手。
 
片刻后
 
“本王完全可以自己擦。”
 
“伤口深且长,好不容易才止住血,求求您遵从医嘱,静静地躺几天吧!”容佑棠堪称苦口婆心。
 
赵泽雍目光和煦,专注凝视忙前忙后照顾自己的人,耐着性子仰躺,好奇问:“你和小二聊什么了?隔着几堵墙都能听见他的笑声。”
 
“闲聊而已。”容佑棠垂眸,手上动作不自然的一停顿。
 
“隐瞒不报,你又想挨罚了?”赵泽雍敏锐察觉异样。
 
容佑棠抬眼,二人四目对视半晌,败下阵来,遂郑重告知:“聊一件大事。”他挽着袖子,坚持要帮对方擦身,刚擦了脸和脖子,撂下热帕子,弯腰解开其中衣衣带。
 
“什么大事?”赵泽雍疑惑问。
 
容佑棠安抚道:“稍安勿躁,等我考虑清楚了再告诉你。”
 
“集思广益。你说来听听,一齐商议。”赵泽雍催促。
 
“不急,让我再考虑考虑。”容佑棠委婉拒绝,小心翼翼解开对方的中衣、里衣,拿帕子擦拭。
 
赵泽雍高大强壮,常年习武,练得胸膛宽厚结实,恰到好处,极富男儿英武气概。他不放心,皱眉追问:“究竟什么事?”
 
“总之,我还没想好之前不说,您也别问郭公子,他承诺过守密的。”容佑棠提醒。这是他第一次照顾受伤的庆王,动作生疏笨拙,很是尴尬,因为之前亲密时都隐在床榻被窝里。
 
“哦?”赵泽雍自然不满意。
 
床架在炕上,两者合一,暖意融融,热得容佑棠脸红耳赤,擦完了上身,他找出干净里衣,但需要对方的配合。
 
“殿下,你侧一下身。”容佑棠提醒,衣服只给穿了一只袖子。
 
赵泽雍一动不动,眼神锐利,因失血过多,脸色略苍白,但双目炯炯有神,极具压迫力,他扯住干净里衣,把人扯到身边,低声问:“今天父皇又责备你了?”
 
容佑棠勉强挤出微笑:“哪里,他挺好的,给我升官了,翰林院侍讲学士。”
 
“那是你凭本事该得的。”赵泽雍难掩欣赏,歉疚非常,认真解释:“碰巧老七闯祸,北营实在走不开,委屈你了。别怕,你直说,父皇是否提了什么无理要求?”
 
第163章:共枕
 
容佑棠哑然失笑, 摇摇头。
 
“快说, 父皇都提了些什么?”赵泽雍催促。
 
“老调重谈而已。”容佑棠索性坦言,他扯一扯里衣, 关切提醒:“外头下好大的雪,别冻坏了,你先穿衣服。”
 
赵泽雍受伤的左腿平放不动, 右脚跟一点,半坐起身,接过里衣三两下穿好, 动作干脆利落,即使受伤,他也不愿总躺着被照顾, 天性要强。
 
容佑棠从旁搭了把手,被子掀开时, 他趁机凑近观察其伤势:只见庆王的左小腿被包扎得严严实实,透出血迹斑斑,染湿几处洁白布条,周遭皮肤也沾了血。
 
不知是否关心则乱,容佑棠睁大眼睛,感觉庆王左腿的脚掌脚趾皮肤比右腿苍白。
 
唉……
 
容佑棠痛心叹息,目不转睛,庆王却一把盖了被子,把伤腿挡住,宽慰说:“没什么大碍,划破一道口子而已,个把月即可痊愈。”
 
“实在太惊险了!”容佑棠眉头紧皱,无法自控地责怪七皇子,肃穆指出:“倘若当时七殿下再慌张些,划伤你的筋脉怎么办?划伤脏腑要害怎么办?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老七真叫人头疼,打骂训导一概无效,今天他更加荒唐,可谓糊涂透顶,居然以自残挽留卓恺!自残?你听听,你相信吗?”赵泽雍面色沉沉,恼怒非常。
 
我信。
 
容佑棠心说,转而安慰道:“您焦急也没用,七殿下不是九殿下,自有陛下和宸妃娘娘等长辈管教。对了,他呢?”
 
“派人连夜押送回城了。今后若非父皇有旨,他不得踏进北营半步!”赵泽雍冷喝,余怒未消。
 
押送?
 
“消消气吧,改不改由他,没得白白气坏了你。”容佑棠忍笑,接过湿帕子,收拾走脏衣衫。
 
“哼!”赵泽雍相当没好气。伤腿不能动,他有些困难地慢慢躺下,摆正伤腿,拉高被子、挪了挪枕头,默默躺好,丝毫没有等候被照顾的意思。
 
容佑棠把空碗和脏衣衫搁在外间,忽然听见背后窸窸窣窣,他立即转身,却发现庆王已自行躺下了,顿时不赞同地问:“殿下怎么不叫人帮忙?”
 
“仅小腿受伤而已,又不是废了,无需紧张。”赵泽雍眼底满是笑意,欣喜感动于对方冒着风雪出城探望自己,愉悦道:“大老远出城,辛苦你了,别忙前忙后的,过来坐会儿,说说话。”
 
“我是担心您那伤口裂开。”容佑棠小心翼翼落座床沿,他愈来愈了解庆王个性,坚定暗忖:识时务者为俊杰,这道理谁都懂,可要殿下服软低头显然比较困难。如果两个人同在京城,低头不见抬头见,相处时难免忘情亲密,太惹眼,必须尽快摆脱饱受私德非议的险境……正心神不宁间,亲兵端着小托盘,叩门恭谨高声道:“殿下,药煎好了。”
 
赵泽雍吩咐:“端进来。”
 
“是。”
 
“给我吧。”容佑棠回神,起身快步接过,端至榻前,拿勺子搅了搅,不假思索,沾唇试试温度,砸吧嘴,苦得一张脸皱巴巴。
 
赵泽雍莞尔,问:“好喝吗?”
 
容佑棠尴尬摇头,把药递到庆王嘴边:“不烫,趁热喝了早日康复!”
 
赵泽雍手肘撑起,接过,一饮而尽,眉头也没皱一下。
 
“可惜没有蜜饯给您甜甜嘴。”容佑棠以自家喝药的习惯同情嘀咕,接了空碗,欲转身取温水和帕子给漱口。
 
赵泽雍却低声反驳:“谁说没有?明明有你这样大的一颗人形蜜饯。”语毕,他拽低容佑棠,亲昵拥在怀里,吻了吻唇,蜻蜓点水一般的力道。
 
“啊——松手!我是不是压倒你的腿了?”容佑棠右手端着空碗,冷不防摔在对方身上,手忙脚乱,火速左手撑起退离。
 
“没有。”赵泽雍气定神闲。
 
容佑棠紧张提醒:“您千万别乱动!大夫反复嘱咐,伤口初步愈合前必须卧床静养,以免撕裂。”
 
“不碍事,皮肉伤而已,并未伤筋动骨。”赵泽雍满不在乎,硬朗英勇。
 
“我曾问过郭公子,他说您从前在西北受过大大小小许多伤,人毕竟是血肉之躯,应当尽量爱惜身体。”
 
“你说得对。”赵泽雍心情甚好。
 
容佑棠竭力压下沉重酸涩,周到细致地照顾庆王漱口洗手。
 
提到表弟,赵泽雍复又板起脸,威严问“你和小二究竟聊了些什么?连本王也不能告诉?”
 
“给我几天时间,等明确考虑清楚了,一定详细告诉你。”容佑棠郑重承诺。
 
赵泽雍疑惑且担忧,但没有打破沙锅追问到底,正色道:“罢了,再给你三日时间,若到时仍瞒着,你和小二一块儿罚!”
 
郭公子,对不住了。选择先找你商量,正是请你当说客的,咱们可能得一同挨训……
 
思及此,容佑棠十分歉疚,赶忙澄清道:“殿下息怒,一切都是我的主意,与郭公子无关,他是无辜的。”
 
“你们俩个都不无辜。”赵泽雍严肃评价,紧接着又问:“今天父皇到底有没有为难你?罚跪还是申斥?”
 
眼见无法蒙混过关,容佑棠定定神,故作轻松地解释:“哦,我只跪了一会子、挨了两句申斥,恰巧迎来瑞王殿下带宋慎求见请圣安,陛下忙于关心瑞王殿下,就叫我领旨谢恩了。”
 
“是吗?”
 
“不然呢?陛下还能仗毙了我?”容佑棠一本正经反问。
 
“什么仗毙?不许胡说!”
 
容佑棠笑眯眯:“开个玩笑而已嘛。”
 
北风呼啸,席卷鹅毛大雪扑簌簌,卧房内可清晰听见外面营地四角哨塔高处猎猎飞扬的旗帜。
 
亥时末,夜深了。
 
赵泽雍凝神细听片刻,虽然极度不舍,却仍安排道:“你该回城了。拿上本王的手令,让子琰派人用小马车送你,别耽误明早上朝。”
 
“可我想睡两个时辰再回城,已经跟郭公子商量好了。”容佑棠洗漱擦拭后,自顾自吹熄外间的烛火,脱了外袍,搁在熏笼上。
 
赵泽雍想了想,并无更好的办法,遂同意:“也罢,横竖已经晚了。快上来,别冻坏了。”他说着掀开被窝。
 
“嗯。”容佑棠又吹熄两盏烛台,只留下间角落的一盏戳灯,烛光昏黄,冻得牙齿格格响,飞快放下帐幔,轻手轻脚钻进被窝,舒服喟叹一声。
 
这小子,今夜怎的不避嫌住客卧了?
 
赵泽雍暗暗诧异,同时又欢喜,并且混杂浓浓疼惜:问半天都遮遮掩掩的,必定被父皇冷脸训斥了,他心里难受。如此一想,赵泽雍加倍愧疚,左臂搂抱对方,右手用力揉搓其冰凉的脸颊,坚定说:“我不会让你白白地受委屈!”
 
“别胡乱猜测啊,我一点儿也不委屈。”容佑棠侧身,真正与庆王同床共枕,额头抵着对方肩膀,脑袋埋进漆黑被窝里。
 
“很冷?”赵泽雍放轻力道,摩挲抚弄对方紧绷的后背。
 
“有点儿。”容佑棠闭着眼睛蜷卧,思绪一片空茫。
 
赵泽雍闻言用力搂紧了些。
 
“去年这个时候,我们已经认识了。”容佑棠忽然说。
 
“嗯。”赵泽雍低笑,略一思索,怀缅道:“那时你上午和小九一道读书,下午领着他拿弹弓四处玩儿。”
 
“九殿下懂事上进,聪敏宽宏,委实难得。”容佑棠由衷夸赞。
 
“认真细论,本王离京征战时,小九多得父皇严加管束,假如任由皇后纵容,再好的孩子也养歪了。”赵泽雍客观评价。
 
“啊呀,难得难得,终于听您夸了陛下一次!”容佑棠乐呵呵,很是惊奇。
 
“是吗?”昏暗中,赵泽雍俊脸微红,不自在地说:“父皇一贯宠爱小九,幸亏那小子年幼,一团稚气,才没引发旁人明显的不忿嫉妒。”
 
“没错。”容佑棠深有同感。
 
赵泽雍单手搂着人,心满意足,催促道:“睡吧,先歇两个时辰,然后上马车补觉,早朝时机灵点儿,多听少说,跟紧子瑜,他是户部侍郎,你们亲厚是合情合理的。”
 
“好。”
 
容佑棠颔首,悄悄揪住庆王的衣角,顾虑重重且困倦疲惫,胡思乱想半晌,不知不觉沉沉入眠,呼吸平稳悠长。
 
他和小二究竟在商议什么?
 
赵泽雍扭头,吻了吻酣眠少年的额头,皱眉沉吟。
 
次日
 
早朝散后,百官鱼贯步出金殿,或三三两两碰头交谈,或匆忙赶去办差。
 
容佑棠寅时摸黑从北营坐马车回家,匆匆洗漱换了官袍,飞速赶到皇宫参加早朝——其实纯属站在中立立场,旁观大皇子与二皇子两派明里暗里针锋相对。
 
“初时难免紧张,你多站几天就习惯了,前期最好少开口。”郭远温和指点。
 
“多谢大人。”容佑棠毕恭毕敬跟随,抬袖掩去一个呵欠,困得眼尾泛泪。
 
同行的户部同僚吕一帆笑道:“小容头一回上朝,表现得挺镇定的。”
 
“哪里哪里,其实在下完全是愣住了。”容佑棠大大方方透露。
 
郭远忍俊不禁,忧虑问:“昨夜事出突然,我没赶得及出城探望,殿下的伤势到底如何?”
 
“幸而未曾伤筋动骨,但流血颇多,大夫嘱咐至少卧床静养半月。”容佑棠据实以告。
 
郭远点点头,凝重道:“只盼今日能早些忙完,出城去北营看一看。”他当仁不让地领头,容、吕二人左右随从,缓步踏上金殿外笔直宽阔的汉白玉甬道,边走边聊,渐渐落在了百官之后,突然身后被两名太监轻巧赶上,其中一人阴柔的嗓音口齿清晰说:“容大人请留步。”
 
容佑棠闻讯转身,一眼看见眼熟的御前内侍,登时头皮一紧,客气问:“公公有何事?”
 
“九殿下有请。”
 
容佑棠心存疑虑,面色不改道:“好的。”随即对同伴说:“抱歉,二位大人,下官暂且失陪了。”
 
郭远颔首:“去吧。”
 
“改天再聊。”吕一帆神色如常,他本是定北侯府的门生,立场鲜明。
 
容佑棠端端正正一拱手,拜别前辈同僚,行至乾明宫。
 
一转过楠木嵌俏色松柏长青玉雕大屏风……果然!
 
“微臣叩见陛下。”容佑棠不慌不忙行礼。
 
九皇子在场,承天帝并未为难臣子,威严道:“平身。”
 
“谢陛下。”容佑棠起立,随后拱手称:“下官参见九殿下。”
 
“免礼免礼!”赵泽安快步搀扶,忧心如焚,迫不及待问:“容哥儿,听七哥说你昨夜出城探望了,我哥伤得怎么样?要紧吗?”
 
容佑棠安抚宽慰:“您放心,庆王殿下正在休养,好些大夫日夜不离地照顾着,会康复的。”
 
“唉,怎么就受伤了呢?”赵泽安扼腕,他返回父亲身边,再度恳求:“父皇,我想去北营看看,就待一会儿,行吗?”
 
“天寒地冻,狂风大雪,你哪里禁得住?莫急,朕早已安排御医去探视伺候。”承天帝语气和蔼,态度却强硬。
 
赵泽安十分无奈,忧心忡忡,焦急望容佑棠,后者悄悄摆手,示意不可与皇帝争执。
 
此刻,李德英亲自来报:“启禀陛下,北营校尉卓恺求见。”
 
恺哥怎么来了?容佑棠愕然,紧张屏息。
 
哼!
 
承天帝脸色突变,沉声喝令:“宣!”
 
不多时,一夜未眠的卓恺两眼布满血丝,不复以往英姿勃勃的俊朗模样,下跪,嗓音嘶哑道:“卑职叩见陛下。”
 
“你可知罪?”承天帝劈头质问,语意森冷。
 
卓恺心灰意冷,深深垂首,平静说:“卑职罪该万死,求陛下责罚。”
 
第164章:绝地
 
承天帝面若寒霜, 怒火中烧, 目不转睛审视跪地请罪的卓恺,霎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朕仅有九个皇子, 况且泽宁那残害长姐的孽障已被幽禁,只剩八子。卓恺勾得小武神魂颠倒、连性命也不顾,害得雍儿惊险受伤, 留有何用?当杀!
 
糟糕,陛下动了杀机。容佑棠敏锐察觉承天帝的意图,顿时焦急, 暗暗咬牙,拳头隐在袖筒里握紧。
 
卓恺跪地,浑身无一丝气力, 黯然等候宣判。
 
在场唯有九皇子敢打破可怕的静谧,他看看容佑棠的神态、又好奇打量曾见过几面的卓恺, 若有所思,轻快行至父亲跟前,仰脸询问:“父皇,您派了几个御医去北营探视啊?”
 
“御医?”承天帝回神低头,勉强按捺愤怒,安抚道:“九儿不必担忧,朕直接吩咐了太医院的院使,由院使安排人手,内库房的药材随便取用,若不能将你哥治得康复,他们就得提头来见,定会竭尽全力的。”
 
“那就好。”赵泽安松口气,又问:“他们出发了吗?”
 
“一早出发了。”
 
“抵达北营了吧?”
 
承天帝深吸口气,无可奈何,舍不得迁怒责备年幼的小儿子,遂耐着性子解释:“今儿下大雪,积雪封堵道路,不可以平日度之,应当要多耗费些时辰。”
 
“唉,也不知道我哥现在在做什么。”赵泽安满怀忧虑,一边说,一边自然而然地倚在父亲座椅扶手旁。
 
“他左腿受了伤,还能做什么?当然是在养伤。”
 
“希望如此,他最是闲不住的。”赵泽安嘀咕,顺手端起边上高几常备的参茶,劝道:“父皇聊了这半晌,请用茶,润润嗓子。”
 
“唔。”承天帝欣慰接过,十分慈祥。
 
九殿下英明!九殿下威武!
 
容佑棠悄悄吁了口气,唯恐皇帝震怒当头处置无辜的卓恺——放眼全天下,在这种场合能委婉吸引皇帝注意力的人,屈指可数,九皇子算头一个。
 
然而,他才刚稍稍松懈,却听见承天帝和蔼地催促:
 
“耽搁了半个时辰,小九,你该去读书了,别让师傅久等。”
 
“好的。”赵泽安扶着座椅椅背,侧身,不露痕迹地遗憾暼向容佑棠,暗示自己没辙了,后者微微眯起眼睛,以示自己收到暗示。
 
知子莫若父,承天帝心里明镜似的,只是没戳破而已。他不容置喙地吩咐:“来人,伺候你们小殿下去学堂。”
 
李德英躬身领命:“是。”他往外传递旨意,九皇子的侍从们忙从廊下进入外间,携带着手炉披风雪帽等物。
 
“父皇请保重龙体,儿子告退。”赵泽安谆谆提醒,走到屏风外还探头说:“您千万保重龙体啊!”
 
承天帝忍俊不禁,笑骂:“快去读书!仔细师傅给你加一倍的功课。”
 
“哎呀!”赵泽安故意大惊失色,头一缩,忙不迭疾步快走,朝气勃勃,惹得承天帝宠爱地乐呵呵。
 
但九皇子一离开,承天帝便忽地沉下脸,将手中茶杯朝桌面重重一顿,怒道:“卓恺!”
 
“卑职在。”
 
承天帝疾言厉色,怒斥:“朕念及卓志阳任内廷禁卫统领时尽职尽责、半生操劳,对你屡次网开一面,岂料‘虎父出犬子’,你比不上你父亲的一根手指头!”
 
“卑职、卑职……知罪,愧对陛下仁慈厚望与家父殷勤教导,罪该万死。”卓恺难堪至极,羞窘得脸红耳赤,继而脸青唇白。
 
“说!你是怎么刺激得七皇子被惊马威胁性命、又怎么眼睁睁看着庆王救援受伤的?”承天帝厉声喝问。
 
昨日之事与恺哥何干?罪魁祸首明明是七殿下!但皇帝至高无上,掌握绝对的生杀大权,生生憋得容佑棠心口发堵。
 
卓恺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艰难解释道:“卑职自知低贱卑微,从未妄想高攀皇子,反复再三地表明苦衷,可七殿下——他传唤营外问话,卑职不敢不从,但卑职身负差事,赶着时辰回营上值,岂料七殿下竟拿出匕首!然后马儿受惊狂奔,偏偏卑职当时并未骑马,虽立即施救,无奈赶不上奔马。最后,恰巧回营的庆王殿下赶到,率众指挥救援,制服了惊马、救下七殿下。七殿下毫发未损,但混乱间,他手执的匕首却不慎刺伤庆王殿下——”话音未落,承天帝已拍桌打断:“放肆!”
 
“如此说来,你竟是无辜的?你自认毫无过错了?”承天帝勃然大怒,横眉冷目。
 
“卑职保卫不力、连累主帅受伤,自知罪孽深重,求陛下责罚。”卓恺磕头请罪,两眼毫无神采,死气沉沉。
 
“容佑棠!”承天帝倏然扭头,他不止责问卓恺一人。
 
容佑棠早已有所准备,屏息凝神,上前垂首:“微臣在。”
 
“你昨夜如何知晓庆王受伤的?城门落锁后,从何得来的出入手令?”承天帝一连串发问,面色阴沉沉。他稳坐龙椅半生,称得上勤政爱民,颇为重视人才——但人才岂能和骨肉相提并论?无论多么出色的优秀贤才,也抵不过一个皇子,尤其在承天帝骤然失去一子一女之后。
 
容佑棠临危不乱,坦荡荡,正色答:“回陛下:微臣昨日傍晚下值回到寒舍,刚坐定就迎来郭达郭将军一行,他们赶路办事,却突遇暴雪,队伍中两匹马不慎别折了蹄子,遂就近换马,微臣顺口询问几句,才知道原来是紧急出城探望庆王殿下的,担忧之下便恳求郭将军捎带一程,但殿下公务繁忙,微臣只探视片刻,半夜即求了郭将军的手令回城。”
 
“哼。”
 
承天帝面无表情,一字一句道:“如此听来,你仗义忠诚,朕还得夸奖你?”
 
“请陛下明鉴,微臣绝无求赏之意。”容佑棠一颗心不断往下沉,深知皇帝乃借机迁怒,他谨慎斟酌措辞,诚挚表示:“庆王殿下待微臣有知遇之恩,乍然听闻其受伤,又恰好有机会出城,于情于理都应该前往探望,否则岂不成了忘恩负义之徒?微臣虽驽钝笨拙,但时刻铭记陛下的浩荡隆恩和圣明教诲,即使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
 
“是么?”
 
“微臣所言句句发自肺腑。”
 
承天帝态度稍缓,其实他很清楚事故始末——假如容佑棠昨夜畏缩、怕冷怕累或怕被非议、拒绝出城探望庆王,他必将更生气,人之常情,总会偏袒疼惜自己的骨肉。
 
但,卓恺……
 
承天帝异常恼怒,愈发认定眼前跪着的是麻烦、是祸害,缓缓道:“卓恺,朕的两个皇子,险些都因为你受伤。”
 
“卑职罪该万死。”卓恺麻木地重复,深知解释求饶统统没用,痛快认罪才有可能保全家族。
 
承天帝黑着脸,摩挲数月盘得略现包浆的楠木佛珠就搁在手边,他却根本提不起兴致把玩,只定定盯着卓恺,眯着眼睛,拉长了脸,两撇法令纹绷得笔直,眼神复杂莫测,语调平平指出:“当初你父亲提你入内廷,不过安份年余就闯祸,被杖责革职清退,卓志阳爱子心切,又奔走求情把你送进北营,仅大半年又闯祸。究竟该当何罪呢?”
 
“卑职无能糊涂,接连辜负陛下、殿下以及家父的期望,无颜存活于世,惟有一死方可抵罪。”卓恺包揽一切罪责,脸色灰败,屈辱绝望,无力抵抗皇权威压。
 
“还算你有些自知之明。”承天帝神色淡漠,扫一眼容佑棠,意味深长问:“容卿,你认为应该如何处置卓恺?”
 
“微臣——”容佑棠狼狈语塞,急出一额头汗,进退两难,自身难保。
 
“嗯?”承天帝尾音上扬,十分不悦。
 
容佑棠咬咬牙,跪下称:“求陛下息怒。”
 
“皇子受伤,难道朕不应该查问?”承天帝铁了心,眸光锐利。
 
可庆王殿下是被七殿下持械刺伤的,查问我们有何用?泄愤?借机斩除?
 
容佑棠后背冷汗涔涔,实话不能实说,焦头烂额,幸而表面不显,干巴巴答:“自然是应该的。”
 
“卓恺品行不端、疏忽失职,惹祸居然让主帅代自己善后,你认为他该当何罪?说!”承天帝咄咄逼问,暗暗怀疑容佑棠想为卓恺求情,当即盛怒。
 
卓恺不愿连累无辜旁人,情急之下膝行上前:“陛下,一切与容大人无关,错全在卑职,求您赐死。”
 
“陛下息怒。”容佑棠挨得近,火速用力扯回卓恺,以免惊动御前带刀侍卫护驾。他被逼得急中生智,灵机一动,大义凛然道:“微臣认为卓校尉该死!”
 
卓恺震惊,猛地扭头,瞠目结舌看容佑棠。
 
“哦?”承天帝愣了愣,熊熊怒火略减,沉声问:“他为何该死?”
 
陛下认定恺哥有罪、已动了杀意,我要是解释真相乃七殿下之错,他肯定加倍愤怒……
 
电光石火间,容佑棠果断择定对策,顺其道而行之,慷慨激昂地解释:“皇子殿下们乃天潢贵胄,其安危何等重要?昨日虽然是七殿下的坐骑突然受惊,但卓校尉毕竟在场,却未能及时救援,致使接手救援的庆王殿下于混乱中受伤,保护不力疏忽大意,论罪当凌迟处死!”
 
“凌迟?”承天帝皱眉,慢慢后靠椅背,屈指轻敲扶手。
 
“正是!”容佑棠心如擂鼓,手心一片冷汗,万分紧张,铿锵有力提议:“事发时微臣并不在场,不甚清楚前因后果,不如将此事立案交由刑部彻查,查它个水落石出,将卓校尉凌迟示众,以儆效尤!”
 
“那倒不必。”承天帝立即驳回,他潜意识知晓根源皆因皇七子荒唐混帐胡闹出丑,岂能昭告天下?
 
容佑棠定定神,努力摆脱被审问的困境,他抓住皇帝既想严惩卓恺、又不愿家丑外扬的心态,绝口不帮卓恺开脱一个字,朗声道:“事发时在场众目睽睽,卓校尉确实保护不力,请陛下严惩之。”
 
卓恺迅速醒悟,竭力冷静,认同眼下别无良策,只能赌一把,他配合地磕头称:“卑职罪大恶极,无论斩首还是凌迟都是该的,求陛下赐死!”
 
如此一来,承天帝反而犹豫了,他沉吟良久,逐渐恢复镇定,暗忖:虽然卓恺该死,但也怪小武纠缠不休,倘若闹得沸沸扬扬,皇室尊严颜面何存?
 
容佑棠从头至尾没有为卓恺求情,表面迎合皇帝,内心却坚定站卓恺无错,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陛下。”全程低眉顺目的李德英上前,恭谨奉上参茶,承天帝随手接了,却一口没喝,半晌,终于考虑清楚,他端坐,居高临下,狠狠剜了容佑棠一眼,随即冷冷开口:“卓恺,你确实该死。”
 
第165章:暴风
 
“卑职该死。”卓恺静候发落, 下颚紧绷。
 
你引得小武魂不守舍, 朕如何能坐视不理?承天帝一言不发,冷着脸, 搁下参茶拿起佛珠,一颗一颗地捻动,动作时而快速时而缓慢, 用力捏楠木珠子,借以平复心绪。
 
近期时运不济啊,昨日今日都罚跪!容佑棠默默唏嘘, 咬牙隐忍,他双膝的淤青红肿尚未消褪,如今又挨跪, 尖锐刺痛火辣辣,令人难以承受, 可御前不能失仪,只能熬着。
 
良久,承天帝捻动佛珠的动作趋于平缓,彻底冷静,他不疾不徐地开口:“卓恺。”
 
“卑职在。”
 
容佑棠蓦然高高悬心,屏息倾听:
 
“上回祈元殿走水一案,朕宽恕了你;这次庆王受伤一事,朕本应下旨彻查严惩,但念及你父亲半生忠诚辛劳,不忍其老年无依靠,特宽恕你最后一次。但死罪可免,惩戒必不可少,来人!”
 
“卑职在。”御前侍卫应声上前。
 
承天帝“啪”的一撂佛珠,厉声喝令:“卓恺疏忽失职、处变无能,革职并杖责五十!”
 
好不容易升上校尉,又被革职了……容佑棠暗叹,十分同情。
 
“卑职、草民叩谢陛下开恩饶恕。”卓恺颤声叩首,双目泛红,心如刀绞。
 
承天帝别开脸,厌恶地挥挥手:“把他拉出去。”
 
“是!”
 
“草民告退。”卓恺死里逃生,顺从地被昔日同为内廷禁卫的旧同僚拖走,自始自终没求饶半个字。
 
于是,仅剩容佑棠一人跪着。
 
幸而承天帝气消得差不多了,隐隐疲惫道:“平身吧。”
 
“谢陛下。”容佑棠慢腾腾起立,他昨夜只睡了两个多时辰,回城时马车太慢,遂改为骑马,几乎冻僵,回到家中热茶也没喝一口,匆匆换了官袍上朝,饿得前胸贴后背,眼前一阵阵发黑,两条腿绵软无力,控制不住地哆嗦。
 
承天帝扫视几下,淡淡问:“吓得腿软了?”
 
容佑棠嘴唇发白,尴尬摇摇头。
 
“那为何发抖?”承天帝没好气地换了个坐姿,随即醒悟:“饿的?”
 
容佑棠饿得心慌,索性坦言:“陛下英明。微臣头一回参与早朝,兴奋激动,并未敢进饮食。”
 
哼,毛头小子。
 
承天帝上朝经验丰富,相信对方是真饿,随口教导道:“上朝固然需要庄重,但稍微垫一垫肚子是可以的,倘若饿得头昏眼花,怎么参议政务呢?”
 
“陛下教诲得是,微臣明白了。”容佑棠恭谨之余,心里大叫:还不放我走吗?
 
“你昨夜出城探望庆王,可亲眼目睹了?他到底伤得怎么样?”承天帝威严问。这也是他留下容佑棠的初衷,但关键在于顺势责问敲打。
 
容佑棠闻言比着自己的小腿,据实禀告:“回陛下:庆王殿下伤在左腿腿肚里侧,伤口深且长,最深约半寸,长三寸余,流血颇多。幸而大夫及时包扎止血、开方煎药悉心照料,定会康复的。”
 
唉……
 
承天帝垂眸,凝神想象儿子腿上那样的一道伤口,无声叹了口气,冷静颔首,慢条斯理道:“昨夜鹅毛大雪,寒风刺骨,你能出城一探,还算有良心。今天还会去探望么?”
 
又试探我!
 
容佑棠精神一凛,谨慎答:“虽然很想去,但翰林院乔大人给微臣派了差事,急需处理公务,估计要等休沐时才能给殿下请安。”
 
“你明白就好。”承天帝态度缓和,严厉训导:“朕委以重任,你好自为之,切忌沉迷私情,否则卓恺就是前车之鉴!”
 
“是。”
 
“下去吧。”
 
“微臣告退。”容佑棠如蒙大赦,再度险险过了一关,饿得眼冒金星,拖着软绵绵的腿离开乾明宫。
 
承天帝疲累躺倒,长叹息,闭上眼睛,佛珠搁在腹部。
 
“陛下,您请进药膳。”李德英恭请。
 
承天帝摇摇头。
 
“您觉着身上如何?可需要请御医?”李德英忧心忡忡询问。
 
“不必了。”
 
李德英这时才禀报:“启禀陛下,约两刻钟前,瑞王殿下来请圣安,老奴斗胆,把殿下劝回去了。”
 
“哦?”承天帝不悦地蹙眉,但转念一想,并未动怒,欣慰地慨叹:“琛儿一贯知礼懂事,身体才刚好转些,就天天来请安,朕看得清清楚楚,那孩子不是虚的,他是发自内心的孝顺。”
 
“陛下圣明,您教导有方,瑞王殿下自然是孝顺的。”李德英熟稔地奉承。
 
承天帝总算愉悦笑了笑,但笑容瞬间消失,恨铁不成钢道:“假如老七能像他几个哥哥三分,朕就心满意足了!”
 
“陛下请勿过于忧虑,七殿下已回府反省,必能领悟您的一片宽厚慈爱之心。”
 
“有时候,朕实在——”承天帝勉强打住,烦恼不堪,头疼叹道:“罢了,卓恺杀不得,让他继续待在北营吧,有雍儿代为约束,小武不敢随心所欲,做哥哥的理应教一教弟弟。”
 
李德英低眉顺目,恭敬聆听,却不附和也不接腔,深知皇帝只是私底下自言自语,并非需要谁一同谋划。
 
傍晚·卓府正厅
 
“容大人仗义相救,老朽感激不尽!”卓志阳起身,郑重一抱拳。
 
“如今家里只有恺儿一个,他若有个好歹,叫我们老两口将来指望谁呀?”两鬓斑白的卓夫人哭肿了眼睛,嗓音嘶哑。
 
容佑棠急忙放下茶杯,快步搀扶卓家家主,宽慰道:“卓老、卓夫人快快请起,您二位真真折煞在下了!我和恺哥在北营相识,朋友一场,岂能见死不救?可惜我无能,没帮上什么忙。”
 
“容大人太谦虚了,犬子已细说了经过,老朽焉能不懂其中凶险?多亏有你在旁斡旋,小儿才侥幸活命。”卓志阳万分感激,他的长子卓恪因得罪长公主,被严惩打回原籍、终生不得入仕;次子上进勤恳,却被七皇子无赖纠缠,仕途坎坷,今日更险些丧命。接连种种不幸,打击得老人心力交瘁,衰弱惊惶。
 
“哪里哪里,其实是陛下仁慈开恩。在前辈面前,在下岂能算‘大人’?不嫌弃的话,还请直呼名字。”容佑棠和善微笑,隐晦提醒对方注意态度。
 
卓志阳一怔,竭力按捺满腔不甘与愤懑,屈服于帝王之威,脸色铁青,哆嗦道:“你说得对,恺儿确实、确实应当叩谢陛下开恩宽恕。”
 
卓夫人恨七皇子入骨,憋屈至极,无奈势不如人,只能忍气吞声。她亲切挽起容佑棠的手,强颜笑道:“既如此,老身唤你‘佑棠’可好?”
 
“好极,老夫人客气了。”
 
“佑棠,难为你一下值就赶来探望,真不知怎么谢你才好。”卓夫人想起家道中落遭受的世态炎凉,悲从中来,忍不住老泪纵横。
 
“贵客来临,别哭了,不像话。”卓志阳劝阻发妻。
 
“留得青山在,您请多想想以后,千万保重身体。”容佑棠努力宽慰,担忧询问:“恺哥怎么样?”
 
“杖责五十呢,打得皮开肉绽的,简直是要我的命呐!”卓夫人忿忿抱怨。
 
“无知妇人,休得胡说!”卓志阳脸色突变,肃穆训诫:“咱们恺儿犯了错,挨五十板子算什么?他该打!”
 
“我——”卓夫人闭嘴,噎得胸口疼,
 
容佑棠安静垂首,佯作一无所察。
 
“佑棠,老朽带你去瞧瞧恺儿。”卓志阳头晕脑胀,索性拉着容佑棠离开,让发妻尽情哭个够。
 
片刻后
 
容佑棠一踏进门槛,就听见卓恺气息微弱地解释:
 
“……事发时在场,注定逃不脱干系。虽然相信庆王殿下会帮忙解释真相,可之前他已经因为七殿下和八殿下为我向陛下求情了,岂能连累殿下可能被陛下误会袒护外人?那万万不可。”
 
“你趁着休沐私自入宫请罪,擅作主张,殿下很生气。”郭达沉声道。七皇子捣乱、连累庆王受伤、事故捅到御前,惹得龙颜大怒,非同小可,他少不得全程盯着。
 
“将军息怒,我实在没脸再让殿下为难烦忧了。事发时,我确实冲动失敬、激怒了七殿下,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能把烂摊子丢给殿下收拾。”卓恺趴着,脸色苍白,额头满是冷汗,床榻间散发浓郁的血腥混杂金创药气味。
 
“唉!”郭达重重叹息,爱莫能助。
 
“恺哥振作些,陛下并未让你离开北营。”容佑棠适时地安慰,直言不讳。
 
“容哥儿来了?”郭达诧异扭头。
 
“下官拜见郭将军。”碍于卓家父子在场,容佑棠中规中矩地施礼。
 
“无需多礼。”郭达抬手虚扶。
 
卓恺眼睛一亮,挣扎着撑肘立起上半身,激动道:“小棠,我今日入宫请罪,原本没想活着回家,多亏你在场求情,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今后若有用得上的时候,请尽管开口!”
 
“恺哥说的什么话?忒见外了,况且我只是在旁边干着急而已。你快躺好。”容佑棠忙上前把伤患按倒。
 
“好兄弟,你真仗义!当时你完全可以置身事外的,却冒险帮我。”卓恺感激至极。
 
“我把恺哥当朋友,以后别再说客气话了。”容佑棠诚挚表示。
 
卓志阳接过家仆端来的圆凳,招呼道:“佑棠,坐下聊。”
 
“您老请坐,我站着就行。”容佑棠摆手道。
 
在场郭达最尊贵,他爽朗地催促:“再搬个椅子来,卓老也坐。”
 
“是。”
 
四人相对,聊了约一刻钟,因伤患难以支撑,郭达便主动起身道:“卓恺,你安心养伤,殿下说了,叫你痊愈后仍回营当差。”
 
“此话当真?”卓恺脱口问,双目圆睁,不顾一切撑着手肘立起半身。
 
“你这孩子,没规没矩!将军出口岂有儿戏的?”卓志阳紧张训斥儿子,同样喜上眉梢,深深朝郭达躬身:“老朽教子无方,给殿下和将军添大麻烦了。”
 
“卓老请起,真相如何咱们各自清楚,只是不宜宣扬。”郭达搀起卓志阳,语重心长鼓励卓恺:“男子汉大丈夫,无论多难,咬咬牙就扛过去了,切莫一蹶不振,辜负殿下的栽培之心。革职就革职吧,今后再努力挣!”
 
任禁卫时革职杖责,颜面扫地;刚在北营升至校尉,又被杖责革职……万幸,庆王殿下不嫌弃我。
 
眼泪滴在枕巾上,卓恺就势趴着磕头,咬牙哽咽道:“属下遵命!”
 
“殿下和将军以及容大人的大恩大德,小老一家没齿难忘。”卓志阳颤巍巍下跪,被郭达和容佑棠一左一右搀起,开解半晌才离开。
 
容佑棠回到家中时,天已昏黑,他心事重重,飞速吃饭沐浴洗漱,铺纸磨墨。
 
“棠儿,练字呢?”容开济和蔼问。
 
容佑棠摇摇头:“不是,我准备写份奏折。”
 
容父兴致勃勃问:“你如今可以上奏折了吗?”
 
“嗯。”容佑棠抬头,仔细端详养父眼尾密布的细纹、斑白的头发,再忆起愁苦忧伤的卓家二老,黯然忐忑,同时愈发坚定:不能再拖了!
 
“那你快写,早点儿写完歇息,别忙得太晚熬坏了眼睛。”容父关切催促,细心给铺好了床褥,并找出儿子明早穿的衣裤。
 
“知道了。”容佑棠深吸口气,稳稳提笔蘸墨,伏案疾书,将考虑多时的想法一一阐明。
 
两日后休沐,恰好赶上庆王定的三日期限。
 
容佑棠惴惴不安迈进门槛,袖筒里掖着写好的奏折。
 
赵泽雍半躺半坐,床上支着炕桌,笔墨纸砚和公文铺了满桌,他以目光迎接容佑棠,讶异问:“怎的这么早来了?”
 
“我睡不着,赶到城门口等开门放行。”容佑棠老老实实答。
 
赵泽雍听得十分欢喜,心情大好,笑道:“急什么?本王就在这儿等着。用过早膳了吗?”
 
容佑棠点头,手心一片汗,使劲捏紧袖筒里的奏折,准备在北营待两天详谈。
 
“快脱了披风,上来喝茶暖暖身子。”赵泽雍拍拍烧得暖融融的炕床。
 
“好。”容佑棠依言脱了披风,抖抖雪,奏折在袖筒里撑出模糊轮廓。庆王生性警觉缜密,他打量瞬息,好奇问:“你袖子里是什么东西?”
 
容佑棠猝不及防,瞬间格外紧张,下意识把奏折一把塞进袖筒深处!
 
“慌什么?”赵泽雍疑惑不解,低声说:“拿出来瞧瞧。”
 
容佑棠捂住袖筒,心神大乱,愣愣凝视庆王,竟看得痴了。
 
对视半晌,赵泽雍皱眉,笑意渐渐淡去,摊开手掌威严道:“拿来!”
 
第166章:争执
 
“我……”容佑棠唇紧抿, 慎重斟酌措辞, 把袖筒里的奏折慢慢抽出来,随即火速塞进去!咬咬牙, 又抽出来,再塞进去,如此反复再三。
 
赵泽雍皱眉, 尽量缓和态度,耐着性子摊开手掌道:“究竟什么东西?拿出来瞧瞧。”
 
“殿下,你不要生气。”容佑棠忐忑提醒, 终于下定决心,霍然将初步拟好的奏折抽出,捏在指尖。
 
赵泽雍打量几眼, 了然问:“奏折?”
 
容佑棠点点头。
 
“你才晋升为侍讲学士,就需要上奏了?写的什么?”赵泽雍疑惑不解。
 
容佑棠双手递过奏折, 小心翼翼地商量:“你看看,看完了咱们再谈。”
 
赵泽雍接过,并未多想,展开,一目十行——刚扫了两眼,他震惊双目圆睁,低头凑近,而后“啪”地合上奏折!
 
事出突然,赵泽雍毫无防备,难以置信地问:“你主动请旨外调河间?”
 
“嗯。”容佑棠鼓足勇气颔首,站在榻前三尺处,两手无意识地绞弄手指。
 
“是你自个儿的意思?还是被谁刁难排挤了?”赵泽雍话音刚落,瞬间醒悟,当即沉下脸,忍怒问:“莫非是父皇的意思?他赶你离京?”
 
“不是!”
 
容佑棠忙摆手,庆王反应皆在他意料之中,恳切解释道:“殿下息怒,您千万别误会,奏折是我自个儿琢磨的,与陛下无关,陛下丝毫没有赶、调派我离京的意思。”
 
“为何请旨外放?人往高处走,自古地方官年年争评政绩优等,皆是为了进入京城,你却主动往外调!”赵泽雍满腹疑团,完全无法接受,不可避免地猜测:“别怕,你大胆实话实说,此举到底是不是父皇暗示?或者翰林院、户部、周家等为难你了?”
 
“都不是,没有谁暗示明示,真是我自己的意愿。”容佑棠正色强调,讷讷催促:“你先别生气,看完再谈,好吗?”
 
“哼!”
 
赵泽雍板着脸,竭力镇定,又忽地展开奏折,勉强按捺情绪,逐字逐句看完,最后轻轻摊放在炕桌上。他略垂首,出神地盯着奏折,腰背笔挺,右手肘搁在桌沿,半晌没说话。
 
卧房内一片静默,只听见外面将士们雄浑嘹亮的操练声。
 
“殿下?”容佑棠手足无措,活像犯错之人一般杵着,眼巴巴等候庆王表态,心里极为难受。
 
许久,自尊严重受挫的赵泽雍终于开口,嗓音低沉,隐约显露愧疚与落寞:“本王护不住人,让你受委屈了,所以你才想离开京城。对吗?”
 
“不不不!”
 
“殿下,我绝对不是那意思!”容佑棠慌忙摇头,坚决否认,义正词严道:“您是战功赫赫威名远扬的庆王、是兵马大统帅,文韬武略本领高强,天下不知多少人仰慕敬佩您!我三生有幸,得以和殿下结识,乐得梦里都笑醒好几回。”
 
赵泽雍目不斜视,心气相当不顺,威严道:“小容大人,你再如何恭维本王也没用!今天若说不出正当理由,这份奏折就——”他说着拿起奏折,作势要一撕两半。
 
“哎,别撕!”容佑棠不假思索,快步上前伸手,却根本没机会触碰奏折!赵泽雍干脆利落把奏折扔进床榻角落,然后把容佑棠拽上炕床,掀开温暖被窝把人包住,语调平平问:“你今儿一大早到城门口等待开门放行,就是赶着送那东西来的?”
 
那、那东西?
 
糟糕,殿下比我想象的还要生气!
 
“我只是想早点儿看到你。”容佑棠轻声说,他默默脱了靴子,与庆王并肩而坐,被子盖到腰间,并顺手帮对方拉高了些被子,硬着头皮问:“几日未见,腿伤好些了吗?”
 
“唔。”赵泽雍惜字如金,他恼怒时往往沉默寡言。
 
想了想,容佑棠没话找话道:“陛下很关切,细细问了我关于你的伤势。”
 
“若说父皇没有训诫你,本王是不信的。”赵泽雍面无表情地指出,不怒而威。
 
炕床烧得温度恰好,暖洋洋,容佑棠很快止住入骨的寒冷颤抖,舒适吁了口气,搓搓手掌,豁达地说:“陛下不敲打我才奇怪了!看看吧,咱们这样,倘若被陛下撞见,一准当场仗毙了我!”
 
“有本王在,你不可能被仗毙。”赵泽雍一板一眼地承诺,严肃问:“那东西你都给谁看了?”
 
“谁也没给看!一写好就给您送来了。”容佑棠扭头仰脸,邀功似的,只差没把胸膛拍得震天响。
 
“还算你清醒。”赵泽雍松了口气,满意颔首:“只要没送上去就好办。”
 
“其实我、我是想请您指点指点,奏折那样写妥当吗?呈上去是大殿下、二殿下他们直接批了还是转呈陛下御览?”容佑棠一连串发问,豁出去了。
 
“不妥,很不妥。”赵泽雍一口否定,内心五味杂陈,无法言表。
 
容佑棠伸长脖子,悄悄望向宽大的床榻角落、被褥堆里——
 
“本王这就撕了它!”赵泽雍忍无可忍地怒喝,他表面目不斜视,余光却一直密切关注身边人。
 
容佑棠立刻收回眼神,劝道:“殿下息怒,咱们冷静谈谈。”
 
“你到底明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今年的贪污大案刚了结,河间从巡抚到县令几乎被换了一半,父皇及文武百官、乃至当地百姓,对新上任的官员可谓警惕又期望,那儿接连遭受天灾人祸,很难恢复元气。你若外调河间,实际相当于贬谪,遭人非议讥讽且不论,关键是全不知何时能调回京城!”
 
“我明白。”
 
“那你还去?”赵泽雍倏然扭头。
 
容佑棠好声好气地解释:“总要有人去啊。”
 
“朝廷已大概择定继任官员,你年纪轻轻,处世经验甚欠缺,并不适合。最稳妥的人选是当地没被卷入贪污案的州官县官,他们熟悉河间民情民风,无论办什么都便利。”赵泽雍有理有据地阻止。
 
四目相对片刻
 
“殿下,您冷静些想想。”容佑棠勉强微笑,提醒道:“自从我们……虽然陛下暂无严惩之意,但假以时日就难说了。索性我主动请调,以免彻底激怒陛下,到时咱们岂不被动?”
 
“无妨,本王会处理。”
 
“我正是不希望你正面处理!”容佑棠脱口而出。
 
“为什么?”赵泽雍眉头紧皱,他长这么大,遇事从不退缩,一贯勇往直前。
 
容佑棠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诚恳解释:“陛下至尊无上,口谕即是圣旨,他屡次告诫我不得沉迷私情耽误正事,他也督促你尽快成家,算很仁慈宽厚了,倘若我们不收敛,难免被视为狂妄挑衅,岂能有好结果?加之陛下惩罚恺哥时,特地召我旁观,明摆着的‘杀鸡儆猴’!我主动退一步,您留在京城,陛下估计也就安心了,两全其美。”
 
两全其美?
 
赵泽雍木着脸,低声道:“原来你是担忧父皇惩罚我。”
 
“此为其一。”容佑棠定定神,把暗中翻来覆去考虑了无数遍的理由一股脑儿倒出来,侃侃而谈道:“其二,据郭公子透露,近期又有对手谋划弹劾殿下了,他们居然隐晦指责你的私德!”顿了顿,容佑棠摸摸鼻子,有些尴尬,无奈解释:“对方正是揪住你我的关系大做文章,人言可畏,不能任其沸沸扬扬。‘庆王’大名鼎鼎,声誉是殿下辛辛苦苦打出来的,何等宝贵,绝不能毁了!”
 
“你是值得的。”赵泽雍郑重其事,没头没脑地说。
 
容佑棠一怔,心领神会,眸光清澈明亮,眉眼微微弯起。
 
“何必妄自菲薄?”赵泽雍不赞同地质问。
 
“并非妄自菲薄,而是未雨绸缪!”容佑棠义正词严道。
 
“上回你和小二是否在商议此事?”赵泽雍挑眉,大有彻查之意。
 
“是。”容佑棠拥着被子,抬手整理炕桌上摆放的笔墨纸砚和公文,以此掩饰自己的忐忑心慌。
 
“他如何看待?”
 
容佑棠眼珠子一转,果断答:“郭公子劝我别自作主张,叫我凡事多和殿下商量。”
 
“很好。”赵泽雍终于露出些笑意,旋即明确表态:
 
“本王不同意你请旨外调。”
 
我就知道你会反对!
 
“为什么?”容佑棠明知故问。
 
“不为什么。”赵泽雍异常强硬,语重心长道:“你先以状元之才进翰林院,随后入户部,如今又晋升为侍讲学士,前途不可限量,根本没有外调的理由。”
 
“唉。”容佑棠颇为苦恼,故作忧心忡忡,煞有介事道:“自中第以来,我晋升得太快了些,惹人注目,说句厚脸皮的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必须缓一缓。”
 
“所以你自讨苦吃?”赵泽雍叹为听止。
 
“人哪里有不用吃苦的?况且京官本就得外放历练,我只是提前请旨而已。”
 
“你——”赵泽雍被噎住了,无言以对。
 
双方各持己见,虽紧挨着坐,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牵手拥抱,仿佛谁先动谁就妥协了,暗暗较劲。
 
幸而,外间亲兵叩门,打破了僵持局面:
 
“启禀殿下,御医前来诊脉。”
 
容佑棠闻言一惊,火速掀被下床穿靴,手忙脚乱,如临大敌。
 
赵泽雍一愣,若有所思,神态十分复杂,暗忖:相处时,他总是害怕被外人撞破……
 
相识相知,两情相悦,本是难得。
 
——可惜,这份情意一开始就蒙上了禁忌面纱,不容于世。
 
门外的亲兵没等到回应,又轻轻叩门,重复禀报:“殿下,御医前来诊脉。”
 
容佑棠匆匆整理被褥,一一抚平,掩去自己曾与庆王同衾的痕迹,并把奏折拾起,临时塞进床头暗格,万无一失后,才提醒道:“殿下?御医求见。”
 
赵泽雍凝视紧张忙碌的俊美少年,目不转睛,眼底的疼惜之意满得溢了出来,缓缓说:“让他们进来。”
 
“哦。”容佑棠深吸口气,快步绕过屏风,拉开虚掩的房门,客气道:“诸位,殿下有请。”
 
旋即,御医和军医各司其职,有的诊脉、有的查看伤口,再加打下手的亲兵,一群人勤勤恳恳,把床榻围得密不透风,容佑棠不好硬挤插手,便退了出去。
 
漫天雪花飞舞,天地一片白茫茫。
 
踏出议事厅,容佑棠被刺骨寒风刮得颤栗,整个人绷直,耳边忽然听见一人朗声戏谑问:“你挨骂了吧?”郭达笑眯眯抱着手臂,背靠圆柱。
 
容佑棠扭头,诧异问:“公子怎么不进去?”
 
“怕挨骂。”郭达坦诚。
 
容佑棠忍俊不禁,他没穿披风,冻得抄手拢袖,安慰道:“放心,我已经解释清楚了,殿下不会迁怒您的。”
 
“哎,你们商量得如何?”郭达探身问。
 
容佑棠并不隐瞒,耳语透露:“他不赞同。”
 
“啧啧,果然!”郭达唏嘘咋舌,大咧咧说:“所以我在这儿等消息,一起进去纯属火上浇油。”
 
“公子英明。”容佑棠好笑地夸赞。
 
郭达沉吟半晌,慷慨仗义道:“若想成功说服表哥,还得我教你个法子!”
 
第167章:奇计
 
“什么法子?”容佑棠眼睛一亮, 赶忙谦虚请教:“还请公子教我。”
 
“来。”郭达招招手, 少年立即靠近,侧耳认真倾听。半晌, 容佑棠愣住了,极度好奇问:“殿下最重视的人?那是谁?”
 
“嘘,先别问, 他晚上抵达,到时咱们再详谈。”郭达摆摆手,高深莫测。
 
“殿下会采纳他的劝告吗?”容佑棠忐忑嘀咕。
 
“会的!他若是劝不动, 我就真没辙了。”郭达唏嘘叹息。
 
容佑棠肃然起敬:“好,等那位前辈来了咱们再商谈。”顿了顿,他小心翼翼提醒:“不过, 您瞒着殿下请救兵,他会生气的吧?”
 
“无妨, 顶多挨几句责骂,表哥迟早会谅解的。”郭达挠挠头,底气不足地安慰。
 
“相信殿下会谅解的。”容佑棠附和道,他出神凝望扑簌簌坠落的雪花,歉疚说:“只是可能连累您挨骂,我心里很过意不去。”
 
“嗨,那没所谓,我自有对策。难道你还不了解殿下吗?对待亲信,他一贯吃软不吃硬,老老实实认错悔改即可。”郭达大咧咧指点。
 
容佑棠赞同点头,恨不能双手合十地虔敬祷祝:“希望那位前辈能顺利说服殿下,让他安心养伤。”
 
唉,我有点儿不忍心了……
 
郭达暗暗叫苦不迭,烦躁头疼,一脚一脚踢飞积雪,转而提点:“容哥儿,人在气头上是听不进道理的,你和殿下商量时,别只顾分析利害,以免激起殿下刚强的倔性子。”
 
“多谢公子指点。”容佑棠恭谨拱手,凝重道:“我休沐两天,最迟明日傍晚回城,到时假如殿下仍不同意,我只能先得罪他了。说实在的,上那份奏折相当于遵旨认错服软,太晚表态就没效果了。”
 
郭达背靠圆柱,高大宽厚的身板挡住凛冽袭来的风夹雪,由衷慨叹:“容哥儿,我真没想到,你居然比殿下更清醒!”
 
“身份地位悬殊,看法自然不同。”
 
容佑棠心平气和,苦笑解释:“陛下是殿下的父皇,亲缘深入骨血,但即使亲如父子,殿下仍不能强硬顶撞,否则会被视为忤逆不孝。何况我呢?对我而言,陛下是毫无商量余地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被召去宫里罚跪几遭,渐渐就清醒了。”
 
“嘶……”郭达换了个站姿,歉意道:“抱歉,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
 
“您客气了。”容佑棠豁达磊落,冷静道:“我已考虑多时,思前想后,窃以为还是主动退一步的好,两人别总在京城碰面,省得陛下恼怒,亦或者变成对手攻击的巨大软肋。”
 
郭达深有同感,内心五味杂陈,鼻尖冻得通红,脚尖无意识地踢着积雪,嘟囔道:“幸好你深明大义,否则我真不知如何开口规劝。”
 
虽然对方近乎耳语,但容佑棠耳朵尖,听得一清二楚,略一思索,他了然问:“是老夫人还是侯爷?”
 
“家祖母与父亲俱已知情,他们非常担忧殿下。”横竖瞒不住,郭达警惕环顾扫视四周片刻,索性隐晦透露:“容哥儿,类似我们这样儿的人家,对相应的皇子殿下一落地就抱有天然的殷切期望,人之常情嘛,相信谁都理解。家祖父虽早已壮烈为国捐躯,但他留下了大批忠诚旧部,定北侯府两代人的心血、西北千千万将士的期盼——在这节骨眼上,你明白吗?嗯?”
 
中宫嫡子估计扶不起来了,都是龙子,谁能没点儿想法?
 
——我的存在,不仅刺了陛下眼睛,还给定北侯府及其众多忠诚追随者添堵。
 
容佑棠黯然伤神之余,深吸口气,毅然决然表示:“我明白,否则也不会烦请您当说客了。”
 
“好小子!”郭达重重拍打对方肩膀,饱含欣赏与内疚,愁闷道:“我倒没什么意见,只是家里……唉,近期每次回家都被追问,真真叫人为难。”
 
“实在对不住,让您难做了。我已打定主意,无论殿下同意与否,奏折一定要呈上去,争取尽快平息陛下的不满。”容佑棠咬牙,两手在袖筒里紧握,用力得骨节发白,指尖哆嗦。
 
北风呼嚎,裹着雪花顺着袖筒领口往里钻,寒冷刺骨。
 
因为出门早,此刻才巳时。
 
容佑棠和郭达在议事厅外廊下碰头交谈,直到庆王派人来寻:“郭将军、容大人,殿下有请。”
 
“知道了。”
 
“马上!”郭达扭头挥挥手,小兵听令跑开。郭达心一横,掏出事先备好的药油,往对方手里一塞,关切嘱咐:“此乃军中秘制金创药,消肿化瘀效果显着,你拿去擦膝盖,小小年纪的,切莫落下病根伤了腿脚。”
 
容佑棠大感意外,慌忙双手捧着瓷瓶,感激道:“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无需客气,这玩意儿我多得很,知道你罚跪了,拿去用吧。”郭达微笑,但笑意并未到眼底。
 
“多谢公子,您实在是慷慨仗义。”容佑棠欣喜道谢,郑重其事把瓷瓶收进袖筒里。
 
“记住啊,我是豁出去了帮你的,关于请救兵,务必严守秘密!”郭达殷切叮嘱。
 
容佑棠十分识趣,立即承诺:“即使泄露我也可以自己扛了!”
 
郭达满意颔首。
 
他们并肩走了一程,路过耳房,郭达按计划行事,推开房门催促道:“你上药吧,我去见表哥,任何人不准旁观我挨骂!”
 
容佑棠莞尔:“是。”他顺从地迈进耳房,准备涂药。
 
郭达倒背两手,沉默驻足观察:
 
只见容佑棠走进耳房,坐下脱了靴子,挽起裤管,双膝淤青红肿,他掏出郭达给的小瓷瓶,旋开盖,瓶中是淡褐色近乎透明的药膏;容佑棠动作麻利,挖了一块抹在右膝推揉,紧接着换左膝,涂按化开药膏。
 
郭达垂首,无声叹了口气,唇紧抿,快步离去求见庆王,叩门呼唤:“殿下?”
 
“进来。”赵泽雍的嗓音一贯听不出什么情绪。
 
郭达在门口站了数息,待彻底冷静后,轻快踏入,边走边问:“表哥,好些了吗?御医怎么说的?”
 
“无非嘱咐静养而已。”
 
郭达笑眯眯,刚站稳,定睛便看见对方手掌下正压着那份奏折。
 
“子琰,这东西你看了没有?”赵泽雍威严问,拿起奏折晃了晃。
 
“那是什么?”郭达疑惑探头,奋力装傻。
 
赵泽雍递过:“他写的奏折,请旨外调河间。”
 
“啊?”郭达接过,快速扫了一遍,扼腕道:“没想到容哥儿如此坚定,竟是来真的!上回闲聊时,他向我透露了两句,岂料今天连奏折都写好了。”
 
“你认为此举如何?”赵泽雍开门见山问。
 
“我?”郭达吸吸鼻子,单手搬了个圆凳坐在榻前,翻来覆去端详奏折,许久,抬头正色说:“表哥,我认为容哥儿是对的。”
 
赵泽雍面沉如水,隐忍不发,虎目炯炯有神,问:“为什么?”
 
“识时务者为俊杰。”
 
郭达归还奏折,握膝端坐,严肃道:“且容我斗胆直言,表哥一贯聪明,您在西北打的哪一个胜仗不是审时度势取得的?一味横冲直闯、单凭勇猛,迟早失败。你和容哥儿好,被有心人揪住作为把柄,私底下议论得不堪入耳,我们这些知情的人听了着实恼怒。”
 
“谁?都有谁在传谣?”赵泽雍横眉立目,怒火中烧。
 
“多着呢。京城百官几乎人尽皆知,悠悠之口堵不住,且宜疏不宜堵。”郭达愤慨又无力,暗忖:龙阳之癖本不算罪大恶极,但在世俗眼里只能当作闲暇取乐,如果情真意切得耽误成家,难免被外界非议……他回神,迅速补充:“您别骂怪我没及时上报,这阵子意外连连,无暇分神。再者说,即使知情了又如何?总不能挨个儿抓来审问啊。”
 
赵泽雍面沉如水,神态冷硬。
 
“表哥,陛下其实算开恩了,暂时没处置容哥儿,但您想想,天底下哪有父母放任儿子——不成家的?”郭达话到嘴边,险险换下“沉迷龙阳”四字。
 
“河间是什么地方?他才多大年纪?虽然京官外调属正常,但较真细论,凭他能力和资历,也不会调去河间。”赵泽雍据实分析。
 
“容哥儿志向高远,很有些血性,踏实勤恳,不应以其年纪小而轻视之。”郭达中肯地评价。
 
“并非轻视,只是不放心。”赵泽雍不假思索道。
 
“可他要是留在京城,势必影响咱们的大局。”郭达坦言。
 
“外祖母他们问你了?”赵泽雍皱眉。
 
郭达点点头:“问啊,怎么不问?每一次回家都拉着我问半天。尤其老祖宗,她担心极了,生怕您激怒陛下,又被派去西北,老人家年事已高,最禁不起骨肉分离。”
 
赵泽雍低声嘱咐:“你转告她不必忧虑,我心里有数,待伤愈了再去请安。”
 
“是。”
 
赵泽雍仍把奏折压在掌下,稳稳不松开,慎重思索。
 
片刻后
 
估摸着时辰,容佑棠返回,敲敲门:“殿下?”
 
“容哥儿来了!”郭达如释重负,他提心吊胆,被问得快撑不住了。
 
“进来。”赵泽雍缓和脸色。
 
容佑棠绕过屏风,同样一眼发现被对方压在手掌下的奏折。
 
“哪儿去了?”赵泽雍问。
 
“出去转了转,外面下好大的雪。”容佑棠勉强笑笑。
 
郭达悄悄吁了口气,趁机说:“你们聊,我还有事,失陪了。”
 
“去吧。”赵泽雍稍一沉吟,吩咐道:“今儿大雪,若校场积雪深达两尺——”
 
将士们就歇息?心事重重的容佑棠分神猜测。
 
“……白天正常操练,把晚上的加训改到讲武堂,不得松懈。”赵泽雍干脆利落下令。
 
容佑棠哑然失笑。
 
“是!”郭达腰背一挺,昂首阔步,忙不迭走了。
 
卧房内仅剩两人,一沉思一愣神,相对无言。
 
近期顾虑重重,容佑棠茶饭不香、夜不能眠,今天又起了个大早,此时被炕床的温暖一熏,他倦意渐浓,困眼惺忪,眼皮子直打架。
 
但,涂了药的膝盖却莫名开始隐隐生疼。
 
容佑棠茫然不解,动了动腿,惊觉双膝痛感异常清晰:先如蚊虫叮咬般酥麻,继而像针扎,再像滚水烫,最后简直像刀割,奇痛无比!
 
怎么回事?
 
容佑棠慌了,刹那涌起无数疑虑,忆起郭达透露的家族压力、忆起德高望重的老定北侯夫人及位高权重的现定北侯——莫非郭公子的药……?
 
不!不可能,郭公子不是那种人。
 
容佑棠脸色苍白,默默否定自己的怀疑,艰难隐忍。
 
“冷就上来,杵着做什么?”赵泽雍及时察觉,误以为对方是冻的。
 
容佑棠点点头,他疼得站不住了,两腿颤抖,额头冷汗涔涔,眼前一阵阵发黑,竭尽所能慢慢行至榻前,屏息落座榻沿。
 
“你怎么了?”赵泽雍诧异撂下奏折,把人抱到床上,伸手摸到一头一脸的冷汗,当即急问:“哪儿不舒服?”
 
剧痛中,容佑棠两眼发直,金星乱冒,脸色惨白,本能地蜷缩抱膝,整个人缩成一团,惊疑不定,喃喃恍惚说:“我、我也觉得奇怪。”
 
“什么?什么奇怪?”赵泽雍没听清楚,罕见地手足无措,用力搂紧对方,扭头厉声大喝:“来人!传大夫!”
 
第168章:驰援
 
“来人!”赵泽雍搂着人, 接连大喝, 不复往常四平八稳之态。
 
“殿下?”
 
“弟兄们快!”随时待命的亲卫发觉庆王语气格外不对劲,吓得破门而入, 纷纷“唰啦”拔刀,火速疾冲进入里间,团团包围床榻, 第一反应是主帅有危险!
 
不过,庆王无恙,怀里却抱着个蜷缩成一团的人。
 
哦, 原来不是有刺客或殿下身体有恙,众亲卫齐齐松了口气。为首者腰刀入鞘,恭敬问:“殿下有何吩咐?”
 
“立即传大夫!”赵泽雍二话不说, 急切下令。
 
“是。”众手下躬身,有条不紊地忙碌, 掌事立即安排人去请大夫。那亲卫领命而去,刚奔至议事厅外游廊,迎面撞见领着大夫走来的郭达,登时一喜,同时按例退避一侧行礼:“卑职参见将军。”
 
“急匆匆的,你干嘛呢?”等候多时的郭达问,他故作平静,实则心虚内疚至极。
 
亲兵忙答:“回将军:容大人不知何故,突发急病,殿下命令属下速速请大夫。”
 
“什么?容大人病了?”郭达硬着头皮扯着脸皮诧异,顺势下巴一点,吩咐道:“本将军恰好领大夫给殿下看伤,你们赶紧去瞧瞧,看容大人怎么回事。”
 
“是!”两名军医毫不知内情,垂首听令,尽职尽责,背着药箱飞奔救治病人。
 
“多谢将军。”亲兵一脸感激,同样不明真相。
 
郭达负手站定,强撑着颔首:“你也跟着去搭把手。”
 
“是!”亲兵握着腰刀刀柄,沿来路匆匆返回。
 
徒留郭达站在游廊下。
 
唉,这叫什么事儿啊?
 
郭达苦着脸,拍拍额头,又握拳砸砸柱子,甚至想拿脑袋撞柱!
 
他困兽般原地转了几圈,高高飞起一脚横踢廊外蹲着的石狮子头顶的积雪,狠狠发泄一通后,才抻了抻戎装轻甲,一步一思索,时快时慢地接近议事厅。
 
郭达轻手轻脚行至庆王卧房门口,挥手阻止欲行礼的士兵,小声问:“里边儿怎么了“回将军:容大人膝盖受伤,大夫正在给治。”值守士兵简单直白答。
 
“哦。”郭达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侧耳细听:
 
“受伤为何不及时说?”赵泽雍沉声问,心疼且自责,堆满公文的炕桌早已被远远推开,他坐在榻沿,未受伤的右腿搁在脚踏上。
 
“殿下息怒,我只是皮肉伤而、而已。”容佑棠满头满脸的冷汗,疼得汗湿重衫,人前坚拒与对方同榻,而是靠坐在躺椅里,与炕床相距数尺。他靴子脱去,两腿膝盖以下光裸,双膝淤青发紫,迅速肿起半指高、肿得平滑发亮、皮下像包着水,十分刺眼。
 
“容大人,请问您这是怎么伤的?”军医头也不抬问,他二人分立躺椅两旁,各诊治伤患一边膝盖,顾不上其它,首先拿湿帕子把药膏痕迹揩拭干净。
 
罚跪的。
 
“……”容佑棠难免窘迫。
 
事到如今,赵泽雍岂能不明白?他代为回答:“跪伤的,你们只准听在心里。”
 
“是。”两名军医异口同声,均领悟庆王不允许宣扬的意思,同时暗忖:备受宠信如容大人,竟被罚跪伤得膝盖这样?谁罚的?总不会是殿下吧?
 
“容大人,请问您受伤后都用了哪些药?”
 
“殿下,跪伤……”军医脸现尴尬,尾音含糊,清了清嗓子,转而清晰询问:“容大人的伤势本不致于严重至此,初步猜测可能用错了药。”
 
“快告诉大夫,你用了什么药?”赵泽雍高声催促,心紧紧缩成一团。
 
用错了药?容佑棠眼前一阵阵发黑,痛不欲生,恨不得自己昏迷,从牙缝里吐出字:“我、我用了家里常备的跌打药、药油。”
 
“不止。”军医笃定摇头,反复擦拭其膝盖,与同伴联手诊断:“容大人,您不止用了一种药。”
 
“痕迹尚能分辨,至少两种。”
 
赵泽雍暂未考虑过多,即使他聪明绝顶,也料不到真实内情。眼看对方脸色苍白得透青,霎时什么也暂时搁下了,焦急提醒:“你可听见了?至少两种药!除了寻常人家常备的药油,还有什么?”
 
还有郭公子给的一瓶。
 
容佑棠心说,他闭上眼睛,咬紧牙关,豆大的汗珠不停滑落,浸湿了鬓角,简直百思不得其解,左手悄悄缩进袖筒,捏紧郭达所赠的瓷瓶,猜测:莫非……郭公子不慎给错了药?
 
相识已久,关系一向尚可,郭达给容佑棠留下的印象甚佳,他潜意识回避猜测郭达蓄意害自己。
 
赵泽雍腿伤未愈,行动不便,只能坐在榻沿,目不转睛盯着人,心急如焚问:“他失去意识了?无论是否错用药,你们赶紧先止疼!”
 
“是。”军医们立即松开膝盖,直起身诊脉并审视,紧急用力掐人中和虎口——
 
其中一名军医掐伤患左手虎口时,猛一用力,容佑棠吃痛一抖,倏然睁开眼睛大叫:“啊!”
 
同时,“叮当”一声,白色小瓷瓶掉落,咕噜噜滚了几圈,恰巧停在炕床脚踏前。
 
意外突发,赵泽雍有些失控,他探手拾起:“这是什么?你用的药?”
 
“殿下小心!”
 
“仔细危险。”
 
“殿下,请交由大夫验视吧!”亲卫们胆战心惊,忽地冲上前,七嘴八舌恳求,恨不得一把夺了瓷瓶,免得暗器或毒物伤人。
 
赵泽雍眉头紧皱,苦于不懂医术,只能把瓷瓶交给大夫。
 
“等、等等!那是我从街头郎中手里买的金创药。”容佑棠脱口解释,他方寸大乱,情急之下欲抢夺瓷瓶,难以想象郭达可能故意害自己。并且,膝盖剧痛莫名开始缓缓消褪,一如发作时令人费解。
 
庆王眯起眼睛,愣了愣,蓦然清醒,脸色一沉喝令:“立即验明瓷瓶之物!”
 
“是。”亲卫们轻而易举避开容佑棠,把药瓶递给大夫,后者把药瓶放在桌面,小心翼翼旋开,用细长银针伸进去探了探,挑出些淡褐色药膏,细细观察,又略靠近闻了闻,而后抹在洁净白布上刮平了琢磨。
 
到底怎么回事?
 
赵泽雍的注意力大幅度拐弯、拐去令其可能暴怒的方向,他绷着脸问:“容大人,你是否用了那药?”
 
庆王愉悦放松时,往往亲昵称“小容大人”;但人前明确称“容大人”时,表示他正处于愤怒的边缘。
 
“我——”容佑棠思绪混乱,无法否认之下,只好承认:“用了一些。”
 
“哪个街头的江湖郎中卖给你的?”赵泽雍又问,但丝毫不带质问或怒意。
 
要说出郭公子吗?
 
容佑棠沉默斟酌,冷汗聚流在下巴、滑落打湿天青锦袍,半晌,慎之又慎,含糊答:“不记得了。”
 
唉!
 
我这是造的什么孽?
 
郭达愧疚又感动,站在门口静听半晌,一颗心仿佛被滚油煎熬,喘不过气,萎顿憋屈,正抓耳挠腮不知所措时,厅外忽有一名校尉快步入内,看见郭达忙垂首抱拳,嗓门洪亮道:“卑职参见将军。”
 
将军?哪个将军?里间的容佑棠倏然扭头,险些没克制住瞬间弹起。
 
郭达胡乱一挥手,烦躁得说不出话。
 
“将军,令尊定北侯郭老大人来探望殿下,其车驾正停在营门口,卑职特请示殿下的意思。”名为张蒙的校尉毕恭毕敬禀告。
 
咦?
 
家里不是定的晚上吗?
 
郭达一怔,惊讶得扬声:“我父亲来了?”
 
“是的。”
 
郭公子在门口!里间的容佑棠忍不住“腾”地坐直,他疼得稀了些,一缓过气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我要问问郭公子!一定要当面问清楚!
 
然而,众目睽睽,而且庆王正疑惑打量着,容佑棠硬生生压下冲动,唯恐自己误会,仍抱着郭达不慎给错药、或对方所赠与自己之前用的药相克的猜测——认识年余,蒙受郭公子提携良多,他为人豪爽仗义,怎么可能害我?
 
舅父来探?赵泽雍自然也听见了,他按捺疑虑,略高声问:“子琰?”
 
郭达被点名,浑身一震,握拳咬牙踏入,暗中大呼糟糕,他僵硬梗着脖子,目不斜视,一眼没敢看容佑棠,紧张禀告:“殿下,家父来探望您了。”
 
“本王有伤在身,不便相迎,张蒙,速速把郭老大人请进来。”赵泽雍吩咐。
 
“是!”校尉张蒙领命而去。
 
赵泽雍板着脸审视表弟,久久不发一言,眼神极具压迫力。
 
谅解我、谅解我……郭达心中默念,一遍又一遍,直挺挺杵着,狼狈垂眸。
 
于是,容佑棠明白了:郭公子如此为难,十有八九是奉了长辈之命。
 
“殿下,”容佑棠面不改色,主动开口:“我已经好了,今儿大雪,估计伤口是路上冻的,进屋被暖炕激得红肿刺痛而已。”
 
“是吗?”赵泽雍全然不信,狐疑扫视容佑棠与郭达——他们之间为何陌生人一般不言不语?小二生性跳脱健谈,今日却反常的斯文。
 
“是的。”容佑棠轻轻颔首,决定暂且按兵不动。他双膝红肿得发亮,仿佛拿针一戳能流出水,但疼痛已缓和许多,勉强可以忍受,遂默默放下裤管,低头时,趁机抬袖按了按眼睛,快速穿上靴子。
 
赵泽雍隐约醒悟,却完全不敢置信,迫使自己收回审视表弟的严厉目光,转而嘱咐容佑棠:“你别动。大夫,手脚快些,务必治愈他!”
 
“是。”军医们浑然不觉,兀自在一旁忙碌分析白瓷瓶内的药膏。
 
“殿下招待贵客,下官不宜在此打扰,还是先告退——”容佑棠话音未落,郭达终于扭头,仓促瞥了一眼,依照计划,干巴巴打断:“无妨,家父只是探望殿下而已,容哥儿留下聊聊吧。”
 
我与位高权重的定北侯有什么好聊的?除非因为殿下一事。容佑棠很有自知之明。
 
“不必拘礼,”赵泽雍面朝容佑棠,眼睛却注视表弟:“你只管留下。”
 
容佑棠比谁都急于知道原因,遂答:“是。”
 
不多时,两名军医捧着药瓶上前回禀:“殿下,此瓶中物本属上好的金创药,但添了两样活血通络的药材,具体有待细验。”
 
“虽然不对容大人之症,所幸于身体无害。”老大夫扭头,正色告诉容佑棠:“容大人,您用错药了,请停下缓缓,不宜几种药混用,一则恐药性相克,二则不利于药效发挥。”
 
对方照顾自己至脱离疼痛,容佑棠感激拱手道:“多谢大夫。”
 
赵泽雍松了口气:“你们仔细给他配些对症药,下去吧。”
 
“是。”
 
片刻后,现任定北侯郭衡于议事厅外求见,其随从留在前营,仅孤身一人。
 
“请进。”赵泽雍不动神色。
 
郭达垂手侍立,焦头烂额,此刻只想钻进地缝或原地消失。
 
须臾,轻裘缓带的定北侯信步踏入,一如往常拱手道:“见过殿下。”
 
“请起。来人,看座。”赵泽雍抬手虚扶。
 
“谢殿下。”
 
“父亲。”郭达恭敬垂首。
 
“下官拜见大人。”容佑棠随后行礼。
 
定北侯清瘦颀长,颔下蓄了一缕短须,端方沉稳,他落座,扫了一眼容佑棠双膝,和蔼道:“小容坐吧,你膝上有伤。”
 
赵泽雍顿时震惊,额角青筋直冒,怒极喘了两下,竭力冷静,一字一句问:“您怎么来了?”
 
“我担心子琰慌得应付不了。”定北侯坦言。
 
郭达脸红耳赤,实在撑不住了,“扑通”跪下,羞愧叩首:“求殿下责罚!”
 
第169章:夜半
 
“子琰, 你这是何意?”赵泽雍脸色铁青, 难以置信,目光如炬问:“莫非那瓶药是你给他的?”
 
郭达艰难点头:“是。”
 
赵泽雍望向容佑棠, 又问:“那瓶药是子琰给你的?”
 
剧痛消褪后,容佑棠渐渐恢复镇定,奇异地顿感豁然开朗, 他见郭达已承认,无需再隐瞒,遂坦言:“殿下息怒, 其中必有内情,我相信郭公子有苦衷。”
 
请罪的郭达尴尬扭头,郑重承诺:“容哥儿, 这回是我对不住你,今后一定设法给你补偿!”
 
对方跪地, 容佑棠尽量往后侧退避,难免失望,尽量平和道:“郭公子不必介怀。”
 
“子琰,你实话实说,究竟哄他用了什么药?是否含毒?”赵泽雍回神后立即问。
 
“没毒!绝对没有!”郭达紧张强调,他仓促站起,三下五除二脱掉靴子、撸起裤管,露出自己淤青红肿的膝盖,展示给人看,手指着伤痕急切解释:“表哥请看!容哥儿,你瞧瞧,给你药之前,我试着跪地半个时辰后擦药,并无任何毒害后果,只是、只是疼一阵子,疼得厉害,约莫两刻钟即可不药而愈。”
 
“你简直胡闹!”赵泽雍严厉呵斥,“嘭”的举拳砸炕桌,震得笔墨纸砚抖动。
 
天呐……
 
容佑棠瞠目结舌,吃惊地凑近细看,确定那伤痕与自己相仿,他茫然困惑问:“您、您这是为何?”
 
“容哥儿,我没有害你的意思。”郭达愁眉苦脸,放下裤管穿上靴子,恳切解释:“我真没想害你,假如是毒药,无论老祖宗如何解释我也不会哄你用。”
 
“为什么?”赵泽雍眉头紧皱,难掩气愤受伤,万般不解问:“子琰,老夫人为什么对付他?你我在西北并肩拒敌十余年,过命的交情,真没想到、真没想到……”
 
“表哥,你打我骂我都可以,就只别赶我走。”郭达手足无措,愧疚惶恐。
 
“子琰只是奉命,他强烈反对,不过被老夫人和我制服了。”定北侯先解释两句,继而恨铁不成钢,蓦然变了脸色,怒道:“糊涂东西,到如今还未反省,跪下!”
 
父命难违,郭达依言下跪,沮丧耷拉着脑袋。
 
“你以为事事顺从就是对殿下好吗?大错特错!”
 
定北侯疾言厉色,猛地起立,毫不留情面地训斥:“子琰,你实在太令为父失望了!当初送你进国子监,读书几天就不肯去了,闹别扭使性子,哭着吵着要从军,留书离家追随殿下。你以为长辈一无所察?实话告诉你,当年家仆前一夜就撞见你写信了,悄悄上报,老祖宗召我商量半夜,最终决定依你一回,希望多少能给殿下添点儿助力——可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嗯?为父只后悔当初没拦下打断你两条腿!”
 
郭达错愕,特别不服气,张张嘴,却不敢顶撞盛怒中的父亲。
 
“舅舅,有话坐下好说,子琰有勇有谋,是我不可或缺的臂膀。”赵泽雍出言相劝,他虽然恼怒,但更急欲问清真相。
 
定北侯喘吁吁,老泪纵横,“扑通”跪下,与儿子并排,哽咽道:“殿下,老朽惭愧至极,哪里担得起您一声‘舅舅’?子琰糊涂透顶,眼睁睁看您陷入险境,却盲目效忠顺从而不予劝诫,留他有何用?不如打死算了!”
 
定北侯父子都跪了,容佑棠岂能独站?故陪跪,幸而膝盖已肿得麻木,跪在暖融融的炕床前居然并无痛感。
 
“打死他做什么?留着,本王有用。你们都起来吧。”赵泽雍虎着脸,深深凝视安静垂首的容佑棠。
 
郭达险些感激涕零,两眼冒光地仰视表兄。
 
定北侯坚持跪地不起,潸然泪下,哽咽道:“淑妃娘娘去得早,老朽疏忽大意,未能妥善照顾殿下,跪着只当向娘娘赔罪了。”他不起,其余两个年轻人只能陪跪。
 
“您——”
 
“舅舅,您给一句实话,那药到底是谁的主意?”赵泽雍肃穆问。
 
“是老夫人的意思,但我也赞同。”定北侯直言不讳。
 
“老夫人为何对付他?”赵泽雍握拳,满腔怒火熊熊燃烧,竭力按捺,但凡换成别个背后捣鬼,一早叫亲卫拖出去严刑拷问了!
 
——庆王生母早逝,少年时多得外祖一家帮扶提点,是以十分尊敬舅父与外祖母,但他坚决认为容佑棠无错。
 
“殿下,请容我转达老夫人几句话。”定北侯正色请示。
 
“既是转述老夫人的话,请您起来,跪着成何体统?”赵泽雍神态冷硬,不容忤逆。
 
“谢殿下。”定北侯这才起立,抬袖按眼睛,背微微佝偻。
 
“你们也起来,膝盖都有伤,别跪。”赵泽雍又说。
 
“是。”
 
“谢殿下。”容佑棠顺势起身,迫切想知道原因。
 
定北侯垂手侍立,目不转睛,清晰道:“老夫人说:敢问殿下,今日小容仅只是膝盖疼上两刻钟,您就慌乱心疼得这样!倘若来日他被陛下寻机赐死,您能如何?”
 
赐死?
 
“不可能!”赵泽雍不假思索地驳回,反问:“容大人勤勤恳恳,父皇赐死他做什么?”
 
“老夫人料到您会这样问。”定北侯油然生敬,继续转述:“她还说:虽然容佑棠颇有才华、办差也用心,可他委实不应该逾越与您之间的关系。仅凭这一点,即使他政绩超凡,也无法平息陛下的不满,龙颜大怒,试问谁能抵挡?”
 
“他并未逾越。”赵泽雍下意识解释,怔愣出神半晌,沉声道:“他才多大年纪?较真细论,此事实属本王一力引导。”
 
容佑棠大为感动,稳稳上前数步,郑重道:“郭老大人请息怒,您的意思下官明白,待后日早朝,下官即会呈交关于请旨外调离京的奏折,不再会影响殿下名誉。”以及前程。
 
“别怕,一切与你无关。”赵泽雍忙安慰。
 
“置身其中,怎会与我无关?”容佑棠苦笑,反倒宽慰:“殿下放心,我并非禁不起流言蜚语才离京,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去年仰仗殿下提携,带我下河间走了一遭,今年年中又去查案月余,期间感触良多,我饱读圣贤书、蒙若干贵人赏识、幸得陛下钦点中第并授官,岂能不努力报答众多知遇之恩?横竖京官难以避免要外放,我姑且试试提前请旨调去河间。”
 
“父亲,您听听,我没夸大吧?容哥儿志存高远,他主意正着呢,根本不需要咱们督促。”郭达忍不住说。
 
虽然内心赏识,但定北侯眼尾瞥视过去,即刻令次子闭嘴。
 
赵泽雍却听得格外心疼,他略昂首,极度不悦不赞同,强硬嘱咐:“舅舅,烦请您回去转告老夫人,下不为例。他一贯低调谨慎,错在我一人,你们的规劝应冲着我,别为难他!”
 
看来,殿下比我们设想的更用情至深。
 
定北侯忧心忡忡,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沉重道:“老夫人还说了:可怜娘娘去得早,您和九殿下于君父前没有生母周旋,大不利。您耽于龙阳、招致非议,陛下肯定知情,天底下父母的心大体是相同的,总盼望儿子顺顺当当成家立业,您却拒绝陛下赐婚、迟迟不成亲,长此以往,怎么妥呢?殿下,您正在一步步激怒陛下啊!”
 
赵泽雍语塞,下颚紧绷,正飞快斟酌措辞时,容佑棠却拱手道:“郭老大人言之有理。忠言逆耳利于行,还望殿下冷静听取。”
 
“你——”赵泽雍倏然扭头。
 
“定北侯府是真心期盼殿下过得好的,难道不是吗?”容佑棠诚挚问。
 
定北侯暗暗欣赏,面上却不显,慢条斯理道:“老夫人用心良苦,借一瓶药膏敲打你,意在小惩大诫,并不遮掩躲藏,小容,你且看在其年岁已高的份上,担待些吧。”
 
我有什么资格“担待”老侯夫人?
 
容佑棠隐忍平静说:“大人言重了,老夫人仁慈大度,只是告诫而已,并未实际伤害。倘若淑妃娘娘在世,亦不可能允许殿下因为禁忌私情耽误大事——”
 
“别说了!”赵泽雍低喝打断,生平第一次,他被至亲和至爱联手游说,气恼交加,措手不及。
 
定北侯颔首,接腔道:“小容说得很对,假如娘娘在世,你们岂能相处至今?可惜娘娘去得早,陛下又日理万机,只有老夫人敢冒险劝诫殿下,断然无法眼睁睁看您不慎触怒陛下或遭对手群起攻击,万望谅解。”
 
“再说一次,下不为例。”
 
赵泽雍面无表情,肃穆指出:“母妃早逝,我兄弟二人年少时得了外祖家许多帮扶,始终铭记于心,但不表示本王能一再容忍被亲信欺瞒!”他忍了又忍,才咽下“欺瞒相当于背叛”一句。
 
郭达羞惭垂首,难受得说不出半个字。
 
“老夫人忧心如焚,急欲提醒殿下,老朽擅作主张强压着子琰从命,今日之举实属不妥,甘受殿下任何惩罚。”定北侯大义凛然,顿了顿,话音一转,却冷不防问:“小容身负状元之才,勤恳上进,前途不可限量,殿下若是真心赏识,为何将其置于佞幸之流?”
 
以谄媚获得宠爱的佞幸?
 
容佑棠狼狈咬牙,活像挨了个大耳光,脸皮火辣辣,面红耳赤。
 
“胡说!”赵泽雍勃然大怒,头一回如此严厉驳斥舅舅,掷地有声维护道:“容佑棠智勇双全,聪明机敏,谁也不准蔑视侮辱他!”
 
够了,我懂了。
 
容佑棠一字一句听进心里,满足欣喜之余,朗声坚定表态:“殿下,即使没有郭大人督促,我也已下定决心,奏折后日一早必将呈交。”
 
夜间
 
万籁俱寂,二人同床共枕,榻间的黯然伤感挥之不去。
 
赵泽雍仰躺,把人放在自己心口上,轻抚其脊背,饱含歉疚疼惜之意。
 
容佑棠侧趴,耳朵贴着对方胸膛,倾听稳健有力的心跳声。
 
“一定要走?”赵泽雍第无数次问。
 
“不得不走。其实,我一直想去外面闯闯,京城人才济济,机会太少了。”
 
“换个地方吧,江南如何?”赵泽雍耐心劝。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上哪儿历练都一样。”
 
良久
 
赵泽雍长叹息,抱紧怀里的人,一夜无话。
 
数日后,腊月十四,年味儿渐浓,两日后即是皇帝寿辰。
 
乾明宫内,承天帝“啪”地合上奏折,笑吟吟,满意道:“敢于迎难而上,不错!”
 
御书房大臣鲁子兴低眉顺目,恭谨说:“翰林新贵主动请旨外调河间为陛下分忧,实属难得,老臣请您示下。”
 
“唔,还是年轻人有拼劲呐。”承天帝眉开眼笑,郁积多时的愠怒一扫而光,手肘舒适搭着引枕,威严问:“你说说,河间近期可还太平?”
 
“自陛下公正严明处置贪污案后,河间总体太平,但因寒冬降雪,喜州被灾民围城,急需朝廷赈济。”鲁子兴据实禀告。
 
“哦?”承天帝挑眉,不疾不徐捻动佛珠,若有所思。
 
第170章:外调
 
“河间喜州知府?”
 
郭老夫人气度雍容, 抬手扶了扶绛紫抹额, 腕间戴一对碧莹莹的玉镯,满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 歪在暖炕上搭着倚枕,笑说:“正四品官儿呢,那孩子小小年纪, 倒也有些能耐,能让陛下委以重任。”
 
“确实。”定北侯恭敬附和。郭达则心事重重,沉默寡言, 直挺挺戳在父亲后侧。
 
郭老夫人略动了动、挥挥手:“你们下去吧。”两名跪地捶腿的大丫环起立,屈膝福了福,温顺道:“是”听令转身告退。
 
“坐。”郭老夫人招呼独子。
 
定北侯躬身后才落座, 叹道:“母亲料事如神,陛下果然隐忍已久, 小容的奏折一递上去,不出三日圣旨就下来了,连年也没让过。”
 
“唉。”郭老夫人叹气,坐直了,语重心长道:“权贵子弟有几个房里人本是寻常,哪怕养小男孩子,只要不出格也无妨,但殿下却当真了!沉迷儿女私情,那万万不妥。别说他是亲王,即便是普通百姓家的儿子,做父母的也会严厉管教。殿下从小自觉自律,很令人省心,可亏就亏在你妹子去得早,加之他又在西北过了十年,耽搁了成家大事儿。”
 
定北侯也叹息,两手握膝,面色凝重。
 
“其他皇子长到十五岁左右时,长辈就该给安排通房了,可惜那两年意外连连,先是你妹子去世,随后殿下悲伤焦急、不慎触怒陛下,被远派西北,一过十年,他长大了,也立起来了,只叹仍未成家,甚至错入龙阳歧途。”郭老夫人扼腕痛惜,虽年事已高,却耳聪目明睿智果决,眼风威严扫向儿子,极不满地质问:“你早早就知情,为何不劝阻?为何不报?”
 
“母亲息怒。”虽然袭爵多年,但郭府规矩森严,尤其重孝道,定北侯见母亲不悦,立即起身,懊悔解释:“其实,他们相识仅年余,儿子虽然看出了些内情,但一则不便随意干涉殿下的房内私事,二则信任殿下可以妥善处理——岂料他们后来越来越亲密了,撞进许多人眼里!儿子隐晦劝了几回,可殿下已深陷,轻易劝不回头,故只能请母亲设法。”
 
“你啊!”郭老夫人忧心忡忡,习惯性又抬手扶了扶抹额,谆谆教导:“你妹子早逝,陛下端着满满一碗水,不可能偏斜太过,除了咱们,这世上还有谁能大胆劝诫殿下?他正需要人从旁提醒,明白吗?”
 
“儿子明白。”定北侯微微躬身。
 
郭老夫人端起精致手炉,心不在焉地摩挲,垂眸,慢条斯理说:“假如咱们殿下像那几位殿下一样,挂个闲职,或终日游山玩水或只顾宴饮嬉戏的话,我也不管了,任凭龙椅坐上去谁,仍可安享富贵。可咱们殿下生性勤勉聪明,能力卓绝,庆王威名扬四海,他又刚强耿直、欠缺圆滑,不知得罪多少人,眼下明摆着的,无论那几个谁上位,必不会容忍殿下和咱们家族。事到如今,就好比箭在弦上,不可不发。”顿了顿,她又冷静道:“为了劝诫敲醒殿下,不得不尽快拆散他爱重的人,终究令其伤心,你们都别出头,一切都由我来担,哪怕舍了这把老骨头也值得!陛下一直称病休养,紧要关头不容丝毫疏忽,少不得我倚老卖老一番了。”
 
“儿子惭愧,让母亲这般忧深思远。”定北侯十分尴尬。
 
“罢了,你公务也忙,坐下,今后多留心吧,别再疏忽大意。”
 
“是。”
 
郭老夫人训导了儿子,目光随即暼向一声不吭的孙子,慈爱问:“咱们小二这是怎么啦?话篓子忽然变成锯嘴葫芦了。”
 
定北侯闻言扭头,喝道:“孽障!老夫人跟前,你不说主动侍奉,杵着等谁哄呢?没规没矩,还不跪下?”
 
发呆的郭达猛地回神,刚要下跪,却听见祖母嗔道:“好端端的,你又骂孩子做什么?小二,来。”
 
郭达忙快步行至暖炕前,跪在脚踏上。
 
“哎哟,快快起来!”郭老夫人急忙搀扶,硬把孙子按坐在榻前矮凳上,满脸心疼,关切问儿子:“小二膝盖的伤,你叫大夫给看了吗?千万别落下病根儿,腿脚多么重要。”
 
“您放心,一早叫大夫给看了,他好得很。”定北侯隐隐没好气。
 
祖母这样关心我,容老肯定更心疼容哥儿……
 
郭达黯然内疚,勉强扯出笑脸:“老祖宗别担心,我挺好的。”
 
“你这样不高兴,是不是被殿下责备了?”郭老夫人笑眯眯问。她有两个孙子,但只亲自抚养过小孙子,自然宠爱些。
 
郭达愁苦叹息:“表哥要是打我骂我出气就好了,可他只让反省,这多叫人惶恐!”
 
“惶恐是应当的。不仅犯错需要惶恐,平时也需要惶恐。”郭老夫人握住孙子的手,态度严厉,但语气和软,耐心地教导:“小二,你尊卑上下这一点始终做得不好,很应该学学你哥。”
 
“啊?”郭达一头雾水。
 
“虽然你们哥俩和殿下是亲表兄弟,但殿下是封了亲王的皇子、是天底下第一等尊贵的出身,小时候称其‘表哥’尚可视为童言无忌,但长大了就得懂礼守矩,必须尊称‘殿下’,记住了吗?”
 
“表哥又不是那种好摆架子的人——”郭达一语未落,已被父亲打断呵斥:“放肆!老夫人怎么吩咐你就怎么做,居然敢顶撞?莫非想挨家法鞭子了?”定北侯恨铁不成钢地训斥。
 
“算了算了,你别吓唬他。都怪我老婆子,小时候多疼爱些,把他惯坏了,”郭老夫人再度阻拦,饱含宠爱之情。
 
“子不教父之过,岂能让母亲揽责?”定北侯正色道。
 
“我失礼了,请长辈们责罚。”郭达老老实实请罪。
 
“乖孙儿,只要你听话改了即可。”郭老夫人打起精神,继续教导:“殿下待外祖家亲厚,那是他的好涵养品德,咱们心里也亲厚,但面上的规矩礼数绝不可废!身不正,则不足以服,这道理你也没听过吗?”
 
“听过的。”
 
“我知道,殿下难免责怪,你被冷落得心里难受,但须知殿下为尊、为上,咱们为卑、为下,再亲密也要注意分寸。你之所以难受,正是因为平日在殿下跟前太随性无礼了,那是不对的!将来,一旦殿下继位——”她顿了顿,眼皮一垂,打住笑道:“罢了,你先改了这一样,今后我再教你其它的。”
 
表哥会继位当皇帝吗?
 
郭达腰背挺直,第无数次深入细致地思考此问题。
 
“我听你们转述,那小棠倒真是不错的,才华横溢且聪慧机灵,最重要的是,他并未恃宠而骄,清醒理智,明白以退为进避开风险的道理。”郭老夫人淡淡夸赞几句,捧着手炉,惋惜道:“可惜是个男子,而且门第低了。”
 
“英雄不问出处啊老祖宗!容哥儿才十七岁,已身兼数职,不知强于多少苦哈哈熬了半辈子的小吏,足以光耀容家门楣了。”郭达刚说完,便受到其父亲瞪视,赶紧垂首。
 
定北侯十分头疼次子跳脱不羁的个性,他颇为赏识道:“母亲说得没错,以殿下的为人,断断看不上恃宠而骄的谄媚之徒,小容踏实懂事,也有能力,错就错在投了男胎。”
 
郭老夫人颔首,深有同感。
 
“咳咳,哎我说——”郭达抱着手臂,忍无可忍。
 
“嗯?”郭老夫人目光锐利。
 
“长辈谈话有你插嘴的余地吗?没规矩!”定北侯呵斥。
 
“我……”郭达哑口无言,悻悻然闭嘴,皱眉暗忖:
 
你们这样想法,表哥听见一定特别生气!
 
与此同时
 
路府内
 
“拿着,务必亲手交给你戚世叔。”国子监祭酒路南把信封口,递给弟子。
 
“是。”容佑棠躬身双手接过。
 
路南靠坐太师椅,严肃问:“你之前提及请旨外调,为师是同意的,如今圣旨已下达,有什么打算吗?”
 
“弟子愚笨,还望师父指点。”容佑棠端端正正一拱手。
 
路南点点头,细细叮嘱:“新上任的河间巡抚戚绍竹乃为师世交旧友,还是同窗、同年,陛下思谋数月,把百废待举的河间交由他治理,其为人能力你可想而知。绍竹年轻时的升迁经历与你相仿,不过他进的是刑部,升至员外郎时辗转外放西南、东南一带地方,政绩斐然,他外圆内方,笑面铁腕,常有惊人之举,且精通书法音律、好茶酒。总而言之,并不难相处,但也难讨好。”
 
“弟子记住了。”容佑棠捧着信,窘迫道:“弟子无能,自拜师以来,不仅孝敬侍奉不周,还屡次给您添麻烦,实在惭愧。”
 
路南心里明镜似的,温和说:“外调历练几年也好,一则长长见识,二则试试才干,三则避避风头。”
 
“弟子给您丢脸了。”容佑棠羞惭下跪,感激又内疚。
 
“切莫妄自菲薄,你的品性为师最清楚。别怕,水来土掩,当务之急是当好喜州的父母官,吃些苦头,认真磨砺磨砺,做出一番政绩,堵住悠悠小人之口,起来吧。”路南宽慰道,爱护之心溢于言表。
 
“是。”
 
“你家里知道了吗?”路南问。
 
容佑棠摇摇头:“今天刚接到的圣旨,一下值便赶来您这儿,尚未回家。”
 
“太出乎意料。”路南皱眉,屈指轻敲扶手,缓缓道:“本以为圣意最快也得年后开朝才下达,不料居然这么快。”
 
因为,陛下不满我很久了……
 
容佑棠白着脸,唏嘘道:“幸好我及早呈交了奏折,否则年后不定被发落到哪儿去。”
 
路南赞同颔首,师徒俩对视,心照不宣,同时一阵后怕。
 
夜间·容府
 
“什么?”
 
“喜州知府?在哪儿?”容开济震惊,无措追问。
 
“河间。”容佑棠小心翼翼答。
 
“腊月、腊月十八起程赴任?”容开济睁大眼睛,尾音难以置信地拔高,凑近细看圣旨,确定自己没老眼昏花,愕然哀叹:“眼看过年了,怎的连年也不给过?棠儿,这究竟怎么一回事?”
 
“因今冬连降大雪,压塌了喜州一个山县,死伤暂未上报,幸存灾民拖家带口挨饿受冻,急需朝廷赈济,赈灾粮从附近的关中调拨,已先押去了,我得尽快赶去处理灾情。”容佑棠侃侃而谈,自信沉稳,丝毫没透露复杂内情。
 
涉及天灾与赈济,手捧圣旨的容开济即刻信了,无奈道:“原来如此。那也没办法,谁让你是朝廷命官呢?既然做了一州父母官,爱民如子是应该的。”
 
“还是您深明大义!”容佑棠高兴地松了口气。
 
“你这一去,也不知要待多少年。”容开济难掩担忧,愁眉不展“嗯……迟早会回来孝顺您的!”容佑棠坚定道。
 
容开济黯然伤神,无法镇定,哀叹道:“我这残缺之身,不宜随你赴任照顾你。”
 
容佑棠愣了愣,赶忙安慰:“天寒地冻的,大雪封山,我要骑马赶路呢,您请安心待在家里过年,若是半路冻着了,叫我怎么办呢?”
 
太监养父多少影响孩子……容开济的心病无法痊愈,再次暗暗告诫自己,时刻怕让儿子丢脸。
 
腊月十七一早,忙得不可开交的容佑棠终于准备妥当,赶去北营,把庆王留在最后辞别。
 
监督新兵操练的郭达远远看见容佑棠,精神一震,立即返回议事厅,先跑进自己书房拿了东西,随后匆匆告知庆王:“表哥——殿下,容哥儿来了!”
 
第171章:离别
 
“哦?”赵泽雍闻言弯起嘴角, 恰好批完了一摞公文, 欣然搁笔,推开临时充当书桌的炕桌。
 
“我来我来!”郭达立即抢步上前, 殷勤把炕桌抬到墙边矮柜上搁着,又颠颠儿地给换了冷茶奉上滚热的,满带讨好之意地说:“您请用茶。”
 
“唔。”赵泽雍接过热茶, 垂眸喝了两口,十分清楚对方的惶恐,但已下定决心正经训诫其一回, 故佯作不知。
 
郭达屏息杵在榻前,眼巴巴的,可惜又未能等到表兄本常有的关心, 不由得黯然落寞,但他自知有错, 旋即打起精神,四顾扫视后,飞奔跑去把窗推开一条缝隙,嚷道:“这又是谁给您把窗关紧啦?大冬天烧着炕床,又热又闷,开点儿窗透透气嘛。”
 
“估计是御医。”赵泽雍答。
 
表哥理睬我了!
 
“嘿,我就知道!”郭达眼睛一亮,激动欣喜跑回榻前,滔滔不绝地说:“身边的人都知道您的习惯,从来不紧闭关窗,也就那些个白胡子御医才怕冷,啧,恨不得缩在被筒里出门!我早上遇见他们了,御医说您的伤势恢复良好,再有十天半月即可痊愈,到时咱们还像从前那样夜里回城,小九几乎天天打听您的情况,可怜见的,担忧坏了他了。还有,宫里又打发人送了滋补药材和猎物来,有您爱吃的獐子,不过有伤在身暂不适合吃,在府里圈养着。”郭达说到此处停顿换气,准备吸口气再开腔。
 
赵泽雍深知表弟的性子,及时截断问:“又是谁送的?本王只是皮肉伤,犯不着天天进人参大补。”
 
“哦!”郭达下意识更靠近床榻,头顶着雕花横架,兴高采烈答:“陛下赏的滋补药材,皇后和贵妃给各皇子府分了小年祭的活猎物,宸妃娘娘则送了些补血糕点和药膳。糕点药膳是在御医指点下做的,您可以吃。”
 
“皇后和贵妃?”赵泽雍挑眉。
 
“对啊,陛下让她们俩一同管理后宫嘛。”说到此处,郭达忍不住幸灾乐祸,手攀着炕床横架,压低嗓门乐道:“陛下慈爱,吩咐您安心养伤无需出席万寿节,只在这儿磕头祝寿即可,十六那天我去贺陛下万岁的时候——哈,哈哈哈,皇后和贵妃貌似没商议妥,一人一个主意,互相不服,幸亏礼部办事老辣,否则寿宴出了岔子,陛下岂不大怒!”
 
“父皇寿宴沿袭祖制定例即可,添减的分寸很难拿捏。”赵泽雍淡淡说。
 
“就是!可惜表哥你当时不在场,咱们没能一块儿看热闹,可惜了的。”身材高大的郭达忘情抬手,“嘭”地拍击床顶,震醒了他自个儿,“呃……抱歉。”郭达忙站直,小心翼翼观察庆王神态。
 
赵泽雍稳坐如松,慢条斯理喝茶,眉毛也没动一下,威严问:“子琰,你不是在校场监督新兵操练吗?”
 
你这是在赶我走?
 
“我只是不知道容哥儿能待多久,赶着把东西交给他。”郭达昂首挺胸,义正词严地解释。
 
“什么东西?”赵泽雍暼向不远处的圆桌,他早看见了。
 
“喝的玩的。”郭达答,正要转身把东西点一番时,带着一身寒冷冰雪气息的容佑棠恰巧行至门口,朗声请示:“殿下,容佑棠求见。”
 
赵泽雍莞尔:“进来。”
 
郭达蓦然闭眼咧嘴,心虚得很,强作镇定。
 
“殿下——咦?郭公子也在啊。”容佑棠笑眯眯,一如往常,抖抖披风挂在外间,冻得鼻尖通红。
 
“你小子怎么今天才来?我还以为你不来辞了呢。”郭达悬着心笑问。
 
“怎么可能不辞别?”容佑棠失笑反问,解释道:“皆因起程赴任的日子紧,手忙脚乱的,昨夜才总算大概准备妥当,特地空出今日一整天来辞别这儿。”他仍在外间,拍了拍袍角靴子的雪,用力搓手掌,原地跺跺脚,用常备的热水洗了手,而后才绕过屏风踏进里间,一身月白锦袍,束着天青腰封,外罩狐裘比甲,英姿勃勃,俊美无俦。
 
赵泽雍的心刹那变得软和又踏实,催促道:“冻得这样,快喝杯茶暖暖身子。”
 
“嘶……外头下大雪,积雪尺余,险些别折我的马蹄子。”容佑棠脸发白,哆嗦告知,他一转身,却发现郭达倒了茶正捧着说:“喝吧。”
 
“这怎么使得?真真折煞在下了!”容佑棠吓一跳,赶忙婉拒,抢过自己倒了一杯。
 
郭达却执意把自己倒的硬塞进容佑棠手里,反抢了对方倒的,凑近拍拍其肩膀、小声说:“干了这杯,算是我给你赔罪。”
 
侯门规矩大,孝道能压死人,事已发生,怪你有什么用?
 
何况我马上要去喜州了!
 
“冲着您先在自己身上试了药,我回家仔细一想,心里就不气了。”容佑棠豪迈豁达,见推辞不过,索性接了,两人一碰杯:“干杯。”
 
“好兄弟!干了!”
 
他们同时仰脖一灌,幸而不是刚沏的滚茶,没谁被烫伤。
 
赵泽雍安静注视,心内五味杂陈,他当然希望亲人们能接受至爱,但又明白短时间内不可能,除了胞弟和表弟,其他人对容佑棠有偏见……正凝神思索对策间,和郭达握手言和的容佑棠行至榻前,弯腰关切问:“殿下好些了吗?”
 
“小伤,不日即可愈合。”赵泽雍回神,任由对方掀开被子查看自己的伤口,问:“都收拾好了?”
 
“大概吧,我们骑马赶路,行李必须轻便,其余可以等雪化了走水路。”容佑棠语气轻快,他坐在榻沿,仔细查看庆王被包扎着的左腿,而后给盖上被子。
 
“准备带几个人?”赵泽雍又问。
 
容佑棠登时苦恼皱眉,笑了笑,愉快抱怨说:“家父不放心,给我收拾了半屋子行囊、安排了九个人同行,另外还想雇些镖师护送,可大阵仗了。”
 
郭达听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快人快语说:“令尊大可放心!殿下早有安排,根本用不着雇镖师。”
 
“此话怎讲?”容佑棠诧异望向庆王。
 
赵泽雍虎着脸,心里眼里只有一个人,温和说:“你不是跟卫杰熟吗?本王已吩咐他挑了一队人,负责保护,你带着去,上哪儿也不用害怕。”
 
“卫大哥?可他家在京城啊!我这一去不知要在河间待几年,卫大哥刚成亲,又是您的得力手下,无端端从京城被派去河间——殿下,请三思。”容佑棠郑重恳求,他经历过平民拼搏的艰苦,唯恐耽误别人的大好前程。
 
郭达正色解释:“少胡思乱想,你迟早会调回京城!殿下的亲兵众多,愿意去河间的可以吃双份儿月俸,年节赏赐看你的评语,他们全是自愿的,个别甚至巴不得离京玩玩呢。”
 
“只是出一趟公差而已,并非长驻,无需多虑。”赵泽雍安抚。
 
“这……”容佑棠沉吟,始终觉得不太妥,毕竟世人普遍卯足劲儿往京城挤、朝权贵靠拢,而喜州是河间最穷的,其中赫然包括当初匪患作乱的顺县!
 
“莫非小容大人没有把握率领手下往高处走?”赵泽雍问,使了个激将法。
 
并肩作战多年,默契非常,郭达不假思索地接腔:“殿下把一小队人交给你管,很简单的,怕什么?觉得棘手啊?”
 
“没有!”容佑棠脱口而出,年轻气盛最经不起激,说完才觉得狂了些,尴尬补充:“其实我是怕耽误人前程。他们骁勇善战,跟着殿下才有升迁的机会,跟着我算什么?至多送到喜州,我招待歇几天就安排他们回京。”
 
“喜州紧邻漕运重县商南和鹿水,你不是筹划从关中军拨拉小部分长驻河间吗?本王给他们派了差事的,协助你建兵营诸事宜。”赵泽雍好整以暇道。
 
容佑棠眸光水亮,兴奋又忐忑,踌躇满志,但一贯不喜说满话,随时给自己留退路,忙强调:“我只是设想,设想罢了!八字没一撇的事儿,怎敢夸口许人以前程?没得闹笑话。”
 
“放心,事成之前我们不会露口风的,谁也看不了你的笑话。”郭达乐呵呵宽慰。
 
“横竖你年纪小,尽管大胆尝试,一回不成再试第二回。”赵泽雍直白叮嘱。
 
“没错,我年轻脸皮厚,熬得起也输得起,不撞南墙不回头——不!即便撞了南墙也不回头,非得把墙撞出个洞口过去!”容佑棠眉开眼笑,坦荡荡地自嘲。
 
“哈哈哈,你不仅脸皮厚,还得会铁头功,否则看不撞晕了你。”郭达戏谑大乐。
 
赵泽雍目不转睛,眼前人是心上人,真真再欢喜也没有的了,任由对方说什么做什么都觉得极有趣。
 
只可惜,分别在即。
 
他们都要强,人前各自掩饰离愁别绪,谈笑风生。
 
“容哥儿,你看。”郭达拍拍圆桌上的东西。
 
“这是什么?”容佑棠好奇靠近。
 
郭达扒拉两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裹,友善笑说:“我哥和新上任的河间巡抚戚邵竹是同年,他俩和你师父三个是挚友,喏,这几包是各种茶叶,这里边儿是古乐谱残本,你能不能帮忙带去给戚大人?那位最好风雅了。”
 
其实相当于引荐容佑棠。
 
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但谁都有自尊。
 
刚吃了郭家的亏,容佑棠不愿伸手,唯恐一个不慎又挨打,面色不改答:“当然可以了,殿下不是派人同行吗?一会儿请他们搭把手,我的行礼有点儿多。”
 
郭达动作一顿,挠挠头,旋即想通,爽快道:“反正你们一道儿的,谁给捎带都一样,东西别落下就行!”语毕,他识趣地拍拍手:“哎,我还得去校场督促新兵崽子,你们聊,中午一齐用膳。”
 
“去吧。”
 
整整一上午,赵泽雍把一切看在眼里,但并不插手干涉,任由表弟花样百出地补偿容佑棠,直到午憩时,两人同处一个被窝里,他才说:“如果你不想原谅,那就不原谅。”
 
“什么?”容佑棠扭头,他正认真翻看庆王给的同行亲兵的档册。此去喜州,堪称前途渺茫,他表面摩拳擦掌,内心却难免惶恐,多带些帮手总是好的,壮壮胆。
 
“小二错了。”赵泽雍叹息。
 
容佑棠把名册放进床头暗格,一咕噜躺进被窝,直言不讳说:“郭公子心眼不坏,侯府规矩大,他身为孙辈,头上压着好些长辈,有时也挺难的。别个不论,我已经原谅他了。”
 
“别个——”赵泽雍头疼地皱眉,心知对方指自己祖母和舅父等人,郑重道:“放心,本王已明确告诫他们下不为例!”
 
庆王体质强壮,加之炕床时刻有专人照管,被窝里暖意融融。容佑棠侧卧,慢吞吞把玩对方手掌,忧虑嘀咕说:“哼,别是我一走,郭老夫人就给您张罗王妃吧?”
 
“用不着她老人家费心张罗,就你了。”赵泽雍严肃道,他把人紧紧搂进怀里,吻下去的同时低声说:“小容大人息怒。”
 
第172章:起程
 
“唔……”容佑棠仰脸, 被拽得斜斜半趴在庆王身上, 手肘撑着对方宽厚结实的胸膛,仅隔着一件薄薄里衣, 温热肌肤触感清晰。
 
二人忘情拥吻,或轻或重地啃咬,呼吸交织, 克制着喘息,偶尔泄露几声情难自控的低吟。
 
午憩时门窗紧闭,层层柔软帐幔垂放, 炕床上一双人影亲密交叠,难舍难分,缓缓起伏, 被褥衣料不停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后颈忽然被宽大的手掌紧握, 容佑棠想别开脸也不能,呼吸急促,唇刺痛,酥麻发胀,憋得脸潮红,额头一片汗意,他心如擂鼓,含糊地呜咽:“嗯……等啊——”话音未落,上衣系带已被庆王粗暴一把扯开,“嗤啦”刺耳一声,衣襟被撕裂一道口子!
 
赵泽雍动作飞快,无法克制,猛地翻身压住人,轻而易举制服双手乱挥的少年。
 
须臾,只听见“啪”轻微一声,床帐一角飘起,掉出一团月白布料。
 
足足一个时辰后,帐幔内的种种响动才趋于平静。
 
“你怎么能把那、那……弄在我衣服上?”容佑棠气息甫定,探头扫了一眼,脸红耳赤。
 
“那件不是你的,是我的。”赵泽雍低声安抚,拉高被子,盖住对方光裸的肩颈。
 
“啊?”容佑棠忙又探头细看几眼,歉意闭嘴:
 
他们今日恰巧都穿着月白里衣,样式相仿,只是大小不同,乍一看很难分辨。
 
“那我的衣服哪儿去了?”容佑棠纳闷问,掀开帐子张望,少年人的身躯修长柔韧,匀称白皙,隐现若干红痕。
 
“别管它。”赵泽雍一把拉回对方塞进被窝里抱着,嗓音低沉喑哑,说:“歇一会儿,早些用完晚膳坐车回城去,别耽误了你的行程。”
 
“好吧。”容佑棠安静躺着,两人光裸相拥,总觉得浑身不自在,一动不敢动。为减缓尴尬,他转了个身,后背嵌在庆王胸膛里,可还没躺好,当胸便横过一条强壮有力的臂膀,他不假思索,立即抱着对方胳膊按住,以免摸着摸着又……
 
“咳咳。”容佑棠清了清嗓子,故作轻快说:“殿下,我明天就要走了!”
 
赵泽雍无声叹息:“唔。”
 
“您好好养伤,今后务必保重,别事事不顾一切冲在前头,一个人能有多少精力呢?总是受伤,再好的身体也扛不住啊。”容佑棠堪称苦口婆心地劝诫。
 
“好。”赵泽雍一口答应,离别前夕,他的心尤其和软,叮嘱道:“父皇派你去赈灾,连年也没让过完,虽说情有可原,但却辛苦办差的人了。如今大雪,陆路难行,众所周知,你们尽力赶路即可,切忌急躁冒险。等到了河间,记得先拜会巡抚,横竖也顺路,到时随机应变,看是喝杯茶吃顿饭还是歇一两天,你是知府,待上峰要尊敬,但无需谦卑,别太委屈了自个儿。”
 
“知道了。”
 
“喜州的贫穷现状绝非一朝一夕可以扭转,查清楚情况再做打算。新官上任三把火,你试探着小心烧,仔细燎伤自己,若见势头不对,随时撤了,顾全大局。”赵泽雍严肃教导,只恨自己无法代为治理。
 
“我明白。”容佑棠语调含糊,听不出情绪,慢慢缩进被窝里,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对方,默默伸手抱住。
 
庆王千叮咛万嘱咐,饱含浓浓关切疼惜。
 
容佑棠侧耳倾听,频频点头,透骨酸心。许久,他深吸口气,带着鼻音说:“殿下,据悉皇后暗中有意把周筱彤许配给永兴侯的嫡长子文耿做填房,周家后院闹翻天了。”
 
“永兴侯嫡长子?本王印象中他似乎去年才娶了个填房,又死了?”赵泽雍疑惑皱眉,不太确定。
 
容佑棠解释道:“据传是病逝。那位文公子年近四十,妻妾成群,但前头三个少夫人要么难产身亡要么死于暴病,周筱彤若嫁过去,就是第四个填房,一过门就有好些儿女。”
 
“你从哪儿打听到的消息?”赵泽雍回神问。
 
“我安插在周家的人手一直没撤,不过未能刺探进书房重地。”容佑棠坦言。
 
赵泽雍颔首,想了想,反感说:“周夫人尸骨未寒,周姑娘热孝未出,两年多才除孝,这种时候皇后提什么婚嫁?成何体统!”
 
“她倒没明说,只是透了些口风而已,平南侯同意,周、周大人也没反对,估计悄悄定了,一出孝就成亲。据小道消息传闻,那文公子嗜酒如命,酒后暴躁狂怒,时常动手殴打人,声名狼藉,所以京城权贵不敢把女儿嫁过去。”容佑棠唏嘘告知。
 
“原来如此。”赵泽雍了然颔首,冷冷道:“纨绔子弟,骄奢氵壬逸不思上进,浑浑噩噩度日。老七前几年也是那般混帐荒唐,本王见一次收拾一次,这两年才勉强改了些,但仍很不像话。”
 
啧,七皇子……
 
容佑棠不予评价,转而郑重透露:“周筱彤一贯眼高于顶,岂能甘心做填房?据我的人观察,她原来和苏姨娘母子斗得势同水火,近期却收敛了,温柔孝顺,令其父收回禁足令,随后以侍奉祖母为由搬去了平南侯府,偶尔陪杨老夫人到寺庙上香。问题在于,这一月间,她已去了法觉寺两次,久久逗留禅房,而春祭将近,挂职礼部的五皇子殿下正奉旨在隔壁皇寺内督办除夕夜和春祭所用的僧人和法器等诸事宜。”
 
“五弟?她看上了五弟?”赵泽雍诧异扬声,粗糙带硬茧的手掌轻轻抚摸对方细嫩润泽的后背,极不忍怀里年轻单薄的人即将奔赴贫困之地做知府、做一州父母官。
 
“呃……可以算是看上了。”容佑棠谨慎答,后背被弄得一阵阵发痒,本能往前挪了挪,中肯分析道:“皇后自身难保,周夫人已死,周、周大人只顾宠爱小儿子,家境日渐衰落,周筱彤走投无路,她急于寻找如意的终身依靠。诸位皇子中,前面三位和六七八九都不用考虑,四殿下深居简出难以相遇,只剩五殿下,他八面玲珑谁也不得罪,富贵美满,府里还悬着个侧妃位子,值得一谋。”
 
赵泽雍莞尔,一时没接话。
 
“莫非殿下认为我不该把您排除在外?”容佑棠睁大眼睛,一眨不眨。
 
“不,你排除得很好,该赏。”赵泽雍板着脸夸赞。
 
容佑棠撑不住笑起来,眉眼精致如画,笑着笑着又黯然,再度往前挪了挪,汲取更多的温暖,倦意甚浓,打起精神提醒道:“我说的你别忘了,周筱彤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她像她母亲,心狠手辣不择手段,不定怎么搅浑水,兴许会牵动大局。”
 
“行,本王回头瞧瞧。”赵泽雍紧搂着人,催促道:“快睡!今儿提前用晚膳,到时叫你。”
 
“嗯。”
 
傍晚醒来时,容佑棠寻遍床榻被褥,却找不见自己的里衣,只好作罢,匆匆穿了件庆王的。晚膳后,他赶着回城,面对面辞别庆王,四目相对许久,勉强扯出一抹微笑,涩声说:“殿下,我回去了。”
 
赵泽雍久久不发一语,目光复杂深沉,满腹担忧,万般不舍,最终低声道:“去吧,一路小心。”
 
“是。”容佑棠端端正正一拱手,屏息转身,绷着后颈子,目不斜视,一步一步走出书房,难受得喉咙发哽。他狠狠心,愈走愈快,迅速迈进漫天风雪里,冻得瞬间打挺,精神一震,带上庆王派的一小队亲兵回城。
 
徒留庆王一人在书房,孤寂冷清,出神地沉吟。
 
夜间,庆王回房歇息,他拉开床头最底下的暗格,拿出一件撕裂了的月白里衣,翻来覆去端详半晌,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另一侧枕头上。
 
次日,天光乍亮。
 
容氏布庄外聚了一群人马,紧张忙碌。
 
“佑棠,出门在外千万别好勇斗狠,能忍就忍,吃亏是福,这世上没有什么比平安更重要。记住了吗?”容父正色嘱咐,强忍悲伤,在本该一家团圆欢聚的时候送儿子出门赴任。
 
容佑棠恭谨答:“记住了,您放心,我都记住了。”
 
容开济又握住卫杰的手,恳切嘱托:“阿杰,劳烦你费心照顾照顾佑棠,他年纪小,欠缺处事经验,唉,叫我怎么放心!”
 
身板高大健硕的卫杰豪爽笑道:“您老真是见外了!我跟容弟什么关系啊?一块儿出门,理应互相照顾。”
 
“这就好,这就好。”容开济连连点头。他原本提心吊胆,唯恐儿子赴任半路遭遇危险,忧虑得夜不能眠,但得知庆王点了一队亲兵护送后,登时放下了整颗心!
 
由于骑马赶路,每个人只带了一两个包裹,容佑棠拢了拢披风,把自己的行囊绑在鞍后,翻身上马,控着马缰,同行除了自家精挑细选的六个伙计外,还有卫杰率领的一队孔武有力的带刀大汉,阵仗不小。
 
“时候不早,”容佑棠扫视送行的诸亲友,眼神坚毅,朗声道:“爹,您尽管放心,我一到喜州就写信回家。诸位,就此别过,来日回京再聚了。出发!”语毕,他两腿一夹,一马当先奔向城门。
 
“少爷,多多保重啊。”
 
“祝少爷一路平安!”
 
“您到了喜州若是还缺人,一声令下小的即刻起程追随!”
 
……布庄伙计们七嘴八舌地嚷。
 
容开济追出老远,喘吁吁,背佝偻,怔愣眺望街头贩卖对联桃符的铺子、以及热热闹闹精心挑选对联的几家人,忍不住鼻头一酸,掩面哀叹:“唉!”
 
转眼,腊月二十三,家家户户摆糖瓜祭灶神,送灶王升天。
 
连日高热,卓恺嘴唇灰白,脸颊脖颈却红彤彤,昏昏沉沉趴在床上,半睡半醒间,隐约闻见香甜的糖瓜气味、炮竹刺鼻气味、药味等等,他眼皮一动,逐渐清醒,但还没睁开眼睛就听见耳熟的哭声:“该千刀万剐的东西!”
 
卓夫人咬牙切齿,压抑低泣,激愤痛骂:“他把恺儿害得这样惨,还有脸打发人来慰问?别说天山雪莲,就算他有能耐送天上的瑶池雪莲,我也不会收!真真欺人太甚了呜呜呜。”
 
“小声点儿,仔细被外人听见,我也愤怒,可有什么办法?皇亲国戚惹不起!药是好东西,也根本推不掉,收下搁着吧,日后再说。”卓志阳老迈的嗓音劝道,烦躁黑着脸。
 
卓夫人唉声叹气,拿帕子给儿子擦汗,两鬓斑白皱纹密布,一颗心几乎熬碎了。
 
忽然,门外卓恺的小厮难掩欣喜地禀道:“老爷、夫人,庆王殿下的赏赐和北营的年礼一齐送来了!”
 
“哦?”卓志阳闻言一笑。
 
“是吗?”卓夫人转忧为喜,忙按了按眼睛,连声催促:“快!快请他们上座呀,先叫管家伺候着,切莫失礼。”
 
“夫人,你去看一眼,若来了有品的官儿再报给我。”卓志阳嘱咐道。
 
“明白。”卓夫人一阵风似的匆匆回房洗脸理妆,准备去前厅待客。
 
妻子离去后,卓志阳笃定问:“怎么醒了也不吭声?”
 
卓恺慢慢睁开眼睛,双目毫无神采,虚弱开口:“爹。”
 
“觉着身上如何?”
 
“赵泽武又来恶心人了?”
 
父子俩同时发问。卓志阳先答:“没有的事儿,他正被陛下禁足呢,你安心养伤,尽早回营当差,别辜负殿下的信任。”
 
卓恺烧得浑身无力,耳朵里嗡嗡响,头晕目眩,半晌问:“容哥儿上任去了吗?”
 
“今日都小年了,十八早上佑棠就起程了。放心,爹派人送了他的。”卓志阳慈祥宽慰,咬牙痛惜:这孩子,病得糊涂了,清醒就问一遍。
 
卓恺艰难喘息,眼前一阵阵发黑,气息微弱说:“爹,我想跟您商量件事儿。”
 
第173章:除夕
 
“什么事儿?”卓志阳和蔼问, 把圆凳挪近了些, 伸手给儿子掖了掖被子。
 
趴卧太久,卓恺费劲地喘咳, 鼻息急促,受刑时挨了五十板子,伤口时时刻刻都疼得火辣辣, 铁打的汉子也难以承受,他咬紧牙关隐忍,愧疚说:“爹, 儿子不孝,给您二老丢脸了——”
 
卓志阳立即打断:“别胡说!你一贯孝顺上进,只是运气差些, 被混、被七殿下纠缠不休,与你何干?安心养伤, 别胡思乱想,伤愈后仍回北营去,踏踏实实做事,庆王殿下正直严明,才刚打发人给送了赏赐来,多么难得!除了他,再没有谁按得住七殿下而任用你。”
 
“我明白。”卓恺笑了笑,心里好受了些,黯然道:“殿下确实宽宏公正,值得誓死效忠,但我却无能,因为私事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主帅添麻烦。假如我仍回北营,只要七殿下没死心,势必还会寻衅滋事,到时怎么办?这次容哥儿仗义斡旋,以五十板子换取性命无虞,下回呢?不是每一次都有好运气的。”说到此处,他闭上眼睛喘了喘,嘴唇苍白干裂,郑重告知:“爹,我思前想后,觉得自己不适合再回北营、不宜再待在京城。”
 
“什么?”
 
卓志阳睁大眼睛,用力握膝,猛地倾身,靠近追问:“你说什么?”
 
“据悉,殿下点了一队亲兵跟随容哥儿赴任,待伤愈后,我将请示殿下,求调去河间,看能否有转机。”
 
“你想去河间?”卓志阳震惊,瞬间急了,脱口反对:“那怎么行?万万不可!你哥没有丝毫进取心,自得罪长公主被遣返老家后,日夜花天酒地寻欢作乐,倘若你也离京,你娘大约连眼睛都要哭瞎!”
 
“爹,您别急,先听我解释。”卓恺思谋多时,早有准备,细细地分析:“我大概知道容哥儿的难处,他比我年轻得多,却那般清醒果决,主动请旨调去了河间,干脆利落,一举远离是非漩涡,暂且不论将来仕途如何,总之他顺利摆脱了困境。当日在御书房,我确定陛下动了杀机,他估计把赵泽武的过错全按在我头上了,必须设法平息圣怒,如今容哥儿外调,大大敲醒了我,实乃天赐良机,何苦、何苦死皮赖脸地留在京城?不如换一处地方,再图其它。”卓恺艰难说完,喉咙干渴,费劲咳了几声。
 
措手不及,卓志阳听得愣神,半晌才如梦初醒,忙去端了温水,扶起儿子上半身,无奈道:“来,喝口水,润润嗓子。”
 
“咳咳。”卓恺竭力撑着手肘,就着父亲的手大口喝水,重伤和高热把原本健壮英武的青年折磨得气息奄奄,连撑起半身都手软得发抖。
 
卓志阳皱眉不语,心烦意乱,拿自己的袖子给儿子擦嘴,照顾其躺下,又掀开被子查看伤口,随后慢慢坐下,两手握膝,腰背佝偻,长叹息,强打起精神,首先告诫:“你不能直呼七殿下名讳,仔细外人听了去,到时又不知流传成什么模样。”
 
“……是。”卓恺厌恶地眯起眼睛。
 
不忍儿子去贫穷之地吃苦,卓志阳犹豫不决,底气发虚地劝:“虽然、虽然陛下怒了一场,但众所周知,分明是七殿下鲁莽任性、是他误伤了庆王殿下,你无辜被革职杖责,遭了大罪了,还不够的么?”
 
“您是我的父亲,自然处处为我考虑;但陛下是七殿下的父皇,他难道会为了臣子严惩儿子?”卓恺一针见血地提醒。
 
“这——”卓志阳握拳,极度不甘不忿,憋屈接受事实。
 
“爹,我意已决,真的不能再留京了!”卓恺态度坚决,紧接着软化,内疚道:“但目前我还得养伤,等年后再跟母亲提吧,省得她难过得无心张罗过年。我无所畏惧,只担心您二老的身体。”
 
倒霉,倒霉呀!
 
我卓家究竟得罪了哪路神仙?这两年接二连三出事,家道竟不顺遂至此!
 
“唉!”卓志阳重重叹气,他并非愚笨,只是心疼又不舍儿子,最终无奈点头,颤声道:“罢了,你长大了,凡事须得自己考虑清楚拿主意,为父不能总替你做主。佑棠虽然年纪小,行事作风却老辣敏锐而不失稳重,聪明机灵,加之又是殿下跟前的红人,只要没有大意外,前途应当差不了。你要去就去吧,男儿志在四方,家里为父暂时还撑得住。”
 
“谢谢爹。”卓恺哽咽,红了眼眶却扬起笑脸,拼命掩饰悲伤。
 
数日光阴一晃而过,除夕夜到了。
 
不同往年的热闹欢乐,今年容府仅有的一个公子出远门了。
 
满满一桌丰盛菜肴,色泽鲜亮,喷香扑鼻,容开济独坐一席,毫无胃口,只略动了几样,坐了小半时辰便搁筷,拿帕子擦擦嘴,起身,笑对下方的其余两席说:“诸位千万别拘束,既然留在这儿过年,辛苦做事一整年,吃喝务必尽兴,守岁的酒已温上了,果子糕点也齐备,尽管随意。”
 
“是。”
 
“谢谢老爷。”
 
……
 
无家可归或家远未归的布庄伙计和仆从们照例留下过年,他们随之起身,纷纷道谢。
 
“老李、江柏。”容开济呼唤。
 
“哎,老爷有何吩咐?”管家李顺一溜小跑靠近。
 
布庄管事江柏躬身问:“您不再用点儿?”
 
容开济摇摇头:“不了,我回书房守岁去,等候子时迎财神。赏钱和烟花炮竹等物都备下了吗?”
 
“您放心,早备好了。”
 
“赏钱你俩看着派了,菜肴果品等物也挑些赏了吧。” 容开济温和吩咐,顿了顿,又严肃叮嘱:“此外,虽说年节应该放松赏玩一通,但燃放烟花炮竹时必须小心,严防意外。”
 
“是,小的明白。”江柏点头哈腰,毕恭毕敬。他管着布庄,一月仅固定回禀几次话,眼见容佑棠往上升,他待容开济便愈发恭谨。
 
“你们入席吧。”容开济挥挥手,径自去了书房,一迈进门槛,微笑荡然消失,忧虑重重牵肠挂肚,枯坐许久,开始铺纸磨墨,练字静心,顺便打发漫长时间,直写到子夜前刻,才搁笔出去转了一圈,看布庄上下合力迎财神。
 
东大街商铺林立,子时一到,炮竹锣鼓声一齐爆响,连成片,热闹喧天,欢声笑语响彻大街小巷。
 
炮竹声中一岁除,我儿又长了一岁了。
 
容开济悄悄叹息,面上却不好如何,勉强笑着观赏烟花。
 
丑时,街上的炮竹锣鼓声仍未停歇,但容府的年夜饭吃了、赏赐也发了,除去守岁值夜的部分人之外,其余都回下处划拳吃酒或小赌怡情,后院恢复安静。
 
容开济擦了把脸,洗洗手,提笔继续默写佛经,准备以此渡过除夕夜。
 
片刻后,书房门忽然被急切敲响,李顺压低嗓门禀报:
 
“老爷,庆王殿下驾到!”
 
“谁?”
 
“你说谁来了?”容开济错愕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庆王殿下驾到!”
 
佑棠不在家,殿下来做什么?
 
容开济一头雾水,十分茫然,搁笔快步拉开房门,刚要细问,抬眼却看见庆王已缓步迈过院门,身边簇拥着一群亲卫。
 
啊呀,还真是他!
 
容开济定定神,疾步相迎,欲行礼的同时口称:“不知殿下大驾光临,草民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免礼。”赵泽雍抬手,语气平静,惯常面无表情,身穿流光华丽的亲王礼服,尊贵天成。
 
“殿下,您……”容开济迟疑开口,不由自主低头望向对方小腿,想问伤势又觉得冒昧,遂催促:“您快请厅里上座。”
 
“无妨。”赵泽雍稳站如松,经过诸多御医和军医精心照料,他的腿伤已大概痊愈,只是还不宜剧烈活动,领了宫宴后,乘马车而来。
 
“你家一切还顺当吧?”赵泽雍直言不讳。
 
“多谢殿下垂询,托您的福,寒舍还算顺当。”容开济垂首答。
 
赵泽雍颔首,略一挥手,身后亲卫会意,立即把一小纸筒双手奉给容开济。面对对方的疑惑表情,赵泽雍简洁解释:“他给你报平安。”
 
“啊?棠儿吗?”容开济大喜过望,急忙接过小纸卷。
 
“因北段运河冰封,水路不通,本王叫他改为飞鸽传书了。”赵泽雍一边走,一边朝后院小花园走,恍若漫步庆王府,从容不迫。
 
“原来如此。”容开济胡乱搭腔,屏住呼吸,忙不迭展开巴掌大的家书,一目十行,两眼就扫完了挤得满满的蝇头小楷,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庆王,异常感激说:“多谢殿下!估计他们这会子到河间了,除夕夜呢,好歹吃些热饭菜暖暖身子。”
 
赵泽雍点点头,行至花园,下台阶时借了亲卫一把力,站定环顾,看来看去,最后挑定紫藤花树。
 
“殿下,请您进屋喝茶。”容开济邀请道,纳闷陪同,一度以为庆王喝醉昏头了,可鼻子又没闻见酒气。
 
“不必。”庆王淡淡驳回,他记性甚佳,抬手接连指了好几棵花木,严肃提醒:“那几棵树底下埋着的梅子酒,他都送给本王了。你们侍弄花木时当心点儿,仔细砸破酒坛子。”
 
“啊?”
 
容开济结结实实愣住了,讷讷答:“您说得没错,佑棠四五月间确实埋了些酒下去。”随侍的李顺低眉顺目,却悄悄扯了扯家主的后摆,容开济猛地回神,恍然大悟,赶紧承诺:“草民记下了,一定小心保护好您的酒,绝不允许闲人靠近半步!”
 
赵泽雍满意颔首,吩咐道:“取个什么东西来,本王挖一坛子瞧瞧。”
 
“是。”容开济听令,李顺早已飞奔到园子廊下的耳房内拿了大小两把锄头,麻利挽起袖子,握紧锄头柄,尊敬道:“殿下,此处尘屑大,请您厅里上座。”
 
“不必。”赵泽雍再度回绝,伸手接过锄头,生疏地比划了几下,亲自锄土挖掘。
 
李顺惊呆了,一动不动,倒吸一大口北风。
 
“殿下!”
 
“您仔细腿伤。”
 
“属下来吧?”
 
容开济手足无措,恳求道:“您何等尊贵,岂能做这种粗活,请允许草民代劳——”
 
“肃静!都别吵。”赵泽雍直接下令。
 
于是,满园子的人都闭嘴,目瞪口呆,焦急旁观庆王笨拙挥锄,想劝又不能劝。
 
足足一刻多钟,赵泽雍才挖出一坛酒,交给亲卫,他拍拍手,沉思半晌,因自身伤未痊愈,索性指挥亲卫把梅子酒全部挖走,忙碌半个时辰才率众离去,一如来之时的突然。
 
容开济和李顺面面相觑,各自心潮澎湃。
 
“哎呀,呵呵呵,殿下还叫人把坑洞填了,倒省得咱们动手。”李顺干笑,抄手拢袖。
 
容开济却笑不出来,暗忖:
 
观殿下的神情……他们俩到底算什么呢?
 
此刻,已近寅时。
 
自腊月十八一早起程,快马加鞭,风雪暂歇时甚至星夜兼程,容佑棠一行于除夕夜抵达河间前方的一个驿站,再有大半天,即可进入河间界内。
 
“驿站到了!”卫杰挥鞭大吼,嗓音被寒风刮向四面八方。
 
因半途被大雪阻碍,拖慢了行程,容佑棠的手和眼眶周围早已冻僵,毫无知觉,他俯身趴在马背上,恍惚觉得自己的心冻得直发抖,一张嘴似乎带着冰渣,喀喇喀喇,略哆嗦着大喊:“弟兄们加把劲,咱们进驿站歇一晚,养养精神,明儿再赶路!”
 
“是。”
 
“大人,还撑得住吧?”
 
“少爷?”
 
随从的小厮和护卫关切询问队伍中最年轻的文弱少年,容佑棠摇摇头:“我撑得住。”
 
须臾,他们在驿站前下马。只见栅门紧闭,门楼下悬挂两盏气死风,灯光昏黄透着暖意,里面隐约飘来酒香。
 
顶着风雪赶路整日,瑟瑟发抖的一行人同时吁了口气,乐呵呵,只想立刻吃一些热汤热饭,七手八脚拍门,愉快嚷:“来人,开门。”
 
“管事呢?伙计呢?快来快来!”
 
“开开门呐。”
 
……
 
容佑棠用力磨搓红肿青紫的手掌,眉眼带笑。
 
许久,里面的院门打开,两个杂役缩头缩脑跑出来,鹌鹑一般,牙齿格格响,隔着栅门,应付式地劈头就说:“对不住了您几位!今儿实在不巧,本驿站已被雕州知府元大人包啦。”
 
“前行三十里地,还有个驿站呢。”
 
卫杰蓦然沉下脸,嗓门洪亮,铿锵有力质问:“驿站乃朝廷所设,供往来办事的官差歇脚,并非客栈,什么叫‘包’了?”
 
“嘿嘿,这小的可不清楚。”圆脸杂役敷衍赔笑,其长脸同伴很不耐烦,匆匆道:“管事怎么交代我们就怎么做!夜深了,您几位请自便。”语毕,胳膊肘一捣同伴,转身就要奔回房内烤火。
 
容佑棠朗声大喝:“慢着!”
 
第174章:冲突
 
“站住!”卫杰随之大喝, 他们饥寒交加, 疲累困倦,辛苦赶路时就盼着早些抵达驿站歇息, 此刻纷纷气得黑脸。
 
“哎,你们怎么能这样!”
 
“寒冬大雪,还是除夕夜, 看你们驿站挺大的,怎么就容不下我们了?”
 
“分明是朝廷开设的驿站,月俸和修葺由朝廷维持, 听口气倒像是你们自己开的?”
 
“讲讲道理吧,我们赶路一整天了。”
 
……
 
容家小厮们毫不畏惧,挤在栅门前, 忿忿据理力争,他们一路上住过好些驿站, 并非不懂规矩。同时,庆王麾下亲兵亦怒目而视,他们是铁骨铮铮的硬汉子,吃软不吃硬,绷着肌肉等候容佑棠的命令。
 
两名杂役吓一跳,停下脚步,转身,终于完全睁开惺忪睡眼,面面相觑,继而睁大眼睛,犹犹豫豫地打量栅门外的一行:约莫四十人左右。一开始他们只看见五六个拍门的小厮,而高大威猛的壮汉刚才都站在台阶下,被前头和马匹挡住了,如今露出来,举手投足披风晃动间,竟、竟好像都带刀?并且,对方正簇拥着一位年轻公子——
 
“雕州知府?”容佑棠泰然自若,掸掸披风积雪,缓步行至栅门前,平静问:“那位元大人亲口说包下整个驿站吗?”
 
嚯!
 
好俊美出众的人物!
 
杂役愣了愣,精神一凛,脖子缩得更厉害了,浓重睡意不翼而飞,不耐烦之色一扫而光,赔笑道:“那、那倒没有。”
 
“小人只是杂役,值夜看门的,哪里配伺候知府大人?”
 
“我们不过遵从上头的吩咐办事而已。”
 
容佑棠莞尔,牙色裘皮披风帽子里露出的脸雪白,眉毛睫毛却乌黑,略沾了些雪,双眸清澈明亮,灵动有神,在气死风昏黄的灯光下恍若从画里走出来的,美如冠玉。他正色道:“既然二位无法做主,为何不上报掌事?我们赶路一整天,途中遭遇大雪,人困马乏,只想寻个避风的地方歇歇脚,不拘大堂还是下房,都可以挤一挤的。”
 
“呃……这个嘛……”
 
“公子说的有道理。”两名杂役附和,迅速被对方斯文冷静却有理有据的语调压倒,碰头商议两句,末了客客气气道:“斗胆请问公子贵姓?您几位是哪个衙门的大人?可有相关引信?小人听了好进去禀报主事,看上头的意思。”
 
“我姓容,自京城而来,去往喜州办皇差。”容佑棠慢条斯理说。
 
卫杰板着脸,高声接腔:“我们大人是新任喜州知府,星夜兼程赶赴喜州主持救灾大局,路过贵驿站想歇歇脚。”
 
什么?
 
杂役倏然双目圆睁,当即信了,毕竟冒充朝廷命官是重罪。他们嘴唇哆嗦,哭丧着脸,膝盖一软跪倒,磕头如捣蒜,结结巴巴说:“求、求大人恕罪,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刚才多有冒犯。”
 
“都怪小人喝了酒醉昏头,不尊不敬,请您开恩饶恕。”
 
欺软怕硬,捧高踩低,普天下世情皆如此。
 
容佑棠毫不意外,淡淡道:“不知者无罪,起来吧。”
 
“谢大人。”长脸杂役起身,顾不得擦拭磕头时额头沾的积雪,二话不说,火速掏钥匙开栅门。
 
圆脸杂役协助同伴拉开沉重的拒马栅门,毕恭毕敬说:“大人请进屋烤烤火,稍等片刻,小的立马上报!”语毕,一阵风般跑进屋通报了。
 
目送对方进屋后,卫杰习惯性单手握住腰刀刀柄,没好气道:“雕州知府?何许人物?好大的脸子,一口气包了个中等驿站。”
 
“就是!驿站那么大,挤百八十人不成问题,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呢?”原容氏布庄的伙计张冬附和道,他灵活能干,口齿伶俐,特别被容父点名委派陪同儿子上任。
 
“走,咱们先进去。”容佑棠不焦不躁,率先牵马踏进驿站,轻声告知:“漕运重县商南、鹿水正属于雕州,知府姓元名白,那儿算是河间数一数二的富庶之地。”
 
“弟兄们,跟上,牵马进来!”卫杰振臂招呼仍站在台阶下较远处的同伴。
 
“哦。”张冬恍然大悟,旋即下巴一抬,坚定指出;“元大人是知府,少爷您也是知府,同僚同级!”谁怕谁啊?
 
“少爷,马缰包袱都交给我们,您快进屋烤火。”张冬干劲十足,接过容佑棠的马缰和行囊,同行小厮们被容开济许以重金酬劳,加之本性勤劳,手脚非常麻利。全国驿站的样式大体一样,护卫小厮们牵着马,无需引领,自发朝后院马厩走。
 
“卫大哥,给,喝口酒暖暖身子。”容佑棠迈进驿站正堂大厅,把腰间系着的酒葫芦递给卫杰,刚脱了披风,就被小厮抢着接过抖雪收好。
 
“怎的还剩这么多?不习惯烧刀子是吧?”卫杰接过酒壶晃了晃,关切提醒:“雪天赶路须得时不时喝几口,活络气血,别冻坏了。”
 
容佑棠笑道:“我喝了有半壶,劲儿实在太大,喉咙里火辣辣的。”他坐下,扫视驿站大厅:青砖黑瓦,梁柱有些掉漆,方方正正,高大敞亮,半新半旧的桌椅若干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偏僻山野,夜深人静,除风雪怒号外,只有厅堂中燃烧得红彤彤的火塘偶尔哔啵作响。
 
“饿坏了吧?”卫杰问。
 
容佑棠使劲搓搓手掌,靠近火塘取暖,摇摇头:“还行,饿得没感觉了,只想踏实睡一觉。弟兄们呢?叫大伙都进来烤火,坐下缓缓再看厨房有什么吃的。”
 
“是。”卫杰闻言,满眼笑意,这时才招手:“大人有请,弟兄们进来歇会儿吧。”
 
“谢大人。”众护卫听令从廊外门房踏进大厅,训练有素,恪守上下级规矩,并不因为与容佑棠熟悉就随心所欲。
 
“今儿是除夕夜,”容佑棠歉疚开口,诚挚道:“因为保护我一同赴任,弟兄们辛苦了,等到喜州安顿妥当,一定让诸位好好歇息!”
 
“大人客气了。”
 
“这是我们的职责,本应如此。”
 
“从前急行军的时候比这累多了,没什么的。”
 
护卫们融洽答话,卫杰爽朗道:“西北更冷,滴水成冰,风吹在身上像刀割一样,手背裂开一道道口子,钻心地疼,哎哟,幸亏我们皮糙肉厚扛得住!”
 
“哈哈哈~”众人压低嗓门笑哈哈,风雪里熬了整日,盘腿坐着烤火已足以使他们心满意足。
 
闲聊几句,牙齿总算不再打颤,容佑棠吁了口气,吩咐道:“冬子,你们先去厨房取些热水喝,再问问都有什么吃的。”
 
“哎,好嘞!”张冬摸出钱袋子,招呼同伴们快步去后堂找厨房。
 
一群彪形大汉以容佑棠为首,坐成一圈,个个摸出酒葫芦灌烧刀子,惬意地砸吧嘴。
 
“咱们再辛苦两日估计就能到喜州啦,自腊月十八起程,这速度……啧啧,相当于急行军呐!”卫杰一琢磨,啧啧称奇。
 
容佑棠抬袖擦拭睫毛眉毛被烤化的雪水,叹道:“救灾如救火,天灾谁也阻挡不了,只能尽力善后,争取把伤亡降到最低。”
 
“容、容大人如此忧虑挂念喜州老百姓,真是难能可贵,来日必定成为受敬仰的父母官。”卫杰诚挚夸赞,“容弟”二字险些出口。他和容佑棠一早相识,称兄道弟,关系匪浅;同时职位尚低,调动起来不引人注意,是以庆王斟酌再三,最终点了他做小头领。
 
“卫大哥千万别这样说,我连喜州城墙都还没摸到,暂未给老百姓做一件半件事呢。”容佑棠谦道,他表面沉稳,心里却难免忐忑,因为太欠缺直接和老百姓打交道的经验。话音刚落,后堂忽然传来一阵纷繁杂乱的脚步声,伴随气恼迁怒的责骂:“糊涂东西!有大人驾临,为何不及时禀报?年夜饭多喝了两杯酒就醉死了?”
 
“假如得罪了贵人,;老子、我唯你们是问!”
 
“可您吩咐的,任凭谁来也不能打搅元大人歇息——”圆脸杂役诚惶诚恐,不慎说了句实话。
 
“放你娘的屁!”
 
驿站管事紧张打断,手忙脚乱,系外袍带子、扶正帽子并穿稳靴子,连走带跑,乍离开热乎乎的被窝,冻得恨不能把脖子缩进腔子,大义凛然地怒斥:“我几时下过那种命令?你们自己偷懒失职,还敢冤枉人?简直可恶!”他一头奔进正厅,定睛一扫,即刻断定容佑棠确实非富即贵,登时怒脸变作惊恐,几个箭步扑通跪倒,磕头称:“卑职大意疏忽,没管束好底下的人,倘若有冒犯大人的地方,还望您开恩饶恕。”语毕,接连磕头,“噗”一声帽子却掉了,露出乱糟糟的头发。其副手和杂役也跟随下跪,声泪俱下,哀嚎求饶,十分熟稔。
 
这群人……
 
容佑棠暗暗摇头,朗声道:“我等深夜打搅,怪道你们为难,都起来吧。”
 
“不、不为难,随时待命招待往来的官差,本就是卑职的分内职责。”管事尴尬赔笑,他四十上下,壮实的身材,厚嘴唇肉鼻子,脸颊透着酒后的晕红。
 
容佑棠扭头吩咐:“引信给他瞧瞧。”
 
“是。”卫杰不紧不慢解开油布包袱,把盖了吏部大红印章的赴任印信朝对方一亮——
 
管事睁大眼睛,探头看,霎时大呼糟糕:还真是新上任的知府?千里迢迢,怎的凑巧除夕夜到了?他加倍恭敬,又想跪,却被年轻知府阻止:“不必多礼。”容佑棠心疼又冻又饿的同伴,沉声缓缓问:“本官初来上任,多有不认识,听说有一位元大人把驿站包了,可有此事?”
 
“没有的事儿!门房杂役醉酒胡说,您大人有大量,万望宽恕。”管事慌忙否认,殷勤讨好道:“容大人放心,本驿站虽然简陋,但空房热水食物马嚼一应俱全,您请上房歇着,卑职立刻安排厨房做饭。”
 
容佑棠颔首,文雅而不失威严。他为主,必须撑得起来,否则跟随的人没脸。
 
卫杰身姿笔挺,干脆利落叮嘱:“一切按你们这儿的规矩,上热水热饭菜,马儿也给照料好,明日一并结算花销。”
 
“哎,是。”管事点头哈腰,躬身引请道:“容大人,请随卑职到上房歇息。”
 
容佑棠微微点头,昂首挺胸,从容不迫,率众登梯上二楼。
 
“大人仔细台阶,您慢点儿。”管事全程赔笑,唯恐自己不小心只顾讨好元白而得罪了喜州知府。
 
岂料,当他们行至二楼时,却见一排六间房门紧闭,静悄悄,毫无开启之意。
 
容佑棠略一思索,瞬间明白房里应住着先来一步的雕州知府一行。
 
“哎?”管事傻眼了,匆匆跑去查看各房门,手足无措,挠挠头,惊讶之下脱口而出:“不对呀!我明明记得还剩两间上房的——呃,咳咳,容大人,您看这事儿……”
 
哦?
 
莫非那位元大人临时起意、决定给我个下马威?
 
容佑棠面无表情,暗中疑惑:我和元白素不相识,他此举是为何?
 
“你请我们大人上来,说是剩两个房间,在哪儿呢?这究竟什么意思?”卫杰厉声质问。
 
第175章:较量
 
“这、这……”驿站管事吱吱唔唔, 百思不得其解, 使劲拍额头,狼狈哭丧着脸, 焦急嘀咕:“睡前我亲自巡了一遍,的确还剩两个房间的啊,怎么会这样?”
 
“你问我们?你该问问你自个儿!”卫杰掷地有声道, 此事明显有内情,必须有人质问,但不能是容佑棠自己。
 
驿站二楼一整排都是上房, 中间一个小天井,清静宽敞。容佑棠饶有兴致,微微笑着, 负手往前,慢悠悠问:“管事的, 莫不是你年夜饭也多喝了两杯酒,记错了?”
 
估计是元大人一方出了岔子,具体待明早一瞧便知——但容大人居然主动给我台阶下?
 
管事错愕,惊奇万分,欣喜感激,立即抬手扇了自己一耳光:“大人英明!您说得对,今儿除夕夜,卑职不慎多喝了几杯,糊涂昏头,竟忘记没有上房了,实在该打,该打。”说着像模像样地自打嘴巴。
 
“大人,他太不像话了。”卫杰愤愤然,反应敏捷,默契配合一唱一和,心知容佑棠已有对策。
 
“除夕嘛,普天同乐,这样大冷的雪天,须得喝酒暖暖身子,才能为朝廷妥善照管驿站。”容佑棠一本正经道。
 
管事嘴角抽了抽,摸不准对方的喜怒,恭敬垂首聆听,悔恨表示:“多谢大人体谅,卑职惭愧,以后甭管什么节庆,再不敢贪杯了。”
 
节庆?
 
梁柱下悬挂的灯笼光芒昏黄,容佑棠仰脸,透过黑黢黢的天井一角,遥望京城方向,发觉自己一听见某些字眼心就蓦然飞回了京城。他定定神,温和道:“你不必如此惊惶,既然已经有一位大人在此,先到先得很正常,本官理解。”
 
“唉哟,容大人,您真是、真是太、太英明仁慈了!”管事咧着嘴,结结巴巴恭维,抬手一抹,一手的冷汗。
 
容佑棠朝身边暼了一眼,卫杰心领神会,扫视一眼始终门窗紧闭的上房,意有所指,问:“那你现在酒醒了吗?上房已满,可还有其它房间?若非我们大人宽宏大量,你自己想想吧!”
 
“您息怒,卑职再不敢了,若还犯糊涂,无需容大人下令,卑职自行把嘴巴子打肿!”管事点头哈腰,毕恭毕敬请示:“大人,驿站还有几间房,俱收拾得干干净净,您看是?”
 
“带路。”容佑棠气定神闲吩咐。
 
“是,是!您请,请随卑职来,仔细门槛。”管事如蒙大赦,险些感激涕零,生怕两个知府爆发冲突,城门失火,必将殃及整个驿站。
 
一刻钟后
 
容佑棠“嘶”的一声,捶打着腰背落座,腰酸背痛浑身难受,他把烛台拽近,两手拢着取暖。
 
“我觉得管事没记错,上房原本是剩了两间,只是不知何故,咱们一来就没有了。”卫杰皱眉说,他握住刀柄,谨慎巡查卧房内的所有:一床、一副桌椅、一矮柜,除以上再无其它。
 
“看管事当时的神态,他吓住了,估计确属措手不及。但我和雕州知府元白大人素不相识,无怨无仇,兴许其中有曲折缘由。罢了,只是房间而已,不值得什么,赶路途中,能躺下歇息即可。”容佑棠乐呵呵,暂未就此事考虑过多。
 
“叩叩”两下,门外传来小厮的嗓音:“少爷,热水和碳好了。”
 
“进来。”容佑棠扬声。
 
两名小厮并驿站管事一同踏进,奉上热茶和热水帕子,并抬了两个碳盆、一个熏笼,温暖瞬间扑面而来。容佑棠招呼卫杰洗手擦脸喝茶,不多时,热腾腾的饭菜端上,虽然不甚丰盛,但比干粮强了不知几倍,一行人狼吞虎咽,吃得肚皮溜圆,安排轮流巡夜后,其余人倒头沾枕即睡。
 
翌日清晨
 
倦意极浓重,眼皮酸涩肿胀,睡着了像昏迷似的,无奈心里压着赈灾急务,硬生生逼着人清醒。
 
半梦半醒中,容佑棠忍无可忍,脱口哎哟一声,浑身酸痛,痛苦得脸皱巴巴,他屏息,咬紧牙关支撑着坐起,只觉心一阵紊乱狂跳。
 
“少爷,您醒啦?”张冬快步近前挂起帐子,他高瘦,但一贯精力充沛,倒还撑得住,笑着说:“不急,才卯时中呢,今儿雪不大,不妨碍咱们赶路。有熏笼就是好!靴子衣裤全烤干了,暖和得很。”
 
“嗯。”容佑棠穿戴整齐,洗漱毕,在两名侍卫贴身保护下,出去大堂寻同伴。
 
岂料,刚迈出廊门,迎面忽然撞见一名锦衣华服、呵欠连天的年轻人,对方也带着小厮,生得白净,五官端正,只是眉眼间萦绕一股傲然轻慢之色。
 
“你、您可是新任喜州知府容大人?”华服年轻人率先发问,直挺挺杵在路中央,眸子转来转去,扯着脸皮笑,毫无让路之意。
 
人对于尊重善恶往往感觉敏锐
 
容佑棠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您是哪位?”张冬一看一听就觉得刺眼刺耳,他忠心耿耿拥护自家少爷,昂首挺胸。
 
华服男子自信一笑,说:“在下元逸,此行乃陪同叔父前去拜会巡抚戚大人。”语毕,他笑吟吟,习惯性等着被追问或者奉承。
 
然而,容佑棠无动于衷,恍若未闻。
 
元逸脸上有些挂不住,面对异常冷淡的俊美知府,他着重强调:“家叔父乃雕州知府,您是否也去拜会巡抚大人?倘若双方能同行倒热闹些,我们有马车,匀出一辆没问题,唉,狂风大雪的,免得您骑马受累。”语毕,他直勾勾打量容佑棠,怜悯之余,眼底露出一丝鄙夷轻蔑。
 
“哦?”
 
容佑棠终于开口,镇定自若,意味深长,淡笑道:“原来是元公子,真真好气派威风,本官还以为是元大人呢。”
 
“我——”元逸登时羞恼,想反驳又找不到合适措辞,憋得脸红耳赤,他在家乡算权贵子弟,仗着叔父的脸,鲜少遭遇暗讽,哪里承受得住?须臾,他咬咬牙,刻板地表达歉意:“大人昨儿半夜驾到,可惜家叔父年事已高,禁不起路途劳顿,早早歇下了,今儿醒来才听说您的消息,很是惊喜。”
 
“有幸偶遇元大人,本官也非常惊喜。”容佑棠文质彬彬道。
 
“请问公子在何处为官?”张冬笑眯眯打听,十分不满。
 
元逸一怔,尴尬摇头,同时难掩自豪地说:“我目前还只是举人。”二十一岁的举人,并不多见。
 
“哎呀!原来是举人老爷,失敬失敬。”张冬惊奇大叫,热情洋溢,夸张地躬身行礼,吸引驿站杂役并二楼上房栏杆处许多人注意。
 
如此一来,元逸站不住了,他的书童也轻轻拉扯其后摆,元逸强笑着,干巴巴拱手道:“今日有缘认识容大人,实乃三生有幸,学生给您见礼了。”
 
容佑棠有所察觉,他正位于天井旁,突然抬头往二楼一扫,果然看见一片银灰袍角飞速隐退!他暗笑低头,朗声道:“元公子乃元大人高侄,何需多礼?”
 
“应该的,应该的。”元逸努力挤出笑脸,有些懊悔自己一开始的轻慢态度。
 
容佑棠莞尔,没再说什么,昂首阔步,目不斜视。
 
元逸想也没想,下意识退避让路,脑海一片空茫,直到对方走远,才猛地回神,抬手急呼:“哎!”
 
“公子,大人吩咐您邀请容大人同进早膳呢。”书童耳语提醒。
 
“人都走远了,你现在才吱声?有什么用?”元逸恼羞成怒,原地踌躇片刻,终究拉不下脸求见容佑棠,灰溜溜返回二楼复命。
 
容佑棠大踏步行至前堂,卫杰高声挥手:“大人!”
 
“诸位都早啊。”容佑棠眉眼带笑,落座火塘边的圆桌,刚坐定,卫杰就凑近告知:“半刻钟前,那位元大人派幕僚来了一回,说是请你一齐用早膳。”
 
“幕僚?”容佑棠抻抻衣袖,眉毛也没动一下,沉稳平静,微笑道:“无功不受请,那怎么好意思呢?况且咱们身负重任,急于赶路,实在抽不出空。这样吧,冬子,你去回元大人,就说他的盛情美意我心领了,但由于时间紧迫,下次有机会再登门拜访吧。”
 
“是。”张冬领命,蹬蹬蹬跑去后院上房。
 
其实卫杰刚才闻讯目睹了半程,只是并未露面。众人中仅他与容佑棠同桌用膳,撇撇嘴说:“元家人挺傲慢的。”
 
“地头蛇难免傲慢些。”容佑棠直言不讳,小厮忙碌给盛粥舀汤布膳,他挥挥手,催促道:“我自个儿动手,你们快吃,待会儿还得赶路。”
 
“是。”
 
“谢少爷。”
 
卫杰两口吞掉一个包子,呼哧灌了半碗粥,底气十足,宽慰道:“哎,地方上什么人都有,咱们身负要务,懒得理睬那些个狂傲之徒。”
 
“大哥说得很是。”容佑棠欣然赞同。
 
此时此刻
 
驿站后院上房内
 
“还没到巡抚衙门,你们就惹麻烦!此处不便行家法,你们几个即刻回府,待本官腾出手再说。”雕州知府元白喝令,他五十开外,精神矍铄,一眼望去整张脸眉毛最突出:乌浓粗硬,且斜向上挑。
 
“是。”
 
地下跪着的两名管事并两名美貌侍女战战兢兢告退。
 
“叔父消消气。”元逸唇紧抿,仿佛遭受了奇耻大辱,忿忿道:“容大人好生无礼,居然打发个小厮来回绝您的邀请!昨夜谁让他来得晚啊,难不成让咱们醒来给他挪房间不成?”
 
“他的礼数暂且不论,你失礼却是有目共睹的。见了知府,为何不及时行礼问好?”元白冷冷质问。
 
“我——”元逸悻悻然,嘟囔道:“侄儿知错了。”
 
“一共六间上房,你我各占一间,携带的贵重贺礼占一间,两个管事倒勉强罢了,你的侍女算什么东西?悄悄儿也占去一间。导致喜州知府入住下房!”元白脸拉得老长,“呯”的拍桌,怒道:“我昨夜听见了动静,但没醒,当时并不知道上房已满,想着今早再会面。你们居然一齐装傻充愣?来人可是个知府!我知道你的心思,听见些京里的流言蜚语,就浮想联翩、就不敬朝廷命官,简直狂妄无知!”
 
“叔父息怒。”元逸理屈词穷,垂头丧气。
 
“无论其私德如何,容佑棠是古往今来罕见的少年状元郎、十七岁的知府,你配给他铺纸磨墨不配?”元白劈头盖脸地训斥,顿了顿,他颇为诧异,皱眉评价:“方才观其言行举止,绝非和软好拿捏的,年少但老成。”
 
哼,您老亲口承认昨夜听见动静但安卧于榻,分明也是瞧不起容佑棠……
 
元逸满腹牢骚,争辩道:“并非我污蔑,京城官场都流传容大人断袖、攀上庆王惹怒陛下,所以才腊月里被赶到喜州——”
 
“是又怎么样?”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目前比你尊贵多了!”元白气不打一处来,复又拍桌,严厉喝令:“我吩咐你邀请容大人一同进膳,你却打发幕僚去,还有脸责怪人打发小厮回绝?胡闹!尽败坏我的事儿!还不赶紧再去请?”
 
“我——”
 
“嗯?”元白怒目而视。
 
“是。”元逸无奈屈服,心不甘情不愿地下楼,慢吞吞,暗骂:神气什么?不过一个俊俏小断袖!
 
然而,当他行至前堂时,却听见驿站管事报说容佑棠一行正准备启程离开。
 
“什么?”元逸呆若木鸡,难以置信,赶紧拔腿追出栅门外,恰巧看见容佑棠翻身上马,他急忙大喊:“且慢!”
 
“容大人,等等!”
 
容佑棠坐稳,勒马,疑惑扭头。
 
“容大人且慢!”情急之下,元白飞奔阻拦,不慎被松软积雪一绊,头朝下摔向扬起的马蹄——
 
第176章:上峰
 
“啊!”元逸惊恐惨叫, 意外摔倒时根本收不住去势, 他畏缩抱头,逃避似的双目紧闭。
 
容佑棠吓一大跳, 猝不及防之下,本能地勒转马头,喝道:“躲开!”
 
“大人小心!”
 
“少爷!”
 
护卫小厮们胆战心惊, 飞速策马靠近,霎时围了一圈。
 
马蹄高扬挥向半空,几乎人立, 容佑棠凭借熟练的骑术,电光石火间挪了两步,避免踩踏蹄下之人。
 
与此同时, 卫杰挨得最近,他反应奇快, 两腿一夹马腹,飞窜往前,整个人伏低趴着,箭一般掠过,上身猛地斜往下一滑,伸手揪住元逸——随即顺手丢出一丈远!
 
“嘭~”的一声,元逸脸朝下摔进积雪堆里,心狂跳脸苍白,再不复风度翩翩佳公子的倜傥模样。
 
“大人,没事吧?”“少爷,您怎么样?”亲信紧张询问,容佑棠摇摇头,惊魂甫定,沉下脸怒问:
 
“元逸,你这是什么意思?”
 
“擅自拦截朝廷命官车驾、险些害得我们大人受伤,你好大的胆子!”护卫厉声喝骂。
 
卫杰眉头一皱,翻身下马,乌油发亮的马鞭凌空“噼啪”一甩,指着罪魁祸首,吼道:“说!谁指使你来谋害我们大人的?”
 
谋害?
 
“我、我没有,没有!”元逸瞠目结舌,一阵阵后怕,吓得后背冷汗涔涔,浑身瘫软坐在雪堆里,慌忙摆手,磕磕巴巴辩解:“别、别误会,我只是奉叔父之命邀请容大人同进早膳而已——”
 
“难道是元大人命令你蓄意拦截我们大人车驾的?”卫杰打断质问。
 
“不不不!”
 
元逸叫苦不迭,羞愤交加,但自知有错,竭力冷静,解释道:“容大人千万别误会,方才都怪在下情急莽撞,并非有意惊扰,与家叔父无关,请您明鉴。”
 
容佑棠端坐高头大马,面无表情说:“元大人诚邀,本不应辞,可惜本官急务缠身,无奈只能回绝。你刚才二话不说,冲出来就拦截马匹,幸亏相安无事,倘若不幸造成伤亡,责任谁担负?”
 
事故突发,吸引不少人奔走旁观。
 
“大人,仅凭贸然拦驾这一条,您就可以治他的罪!”卫杰威风凛凛地提议。
 
容佑棠缓缓颔首,目不转睛。
 
“大人息怒,我绝非故意,只是着急邀请而已啊。”元逸苦着脸叫屈,被书童搀扶站起,绛紫锦袍沾了半身雪,冠发凌乱,狼狈不堪。
 
“众目睽睽,你不管不顾横冲直闯,真是、真是……令本官叹为观止。”容佑棠意味深长地评价。
 
元逸斜睨,厌恶剜了一眼围观的驿站杂役,咬咬牙,躬身拱手道:“学生一时情急,不慎失礼,还望大人开恩宽恕、海涵见谅。”
 
容佑棠微微笑着,通情达理地说:“元公子奉元大人之命行事,格外尽心,本官理应谅解,起来吧,无需如此。”
 
雕州富庶,元知府腰杆子硬;喜州贫穷,容知府新官上任。再忆起昨夜的上房风波——啧啧啧!众杂役恍然大悟,自认为窥破了秘密,个个心照不宣,抄手拢袖,挤在栅门后津津有味地探头探脑。
 
元逸家境富裕学业顺利,在雕州一贯横着走,此刻困窘得如坐针毡。为了尽快脱身,他自叹忍辱负重,“扑通”跪下,艰难开口:
 
“学生惊了大人的驾,论罪当罚,求大人降罪。”哼,即便我主动请罪,你就当真敢降罪吗?
 
容佑棠斯文稳重,温和道:“元公子快快请起,本官与元大人同朝为官,哪能因为小事责罚你呢?”
 
果然!
 
我就知道,你不敢把我怎么样!
 
元逸得意窃笑,依言起立,口称:“多谢大人饶恕。”
 
“你没受伤吧?”容佑棠亲切问。
 
“学生无碍。”元逸摇摇头,屈辱感消褪许多。
 
“没事就好。”容佑棠欣慰点头,转而叮嘱:“本官急于赶路赴任赈灾,你回去转告元大人一声吧,改日有机会再登门拜访。”
 
“是。”
 
容佑棠不再看元逸一眼,调转马头,脚后跟轻磕:“驾!”他扬鞭策马,被亲信们簇拥着远去,马蹄溅起雪花白茫茫。
 
元逸目送片刻,暗中狠狠“呸”了一口,脚步又急又重,一阵风般刮回后院复命。
 
“什么?”
 
“容佑棠当真走了?”元白错愕失色。
 
“千真万确!”元逸忿忿不平,委屈至极,细细把经过说了一遍,恨恨道:“忒嚣张了!他目中无人,完全没把您放在眼里。叔父,可见‘无风不起浪’,京城传言原是真的,容佑棠单靠攀附庆王步入仕途,其本人涵养礼仪极差,狂妄自大——”
 
“够了!”
 
元白恨铁不成钢地打断侄子,没好气地呵斥:“你为何鲁莽拦截马匹?自己闹了笑话,还有脸讥笑他人,愚蠢而不自知。”
 
“我……”元逸脸红脖子粗,羞恼又失落,很不服气道:“他究竟有什么了不起的?喜州与雕州紧邻,历任喜州知府都免不了求您财物方面的帮扶,面对一大团乱麻,容大人到时肯定得登门求助。”
 
“哼。”元白眼神晦暗莫测,语调平平道:
 
“虽为同僚,但我好歹算前辈,他确实狂了些,不过你行事也欠考虑,罢了,双方都有错。”嘴上各打五十大板,但心里自然偏向侄子,原本他正坐等被贬谪的后生尊敬拜见,此刻立即把容佑棠打入“狂傲竖子”一流。
 
“哎?”元逸忽然一击掌,鄙夷撇嘴,提醒道:“叔父,今儿年初一,您说他是不是抢先拜会巡抚啊?戚大人到任仅两月余,不知多少州县官员趁年节休沐专程前去拜访。”
 
“嘶……”元白倒吸一口气,眼珠子定住不动,半晌,“啪”一顿茶杯,果断下令:“既如此,咱们也得抓紧时间!”
 
“没错!”元逸非常赞同,愤慨道:“昨儿除夕,年夜饭刚吃完咱们就赶路,只为别落于人后,岂能被千里迢迢来自京城的人赶超了?”
 
驿站内,元家叔侄催促起程;旷野外,容佑棠一行吃饱喝足、睡了一觉,人和马精气神都好多了。
 
“哈哈,天助我等,今天是顺风。”容佑棠高兴大喊。
 
“总算轻快多了!昨夜逆风,风吹得眼睛疼,泪流不止,急得我想骂人。”卫杰笑道,顿了顿,他纳闷问:“元逸自大傲慢,大人怎么不借机收拾他?”
 
“眼下没空,暂且记着他一笔。”容佑棠语意带笑,“啪”一挥鞭,高声鼓舞士气,
 
“弟兄们,都打起精神了,再辛苦一两日咱们就能到喜州,到时热酒热饭热炕头,吃饱喝足美美睡一觉!”
 
河间山高林密,沟谷纵横,十里不同天。
 
元白上轿后,走了两刻钟,天气突变,风向一转,狂风席卷鹅毛大雪咆哮翻滚,刮得车夫和家丁睁不开眼、抬不住轿,不得不请示停歇。
 
“唉!停吧停吧,都给本官稳住了。”
 
元白重重叹气,枯坐轿中,焦急却无可奈何,扼腕道:“出发时好端端的,转眼天气就恶劣至此!”
 
大年初一的午后,河间城内处处张灯结彩,喜迎新春,炮竹味儿浓郁,孩童成群结伴地嬉笑追逐,太平和乐。
 
容佑棠翻身下马,立定河间巡抚衙门阶前,定睛扫视,不由得感慨万千。
 
“害怕吗?”卫杰戏谑问。
 
“怕什么?”容佑棠回神。
 
卫杰打趣道:“你上次查案,把河间上下贪官装了满满一船押回京城,官场关系一向错综复杂,这回当知府来了,怕不怕被刁难?”
 
“怕甚?大哥你也说了,我抓的全是贪官,贪官被严惩实属罪有应得。”容佑棠坦荡荡,毫不畏惧。
 
“好!胆识过人,无怪陛下器重你。”卫杰大加赞赏。
 
容佑棠苦笑谦道:“分内之事而已,办好了是应当的,办不好得受罚。走!咱们拜会戚大人去。”
 
一刻钟后
 
“喜州知府?”戚绍竹抬眸,讶异搁下茶盏。他年近四十,中等身材,眼尾下垂,眸光深邃锐利。
 
“是的。”管家躬身回禀,双手递上东西说:“容大人已在前厅等候,这是他的拜帖和吏部引信。”
 
戚绍竹接过,细看几眼,随手放在桌面压着,沉吟数息,说:“腊月十八起程,正月初一赶到,风雪兼程,态度可嘉。”
 
“容大人给您送了些京城土仪,并帮定北侯府的郭大公子捎带了几包节礼,暂时都收在前厅耳房,请大人示下。”管家又禀道。
 
“哦?子瑜倒有心。”戚绍竹眉眼带笑,起身说:“走,去见一见家乡来客。”
 
不多时
 
容佑棠喝了半盏茶,乍然被温热熏笼一激,冻得青紫红肿的手掌奇痒难忍,正悄悄抓挠间,忽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他闻讯起立,抬眼望见一名身穿宝蓝半旧锦袍的中年人含笑迈过门槛,款步负手,气势非同一般,他定定神,迎上前,端端正正拱手,朗声道:
 
“下官容佑棠,拜见大人。”
 
“无需多礼。”戚绍竹路过时伸手扶了半把,随后入座上首,说:“坐吧。”
 
“谢大人。”容佑棠依言落座,歉意道:“下官年初一不请自来,多有打搅,实在抱歉。”
 
“哪里,你是奉旨赴任,谈何打搅?仅十来天就到了,难得啊。”戚绍竹儒雅和蔼,嗓音低沉但吐字清晰,加之全程带笑,令人心生好感。
 
“陛下接到喜州雪灾的折子,十分关切,特命下官火速赴任、协从大人赈灾,可下官年轻,毫无经验,甚惶恐,只盼别给您添麻烦。”容佑棠坦率直言,不卑不亢。
 
戚绍竹莞尔,慢悠悠道:“自古英雄出少年。你虽然年轻,但已是第三次下河间,怎么可能毫无经验?太谦虚了。”
 
呃……究竟是褒是贬?
 
一时间摸不准,容佑棠想了想,恳切道:“下官惭愧。”
 
戚绍竹姿态闲适,斜倚太师椅靠背,手肘搁在案面,仔细端详俊美但机敏警觉的年轻知府,屈指敲击扶手,冷不防问:“朴成可曾对你谈及本官?”
 
路南,字朴成。
 
提起师父,容佑棠忙起立,垂首恭谨答:“赴任前拜别师父时,他老人家略谈了两句,并嘱托下官给您带一封信。”语毕,顺势把收在怀中的信双手奉上。
 
戚绍竹接了,但看也不看一眼,随手搁在桌面,余光观察对方神态:
 
唔,没着急,也没有巴结套近乎的意思。
 
“你师父都说本官什么了?”
 
容佑棠据实相告:“他夸赞您正直有为。”
 
“还有呢?”
 
容佑棠委婉道:“师父还夸您嫉恶如仇、幽默风趣。”
 
“哈哈哈~”戚绍竹轻笑,愉快问:“这应该不是原话吧?”
 
容佑棠目若朗星,身姿笔挺,一本正经答:“但意思是差不多的。”
 
“哦~”戚绍竹挑眉,施施然起身,倒背双手,笑脸倏然一收,严肃道:“赈灾如救火,不容拖延,本官亦初上任,千头万绪,委实无暇抽空,你既火速赶到,不宜作无谓的耽搁——用过午膳了吗?”
 
“入城正值午膳时分,一行人赶路饥饿,已匆匆用过了。”容佑棠答。
 
“很好。”戚绍竹满意颔首,雷厉风行地下令:“既如此,你即刻起程去喜州主持赈灾大局,尤其注意稳妥安抚灾民,不得有误!”
 
容佑棠正色领命,拱手道:“是!”
 
戚绍竹眼神复杂,扫视对方过于昳丽的长相,肃穆冷峻,沉声道:
 
“此外,本官还有一两句话要提醒你。”
 
第177章:诱惑
 
“求大人指点。”容佑棠中规中矩对答, 心平气和, 以冷静应万变。
 
戚绍竹倒背着双手,于正厅上首来回踱步, 藏在背后的两个大拇指轻快绕动,问:“你之前去过喜州吗?”
 
容佑棠略一思索,如实答:“下官只跟随剿匪军去过顺县。”
 
“你觉得那地方如何?” 戚绍竹淡淡问。
 
“实不相瞒, 当初平定匪患离开时,顺县满目疮痍,民生艰难, 但转眼过了年余,具体如何下官并不清楚。”容佑棠坦言。
 
“本官也暂不清楚。”
 
戚绍竹颇为苦恼,使劲拍了拍额头, 叹道:“上任至今,本官从未睡过一个囫囵觉, 千头万绪呀,非常棘手。陛下去年派钦差彻查关州之乱,你们一口气抓走河间上下一小半官儿!黑心萝卜嘛,拔了就拔了,可空缺积攒的公务活儿谁干?只盼朝廷尽快派些好苗子下来,充实各衙门。”
 
哦,也是了,当初我和齐兄押走一船贪官,新巡抚制定的决策缺乏人手执行,干着急……
 
“大人思虑得极是。”容佑棠大加赞同,悄悄吸吸鼻子,莫名有些不好意思。
 
戚绍竹抱怨几句后,话音一转,饶有兴致问:“听说你带了些骁勇护卫?”
 
容佑棠一怔,谨慎答:“因腊月里起程,路途遥远,家中亲友很不放心,故给安排了几位好手陪同。”
 
“应该的。” 戚绍竹和蔼笑道:“无需多虑,不过问问而已,你自带了护卫,本官就用不着让捕快护送了,倒也省事。”
 
“……”容佑棠的微笑险些没挂住。
 
“庆王殿下剿匪时大获全胜、一举荡平了九峰山,但你应该明白,当地元气不是那么容易恢复的,宵小奸邪之辈总喜爱往浑水里摸鱼。”说到此处,戚绍竹止步,正色叮嘱:
 
“实话告诉你:喜州不太平。但本官分身乏术,腾不出手收拾,幸而陛下英明,及时给派了个知府,望你能拿出魄力和才干镇住局面,设法压一压不正之风。但切忌操之过急,谨记‘谋定而后动’。”
 
不正之风?
 
容佑棠困惑暗忖,但对方点到为止,并无深谈之意,明显只能靠自己摸索。他拱手,慎重承诺:“下官必将竭尽全力,绝不辜负陛下圣恩和大人厚望!”
 
不卑不亢,眼神坚毅,谈吐文雅稳重,目前看来,挺像一棵好苗子。
 
戚绍竹挑剔考校半晌,勉强满意,挥手催促:“去吧,别耽误时间。关中的赈灾粮十日前运到,眼下已送了一半去喜州,暂时没个回音,不知顺当不顺当,你赶紧去瞧瞧。”
 
“是!”
 
目送新知府离去后,戚绍竹立即拿起压在桌面的信,“嗤啦”撕开,斜靠太师椅,兴致勃勃,默念两遍,撇撇嘴,慢条斯理将信塞回信封、收进怀里,笑骂道:“得意什么?不就是有个高中状元的弟子吗?值得千里迢迢来信炫耀?哼,无论多么出色的后生,如今变成了我的手下! ”顿了顿,他懒洋洋问:
 
“你刚才说,那小子带了一小队精兵?”
 
管家停下收拾杯盏的动作,躬身答:“应当是。精锐士兵举手投足的气势遮掩不了,个个高大健壮,都跨刀呢。”
 
精锐护兵?谁给小容安排的?
 
莫非是……啧,想必只能是那一位主的手笔。
 
戚绍竹吁了口气,没说什么,慢腾腾起身,拖着靴后跟,哼着小调回后院,走了两步,又头也不回地吩咐:“嗳哟,朴成给我送了个人形大礼,子瑜必定给捎了些茶叶。去,沏一壶来尝尝。”
 
“是。”管家乐呵呵,习以为常。
 
拜别顶头上峰后,恰逢难得的风停雪止好天气,容佑棠率众快马加鞭,一鼓作气,于夜晚时分抵达目的地。
 
“终于到了!”
 
“弟兄们,赶紧的!”
 
千里迢迢,翻山越岭,远眺城墙上了望台燃烧得红彤彤的篝火,容佑棠精神一震,连极度的疲惫困顿也忽略了。
 
但,他们只欢喜了片刻——在距离城墙五里左右的一大片半倒塌的废墟里,卫杰忽然抬手喊停,众人一同屏息静听,风声中夹杂婴孩和女人的哭声:
 
“娘,娘呜呜……好饿……我饿!”
 
“乖……儿忍忍……等明天啊。”
 
“爹,我还想喝粥。”
 
“睡吧,睡着就不饿了。”
 
……
 
隐隐约约,断断续续,随着容佑棠等人策马靠近,顺风飘来的吵闹愈来愈清晰:
 
“喜州喜州,咱们到底‘喜’在哪儿呢?”一老妇人哭喊,其老伴愁苦悲叹:
 
“天灾人祸接二连三,累死累活一年,蝗虫一过,收成还不够缴田租和谷税。”
 
“雪崩把房子弄塌了,朝廷拨了赈灾粮,可发放时乱糟糟的,得靠抢,每天只给喝一顿稀米汤,顶什么用呢?看着吧,我这辈子要么饿死、要么冻死。”老头儿的孤寡兄弟说,他蜷在干草堆里,瑟瑟发抖,有气无力。
 
“肯定是饿死,有吃的人就死不了。”老妇人无奈道,她抱着仅一岁的孙儿,疼爱地捂在怀里护着,焦急问:“宝儿他爹出去找干柴半天了,怎么还不回来?”
 
“天寒地冻的,家家户户都需要干柴,附近的早被抢光了,急也没用,再耐心等等吧。”
 
……
 
容佑棠早已勒马,轻声命令熄灭火把,神色凝重,侧耳倾听,继而下马,悄悄靠近,开始调查真实灾情。
 
寒冷刺骨,黑暗中废墟里远远近近透出些篝火火光。
 
一行人轻手轻脚接近,岂料,原本松软的积雪里突然冒出个硬物,险些把全神贯注听取民意的新知府绊一跟头!
 
“啊——”猝不及防,容佑棠短促惊喊半声。
 
“小心点儿。”紧随其后的卫杰稳稳一把扶住,随即另两名护卫蹲下在雪堆里扒拉一阵,禀道:“大人,这儿躺了个人,还有气。”
 
容佑棠吃惊之余,忙吩咐:“人命关天,快抬进去避避风。”
 
“是。”
 
这一番动静,迅速引起废墟边缘一家子的注意,方才议论的老头儿兄弟俩匆匆出来,惧怕又警惕,惊惶打量陌生来人:
 
为首者是一名俊美年轻人,身边簇拥六七名护卫模样的壮汉;视线朝远处路面一扫,竟还有一二十人并一大群马!
 
来者何人?
 
老头儿兄弟俩对视一眼,同时往后缩,但下一瞬,其中一个突然大叫:
 
“哎?宝儿他爹?老婆子!老婆子赶紧出来,宝儿他爹被、被——”他吱呜半晌,没敢说出“被抓”二字。
 
“您老别误会!”容佑棠立即解释:“我们发现时他已经躺在雪堆里了。”
 
话音刚落,老妇人抱着孙儿匆匆赶来,喘吁吁,只扫了一眼,张嘴就嚎哭:“哎呀我可怜的儿,你这是怎么啦?被谁——唔唔!”她丈夫慌忙一把捂住老妻的嘴,紧张阻止:“安静点儿,别嚎,他们身上有刀!”
 
面对几个畏惧忌惮的老弱妇孺,容佑棠叹了口气,踏进废墟并安慰道:“老人家,你们别害怕,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借这地方歇歇脚。冬子,干粮还有吗?”
 
张冬眼珠子转了几下,回手解开包袱掏出三个黄馒头,此乃赶路的干粮,大而结实,说:“少爷,只有馒头了。”
 
容佑棠很满意机灵的小厮,扭头温和表示:“我们不白占地方,馒头算是报酬。假如聊得投缘,待会儿再问我兄弟给你们送些食物。”
 
“给。”张冬把馒头塞进老人手里。
 
“啊?啊!这、这……”三个老人睁大眼睛,攥紧馒头,惊喜至极,磕磕巴巴道谢:
 
“多谢,少爷真是菩萨心肠。”
 
“再没有吃的我们一家老小得饿死了。”
 
“聊什么?您想问什么?”老妇人眼睛一亮,她饿得几乎无力呼吸,生死攸关之际,什么也顾不得了,急切表态:“只要我们知情,必定仔仔细细告诉您!”
 
容佑棠落座一块青石板,催促道:“不急,你们先垫垫肚子,别饿坏了。”
 
“哎。”
 
“谢谢少爷,小老儿给您磕头了。”老人哽咽抹眼睛,跪倒欲叩首。
 
“老人家请起!”容佑棠抬手一拦,护卫强硬把人搀起,他又吩咐:“设法叫醒那人,给他吃点儿东西。”
 
“是。”卫杰领命,命手下捏着男子两颊,几口烧刀子灌进去,使劲一掐虎口,饿极晕厥的人便“哎哟”一声,尚未睁开眼睛,嘴里已被塞进食物,他浑身一颤,立刻彻底清醒,本能地咀嚼。
 
随即,对方一家老小含着泪,分吃三个馒头,狼吞虎咽。老妇人嚼烂了馒头糊糊,以食指喂给孙子,其儿子则含化积雪,哺了温水渡给哭声微弱的幼儿。
 
看着极辛酸。
 
容佑棠深深叹息,等候对方止住饥饿后,才开始调查,问:“诸位来自哪儿?为何在此处过夜?”
 
“我们是易县谢家村的,腊月前遭了雪灾,房子塌了,已经在这儿待了一个多月。”老人率先答,其兄弟接腔道:“没法子喽,我们还算好的,至少活着,村里有几户山脚下的,睡梦里被活活压死了,可怜呐!”
 
“只有谢家村遭灾了吗?”容佑棠问。
 
“不止。”老妇人忙着喂孙子,头也不抬地解释:“虽然都是易县的,但分别属于好几个村,有姓王的、姓刘的和姓张的。”她儿子年轻,打探得多些,闷声告知:“我听管粥棚的大人说过,这儿一共两千多人呢,都无家可归。”
 
“粥棚?”容佑棠皱眉,凝神问:“朝廷不是拨了赈济粮吗?怎么灾民如此狼狈?”
 
“粮食有是有。”老妇人一听就恼了,气呼呼说:“几天前我们亲眼所见,一车又一车,老长一溜儿,官兵们提刀护着送进城了,但有什么用啊,我们仍是一天只吃一顿稀米汤!”她老伴哆嗦着哀叹:
 
“也不知道当官的把着赈灾粮做什么,这两天已经饿死好几个人——”话音未落,其子便激愤打断:“咳!还能做什么?贪呗!”顿了顿,年轻男人愤怒痛骂:
 
“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容佑棠面色不改,疑惑问:“一天只派一顿粥啊?”
 
“可不嘛!就午时能吃点儿,当官的存心饿死我们。”
 
“放粥时官府可稳得住局面?严寒大雪,两千人挤在城外,官府就没想想办法?”容佑棠连续发问。
 
“领粥别提多乱了,简直靠抢!有些人家蛮横,能领三五回,我媳妇儿难产死了,只靠我一个去抢,勉强领些米汤而已。”他咬牙切齿,复又痛斥:
 
“官府存心想饿死冻死我们!哼,今儿一大早,官兵护着好些轿子出城,里头坐着所谓的父母官,不知往哪儿乐去,轿队根本没停,只当灾民是死人。”
 
容佑棠认真听,足足询问半个时辰,末了叮嘱道:“你们好生待着,明天早些去领粥,我们歇好了,要进城去。”语毕,他暼向小厮,张冬会意,从同伴包袱里掏出仅剩的馒头,一股脑儿塞给老人,小声说:
 
“收下吧,我家少爷一贯最怜惜老弱了!”
 
“少胡说。老人家,请勿声张,我们只带了一点儿干粮而已。”容佑棠不忘提醒,当踏出废墟时,不出意料,外面已围了乌泱泱一片闻讯而来的灾民。
 
容佑棠心情沉重,扫视饥寒交迫的男女老少,此刻却无法承诺什么,只能迅速进城一探究竟。
 
两刻钟后
 
“奇怪了。”卫杰抱着手臂。
 
“挺、挺热闹的。”
 
“城里城外天差地别呀。”
 
一行人立定繁华闹市,啧啧惊叹,容佑棠定睛望去:
 
笔直宽阔的街道,商铺林立,其中当铺酒肆赌坊和风月场所占了大半。
 
尤其青楼和赌坊!
 
青楼脂粉飘香,美酒佳肴扑鼻,一串串红灯笼高挂,妖娆女支子浓妆敷面,拧着腰笑吟吟招客,娇笑俏骂琵琶琴瑟声,混杂男人放浪恣意的哄闹;赌坊则吆喝吼声震天,赌徒眼珠发红青筋暴凸,喧噪狂热。
 
容佑棠狐疑不解,仔细观察周遭,缓缓前行,他带着大队护卫,十分引人注目。当他望向一间青楼时,那门前注视已久的两名女支子登时误会了,她们满脸堆笑,热情洋溢,抚媚温柔,伸手欲挽容佑棠胳膊,亲昵地邀请:
 
“这位公子好面善,进去坐坐吧?”
 
“公子,来呀,奴给您沏拿手好茶喝。”
 
与此同时·京城
 
“怎么可能?他一贯懂事,那方面胆儿很小。”庆王一口否认,坚信不移。
 
郭达笑道:“容哥儿品性正派,可就怕别人有心呐,出门在外,万一他被教坏了您怎么办?”
 
第178章:新官
 
“不可能。”庆王深信不疑, 提笔蘸墨, 严肃审视公文半晌,行云流水般批了一行, 字迹刚健遒劲。
 
“嗤啦”一下,郭达伸手一拽,埋头于巨幅勘划图上, 点点划划作注记,详细标明北郊大营的督建进度,笑嘻嘻说:“您倒是镇定。可容哥儿生得俊, 年少有为且尚未成家,身边连个侍女都没有,在京城时就吸引了不少人家注意, 更何况喜州呢?打个不恰当的比方,活像是羊入虎口, 整个人劈成八瓣儿也不够分哈哈哈~”
 
庆王批示公文的动作一顿,抬眸,语调平平问:“你今日的差事办完了?”
 
啧啧!
 
郭达迅速收敛戏谑笑脸,一本正经答:“还没呢,哎,这图密密麻麻,真叫人头晕眼花。”
 
“耐心点儿,你好歹是上国子监读过书的。”庆王板着脸叮嘱。
 
“嘿嘿嘿,遵命!”郭达顺从点头。但话篓子天性憋不住,顿了顿,他又忍不住开口:“对了表哥,卓恺请求外调那事儿您认为如何?”
 
“他伤愈了?”庆王问。
 
“听手底下洪磊几个崽子说,好了一多半了,估计元宵后即可痊愈。”
 
“既然尚未康复,那就先养伤,不急。”庆王语调和缓。
 
郭达深知表兄个性,立即追问:“如此说来,您同意了?”
 
“叫他伤愈后亲自来提,到时本王再做定夺。”庆王缜密道。
 
“也对。”郭达点点头,唏嘘嘟囔:“唉,卓恺留在京城也不是个事儿,虽然咱们知道内情,可外人不清楚,只当他和七殿下纠缠不清,名声忒难听了些,无怪他想躲避,容哥儿也——”话音未落,他猛地打住,闭紧嘴巴,小心翼翼注视表兄:
 
庆王神色如常,仍旧伏案疾书。
 
郭达悄悄吁了口气,停止天南海北的胡侃,专心致志做事,半个时辰后,他“啪”的搁笔,溅出几滴墨点子,使劲甩俩手腕,愉快道:“我都标注明白了!表哥,您请过目。”
 
“先放着,稍候。”庆王头也不抬说。
 
“行。”郭达迫不及待离开书桌,屏息,明显心里有话,但欲言又止,挠挠头,转身喝茶去了,里间外间叮叮当当一阵捣腾,直到庆王主动问:
 
“有话直说,男子汉大丈夫,犹犹豫豫做什么?不像话。”
 
郭达几个大步窜回里间,倾身探头,鼓足勇气,笑道:“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吧,老祖宗托我问问、您这几天有空没有?家里有獐子和鹿,一直精心圈养着,殿下赏脸吃顿饭吧?”
 
“哦?”庆王搁笔,批完一摞公文,端起盖碗喝茶。
 
郭达义正词严补充:“您放心!我仔细打探过了,绝对没有其它什么,只是家常晚膳小坐闲聊的意思,许久未见,老祖宗很记挂您的身体。”
 
——自药油事故后,赵泽雍一次也没去探定北侯府,故意晾着外祖家。
 
庆王从容不迫,徐徐回绝:“最近比较忙,北营与沅水大营两军的春季大比在即,委实无暇抽空,你回去转告老人家,本王身体无恙,待空了再登门给她请安。”
 
糟糕,表哥仍未消气……不过,谁让错在我们家……
 
郭达暗暗叹息,飞快想通,爽朗道:“好!我回去就转告老祖宗。当时就跟她说啦,咱们近期确实忙,沅水去岁冬季大比时一败涂地,但却有些勇气,开春竟然再度约战!无所谓,比就比呗,咱们的新兵崽子正需要磨练。”
 
家宴邀约抛之脑后,表兄弟俩转而谈起公务。
 
庆王沉声叮嘱:“骄兵必败。你身为将领,如此骄傲很不妥,收着些吧。沅水大营的将士本身不差,可惜平日操练不得当,临阵阵形转换僵滞,整体缺乏默契。”
 
“咳!其实他们就是懒,哪里像咱们呢?拿西北备战的态度来练兵,夏练三伏,冬练三九,风霜雨雪无阻,精兵精兵,不锤炼打磨怎练得出精锐?”郭达侃侃而谈,末了说:“这些都是您教的,我觉着非常有道理,戍卫京都何等重要?绝不能懈怠!”
 
庆王莞尔,很是赞同,遂并未训导表弟“戒骄戒躁”,他端着茶行至外间,腿伤已痊愈,行走姿态恢复如初,只是夜间不常回城,只隔三岔五入宫请安并回府看望胞弟,除此之外皆歇在北营,专心致志处理公务。
 
“表哥,还有,昨儿我在户部遇见二殿下了,他和平南侯在僻静处争执,看着挺激烈的,可惜离得太远,听不清。”
 
庆王淡笑道:“是吗?”
 
“皇后那儿……”郭达隐晦耳语,点到为止。
 
庆王笑脸一收,冷冷说:“静观其变,她已经逍遥藏匿太久了。”
 
“是。”郭达敬畏又兴奋,满怀期待。
 
此时此刻·喜州城内
 
浓郁脂粉味儿扑面袭来,香得人胸闷,激得容佑棠鼻子发痒,他下意识往后退两步,皱眉拒绝:“不了。”
 
“公子别客气,来嘛。”
 
“大冷的天儿,进去喝一杯,暖暖身子。”
 
“来呀。”
 
“相识即是有缘,有缘才能千里相会,怪道公子如此眼熟。”
 
眨眼间,两名女支子已熟稔抛出一连串邀请,软语柔声,腰肢摇摆莲步轻移,笑靥如花,妖娆绰约。风月场所中迎来送去已久,均练就火眼金睛,她们一眼便看上容佑棠:富贵年轻,斯文俊美,实乃上上等的恩客,即使拉不进门、搭讪攀几句话也乐呵。
 
“不必。”
 
“真的不必,姑娘请自重。”容佑棠连连闪躲,十分尴尬,他对娇俏红粉一贯兴趣缺缺。
 
护卫们想笑没敢笑,忙以身体隔开过份热情的女支子。卫杰忍笑,严肃道:“我们少爷有事在身,你们赶紧让让。”
 
小厮们却个个如临大敌——出门前,容开济好酒好菜招呼他们,事无巨细交代了小半天,其中,容父反复嘱托他们盯牢儿子、切莫任其堕入酒色赌一途!因此,张冬责无旁贷,挺身而出,老母鸡似的把容佑棠挡住,义正词严道:
 
“别拉拉扯扯啊,我家少爷绝不会进去!”
 
容佑棠拍拍小厮肩膀:“喊什么?走了。”语毕,他头疼地皱眉,饥肠辘辘,实在没精力继续巡查街市,匆匆找了个地方吃晚饭。
 
眼睁睁目送一群剽悍壮汉簇拥翩翩公子离去,两名女支子不约而同顿足,扼腕娇嗔:
 
“哎,好可惜了的!”
 
“那公子生得真俊呀,前呼后拥的,肯定出自富贵人家。”
 
她们头上、青楼二楼的栏杆处,另有三五个美艳娇媚的同伴,嗤笑道:
 
“呵呵呵,那样的公子,岂能被妹妹们拉进楼?”
 
“人家里管得严,没看他的护卫防贼似的么?”
 
“倘若年轻公子独身一人,心软脸软,估计多拽几下会顺从,可惜呀,他带着那么些下人。”
 
……
 
“呸!马后炮!”
 
“我们拽不动、你们就拽得动了?你们既有能耐,刚才怎么都不吱声呢?”楼下两名女支子恼羞回嘴,单手叉腰,脖颈略歪,骂人也脆生生娇滴滴的。
 
亥时,容佑棠一行吃饱喝足,缓了缓,养了些精气神,骑马赶到衙门。
 
不消说,年初一晚上,新任知府近乎从天而降,完全把值守衙门的众人吓呆了!
 
“容大、大人?”崔文石愕然,茫然无措,他是负责看守衙门的头儿,官属从九品吏目。
 
容佑棠颔首,吩咐道:“把吏部引信拿出来,烦请崔大人登录入档。”
 
吏部引信一直由卫杰贴身保管,他听令取出,递给吏目。
 
崔文石接过,睁大眼睛,逐字逐句反复端详:吏部大红印章、随后是巡抚大印……
 
半晌,崔文石“扑通”下跪,恭敬称:“卑职崔文石,叩见知府大人!”随即一群值守官差和闻讯赶来的司狱长等人慌忙行拜见大礼,均窃喜:
 
好极!
 
新知府初上任,我是头一批露脸的!
 
“诸位请起。”容佑棠弯腰搀扶崔文石,并抬手虚扶了扶其余下属。
 
“谢大人。”
 
崔文石殷勤躬身:“大人,您请,衙门后院一早打扫得干干净净,恭候您入住。”
 
“开年新春值守,不能与家人团聚,辛苦你们了。”容佑棠微笑赞道。
 
“哪里哪里,此乃卑职分内职责,理应如此。”崔文石谦逊道,心里几乎乐开了花,紧随新上峰之后。
 
“无需紧张,本官只是随意走走。”容佑棠温和说,他率众先巡视处理公务的前堂:
 
喜州贫穷,但衙门却造得很气派,高大宽敞,雕梁画栋,桌椅几案一律八成新。
 
忆起城外饥寒交迫的灾民,容佑棠面沉如水,问:“偌大衙门,还有些什么人?请崔大人说来听听。”
 
“是!”崔文石打起精神,禀道:“在此之前、奉巡抚戚大人之命,日常公务主要由知州万斌万大人、同知张保张大人、通判丘霄淮等三五位商办。”
 
容佑棠驻足扭头,目不转睛问:“他们都不在?休沐回家了吗?”
 
“哦不!”崔文石忙摇头,解释道:“三位大人今儿一早出门,上巡抚衙门向戚大人禀报灾情去了。”
 
“三人一同前往?那么,灾情救济是交由你负责了?”容佑棠正色问。
 
“呃……”
 
崔文石垂首,眼珠子转了又转,一脸为难,含糊道:“具体细则上头早有安排,卑职只需奉命行事。”
 
容佑棠神色冷峻,沉默瞬息,吩咐道:“粮库档册和灾情卷宗拿来瞧瞧。”语毕,他迈步朝后院走。
 
“是,是!”崔文石连声答应,抬袖擦额汗,心头大石落地。
 
一刻多钟后
 
“吱嘎”一声,容佑棠推开卧房门,疲惫至极,扫视洁净但空荡荡的屋子。
 
小厮们手脚麻利,有条不紊地放置行囊、铺设床褥等,早有人烧了热水和熏笼送来。
 
整个后院灯火通明,往来衙役步履匆匆,喜州迎来又一任新知府。
 
挑灯翻看卷宗,忙碌半夜,只胡乱歇了一觉。
 
翌日清晨,容佑棠只带了卫杰等几个歇足一夜的,其余护卫各自补觉。
 
粥棚设立于城门外废墟旁空地的土台上,食物是城里备好了骡车运出来的,大木桶盛着,三桶一行排开。容佑棠身穿知府官袍,英姿笔挺,端坐高台,静静看着拖家带口的灾民接连从废墟涌出,顷刻,台下站了黑压压一大片人。
 
“诸位!肃静!”卫杰声如洪钟,威风凛凛道:
 
“这位是新任知府容大人,今日刚上任,特来查看灾情。”
 
昨夜见过容佑棠的灾民目瞪口呆,难以置信,瞬间爆发热切议论!
 
容佑棠起身,长身鹤立,文雅端方,语调却铿锵有力,态度坚决,开门见山道:“雪灾突发,你们受苦了,本官初到任,暂不清楚许多,但天寒地冻的,诸位不宜继续逗留此处——”话音未落,底下灾民们已炸开锅,轰然躁动,群情激愤,纷纷大嚷:
 
“难道又要赶我们走?”
 
“老家房子塌了,回去一准饿死!”
 
“大人开恩,求您再允许我们避一阵子吧。”
 
“至少等天暖些啊,太冷了,我们根本走不回去。”
 
……
 
容佑棠深吸了口气,抬手往下压,衙役们卖力奔走大喊:
 
“肃静!”
 
“不准吵!”
 
“大人还没说完呢,吵什么?”
 
半晌,惊恐激动的灾民才勉强安静。
 
容佑棠定定神,高声下令:“稍后,每人一勺粥、一个馒头,吃完立即收拾东西,各里正负责清点本村人口,听从统领安排,分别到慈元寺、丹虚观和善济庵暂避风雪,期限由本官定,具体规矩到了地方再教导。倘若有谁胆敢拒听指挥或挑唆滋事,休怪本官严惩!”
 
除了粥,还有馒头?
 
去寺庙道观庵堂暂住?
 
台下鸦雀无声,灾民屏住呼吸,面面相觑。
 
容佑棠办事雷厉风行,干脆利落一挥手:“放!”
 
“是。”
 
官差们听令,揭开桶盖,米粥和杂粮馒头的清香顺风飘散,引得台下众人瞬间争先恐后地推挤。
 
容佑棠不赞同地皱眉,扭头看了一眼,卫杰会意,干脆利落“唰啦”拔刀,大吼:
 
“人人有份,必须挨个儿领取,严禁拥挤争抢,领了的统统站到麻绳西侧,不准擅动!”
 
新知府的决策及其剽悍威猛的手下迅速震住了局面:灾民领食物时秩序井然,领完了在衙役监督下挪到麻绳西侧,往常偷偷重复领取的人无计可施,只能眼巴巴望粥桶叹气。
 
与此同时
 
距离废墟约八里的远处,两顶蓝呢官轿、一顶绿呢官轿正匆匆入城。
 
“快!”
 
“快点儿!”
 
“废物,你们倒是快啊!唉,本官赶着拜见新任知府呢。”知州万斌厉声催促,被颠得筋酸骨疼。他心急火燎,频频掀开轿帘张望,眯着眼睛,眺望发现前方废墟人头攒动,登时大怒,隔着轿子骂道:“张保!你怎么回事?本官不是吩咐把灾民打发回易县吗?怎么他们还赖在城外?”
 
同知张保急忙掀开轿帘,愁眉苦脸地解释:“大人息怒,下官前日派人驱赶了的,可您也知道,刁、灾民非常难缠,蛮不讲理,棍棒刀剑都撵不走,实在头疼。”
 
万斌黑着脸,狼狈扶正官帽,冷冷呵斥:“倘若新任知府瞧见,他定会过问,到时你自个儿担着干系,可别连累本官。”
 
哼,你想得美!
 
张保满腹怨言,赔笑道:“您放心,卑职待会儿就把他们赶走。”
 
万斌烦躁焦急,一心只想粉饰太平,咬牙,恶狠狠道:
 
“无法无天了!假如个别灾民不肯走,那就让他躺着离开!”
 
第179章:立威
 
“是!”虽然满腹牢骚, 但张保表面言听计从。官大一级压死人, 他是同知,头顶压着知州, 背景不及人深厚,腰杆子挺不直。
 
而绿呢官轿里坐的是通判丘霄淮,他一向谨言慎行, 乃当地豪富之子,丘父真金白银为儿子捐了个通判,以便和官府打交道。
 
“快!快点儿!”知州万斌心急火燎, 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回衙门。他们误以为:新任知府初来乍到,舟车劳顿,按常理肯定得歇几天, 养精蓄锐。
 
轿夫们累得脸发白,满头大汗, 龇牙咧嘴,隔一会儿就换班人抬,否则根本撑不住。
 
一刻钟后
 
轿队抵达废墟旁,但由于断壁残垣的阻挡,万斌等人只看见乌泱泱一片人头,估摸着时辰,他们知道正在发放食物。
 
“张保,赶紧下去驱走灾民,聚众赖在城门口,有碍观瞻,成何体统?”万斌不容置喙地命令。
 
“是。”
 
“停轿!”张保不情不愿地叫停,忿忿不平,第无数次暗忖:丘霄淮比老子官级低,你为什么不命令他?呸,脏累活儿统统叫老子干!
 
“大人,”绿呢官轿里的丘霄淮终于开腔,他掀开轿帘,露出圆润白胖无须的笑脸,恳切请示:“卑职可否协从张大人?灾民两千多人,堵在城门口的确不像话,应当尽早使其返回易县接受赈济。”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好,很好!宵淮所言有理,悟性高,不枉本官一向的苦心栽培。”看在一年四季节庆孝礼的份儿上,万斌大加赞赏,慷慨应允:“既如此,那就你们一同负责遣灾民回村。”顿了顿,他略一思索,又严肃补充:
 
“本官将在旁监督。来人呐。”
 
“在。”
 
万斌想了想,详细吩咐亲信:“你赶紧回衙门,求禀新任知府容大人,就说本官正在城外忙于慰问安置灾民,稍后拜见;此外,置一桌、一桌……中等接风酒,菜肴得京城风味儿的,摆在衙门中庭偏厅,本官中午要给容大人接风。速速去办!”
 
“是!”
 
不多时
 
轿队停,轿夫压着轿杆,三个官员下轿,被凛冽寒风吹得浑身打挺,两天一夜来回奔波,腰酸背痛,心情很不美,站定缓了缓,万斌脸色难看,一挥手:“走!今日无论如何要让灾民离开,哪怕不肯回易县,也绝不能再堵在城门口刺人眼睛!”
 
“对。”张保点头哈腰,为了弥补自己懒怠失职的过失,他昂首挺胸冲锋在前,气势汹汹穿过废墟,恰好站进一片洼地、面对大批灾民的后背,他有心杀鸡儆猴,匆匆观察几眼,突然怒了,揪住一个瘦弱少年的胳膊,狠狠一拽,厉声斥骂:
 
“大胆刁民!”
 
“说!你哪儿来的馒头?有馒头吃为什么还去领粥?贪得无厌!”
 
“你有馒头,就不算灾民,赶紧走!”张保一边说,一边把少年扯得踉跄后退。
 
“啊!我的粥!”少年惊惶大叫,他冷不防被张保从背后推搡,木碗虽然本能地死死端稳,但舍不得一口气喝完的粥却撒了大半,登时万分心疼,手足无措,眼睛一热,忍不住哭了。
 
“假冒灾民领取朝廷赈灾粮食,你还有脸哭?”张保横眉立目地呵斥。
 
“我的粥……”少年喃喃低泣,恐惧忐忑,压抑得剧烈颤抖,衣衫褴褛,却尽可能整洁,脸用雪擦得干干净净,愈发显得面黄肌瘦。
 
其余沉浸在喜悦里的灾民闻讯转身,纷纷怒目而视,手里都捏着馒头。
 
咦?
 
张保愣住了,一头雾水,但长期逞官威习惯了,架子根本放不下,傲然抬高下巴,粗着嗓子喊道:“看什么看?本官乃喜州衙门同知,专程负责遣送你们回易县的!”
 
“什么遣送?”
 
“天寒地冻,房子全塌了,我们暂时没法回去。”
 
“馒头是容大人给的!”
 
……
 
远处土台上的容佑棠发现了空地边缘的骚乱,忙起身眺望,纳闷问:“那儿怎么回事?争抢食物吗?”
 
“刚才挨个儿领取的,人人有份,争抢什么?”卫杰也纳闷。他们所站的这个土台,恰好被废墟挡住了视线,看不见路面。
 
“走,瞧瞧去。”容佑棠走下土台,快步疾行,在护卫和衙役的簇拥下纵穿拥挤人堆,迅速赶到事发现场附近,远远便听见趾高气扬的一句:
 
“我是朝廷命官!你们吃熊心豹胆了?竟敢辱骂朝廷命官?”
 
嘈杂闹腾,议论夹杂谩骂,其中伴随一少年的抽泣声。
 
“肃静!”
 
“知府大人驾到!”衙役们按例吆喝,容佑棠挤进争执人圈,定睛扫视:
 
一大片愤怒灾民、一哭泣少年、一个身穿官服被衙役保护的中年人。
 
“怎么回事?”容佑棠打量中年人,面无表情问,贴身陪侍的吏目崔文石忙凑近告知:“大人,他是同知张保。”
 
“哦?”容佑棠态度淡漠,语调平平说:“原来是同知张大人。”
 
崔文石强忍幸灾乐祸,半个身子躲在知府背后,伸长脖子,探头提醒:“张大人,此乃咱喜州的新任知府容大人。”
 
姓崔的,你得意什么呀?狗摇尾巴似的!
 
近十几年来,喜州知府要么任满一去不回头,要么任上革职入狱掉脑袋,亲近攀附也没甚益处。
 
张保心里讥讽同僚,脸上却半分不显,早已换上惊喜激动脸孔,不顾废墟洼地凹凸不平,“扑通”跪下,毕恭毕敬道:
 
“卑职张保,叩见容大人!”
 
“起来,无需多礼。”容佑棠一板一眼道,不等对方站稳,立即问:“张大人,本官正在主持派放赈灾食物,你这儿是怎么回事?”
 
电光石火间,张保飞速谋定对策,他无奈笑笑,亲昵拍拍瘦弱少年的肩膀,状似宽容地解释:“卑职上报了灾情后,连夜从巡抚衙门返回,急于协助您处理灾情,但人多拥挤,经过时不慎碰翻了这小兄弟的粥碗。”
 
“是吗?”
 
容佑棠扫视周围敢怒不敢言的灾民,明白定有内情,他凝视瑟瑟发抖的瘦小少年,温和问:“你的粥撒了?”
 
少年重重点头,点头如捣蒜,哽咽难言。
 
此时,万斌和丘霄淮在倒塌的半堵墙后观望半晌,一齐上前。
 
万斌假作喘吁吁,掏出帕子擦汗,一见容佑棠即两眼放光,高兴问:“哎呀,想必您就是容大人吧?下官到巡抚衙门禀报灾情时,戚大人一提便连夜赶回来了!”语毕,心里发虚的他毫不含糊,结结实实下跪,察言观色的丘霄淮随之跪下,两人口称:
 
“下官万斌,叩见容大人。”
 
“卑职丘霄淮,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二位大人请起。当务之急是安顿受灾百姓,其它等回衙门再商议。”容佑棠平静抬手,左手一直搭着少年肩膀,瞥见对方碗里还剩两口粥,遂催促:“别哭了,你先把粥喝完。”
 
“嗯,是。”紧挨着一州父母官,少年一直没敢抬头,拼命压抑哭声,恭顺听令,慌慌张张喝粥,却因哽咽时吞咽、被呛得大咳,上气不接下气,脸色发青,他忍饥挨饿许久,体虚瘦弱,咳得顺气时眼前一黑,身体不由自主晃了晃。容佑棠忙扶稳,卫杰默默接手,大掌把人固定住。
 
“来。”容佑棠突然拿走少年的木碗,对方吓得双目圆睁、想拦又不敢拦,心惊胆战。
 
灾民们也愣住了,困惑狐疑,目不转睛:
 
只见容佑棠端着木碗,一把塞进张保手里,忍怒,朗声说:“所有灾民稍后需步行迁至临时避难处,张大人却‘不慎’碰翻他人粥碗、令这孩子饿肚子,于情于理应当为其补上,你说是吧?”
 
啊?
 
“是、是的。”张保讷讷点头。
 
容佑棠满意颔首,威严吩咐:“那就由你去给这孩子重新盛一勺粥!”
 
“呃……”张保捧着木碗,呆住了,难以理解年轻知府的心思。
 
“嗯?张大人不愿意吗?”容佑棠沉声问,双目炯炯有神,微笑似有若无。
 
“哦!是,是,卑职这就去办。”张保如梦初醒,慌忙躬身领命,原地转了个圈,茫茫然。
 
崔文石极力憋着嘲笑,自认大发慈悲,抬手遥指土台,好整以暇地告知:“张大人,粥棚在那儿。不如让卑职代劳吧?”
 
张保闻言,下意识把木碗朝崔文石一递,可余光一瞥,却发现容佑棠眼神冷硬。
 
“不必!”张保胸膛一挺,大义凛然地表示:“是本官……是我不小心碰翻了孩子的碗,应该由我为其重新盛一碗!”
 
毕竟是同一个衙门的官,当众不宜太如何。容佑棠嘴角弯起,笑意却没到眼底,他并非初次出远门,早已大概清楚某些地方官的劣性,一贯憎恶欺凌弱小之人的嘴脸。他按捺不满,转而慰问少年:“你多大了?叫什么名字?哪个村的?”
 
“草民叫谢淳,十二岁了,家住谢家村。”少年镇定了些,勉强止住哽咽抽泣。
 
草民?
 
容佑棠莞尔,环顾一圈,疑惑问:“你的家人呢?”
 
谢淳捏紧衣摆,顿时脑袋更加低垂,脖颈细长,一声不吭。
 
“回大人,淳子的祖父母早没了,他爹娘在雪灾时被倒塌的屋子压死了,这孩子可怜又命大,被左邻右舍从他父母尸体中间挖出来的。”谢家村的里正在边上插嘴解释。
 
唉。容佑棠无声叹息,俯视孤苦伶仃的少年,再度深刻铭记自己是“父母官”。为了转移对方哀伤,他故意问:“谢淳?哪个‘淳’?”
 
“是、是——”谢淳诚惶诚恐,结结巴巴,索性蹲下,手掌抹平一小片混着雪的泥地,拿碎石子认认真真写了个“淳”字,仰脸说:“大人,是这个字。”此刻他才正眼看清:
 
天呐!新知府居然这样年轻?
 
容佑棠不拘小节,也蹲下,端详片刻,点评道:“字儿写得不错,但此处回锋收势重了。看。”说着,他随手捡了个石子,示范性地书写馆阁体“谢淳”二字。
 
谢淳羡慕又敬佩,逐渐放松,腼腆道:“多谢大人指点。”
 
“你上学堂读书了吧?”容佑棠想当然地问。
 
谢淳摇摇头:“因家贫,无力供读,全仰仗邻村的秀才公仁慈赐名教授,可惜先生年前病逝了。”
 
容佑棠沉吟瞬息,食指点点“淳”字,温和教导:“浇天下之淳,析天下之朴。‘淳’亦通‘纯’,意为质朴、诚实、纯粹,令先生为你取名‘淳’,其殷切期盼尽包含其中,望你今生诚挚勤恳、自律上进,切莫辜负师长的辛劳培育。”
 
谢淳眼含热泪,不知不觉双膝跪坐,嘴唇哆嗦说:“草民将永生铭记师长的教诲。”
 
与此同时
 
张保端着木碗,艰难穿越人群,短短半里,沿路饱尝灾民鄙夷、厌恶、憎恨的眼神,气得脸色红了又青、青了又红,硬着头皮返回原地,当即松口气,大声说:
 
“大人,卑职盛了粥——唉哟!”他高兴忘形,乐时生悲,走下洼地缓坡时脚底一滑,狼狈一歪,木碗里的粥撒了小半!
 
容佑棠起身,稳站如松,暗想:我正愁缺个发作的理由,你上赶着来了!
 
张保讪讪捧着碗,竭力掩饰恼羞和气急。
 
“张大人,没摔伤吧?”容佑棠关切问。
 
张保狼狈摇头。
 
“这就好。”容佑棠微笑一收,话音一转,义正辞严道:
 
“本官事先明确规定:今早这一顿,每人一勺粥一个馒头,发放食物时必须尽可能分量相同,因为朝廷对待受灾百姓一视同仁!诸位认为呢?”
 
啧,小知府真难糊弄啊!万斌和丘霄淮明哲保身,脖子一缩,附和道:
 
“容大人所言极是。”
 
“张保,你再跑一趟嘛,严格遵守每人一勺的规定。”万斌打圆场似的催促。
 
容佑棠非常清醒,正是决定用张保立威。
 
僵持片刻
 
张保无可奈何,憋屈愤懑,脸红耳赤,只能屈服,勉强挤出笑脸道:“大人说得对,卑职马上再去盛完整的一勺!”
 
“唉。”容佑棠叹了口气,俯视地面撒落的米粒,心疼感慨:“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啊。”
 
你个刁钻臭小子!
 
张保险些翻脸,他咬紧牙关,呼吸急促,从牙缝里吐出字:“粮食宝贵,卑职却不小心碰翻了些,委实欠妥,理应赔偿。”
 
“哦?”容佑棠故作惊诧,扭头,彬彬有礼问:“万大人、丘大人,你们怎么看?”
 
唯恐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烧自己,万斌果断表态:“张保坦承过失、自愿赔偿,下官赞同他的提议。”
 
丘霄淮拱手答:“卑职也赞同。”
 
“唔。”容佑棠欣慰赞道:“张大人如此深明大义,本官岂能忽视你对朝廷、对百姓的心意?崔大人?”
 
“卑职在。”崔文石恭敬上前,小心翼翼夹紧翘起看戏的尾巴。
 
“你仔细算算,给这些撒落的粮食折个价,下月从张大人的俸禄里扣除。”容佑棠吩咐。
 
“是。”崔文石深深弯腰,简直想拍案叫绝:
 
嚯!
 
好厉害的知府!
 
——倘若容佑棠当场审问纷争内情、训斥惩罚张保,下属只会嗤笑其“年轻气盛,急躁冲动”;但他不动声色,镇定老辣,话锋锐利,笑谈中不仅拉拢了人心,而且令张保颜面扫地!实在令人叹服。
 
“卑职多谢大人成全。”张保脸涨红,呈猪肝色。他忍气吞声,端着半碗粥,顶着无数灾民畅快解恨的白眼,羞窘难堪,转身又去了粥棚,暗中大骂容佑棠祖宗十八代。
 
容佑棠心知肚明,但丝毫不为所动,肃穆强硬,严厉下令:
 
“所有人听着!”
 
“刚才都看见了没有?必须爱惜粮食!倘若让本官知道有谁糟践食物,一律严惩不贷!此外,居住避难处期间,禁止争抢食物或斗殴,有冲突先找本村里正,里正无法调解再上报官府。总而言之,请诸位务必冷静渡过难关,本官会尽快设法安排你们回家生活。”
 
半晌,张保双手端着粥返回,眼巴巴望向容佑棠,后者淡淡吩咐:“给谢淳。”
 
“是。”张保被折腾得怕了,老老实实把粥递给谢淳。
 
容佑棠催促道:“谢淳,接着,那是你应得的。”
 
谢淳感激极了,接过粥,珍爱地捧着。
 
容佑棠又语重心长叮嘱:“谢里正,谢淳没了亲人,你尽量照看些吧,倘若他确实无依无靠,你有责任向衙门上报孤儿,朝廷会按时发些口粮。”
 
“哎,好的。”
 
新知府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他年轻俊美,时而亲切和善、时而疾言厉色、时而关爱百姓、时而敲打下属……
 
四周鸦雀无声,百姓肃然起敬,心服口服,纷纷点头,短短个把时辰便有许多人由衷敬爱新任知府。
 
然而,万斌、张保等人却唉声叹气,愁眉苦脸,尤其怀恨在心的张保。
 
足足三日后,容佑棠才大概安顿好了灾民。
 
夜间
 
“大人,早些安歇吧,别熬坏了身子。”卫杰踏进书房,手里握着一只信鸽。
 
伏案疾书的容佑棠头也不抬,笑道:“卫哥,私底下别叫大人,听着多生分。”
 
“容弟。”卫杰从善如流,愉快道:“好些人打听你的年纪,我说十八岁,他们都不信!哈哈哈,你的手段震住了他们。”
 
忽然,安静蜷卧的鸽子发出“咕咕”两声。
 
容佑棠一听,猛地抬头,急忙搁笔起身,屏息紧张问:“谁派来的鸽子?”
 
“你说呢?”卫杰笑着反问,把鸽子塞进容佑棠手里——
 
第180章:鸿雁
 
“咕咕咕”几声, 鸽子仰脖鸣叫, 它在容佑棠手心里活泼地挣了挣,欢快蹬腿。
 
“当然是殿下派来的。”卫杰爽朗告知。
 
容佑棠两手拢着鸽子, 迫不及待想阅信,可又不好意思显露心急,笑得眼睛弯起, 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说:“原来是殿下啊。”
 
“快拆信,我把鸽子带下去喂点儿吃的。”卫杰催促。
 
“嗯。”容佑棠垂首, 笑眼明亮,轻轻解下鸽腿系着的纸筒,亲昵摸摸信鸽, 毫不吝惜地夸赞:“好鸽子!难为你了,大老远飞过来, 下去吃饱喝足了歇息吧,养养精神。”
 
卫杰接过鸽子,大咧咧抚摸安抚它,提醒道:“那我回屋了啊。容弟,你早点儿歇息,别忘记明天要巡察受灾的易县。”
 
“好,知道了。”容佑棠掌心拢着纸筒,越是焦急反而越故作平静,怕被朋友调侃,个中缘由连他自己也想不通。
 
长期跟随庆王左右,卫杰岂有不明白的?其实他应该算最早察觉的一批人之一。
 
“走喽,睡觉去。”卫杰打着哈欠,识趣地带上书房门。
 
“去吧。”容佑棠微笑目送。
 
门“吱嘎”一声被掩上。
 
哈哈!
 
容佑棠立即落座,俩手肘撑着半趴,眉开眼笑,把小纸筒搁在桌面,翻来覆去端详半晌,小心翼翼打开、剥除防水薄油纸,屏住呼吸,展开纸卷,定睛凝视:
 
只见庆王熟悉大气的笔迹映入眼帘:“小容大人谨启——”
 
容佑棠瞬间欢喜雀跃,神采奕奕,可刚看了开头几个字,书房门却被“叩叩”敲响,亲信小厮张冬禀报:“大人?张冬求见。”
 
“进来。”容佑棠吓一跳,飞快坐直,迅速拉开抽屉收好信。
 
张冬是圆脸,肤色偏黝黑,高瘦灵活,他已荣升为小管家,感恩戴德之余,倍感责任重大,战战兢兢,一天到晚忙得脚下生风,细致打理后衙的里里外外,并且口头改“少爷”为“大人”。
 
“小心点儿,搁那儿吧。不、不不,别太近,仔细妨碍大人出入,挪远些。”张冬指挥身后的两个同伴,换了个烧得红旺的熏笼,将渐冷的抬走。
 
容佑棠端坐,腰板挺直,埋头翻看底下若干县衙呈上的公文,余光时不时扫视忙碌的三个小厮。
 
须臾,熏笼和热茶换毕,张冬端着小漆盘,躬身关切说:“大人,夜还长,厨房做了杏仁羹,您用一些吧?”
 
“我夜里不饿,下回别做了,睡前积食于脾胃无益。”容佑棠温和叮嘱。
 
“您放心!”张冬忙解释:“只有半盅,就几口而已,您公务繁多,垫垫肚子好些,若空腹忙碌至半夜,脾胃岂不饿坏了?”
 
深切惦记着信,好奇得犹如百爪挠心。容佑棠吸了口气,说:“那行,先搁着吧,等待会儿空了的”
 
“是。”张冬乐呵呵,把炖盅放在书桌旁的熏笼上温着,又手脚麻利地收拾里间供偶尔小憩的床榻。因年轻当了管家,缺乏经验,他变得有些唠叨,滔滔不绝地说:
 
“唉,小的跑遍喜州城里的所有布庄,愣是没找着您家常惯用的床褥帐幔料子和样式!委屈您了,再忍一阵子,等冰雪融化运河畅通时,去信请老爷托船运送一些下来,尤其夏季衣袍鞋袜,这儿卖的总没有咱们布庄的好。”
 
小容大人谨启……短短几个字,容佑棠回味无穷,细细琢磨,仿佛喝了极品雨前茶,满口余香,顾不上听小厮说什么。
 
“除了衣袍鞋袜,”张冬收拾好里间,出来查看熏笼和窗缝,又说:“还有您平日爱吃的下粥酱菜和炖煮干货也缺,这儿的人嗜煎烤酸辣,跟咱们京城差太远了,猛地一吃,喉咙火辣辣,脾胃怎么受得了!”
 
“区区小事,你看着办吧。”顿了顿,神游天外的容佑棠抬头,想了想,严肃提醒:“可以适当请家里寄些物品,但要适度。我现为喜州知府,衣食住行岂能样样要求和家里一致?入乡随俗,咱们得主动融入此地。另外,全天下自然都城最富庶繁华,你嘴上别总挂着‘京城京城’,更不宜把都城和地方相提并论。记住了吗?”
 
张冬呆了呆,挠挠头,忐忑解释:“少爷,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我并非瞧不起喜州。”一时情急,他仍习惯于称呼“少爷”。
 
“我知道你没有恶意。”
 
容佑棠安抚,趁机提点:“但说出来难免被个别人误会,误以为咱们傲慢。你很机敏,否则老爷不会点名让你管这个小家,只是言语方面尚需注意些。”
 
“是!”张冬躬身,心悦诚服地承诺:“多谢少爷教导,小的记住了,今后说话一定先过过脑子。”
 
容佑棠莞尔:“惶恐什么?改正即可。下去吧。”
 
张冬听命告退,匆匆回小仓库盘点短缺待补物品了。
 
“吱嘎”一声,书房门再度虚掩。
 
呼!
 
容佑棠吁了口气,隐忍得极难受,一把拉开抽屉,复又展开纸卷,笑眯眯,默念庆王来信:
 
“小容大人谨启:一别多时,未悉近况,喜州严寒湿冷,汝平安否?千里迢迢赴任,路途劳顿,切记保重身体。另,处理灾情固然要紧,但勿过于操切,思深方益远,应稳中求胜。又另,汝所赠梅子酒已悉数移至月亭畔,然土藏时不慎破损一坛,甚憾。京中无事,勿念。祝春安。”
 
哦,原来殿下把我家花园的梅子酒都转移到王府月湖湖心亭了!容佑棠恍然大悟,浮想联翩,想象搬运储藏和不慎损坏酒坛的一连串情景,心神旖旎荡漾。
 
逐字逐句,反复默念,珍爱异常。
 
良久,容佑棠无声嘟囔:破损一坛也没什么,殿下不必遗憾,等今年梅子下来了,我多多地酿几十坛送给你!
 
巴掌大的信,约莫看了几十遍,直到焦急激动之情略缓解后,容佑棠才提笔回信,满心喜悦,认真写道:
 
“庆王殿下敬启——”
 
啧,不妥!
 
容佑棠一笔划掉,重起一行写道:
 
“庆王殿下亲启:暌违已久,常在念中,倍添怀思——”
 
太、太……有失庄重,不妥!
 
容佑棠再度一笔划掉,重起一行,可写了一段,仍不满意,划掉。
 
又写,又划;再写,再划。
 
写写划划,增删修改,因信鸽携重有限,容佑棠绞尽脑汁斟酌每一个字,郑重其事,乐在其中。
 
全神贯注地伏案回信,不知不觉至深夜。
 
书不尽意啊。
 
容佑棠十分惋惜,意犹未尽地搁笔,静等墨迹晾干,只见巴掌大的信上蝇头小楷挤得密密麻麻,抬头写的是“赵三公子亲启”。
 
莹亮烛火忽然动了动,“啪”地开了朵灯花,引得心情甚佳的容佑棠愉悦一笑,他环顾书房内外,最后凝望对面的太师椅,回忆庆王挺拔端正的坐姿、低沉浑厚的嗓音说:
 
“小容大人?”
 
殿下放心,我平安无恙。
 
独处一人,容佑棠暂放下所有忧虑,自得其乐鼓捣许久。最后心满意足地回屋歇息,默默把玩从不离身的斗剑白玉佩,香甜酣眠。
 
翌日清晨,风雪翻飞。
 
天光淡青,门外逐渐传来种种响动。
 
“……醒了没?”
 
“别叫他……累……多睡……”
 
天亮了?
 
容佑棠揉揉眼睛,睁开一条缝,睡眼惺忪地坐起,拥着被子愣神,半晌,开始思索今日公务。
 
半个时辰后,喜州衙门门口聚集了一群车马人手,很是热闹。
 
前堂耳房内
 
“易县偏僻遥远,山路狭窄难行,估计三四个时辰才能到,至少得歇一夜。我不擅骑马,要坐轿。”张保冻得缩脖子,抱着手炉、两脚踏脚炉。
 
“卑职骑术不精,也得乘轿。”通判丘霄淮叹道,平和中肯地说:“容大人倒是骑马好手,火速从京城到任喜州,真令人佩服。”
 
“是啊。”万斌唏嘘,难掩惆怅。
 
——喜州知府空缺之前,万斌曾挖空心思谋求补缺,岂料皇帝圣旨一下,官帽落在了小年轻容佑棠头上!怎能令其不愤懑?
 
张保无精打采,端着一杯滚茶出神,有气无力说:“今儿下这样大的雪,巡察灾县太困难,何不改天呢?”
 
万斌无需外出,他负责留守坐镇,慢悠悠地提议:“既如此,张保,你去劝劝容大人吧?”
 
“唉。”张保长叹息,苦笑,自嘲道:“连知州大人都劝不动,卑职算什么呢?容大人可是一见面就罚了卑职俸禄的。”
 
万斌脖子一梗,压低嗓门,状似宽慰地说:“本官并非劝不动,而是压根没敢劝!新官上任……咳咳,我们只能顺着,否则十有八九也落个申斥罚俸的下场!”
 
“唉。”张保愁绪如麻。
 
丘霄淮安静品茗,只偶尔附和点头。
 
“哎?”张保疑惑四顾,明知故问:“崔文石哪去了?”
 
万斌蓦然沉下脸,皮笑肉不笑道:“还能在哪儿?他一早到衙门了,这会子肯定在后衙伺候容大人嘛。”
 
“哦~”张保作恍然大悟状,意味深长说:“还是文石孝心虔呐!从前,您还没到衙门,他便早早沏茶恭候,卑职也能沾光喝一盏。可容大人一来,他就忙得无暇分身了。”
 
万斌脸色黑如锅底,一言不发。
 
张保斜瞥观察知州一眼,又说:“我和宵淮得坐轿,文石骑术却不错,待会儿就他能鞍前马后为容大人效劳了。”
 
“呵呵。”万斌敷衍地扯扯嘴角。
 
于是,张保满意了,暗忖:姓崔的,叫你那天看老子笑话,迟早有你哭的时候!
 
两盏茶功夫,容佑棠精神抖擞,神采奕奕地出现,身后除了八名护卫外,还有执意帮忙捧披风的崔文石。
 
万斌等人忙起身相迎,行礼问好。
 
“诸位大人也早,日常无需多礼。”容佑棠笑问:“都用过早膳了吧?”
 
“用过了。”众下属纷纷颔首,万斌关切询问:“不知大人睡得可香?吃得可习惯?喜州和京城的饮食风俗迥异,下官可以为您寻两个合适的厨子来。”
 
“多谢关心,我倒觉着酸辣菜肴开胃,别有一番滋味。”容佑棠赞道,他年轻干劲足,只喝了杯茶,便起身说:“时候不早了,易县偏远,既然张大人、丘大人和崔大人主动请缨同行巡察,咱们就早些出发,免得被风雪拦在半途。”
 
“是。”
 
行至衙门口,容佑棠翻身上马,英姿飒爽,扭头嘱咐乘轿的同僚:“你们不急,慢慢儿地赶,本官骑马快些,先去一探,到时在易县县衙汇合。万大人,你妥善处理好日常公务。”
 
“是。”
 
“大人请小心。”
 
容佑棠点点头,随即率众策马奔入风雪里,无畏无惧。
 
数日后·京城
 
“正月十四喽!”
 
宋慎开腔提醒,他端着攒盒大快朵颐,旁观庆王和瑞王对弈,期待地问:“殿下,元宵节宫里赏花灯吗?”
 
瑞王嗓音清越朗润,答:“有的,按例设在御花园。”
 
“太好了!”宋慎屏息,倾身探头恳请:“殿下,明晚你带我去赏灯好吗?我一个人去不了。”
 
瑞王欣然颔首:“去转转也好。”
 
庆王拈着一枚棋子,暗暗诧异:四弟倒是被聒噪的草上飞带得活泛了许多。
 
“庆王殿下,”宋慎笑嘻嘻问:“您也会去赏灯吧?”
 
庆王尚未答,瑞王已扭头看着宋慎说:“即便三哥无甚兴趣,也要带九弟观赏一番。”
 
“唔。”庆王颔首。
 
“原来如此!”宋慎心里高兴,笑得更加愉快。
 
夜间·坤和宫内
 
“皇儿,这是我们最后的好机会,你务必稳住。”皇后语气沉重,眼神黯淡,几近瘦骨如柴。
 
二皇子满脸不甘,决绝道:“母后放心,都安排妥当了,但愿明晚一切顺利!”
 
第181章:狠心
 
“皇儿, 稳着些, 无论事成与否,只要稳得住, 我们便能全身而退。”杨皇后谆谆教导,她命中仅一子,别无选择, 只能竭尽全力栽培。
 
“知道,您放心吧。”二皇子敷衍点头,难掩兴奋, 恨恨道:“韩贵妃愈发猖狂了。趁您偶感微恙,几乎独揽后宫掌管大权,连元宵佳宴也自作主张, 仿佛她才是皇后一般,叫人看着可笑!哼, 明晚我倒要看看她母子二人如何收场!”
 
“事儿还没成呢,你收着点儿,有心人一眼就能看出你神态欠妥。”杨皇后苦口婆心地劝诫。因为是亲生儿子,她即使不满意也没法说,以免激起对方叛逆。
 
“此乃坤和宫,我们母子俩商议,怕什么呢?若在外头,我肯定谨慎留意。”二皇子蹙眉,忍不住直言:“母后,你越发胆小了,难道怕了姓韩的一家子不成?”
 
“我——”
 
杨皇后深吸口气,牵动细瘦脖颈上的青筋凸起,头疼地训导:“本宫掌管后宫三十多年,假如胆小怕事,怎能主中宫至今?多少大风大浪都过来了,区区一个韩家而已,怕甚!但是,皇儿,你的性子总有些急躁,陛下也曾提过,父母只有盼你好的,今后沉稳冷静些吧。瞧瞧老大和老三,他们一贯较为稳重——”她话音未落,儿子已听得冒火,忿忿打断:
 
“母后,怎么你也糊涂了?”
 
“怎、怎么就糊涂了?为娘都是为了你好!”杨皇后气恼瞪大眼睛,端坐的身躯略向前倾,恨不能一棍子或一耳光打醒儿子。
 
二皇子积郁已久,振振有词道:“我承认三弟稳重,因为他自幼耿直呆板,不苟言笑,要么冷脸要么翻脸,天生臭脾气。”顿了顿,话音一转,他讥诮道:
 
“但大哥算什么稳重?他只是表面稳重,装腔作势!兄弟们同在宫檐下长大,他什么秉性我会不知?哼,他假装沉稳不过为了讨好父皇罢了。”
 
“你既然明白,为何做不到?哪怕学学老大假装沉稳也好,哄一哄陛下欢喜呀!”杨皇后使劲揪紧衣摆、手背青筋暴凸,压低嗓门,怒而质问:“提及‘讨好’,天底下一切谋图建功立业之人,谁敢忤逆皇帝?换言之,谁不想讨好皇帝?倘若能哄得龙颜大悦,轻而易举即可平步青云;反之,可能瞬间从云霄跌落泥淖。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想不通吗?”
 
二皇子张了张嘴,无可反驳,悻悻然垂首:“母后息怒。”
 
唉,我儿白长了岁数,头脑却始终不够聪慧机敏。
 
杨皇后强忍失望,悲叹:“本宫苦心操劳半生,临老临了,绝不能输给韩氏母子!”
 
“是。”
 
母子俩同时垂首,彼此暗藏恼怒,互相认为对方无能。
 
半晌,二皇子清了清嗓子,试探着问:“明晚之事早已安排妥当,您却如此忧愁,莫非庄妃娘娘又因为表妹烦扰您了?”
 
杨皇后闻言,立即沉下脸,断喝:“休提那寡廉鲜耻的不孝东西!”
 
“筱彤她——”
 
“嗯?”杨皇后威严直视。
 
二皇子讪讪的,改而义正辞严道:“表妹实在糊涂!她居然舍弃您做主牵的大好姻缘、舍弃做永兴侯府正头夫人,自甘卑贱,千方百计勾引五弟,虽未成,但清白尽毁,不仅变成茶余饭后的笑柄,还气得外祖母一病不起,真真叫人头疼。”
 
“周姑娘性子像足她母亲,贪慕漂亮皮囊而忽略其它一切,将礼法孝道统统丢弃,毫无羞耻之心。之前,本宫念及同胞亲妹子不幸早亡、不忍外甥女三年后出了孝终身无依靠,特地说合,将其许配给永兴侯嫡长子,可惜周姑娘瞧不上,她自个儿看准了,想做五皇子侧妃,竟趁佛寺进香的时机勾引,意图‘生米煮成熟饭’,岂料被老五识破,闹了个大笑话!”
 
改口称“周姑娘”了?
 
看来,母后气得不轻啊。
 
二皇子颇为怜惜,懊恼埋怨:“其实吧,老五也真是的,顺势收了表妹又如何?何必令其沦为笑料?表妹也算年轻貌美——”
 
“你仍是念念不忘。”杨皇后淡淡打断。
 
“没,没有的事儿,母后别误会。”二皇子赔笑摆手,小心翼翼问:“那,您是怎么答复庄妃娘娘的啊?”
 
“还能怎么答复?”杨皇后面无表情,冷漠道:“周姑娘那般有主意,她既能闯祸,想必也能善后,本宫正忙于安慰永兴侯府,就不多嘴了,况且她父兄健在,本无需我们操心。”
 
“哦。”二皇子欲言又止。
 
杨皇后惆怅叹息,疲惫道:“本宫清楚,周姑娘一直有心于你,可她生性欠缺端庄,果然,她居然在孝期动了歪心思!庄妃再大度宽厚,也不可能接受她做儿子侧妃,老五虽然洒脱,但男人岂能甘愿被算计?本宫明确表态不插手,任由他们折腾去吧。”
 
“那表、周姑娘的终身怎么办?侧妃是不可能了,总不能让堂堂平南侯的外孙女没分没分吧?”
 
“侧妃?”杨皇后嘲讽一笑,冷冷道:“大家闺秀作出那等丑事,令祖宗蒙羞,罪孽深重,后半生能吃斋念佛赎罪已算好下场!”多半获赐一根白绫或一杯酒,一死百了。
 
貌美如花的表妹……
 
二皇子扼腕,唇紧抿,不敢刺激盛怒中的母亲,思索半晌,他愤慨提出:“据查,事发当晚,老三‘恰巧’抽空回城,五弟去了庆王府,逗留约两个时辰。母后,我怀疑老三插了一手。”
 
“是又怎么样?理亏的是姑娘家,自作孽不可活!”杨皇后气冲冲,明显不耐烦了,眉头紧皱,无可奈何提醒:
 
“皇儿,正值要紧关头,切莫因为琐事分神,待你成功,什么样的姑娘得不到?眼光放长远些。明晚元宵佳宴,不容分毫差池,你快回去,与谋士再仔细理一理,务必谨慎。”语毕,她憔悴地挥挥手,脸色蜡黄中透着青灰,衰弱枯瘦。
 
“是。”二皇子躬身告退,眼神狂热,极度渴盼,愿意付出一切代价获取皇位,踌躇满志地出宫筹谋。
 
次日即是元宵节。
 
临近傍晚,皇宫门口车驾络绎不绝,皇亲国戚和元老重臣奉旨入宫领宴。
 
膳毕,上了年纪的人及其女眷往往坐着听戏,趁机攀谈或增进情谊;年轻男人则多半游园赏灯,三五成群。
 
御花园张灯结彩,亮起一片片花灯光芒,样式成百上千,精致华美,流光绚丽,令人目不暇接。
 
“哇!”
 
“嗨呀,皇家花灯好气派,晃得人眼晕,究竟挂了多少盏灯啊?”宋慎啧啧称奇,津津有味,几乎走两步就大喘气,以示赞叹。他紧随九皇子赵泽安后侧,赵泽安笑着告知:“太多啦,肉眼数不清的,得问相关管事。”
 
“也对。”宋慎乐呵呵,他生性喜爱热闹,兴致勃勃,全不在意自己日夜被禁卫奉旨严密监管。沿甬道前行一段,他指着一盏花梨六角琉璃灯,故意逗弄小皇子,笃定称:“我猜那上面画的一定是鹿!”
 
赵泽安愣了愣,忙纠正:“不是鹿,是骏马。”
 
“可它头上怎么长角了呢?”宋慎一本正经地质疑。
 
赵泽安并未怀疑,相反,他非常乐意和对方热切讨论花灯,免除独自观赏的无趣,遂耐心解释:“宋大夫,你仔细看,那马儿头顶的不是角,而是快速奔跑时卷起的风。”
 
“原来如此。”宋慎作恍然大悟状,抱拳道:“多谢小殿下赐教!”
 
其实,无论元宵花灯如何千姿百态,看多了也就平淡了,兴趣缺缺。
 
距离一丈左右,庆王和瑞王并肩而行,低声交谈。
 
“宋慎近期还安分吧?”庆王关切问。
 
瑞王摇头失笑,又点点头。
 
“人是我举荐进宫的,倘若他胡闹,尽管告诉我。”庆王正色叮嘱。
 
“他从未胡闹,只是性子跳脱,孩子气十足,偶尔倒更像是‘无理取闹’。”瑞王含笑评价,言语间十分宽容。
 
庆王莞尔,缓缓道:“他身为浪迹江湖的孤儿,品性尚可,原则性错误除外,其余细枝末节责令其能改固然好,改不了暂且由他去,我们更看重其精湛医术。”
 
“三哥所言有理。”瑞王欣然赞同,不时抬眼注视前方兴高采烈的一大一小,生怕宋慎激动得忘形逾矩。
 
庆王面色平静,耐着性子陪弟弟们闲逛,心中难免黯然,深切牵挂,默默思量:
 
元宵了,他此刻正在喜州做什么?也赏灯吗?还是忙于处理灾情无暇过节?可有谁刁难他?
 
虽然是欢度佳节,但宫廷规矩森严,出席者个个有头有脸,纷纷端着架子,从容守礼,力求平稳,绷着脸皮轻声细语,唯恐失仪。
 
所以,当后方传来一阵孩童的愉快追逐嬉闹声时,许多人闻讯当即转身:
 
“哈哈哈,我最快!”一名约莫六七岁的男孩神气十足,手提一盏两个拳头大的精巧小花灯,跑得满头汗。
 
“哥哥,等等我呀!”另一小男孩喘吁吁,眉开眼笑,欢呼雀跃;眨眼,假山后又跑出来一个虎头虎脑的小胖墩。
 
接二连三,一共有六名年龄相仿的男孩,个个手提别致小花灯,调皮追逐。
 
他们是承天帝的孙子,生来尊贵受宠。
 
与此同时,宫女太监们嗓音颤抖,胆战心惊,劝不听又不敢强拦,老母鸡似的躬身保护。
 
庆王皱眉看了会儿,果断立定甬道中间,威严阻止:“站住。”
 
为首的小男孩忙抬头,吓一跳,乖乖并脚站好,怯生生说:“侄儿给三位皇叔请安。”
 
“起来吧。”庆王点点头。
 
“旻裕,别跑得太快,当心点儿。”瑞王叮嘱。
 
“是。”赵旻裕恭顺答,他是二皇子的嫡次子。
 
宫女太监们如释重负,忙不迭提醒自家皇孙给叔辈请安。很快的,庆王跟前站了一排侄子。
 
哟呵?皇子我全见过了,但尚未见识过龙孙。思及此,宋慎好奇返回,踮脚细看:
 
九皇子赵泽安论辈分是小皇叔,他上前拍了拍侄子肩膀,夸道:“你这灯挺漂亮啊,真小巧。”
 
“嘿嘿嘿,大皇叔给我们发的,据说乃海外蛮夷贡献,才只有十个哦。”赵旻裕仰脸,双目微红,格外水灵灵,他状似不舒服,抬袖擦拭眼睛,瞬间眼球更红了些。
 
“是吗?”赵泽安十二岁了,身高已及庆王肩膀,他轻松抱起侄子,笑说:“走!我抱着你赏灯。”
 
“谢谢小皇叔。”赵旻裕高兴极了,炫耀一般,扭头朝其余皇孙扮了个鬼脸,又抬袖擦眼睛,眼球迅速布满血丝,乍一看仿佛会流血泪。
 
不对劲!
 
目不转睛观察半晌,宋慎心里咯噔一下,身为医者,他直觉不妙,下意识悄悄扫视,最终锁定赵旻裕手提的漂亮小花灯。
 
旋即,缜密的庆王也发觉异样,他从胞弟怀里接过侄子,诧异端详其双目,疑惑问:
 
“旻裕,你刚才哭了吗?眼睛为何……突然泛红?”
 
第182章:毒计
 
庆王的质疑立即引起众人注意。
 
“什么?”牵着两个侄子的瑞王忙折返, 凑近细看, 登时皱眉,扭头问随从:“旻裕的眼睛这是怎么回事?”
 
“别是两手摸来摸去地玩耍、揉眼睛揉进了脏东西吧?”九皇子赵泽安猜测。
 
亲王和皇子在场, 所有太监宫女自然往后靠,突然被询问,吓了一大跳, 为首的大宫女慌忙回答:
 
“奴婢回三位殿下的话:皇孙本是在宴厅听戏,约两刻钟前,大殿下给每位皇孙分发一盏花灯, 陛下便准许游园赏灯,奴婢们始终不错眼地伺候着,绝不敢隐瞒。”
 
宫女话音刚落, 赵旻裕惊觉眼睛愈来愈怪异,奇痒难忍, 他抬袖想揉擦,扁扁嘴,忍不住带着哭腔喊:
 
“哎呀,我的眼睛痒,我的眼睛!”
 
“别动!仔细越揉越红肿。”庆王眼疾手快,一把箍紧侄子,他凝神思索,迅速和瑞王对视一眼,皆困惑心惊,同时默数:
 
旻裕、旻衡、旻沣……一共六个侄子,分属二皇子、五皇子和六皇子之子。
 
庆王满腹疑虑,暗忖:侄女们文静纤弱,应当正在宴厅被各自母亲照顾着;侄子当中,除了二哥家里年仅半岁的婴儿外,现场只缺大哥的嫡子。
 
认真细论,唯独只缺大哥的嫡子旻琨。
 
电光石火间,庆王眼风一扫,凭直觉,准确望向位于人圈外围的宋慎!继而,又审视六盏莹莹发光的精致小花灯。
 
“庆王殿下说得对,皇孙不能揉眼睛。”宋慎赞同道。他正悄悄揣测花灯时被猛地抓住,头皮一炸,瞬间发麻,暗中大呼:糟糕!我该不会被扯进去吧?
 
赵泽安赏灯的兴致荡然无存,愣了愣,快步疾行,和侍从们一同查看其余侄儿,震惊发现好几双眼睛或轻或重异样,他结结实实倒抽一大口凉气,火速告知:“三哥四哥,侄儿们不知怎么了,眼睛都红肿,咱们如何是好?”
 
太监宫女们惊慌失措,纷纷簇拥自家小公子,恐惧嚷:
 
“您觉得如何?”
 
“我的眼睛疼呜呜呜~”
 
“天啊!怎么办?”
 
“得赶紧禀报殿下和皇子妃吧?”
 
“哎呀,娘呢?父亲呢?我眼睛痒啊。”
 
……
 
情况急转直下,愉快嬉笑声彻底消失,孩童放声大哭,在宫女怀里扭动蹬腿挣扎。
 
霎时,御花园中部突兀爆发哭喊,喧闹嘈杂。
 
眼睁睁看着侄子双目以可怕的速度变得红肿、眼球布满血丝,看似要渗血,事故突发,紧急之下,庆王当机立断,严厉阻止:
 
“按住他们的手,别给触碰眼睛!”他又下令:
 
“来人,即刻去禀报陛下,把皇孙们的花灯收了,交由禁军严加看管!速速传太医,随本王移至就近的霞影阁。”
 
“是!”
 
“奴婢遵命。”太监宫女们满头冷汗,无法想象承天帝知情后的震怒,哀叹自身性命堪忧。
 
庆王抱紧奋力挣扎嚎啕大哭的侄子,率众赶往霞影阁,昂首阔步,路过宋慎时,耳语提醒:“安静跟着,你避不开的。”
 
宋慎无可奈何点头,默默跟随,暗忖:啧,老子好端端游园赏灯,又摊上事儿了!他习惯性张望几眼,亲密挨近瑞王,小声宽慰:“你别急,慢慢儿走。”
 
“你——”瑞王蹙眉,悄悄打量四周,关切叮嘱:“安静点儿,切勿多话。”
 
宋慎嘟囔说:“知道了,庆王叫我闭嘴,你也叫闭嘴,今晚我扮个哑巴得了。”
 
不多时
 
供游园途中休憩的小巧霞影阁挤了满满一屋子人,御医们飞快赶到,焦头烂额,一边安抚痛苦哭泣的孩童、一边诊治病情。
 
庆王居长居尊,责无旁贷地坐镇指挥全局,他高声吩咐:“各位皇孙的奶娘挑一名宫女协助御医,其余闲杂人等统统下去候着。”
 
转眼,屋里便宽敞了许多。
 
皇孙们报病,太医院除了留下若干人值守外,其余都背着药箱待命,无处插手,团团围着矮榻,七嘴八舌,焦急参与病情商讨。
 
庆王沉思片刻,唤道:“来几个空闲的御医!”
 
太医院院使忙抬头,年迈老人一路小跑,灰白头发闪烁,恭谨问:“殿下有何吩咐?”
 
“皇孙们换下的衣衫鞋袜和随身物品都收在偏殿耳房,孩子伤得突然,你们肩上担子重,不如派两个人去耳房查一查,能排除一样是一样,尽快找出根源,以便对症下药。”庆王正色吩咐。
 
院使眼珠子定住,思前想后,躬身感激道:“多谢殿下体恤,老朽马上安排人手去查!”
 
庆王低声提醒:“伤了六个皇孙,非同小可,你们动作要快,陛下稍后必定问话。”
 
长年为宫廷贵人诊治,院使经验丰富,浑身一凛,垂首道:“老朽谨遵殿下之命。”语毕,他亲自挑了四名可靠御医,督促其负责检查皇孙的衣衫物品。
 
此事绝非意外!
 
只是不知道谁有那包天的胆子,敢对皇孙下手。
 
庆王满腹疑团,慎之又慎,有条不紊地指挥全场,待太医们各司其职后,他走向安抚侄子的瑞王,朝对方使了个眼神,后者一怔,旋即会意,忽然蹙眉捂住心口。
 
“四弟,你没事吧?别着急,快坐下缓缓,御医正在想办法。”庆王搀着弟弟,一侧身,又朝宋慎递了个眼神。
 
宋慎更是敏锐机灵,他心领神会,惊呼大叫:“瑞王殿下,您可是身体不适?唉,您刚才跑得太急了,颠簸劳顿,这时辰本该歇息的。”话音刚落,承天帝的嗓音便飘入殿堂:
 
“琛儿怎么了?”
 
“儿臣无事,参见父皇。”
 
惊闻皇孙出事,承天帝迅速赶来,走得额头微汗,喘吁吁,左肘被长子搀扶,右肘在次子手里,前呼后拥,率领浩浩荡荡一群人。
 
庆王等闻讯转身,依例行礼:
 
“儿臣叩见父皇。”
 
“微臣参见陛下。”
 
里里外外跪倒一片人,承天帝目不斜视,面沉如水,并未理睬殿外的太监宫女,直接罚跪,疾步迈进门槛说:
 
“平身平身,这种时候还跪什么呢?免礼!”
 
“谢陛下。”众人起立。
 
“父皇请保重龙体,御医正在诊治。”庆王暂只能如此宽慰。
 
“雍儿,这、这究竟怎么回事?”承天帝站稳,定睛扫视殿内:只见奶娘宫女和御医合力按住哭喊挣扎的皇孙、庆王搀扶脸色苍白的瑞王、带刀禁军把守着出入口。
 
乱糟糟,怵目惊心。
 
庆王略一沉吟,字斟句酌答:“回父皇:儿臣和四弟、小九方才正游园赏灯,偶遇提花灯嬉戏的侄儿们,忽然发现几个孩子眼睛红肿,十分不妥,遂立即禀报您并传了太医,具体缘由尚不清楚。”
 
“几个孩子?三弟,到底几个孩子出事了?旻衡旻裕呢?”二皇子心急火燎问。虽自认有不得已的苦衷,但虎毒不食子,所以他流露的担忧属真巧,无需伪装。
 
“二哥冷静些。”庆王耐着性子,因不清楚来龙去脉,故持同情态度,安慰道:“游园赏灯的侄儿们都说眼睛痒,御医正设法救治——”
 
“御医想出办法了没有?”二皇子仓促打断,急赤白脸道:“我一共才三个儿子,高高兴兴入宫,为何突然出事了?”
 
瑞王脸色苍白,轻声开口劝道:“二哥,侄儿身体不适,我和三哥小九吓得不轻,火速抱着孩子求医,但具体原因委实不知,我们也非常纳闷。”
 
糟糕,此次元宵宴是母妃一手操办的!大皇子诧异焦虑,一颗心不断往下沉,竭力镇定,忙问:“御医,皇孙们不要紧吧?”
 
“这……”
 
太医院院使硬着头皮,抖着灰白胡子,拱手道:“陛下,臣等定会竭尽全力医治,但形势未明,老臣斗胆求您回避。”言下之意是:
 
一个皇孙突发怪病不足为奇,但一同倒下六个皇孙,不得不令人起疑。
 
莫非……中毒?
 
承天帝脸色铁青,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因为对方所言在理。
 
庆王当机立断,劝道:“父皇,此处交由御医吧,您请移驾偏殿小坐。”
 
“三哥说得对,父皇龙体何等重要,还是避一避的好。”瑞王直言不讳。
 
唉!
 
承天帝疑虑重重,面无表情,半晌,选择抽出左手,招呼道:“九儿,来,让朕看看。”
 
手被父亲推开,大皇子后背冷汗涔涔,忐忑紧咬牙关。
 
“父皇放心,我没事。”九皇子听令近前,承天帝很自然地一把搂住幼子,冷冷道:“皇孙的安危就交给诸位太医了,务必令其康复,切莫令朕失望!”语毕,他扭头吩咐庆王:“雍儿,你安排人盯着,顺便抽空查一查原因。”
 
说完,皇帝转身,起驾往隔壁偏殿而去。
 
顺便抽空?
 
庆王困惑垂眸,低声道:“是。”
 
宋慎接替庆王,默默搀扶瑞王,一声不吭。
 
二皇子状似心急如焚,颤声呼唤自己两个嫡子:“旻衡?旻裕?”
 
“爹?爹,我的眼睛难受!”
 
“爹,娘呢?我要回家呜呜呜~”
 
双目奇痒,又动弹不得,伤患听见父亲赶到,更是哇哇大哭,声嘶力竭,拼命呼喊爹娘,听得承天帝格外难受:
 
上了年纪的人,往往加倍看重人丁兴旺家族和美,尤其痛失长女的老皇帝。
 
因殿堂狭窄,妃嫔被堵在外面,二皇子妃听见儿子凄声哭嚎,心如刀割,忍无可忍,什么也顾不得了,越过众多妃嫔和皇亲国戚,奋力挤进殿内,踉跄奔跑,钗环珠翠乱晃,扑到矮榻前探视儿子:
 
只见其长子旻衡双目微红,尚能辨认瞳孔和眼白;次子旻裕却十分骇人:
 
赵旻裕眼球红彤彤,明显凸出,眼白瞳孔无法辨认,浑浊水肿,哭得嗓子沙哑,眼泪带出血丝。
 
“啊——”
 
“旻裕?旻裕?你这是怎么啦?”二皇子妃双目圆睁,尖利哀叫,嗓子劈裂。
 
御医相当于提着脑袋诊治病情,同样不顾一切,匆匆安慰:“您请保重贵体,且容我等救治皇孙。”
 
“皇后,还不赶紧叫人拉走她?不得哭闹!”行至门槛外的承天帝头疼喝令。
 
“是,陛下息怒。”杨皇后心如擂鼓,命令宫女强行拉开儿媳。
 
二皇子妃疯狂一挣,连滚带爬,膝行扑在帝后和丈夫跟前,泪如雨下,晕染得妆容凌乱,哭道:“父皇、母后,殿下,你们快去瞧瞧孩子呀!天呐,不如弄瞎我的眼睛吧,弄瞎了我,也就看不见孩子受苦了,弄瞎我吧!”
 
亲眼目睹儿子惨状,惧怕孩子可能失明、甚至丧命,作为母亲,二皇子妃怎能冷静?她惊恐万状,战战兢兢,面庞扭曲,理智仪态全无,令旁观者心生怜悯。
 
“唉,你胡言乱语些什么?快别添乱了。”二皇子搀起妻子,不露痕迹地回避对方眼神——为了逼真和顺利,他并未对妻子透露半句计划。
 
庆王皱眉,全神贯注审视殿内所有人的言行举止,并拦下试图跟随二皇子妃挤进殿内的五、六两个弟媳,无奈劝阻:“二位且慢!御医正在设法,不宜打搅其施救。五弟、六弟,让她们到偏殿等候吧。”
 
“嗯。”五皇子颔首,勉强维持镇定。
 
“来人!把夫人搀去偏殿,少添乱。”六皇子心如乱麻地下令,他十七岁做了父亲,可以说跟孩子一齐成长,父子亲情深厚,堪称慌张地奔入殿内探望。
 
庆王却伸臂一拦,劝道:“你们都别进去,御医忙得不可开交,无暇分神。”
 
大皇子定定神,也开口劝:“此殿狭窄,站不下许多人,没得影响救治。”
 
“老五、小六,过来。朕也着急,但须由御医全力施救,任何人不得打搅。”承天帝头也不回地吩咐。
 
五皇子无可奈何,六皇子黑着脸,并肩追随父亲。
 
但,就在承天帝即将踏入偏殿门槛的刹那,耳房内忽然冲出数名御医,个个如临大敌,其中一人端着盖有白布的小银盘,迎头撞见皇帝,立刻止步下跪,和同僚面面相觑。
 
“跑什么?慌什么?”承天帝目光如炬,不悦地问:“盘子里头什么东西?”
 
兹事体大,御医们陷入短暂混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禀告。
 
“说!”承天帝断喝。
 
庆王稳步上前,坦率解释:“父皇息怒,儿臣只是照例让御医检查侄儿们换下的衣衫鞋袜和随身物品,总要找出根源才能对症下药。”
 
承天帝纹丝不动,脸色难看。
 
韩贵妃母子犹如当头挨了一记闷棍,惊愕呆愣,他们绞尽脑汁,防住了其它方方面面,却万万料不到对手敢害皇孙!
 
“那,你们查出什么了?”承天帝缓缓问,逼近两步。
 
跪地捧银盘的御医火速膝行后退,急不择口,高声示警:“此蜡烛有毒,陛下请勿靠近!”
 
嚯!
 
有毒?
 
旁观众人不约而同,齐刷刷抬脚,下意识退避三尺!
 
“保护陛下!”
 
“父皇小心啊。”
 
……
 
庆王大喊:“肃静!”他指挥御医退到阶下空地,提醒道:“你们一五一十说清楚,如实禀报即可。”
 
承天帝着实吓了一跳,回过神,顿时震怒,厉声质问:“哪儿藏的毒?什么毒?”
 
御医语调颤抖,丝毫不敢隐瞒,揭开盖着银盘的白布,细细禀报:“启禀陛下:这些蜡烛来自皇孙们的花灯,初步判定燃烧时会产生无色无味毒烟、发散刺激眼眸,但具体毒性有待臣和前辈们一同断定。”
 
“既如此,还不赶紧去?愣着干什么?倘若耽误了救人,朕要你的脑袋!”承天帝大发雷霆,胸闷气促。
 
“臣遵旨。”御医们毕恭毕敬,迅速跑进正殿,生怕被皇帝迁怒。
 
承天帝满腔怒火熊熊燃烧,余光一扫,这时才看见搀扶瑞王的宋慎,眼睛一亮,忙催促:“宋大夫也在?好极!你也进去瞧瞧,若能治愈皇孙,朕重重有赏!”
 
“草民遵旨。”宋慎早有准备,轻轻松开瑞王的手,奉旨行事。他是民间大夫,无旨不能擅自行医。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花灯藏毒?”承天帝咬牙切齿,猛地扭头凝视长子,一字一句问:
 
“似乎皇孙们的花灯是经你手分发的?”
 
大皇子扑通跪下,憋得脸发青,紧张表明:“父皇,儿臣确实给皇孙们准备了几盏别致花灯,本意是让孩子们欢度元宵,旻琨也得了呀!求您明鉴。”
 
“旻琨呢?”承天帝顺势问,扫视黑压压一片人头,寻找皇长孙。
 
大皇子瞥向妻子,后者颤巍巍答:“回父皇:旻琨今儿卯时即起,在府里玩了整日,连午觉也没歇,方才宴上就困了,宴后沉沉入眠,儿媳无法,只好抱去母妃宫里小憩。”
 
“哦。”承天帝语调平平,按捺盛怒问长子:“那些花灯哪儿来的?”
 
除了廊下待罪的太监宫女,只有大皇子难堪跪倒,他尚未答,其生母韩贵妃爱子心切,忍不住代为解释:“陛下,花灯乃海外先褐国所贡,入宫时层层盘查,入库时又清点一回,不可能出错——”
 
“那皇孙们怎么中毒了?”承天帝冷冷打断,罕见的对宠妃疾言厉色,子嗣一向是帝王最在意的,尤其是已长成男童的皇孙,况且今夜一连六个孙儿出事!他已算克制情绪了。
 
“妾、妾……”韩贵妃语塞,唯恐言多必失。她近期取代抱恙的皇后执掌后宫,可谓春风得意,光彩照人,风姿绰约,可此刻她的浓妆和华美宫装却不合时宜。
 
“恳请父皇准许儿臣调查内情,看到底是谁丧心病狂、竟敢谋害皇孙!”大皇子膝行数步,毅然决然请旨,深知自己脱不了干系,索性迎难而上,争取主动出击。
 
二皇子紧随其后,哽咽哀切道:“父皇,孩子们伤得那样,尤其旻裕,儿臣心疼如刀绞,请父皇为孩子做主!”
 
“父皇,旭哥儿一贯懂事孝顺,他才六岁,懂什么呢?求父皇恩准儿臣参与调查,誓必揪出歹毒凶手!”六皇子怒不可遏,语气坚决。
 
“哥,消消气,父皇自有圣明公断。”禁足的赵泽武奉旨出席元宵团圆家宴,小声劝慰激动失控的兄长。
 
“稍安勿躁,你们冷静些。”承天帝抬手按住儿子,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呼唤:“皇后?”
 
“臣妾在。”杨皇后屈膝垂首,屏住呼吸,手心冷汗黏腻。
 
“朕知道你需要静养,可眼下这样……”承天帝疲惫停顿,明确吩咐:“后宫仍由你掌管,务必妥善照顾皇孙!”
 
“咳咳,咳咳咳。”杨皇后狂喜,却故作气虚咳嗽,身躯晃了晃,干瘦的手背青筋浮凸,端庄凝重道:“臣妾遵旨,必将全力以赴。怕只怕自身精力不济,有负您的信任,还望贵妃妹妹多协助。”
 
“不必了。”
 
承天帝一口回绝,淡漠道:“韩贵妃这阵子辛苦操劳,让她歇会儿。庄妃?”
 
“呃?妾在。”庄妃冷不丁被点名,垂首皱眉。
 
承天帝威严下令:“你尽量为皇后分担点儿,不得推脱。”
 
“妾遵旨。”庄妃恭敬从命,无法拒绝。
 
众目睽睽,韩贵妃咬唇,艰难隐忍,委屈又激愤。
 
庆王刚才随御医进殿巡视了一圈,大踏步退出来,无暇顾及旁人,肃穆提议:“父皇,偏殿离得近,为确保平安,您请起驾回宫。”
 
“雍儿,”盛怒的承天帝回神,忧心忡忡,严肃叮嘱:“既然毒性未明,你也避一避,禁止出入正殿!等候御医捷信吧。”
 
“是。”庆王先答应,而后宽慰:“父皇,院使说了,因救治及时,皇孙们并无性命之忧,如今只待明确毒性后解毒,仔细调养,应会康复如初。”
 
“愿天神和列祖列宗保佑我大成皇孙平安。”承天帝双手合十,沉痛祷祝,旋即脸色一变,喝道:
 
“先褐国是吧?曹立群,你即刻率禁军抓捕蛮夷使者,连夜审讯,泽祥、雍儿和老五老六负责监督,无论如何,朕明早就要看见口供!”
 
第183章:夜审
 
丑时, 万籁俱寂, 夜色漆黑如墨,刑部却灯火通明。
 
“冤枉!”
 
“殿下, 我们冤枉啊!”
 
“可否求见大成皇帝?你们说的花灯藏毒,我们根本不知情,怎么认罪?”
 
先褐国的三名使者跪地, 争先恐后,用生硬别扭的口音辩解,衣衫不整蓬头散发, 仓促被禁军从热被窝里抓到此处受审。
 
“肃静!”
 
大皇子难掩焦躁,使劲一砸惊堂木,声若惊雷, 质问:“花灯乃先褐国所贡,理应先审问你们, 冤枉什么?”
 
“尔区区蛮夷小国,得以受到我泱泱大成礼待,非但不感恩恭顺,反而在贡品内藏毒谋害皇孙?委实耸人听闻,罪该凌迟处死!”二皇子横眉冷目地呵斥,气势汹汹。
 
“没、没有,我们没害人。”
 
“不可能,花灯只是漂亮小东西,供皇族观赏玩耍,我们怀着非常尊敬的心,乘船拜访大成皇帝,不会害人!”
 
“其中绝对有误会,请殿下们息怒。”三名使者瑟瑟发抖,拼命摇头摆手,但越急舌头越不灵活,最后叽里咕噜冒出几串本族语言。
 
惊堂木“啪”一声!
 
大皇子不耐烦地打断:“速速从实招来,休想抵赖狡辩!若非出事,谁有闲功夫元宵夜熬着审问你们?”
 
“都给本殿下好好说人话,谁听得懂海外蛮语!”二皇子相当没好气。
 
“皇兄,他们是海外蛮夷,至今茹毛饮血,粗鄙野蛮未开化,不见棺材不掉泪。”六皇子赵泽文语气森冷,下颚紧绷,从牙缝里吐出字,提议道:“哼,不如先上一顿板子,把他们打清醒了再审,否则掰扯到明早也问不出个所以然,父皇到时要看口供的。”
 
“我哥说得对!上板子上板子,再硬的嘴也能给他撬开喽,给侄儿们讨回公道!”七皇子赵泽武振臂高呼,全力拥护胞兄,他陪坐后侧,活脱脱一根聒噪尾巴,激动得脸红脖子粗。
 
“老七,冷静点儿,此乃刑部公堂。”庆王扭头提醒。
 
“哎,好的,我只是着急。”赵泽武讪讪入座,忿忿道:“真丧心病狂啊,凶手居然连皇孙都敢害,拿小孩儿出气,呸,可恶至极!”
 
庆王无暇理会鲁莽弟弟,专注翻看先褐国卷宗,任由耳畔兄弟们怒气冲冲恐吓逼供。
 
“三哥,发现什么问题了吗?”五皇子凑近询问。他晕乎乎,疲惫揉捏眉心、以腕口蹭太阳穴,仰脖灌了半杯浓茶提神。
 
“此案难了。”
 
庆王喟叹道,食指点点卷宗:“五弟,你看,自承天四十九年开始,先褐国断断续续派遣使者来访,但因言语礼仪太欠妥,外埠司一直没批,直到去岁年底,才上奏朝廷准许其携贡品入京朝拜,在西郊外使殿给拨了两间屋子招待。”顿了顿,他神色凝重,说:
 
“可他们头一回进贡的贺礼就出了大事。”
 
“无论其中具体如何,两国交情算是完了。”五皇子眉头不展,痛心道:“父皇催得急,我们更急,好端端欢度元宵,皇孙却中毒了,人心惶惶,不彻查严惩不足以平息事态。”
 
“正是。”庆王点头,细细揣测,颇为头疼道:“难就难在先褐国远隔海洋,他们初次朝拜,彼此十分陌生,外埠司了解的很有限,倘若从源头查起,耗费时日就长了。”
 
“父皇明早要看口供——”
 
“无妨。”庆王打断,正色表示:“口供无法凭空捏造,假如实在赶不及,明早我去请父皇延后日期,以免忙乱出错。”
 
“也是。明早咱们一起,我进宫看看孩子。”五皇子颔首,一直揉捏额角,明显身体不适。
 
“行!”庆王按住卷宗,扭头关切问:“头疼吗?还是困的?”
 
“头晕,心里憋得慌。”五皇子苦笑,浑身不舒坦。
 
庆王宽慰道:“你这是担惊忧虑所致,别怕,侄儿们有御医和宋慎联手医治,会康复的。”
 
“但愿孩子们平安。”五皇子喃喃自语,话音一转,赞赏道:“你举荐的那个宋大夫医术不错,既能调理四哥身体、又会解毒,听说是个什么掌门?”
 
“南玄武第四十二代掌门人。”过目不忘的庆王告知,复又埋头审视卷宗。
 
“哦,江湖果然多能人异士啊!”五皇子肃然起敬,由衷感谢救治自己孩子的大夫。他坐直,仰脖灌浓茶,挪了挪,靠近兄长,聚精会神,一同研究先褐国仅有的档卷。
 
此刻
 
二皇子抢过惊堂木,奋力一拍,威风凛凛,厉声大喝:“元宵花灯千千万盏,唯独你们贡献的有问题,喊什么冤?皇孙何等金贵,陛下雷霆震怒,没叫当场剐了你们已算开恩。你们究竟受谁指使?所用何毒?如何藏毒?说不说?”
 
“不知道啊,实在不清楚。”
 
“大成陛下英明仁慈,大人,我们请求面圣。”
 
“我们是冤枉的。”
 
“住口!”
 
赵泽文劈头大骂:“你们算什么东西?陛下日理万机,哪儿有空见闲杂人等?陛下将此案交由刑部负责、我等监督,你们还不赶紧招了?”
 
刑部尚书江勇率领两名侍郎,三人陪坐下首,纷纷露出无奈神情,原本应当由他们主持审问——但事实上,负责监督的皇子们失控急切,自顾自接过了惊堂木,主审官被干晾着,反倒在旁监督。
 
皇孙们受伤,其父亲和叔叔等几个皇子扎堆,同仇敌忾,势不可挡。
 
半晌,庆王看毕,把薄薄的卷宗推了推,说:“我看好了,五弟,你细细琢磨。”他喝了口温茶,抬头扫视略显混乱的公堂,眼神恰巧和陪坐左侧的刑部尚书对上,遂问:“江尚书,贵部派去搜查外使殿线索的人手回来了吗?”
 
江勇忙起身答:“下官一接到圣旨便派人出城调查,事关重大,绝不敢不尽心竭力,是以估计得耗费些时辰,掘地三尺地查,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庆王颔首,叮嘱道:“一有消息即刻上报,本王等天亮就要入宫复命。”
 
“是。”
 
庆王端坐,耐着性子等待时机,旁观兄弟们审讯:
 
“冤枉啊!”
 
“我、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怎么招?”三名使者据理力争,栗栗危惧,他们睡梦中突然被抓,单薄里衣外胡乱裹着袍子,赤脚跪地,冻得抱胳膊,鼻尖通红。
 
生母一力督办元宵佳宴、自己经手分发花灯、侄子受伤而自家孩子却健康无恙……
 
大皇子暗暗焦虑,急欲洗清自身嫌疑,一改往日的温文尔雅,瞪大眼睛拉长脸,只盼先褐国使者尽快招供、把一切罪责扛了!他极力压制愤懑,威胁道:“冥顽抵赖!看来,不上板子不行了。”
 
“上刑!打,狠狠地打!一个劲儿的嘴硬顶撞,武爷看他们是皮痒了。”赵泽武跳起来嚷,食指凌空遥指。
 
三名使者平白无故遭受指责,奋力争辩,一听用刑,登时抖若筛糠,涕泪交加,磕磕巴巴地求饶:
 
“饶命!大人,请饶命。”
 
“我们不认识皇孙,为什么害他们?”
 
“冤枉——”
 
“够了!”大皇子声色俱厉地打断:“作案动机只有你们自己清楚!”
 
“水路险阻遥远,你们远渡重洋出使大成,难道只是为了求得粮食菜蔬种子和农桑织艺书籍?”二皇子嗤之以鼻。
 
使者们赶忙点头,拍打胸口,赌咒发誓地说:“是的!我们就是为了求赐你们的粮种和图书。”
 
“我们国家没有大米和麦子,而你们有。”
 
“带些种子回国,看能不能生长。”
 
……
 
一想起儿子受伤,六皇子就控制不住愤怒,冷冷质问:“少东拉西扯的,本殿下不耐烦听!早就听说了,你们海外蛮夷之地,气候湿热,毒物遍地横生,其中不乏见血封喉的剧/毒,对也不对?”
 
“对。”使者老实点头。
 
“那不就得了?”赵泽武又跳起来,振振有词道:“我大成开国数百年,尚未发生皇孙被害之事,偏先褐国初次拜访、献个破花灯就发生了,不怪你们怪谁?”
 
七殿下,断案得讲究证据啊!
 
刑部两个侍郎面面相觑,欲言又止,悄悄瞥视尚书,却发现江勇垂首眼观鼻、鼻尖以下被茶杯阻挡,看不出任何指示,摆明了装聋作哑,于是他们也学着垂首喝茶,默不作声,暗忖:
 
唉,罢了罢了,皇孙受伤,让亲王皇子们做主吧,倘若陛下问起,别个不敢说,至少庆王会出面解释的。
 
无处发泄的六皇子忍无可忍,抢过惊堂木“啪”一砸,看也没看,随手抽出刑部案桌上四个签筒其中一个的三支签,掷在地上,大吼:“先褐国使者藐视皇子,犯上不敬。来人呐,拖下去杖责,打到他们招供为止!”
 
“饶命,殿下饶命呐!”
 
“求您开恩,我们的确没做坏事呀。”
 
怒斥夹杂求饶,乱糟糟,眼见闹得不像话,庆王面无表情,二话不说,起身拿起刻有“执法严明”字样的四个签筒,一把塞给刑部尚书,严肃叮嘱:“江尚书,保管好你刑部的令签!”
 
“是。”江勇讪讪接过,难掩心虚:明知不应放任皇子胡闹,可他还是放任了,脖子一缩,含糊旁观。
 
“三哥!”六皇子忿忿大叫。
 
“三哥,他们嘴硬吵着面圣,活该挨打,您别拦着呀。”七皇子小声劝,经历若干后,他很尊敬庆王。可等了等,他疑惑扭头,质问刑部捕快:“哎,行刑令签已下,覆水不可收,你们怎么还不动手?”
 
众目睽睽,官差们低头,竭力忍笑。
 
庆王皱眉,尽量压低嗓门,恨铁不成钢道:“你还问?睁大眼睛瞧瞧,地上扔的什么签?”
 
“啊?什么签?”赵泽武俯视地面,讷讷反问。
 
庆王给捕头递了个眼神,后者机灵会意,急忙蹲下捡起令签,毕恭毕敬双手奉上,庆王接了,稳步行至案桌前,轻轻放置三枚令签,无奈提醒:“此乃逮捕签,眼下涉案人员已经拿来了,下这个令做什么?”
 
扔令签的是六皇子赵泽文,他认得,只是一时冲动、大意犯错,当场出丑闹了笑话,顿感羞恼窘迫,满腔怒火稍微平息,闭紧嘴巴闷坐,一声不吭。
 
毕竟都姓赵,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因此,其余三个皇子同样感觉羞窘,他们并非不懂,只是混乱中未能及时察觉阻止。
 
剑拔弩张的气氛逐渐缓解,皇子们端起茶杯品茗,短暂休憩。
 
但,赵泽武是真不懂。他好奇捏着逮捕令签,翻来覆去摆弄,新奇道:“原来有区别的吗?我之前从未细瞧——”一语未落,后话已被其胞兄告诫性地肘击打落,悻悻然咽回肚子。
 
庆王扫视兄弟们,他一早想制止,可深知方才手足正在气头上、听不进劝,直到此刻才趁机提醒:“诸位兄弟,父皇明令刑部主审,术业有专攻,若论审讯,肯定刑部更经验丰富,咱们不如奉旨监督,以免耽误时间。”
 
“三哥所言有理。”五皇子率先赞同,他也反对外行瞎折腾。
 
口谕不可违,大皇子喝茶不语,二皇子黑着脸,双胎龙子随后也赞同。
 
于是,庆王扭头吩咐:“江尚书,你们接着审吧。”
 
“是。”江勇吁了口气,主审官终于得到审讯权。
 
先褐国使者则抓紧机会,碰头商议半晌,最后——他们豁出去了!义正辞严地叫屈,并指控:
 
“我们太冤枉了!”
 
“海船颠簸,我们原本没带花灯,因为那东西容易碎,进贡的花灯其实是大皇子殿下吩咐赶制的——”
 
大皇子目瞪口呆,暴吼打断:“你胡说!”
 
第184章:父子
 
什么?
 
藏毒花灯乃大殿下授意临时赶制?并非纯粹外邦进贡?
 
公堂上下一齐惊呆了, 纷纷望向大皇子, 震惊狐疑。
 
“大胆!你们居然敢污蔑本殿下?”大皇子脸色铁青,涵养再好也端不住了。
 
“没有污蔑。”
 
“我们说的是实话。”
 
“制作花灯的材料全是您提供的呀, 还吩咐尽量做得精致小巧些,方便幼童玩耍。”先褐国使者委屈怨恨,人在异国势单力薄, 心知在劫难逃,从茫然恐惧中清醒后,索性不管不顾, 你一言我一语地指认。
 
庆王屏息凝视,目不转睛观察外邦使者的神态,谨慎断定对方所言应属实, 他着实感觉棘手,沉吟不语。
 
“什么?藏毒花灯是大哥命令制作的?”二皇子惊诧高呼, 满脸不敢置信,临场表情无可挑剔。
 
“不会吧?”赵泽武睁大眼睛,其胞兄错愕问:
 
“这事儿奇了,大哥,你刚才怎么不说?”
 
五皇子眼珠子定住,垂首,冥思苦想。
 
“我——你们什么意思?都看着我做什么?”大皇子扼腕咬牙,深感倒霉透顶,铿锵有力辩解道:
 
“蛮夷奸贼一派胡言,我何曾命令他们制作花灯了?年前年后忙得脚不沾地,哪儿有空理睬海外不知哪个偏僻小国的使者!烦请诸位动动脑子,如果连制作元宵花灯也要亲自监督,那我还要不要做其它事了?”
 
嗯,听着也有道理。
 
宫廷一应物品要么内造、要么进贡,均有专署专人专管,不可能劳动皇长子。
 
然而,下一瞬,堂外忽然传来禀报:
 
“诸位殿下,奉命前去使者殿调查的大人们返回求见复命。”
 
“传。”大皇子强按捺盛怒,在场属他序齿最尊。
 
庆王抬眼望去,只见刑部的两名郎中、几位推官等手捧若干证物上堂。
 
“你们发现线索了?快报给几位殿下啊!”主审官江勇催促,在亲王皇子跟前,他的尚书架子一低再低。
 
“是。”刑部郎中硬着头皮,拱手道:“下官禀告诸位殿下、大人:涉案花灯乃先褐国使者所制,在其住所搜出残破的一盏,经仵作查验,花灯内蜡烛亦藏毒,确凿无误。并且,据使者殿管事和杂役供认,先褐国使者制作花灯的一切材料皆由、由……”他犹豫忐忑,尾音逐渐消失。
 
“实话实说便是,干脆点儿,陛下等着看口供呢。”赵泽文心急如焚,一心想揪出伤害儿子的凶手。
 
“是。”郎中咽了口唾沫,目视自己的鞋尖,小心翼翼告知:“据初步调查,先褐国使者制作花灯所用的材料皆由大、大殿下府上的管事年珥提供。”
 
此言一出,刑部公堂鸦雀无声。
 
翌日
 
正月十六,年刚过,辰时末,风停雪止,太阳在薄云后迸射万千光芒,照得乾明宫亮堂堂。
 
然而,承天帝心里却阴沉沉。
 
他从去岁万寿节后开始上朝,重新接过国务,早朝结束后回寝宫,匆匆用了早膳,先探望皇孙们,随后听取皇子们的禀报。
 
“父皇,儿臣冤枉!”
 
跪地的大皇子哽咽,双目红肿道:“儿臣全不知情,一切都是底下管事年珥隐瞒干的,求父皇明察。”
 
“年珥呢?”承天帝语调平平。
 
“畏罪自杀了。”大皇子恨得咬牙切齿,怒形于色道:“父皇,他居心叵测,令儿臣百口莫辩,您请想,儿臣至于那般糊涂愚蠢吗?毫无理由啊!”
 
承天帝伸手抻抻领口,又问:“涉事的外邦使者呢?”
 
“在押刑部地牢,负隅抵赖。”
 
承天帝颔首,并未表态,冷静吩咐:“元宵夜发生的事儿,百官皆知,让刑部的人继续查,彻查到底,不得延误。”
 
“是。”
 
承天帝挥挥手:“你下去忙吧。”
 
“父皇——”
 
“去吧。”承天帝闭目养神。
 
“是,儿臣告退。”大皇子忐忑至极,灰头土脸,行至殿外廊下时,其生母韩贵妃正跪地请罪,一袭藕色襦裙,简单挽髻,素面朝天,熬得眼下两片青黑。
 
“母妃——”大皇子刚开腔即被打断,韩贵妃镇定从容,轻声催促:“殿下,你快办正事去吧,我候着面圣。”
 
“是。”大皇子无可奈何,悲愤躬身告退,步伐沉重,勉强维持表面平静。
 
乾明宫内
 
承天帝长叹息,缓缓倒向躺椅,眉间拧出一道深刻的“川”字,淡淡说:“雍儿?”
 
“儿臣在。”庆王从屏风隔间内踏出,处变不惊,一向面容沉稳,通身气度令人信赖。
 
“你听着认为如何?”
 
庆王正欲开口答,却见李德英领着一名宫女装扮的女子进入,那女子两手端着茶盘,举手投足端庄规矩,李德英先奉茶与承天帝:“陛下请用茶。”随后奉与庆王:“殿下请用茶。”
 
“老奴告退。”李德英毕恭毕敬,领宫女离去,后者全程垂首,但转身时悄悄抬眸看庆王,得到一瞬平稳回视,她是白琼英。
 
白琼英已被承天帝秘密召入宫月余,平时除了回话就是伺候茶水,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
 
片刻后
 
承天帝疲惫道:“坐吧。”
 
“谢父皇。”庆王落座,开门见山说:“宫禁森严,人或物进出都必经层层盘查,花灯藏毒绝非易事。”
 
“你言下之意是此案凶手又——又是谁?”承天帝张着嘴,艰难地转了个弯。
 
“案情尚未水落石出,儿臣不敢妄言。”庆王谨慎答,唯恐刺激大病初愈的年迈父亲,宽慰道:“您别担心,儿臣问了宋慎,他表示皇孙的伤势医治及时,只要仔细调养,会恢复如初的。”
 
“旻裕怎么样?他伤得最重。”承天帝担忧倾身。
 
“已经止痒止疼,正在休养消肿。”庆王答。
 
“务必治好皇孙,他们是延续大成的血脉。”承天帝郑重肃穆。
 
“那是自然。御医正日夜贴身照料,加之宋慎医术精湛,假以时日,皇孙们将给您请安谢恩。”庆王竭尽所能地安慰父亲。
 
承天帝坐着,闻了闻茶香、又晃了晃茶水,眼神晦暗莫测,有感而发,慨叹道:
 
“茗茶茗茶,世人都要求朕‘明察’。唉,倘若朕果真公正严明、铁面铁腕,必将使得家散国危!雍儿,你明白吗?”
 
“儿臣愿为您分忧,无论何等危难,在所不辞。”庆王眼神清明坚毅,一字一句,低声规谏:
 
“父皇,世间虽有‘水至清则无鱼’之说,但倘若放任奸邪搅浑水伺机谋取私利,久而久之,水就不仅只是浑浊了,它可能变成污秽粘稠的死水,到时谁能存活呢?”
 
承天帝一怔,呆坐愣神,继而用力闭上眼睛,头发灰白,皱纹密布,老态龙钟。
 
“您一世英明宽宏,胸襟博大,儿臣却莽撞驽钝,若有失言之处,还望父皇见谅。”庆王又说。他忠正果决,而非愚忠愚孝,无法坐视不理。
 
乾明宫富丽堂皇,华美绝伦,无论酷暑严寒,殿内始终舒适怡人,老皇帝却寒战抖了抖。
 
良久
 
“你的性子,真像朕年轻时候。”
 
“好,好。”承天帝颔首,眉眼耷拉,欣慰凝视儿子,法令纹深刻,颤声道:“拖得太久,朕左思右想,可惜并无两全之策,今夜必须做个决断了。”
 
“求父皇保重龙体。”庆王起身,为父亲掖了掖盖住腿脚的薄毯子。
 
承天帝闭目沉思许久,嘱咐道:“宫里忙乱,你带小九回王府去,顺便歇会儿,酉时中到这儿来,朕有差事吩咐。”
 
“是。”庆王并未多问一句。
 
“记住!你亲自护送小九,千万别交给底下人,以免当街又冒出个疯子。”承天帝心有余悸,对皇后已故的胞妹极度不满。
 
“您放心。”
 
午时·庆王府
 
庆王搁筷,漱口擦嘴擦手,喝了两口茶,叮嘱弟弟:“你下午随意,明早开始照旧读书。”
 
“哥,父皇为什么不准我陪伴他?”赵泽安苦恼问,食不下咽。
 
庆王起身,语重心长地教导:“别胡思乱想,记住:父皇仁慈,一贯疼你!”
 
语毕,他匆匆赶去书房,刚落座,亲卫统领谢霆便奉上小纸卷,恭谨禀告:“殿下,喜州来信。”
 
“哦?”庆王接过,语调上扬,紧皱的眉头刹那舒展,深藏心底的悠长牵挂涌起,目若朗星,闪烁明亮。他立即展开信,定睛一看:
 
“赵三公子亲启——”
 
“咳咳!”庆王一把掩上纸卷,瞬间想笑,可又忍住了,定定神,重新打开,威严虎着脸,默默读信。
 
谢霆十分识趣,退避一丈远,清楚庆王此刻心情甚佳,会意一笑,正欲告退,门外却有他派去盯周家的手下求见。谢霆行至门口询问,听了几句,大惊失色,火速折返,困惑告知:
 
“启禀殿下:周仁霖意欲把女儿送进庵堂,周筱彤气不忿,离家出逃,进平南侯府逗留半日后,再度出逃,神态异常惊恐,在城里躲藏转了几圈,不慎冲撞了大殿下的车驾,她被大殿下带走了!”
 
第185章:鸿宴
 
“周筱彤出逃?孤身一人吗?”庆王严肃问,同时从抽屉深处取出一雅致古朴的木匣,郑重收藏与容佑棠往来的书信。
 
“是!”谢霆语速快而有力,细细解释:“她扮作粗使侍女悄悄离开周家,步行至平南侯府,应当得了其母生前旧仆的助力, 从后门进入, 彼时跟踪的弟兄早已派人回禀,可您还在宫里,半个时辰前,周筱彤仓惶逃离平南侯府, 岂料刚出街口便撞上大殿下的车驾,被盘问几句后即被带走。”
 
“姑娘失踪了,周家就没派人寻找?”庆王合上抽屉。
 
“今日周仁霖父子外出应酬, 周苏氏携庶子往寺庙进香去了,无人看管, 估计稍晚才会知情。”谢霆垂首,忐忑道:“属下办事不力, 请殿下责罚。”
 
“你何错之有?”庆王莞尔,镇定从容,铺纸提笔蘸墨,头也不抬地吩咐:“叫他们继续盯着,下去吧。”
 
“是。”谢霆如释重负,躬身告退。
 
承天帝酉时中召见,如今午时三刻,还有半日空闲。
 
片刻后
 
亲卫扣门通报:“殿下,定北侯爷求见。”
 
庆王蘸墨的动作停止,顿了半晌才说:“请进来。”
 
“是。”
 
须臾
 
定北侯身穿尚书官服,下早朝忙完一段后直奔庆王府,他迈进书房,一眼看见外甥正伏案书写、并未像以往那样亲热起身相迎,登时心里虚得“咯噔”一下,中规中矩拱手称:“拜见殿下。”
 
“舅舅请起,无需多礼。”庆王搁笔抬头,温和道:“坐。”
 
“谢殿下。”定北侯落座,下人奉茶,他端着,因心急走得快,额头微微汗湿,顾不得喝半口茶,先倾身问:“昨夜元宵佳宴匆匆散了,我们不便四处打听宫廷之事,老夫人十分担忧您和小殿下。”
 
“我们一切安好,老夫人大可放心。舅舅来访,小九理应出面会见,您稍候。”语毕,庆王正想扭头吩咐人通知弟弟,定北侯却忙劝阻:
 
“我方才问了,小殿下在歇午觉,他正长身体,让多睡会儿吧,我改日空了再来探望也一样。”
 
“好。”庆王颔首,眸光沉静。
 
舅甥相对,一时无言,静悄悄,一改以往的亲密嘘寒问暖或热切谈天说地,场面颇为尴尬。
 
莫非殿下仍未消气?
 
他总不能因为一个外人动真格怪罪我们吧?
 
不过……上回我们是有点儿欠妥,操之过急。
 
定北侯暗暗懊恼,但从未后悔督促容佑棠尽快离京,否则眼下局势将加倍混乱。他喝了口茶,佯作一无所察,和蔼问:“皇孙没事吧?”
 
“您听说了多少?”庆王反问。
 
“略有耳闻。”定北侯文质彬彬,蓄着一缕短须,缓缓道:“昨夜宴厅欣赏乐舞时,忽然散了,陛下率领皇室匆匆离席,散席出宫的时候,都传是几个皇孙身体不适。”
 
“是出了点儿事,不过已经控制住了,并无大碍。”庆王解释道。
 
每每谈到“皇孙”,定北侯就精神一震,忧心忡忡,万分焦急,第无数次念叨:“唉,诸位皇子中,除瑞王殿下体弱静养尚未成家之外,只有您仍单着了。”
 
“唔。”庆王泰然自若。
 
定北侯忍不住皱眉,叹了口气,正色提醒:“听闻陛下去岁曾有意督促您成家,但因公务繁多,无奈推到了今年。如今元宵已过,陛下很可能尽早下旨赐婚,留些时间筹备,挑个黄道吉日,年中或年底成亲就很好。”
 
庆王仍心平气和,颔首赞同:“估计有那可能。”
 
“那您……?”定北侯屏息,满怀期待,恨不得外甥月底成亲、一正妃两侧妃先后入门、年底添大胖世子和公子!
 
“眼下父皇尚未有任何旨意,不急。”庆王四平八稳,心意早已决。
 
“殿下,请允许老朽多嘴一二。”定北侯搁置茶杯,半倾身,两手握膝,意欲作深入长谈。
 
“您老一贯知分寸,所言应属当言,怎能叫‘多嘴’呢?有话请直说。”庆王淡笑,面色不改,将晾干墨迹的批文抽至案桌旁,重新提笔蘸墨,批阅堆积的公文。
 
定北侯愣了愣,窘迫捏紧袍摆,暗忖:殿下虽让我有话直说,却又告诫不该说的别说!唉,看来,他的性子仍未扭转回正途,过阵子再劝吧。
 
书房再度陷入安静,只听见沙沙书写声。
 
——母妃早亡,眼前坐着的是娘亲同胞兄长。
 
思及此,庆王搁笔,疲惫捏了捏眉心说:“本王今日还得入宫探望皇孙,无暇出城巡北营,不知子琰昨夜可回城了?”
 
定北侯打起精神,笑道:“未曾,他近期歇在北营居多。”顿了顿,灵光一闪,他心念一动,蓦然绷紧后颈,试探着问:“皇孙有恙,小殿下怎么出宫了呢?”
 
舅甥对望,前者紧张急切,后者从容不迫。
 
“小九去岁万寿节前入宫,直到此时,闲散玩耍数月,足够了,理应重新专心读书,以免荒废大好进学光阴。”庆王一本正经解释。
 
“原来如此。”我却不信。定北侯心道,止不住地胡乱猜测。
 
庆王略一思索,提笔蘸墨,笔走龙蛇一挥而就,谦和道:“舅舅请看,这字儿写得如何?近期公务较忙,我疏于习练,有些手生了。”
 
“哦?”定北侯忙起身靠近,低头一看:
 
只见纸上正中一个遒劲雄浑的“慎”字!
 
“这……写得很好啊,笔锋刚健有力,大气脱俗,殿下谦虚了。”定北侯笑着夸赞,勉强按捺忐忑疑虑。
 
“舅舅过奖了。其实,我下笔时总觉得没有从前顺。”庆王一语双关,他拿起纸张,默默掀开熏笼、当场焚毁。
 
定北侯欲言又止,笑脸荡然无存!
 
“近来天气阴沉,老夫人身体如何?”庆王低声问。
 
“托殿下的关切惦记,尚可。”
 
“多日未见,甚是挂念,小九晚上将过府用膳,看望外祖母,并代本王请安。”庆王自顾自说,合上熏笼盖,任由纸张被红炭烧成灰烬,转而去盥洗架洗手,语气如常,并未说破一切。
 
——虽然此前发生了不愉快,但庆王相信外祖家会尽全力保护弟弟。
 
“是!”定北侯心如擂鼓,想追问,但被对方的眼神阻止。
 
庆王取下干帕子擦手,又叮嘱:“另外,去个口信叫子琰好生巡管营地,本王估计得忙一阵子。”
 
“是。”定北侯躬身,肃穆领命,一缕短须轻轻颤抖,满腹疑团,彻底将“王妃、侧妃、世子”抛之脑后。
 
申时中
 
暮色阴沉,雪珠扑簌簌落地,坤和宫早早掌灯了,戳灯里燃着儿臂粗的蜡烛,一溜儿错落排开,非常明亮。
 
镶珠嵌玉的铜镜里映出一张巴掌大小的尖瘦脸,敷着厚厚一层粉,两颊和唇涂红,满头名贵珠翠,其中插着一支百鸟朝凤钗。
 
然而,纵使厚粉也遮不住眼尾细纹,更无法掩饰浑浊暗黄的眼神。
 
“岁月不饶人呐,本宫老了。”杨皇后轻抚两颊,无奈垂眸浅笑。
 
“娘娘执掌后宫,母仪天下,诸事繁忙,贵重在大度端庄,令人由衷敬服,连陛下也时常肯定您的贤惠辛劳呢。”陪嫁嬷嬷圆脸笑眯眯,语调轻快清晰,亲昵中不失恭谨,欣喜道:“这不,娘娘照看皇孙有功,陛下特邀共进晚膳,只有您一人受邀!”
 
年少结为夫妻,共同渡过无数艰难嫌隙,风风雨雨数十年,皇帝始终未真正狠心对待妻子。
 
杨皇后矜持微笑,认真朝镜里左右端详,抿嘴道:“何嬷嬷,快别说笑了,眼下宫里忙乱,陛下应该是召本宫商谈正事而已,顺道进膳。”
 
梳妆穿戴毕,她搭着心腹亲信的手肘,临去乾明宫前疑惑问:“袁嬷嬷呢?怎的不见人?”
 
何氏忙答:“她告了病,风寒发热,正躺屋里呢,许是前阵子出宫探亲冻着了。”
 
杨皇后点点头,随口嘱咐:“让她养着吧。走,不宜让陛下等候。”
 
“是。”
 
酉时二刻
 
乾明宫偏殿宴厅内,承天帝父子对弈。
 
庆王宽袍大袖,头戴王冠,阳刚英武中添了些文雅,丰神俊朗,一贯沉默寡言。
 
“宋慎说花灯内所藏之毒虽然来自海外,但制毒手法却出自大成广南一带。”承天帝面沉如水,食中二指捻棋,心不在焉地观察棋局。
 
“可目前尚未抓住相关案犯。”庆王伸手落子。
 
“他们怎么可能留活口?朕还没老到糊涂的地步!”承天帝冷着脸,“啪”一声把棋子按下。
 
“父皇息怒。”
 
“朕已足够仁至义尽了。”承天帝淡漠道:“广南虽贫苦多瘴气,但亦是大成国土、亦有数万子民待管,封个广平王镇守吧。”他说着,目不转睛注视儿子。
 
广平王?
 
“儿臣愿为朝廷分忧。”庆王不假思索答。
 
承天帝脸色缓和,佯怒训道:“你就不要胡闹了,替朕管好西北和京城戍卫要紧!”
 
“是。”
 
李德英躬身入内禀报:“启禀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宣!”承天帝刹那板起脸。
 
片刻后
 
白琼英打起帘子,屈膝说:“娘娘,请。”
 
原本心神荡漾的杨皇后一抬眼,倏然怔住,两只脚分跨门槛,惊疑问:“你是……?”
 
“奴婢白琼英,从前被娘娘分在凝翠阁伺候昭仪。”
 
第186章:贬弃
 
“你是白琼英?”杨皇后压低嗓门,难以置信,倒吸一口凉气,瞬间茫然无措,她左脚在门槛内、右脚在门槛外,僵立不动。
 
“奴婢是。”白琼英低眉顺目, 保持屈膝打帘子的动作, 紧张得指尖颤抖,毕恭毕敬道:“娘娘,请,陛下已等候多时。”
 
等候多时?
 
杨皇后的心突突狂跳, 第一反应是猛地抽回左脚,迅速后退三步!
 
然而
 
殿内的承天帝却亲自来迎,人未到, 威严询问先飘了出来:“皇后?”
 
“臣妾在。”杨皇后不假思索,夫妻相处数十年, 表面上绝对的夫唱妇随,使她养成了许多不由自主的习惯。
 
皇帝近在咫尺, 白琼英愈发高悬着心,尽可能地屈膝矮身,打起厚实的猩红门帘。
 
承天帝负手,目不斜视,虽然老得背微佝偻,但仍比皇后高一头,居高临下,心平气和说:“外头风大,仔细吹得头疼。”
 
“陛下……”杨皇后呼吸急促,仰脸睁大眼睛,两手攥紧袍袖。
 
“进来吧。”承天帝吩咐,他倒背着双手,率先前行,一眼没看白琼英,仿佛她只是寻常宫女。
 
皇后呆站着,阵脚大乱。
 
“娘娘?娘娘?”心腹嬷嬷凑近耳语,肥圆脸吓得下巴肉颤巍巍。
 
“嗯!”杨皇后如梦初醒,整个人剧烈一抖,忽视白琼英,仓惶抓住亲信的胳膊,涩声问:“何嬷嬷,方才陛下说什么?”
 
“陛下、陛下亲自请您进殿。”何嬷嬷哭丧着脸答,她是皇后的陪嫁之一,熟知不少内情,慌张问:“娘娘,怎么办呐?”
 
暮色深沉,晚风渐起。
 
雪珠扑簌簌坠落,慢慢变成雪花飘飞,寒意刺骨。乾明宫作为皇帝寝宫,位于四丈余台基之上,立定高处,下方殿堂楼阁悉数收入眼帘,豁然伟壮。
 
良久
 
杨皇后右手紧握左手腕,眼神发直,转身迈进门槛,喃喃说:“陛下有旨,还能怎么办?遵旨吧,走。”
 
此时,白琼英仍屈膝打着帘子,纹丝不动,宫廷规矩无可挑剔。
 
不消片刻
 
杨皇后踏入熟悉的小宴厅,定睛一看:
 
李德英正安排太监宫女上菜肴,一张大圆桌,布满山珍海味,皇帝端坐上首,庆王陪坐其左侧。
 
见皇后进入,庆王起立,颔首淡淡道:“见过皇后。”
 
杨皇后用力咬唇,半晌,勉强镇定问:“你、泽雍也在啊?其他皇子呢?”
 
庆王板着脸解释:“兄弟们各自忙碌,我来给父皇请安,凑巧得赐一餐晚膳。”
 
“只是家常小宴,无需多礼,你们都坐吧。”承天帝发话了。
 
“谢父皇。”庆王旋即转身,侧对皇后,但并未立即入席。
 
“皇后?”承天帝挑眉,略扬声。
 
“是。”杨皇后直挺挺地走,颓然落座主宾位。寂静宴厅内,她的急促呼吸声清晰可闻。
 
庆王这时才入座,引来承天帝赞赏感慨的一瞥。
 
三人呈对坐之势,沉默瞬息,气氛怪异。
 
“难得今日空闲,朕邀你们共进晚膳,图个热闹罢了,别拘谨。”承天帝不疾不徐地开腔,笑吟吟,但欣喜并未抵达眼底。
 
“儿臣能得此机会侍奉父皇进膳,不胜荣幸。”庆王中规中矩应对。
 
杨皇后一声不吭,殿内温暖舒适,她却止不住地发抖,咬紧牙关,唯恐自己失礼失态。
 
“近十年,西北边境太平,朕心甚慰,雍儿论功当赏。”承天帝难得如此直白地夸皇三子,往常总是严厉甚至严苛地训斥责骂。
 
“大成天下太平,全仰仗父皇英明神武,儿臣只是略尽本分,岂敢求赏?”庆王宠辱不惊,一贯面无表情。
 
“陛下不是早封了雍儿亲王爵位吗?”杨皇后忍不住指出,她的儿子尚未封王,难免耿耿于怀。
 
“那是孩子应得的。谁功谁过,朕心里明白。”承天帝笑了笑,轻轻掠过此话题,转而吩咐:“来人,上酒,朕要痛饮一番!”
 
“陛下,御医说——”李德英苦口婆心刚开了个头,就已被承天帝斜瞥的眼神阻止,无奈之下,躬身行至屏风后低语几句。
 
很快的,一名身穿黑衫布袍的男子在数名禁卫严密看管下出现,他脚步虚浮无力,行动迟缓,头发斑白,一名御前太监端着红漆小托盘陪同,行至宴桌前,黑衫男子捧杯、李德英亲自斟酒,佯作未发觉皇帝皱眉,坚持只为其倒了小半杯。
 
他怎么在这儿?
 
杨皇后瞠目结舌,死死盯着黑衫男子,屏住呼吸。
 
为皇帝斟酒后,下一位自然是皇后。
 
“此酒温补,强身健体,乃御医特别酿制,皇后,你也可以喝一些,不妨事的。”承天帝和蔼道。
 
但杨皇后此刻耳朵里嗡嗡乱响,什么也听不清,她两手揪住桌布,盯着黑衫男子,双目圆睁。同样震惊的,还有其心腹何嬷嬷,她们当然认识镇千保的本来面目,主仆胆战心惊,冷汗涔涔。
 
包锋捧起皇后的酒杯,李德英为其倒了浅浅一杯,包锋把杯子放回原处,冷漠说:“大姑娘,请。”
 
——平南侯杨府上一辈有两名嫡出千金贵女。大姑娘清丽聪慧,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当时仍是皇子的承天帝做正妃;二姑娘娇俏泼辣,很有些“离经叛道”,执意下嫁,做了寒门探花郎周仁霖的妻子,去岁已亡故。
 
因此,一声久违的“大姑娘”,令杨皇后当场变了脸色,不敢揣测皇帝的想法,但因为娘家曾鼎力助丈夫上位,故她潜意识仍笃定丈夫会包容自己,怨毒余光频频飘向庆王:
 
该死!一定是老三搞的鬼!
 
为皇后斟了酒,最后轮到庆王。
 
李德英笑着倒满一杯,叮嘱镇千保:“你当心点儿。”
 
“是。”包锋应声,他武功尽失四肢无力,尽量摆正酒杯,说:“殿下,请慢用。”
 
庆王略颔首,敏锐察觉皇后的怨恨刺探眼神,但稳坐如钟,从容冷静。
 
“皇后?皇后?”举杯的承天帝呼唤。
 
“呃……啊!臣妾在。”杨皇后柳眉尖蹙,哀切恳求地凝视丈夫。
 
“怎么?见到故人就这般惊喜吗?”承天帝笑问,随手一撂酒杯,语气森冷,慢悠悠说:“你认识他吧?”
 
认识,当然认识,只是不能也不想承认。
 
“臣妾……并无印象。”杨皇后硬着头皮答。
 
庆王终于开口,沉声问:“他能唤出‘二姑娘’,娘娘对他却一无所知?”
 
“你这是什么态度?”杨皇后羞恼斥责,扭头面朝丈夫诉苦:“陛下,您看看,雍儿待臣妾总是这样!”
 
“他可是你娘家的人呐。”承天帝平缓打断,自顾自叹道:“镇千保,皇后忘性大,你自个儿说说吧。”
 
“是。”包锋已退避一丈远,跪地仰脸问:“大姑娘、何嬷嬷,属下包锋。这二十年间,属下以‘镇千保’的绰号在外行走,不知为侯爷和大姑娘干了多少伤天害理之事——”
 
“你、你住口!”杨皇后在听见丈夫亲口吐出“镇千保”三字时已喘不上气,手捂住胸口,她撑着桌沿起立,与何嬷嬷互相依偎。
 
“二姑娘何错之有?她是你的亲妹子,你明知她对周仁霖用情至深,却狠心见死不救!”包锋憎恨至极,且满腔怜惜,把杨若芳的死归咎于其父母和兄弟姐姐,咄咄逼问:“并且,二姑娘尸骨未寒之时,你为了拉拢永兴侯,竟然将她女儿许配给暴戾狂徒文耿做填房!你冷血阴毒,绝情绝义,逼得周姑娘逃家在外流浪,日后到了九泉之下,敢问你如何面对二姑娘?”
 
“放肆!你算什么、什么东西?也配指责本宫?”杨皇后剧烈发抖,眼前一阵阵发黑,胸闷气促。
 
承天帝闭目养神,面容苍老,若有所思。
 
“娘娘且息怒。”庆王沉声开口,扭头望向禁军统领,吩咐道:“把人带上来。”
 
“是!”
 
杨皇后捏紧衣襟,厚粉和淡红口脂浮在表面,微张开的唇内侧肉色与口脂颜色截然不同,咬牙随庆王扭头,定睛一看,失声大叫:
 
“袁嬷嬷?你、你——”
 
“娘娘勿怪。”袁嬷嬷脸色惨白,战战兢兢下跪,叩首哽咽称:“奴婢受了老夫人的恩惠、有幸伺候您半辈子,永不后悔,可奴婢的家人是无辜的,不敢奢求您谅解,只求陛下开恩,饶恕无辜之人。陛下开恩呐!”
 
杨皇后登时面如死灰,瘫软歪进何嬷嬷怀里。
 
“无辜之人?”承天帝闭着眼睛,一字一句问:“淑妃不无辜?小九不无辜?皇孙不无辜?还有被你们暗害的所有人呢?嗯?”
 
“父皇请保重龙体。”庆王亦立起,以眼神招呼李德英,低声吩咐:“传几个太医前来待命。”
 
“是。”李德英匆匆转身安排。
 
庆王身姿笔挺,双目炯炯有神,强忍悲伤,面朝皇后,冷冷道:“我暗中调查多年,铁证如山,你不必狡辩。无论是母妃之死还是小九屡次死里逃生,亦或是父皇的数位妃嫔蹊跷小产或‘病故’等等罪行,详细证据均已呈交父皇。隐忍多时,我并非畏惧于你,而是担忧父皇身体、不愿看到家国纷乱,你却一再胡作非为,令人忍无可忍!”
 
“陛下!陛下?臣妾冤枉啊。”杨皇后无力跪倒,喉头发腥,形销骨立,干瘦得撑不起凤袍
 
承天帝闭目,沉痛开口:“朕为天命皇帝,乃天下黎民百姓之君父。杨氏,你为皇后,理应母仪天下,仁慈爱护家国所有子民。然而,你连皇家、连朕的儿女也照顾不周,为人狭隘善妒,谈何‘母仪天下’?”
 
杨皇后泪流满面,狼狈张着嘴,重重喘息,眼前金星乱冒。
 
“更有甚者,你连自己的儿子也没教好,祥儿、祥儿——罢了。”承天帝长叹息,终于睁开眼睛,直视妻子,威严道:“雍儿孝顺稳重,为了大局按捺私怨,你却不知收敛悔改,实在令朕失望。”
 
“陛下,请听我解释呀!”杨皇后抽泣哀求,膝行往前,意欲接近丈夫,却被对方示意太监阻拦。
 
庆王肃穆凝重,目不转睛。
 
“京城虽好,对祥儿而言却太挤了些。”承天帝扼腕,但铁了心,强硬道:“这样吧,朕封他为广平王,令其镇守广南,无圣旨不准回京——”
 
“不!”杨皇后凄厉尖叫打断
 
第187章:两地
 
丑时,夜色浓如墨,粘稠得化不开,沉沉笼罩着皇宫。
 
黑暗处伸手不见五指,万籁俱寂中,隐约可听见殿外日夜巡逻的带刀禁军靴袍轻甲摩擦碰撞的动静。
 
乾明宫内寝室, 偌大龙床四周悬挂层层明黄帐幔, 柔软顺滑,静谧垂地。
 
“唉。”承天帝疲惫异常,却无法入睡,眉眼嘴角在戳灯映照下一齐耷拉, 难掩愁态。
 
“父皇,您歇会儿吧,保重龙体要紧。”庆王再度劝道。他坐在榻前三尺处, 腰背挺直,年轻可靠, 精力充沛。
 
内廷总管李德英快七十岁的老人了,侍奉皇帝半生, 他状似熬不住漫漫长夜,和衣席地靠着熏笼,不知不觉入睡。
 
“不了,朕没心思睡。”承天帝摇摇头,问:“你说……皇后为何得了那病?”
 
“据御医诊断,她长期殚精竭虑、积郁愤懑,导致气血两亏,乏力盗汗咳血,非药石所能治愈,只能靠自身缓解舒散。”庆王如实转告。
 
殚精竭虑?怕是处心积虑吧!
 
“心病,她那是心病啊。”承天帝叹息,无奈又坚决道:“朕虽有药,可仅有一剂,且列祖列宗和天神在上有灵,朕的药必须用于强健社稷、抚育百姓,断不能赠予欠妥之人!”
 
“父皇圣明,儿臣佩服。”庆王由衷地颂扬。
 
承天帝却苦笑,叹道:“家国、家国,世间罕有两全其美之事,朕纵使挖心掏肺,也无法令所有人满意,只能选择照顾大多数人了。”
 
“您的苦心,贤良百官与黎民百姓必将领悟,至于个别人不理解,实属正常,任由他去吧。”庆王宽慰道。
 
承天帝瞥一眼儿子,皱眉教导:“雍儿,你过于强硬了,欠缺圆和,做事需注意态度和方式,不宜一味急躁直冲,以免激起底下人反感、最终束缚自身。”
 
“父皇训诲得是,儿臣惭愧。”庆王垂首。
 
“罢了,秉性难改,朕以后空了再教你。”承天帝抬手盖住额头和眼睛,面有愠色,说:“广平王有什么不好的?除了没有兵权,只要不逾矩,封地内任其管治。哼,朕念在当年平南侯的助力,一忍再忍,时至今日仍未严惩,给你二哥封了王、划了封地、令其尊荣富贵一生,还不够宽容吗?皇后不知感恩,竟当面顶撞朕,言辞无礼荒唐,毫无一国之后的气度与风范!”
 
“父皇息怒。”庆王干巴巴安慰,对于皇后,他实在没有好感。
 
事实上,知子莫若父,反之亦然,父子俩都很清楚对方此刻的心情。
 
“上位者,有时不能太较真,难得糊涂,以维持大局平稳。”承天帝顿了顿,扭头看着儿子,歉疚道:“不过,淑妃、淑妃……她已去世十多年了,并非朕有意包庇皇后,但倘若翻起淑妃旧案,则免不了翻起其余若干妃嫔的遭遇,到时皇室尊威脸面何存?一损俱损呐!雍儿,望你谅解朕的难处。”
 
“莫非您打算不了了之?”庆王直视父亲,当然非常不满意。
 
“谁说的?”
 
承天帝挑眉,嘴角隐隐畅快弯起,威严道:“君无戏言,赐封广平王的圣旨已拟好,明早下发,泽祥半月后起程赶赴封地广南州,无召不得回京。另外,皇后重病缠身,不是朕咒她,连御医也暗示其时日无多了。如何?”
 
还能如何?
 
无论谁做皇帝,也不会因为三千佳丽中死去十年的一个妃子闹得后宫鸡犬不宁。
 
庆王一言不发,剑眉星目,垂眸时尤显鼻梁高挺。
 
“嗯?”承天帝不悦地扬声。
 
“您事先对二哥透露口风了吗?”庆王风马牛不相及地问。
 
“朕下旨难道需要征得儿子同意?”承天帝抬高下巴,傲然反问。
 
庆王颔首:“儿臣糊涂了。”
 
“你啊,也别委屈,男子汉大丈夫,想为娘亲妻女挣荣光就得努力上进、积极建功立业,凭自身才干,记住了吗?”承天帝语重心长地叮嘱。
 
——庆王生母死后并未追封,仅以妃位下葬。因为后宫太妃仍存世五六位,承天帝的妃嫔更是众多,宫廷封赏有祖制,不可能随意加封、追封。
 
但淑妃为皇室添了两位皇子,生育有功,本应至少追封一级,却一直搁置。
 
庆王心念一动,倏然抬头凝视父亲!
 
承天帝什么也没说,眼里饱含鼓励。
 
沉默片刻
 
“世人总以为朕故意纵容外戚,其实皇帝也有苦衷的,他们哪里懂得!”承天帝惆怅唏嘘,复又抬手盖住眼睛,嘴角愉悦弯起,语速稍快,略高昂地说:“从前,都城戍卫由三部分组成,朕亲管宫廷禁军,六万余人;平南侯辖护城司,五万余人;沅水东西两大营最关键,兵力十万余!那是自朕一登基就定了的局面,极难扭转。”
 
——其实,这也是庆王隐忍皇后一党多时的原因,唯恐陷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糟糕困境。
 
“父皇放心,如今您手底下不是还有北郊大营吗?北营目前兵力三万,今年四月将贴出第三轮募兵告示,儿臣会尽可能精挑细选、日常严格督促操练,让忠诚精锐保您安眠无忧。”庆王正色承诺,目光不闪不避。
 
“好,好!”承天帝龙颜大悦,快意笑问:“朕当初力排众议,坚持新设北营,如今你明白了吧?”
 
“父皇深谋远虑,实乃社稷之幸。”庆王全程了然于心。
 
父子相对一笑,心照不宣。
 
庆王情绪逐渐平顺,也谅解父亲竭力顾全大局的艰难,低声提醒:“快闭上眼睛养养精神吧,估计宫门一开就会有大批人求面圣。”
 
“你怎么不说早朝难呢?到时封王圣旨一下,满朝文武兴许会吓得跳起来。”承天帝慢悠悠拉高被子,气定神闲。
 
庆王莞尔,敏锐察觉父亲想法,遂顺势提议:“您熬了一晚上,最好补补眠,稍后的早朝不如交给大哥主持,反正他前阵子历练过,应该扛得住。”
 
“那你怎么不为朕扛一回?”承天帝质问。
 
庆王语塞,有些尴尬,坦率表明:“儿臣倒想为您分忧,但假如由我代为主持早朝,文武百官可能就不止一蹦三尺高了,也许会当场晕厥几个的。”
 
承天帝欲言又止,拉长着脸,严肃训斥:“部分朝廷命官对你的行事作风有些看法,你也该适当反省反省!”
 
庆王面色不改,强硬道:“儿臣秉公持正,做事之前难道需要询问某些禄蠹的意见吗?”
 
“你——”
 
血缘特别奇妙。父子关系一度紧张的两人,性格其实十分相似。
 
承天帝哑口无言,气着气着,反而乐了,笑骂:“如此说来,朕暂且还真不能让你主持早朝,以免当场气晕几个老臣!”
 
“儿臣无能。”庆王镇定自若,冷静说:“近期忙于筹备四月募兵,势必多歇于北营,请恕不能常进宫给您请安。”
 
还是雍儿聪明懂事!承天帝倍感欣慰,面上却不显半分,慢条斯理吩咐:“认真管好你手下的兵,那比请安重要多了。下去吧。”
 
“您多保重,儿臣出城回营去了。”庆王垂首,起身离去。
 
承天帝目送儿子的背影,笑吟吟,片刻,忽然问:“他的披风搁哪儿了?底下人可还清醒伺候着?”
 
原本沉睡的李德英及时清醒,撑着熏笼立起,恭谨道:“老奴这就去瞧瞧!”语毕,他亲自小跑着追出殿外,脚步声引得刚穿好披风的庆王转身问:
 
“李公公,父皇有何吩咐?”
 
“雪天寒冷,陛下吩咐老奴提醒您别忘记披风。”李德英本就敬重庆王,此时更是毕恭毕敬。
 
黎明在即,长廊下寒风纵穿无阻,吹得庆王的披风一角猎猎飘扬,他笑道:“劳烦转告父皇,我并未忘记,请他老人家放心。”语毕,疾步踏入风雪中。
 
“殿下慢走。”李德英恭谨躬身,一丝不苟,直到庆王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半月后·喜州
 
“大人回府啦!”
 
小管家张冬一边飞奔出迎,一边急促吩咐:“你们几个赶紧的!热水热茶帕子热汤热饭菜,大人一连半月巡察灾县,辛苦劳累,咱不能让他额外费一点儿心,知道吧?”
 
“知道!”
 
“好嘞!”
 
容佑棠浑身溅满泥点子,靴子和袍子下摆湿漉漉,很是狼狈,活像跌进泥潭里滚了一圈,但仍昂首挺胸,英姿勃勃。
 
“大人——唉哟,您为什么成这样啦?”张冬大惊失色。
 
“嚷什么?化雪道路泥泞溅的而已。”容佑棠笑道,径直迈进门槛,什么也顾不得,首先喝一杯茶,旋即开始脱外袍靴子、洗手擦脸,动作洒脱豪迈,雷厉风行。他对卫杰说:
 
“三日后即是农事节,无论如何不能误了春耕!易县倒塌的房屋短时间内建不起来,草棚也好、借住合住也罢,横竖只是临时,房子迟早会重建。”
 
“灾民们都同意,只要回家饿不死,谁舍得抛弃田地呢?”卫杰也是一身泥,把脸埋进木盆呼哧呼哧地洗,而后拿帕子包住脑袋擦干,长长吁了口气,苦恼提醒:“可是,春天秧苗插下去得夏季才有收成,官府的赈灾粮顶多还能支撑半个月,而且灾民也需要粮种。”
 
“无妨,我心里有数,赈灾粮和种子都会有的。”容佑棠胸有成竹答,他饥肠辘辘,几乎是扑到饭桌前,招呼道:“卫哥,快吃饭,要饿死人了!”
 
“对,先吃饭。”卫杰落座,抄起筷子狼吞虎咽,二人刚吃得半饱,张冬忽然捧着信鸽快步踏入,邀功一般禀告:
 
“大人,京城来信!”
 
“哦?”容佑棠立即搁筷,因时常收信,他渐渐放开了,大大方方当场拆阅,屏息一目十行,末了高兴道:
 
“好!”
 
“才刚封了个广平王,莫非陛下又封王了?”卫杰压低嗓门,满怀期待地问。
 
容佑棠失笑摇头:“亲王爵位岂能随便赐封?”
 
真希望陛下把有可能的皇子都封王派去镇守边疆,只别动我们殿下……卫杰暗中嘀咕,忠心耿耿,全力拥护庆王。他忍不住好奇问:“那信中写的是……?”
 
容佑棠神采奕奕,朗声告知:“殿下给咱们派来了一位帮手!”
 
第188章:交手
 
“帮手?”卫杰囫囵咽下一大口饭菜,紧张追问:“谁啊?”
 
“卓恺,恺哥。”容佑棠眉开眼笑,愉快道:“这下可好了,咱们又多一位可靠人!”
 
“原来是卓大人啊!”卫杰恍然大悟,慢吞吞眨眨眼睛, 若有所思, 扶着碗沿问:“他在京城北营刚升了校尉,为何也来喜州呢?”
 
容佑棠叠好信卷、塞进袖筒,虽然庆王在信里没提,可他大概能猜到内情, 只是不便宣扬,遂避重就轻地解释:“喜州百废待举,咱们这儿缺人手, 一个弟兄掰成几个用,殿下体恤, 特地派恺哥来协助。”
 
“哦,原来如此。”卫杰点点头, 扒饭的动作慢了许多。
 
容佑棠执起筷子,心念一动,忽然停顿,悄悄一瞥变得沉默的卫杰,想了想,认真道:“虽然喜州兵营眼下连影子都没有,可北郊大营也是从无到有的,事在人为!等恺哥来了,咱们正好可以联手,但我身为知府,百姓民生放不开,衙门诸事繁杂,兵营还得你和恺哥多费心。”
 
——卓恺的家世能力都算强,他没来之前,卫杰是庆王亲点的头领。人之常情,卫杰此刻难免有些想法。
 
虽然卓大人才干出众,但只要容弟认可我,也就安心了。卫杰生性豪爽,他知道容佑棠重视自己,心里的小疙瘩便释然消失,笑道:“哪里,我只是个武夫莽汉,力气倒有两把子,到时给卓大人打打下手吧,他在营里当差总是尽心竭力,可拼了,令人佩服。”
 
容佑棠给卫杰倒了杯酒,推心置腹,诚挚道:“虽然我从文,却是北营历练出来的,那时一个大锅里吃饭,如今又同在喜州,我一贯把你们当兄弟。近期日思夜想,总忐忑悬着心,我真怕误了诸位的前程。”
 
“你这是什么话?”
 
卫杰抢过酒壶,也给容佑棠倒了一杯,粗着嗓子反驳:“且不说我们此行乃奉殿下之命,即使殿下没命令、只要我能抽身,也甘愿同来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嘿嘿,这阵子协助赈灾,获得好些百姓的感恩戴德,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感觉特别得劲儿,高兴极了!”
 
古道热肠,仗义豪迈,这一类人往往愿意帮扶弱小,并且能从中得到乐趣。
 
“卫哥实乃英雄好汉!”容佑棠大加赞赏,举杯,两人清脆一碰,仰脖饮尽。
 
“可惜呀,我读书脑子笨,注定考不上功名,只能沾着爱民如子容知府的光,过过瘾。”卫杰直言不讳地感慨,话音一转,却担忧提醒:“不过,容弟啊,虽然北郊大营从无到有、建造进展飞快,可那是陛下力主的,殿下任指挥使,财、物、人各方面都有着落,说实话喜州衙门挺穷的,银子材料和人手上哪儿弄去?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
 
容佑棠搁筷,默默盛汤,他吃饭一向不喜旁人伺候,沉吟半晌,严肃道:“没错,银子材料和人手都没影儿,而且,我事先必须征得巡抚同意,倘若戚大人反对,底下的事儿就没法进行。”
 
“戚大人会同意吗?”卫杰持怀疑态度,他率先吃饱,慢慢喝酒活络气血,摇头叹道:“当初赴任途径巡抚衙门时,咱登门拜访,逗留不足半个时辰,戚大人就下逐客令了,真是、真是够干脆的。”
 
忆起戚绍竹的言行举止,容佑棠乐呵呵,解释道:“赈灾要紧,倒也怪不得他,倘若咱们晚来一两日,城外废墟就可能冻死饿死灾民,人命关天呐,他是巡抚,当然焦急。”
 
“话虽如此,可我总觉得戚大人他、他……”卫杰吞吞吐吐。
 
容佑棠心知肚明,平静道:“只要他秉公持正即可,其它不重要。当务之急是切实处理妥灾情,并盘清案头堆积的公务,免得戚大人以为我只会耍嘴皮子。”
 
“那倒也是。”卫杰颔首,不甚确定地说:“你是路祭酒的弟子,他却毫无额外关照之意,其品性应属正派……吧?”
 
“家师与戚大人关系尚可,但那交情是他们之间的,与我无关,恪守下级本分吧,我目前只需专注管好喜州。”容佑棠豁达笑道,并不介意戚绍竹的态度亲热或冷淡。
 
卫杰稍稍放心,突然一拍额头,说:“对了,我回来时在前堂遇见崔文石崔大人,他说明早几个知县会作例行禀报。”
 
“行!”
 
“咳咳,容弟,你是不是应该请个幕僚什么的?我看别的知府乃至知县身边都养着三两个‘军师’。”卫杰小声提议。
 
“暂时不必。其实崔文石挺不错的,他是本地人,勤恳上进,吏目也可以当幕僚,省得我自掏银子另外聘请。”容佑棠坦荡荡表示,他搁筷,漱口擦嘴,语速稍快,说:“重建易县倒塌房屋已初步安顿妥当,但那儿的知县空缺,县丞又惯会推诿,看得人窝火,等我腾出手来,一定治治他!”
 
“啧,那位孙县丞,和得一手烂稀泥。”卫杰鄙夷地撇撇嘴。
 
吃饱喝足,容佑棠起身,端着茶杯大步去书房,边走边说:“明天忙完,后日我要上巡抚衙门向戚大人禀报赈灾详情,关键得弄点儿粮食和种子。”
 
“怎么弄?”
 
“衙门账上没银子,仓库也空空,朝廷不可能长年累月地赈济喜州,只能借了。”容佑棠无奈叹息。
 
“向谁借啊?”卫杰端着酒壶,也跟去书房。
 
“常言道,远亲不如近邻。我打算向邻州借。”容佑棠一本正经道。
 
数日后·河间巡抚衙门
 
河间省下辖六州四十七县,知府定期集中向巡抚复命。
 
“你们在此喝茶等候,我自己进去即可。”容佑棠叮嘱随行同伴。
 
“卑职随时候命。”崔文石恭谨躬身。
 
“当心点儿,我们就在偏厅等着。”卫杰耳语提醒,率领手下进入偏厅。
 
容佑棠点点头,因化雪天冷,他骑马而来,披风一脱,露出知府官袍,长身鹤立斯文清俊,风度翩翩,在官差引领下踏进议事厅,定睛一看:
 
上首主位空着,下方两列带茶几的高背椅,左侧第一把椅端坐于驿站无缘得见、但见过其侄子的雕州知府元白,其下手坐着两名中年人。右侧第一把椅是一位脸膛红润、膀大腰圆之人,颇具英武气概。以上几人皆身穿知府官袍。
 
六个州,还缺一人。
 
容佑棠第五个赶到,他一露面,自然引起厅内喝茶众人的注意,纷纷扭头打量新官,神态各异。
 
“容大人,请小坐稍候。”带路的官差伸手引请。
 
容佑棠颔首,微笑着拱手,算是拜见年长资历深的同僚,谦和道:“诸位大人好,惭愧惭愧,我来迟了。”
 
“你就是马背上的翰林知府?”右侧第一人饶有兴致问,嗓门洪亮说:“我是陂州知府彭克柏,在喜州西南侧。”
 
马背上的翰林知府?
 
容佑棠诧异扭头,对说话语气爽快的彭克柏印象不错,笑答:“原来是彭大人,幸会,我是容佑棠。”
 
“幸会。容大人,来坐,今儿个骑马冷得够呛,风一吹,嘶,像刀割似的!”彭克柏热情洋溢,抱怨着一伸手,手背果然冻裂了几道口子。
 
“啊呀,您这不只是裂伤,还有冻疮吧?该抹点儿药膏了,否则一浸水生疼生疼的。”容佑棠顺势靠近,落座于对方下手。
 
“我是每逢化雪必生冻疮,头疼呀。”彭克柏懊恼皱眉。
 
“等天暖就好了。”元白端着茶杯,慢条斯理道:“彭大人与容大人一般,无论风霜雨雪,总是一骑飞奔往来,令我等骑术不精者敬服。”
 
“这位大人是……?”容佑棠面朝彭克柏,明知故问。
 
彭克柏尚未答,元白下手的两名知府已先后开口:
 
“这是雕州知府元白大人。”
 
“听闻容大人赴任时不是曾在驿站偶遇元大人了么?”
 
容佑棠脸上的惊奇恰到好处,他早有准备,状似恍然大悟:“哦,原来您就是元大人啊!唉,当初奉旨全速赴任,夜半抵达驿站,人困马乏,幸亏没打搅元大人的清梦,因赶赴喜州处理灾情,委实抽不出空,次日一早只好托令侄转告问候,今日才见面,幸会幸会。”
 
“幸会。”元白文质彬彬,语毕,垂眸喝茶,底气十足。
 
容佑棠年轻资历浅,又主动询问剩下两个同僚:“请问二位大人怎么称呼?”
 
“纶州知府,晁友木。”
 
“珰州,楚奎。”
 
容佑棠眉眼带笑,互相拱手,客套寒暄了几句,面对面而座。
 
——今日一会,往后河间省议事时的坐席即基本固定。
 
刚坐定,戚绍竹便大踏步迈进议事厅,神态肃穆,众知府立刻起身相迎,纷纷恭谨道:
 
“下官拜见巡抚大人。”
 
“拜见戚大人。”
 
……
 
“不必多礼,诸位请坐。”戚绍竹端坐上首,几份公文逐一摊开,竟半句闲话也无,干脆利落,开门见山道:“春耕在即,一年之计在于春,时间紧迫啊!邴州知府阮钧告了假,他那儿西北部位于延河与运河交界处,年年春汛遭水灾,阮钧派人向本官求援,洪水如猛兽,救灾如救火,粮食人手自然先紧着邴州。”顿了顿,戚绍竹摇晃一份公文,威严道:
 
“如此一来,喜州赈灾粮就缺了,容大人,你可有对策?”
 
第189章:筹借
 
容佑棠本就没指望巡抚衙门再三地拨粮,他起立,拱手回话:“邴州不幸发生水灾,优先赈济它是应该的,下官明白。但喜州遭受雪灾的易县倒塌房屋近三千户、共有灾民八千余人,仰赖朝廷与巡抚衙门的及时救援, 已渡过最艰难时期。正如大人所言:一年之计在于春。下官初来上任, 绝不敢耽误春耕大计,可目前口粮和粮种紧缺,至少需要五万石。”他换了口气,尚未说完, 关州知府楚奎便诧异问:
 
“灾民八千余人,为何需要五万石?”
 
“喜州不仅有遭受雪灾的易县,还有爆发过匪患的顺县。”容佑棠心平气静, 细细解释:“去岁秋收前的一场蝗灾,令顺县百姓半年的心血损失惨重, 幸而陛下仁厚慈爱,免了当地三年税, 老百姓才勉强渡过灾年,如今春耕在即,粮种却变不出来,只能靠官府赈济。”
 
“哦~”楚奎捻弄一缕短胡须,点点头。
 
“五万石?”戚绍竹面色凝重,屈指敲击桌面,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也很头疼,叹道:“水灾、蝗灾、旱灾、匪患……老百姓耕种不易啊。”
 
犹如置身于破屋,还偏逢连夜雨,头顶漏雨四壁进风,喜州新知府上任的三把火烧得十分艰难!
 
容佑棠定定神,恳切道:“天灾难以避免,春耕不能耽误,唯有祈盼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大人,下官已安排入城避难的灾民回迁各村,他们正开始平整田地,只待粮种一到位,即刻便能耕种!巡抚衙门的储粮拨给了邴州,不知在场其余州可有余粮?喜州将以州府的名义借,待收成后归还。”
 
“别无它法。”戚绍竹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诸位,朝廷年年重点赈济河间,说出去咱们脸上无光啊,终究得靠互相帮扶与自身振作,以尽快摆脱贫困窘境!”
 
“是。”
 
“下官明白。”众知府纷纷应承。
 
戚绍竹又说:“容知府上任仅月余,做事颇为勤勉尽责,至少本官尚未听闻灾民死亡或激愤的消息,说明他能控制局面,不错。”
 
容佑棠谦逊道:“大人过誉了,下官只是略尽本分而已。”
 
戚绍竹眼底涌出笑意,正色说:“河间官员一荣俱荣,你们是同僚,若本州有余粮,应当借给喜州,以免本官三天两头上奏请求朝廷拨粮,大成国还有好些省,朝廷岂能只顾河间呢?”
 
“大人英明,您所言甚是!”容佑棠自然赞同。
 
哼,你现在知道求人了?雕州知府元白暗中得意冷哼,专注品茗,微笑旁观。
 
议事厅鸦雀无声,一片死寂。
 
戚绍竹沉下脸,威严道:“邴州忙于抗灾,自顾不暇,它是爱莫能助了。你们什么情况?都说来听听。”
 
纶州知府晁友木眼风扫视几圈,率先委婉表示:“大人,并非下官不帮忙,但纶州去岁也有八个县遭受蝗灾,颗粒无收,下官正苦于如何自行拆补抹平,唉,实在没有余粮,抱歉。”
 
“唔。”戚绍竹抬手下压,示意对方坐。
 
关州知府楚奎随后起立,愁眉苦脸,说:“延河水寇猖獗,犯案后躲藏于深山老林,至今未能彻底剿灭,下官生怕酿成匪窝,遂额外养着一大群民兵,时刻待命追剿水寇,口粮耗费巨大呀,大人是知道的。”语毕,他望着容佑棠,客气道:“容大人曾奉旨到关州查案,想必也清楚。”
 
戚绍竹一言不发,抬手又压了压。
 
“匪寇确实棘手,楚大人的难处我理解。”容佑棠彬彬有礼回答。
 
于是,在场只剩陂州和雕州两位知府尚未表态。
 
议事厅又是一阵鸦雀无声。
 
分坐两列的五位知府面对面,却不对眼,要么喝茶,要么垂眸沉思。
 
容佑棠赶路赶得口渴,一气喝了半杯茶,耐着性子等候。
 
良久,戚绍竹身为巡抚,无法装聋作哑,高声催促:“元、彭二位知府,你们的意思呢?”
 
元白终于搁下茶杯,起身拱手,面有难色地说:“大人,自承天四十五年起,雕州陆陆续续借给喜州粮食十二万石,至今一粒未归还。”
 
由于是旧年旧债,容佑棠无可奈何,起身坦言:“元大人说得没错。我到任后,翻阅整理前任留下的卷宗档册时发现了欠条,但绝非故意拖欠,喜州连年遭遇灾祸,导致庄稼歉收,暂无力还债,还望元大人谅解,请再等候些日子。”
 
“好的。”元白微笑点头,绝口不提借粮。
 
戚绍竹眉峰跳了跳,但没说什么,目光锁定彭克柏。
 
——事实上,在场有余粮可供外借的无非陂州与雕州,知情者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观察新任知府的谈吐应对,以此决定今后结交程度。
 
容佑棠扫视一众同僚,语调铿锵有力,郑重许诺:“诸位放心,以州府名义签立的欠条永远有效,假如今年还不清,则明年还清,最迟三年,倘若延时,请巡抚大人惩治下官失职无能之罪!”
 
嘿哟?
 
好一个年轻气盛的愣头青!
 
在场若干大腹便便的老官窃笑,啧啧称奇。
 
“‘军令状’非同儿戏,本官可是记下了你今日的承诺。” 戚绍竹缓缓点头,告诫道:“容知府有如此决心,很好,但本官更看重具体做法,到时切莫闹出难堪。”
 
“多谢大人成全,下官若失言,甘受您的任何责罚!”容佑棠昂首挺胸,大义凛然。
 
“好!”
 
冷眼观察许久的彭克柏大声叫好,起身赞道:“果然‘自古英雄出少年’!容大人好魄力,你既有状元文采、又有查案能耐、还敢自立‘军令状’,想必治理喜州不在话下,我陂州有余粮,可以借给你。”
 
戚绍竹欣然松了口气。
 
“那真是太好了!”容佑棠喜上眉梢,拱手诚挚道:“我代表喜州需要救助的百姓,在此谢过彭大人。”
 
“哎,谢啥?借了要还的,又不是白送。咳咳,而且,我最多只能借三万石,余下的还得你继续筹借。”彭克柏豪爽直言,引得上首的巡抚轻笑出声。
 
容佑棠忍俊不禁,朗声道:“三万石即可解燃眉之急,先让老百姓春耕插秧苗,余下的我再设法。”
 
乳臭未干,毛头小子,除了能言善辩,你还会什么?
 
元白好整以暇地旁观,端起茶杯,垂首掩去轻蔑之意。
 
议事持续一整天,天色已晚,众知府留宿一夜。
 
书房内
 
“坐吧。”
 
“谢大人。”容佑棠依言落座,小厮随即奉茶。
 
戚绍竹一身便服,姿态闲适,闭目闻了闻茶香,笑说:“尝尝,这茶叶还是你万水千山自京城带来的。”
 
容佑棠闻了闻,喝了一口,尴尬道:“味儿很好,可惜下官不懂茶艺,品不出什么。”
 
“茶嘛,闲人品茗,忙人解渴,容知府肩上的担子可不轻呐。”戚绍竹莞尔,慢悠悠道:“喜州的事儿我听说了些,一州父母官应该有魄力手腕,才能镇住场面,你尽管放手干,带领喜州摆脱年年求赈济的困境,不失为一件功劳。”
 
容佑棠苦笑,轻声道:“目前州府负债累累,下官岂敢奢望立功?只盼年年风调雨顺,趁朝廷免税期间,让老百姓丰收几季,手里有粮过日子才不慌,民心一稳,其它就好办了。”
 
“朴成信上说你踏实稳重,初时我只当他夸大,如今看来,却是我误会他了。”戚绍竹突然感慨。
 
提及师父,容佑棠忙起身,恭谨道:“家师慈爱、大人宽宏,在下愧不敢当。”
 
“实话实说而已,不必过谦。”戚绍竹捏着白瓷小茶盅,谆谆教导:“圣贤书上圣人言,落实到地方,最要紧是‘王者以民为天,民以食为天,食以安为先’一句,必须重视农耕,只要粮仓丰盈、百姓温饱,官府便可算作尽职尽责。”
 
“多谢大人教诲。”容佑棠郑重拱手。
 
“我原本担忧你年轻,心浮气躁,总想着弄个什么机巧的、快速的,试图短期内脱贫,那其实是忽略了老百姓的根本需求。切记:稳中求胜才安宁长远,险中求胜不可取,知府的决策将影响底下千千万百姓,你行事务必慎重。”戚绍竹严肃叮嘱。
 
“是。”容佑棠复又垂首,暗忖:好险!幸亏我暂时捂住了建兵营的计划。
 
戚绍竹满意颔首,想了想,问:“你和雕州知府是旧识吗?”
 
“今日之前素未谋面。”容佑棠如实答。
 
“嗯。”戚绍竹皱眉,掸了掸袍袖,不疾不徐道:“为官之道,一时间教也教不会,须由你自己慢慢领悟。”
 
“多谢大人提点,家师也是这般教导的。”容佑棠十分感激。
 
啧,一口一个“大人”,忒客气了。
 
“你——”戚绍竹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挥手道:“去歇息吧。打铁趁热,记得赶紧去陂州借取那三万石粮。”
 
您是怕彭大人反悔吗?容佑棠努力绷着脸皮,忍笑答:“下官告退。”
 
冬雪消融,春水上涨,北段运河逐渐解冻,繁忙船运又开始了。
 
京城·北郊大营
 
“去去去!”
 
“别拦着武爷,你们殿下呢?”
 
“老子有十万火急之事,现在、立刻、马上就要见到三哥!”
 
……
 
七皇子赵泽武心急火燎,喘着粗气,推搡拦在议事厅门口的亲卫,直到里面来人说:“庆王殿下有请——”话音未落,赵泽武已飞奔疾冲,险些被书房门槛绊倒,一头扑到书案前,手撑桌沿,劈头问:
 
“三哥,你是不是要把小卓调去河间啊?”
 
“唔。”庆王不动声色,提笔蘸墨,写完最后几行。
 
“为、为什么?三哥,你明知道的,你明明知道我、我——”赵泽武急得结巴,脸红脖子粗,千言万语化为伤心的一句:“咱们可是亲兄弟!你明知道我的心思,为什么还调他走?”
 
“不是我调他走。”庆王搁笔,直视弟弟,严肃告知:“卓恺伤愈后,再三主动请调,前后跪了小半天,态度非常坚定,我确认他心意已决,遂批准。”
 
赵泽武惊惶无措,瞪大眼睛,嘴唇苍白哆嗦,颤声道:“河间那苦地方,小卓不能去,趁人还没走,三哥,你收回调令吧?好吗?”
 
第190章:绝别
 
“收回调令?”庆王挑眉。
 
“对啊!趁小卓还在京城,尚有挽回余地,三哥,您行行好,收回调令吧!”赵泽武心急如焚,唯恐自己阻止得稍慢一些、卓恺就拂袖离京。
 
庆王缓缓摇头, 严肃道:“军令如山, 绝非儿戏,调令发出犹如覆水难收。倘若主帅随意更改命令,那怎能服众?威信何存?”
 
“三哥,三哥, 求求你帮帮忙。”赵泽武哭丧着脸恳求,惴惴不安地说:“河间那鬼地方,又穷又乱, 无甚好处,小卓在京城土生土长, 他家住这儿,为何调去地方呢!”
 
“我任用调动手下, 自然会分派具体差事,你以为是让他游山玩水去的?”庆王皱眉,不悦地板着脸,义正辞严训导道:“况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河间也是我大成国土,生活着数十万百姓,什么叫‘鬼地方’?”
 
赵泽武语塞,惊慌失措感稍稍消退,焉焉儿地认错:“我没嫌弃河间。可是,您不能因为容哥儿在喜州当知府,就把小卓调去陪着吃苦啊。”
 
“你简直一派胡言!”
 
庆王目光如炬,训斥道:“喜州是小容大人主动挑选的任地,迎难而上不惧辛苦,立志报效朝廷、为父皇分忧,忠诚勤恳的态度值得嘉奖。说起卓恺,他原本可以安稳待在京城侍奉高堂,但因为你一再纠缠,他屡次被父皇申斥责罚,总是刚往上升职一截儿就被打回原地。你说说,那些事儿怪谁?”
 
“我——”赵泽武哑口无言,使劲抓着桌沿,指甲盖毫无血色,思绪如一团乱麻,无意识地辩解:“容哥儿是容哥儿,小卓是小卓,他们是两个人,小卓没必要跟着容哥儿自讨苦吃,根本犯不着呀。”
 
“小武,倘若你屡次艰难升职却因他人纠缠而被杖责革职,恐怕就能理解卓恺的做法了。”庆王面无表情,语重心长道:“前程起起落落,仍能保持奋发向上的精气神,这并不容易,卓恺算强悍的,否则一早被你气倒了。”
 
赵泽武急赤白脸,半个身子趴在书桌上,徒劳地解释:“我知道,我从前混账,本无意伤害,却不慎给他添了些麻烦,让他伤心……但下不为例!我一定不会打搅他了!”
 
事已至此,悔之晚矣。
 
庆王头疼地捏捏眉心,一字一句说:“他坚决请求外调,我再三考虑后,认为他并非负气或纯粹逃避,所以准了。老七,除非发生重大变故,否则调令不可能收回,此乃治军原则。”
 
赵泽武万分焦急,眼神黯然,愈发低声下气,紧张哀求:“我理解你治军的难处,唉……不如、以小卓伤势未痊愈的理由收回调令?”
 
“好一个馊主意。”庆王毫不客气地评价。
 
“不行吗?”赵泽武屏住呼吸,慌得心突突狂跳,丧失了理智。
 
“当然不行!”庆王断然驳回,摇摇头,没好气地问:“他伤势已痊愈,身强体壮,无端捏造武人身体衰弱,那比打他一顿板子还难受,你究竟有没有脑子?”
 
我、我怎么就没脑子了?
 
赵泽武心里颇不服气,但丝毫不敢显露,继续生磨硬泡,几乎哭出来,白着脸哀切道:“那,您帮忙想个稳妥法子吧?三哥,其他人都不帮我,包括我哥,可恶极了,巴不得小卓立刻离京!但他毫无过错,为什么离开?要走也是我走,我是厚脸皮的癞蛤蟆。”
 
“你走?走哪儿去?”庆王定定神,喝了口茶,冷静提醒:“赐婚圣旨早已颁发,父皇把平嘉侯府的钟大姑娘指给了你,成亲黄道吉日定在五月份,你忘了吗?”
 
“甚么钟大姑娘?我从未放在心上!”
 
“我不喜欢她,绝不会娶她!”
 
“谁喜欢谁娶,到时我可不管!”赵泽武登时炸了,怒气冲冲,反感厌恶道:“我再三再四地请求父皇收回成命,他老人家就是不答应,硬逼着我娶媳妇,有意思吗?总之,我不娶,他若是喜欢,尽管纳入后宫——”
 
“住口!”
 
“你放肆!”
 
庆王厉声打断,呵斥道:“圣旨写得明明白白,钟大姑娘已经许配给你,休得胡言乱语,仔细外人听见,参你不敬犯上。”
 
赵泽武张口结舌,半晌,颓然跌进圈椅,瘫软窝着,一动不动,眼尾泛红,忽然抬手捂住眼睛,痛苦哽咽道:“怎么办?我不想他离开……三哥,再帮我一回吧,让小卓留在京城,我发誓再也不折腾,偶尔能远远地看他几眼,就心满意足了。”
 
“我帮你就相当于害卓恺。”庆王面色凝重,目不转睛问:“你确定要把他逼得走投无路?”
 
“我没有!”
 
“事实上,他正是因为你,才变成今日这幅狼狈模样的。假如你们毫无交集,卓恺现在应该仍是内廷禁卫,凭他父亲的关系,三五年估计能升个分队小统领,压根用不着投入北营。”庆王直言提醒。
 
“可、可我不是故意害他的,我从来都希望他过得好!”赵泽武坐直了,仰脸梗着脖子喊。
 
“你情我愿的事儿,无法勉强,越是无礼纠缠越不得人心。”庆王叹了口气,淡淡道:“你若能自此撩开手,以卓恺的拼劲儿,他今后差不了。”
 
我消失,他就好了?
 
赵泽武拒绝深入思索,一厢情愿太久了,很不敢面对事实。他呼吸急促,喉头发堵,鼻酸眼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呆呆窝在椅子里,两眼无神。
 
“你仔细考虑考虑。”庆王无奈嘱咐,重新提笔蘸墨,落笔前郑重强调:“调令已发出,不可能收回,哪怕父皇下旨也得有正当理由,我不允许任何人坏了规矩!”
 
小卓恨我……
 
赵泽武内心酸涩悲伤,整个人仿佛死了大半个,抱住双膝蜷着,缩进圈椅里,垂头丧气。
 
庆王生性不善言辞,尽力劝了几句,而后忙得不可开交,直到天黑,才吩咐人备了车驾,亲自把麻烦弟弟送回城、送进六皇子府,叮嘱赵泽文好生看管弟弟。
 
数日后
 
临行前,卓恺向众亲友辞别,拜别庆王时,他单膝下跪称:
 
“多谢殿下成全!卑职到了喜州一定竭尽全力协助容大人,肝脑涂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起来吧。当差尽力即可,无需拼命。”庆王温和问:“行李都收拾好了?”
 
“是!”
 
“何时起程?”
 
卓恺恭谨答:“待卑职辞别北营众弟兄后,准备巳时中乘船南下河间省。”
 
庆王微怔,继而严肃叮嘱:“你独自一人,路上多保重。”
 
“多谢殿下。”卓恺真心诚意磕了个头。重伤愈后,他瘦了一圈,但气色养得不错,干劲十足,英气逼人。
 
“家里人都安抚妥当了?”庆王又问,卓家的情况他大概清楚。
 
卓恺心里一暖,毕恭毕敬答:“家父母非常赞同卑职的决定,均嘱咐卑职全力报答您。”
 
庆王笑了笑,催促道:“既然你赶着时间起程,本王也不多留了,你自便,去辞一辞同袍们也好。”
 
“是!”卓恺又结结实实叩首,抱拳道:“卑职告退,请殿下多保重身体。”
 
“去吧。”
 
卓恺昂首阔步离开议事厅,即将离开京城奔赴全新的生活,他满怀憧憬,心情畅快,神采奕奕地辞别朋友们,旋即快马加鞭赶往渡口,准备乘船南下。
 
年轻力壮,又有高强武艺傍身,抱着换个地方施展拳脚的兴奋激动之情,他拒绝了父母准备的若干随从和大包行囊。
 
“公子,路途遥远,您千万小心啊。”卓家管家忧心忡忡。
 
“老爷和夫人原本吩咐小的们护送您上任的。”帮忙提着两个包袱的小厮念念不忘。
 
“运河沿途渡口皆有官兵把守,同船几十旅客,我一个大男人,能出什么事儿啊?用不着护送。”卓恺笑道,一马当先,踏上登船的木板桥,走去预先订好的舱房。
 
“佛祖菩萨保佑,您肯定会平安的!”为卓府管了半辈子家的老人虔诚又笃定,推开两刻钟前亲自订下的舱房门,抬眼一看,笑容瞬间消失,脸拉得老长,浑身戒备僵着。
 
“怎么了?”兴致勃勃的卓恺并未多想,越过老管家,探头一看——
 
居然和赵泽武四目相对!
 
卓恺脸色突变,欣喜雀跃感荡然无存,脱口质问:“你怎么在这儿?”
 
七皇子府的四个侍卫见怪不怪,识趣地退避舱房角落,低头看脚尖,佯装屏风。
 
“我来送送你。”赵泽武故作平静地说,众目睽睽,他好面子,忍着没有赔笑讨好。
 
卓恺面无表情,正眼也不看对方,警惕地退出舱房,硬邦邦提醒:“此船一刻钟后出发。”
 
“我知道。”赵泽武用力抹了一把脸,却擦不掉深刻入骨的颓丧,强挤出微笑,接过随从手中的墨绿绸包袱,说:“你铁了心,执意要调走,我阻拦你肯定又会生气……罢了,那你就走吧,离京远远的,再没有人欺侮你。”
 
卓恺唇紧抿,强忍烦躁厌恶,一言不发,暗忖:同为皇子,为何差别这样大呢?赵泽武拍马也赶不上庆王殿下!
 
“你要走了,我送礼物你必定随手丢弃,喏,瞧瞧,这东西原属于你,今日物归原主啦。”赵泽武说着打开包袱,献宝一般地展示。
 
属于我的东西?
 
卓恺心念一动,难免好奇,不由自主扭头望去:
 
只见包袱内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内廷禁卫服,并一枚刻有主人姓名职位的腰牌。
 
这的确属于卓恺。
 
“拿着啊,不喜欢吗?武爷当初费了好大功夫才从宫里弄出来的!”自认煞费苦心的赵泽武忐忑把包袱往前递了递。
 
卓恺凝视曾属于自己的东西,刹那忆起任内廷禁卫时意气风发的时光。
 
沉默许久
 
“我被革职已久,你一早弄到了手,却今日才物归原主?”卓恺淡漠问。
 
赵泽武顿时尴尬,清了清嗓子,含糊解释:“咳,一直搁在角落,武爷给忘了。”
 
“殿下确定要还给我?”卓恺又问。
 
“对!给你!”赵泽武重重点头,点头如捣蒜。
 
“公子——”老管家意欲开腔,卓恺却抬手劝阻,冷静接过包袱。
 
赵泽武极度不舍,慢吞吞松手,眼巴巴的,期望此举能讨对方欢心。
 
卓恺拿起刻着自己姓名的檀木腰牌,缓缓抚摸,心情异常沉重,下颚紧绷,眼神锐利,手上逐渐用力——
 
第191章:新生
 
我与你之间绝无可能!
 
从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忆起认识对方后的诸多倒霉遭遇,卓恺咬牙切齿,表情冷漠中混着屈辱、愤懑、愁苦、不甘……种种压抑已久的情绪蓦然涌上心头,令其恨得胸膛大幅度起伏, 一语不发。
 
“喜欢吧?”赵泽武仰脸, 得意洋洋,高兴于这一次对方总算没有甩手丢弃自己的赠礼,心里一宽,便逐渐放松, 他扫了几眼,关切问:“河间喜州那鬼地方,贫困混乱, 你怎的就带两个人?唉,包袱也没收拾几个, 太不像话。这样吧,武爷给你备了一些——”话音未落, 目不转睛的他发现卓恺突然两手一掰!
 
只听见“啪”沉闷一声,内廷禁卫专属的小巧檀木腰牌应声而碎,拦腰裂成了两块!
 
“哎!喂!你干嘛呢?”赵泽武目瞪口呆。
 
我前世做错了什么?今生前程诸事不顺,屡遭杖责革职……
 
满腔悲苦之情无处宣泄,卓恺面无表情,怒火中烧,手指微微颤抖,暴躁冲动之下,动作飞快,将原本十分珍惜宝爱的腰牌一折为二、二捏为四、四掰五六块,而后抢步冲向船舷,将满手的碎木片奋力朝远处水面一掷,心疼如刀割,大吼:“啊!”
 
这一扔,仿佛可以抛弃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公、公子冷静些。”
 
“您别吓唬老奴啊!”卓管家和小厮吓坏了,慌忙一边一个抱住卓恺的胳膊,拼命把人往舱房里拖。
 
事发突然,自以为讨了对方欢心的赵泽武猝不及防,如遭雷击,呆愣瞬间,旋即冲到船舷边,垫脚探头朝水面张望,扭头怒问:“你为什么毁了它?如果你不想要了,送给我不行吗?为什么毁了?你、你怎么能这样?”
 
“那是我的东西,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与你何干?”卓恺厉声大喝,双目赤红,脸色铁青,他剧烈喘息,毅然决然吩咐道:“大齐,你回头立刻寻个火盆,将我穿过的衣服烧了!烧毁!听清楚了吗?”
 
“是、是。”卓家小厮战战兢兢,牢牢抱住卓恺胳膊,安抚道:“公子放心,小的听清楚了,回头立刻烧了那衣服!您消消气,消消气啊,冷静些。”
 
“不准烧!”
 
“谁敢烧衣服老子烧了他!” 赵泽武瞪大眼睛,脸红脖子粗地嚷。随从的四个侍卫叫苦不迭,贴身跟随,大气不敢出。
 
两人乌眼鸡一般互相瞪视,赵泽武怒不可遏,倏然一巴掌拍打侍卫胳膊,迁怒骂道:“废物!你们刚才怎么不拦着他?”
 
“卓公子武艺高强,卑职哪里拦得住?”
 
“是啊,卓公子身手了得,动作太快了。”
 
“再说,小的们也不敢拦啊,那可是卓公子。”皇子府的侍卫小心翼翼解释,他们熟知赵泽武脾气,辩解的同时不忘拍马屁。
 
果然,赵泽武虽然仍恼怒伤心,却不再迁怒下人,忿忿呵斥:“一群窝囊废,小卓当然武艺高强了,但他只是不满武爷,关你们屁事儿?”
 
卓恺正处于盛怒中,一眼也不看赵泽武,连声催促:“大齐,你现在就去找个火盆来,我亲自烧!”
 
卓家小厮傻眼了,咽了口唾沫,扫视四周,苦恼道:“可、可这儿不是咱府里,火盆得找找才有。”
 
“公子,马上开船了。”卓管家紧张提醒,忠心耿耿,挺身而出拦在中间。
 
“你——你也不准烧!别以为武爷不敢把你怎么样啊。”赵泽武急忙阻止,色厉内荏,上前想抢回装着禁卫服的包袱。
 
但卓恺岂能松手?他个子高,把包袱举起护着,铁了心要烧毁过去,大喊:“没有火盆?那火折子有吗?”
 
“松手!你不要就把东西还给我嘛,何必烧了?”赵泽武气急败坏,伸手抢夺包袱,敢怒不敢骂,转而骂随从:“你们都是死人呐?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东西抢回来呀!”
 
“哦,是。”皇子府的侍卫点头哈腰,装模作样比手画脚,压根没真正争抢,生怕七皇子事后又因为卓恺气恼而责怪旁人没眼色,苦口婆心地劝:
 
“殿下息怒。”
 
“卓公子,您消消气。”
 
“有话好说啊,别动怒。”
 
巳时中已到,船要开了,混乱纷争渐渐吸引船上岸上许多人好奇观看。船老大闻讯赶到舱房走廊前,却顾虑重重,并未草率制止。
 
“这是我的东西,我想烧就烧,谁也没资格拦着!”卓恺冷着脸,熊熊怒火从脚底板直冲头发丝,悉数爆发,理智全无。
 
推搡中,肢体难免碰撞。
 
情急之下,赵泽武胆气大涨,扳着对方手臂贴身抢夺,激得卓恺加倍厌烦憎恶,气得脸白唇青,浑身发抖,眼见无法当场焚烧,震怒之下,他索性把包袱用力朝船外水面扔去!
 
“哎呀!”
 
“包袱掉水里啦!”
 
“二位客官,有话好说,别动手哇!船要起锚了,您几位可是打算南下?”围观的好事百姓轰然议论,夹杂船老大忐忑的劝阻声。
 
“啊!”赵泽武心疼大叫,火速跑到船舷边,探头一看:幸好,包袱浮在了水面上。
 
“你、你……宁愿扔掉也不肯给我?”赵泽武灰头土脸,伤心质问。
 
“哼!”卓恺重重冷哼,果断别开脸,嫌恶痛恨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一颗满怀期待热切的心,彻底坠入冰窟,寒冷刺骨。
 
“好,好。”脸庞扭曲的赵泽武笑得比哭还难看,嘴唇哆嗦,忽然掉头下船,脚步踉跄,头也不回,恶狠狠道:“你太过分了,武爷今后若再纠缠你,我就不是人!”语毕,噔噔噔跑走,迅速出现在下方船舷边,气势汹汹踏上登岸的木板桥。
 
终于把瘟神赶走了。
 
卓恺松了口气,异常疲惫,恍若急行军了六百里一般,低声催促管家:“船要开了,你们也下去吧,别妨碍船老大做生意。”
 
“可您——”
 
“我没事,你们快下去。”卓恺背靠舱房门板,怔怔凝望水面,渡口位于河湾,水流平缓,腰牌木块和亲卫服包袱浮浮沉沉,那是他拼搏多年的心血。
 
“是。”
 
“公子一路保重。”卓管家叹了口气,只得带小厮下船。
 
然而
 
下一瞬
 
同样气得发抖的赵泽武行至木板桥一半时,毫无征兆地纵身一跳,“扑通”一声,溅起大片水花,他沉没瞬息后冒出水面,奋力划水游向包袱,悲愤大喊:
 
“丢弃的东西是无主的,谁捡到归谁。你不要就不要,我要!”
 
船上岸上登时一片哗然,众人纷纷大叫“有人落水了”、“快救人”等等,七皇子府的侍卫吓得险些魂飞魄散,几乎同时下水救人。
 
那混账纨绔!
 
卓恺吓一大跳,飞奔至船舷边,第一反应是下水救人,但手抓着船舷时顿了顿,难以自控地想:
 
假如赵泽武就这样淹死了……不!不行,陛下会诛杀我卓家九族的。
 
无奈长叹息,卓恺认命地攀上船舷,一跃而下。可就在他刚冒出水面时,岸边却出现了一小队眼熟的高大壮汉,为首者赫然是庆王的亲卫统领谢霆!
 
谢霆雷厉风行地驱散围观百姓,抛下绳索,转眼把落水的人拉上岸,任由赵泽武抱着包袱不放,他遥遥冲卓恺摆摆手,吼道:“三公子都安排好了,没你的事儿,按时上船起程吧!”
 
卓恺心里一暖,抓住船老大放下的绳索,忙回答:“多谢!烦请谢兄替小弟转告公子:卑职来日再当面叩谢并请罪了。”
 
剽悍壮硕的谢霆豪迈一挥手,表示听见,随即把七皇子塞进马车,匆匆离开渡口。
 
卓恺由衷地感激庆王,登船南下。
 
阳春三月,万物复苏。
 
春雨贵如油,淅淅沥沥;吹面不寒杨柳风,温温柔柔。
 
卓恺顶着一头一脸的春风春雨,越过喜州府衙门前威风凛凛蹲坐的石狮子,迈上台阶,向门房说明来意后,被告知:“您喝茶,请小坐稍等。”
 
片刻后,小管家张冬闻讯赶到前厅,热情洋溢地招呼:“卓公子,您终于到了!我家大人和军爷们早念叨了几回啦。”
 
“他们人呢?”风尘仆仆的卓恺笑问。
 
“大人今儿一大早外出办事儿了,估计天黑才回府衙。您旅途劳累,不如先到后衙客房歇息半天吧?缓一缓。”张冬细心周到地提议。
 
“好的。”卓恺欣然颔首,在异乡的陌生府衙里,原本心力交瘁的他奇异地松懈了,只余身体疲累。途经偏厅时,他不经意扭头一瞥,看见厅里坐着两个精瘦男人和一个中年美妇,脚步略停顿,却被张冬悄悄拽走。
 
“他们是当地富商,又找借口攀关系来了,公子无需理会。”张冬小声解释道。
 
卓恺点点头,一笑置之。
 
酉时初
 
外出奔波劳累整日的容佑棠率众返回府衙,马队后跟着一辆囚车。
 
容佑棠浑身被绵延不断的春雨打得半湿,“吁”地一声勒马,动作敏捷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殷勤小跑迎接的衙役,朗声吩咐:“把案犯押进牢房,严加看管,不准为难他,给他热水热汤饭,本官择日提审。”
 
“是。”衙役忙碌把囚车里的犯人转交给司狱长。
 
“大人,案卷搁哪儿?”侍卫问。
 
容佑棠抖抖湿润的衣袖,说:“送到书房吧,我晚上要看。”
 
“是。”
 
容佑棠催促众人:“走,咱们快进屋换衣裳,湿漉漉穿半天了都,仔细生病。”
 
“总算不虚此行!”卫杰吁了口气。
 
容佑棠笑了笑,坚定道:“倘若是冤案,就必须平反,牛家人不明不白在狱里冤死两个,这案子怎么结?我根本没法往上报。”
 
“都是前任县令和知府贪赃枉法弄出的烂摊子!”卫杰叹气。
 
“没办法,我既然接任了,只能着手收拾烂摊子,否则年底过不了刑部那一关。”容佑棠镇定冷静,步履匆匆。
 
一行人迈进前堂,张冬飞奔相迎,眉开眼笑地告知:“大人,卓公子午后到了,现正在客房歇息。”
 
“哦?”容佑棠愉快笑对同伴说:“恺哥来了,今晚咱们喝一顿接风酒!”
 
“好哇。”卫杰等人也乐呵呵。
 
张冬赶紧又说:“还有,童老板、岳老板和花大娘,他们仨,已在偏厅喝了半天的茶。”
 
容佑棠的笑脸凝滞,顿感头疼,皱眉道:“他们怎么又来了?我——”话音未落,偏厅内的客人已闻讯而来,均满脸堆笑,中年美妇风姿绰约,腰肢摇摆行至知府跟前,香气扑鼻,盈盈下拜,柔声道:
 
“奴拜见容大人。”
 
第192章:机会
 
“花大娘无需多礼。”容佑棠屏息,抬手虚虚扶了扶,同时不漏痕迹地后退一步,立于游廊入口,凉爽春风穿堂而过,驱散了扑鼻脂粉香气。
 
“草民童梓鸣, 拜见知府大人。”
 
“草民岳岭, 给大人请安了。”两名精瘦中年男子一前一后恭敬行礼。
 
容佑棠随和道:“二位掌柜请起。”
 
“谢大人。”
 
美妇人笑盈盈,除了较为丰腴的体态,言行举止看不出年纪,她柔声细气说:“大人爱民如子、日夜操劳, 实乃喜州之福,您辛苦了。”
 
“哪里,本官的分内职责罢了。”容佑棠微笑着, 强忍湿润衣裳黏着身体的不适感,开门见山问:“三位今日到此, 不知所为何事?”
 
童梓鸣忙拱手,毕恭毕敬地解释:“草民等人捐资建了个瀚文书院, 专供喜州籍的贫寒学子入读进学,束修全免,学生们只需自备一日三餐,若考取攻名,将有重奖!现择定于三月十八开馆授学,可否请大人拨冗前去主持开馆典礼呢?”
 
“瀚文书院?”容佑棠饶有兴趣地挑眉,但并未细问,赞赏道:“捐资开办私学帮扶家乡寒门学子,此乃行善积德的好事,相信受到恩惠的学生会感激你们的。可惜啊,很遗憾,本官初来上任,千头万绪急需理清,实在抽不出空。”
 
“奴明白大人公务繁忙,其实您只需要在开馆典礼上露个脸,就足以激励学生们奋发苦读了。”美妇人殷切邀请。
 
“哎,没有的事儿,本官既未出资捐建、又非书院夫子,无理由居功。学生假如是勤恳上进的好苗子,定会自觉奋发苦读的。告诉他们:来日若考取攻名,本官和州府也有嘉奖!”容佑棠叮嘱道。
 
“是。”美妇人又屈膝福了福。
 
三个掌柜面面相觑,岳岭陪着笑脸,接力劝说:“开馆典礼那日来宾不少,个个盼着一睹您的风采,大人乃才华横溢的金榜状元、翰林学士,试问天底下的读书人谁不钦佩呢?求您赏个脸吧,让草民等地方上的百姓长一长见识。”
 
容佑棠面色不改,心平气和地婉拒:“岳掌柜说的那些是本官从前得到的名头,可如今本官是新上任知府,担当不起老百姓的‘钦佩’二字。”语毕,他悄悄瞥向卫杰。
 
卫杰心领神会,故作惊奇说:“三月十二?我们大人的行程早已定了,那天没空。”
 
“呃……”
 
美妇人一怔,毫不气馁,转而询问:“不知大人哪一天有空?奴等人可以改期开馆呀。”
 
容佑棠哑然失笑,摇头道:“你们已经择定了黄道吉日,估计请帖也派出去了,何必改期?如期开馆吧,喜州百姓会铭记诸位善举的。”
 
“我们大人外出忙了一整天,茶饭未进,您几位也看见了。”卫杰的逐客令点到为止。
 
“哦,那是,那是。”
 
“大人秉公勤勉,草民佩服得五体投地。”三名富商顺势恭维,全程满脸堆笑。美妇人眼里饱含欣赏,不时趁机大大方方直视风度翩翩的知府。
 
此时,一觉睡醒的卓恺在后衙等急了,索性踏出前堂探视,远远看见容佑棠便笑起来,临时咽回一句“容哥儿”,改为愉快大喊:
 
“容大人!”
 
容佑棠闻声转身,登时眉开眼笑,匆匆对三名富商说:“本官还有事,失陪了。你们办义学切记有始有终,千万别耽误正经求学的孩子。”
 
“是。”
 
“奴遵命。”美妇人又屈膝福身,目送知府颀长笔挺的身影消失。
 
半晌,他们无精打采离开府衙,走向各自车架,岳岭紧了紧进风的领口,小声道:“得!咱们又是无功而返。”
 
“这位容大人和以往的知府不大一样,看似斯文和气,岂料如此难邀请,叫人摸不清他的脾气。”童梓鸣撇撇嘴。
 
“他年纪轻轻就当了大官,听说家境挺富裕,还和若干皇亲权贵交好,外放地方只是历练罢了,肯定待不久。唉,咱们这些人呐,在容大人眼里看来,估计就跟癞蛤蟆似的。”美妇人幽幽叹息。
 
岳岭抖着肩膀憋着笑,戏谑道:“我可不爱吃天鹅肉,我爱吃你长悦楼里的狐媚子肉。”
 
“嘿嘿嘿~”童梓鸣抄手拢袖,附和嘲笑道:“花妹子啊,那位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年轻俊天鹅,但以你的年纪,啃得动么?哈哈,他称呼你‘花大娘’!”
 
“呸,作死的酒鬼和赌鬼,乱嚼舌根。”美妇人恼羞嗔怒,挥着香气袭人的手帕,轻飘飘甩在童梓鸣脸上,反而被抓住手腕一拽、跌进对方怀里,被狠狠摸了一把胸,“哎哟”一声娇呼。
 
岳岭悻悻然说:“以你的年纪,也就啃得动童老弟喽,他虽然模样比不上那只俊天鹅,可他有钱呀,是老肥羊,宰一刀够你给长悦楼买好些漂亮狐媚子。”
 
“去去去!”
 
三人渐行渐远,登上各自的马车打道回家。
 
与此同时
 
州府内,后衙白天静悄悄,直到外出办差的人员归来才变得热闹。
 
“冬子,快去置一桌接风酒,我们今晚要给卓公子接风!”匆匆回屋换干净衣衫的容佑棠高兴吩咐。
 
“大人放心,酒席已备好了,您看摆在哪儿合适?”张冬乐呵呵询问。
 
“摆在后衙小厅吧,那儿暖和又敞亮,喝醉了走两步即可回屋歇息。”
 
“好勒!”张冬轻快答应,不多时便到客厅招呼:“诸位请入席。”
 
卓恺特意等候容佑棠,小声好奇问:“刚才那三个人是干什么的?”
 
“他们是富商,分别经营酒楼、赌坊和青楼,热情极了,三天两头寻理由邀请我吃喝玩乐。”容佑棠苦笑着介绍。
 
“我听了两句,他们邀请你出席私学开馆典礼,倒也算懂得投人所好。”卓恺直言评价。
 
官商官商,倘若平日往来密切,很容易被扣上“勾结”的名声。
 
“捐资兴办学堂乃行善义举,本来我可以去转转,无奈手头事儿太多,加之暂不了解他们的品性,索性推辞,日后有机会再说。”容佑棠解释道,他左手推着卫杰的肩膀,右手推着卓恺,亲密热切,吆喝道:“弟兄们,走,喝酒去!”一群男人嘻嘻哈哈地跟随。
 
“容大人——”卓恺刚开了个头,容佑棠马上打断:“恺哥,私底下无需拘礼,我和磊子陈际是好兄弟,从前在北营时,你总是叫手下帮伙房搬运菜蔬,我一直记着呢。”
 
卓恺大为感动,被豪迈爽快的气氛感染得眉眼带笑,从善如流地改口:“区区小事,容哥儿记着那些做什么?我可是来给你添麻烦的。”
 
“什么添麻烦?你分明是陪着我们吃苦来了 !”容佑棠乐呵呵,一本正经地提醒:“今夜吃一顿接风酒,过两天就开始脚不沾地的忙了,希望别吓倒恺哥。”
 
“哈哈哈~”卫杰等人齐声哄笑。
 
偏厅内的接风酒足足喝了一个多时辰,酒足饭饱,尽兴方散。
 
亥时中
 
容佑棠领着左膀右臂进入书房,小厮奉上解酒茶后,告退并掩上房门。
 
水声“哗啦哗啦”,容佑棠拧了帕子擦脸,他酒至微熏,脸颊脖颈白里透着潮红,俊美无俦。
 
“容哥儿没醉吧?”卓恺关切问。军中男儿多练就海量,今夜喝的是喜州当地特产米酒,他们哪怕一坛子也醉不倒。
 
“快来喝一杯解酒茶。”卫杰催促道。
 
容佑棠把帕子晾回盥洗架,笑道:“我没醉,只是喝得脸热冒汗,擦一把。”他落座半旧书桌后,笑眯眯说:“有你们在,实在太好了!当初刚接到圣旨时,我总担忧来到喜州心有余而力不足,幸亏殿下慷慨割爱,才免除我在此单打独斗。”
 
“我、我只能跑跑腿,帮不上你什么忙。”卫杰忙谦道。
 
卓恺俊脸微红,尴尬表示:“我更是一无所知,暂且连跑腿都分不清东南西北。”
 
“哎,其实我们也才来两个月,对喜州风土人情尚在摸索中。”容佑棠言语带笑,嘱咐道:“一路舟车劳顿,恺哥先歇两天,我叫小厮领着你在城里转一转,熟悉熟悉地方。”
 
卓恺胸膛一挺,略倾身,恳切表示:“我今天睡了一下午,已经歇好了,倘若有什么能帮上忙的,我明早就去办!”
 
“事儿多着呢,不必急在一时。”容佑棠安抚道,他很理解对方急于凭实力立足的想法。
 
“你们都忙,我怎么闲得住?况且,乘船南下期间无事可做,睡得背痛,早就想松松筋骨了。”卓恺努力争取差事。
 
容佑棠莞尔,点点头,干脆利落,爽快道:“既如此,咱们眼下确实有一件急事儿待办。”
 
“什么事儿?”卓恺屏息。
 
“顺县的一桩陈年盗窃旧案,现已填进去两条人命,拖了快三年都没结案。”容佑棠简明扼要告知。
 
“顺县不是曾遭了匪患吗?当年县令刚关押了牛宜良父子三人,县衙就被土匪洗劫焚烧了,幸而牢房并未被烧毁,但县衙官员调动频频,案子便耽搁了,牛宜良俩儿子病死狱中,他也只剩半条命。”卫杰补充道。
 
“盗窃?他们偷了什么?假如是普通盗窃案,应该不用劳动堂堂知府。”卓恺一针见血问。
 
容佑棠赞赏地笑了笑,眼神透着兴奋,轻声说:
 
“铁。”
 
“偷铁?”
 
“铁矿!”容佑棠低声提醒:“目前并无确凿证据,案情很不明朗,只能说涉嫌偷盗。”
 
“铁矿必须是官营,朝廷严令禁止民间私营。”卫杰喝了口茶,叹道:“牛宜良接连遭受丧子打击,有些、有些……不知真傻还是装傻,总之不理睬人,一句话也不说。”
 
容佑棠难掩激动,满怀期待道:“河间其它州有几个冶铁小作坊,但喜州没有,倘若咱们能弄一个大作坊,百利而无一害啊!”
 
“原来如此。”卓恺了然点头,旋即承诺:“假如你不嫌弃外行无知,明早我就帮忙调查。”
 
“好!”
 
容佑棠雷厉风行,立即安排:“我手头另有要务,此案交由同知张保和通判丘霄淮负责,委屈二位以知府幕僚的身份,参与审判。”
 
“不胜荣幸,委屈什么?”卫杰欣然领命。
 
“我一定尽力!”卓恺郑重其事。他和卫杰心知肚明,目光放得长远,甘愿为容佑棠效力。
 
此时此刻
 
京城·乾明宫
 
“当”一声,承天帝重重一顿,茶杯应声而碎,狐疑问:“你二哥突发急病?”
 
“御医正在救治,尚未诊断病情。”庆王快速答。
 
“朕让他后日起程去封地广南州,不早不晚,他偏偏这时候病了?”承天帝面无表情。
 
这话无法接腔,庆王沉默以对。
 
“圣旨已下,朕不可能收回。”承天帝冷着脸,若有所思,威严问:“雍儿,你说该怎么办?”
 
第193章:后薨
 
“全凭父皇吩咐,儿臣愿为您分忧。”庆王不动声色,轻轻巧巧把难题推了回去。
 
承天帝眯着眼睛,为收拢权力,他暗中筹划半生,早已铁了心, 缓缓说:“自古‘君无戏言’, 何况是圣旨?朕当然希望祥儿如期起程。不过,假如他实在病得厉害……”说到此处,他顿了顿,抬手拿起肘边几面搁着的佛珠, 闭上眼睛,一颗一颗地捻动。
 
庆王喝了口茶,心平气静。
 
半晌
 
“假如你二哥实在病得厉害, ”承天帝复又开口,口齿清晰地说:“朕只好派一队稳妥之人一路护送, 以确保他平安抵达封地。”
 
“由谁护送合适?”庆王正色问。
 
“你说呢?”承天帝盘腿,坐如钟, 闭目养神。
 
看来,父皇的确不允许二哥留在京城了。
 
庆王心知肚明,严肃道:“祖上有不少派兵护送亲王赶赴封地的先例,放眼京城,可供选择的无非禁军、护城司兵、沅水和北郊两营。虽然目前沅水和北郊两营正进行为期一月的春训大比,但只要父皇一声令下,儿臣可以立即抽调人手组建护卫队。”
 
“北营啊?”承天帝微微睁开眼睛,凝视儿子,蹙眉否决:“你那儿既忙着与沅水比试、又忙着征募新兵,乱糟糟的,还是算了吧。”
 
“是。”庆王垂首领命。
 
近两年格外操劳,承天帝清瘦了许多,法令纹愈发深,板着脸时显得有些刻薄,他冷冷道:“沅水大营也罢了,亏他们是建立百八十年的老营,比试中竟屡次被新建的北郊大营打败!”
 
“胜负乃兵家常事,北营近期运气不错。”庆王一板一眼地谦虚称。
 
“哼。”承天帝鼻子里嗤了一声,威严道:“两大营之间的寻常切磋,朕不予评价,让沅水将士自行反省去。”
 
“父皇英明。”庆王礼节性地接了一句,旋即指出:“那么,护卫队只能从护城司和禁军之间挑选了。”
 
承天帝慢悠悠说:“朕最近正在整治内廷,改善并加强皇宫防卫。”
 
庆王目不转睛,顺势问:“所以,只能由护城司挑选人手护送二哥。”
 
“唔。”承天帝欣然点头。
 
“可据儿臣所知,因为二皇兄即将赶赴封地,皇后娘娘担忧病倒,国丈平南侯亦卧病在床,杨家几个公子既要侍奉长辈又要处理公务,衣不解带,忙得团团转,满城人都夸赞其孝顺。”庆王语调平平地告知。
 
“孝顺?”承天帝停止捻动佛珠,睁开眼睛,黑着脸,明显不悦道:“如此说来,朕若命令广平王奉旨起程离京,是为迫使其无法尽孝了?”
 
——赐封广平王的圣旨一下,皇后当夜病倒,其双亲平南侯夫妇亦难以接受得卧床,如今广平王也突发急病。
 
“父皇息怒。”庆王十分了解父亲个性,镇定从容,宽慰道:“您是君父,父命不可违,君命更不可违,对您恭顺,即是最大程度的孝顺。”
 
承天帝听得十分熨帖,受用极了,同时忍无可忍,失望道:“当年朕也是一道圣旨,让你镇守西北,没封亲王,也没有额外赏赐,你接旨三五天便跟着回京述职的将士去戍守边境了,毫无怨言。为什么如今换成泽祥,他却那般抗拒呢?早朝接了旨,下朝就跑来央求朕收回成命,跪了又跪,还哭!”
 
“儿臣自幼酷爱行军对战,是以当年很乐意为父皇戍卫西北。但二皇兄从小文弱,广南州山高林密,闷热潮湿,风土人情与京城迥异,他难免忐忑不安,父皇一贯宽宏慈爱,想必能理解。”庆王直言劝慰,不屑于落井下石。
 
“唉。”
 
承天帝长叹息,扶额,头疼道:“罢了,罢了罢了。朕会多派几个御医、多赏些药材。另外,平南侯因病告假,那就叫他的嫡长子杨进贤负责从护城司挑选精锐组成护卫队,并亲自护送,泽祥总该放心了吧?”
 
让二皇兄的表哥护送其赶赴封地?
 
“如期起程?”庆王低声问。伴君如伴虎,即使亲如父子也不能随心所欲,应对一个多时辰,他全程未松懈。
 
“不然呢?”承天帝抬高下巴,眼角嘴角下垂,心如明镜,坚决道:“回头你去探病时,转告他:倘若实在病得体力精力不济,那旻裕和旻衡就留在京城吧,由朕亲自抚养!”
 
赵旻裕、赵旻衡是二皇子的嫡子。
 
庆王倏然睁大眼睛:“父皇——”
 
“怎么?你不敢去说?如果连你都不敢,朕的其他儿子怕是更不敢了,必定口口声声‘兄弟手足、骨肉亲情’。”承天帝语气平淡,面无表情。
 
庆王握拳,垂首掩去眼里的震惊,艰难答:“儿臣遵旨。”
 
承天帝欣慰颔首,状似忧心忡忡,凝重道:“但假如平南侯父子一同告假,护城司便缺了正、副统领,势必无法正常运转。”
 
庆王沉吟瞬息,虽然清楚父亲的计划,却不戳破,谨慎问:“您的意思是……?”
 
“只能派人协管。”承天帝理所当然地提出,不疾不徐问:“朕碰巧有一个合适人选,郝博恩你知道吧?”
 
“儿臣不太清楚,他似乎是管着皇宫东片的禁军小头领?”庆王配合地问。
 
“正是!”承天帝眉峰一扬,态度极强硬,不容置喙道:“待广平王起程离京后,就由郝博恩协管护城司,免得皇城出乱子。”
 
庆王点点头,毫不意外。
 
父子对坐,各有心事,沉默半晌。
 
“朕听宸妃禀报说,老七病了?他又是怎么回事儿?”承天帝强压着不满问。
 
“落水染的风寒,并不严重,病情已控制住了,您不必担忧。”庆王避重就轻地解释。
 
“好端端的,为何落水?”承天帝换了个坐姿,重新开始捻动佛珠。
 
“因为儿臣把卓恺调走了,他狠闹一场,不慎落水。”庆王如实相告。
 
“原来是真的。”承天帝蓦然笑起来,十分满意,赞道:“卓家小子留在京城总生事端,早该调走的,可朕太忙了,一直没顾得上,还是你考虑周到。”
 
他是主动请调的……庆王欲言又止,鉴于父亲内心根深蒂固的偏见,他索性轻轻掠过卓恺,沉声道:“正好让七弟冷静冷静,好生养病,顺便反省一阵子。”
 
“是啊。”承天帝叹息,闭上眼睛,疲惫地感慨:“希望那混账东西能领悟父兄的良苦用心,别再糊涂度日。他前阵子表现就挺好的,翻修翰林院、借书供寒门书生学习,好歹都是正经差事,而非嬉笑宴游只顾享乐。”
 
“父皇所言甚是。”庆王端坐时习惯双手握膝,略倾身说:“倘若没有其它吩咐,儿臣先行告退了,您早些歇息。”
 
“慢着。”承天帝睁开眼睛,扭头,忽然问:“皇后的外甥女儿可送回周家去了?朕既答应了包锋,绝不失信于人。”
 
庆王一愣,很快答:“父皇自然是一言九鼎的。您放心,大皇兄收留周姑娘住了三日,而后主动送她回府,周大人动作快得很,当天便把女儿送进了尼姑庵。”
 
“人送了回去即可,要杀要剐随她父亲的意思。”承天帝眼神冷漠,闭上眼睛,挥挥手。
 
“儿臣告退。”
 
庆王轻手轻脚,绕出屏风后一瞥李德英,后者立即躬身碎步进入里间,他虽年迈,但身体硬朗,执意贴身伺候老皇帝。
 
深夜回王府,万籁俱寂,只惊动了一路的气死风灯。
 
洗漱歇息,绷直了一整日的腰背终于得以放松,庆王仰躺,默默思索明早待办的几件急事,困倦却无法入眠。
 
黑暗中,他无意识地伸手探向床头暗格……半空中手臂却定住半晌,继而失望垂下。
 
那件月白里衣藏在北营的卧房了,有且仅有一件。
 
庆王皱眉,冥思许久,酸涩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逐渐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恍惚看见容佑棠飞奔靠近,清亮朗润的嗓音愉快呼喊:
 
“殿下!”
 
睡梦里,庆王面容沉静,眉眼舒展而踏实,手臂搁在枕头另一端,仿佛那儿睡着那个人。
 
翌日
 
春雨连绵不绝,出行不便,庆王疾步若风,鬓角眉梢沾了些雨雾,奉旨探望二皇子。
 
“呵呵。”
 
“呵呵呵。”赵泽祥接连冷笑,面色灰败,不再假作“突发急病”,从被窝里坐起,死死盯着弟弟,咬牙问:“父皇当真那样说的?他威胁扣留旻衡和旻裕?”
 
“我岂敢假传圣谕?”庆王反问,直接忽略对方后半句。
 
“如此说来,我是必须如期滚蛋了?”
 
“圣旨不可违。”庆王冷静道。
 
“哈哈哈~”二皇子蓦然大笑,拼命捶打床铺,状似疯癫,笑出了泪水,良久,“嘭”一声颓然躺倒。他目光如炬,红着眼睛,嘲讽地说:“哎呀,我说老三呐,有时我真不知道父皇待你是宠信还是厌恶,但凡此类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他总吩咐你做,是嫌庆王的名声还不够难听么?”
 
“我无愧于心,何必理会莫须有的流言蜚语?”庆王坦然自若。
 
“呵呵,原来,父皇心里属意大哥,咱们全是无关紧要之人。”赵泽祥哽咽流泪,心如死灰。
 
庆王平静说:“不打搅二皇兄‘养病’了,来日送行时再见。”语毕,他起身离去,任凭身后爆发绝望崩溃的嚎叫。
 
虽然相隔万水千山,但幸亏时有信鸽往来,聊以缓解两相忧思。
 
夜晚,仅孤灯一盏相伴,容佑棠伏案疾书,忙碌处理前任知府们留下的烂摊子,盘点各类借条。
 
结果,不算不知道,一算把小容大人吓一大跳!
 
“粮二十万石?白银一十七万九千余两?”容佑棠倒吸一口凉气,“啪”地按住借条,欲哭无泪。
 
债如山,喜州各衙门却一贫如洗。
 
容佑棠叹了口气,挠挠头,双手合十,虔心祷祝今年庄稼特大丰收,至少尽快还了邴州那一份他亲手签下的借粮条子!
 
片刻后,他粗略收拾书桌,喝了杯水压惊,拿出信笺,取最细的狼毫笔,提笔蘸墨,认真写道:
 
“赵三公子亲启:前日曾奉一函,至感盛意,但因诸事繁缠,未及奉复,深以为歉……翘企示复。”
 
此信寄达京城时,已是孟夏四月初。
 
庆王阅信毕,仔细折叠信笺,眼里宠爱之意满满。
 
郭达一看便明白了,凑近问:“是容哥儿来信吧?”
 
“嗯。”庆王把信笺收进抽屉。
 
“他说什么啦?喜州好不好玩啊?”郭达饶有兴致地打听。
 
庆王莞尔,目若朗星,叹道:“他接手前任知府们丢下的乱摊子,负债累累。”
 
“啊?”郭达很是同情,皱眉说:“那怎么办?”
 
庆王后靠椅背,难掩自豪,笃定答:“什么怎么办?我相信他可以还清债务。”
 
“万一呢?万一他被债主追得抱头躲藏呢?说不定此刻他正躲在被窝里哭鼻子!”郭达坏笑着,促狭追问。
 
庆王哑然失笑:“不可能——”话音未落,门外亲兵忽然焦急禀报:“殿下,宫里急报!”
 
“进来。”庆王忙问:“何事?”
 
“皇后娘娘……薨了!”
 
第194章:争矿
 
皇后薨逝,在京文武百官和皇室宗亲必须遵守丧期的繁琐礼仪,平民百姓按例需穿素服三日。
 
“皇后娘娘昨日薨了。”容开济身穿素服,严肃叮嘱管家:“老李,你提醒着点儿里里外外,切勿犯忌, 护城司官兵日夜带刀监督巡视呢。”
 
“哎, 好嘞。”李顺嗓门洪亮,手脚麻利,仔细清点堆积半桌的包袱,爽快道:“您放心, 我们虽是平头老百姓,但好歹在皇城根下讨日子,大规矩错不了, 个个穿着素服呢。”
 
“铺子里呢?”容开济关切问。
 
“铺子里老江管得挺好的。昨儿消息一传出来,咱家布庄的鲜亮颜色衣料立即收进仓库了, 等过了这阵子再挂出去。”李顺答。
 
“那就好。”容开济满意点点头。他手上动作不停,将一套雪青、一套墨蓝的绸袍包进包袱皮扎好, 牵肠挂肚,郑重其事,安排道:“这些东西装成两箱吧,一箱子衣裤鞋袜,一箱子食物和杂物,尽快给哥儿托船送去。唉,眼看天热了,他赴任时只带了几套换洗衣衫,全是厚毛料子,没法穿呐。”
 
“今儿个上午收拾装箱,下午我去渡口打听清楚,明儿一早给少爷送去!”李顺语气欢快。
 
“咳咳,咳咳咳~”季节交替,乍暖还寒,容开济犯了咳疾,弯腰咳嗽好一阵才直起腰,冲关切凑近的管家摆摆手:“我没事。”他点点布庄绣娘为儿子赶制的衣袍,和蔼嘱咐:“老李呀,回头你悄悄提醒老江几句,哥儿不比从前了,他在喜州当知府,言行举止必须稳重,衣裤鞋袜得尽量给他做得老成些,别过于鲜亮。假如拿捏不准,可以留神瞧瞧京官的穿戴,那样就差不远了。”
 
“正是呢!”李顺深以为然,赞同道:“我一定提醒他,少爷是一州父母官,确实不好穿得太鲜亮。哦,对了,瑫公子昨日下学送来几本字帖,说是替他叔父大人转达的,托船一齐送去喜州,给少爷闲时赏玩。”
 
“是吗?”容开济笑逐颜开,愉快说:“既然是哥儿叔父的心意,那可千万别忘了,一定记得装箱啊。”
 
“忘不了,我现在就去拿来包好,搁箱底正好。”李顺说干就干,一阵风地忙碌着,主仆二人高高兴兴整理要给容佑棠送去的东西。
 
——只要不是皇帝驾崩、只要日子太平安稳,那么无论皇后薨还是其他皇亲国戚逝世,与普通百姓关系都不大。
 
皇后薨,老百姓顶多私底下议论几句储君人选,最关心的还是自家柴米油盐酱醋茶。
 
但,皇后的逝世对文武百官和皇亲国戚而言,意义就非同小可了。
 
贵为一国之后,只要她生前没被废除,则其丧礼毫无疑问是最高规格的。
 
但杨皇后的丧礼却异常中规中矩,承天帝没有旨意,故毫无增添之处,外人看着隆重,内行明眼人心里却犯了嘀咕。
 
自长公主去世后,皇宫再一次迎来丧礼,一溜溜的白色灯笼取代了大红。尤其停尸的弥泰殿,更是丧乐肃穆哀切、哭泣哽咽声不止、披麻戴孝的人来来往往。
 
哀悼悲缅,皇亲国戚奔波忙碌。其中,韩贵妃母子较别人更忙得脚打后脑勺,但他们的心情格外畅快,堪称忙得不亦乐乎。
 
与此同时,承天帝再度休养,将朝政交由长子代理、把发妻的丧葬事宜交由礼部负责,后宫自然由韩贵妃掌管。
 
乾明宫内
 
承天帝仰躺,闭着眼睛,明黄绫被盖到胸口,身穿同色寝衣,两手交握搁在腹部,手背十分枯瘦,脉络凸起。
 
“父皇?”大皇子轻声呼唤,他躬身探头,凝视年老衰弱的父亲,眼神幽深晦暗,屏息等候半晌,又轻唤:“父皇?”
 
“嗯?啊,何事?”状似入眠的承天帝如梦初醒,睁开浑浊无神的眼睛,慢吞吞扭头。
 
大皇子急忙跪下,跪在脚踏前,毕恭毕敬禀报:“父皇,儿臣方才说:由于皇后娘娘薨了,皇兄南下的队伍停在距京城一千里外的运门渡口,他忧心如焚,病倒了。而且按礼制,皇子理应奔丧,但明旨分了封地的亲王须有圣旨传召才能回京,儿臣请您的示下。”
 
“什么、什么渡口?”承天帝茫然疑惑,昏昏沉沉,嗓音沙哑无力。
 
“运门渡口。自那儿上岸后,皇兄就要改行陆路了,倘若没发生变故,估计五月上旬能抵达广南州。”大皇子耐着性子重复,时刻告诫自己绷紧脸皮、保持哀切。事实上,他欢欣雀跃,激动兴奋,竭尽全力才勉强压下狂喜之情。
 
“哦。咳咳,咳咳咳……”承天帝发出一串咳嗽声,鬓发灰白的老人深陷明黄被褥堆里,散发浓烈衰弱气息。
 
“父皇?父皇您没事吧?”大皇子目不转睛,俯身凑近关切询问,骨子里隐秘阴暗的渴盼却压抑不住,尖声叫嚣着朝外喷涌,令其焦虑忐忑,心如擂鼓。
 
“陛下?陛下?求您节哀,千万保重龙体呀。”李德英眼眶泛红,惊恐请示:“大殿下,老奴去请御医吧?”
 
“唔。”大皇子威严一挥手,李德英垂眸,快步行至屏风外吩咐御前太监迅速传太医,他仍返回里间,与禁军统领曹立群及其手下忠心耿耿地守护老皇帝。
 
“朕、朕无碍,暂且撑得住。”承天帝平复呼吸后,抬起枯瘦的右手,大口大口喘息,忧愁问:“你、你刚才说、说泽祥已经平安抵达广南州啦?唉,他怎么又病了?病得厉害吗?”
 
大皇子一脸错愕,怔住了,暗忖: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何曾那样说?
 
啧啧~
 
父皇老了,真是老了,耳聋眼花,病得稀里糊涂。
 
电光石火间!
 
“不——”大皇子刚张口想否认并解释,却突然闭紧嘴巴,自认为被鬼迷了心窍,鬼使神差地默认了,藏在宽大袍袖下的手使劲握拳,骨节泛白。
 
“朕问你,祥儿病得厉害吗?他是不是水土不服啊?”承天帝有气无力地追问。
 
那梦寐以求的宝座,九五至尊之位……自皇后病逝以来,大皇子狠狠扬眉吐气,万分亢奋,夜不能寐。此刻他心神大乱,底气严重不足,脱口恭维道:“父皇英明,您果然料事如神。”
 
“唉。传、传旨督促随行御医,令其好生伺候着,广南州潮湿闷热,泽祥水土不服也难免,那你侄儿们呢?皇孙还好么?”承天帝自说自话,咳嗽一阵喘息一阵,絮絮叨叨。
 
开头撒了一个谎,往后便需要绞尽脑汁地圆谎。
 
大皇子硬着头皮答:“您放心,侄儿侄女们无恙,并未传来水土不服的消息。”
 
“好,那就好。”承天帝欣慰颔首,状似略清醒了些,谆谆叮嘱:“朕得休养一阵子,朝务你负责管理。皇儿,切记,遇事要多向元老大臣请教,他们理事经验丰富,假如你们实在拿不定主意,再、再来禀报朕,明白吗?”
 
大皇子低头,避开父亲的眼神,恭谨答:“儿臣记住了。”
 
“嗯,好,好。”承天帝嘴唇苍白,半张着嘴,忽然剧烈咳嗽,咳得眼尾泛泪脸色铁青,两眼发直,吓得在场所有人心惊胆战,惶恐呼喊“速传御医”。
 
李德英跪倒,膝行至龙床前,颤声大喊:“陛下?陛下您这是怎么啦?别吓唬老奴啊!”
 
大皇子的心突突狂跳,几乎喘不上气,睁大眼睛紧张旁观,手足无措。
 
幸好,御医们在偏殿日夜待命,一声令下便背着医箱火速赶到,围在龙床前,七手八脚地实施救治。
 
“动作快点儿!”
 
大皇子厉声喝令:“你们赶紧设法,倘若陛下有个差池,本殿下唯太医院是问!”
 
“是。”
 
“殿下请放心,老朽一定竭尽全力。”御医战战兢兢答。
 
“李公公?”大皇子站直了,退避龙床一丈远。
 
“老奴在。”李德英焦头烂额,哪怕高居内廷总管之位,他也只是太监,无权忤逆皇子,忙躬身小跑靠近,余光频频朝龙床飘,很担忧承天帝。
 
大皇子慢条斯理抻了抻袍袖,威严吩咐:“本殿下得赶去御书房处理朝务,陛下这儿你仔细伺候着,绝不能有丝毫疏忽。”
 
“是。”
 
“陛下需要静养,倘若有谁来探望,你机灵点儿,适当挡一挡,别总让老人家劳心费神。”大皇子又道。
 
“老奴明白。”
 
“你忙去吧。”大皇子下巴一侧,昂首挺胸,抬脚走了。
 
半个时辰后
 
精致的三脚青玉熏炉内龙涎香袅袅,一室静悄悄。
 
承天帝仍仰躺,眼神却恢复清明睿智,冷冷说:“瞧见没?朕或许太长寿了,成了讨人嫌的老不死。”
 
“陛下息怒。”李德英也恢复从容恭顺的模样。
 
“人心呐人心。”承天帝长叹息,淡漠道:“国丧关头,且看他如何应对,免得日后抱怨朕没给机会。”
 
李德英诚挚劝慰:“陛下,歇会儿吧?晚上庆王殿下一定会带小殿下探望您的,到时殿下们看见您这样,不知得多么担忧呢。”
 
承天帝闭上眼睛,没再说什么,脸拉得老长,显而易见的失望。
 
皇后去世,京城老百姓多少还注意些,但外省山高皇帝远,许多僻静村镇连听也没听说,即使听说了,也不过“哦?哦!哎呀!”几句罢了。
 
容佑棠近期忙碌不堪,他长高了些,同时瘦了半圈,年轻的身躯匀称挺拔,脱下冬装后,穿上单薄春衫,临风玉树一般,清俊翩翩。
 
顺县牧归山脚下,艳阳高照。
 
双方对峙,僵持一上午,容佑棠热得浑身大汗,身穿补子绣云雁的绯色知府官服,外表文雅,眼神却凛冽肃杀,态度强硬,严肃告诫:“我再提醒一次:整座牧归山都属于喜州!元大人,莫非你没看见沿途的界碑?”
 
“界碑?”
 
“那是被人为挪过的,不能作数!”雕州知府元白针锋相对,理直气壮地反驳:“容大人初来上任,你有所不知,喜州与雕州紧邻,顺县大大小小的匪患断闹了几十年,土匪猖獗嘛,界碑被他们弄得乱糟糟,比如你说的那一块吧,都只剩半截儿了,歪歪斜斜,且铭刻模糊,无法辨认。所以,牧归铁矿山应属雕州与喜州共同所有。”
 
哼,厚颜无耻,胡搅蛮缠,你们想明抢?
 
“元大人此言差矣。土匪固然猖獗,可他们挪动界碑做什么?石头既啃不动也换不了钱粮。”容佑棠毫不客气,铿锵有力,斩钉截铁道:“从古至今,牧归山都完整地属于喜州!”
 
两拨人簇拥各自的知府,互相瞪视,剑拔弩张,气氛极不友善。
 
元白脸色阴沉沉,怒问:“这么说来,容大人是打算霸占一整座铁矿山了?你未免太过分了吧?”
 
第195章:世态
 
霸占?
 
“我过分?元大人委实幽默风趣!”容佑棠挑眉, 气极反笑,昂首高声道:“牧归铁矿山是因喜州顺县的一桩陈年旧案牵扯出来的,州府和县衙调集百余人手,早出晚归,顶着大太阳,过筛似的把山脚一带搜查了好几遍, 才终于小有收获。我们闷头在自家地盘忙碌, 尚未对外宣扬,元大人如何知情的?”
 
“你我两州为友邻,更何况牧归山有一半儿属于雕州,自家地里的大动静, 我理应且必须知情,否则岂不犯了失察之过?”元白振振有词。
 
双方知府均以重音强调“自家”二字,互相不肯退让——铁矿山虽然不是金山银山, 但上到军营盔甲兵器、下到日常铁锅铁勺,处处需要铁制品, 倘若官员任地里拥有一座大矿山,那绝对能令同僚眼热乃至眼红, 旱涝保收,稳坐衙门中便有源源不断的财物收入。
 
“州线由界碑石界定,岂能想改就改?县志明确记载:牧归山完整地属于喜州!顺县老百姓世世代代上这儿采药、砍柴、打猎,我身为知府,断无可能将此山拱手相让一半!还望元大人别为难我。”容佑棠板着脸,热得汗涔涔, 双目炯炯有神。
 
“这怎么能叫为难呢?你我是同僚,有什么话不能好好商量?”元白顾不上维持儒雅老成的风度,脸颊脖颈汗珠滚滚,频频掏出帕子擦汗。
 
“抱歉,事关州线界碑、事关喜州自古既有的面积,请恕我无法‘好好商量’,此处根本不存在争议,无需商量。元大人,请带着你的人回吧,免得老百姓误以为你们带刀强抢矿山。”容佑棠目不转睛,一字一句地表态,毫不含糊。
 
对峙双方除了两州官兵,还有十余名被聘请带路的顺县百姓,知府之间唇枪舌剑,他们不敢插嘴,纷纷皱眉,交头接耳地嘟囔“干嘛呢?抢劫啊?”、“开甚么玩笑?牧归山当然是喜州的”、“从古至今都是”。
 
众目睽睽,容佑棠深知自己的态度绝不能含蓄委婉,咬文嚼字容易被人曲解。
 
“你——”元白羞恼语塞,脸红耳赤。他确实带了一队带刀官兵,接到报信后,惊疑且满怀期待,亲来当地确认,试图分一杯羹。他余光一瞥,雕州捕头收到知府的暗示,不敢不从,硬着头皮说:
 
“容大人,您请慎用言辞。每逢知府出行,衙役都要负责保护其安危,带刀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并无他意。您的人不也带刀么?”
 
“放肆!”
 
卓恺当即呵斥,挺身而出,横眉立目地质问:“你是何人?竟敢要求朝廷四品大员‘慎用言辞’?”
 
卫杰等护卫亦怒目而视,他们久经沙场,兵器浸透了鲜血,威风凛凛,极具威慑力。
 
“我——我是捕头。”雕州捕头咽了口唾沫,暗中叫苦连天,他肚里墨水不多,刚被提为捕头数月,擅长搜捕罪犯、镇压百姓,可跟邻州争抢矿山……实在缺乏经验啊!
 
卓恺喝道:“你不过是个捕头,居然如此狂妄,目无上峰,该当何罪?”
 
容佑棠面无表情,凛然不可冒犯,淡淡说:“算了,元大人的手下嘛,自然不一般。”
 
元白脸上挂不住,使劲挥臂,把身侧的捕头往后一拨,训斥道:“没规没矩,还不赶紧向容大人赔罪?”
 
紧张失言的雕州捕头哭丧着脸,老老实实跪下道:“小的糊涂昏头了,一时紧张,并非有意冒犯,求容大人宽恕。”
 
“起来吧,下不为例。”容佑棠轻飘飘揭过,无意为难底下人,冷静提醒:“元大人的手下已被烈日晒得糊涂昏头了,还是尽快回去阴凉处歇歇吧,改日忙完了公务你我再喝茶闲聊。”
 
谁要跟你喝茶闲聊?我只想要分一半矿山!
 
元白深吸了口气,硬邦邦道:“不急,喝茶随时都可以,还是公务要紧。容大人,州线争议并非你认为没有就不存在,如今谈不拢,我认为应该请上级衙门裁断,相信巡抚大人会秉公处理。”
 
容佑棠莞尔,彬彬有礼,颔首道:“好的。戚大人公正严明,请他主持公道再合适不过了。”
 
“你——”元白黑着脸,心知肚明牧归山属于喜州,无意闹大纷争。他原本想凭借同僚前辈和富庶知府的威势压迫年轻新人让步、争取两州共同开采矿山,岂料对方态度坚决,软磨硬泡半天也不松口!烦闷急躁之下,元白脱口而出:“你们喜州还欠着雕州十几万石粮呢!”
 
哟?
 
急眼了?
 
“元大人稍安勿躁。”容佑棠面色不改,无可奈何,坦然承认:“的确是有那么回事儿,可惜我刚上任,虽然很想还债,但眼下庄稼尚未成熟,焦急也没用,烦请宽限些日子。一旦手头富余,我一定分批还粮!”
 
“其实你们可以用矿石抵粮债。”元白试探着提议。
 
矿石和生铁价格相差很大,你把我当无知蠢货了?
 
容佑棠暗中冷笑,缓缓摇头,叹道:“唉,其实矿脉尚未探明,矿石连影子也没见着,何谈‘抵债’呢?元大人说笑了。”
 
好一只牙尖嘴利的吝啬小狐狸!
 
烈日当空,元白身心疲累,饥肠辘辘,被晒得头晕脑胀,忍无可忍,直言指出:“开采矿山需耗费巨大财力物力,可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解决的,假如你们——”
 
容佑棠忍怒,微笑打断:“元大人请放心。开矿固然艰难,但只要喜州上下齐心协力,别说开矿了,铲平牧归山都不是问题。”
 
知府虽然年轻,却十分有担当,竭力扞卫喜州的百姓与土地,同行者无不畅快钦佩,尤其负责带路的顺县百姓,纷纷笑嚷:
 
“哈哈哈,就是就是!”
 
“不劳您老费心啦,我们完全可以自己开采。”
 
“容大人说得对,古有‘愚公移山’,喜州十数万人,难道还铲不平牧归山吗?”
 
“……”
 
元白勃然变色,瞪着眼睛,却不愿自降身份与粗野山民理论,冷冷嗤道:“容大人治下的百姓,剽悍极了,相当不一般,希望你们的实力能像嘴皮子一样硬!哼!”语毕,他怒气冲冲,拂袖离去。
 
目送对方背影消失后,容佑棠长长吁了口气,抬袖擦汗:荒郊野岭,饥渴炎热,再僵持下去,他快撑不住了。
 
山脚空地静默片刻,忽然爆发一阵心悦诚服的欢呼:
 
“大人威武!”
 
“容大人英明神武!”
 
“雕州的人太过分了。”
 
……
 
面对一群信赖且依赖自己的百姓,容佑棠顿感肩上的担子如山一般沉重!他苦笑着,摆手阻止:“行了行了,安静点儿,都别嚷,牧归山倘若在我任期内被雕州分走一半,那我真是无颜见喜州父老乡亲了。”
 
“大人,喝口水。”卫杰递上水囊。
 
“总算理论完了,你们也赶紧喝点儿,千万别晒晕了。”容佑棠催促众人,他喉咙干得要冒火,仰脖猛灌水。
 
卓恺晒得皮肤呈小麦色,习惯性手握刀柄,仰望巍峨的牧归山,担忧问:“雕州那群人会善罢甘休吗?”
 
“难说。”
 
容佑棠汗流浃背,反手揪扯黏在背上的官袍,略一沉吟,严肃道:“诸位,铁矿山属于咱们喜州,可若想开采,首先得上报巡抚衙门获批官营文书,而后再报备朝廷,需耗费一段日子。因此,在正式开采之前,牧归山周围的几处界碑必须有专人守护,严加看管,以免徒生变故。”他话音刚落,顺县县丞孙拱立即表态:
 
“大人所言甚是!下官愿意带人日夜巡逻、切实守卫界碑。”
 
“是吗?”容佑棠捏着水囊,快速思索瞬息,微笑道:“孙大人能主动请缨为民办事,这很难得。但是,牧归山脚一线太长,县衙衙役够吗?”
 
孙拱面露迟疑:“这个……”
 
“大人,属下能否留下守护界碑?”卓恺主动开口,言辞恳切,十分积极,已顺利融入第一批抵达喜州的护卫队。
 
卫杰等人纷纷表示愿意留在顺县看守铁矿山。
 
能屈能伸,得意不骄逆境不馁,方可称为大丈夫!
 
容佑棠的眼里饱含欣赏,尽量靠近同伴,围成小圈,轻声道:“原封不动的界碑非常重要,兹事体大,多留几个人也好。烦请恺哥挑一队弟兄留下,协助并监督孙县丞,镇住场面,当心些,遇事拿捏好分寸,可以据理力争,但尽量避免动手,以免酿成两州百姓之间的世仇争斗。”
 
“明白!”卓恺点点头,有些紧张,他尚未见识过大规模的百姓械斗,但光凭想象已足够头疼。
 
容佑棠了然,鼓励地笑笑,宽慰道:“此乃顺县山头,回头我让孙县丞多雇一些百姓,暂充民兵,人多了好办事。”末了,他又安排道:“其余人跟着我,立刻赶回府衙,拿了公文去巡抚衙门,务必赶在雕州之前,尽快请戚大人准批开采。”
 
“是!”
 
消息传开后,喜州上下兴高采烈,紧锣密鼓筹备开矿的诸多事宜。
 
此时仍处于国丧期间,皇宫十分压抑,宫女太监闭紧嘴巴,当差时基本靠眼神“交谈”,唯恐自己逾矩。
 
杨皇后仅有一子,被封为广平王,其子于情于理应当奔丧哀悼母亲,但他没有。
 
——出乎意料的是:奉旨代替广平王回京的,是他两个嫡子,赵旻衡、赵旻裕兄弟俩。
 
对于孩童而言,近一月的遭遇可谓惊心动魄!先是中毒,随后父亲被封王、全家迁往陌生偏远的南境,紧接着祖母去世,小哥俩离开父母、连夜返回京城。
 
弥泰殿耳房内,冷冷清清,门口两名太监沉默侍立。
 
“哥哥,我害怕呜呜呜……”赵旻裕惊惶哭泣,脸色和孝服一样苍白。因连续舟车劳顿,他水土不服,上吐下泻,与之前活泼壮实的模样判若两人。
 
“别怕,我们去给皇祖母磕头,然后就能走了,爹娘都留在运门渡口等我们呢。”赵旻衡忐忑无措,努力安慰弟弟。
 
“磕、磕了头就能走吗?”
 
“应该是。”
 
——远在异乡的父母不再得势,亲祖母又已病逝,昔日金贵的皇家嫡孙懵懵懂懂尝到了世态炎凉。
 
片刻后,门外响起大皇子的嗓音:“人呢?为什么不送去前堂?”
 
赵旻衡忙拽着弟弟起身,规规矩矩行礼称:“侄儿给伯父请安。”
 
“皇、皇伯父。”赵旻裕抽噎着,怯生生打招呼。嫡、长两位皇子一向不合,两家人自然不亲近。
 
“唔。”大皇子倒背着双手,居高临下,淡漠扫视侄子几眼,皱眉,威严吩咐:“旻裕,赶紧把眼泪擦擦,随伯父去奠堂,到了灵前再哭。”
 
“可是,弟弟身体不适,今儿中午他还没进药,伯父——”鼓足勇气的赵旻衡一语未落,已被对方打断:
 
“先去灵前哭一场再说!你们可是回来奔丧的。”大皇子一口否决,语气不容忤逆。
 
“……是。”赵旻衡无奈垂首,歉意地看着弟弟,后者强忍哭声,眼眶红肿。
 
“还愣着干什么?走吧。”大皇子转身,正欲踏步前行,岂料,迎面却看见庆王挡住去路!
 
庆王面色沉沉,稳步迈进门槛,冷冷道:“大哥,且慢。”
 
第196章:月色
 
“哦, 老三啊。”大皇子止步,诧异蹙眉,余光下意识尖刀一般射向低眉顺目的宫女太监!他定定神,快走两步,关切问:“你不是正忙于招募新兵吗?今儿怎的这么早入宫?”
 
“侄儿们回宫,我来瞧瞧。”庆王淡淡解释, 径直越过兄长, 朝屋里走。
 
赵旻衡忙一扯抽泣的弟弟,异口同声行礼:“侄儿给皇叔请安。”
 
“无需多礼。”庆王说着略弯腰,双臂一伸,一手抱起一个侄子, 掂了掂,皱眉打量苍白瘦弱的赵旻裕,低声问:“旻裕, 你哪儿不舒服?旻衡,你呢?”
 
小哥俩星夜赶路奔丧, 惶恐不安,此刻终于等到一个愿意抱着自己问候的亲人!
 
“我、我难受……”原本正哭着的赵旻裕泪珠扑簌簌滚落, 抖着肩膀抽噎,上气不接下气,委屈至极。赵旻衡也红了眼眶,哽咽着告知:“皇叔,旻裕不适应乘船,一直呕吐, 还拉肚子,他说自己浑身没力气,今儿中午还得喝药呢。”
 
庆王颔首,旋即扭头:“来人!”
 
“殿下有何吩咐?”跟随庆王而来的几个太监恭谨入内。
 
庆王行事一贯雷厉风行,略一思索,不容置喙地吩咐:“你们带两位皇孙去皇子所瑞王处,并立即传御医诊脉,务必好生照顾着,本王戌时后亲自去查看,倘若有任何不妥,唯你们是问!”
 
“奴婢遵命。”太监们深深躬身,毕恭毕敬。
 
庆王安慰道:“旻裕,别哭了,同你哥哥去瑞王叔那儿歇息,等我忙完了,晚上再见面。”说着便把侄子转交给管事太监抱着。
 
大皇子负手,黑着脸,不悦地阻止:“老三,侄儿们回京奔丧,灵堂就在前面,好歹让他们先去给皇后娘娘磕个头吧?”
 
赵旻裕软绵绵趴在太监肩上,止不住地抽泣;赵旻衡年长两岁,较为懂事,十分紧张,眼巴巴凝望庆王——人之常情,幼时他畏惧冷面严厉的庆王叔、喜欢笑眯眯的伯父,长大一些后,却相反了。
 
“大哥,你也看见了,两个孩子风尘仆仆,茶饭未进。况且旻裕病了,难道不应该让他们洗漱更衣、缓一口气再去灵堂?再者说,他们还没给父皇请安吧?”庆王义正辞严道。
 
哼,你居然踩着我装好人?
 
“哎,瞧你这话说的!”大皇子心里不屑,抬手一拍额头,苦笑道:“我只是想让他们去灵前磕几个头而已,露个脸,让平南侯府的人瞧瞧,完了就会安排他们歇息的。毕竟小孩子嘛,孝道心意尽了即可,用不着熬夜守灵。”
 
“我大成的皇孙,为什么要拖着病体给平南侯府的人瞧瞧?”庆王略昂首,困惑皱眉,状似十分不解。
 
“这——”大皇子语塞。
 
“既然连皇兄都知道旻衡旻裕只是小孩儿,想必其他人也能理解舟车劳顿后需要歇息。”庆王淡淡说。
 
夹枪带棒?你什么意思?
 
“你说得有道理。”大皇子似笑非笑,说:“但是,灵堂里平南侯一家子正急等着见外孙呢,他们看见两个侄儿回宫了的。”言下之意是:值此波谲云诡之期,假如不赶紧让孩子出去露个脸、而是藏在皇子所一两天的话,外人势必胡乱猜测。
 
“无妨,我出去解释一句,规定时辰内,他们可以去皇子所求探望皇孙。”庆王镇定自若,稳稳一挥手,催促太监道:“别愣着,快去办事。”
 
“是。”太监们捧金蛋一般簇拥两个皇孙,小心翼翼抱着人离开弥漫浓烈香烛烟火气息的灵堂耳房。
 
“侄儿告退,改日再给伯父、叔父请安。”赵旻衡眼睛看着庆王,泪花闪烁,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去吧。”庆王惯常板着脸。
 
片刻后
 
耳房内只剩大皇子和庆王,守门的太监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喘。
 
“老三,你真是、真是……总是不顾大局!”大皇子摇摇头,苦口婆心地教导:“我也疼爱侄儿,但国丧期间,先带他们去灵前给皇后磕俩头又有何妨?于情于理都是应该的呀!”
 
庆王虎目炯炯有神,一板一眼地说:“旻衡八岁,旻裕六岁,他们懂什么‘大局’?大局是大人的责任。”
 
此言一出,大皇子忍不住哂笑,更靠近两步,探头,耳语道:“包锋怎么回事?白琼英又怎么回事?我抓获的给先褐国使者提供剧/毒的南境蛮夷哪儿去了?老三呐,明人不说暗话,你瞒不住我的。今儿待祥弟的孩子那般好,给谁看呢?”
 
“大哥说什么?我听不懂。”庆王冷静表示,腰背笔挺,严肃说:“侄儿们尚年幼,我作为叔父,本应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照顾他们。”
 
“你不懂?”大皇子眼里满是嘲讽。
 
庆王不欲与兄长深谈,话音一转,沉声道:“大哥既忙于为父皇代管朝务、又要监督丧礼,实在是辛苦了,请多保重。我出去灵堂转一圈,找平南侯府的人聊两句,失陪了。”语毕,他略一垂首,旋即转身离去。
 
好一个桀骜不驯的霸道东西!
 
大皇子咬牙,勉强按捺不快,但并未太愤怒,因为皇子们从小没有谁能治服刚强耿直的赵泽雍。他倏然转身,意味深长地告诫:“三弟,你当心点儿,在皇后娘娘的灵前,平南侯夫人悲伤过度,有些失态。”
 
庆王脚步停顿,头也不回地劝告:“大哥,你还是抽空好好歇会儿吧,免得总说些令人费解的言论。”说完后,他大踏步往前,一阵风似的离开了。
 
你小子装傻!
 
哄谁呢?
 
皇后娘娘的死跟你脱不了干系!
 
大皇子一屁股落座圆凳,暗自生了会儿闷气,冥思苦想:
 
祥弟已落败,那么父皇待老三……究竟算重视还是嫌弃?
 
数日早朝后,孟夏季节,天晴和暖,乾明宫内的地龙和熏笼已撤下,凉爽怡人。
 
灿烂朝阳下,后园鸟鸣花香,生机勃勃。
 
承天帝手执小银剪,漫不经心地给一株牡丹修理花枝。
 
“您放心,余毒已清,旻裕只是水土不服,仔细调养一阵子,会康复如初的。”庆王宽慰道。
 
“昨日,老四带他们来请安,朕看了,旻裕十分瘦弱,旻衡也没什么精神,可怜见的,唉。”承天帝沉重叹息。
 
“连续舟车劳顿,大人都受不住,更何况他们?”庆王立于一丛海棠前,观赏半晌,破天荒觉得它玲珑可爱,默默伸手抚摸,下意识放轻了力道。
 
“朕已吩咐御医,膳食方面尤其要用心,务必让皇孙恢复健康!”承天帝正色强调,重重拿银剪敲打牡丹,真真切切疼爱孙子。
 
“孩子在四弟那儿,由御医和宋慎联手照顾,您不必过于担忧。”庆王低头,指尖拂过饱满鲜艳的朵朵红。
 
“朕听说,孩子刚进宫门就被带去了弥泰殿,是吗?”承天帝忽然问。
 
庆王抬眼:“是。”
 
“是你大哥的意思吧?”承天帝笃定问。
 
“父皇英明。”
 
承天帝冷哼一声,慢条斯理问:“皇后薨逝,为什么泽祥没回京?反而是年幼皇孙回来了?”
 
“启禀父皇:据称,二皇兄和二皇嫂南下行至运门渡口时,双双水土不服,卧病在床,无法动弹,是以御书房代拟圣旨时,传令旻衡、旻裕代替父母奔丧回京。”庆王简明扼要地解释。
 
“圣旨?”承天帝弯起嘴角,目光如炬。
 
“莫非您不知情?”庆王问。
 
承天帝忽略不答,反问:“你认为那道旨意如何?”
 
“欠妥了。”庆王直言不讳,提醒道:“皇后的丧礼,全天下人目睹,史书上必定会记一笔的。”
 
承天帝面沉如水,眯着眼睛,叹息道:“朕不过休养几日而已,外头就乱得没规没矩了。”
 
“儿臣惭愧。”庆王垂首。
 
“与你无关。”承天帝随手一撂,全程捧盘恭候的太监及时躬身,“当”一声,盘子接了银剪子后,他便轻手轻脚地告退。
 
“御书房那儿,朕从未吩咐你,而是叫你大哥代为处理朝政——你生气吗?”承天帝冷不防问。
 
“生什么气?”庆王心平气静,淡然道:“儿臣相信以您的英明,一切决策必经深思熟虑。”
 
“哼。”承天帝笑了笑,负手立定,俯视茂盛海棠,瞥一眼抚摸花叶的儿子,威严问:“你喜欢这种带刺儿的海棠?”
 
庆王收回手,望着父亲,没答话。
 
“御花园栽种了半个山坡的西府海棠,花儿开得热热闹闹,美不胜收,多姿多彩。”承天帝转身走了。
 
各有千秋,可我偏爱带刺儿的。
 
庆王莞尔,嘴上答:“是。”
 
是?是什么?言不由衷!
 
承天帝心如明镜,头也不回地嘱咐:“传朕的旨意:皇孙年幼体弱,无需守灵,每日早晚去弥泰殿磕几个头即可。”
 
“儿臣遵旨。”身穿霜色常服的庆王颔首领命,春风吹拂,他的宽大袍袖包住了几朵海棠。
 
四月中,草木疯长,山花绽放,庄稼节节拔高,田野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但河间巡抚衙门议事厅内的气氛却并不融洽。
 
“求大人为雕州百姓做主!”元白拱手恳求。他火速赶到,累得喘吁吁,满头大汗。
 
后靠椅背的戚绍竹皱眉,打起精神坐直了,目光锐利,手肘搁在桌面,探身,语重心长道:“元大人,牧归铁矿山一向属于喜州,相关地方志上面,均有明确记载,并且界碑尚存,你想让本官怎么‘做主’啊?”
 
“您有所不知,界碑可能被人挪动了。”元白奋力辩解,豁出去了,一本正经道:“地方志编撰往往依据旧版,对山川河流缺乏详实考据。比如牧归山,其南面山麓分明有雕州猎户世代生活,而且至今有神话流传——”
 
“好了好了!”
 
戚绍竹头疼地打断,慢吞吞告知:“你来晚了一步,容知府已携铁作坊官营文书返回喜州——”
 
“什么?”元白失声大叫,扼腕痛惜:“他怎么那么快?”
 
戚绍竹忍笑,招呼道:“坐下说话,喝茶,别着急。”
 
老子肯定急!
 
元白气个倒仰,暗忖:别以为我不知道,容佑棠在京城有些关系,你就这样袒护他!
 
巡抚衙门的闹剧容佑棠没看见,他快马加鞭,飞速赶回喜州,将府衙交由知州万斌代管,他率领大队人马驻扎顺县县衙,紧急商讨如何开矿冶铁,公堂充作议事厅,日夜充斥讨论乃至争执。
 
这一夜,近亥时,参与议事的人员陆续散去。
 
后衙月洞门旁边,县丞孙拱的独女孙婕忐忑等候,她抬手扶了扶珠钗,小声问:“嬷嬷,那样真的可以吗?万一容大人恼了……”
 
“我的姑娘哎,您尽管放开胆子!夫人亲口吩咐老身跟着,还怕什么呢?”孙婕的奶娘颇为兴奋,语气热络亲昵,压低嗓门moyanmoyu说:“容大人年轻有为,才貌双全,尚未娶妻,听说连通房也没有,多好!姑娘,近水楼台先得月呀,这种时候可不能犹豫!”
 
“可是……”孙婕咬唇,攥紧丝帕,羞怯怯。
 
“姑娘镇静些,容大人斯文有礼,哪怕最后事儿不成,他也不会对外宣扬的,咱们隐秘些,不会有损失——”
 
“嬷嬷!”孙婕忽然使劲一扯奶娘,屏息,伸长脖子,急切慌乱问:“他来了!我、我该怎么做?”
 
第197章:干劲
 
“姑娘莫慌, 一切按计划行事!”
 
“哦,好,好的。”孙婕心慌意乱,娇羞忐忑,先是垂首瑟缩,继而惊觉自己仪态欠佳, 急忙站直了, 仍垂首,死死捏着丝帕,木头人一般,被奶娘搀着小臂沿鹅卵石甬道朝月洞门走去。
 
另一头
 
“……陂州知府为人豪爽, 当初在巡抚衙门初次见面,戚大人居中调派,仅一盏茶功夫, 他便慷慨借粮三万石,解了喜州燃眉之急。”容佑棠语速稍快, 昂首阔步,率领左膀右臂卫杰和卓恺, 三个男人疾步前行,他边走边盘算,筹划道:“省内有五六个冶铁作坊,陂州那个规模较大,冶铁需要熟练工匠,开采初期必须聘请几个老手艺, 让他们尽快带一批徒弟出来,以确保铁器质量。”
 
“喜州有不少铁匠,可以张贴告示择优招揽,能进入官营作坊做事,比外头安稳多了,想必老百姓会争相应征的。”卫杰愉快道。
 
“无规矩不成方圆。”容佑棠干劲十足,有条不紊安排道:“第一批工匠宁缺毋滥,先立规矩,等规矩确定后,作坊无论缩减还是扩大,皆有例可循,掌管就容易了。”
 
“那很是!”卓恺深以为然,他非常享受一群人并肩拼搏的感觉。
 
下一瞬,月洞门近在咫尺,白天累得汗湿衣衫的容佑棠走得飞快,赶着回房洗漱,可正当他想迈进后衙时,当胸忽然横过两条健壮手臂挡住去路——
 
“怎么了?”容佑棠疑惑止步。
 
“里面有人。”卫杰小声告知,同时放下手臂。
 
“女人,两个。”卓恺补充道,回手警惕按住刀鞘柄。
 
晚风吹拂,飘来了胭脂头油香气。
 
容佑棠恍然大悟,当即退避数步,轻声道:“应该是孙县丞的家眷吧。”
 
“这么晚了,她们还逛园子呢?”卫杰挠挠下巴,眼神促狭,举拳掩嘴咳了咳。
 
“孙家的婆子和小厮这阵子老是寻弟兄们打听你,遮遮掩掩的。”卓恺压低嗓门,无奈告诉容佑棠。
 
“我——”容佑棠有些尴尬,正欲解释,却闻见脂粉香气愈来愈浓,孙家奶娘故作惊喜的尖亮嗓门响起:
 
“哎唷,容大人?您这是办完差啦?”
 
伸手不打笑脸人,容佑棠点点头。
 
“民妇给大人请安。”孙奶娘毕恭毕敬屈膝福身。
 
“无需多礼。”容佑棠抬手虚扶。
 
“谢大人。”孙奶娘乐呵呵,反手轻扯躲在自己身后的姑娘,暗示其露脸行礼。
 
月洞门内外均悬挂气死风灯,隔着一堵墙,茜色裙摆随风荡漾,露出柔软一角,又飞快缩回墙后。
 
孙婕指尖哆嗦,脸红耳赤,茜色襦裙外罩丁香色齐腰比甲,身姿纤弱。她咬咬牙,鼓足勇气,踏出围墙,屈膝福了福,声如蚊呐说:“民女拜见大人。”
 
“姑娘请起。”容佑棠客气疏离道。
 
孙婕行礼后,便不知所措,埋头注视自己的绣鞋尖,心跳若小鹿乱撞,脸颊红得几乎滴水。
 
“大人日夜为喜州百姓操心忙碌,真真辛苦了。”孙奶娘热情洋溢,关切询问:“您可用过晚膳了?”
 
这都什么时辰了?
 
容佑棠耐着性子,失笑答:“用过了。”
 
“晚膳吃得早,您忙了一晚上,这会子应该垫垫肚子,恰巧厨房里备了粥和甜汤,已经给您送去了,请赏脸用一些。”孙奶娘赔笑告知。
 
容佑棠的微笑僵住,深吸了口气,嘱咐道:“多谢美意,但下次不必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我们能为大人效劳丁点儿,是莫大的荣幸,求之不得!”孙奶娘点头哈腰,再度悄悄一扯身后的姑娘,恨铁不成钢,嘴上噼里啪啦说:“哎,这天渐渐热了,蚊虫开始作怪,该燃蚊草熏屋子了,以免妨碍大人歇息。”
 
容佑棠索性微笑,一言不发,以免引得对方滔滔不绝东拉西扯。
 
孙婕再三再四地欲言又止,始终不敢参与聊天,急得手心冒汗,连脖颈也羞红了。
 
半晌
 
“本官还有些公务急需处理。”容佑棠忍无可忍了。
 
卫杰帮腔道:“你们继续逛园子吧,容大人公务繁忙,无暇久留。”
 
卓恺审视几眼,从孙家姑娘的羞涩神态中明白了一切。
 
容佑棠礼节性地点点头,错身而过,迅速离去。
 
两刻钟后
 
“哭什么?孙嬷嬷都告诉为娘了,容大人并未表态。”孙夫人毫不气馁,逐一卸下珠钗手镯,准备歇息。
 
“他、他回绝了探口风的婆子,刚才从头到尾都没搭理我,意思还不够明白的么?”孙婕红头胀脸,捏着帕子抽噎。
 
“只要他没成亲——不!即使他成亲了,以他的官位,容侧夫人也没辱没你。”孙夫人眼神热切。
 
“娘!”孙婕难以置信地抬头。她年方十五,正值情窦初开的年纪,岂能甘愿做妾?
 
“你啊,冷静些吧,像容知府那样的,堪称千载难逢,错过了永远没有第二个,你是为娘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还能不了解你?”孙夫人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婕儿,你爹年逾不惑,拼搏半辈子,挣得县丞之位,如今县令空缺两年、他代管了两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只要上峰美言几句,他就很可能升上去,你明白吗?”
 
“女儿明白,可、可我……”孙婕吞吞吐吐,柳眉微蹙——无法自欺欺人,她确实动心了。
 
“父母总不会害你的。”
 
孙夫人谆谆教导:“假如容大人是妻妾成群的糟老头子,娘绝对不同意!可他方方面面都不错呀,俗话说,男低娶女高嫁,千里姻缘一线牵,你大方自然一些,反正无论事成与否,咱们都能全身而退,毫发无损,怕甚!”
 
孙婕低头思索许久,含糊道:“女儿不懂,爹娘做主吧。”
 
“好!这才是孝顺的孩子!”孙夫人笑逐颜开,一把抱住女儿。
 
与此同时
 
被孙家惦记的女婿却十分苦恼。
 
“我不饿,你们吃吧。”容佑棠摇摇头。
 
“闻着挺香的,你真不吃?”卫杰忍笑问。
 
“不吃。”容佑棠语气和缓,态度却坚决。他沐浴后换了干净里衣,敞着薄绸袍子,正聚精会神琢磨矿山地图。
 
“白放着怪可惜的,那我们吃了啊。卓兄,请。”卫杰打开食盒,招呼卓恺一道,三两口解决两个精致炖盅。
 
容佑棠提笔标注了一行字,看同伴们吃完了,才笑眯眯恐吓道:“二位,当心吃了宵夜被孙家抓去做女婿!”
 
“嘿嘿,我成亲了的。”卫杰大咧咧一抹嘴。
 
“孙家是不是问过你的意思了?”卓恺好奇问。
 
容佑棠皱眉,坦诚道:“他们嘱托崔文石,拐弯抹角地打听,我给推了。”
 
“推了好。”
 
“推了就好。”卫、卓二人异口同声。
 
容佑棠提笔蘸墨,想了想,认真叮嘱道:“二位,倘若日后有人寻你们打探我的亲事,烦请转告外人我已定亲了,省得节外生枝。”
 
“行!”
 
“好的。”卓恺欣然颔首,毫无追问“所定谁家”之意,他和卫杰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容佑棠搁笔,仔细端详地图,忽然说:“顺县县令之位空缺快两年了,总让孙拱代劳,太不像话。”
 
“你想撤了孙县丞?”卫杰立即问。
 
卓恺厚道地没鄙夷什么,扶额说:“自从咱们暂住此处,孙家越来越不掩饰心思了,热情得吓人,拼命把闺女朝容哥儿眼前送,成何体统?”
 
“明摆着的,孙拱想谋取县令之位,他在我面前明里暗里提了几次了。”容佑棠心知肚明,正色道:“可他为官并不用心尽力,疏忽懒散,官威却十足。比如匪患,顺县牢房关押着大批疑似土匪,孙拱草率抓人,收监后却不及时调查审判,任由疑犯在牢里呼天喊地,导致疑犯家属上巡抚衙门喊冤,影响恶劣。再比如,春耕时,我把从陂州借来的粮拨给顺县,他本应尽快分发并督促老百姓耕种,结果却拖了小半个月!”
 
“消消气,朝廷并无令其补缺之意,否则他一早升上去了。”卓恺宽慰道。
 
容佑棠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手平举,略一比划屋子,头疼道:“你们瞧瞧,他的家眷已住进后衙一年多了!这根本不合规矩。”
 
“估计是因为狠遭了几年匪患,此处乱糟糟,百废待举,有些规矩确实荒废了。”卫杰也看不惯。
 
“长此以往还得了?我不可能驻扎此处,迟早得返回州府,铁作坊即将开始采矿冶炼,县令必须是稳妥之人。”容佑棠冷静指出,他抬头,笑道:
 
“其实,我有一个人选。”
 
“谁?”
 
“原关州同知,孙骐。”容佑棠莞尔,解释道:“我在随军剿匪和奉旨下关州查案时,都曾得了孙琪老兄的助力,他检举贪官污吏的恶行,勇立一功,可在关州官场却待不下去了,去年已称病辞官,回乡安养。”
 
“也姓孙啊?”卫杰莫名乐了。
 
卓恺提议道:“不如去信问一问?”
 
“正有此意!”
 
容佑棠欣然扬声,肃穆道:“倘若顺利,铁作坊将成为喜州的一块金字招牌,绝不能出乱子。”
 
光阴一晃而过,转眼便是五月中。
 
喜州顺县的新任县令孙骐即将入驻后衙,县丞孙拱险些气得吐血,灰头土脸,不得不携家眷搬离。
 
落花有意,流水却无情。
 
与翩翩佳公子同住一屋檐下,孙家姑娘朝思暮想近两月,最终无果,一颗芳心黯然,失魂落魄。
 
搬家那天,十分混乱,孙婕乘坐马车返回旧宅,岂料街角竟偶遇骑马的容佑棠!极度冲动之下,她脱口呼喊:“容大人!”
 
容佑棠本能地勒马,诧异扭头,意外看见一双朦胧泪眼。
 
“您、您家中果真定亲了么?”孙婕颤声问,不亲口问她会后悔一辈子。
 
容佑棠错愕片刻,继而坦荡荡,朗声道:“是的。”
 
“她……好吗?”孙婕痴痴地凝视俊美知府。
 
“他很好!”容佑棠不假思索答,无意深谈,旋即扬鞭打马,头也不回道:“我还有事在身,告辞。”
 
“大人——”孙婕万分不甘,却被奶娘用力拽回车里。
 
“姑娘,死心吧,那个是不成了,咱们再看其他的。”
 
孙婕羞窘悲愤,一头扑进其奶娘怀里,伤心痛哭。
 
六月炎夏,蝉鸣燥热。
 
御书房摆放了若干冰鉴,内里盛满冰块,凉意习习。
 
“哈~”
 
承天帝合上奏折,扫视众臣子,笑道:“喜州知府不错,他上任仅半年,居然开了个挺大的铁作坊。”
 
庆王满心自豪,垂眸掩去骄傲笑意。
 
“年轻人精力充沛啊。”承天帝颇为感慨,威严道:“容佑棠上奏请求朝廷准许其在喜州设立防御兵营,以根除匪寇扰乱之忧。众卿认为如何?”
 
御书房鸦雀无声,庆王正要开口——
 
角落里一人却出列,拱手道:“陛下,微臣认为不妥!”
 
第198章:冲喜
 
出言反对者乃户部尚书吴裕。
 
“哦?”承天帝面色不改, 仍微笑着,和蔼问:“为何不妥?”
 
吴裕头发花白,满脸皱纹密布,眼窝深陷,老迈的嗓音颤巍巍说:“启禀陛下:北郊大营的建资初步估计至少超白银千万两,需耗时约三年, 户部谨遵圣旨, 全力配合北营指挥使庆王殿下的安排,目前已拨银近五百万两!国库的富余都紧着拨给北营了,它尚未竣工,所以暂时无法提供喜州防御兵营的粮饷, 还望陛下明察。”
 
“你所说的,朕清楚。”承天帝耐心十足,慢条斯理道:“不过, 喜州只是奏请营建一个小规模的防御性兵营,顶多养兵三两万, 用以杜绝河间匪患之忧,设想是好的。”
 
吴裕认真倾听, 末了,拱手恳切道:“微臣明白。陛下,似乎十年前左右,朝廷本有意在河间营建防御兵营,彼时国库充盈,完全可以扶持, 但河间巡抚却表示当地无力负担营建的费用,遂搁置。今日再度提起,却是‘此一时彼一时’了,地方防御固然重要,但京都戍卫更重要,窃以为,让喜州等一等吧,等北营竣工了再商议。”
 
“你坐。”承天帝并未表态,手掌朝下随意压了压。
 
“谢陛下。”吴裕深躬身,慢吞吞落座,老态龙钟。
 
“父皇,儿臣认为,吴尚书言之有理。”大皇子随后起身,神态肃穆,拱手凝重道:“事分轻重缓急,今年国库添了几处新去向,开销巨大,收入却是基本有定数的,应当考虑大局稳健。况且,河间那地方,朝廷去年几次派兵剿匪,荡平了九峰山匪窝,仅过了年余,为何喜州知府又以‘剿匪’的名义奏请朝廷扶持营建兵营?”
 
承天帝稳坐如钟,凝神沉思,心不在焉地喝茶。
 
庆王反而不焦急开口了,他端着茶杯,借喝茶的动作,垂首时给兵部尚书高鑫递了个眼神。
 
高鑫会意,想了想,起身恭谨道:“陛下,容知府上任仅半年,期间朝廷并未收到喜州请求赈济的奏折,说明其为官是用心的。此次他奏请营建兵营,已先取得巡抚戚绍竹大人的同意,戚大人一贯谨慎沉稳,兹事体大,巡抚必经深思熟虑过,否则不会联名上奏,微臣以为应当给予准许,大刀阔斧整治一番,尽快令河间省百姓恢复太平喜乐的日子!”
 
“父皇,”庆王这时才起身,极为诚挚,正色分析道:“依律,地方官府若奏请营建小规模防御兵营,需承担所有营建花销以及将士的一半粮饷,朝廷只需提供另一半粮饷即可。建成后,令河间官府饱受困扰的山匪、水寇、流窜逃犯等等,均能逐渐肃清,一举数得!儿臣也认为,朝廷应当准许其奏请。”
 
“倘若建成,朝廷常备的军饷将有所增添。”承天帝缓缓道。
 
户部尚书复又起身,拱手,愁苦禀道:“陛下,六月了,大成各地的次年军饷正在紧密筹措中,因为去年屡次赈灾,如今尚缺粮二百四十万石,只能等夏收,您看看——”
 
“行了,朕知道,你坐。”承天帝摆手打断,微蹙眉,他一向优待忠诚勤恳的老臣,礼节能免则免。
 
“谢陛下。”吴裕重新落座。他的脸颊遍布褐色斑点,皱巴巴,坐定后,他抬手扶了扶官帽,低眉顺目,佯作未察觉多道暗示眼神。
 
庆王也皱眉,飞快思索。
 
“父皇,河间奏请的初衷虽好,可也得考虑朝廷的实际情况啊。”大皇子眼里饱含忧国忧民之情,叹道:“目前国库紧张,这一两年间,各省超额支出的奏请基本被驳回,并非只有河间,让他们耐心等一等吧,好歹让朝廷缓一缓。”
 
承天帝沉着脸,若有所思,一言不发。
 
“父皇,假如他们供养两万兵,则朝廷仅需担负一万兵的粮饷,再添一小笔开支,国库应该是可以承担——”庆王据理力争。
 
“三弟,兵营一旦建成,粮饷供应就必须源源不断,可不是三年五载能了的。”大皇子笑着打断,状似关切地教导。
 
“皇兄所言甚是。”庆王礼节性地颔首,话音一转,仍全力说服众人:“但只要防御兵营能发挥作用,那么朝廷供养它就是值得的!事实上,河间各级衙门为了随时抗击匪寇,均常备数量不等的民兵,可未经操练的民兵岂是凶残匪寇的对手?日夜提防着流窜逃犯和匪寇,老百姓怎能安居乐业?儿臣以为,建一个防御兵营是必须并且迫切的。”
 
承天帝吁了口气,放下茶杯,抬手按了按:“你们都坐下说话。”
 
“是。”
 
“谢陛下。”
 
“议政无需避讳,应实话实说。”承天帝叹了口气,背微佝偻,慨叹道:“其实朕十分头疼,河间一向不太平,频频出乱子,要么天灾要么污吏,常年请求朝廷赈济!朕念及数十万百姓,每每吩咐尽力扶持,可也不能一直依靠朝廷关照,它们应该学学其余省份,暂不提奋力充盈国库,好歹自立点儿,至少让老百姓温饱度日。”
 
“父皇仁慈爱民,实乃大成之幸。”庆王板着脸,严肃分析道:“朝廷去年狠抓严惩大批贪污乱党,把河间各级官员换了小半,一派新气象,倘若再能根治安防问题,假以时日,河间顾此失彼的劣势应能扭转。”
 
“唔。”承天帝颇为赞同,他扫视众臣子,问:“鲁子兴,你怎么看?”
 
御书房大学士鲁子兴起身,镇定从容,拱手道:“陛下,河间这次的奏请用意极好,利国利民,但国库紧张也是事实,老臣认为,此事应慎重商议,不宜草率决定。”
 
啧,和得一手好稀泥!
 
全程沉默的平南侯暗暗冷笑。自从皇后薨逝、外孙封王之国、护城司指挥大权逐渐旁落后,他大受打击,衰老速度惊人,短短两月从鹤发童颜变成鸡皮鹤发,眼神浑浊,眼皮耷拉着,经常一副呆愣的模样。
 
御书房内气氛肃穆。
 
承天帝余光一扫,又发现老平南侯走神,不由得心生不悦,语调平平问:“杨侯,你认为呢?”
 
“杨大人?”承天帝略扬声。
 
平南侯眼珠子定住,毫无反应。
 
最后还是紧挨着的户部尚书凑近了、耳语提醒:“侯爷?侯爷?陛下问您话呢。”
 
“啊?啊!哦。”平南侯如梦初醒,有些慌乱地起身,拱手道:“老臣在。”
 
念及发妻家族昔日的从龙之功,承天帝一忍再忍,脸色沉沉,问:“方才所议之事,你怎么看?”
 
平南侯张着嘴,半晌,沙哑无力地说:“陛下圣明,您的意思即是最为妥当的。”
 
哼!
 
简直不知所谓!
 
承天帝深吸了口气,想发作又不便发作,他虽然一直暗中收拢权力,却不愿落下过河拆桥的名声,遂再三隐忍,心气相当不顺,干巴巴道:“今日议事到此为止,此奏折搁置待议!”语毕,他起身,倒背着双手,迈着方步,昂首离开御书房。
 
“微臣恭送陛下。”
 
“儿臣恭送父皇。”
 
众人随之起立,躬身拱手。
 
方才的结果皆在庆王意料之中,是以他并不沮丧气恼,默默琢磨对策。
 
下一瞬,承天帝行至门口,忽然头也不回地说:“皇儿们来,朕有话吩咐。”
 
“是。”大皇子应声,率先抬脚追随父亲。
 
既然是“皇儿们”,在场的五皇子、六皇子便同时谦让道:“三哥,请。”
 
“走,去乾明宫。”庆王并不托大,和两个弟弟并肩前行。
 
两刻钟后
 
返回寝宫换了明黄常服的承天帝靠着躺椅,面无表情,微怒问:“老七还是病着?”
 
“据御医禀报,七弟自年初落水后——”说到此处,大皇子意味深长地瞥一眼庆王,收回眼神,忧心忡忡道:“……便着凉生病了,反复发热呓语,疲惫无力精神不济,至今尚未康复,总说头疼。”
 
“吩咐御医好生诊治,务必令其康复!”承天帝喝令。
 
“是。”大皇子毕恭毕敬。
 
皇后薨逝,皇室儿孙需守孝三年,有人欢喜有人愁。
 
比如庆王和七皇子,他们都由衷松了口气。
 
——赵泽武的“病情”,略熟悉的亲友都清楚:根本不是落水引发的发热头疼,而是相思积郁成疾。
 
“奉天监原本择定了黄道吉日,礼部和女方家里俱已准备妥当,可因为守孝,老七的亲事只能延迟。”承天帝垂眸叹息。
 
“那——”大皇子欲言又止,摸不准父亲的心思,索性闭嘴。
 
五皇子谨言慎行,无意识把玩心爱的折扇,时不时吃一块冰镇鲜果。
 
“唉,老七‘久病不愈’,朕十分担忧。守孝要紧,可皇室子嗣的安危也重要,朕思来想去,唯有破例办喜事了,给老七冲一冲,望能化凶为吉。”承天帝一字一句,不容忤逆。
 
嚯?
 
冲喜?
 
众皇子齐齐抬头,目瞪口呆。
 
六皇子最先反应,赞同道:“您放心,儿臣一定全力协助操办小武的亲事!”
 
“好。”承天帝满意颔首,又望着庆王、五皇子叮嘱:“老七生性跳脱,你们身为兄长,于情于理应当督促照顾他。”
 
“是。”五皇子恭谨垂首。
 
庆王欲言又止,微微皱眉,刚想开口委婉谈几句,却听见父亲提及:“雍儿,你也老大不小了……”
 
“儿臣——”庆王立即语塞,如临大敌,蓦然紧绷,字斟句酌说:“父皇,七弟孝期成亲是为了冲喜,但儿臣并未生病,没有违反孝道的理由。”
 
“哼。”
 
承天帝冷哼一声,慢悠悠道:“那是自然,朕不过提醒一句罢了。”
 
七月中,经过几番唇枪舌剑后,容佑棠同时收到了朝廷批复和庆王来信。
 
“不是吧?”
 
卫杰叹为听止,皱巴着脸,嚷道:“陛下恩准,但朝廷一分粮饷也不给?地方全包了?”
 
“倒也没明说不给,陛下让咱们先建营房,设法暂时自行供应粮饷。”容佑棠摸摸鼻子,难免狐疑,十分不确定,迟疑地说:“兴许……等国库充盈了,户部就会拨出喜州的这一份儿粮饷。”
 
卓恺抱着手臂,小声说了句实话:“谁知道得等到何时?猴年马月?”
 
“拭目以待吧。”容佑棠哑然失笑,抖了抖庆王的信,看着卓恺,唏嘘告知:
 
“殿下在信中提到,七殿下已经成亲了!”
 
第199章:归兮
 
“他成亲了?”卓恺震惊, 双目圆睁,放下抱着的手臂,茫然无措。
 
“不、不能吧?”卫杰也大吃一惊,脱口问:“皇后娘娘薨了,皇子公主等人不用守孝吗?”
 
容佑棠认真折叠信笺,皱眉解释道:“按例当然要守孝, 可据说七殿下久病不愈, 陛下十分担忧,迫不得已,特别下旨破例办亲事为其冲喜。”
 
“我的天爷!一点儿风声也没听见啊。”卫杰莫名感慨,余光忍不住飘向卓恺——对于七殿下纠缠卓恺一事, 护卫队的人均有所耳闻,只是佯作不知、绝口不提而已。
 
容佑棠轻声说:“因为在孝期嘛,只能简单操办, 并未张扬。”
 
“他——”
 
卓恺眉头紧皱,背靠书架, 思绪极度混乱:忽而惊奇、忽而狂喜、忽而鄙夷困惑惆怅……五味杂陈!半晌说不出话,憋得脸色发白, 鬼使神差地问:“他……娶了谁?”
 
“七皇子妃乃陛下钦点,平嘉侯的嫡长孙女儿。”容佑棠告知。
 
“他真的成亲了?”卓恺屏住呼吸,双拳紧握。
 
容佑棠安慰性地拍了拍同伴胳膊,正色道:“事关兄弟的亲事,庆王殿下从不开那种玩笑,再过一阵子, 消息估计就传开了。”
 
卓恺眼神发直,先是皱眉、继而整张脸皱着,呆愣良久,才干巴巴应声:“哦。”
 
“恺哥,你别想太多。”容佑棠复又拍拍对方胳膊,含糊地宽慰。
 
书房内一片静谧。
 
卫杰挠挠头,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及时咽下冲到喉咙口的一句:七殿下总算被陛下押着成亲了!兄弟,恭喜你啊!
 
“哗啦~哗啦~”窸窣声响起,容佑棠埋头整理满满一木匣的信笺,按收信顺序严格排列,得空了便拿出几封重温,经常独自在书房内笑出声,笑着笑着又往往出神凝视庆王笔迹,随手提笔写信回京,总有说不完的话。
 
“啪嗒”一声,容佑棠合上木匣搭扣,珍而重之将其塞进抽屉深处,转而取出另一个更小的木匣——里面装的是借条。
 
期间,卓恺仿佛入定了一般,靠着书架垂首沉思,唇紧抿。
 
“咳咳。”容佑棠清了清嗓子,弹指掸了掸一叠借条,其中不乏年代久远陈旧泛黄的纸张,慨叹道:“迄今为止,喜州总共拖欠粮二十三万石、白银二十万两!”
 
“负债累累呀。”卫杰配合地开腔,故意不看卓恺,安慰道:“不过,那些都是前任知府们欠下的,他们倒好,拍拍屁股一走了之,让你接手还债。”
 
“倒也不全是旧债,其实我也签了两张欠条了。”容佑棠尴尬表示。
 
“没办法,被逼无奈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粮没钱办不成事儿。”卫杰说话的同时,余光屡次飘向卓恺。
 
容佑棠把其中陂州的两张欠条放在最上面,苦中作乐,笑道:“我日夜盼望尽快‘无债一身轻’,可那是不切实际的,借条得慢慢儿地销,着急也没用。兄弟们,走!咱们去清河村转转,巡查夏收和搬迁情况。”
 
“好!”卓恺蓦然一声大吼,失控失态,大踏步往外走,匆匆说:“我去备马,你们到门口等着。”
 
“哎!”卫杰的阻止慢了一步,卓恺背影消失后,他才说出下半句:“我不用你备马。”
 
“让他去吧。只要不出格,随他怎么发泄。”容佑棠叮嘱道。
 
“纠缠好几年,早结束早了,七殿下成亲后应该会有所顾忌,让卓公子重新过清静日子吧。”卫杰小声嘟囔,由衷为朋友感到高兴。
 
容佑棠换上马靴、拎着马鞭,心中郁结一股怜悯悲凉苦闷之气——七殿下待恺哥应有真情实意,可他终究屈服于陛下的圣旨,竟然在皇后孝期以冲喜的名义成亲了!
 
假如有朝一日,陛下也强硬下旨命令殿下成亲……
 
我们的将来,该怎么办?撕破脸皮抗旨?私奔?
 
虽然双方情况不同,但难免有物伤其类之感。
 
容佑棠暗中连连叹息,顾虑重重,心情并不比卓恺好多少。
 
片刻后
 
容佑棠翻身上马,随从者除了卫杰、卓恺之外,还有若干亲信护卫。
 
不多久,他们出了城门,踏上往郊县的宽阔大道,人烟渐渐稀少,容佑棠突然高举马鞭,朗声大喝:“诸位!”
 
“干嘛?”卫杰一头雾水。
 
“咱们来赛马,以清河村界碑为终点,倒数三人今晚负责请喝酒!”容佑棠语气激昂,说完不等众人反应,一声高呼:
 
“驾!”
 
眼看知府打马飞奔而去,反应最快的是卓恺,他几乎同时扬鞭,一言不发地策马狂奔,竭尽全力,仿佛是在争夺武状元。
 
“弟兄们,跟上吧。”卫杰无奈笑着招呼,纷纷挥鞭追赶。但他悄悄打了招呼,率领其余人克制地紧随其后,任由前方二人你追我赶。
 
艳阳高照,道路两旁的田野一望无际,成熟的庄稼金黄灿烂,稻穗沉甸甸低头,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的气息。
 
难得上半年风调雨顺,庄稼长势不错。随着第一记镰刀收割声响起,夏收开始了,因为防着蝗灾和雨水,庄户人家万分紧张,全家老少齐上阵,挥汗如雨,抢着把粮食收进自家仓库。
 
一行人以急行军的速度,骑行三个多时辰,风吹得衣袍飞扬,日晒得浑身冒汗,无比畅快,憋闷之情一扫而光。
 
虽说竞赛,但卓恺并未完全丧失理智,他出自武将世家,无意和文弱书生较真,当清河村界碑近在眼前时,他便勒马,让了容佑棠半个马身。
 
容佑棠心知肚明,索性轻快掠过界碑,坦荡荡,愉快喊:“多谢承让!”
 
二人同时勒马,下马步行,容佑棠喘吁吁,眉开眼笑道:“还是恺哥大度,让我过一把骑行比赛头名的瘾。”
 
“哪里,你的骑术很不错,在文官里肯定位列前茅。”卓恺抬袖擦汗,狠狠吐了口气,扭头说:“来,让咱们看看是哪三位请喝酒。”
 
顷刻间,后续人马相继掠过界碑,纷纷下马,最终是故意为之的卫杰和另外两人落后,他们痛快接受了结果,主动表态:
 
“这一次我们仨输了,晚上请弟兄们喝酒。”
 
“不醉不休!”
 
“能灌倒几个是几个。”
 
大男人们嘻嘻哈哈,容佑棠自己喝了水,又下坡到河边饮马,继而返回村道,步行巡察圈定为兵营范围的清河村。
 
渐渐的,道路两旁多了鸡鸣犬吠和人烟,沿途庄稼地里村民正抢收粮食,忙得热火朝天。
 
“我就喜欢看丰收景象!”容佑棠欣慰嚷道。
 
卓恺满头大汗,热得脸通红,恢复了冷静,说:“我也爱看。真希望老百姓年年大丰收,丰衣足食,别再像以往遭灾那样儿拖家带口地逃亡乞讨了。”
 
“日子总会好起来的。”容佑棠神态肃穆,目不暇接,认真观察自己任地内的百姓:
 
收割时,农户人家一般是青壮年挥镰刀收割庄稼、并搬运到路沿;随后,半大小子们接手,七手八脚把带茎干的粮食堆放在牛车或骡车、独轮板车上,运到另一处场地脱粒并晾晒;老人则负责照顾幼童并准备茶水饭菜。
 
有条不紊,劳累但十分欢喜。
 
边走边看,容佑棠牵马穿过搬运庄稼的杂乱队伍,不时和同伴小声交谈,吸引无数好奇打量。
 
忽然,迎面一辆骡车“嘭”地一弹,大捆稻谷唰啦倾倒在地,瞬间堵塞半边路,急得赶车的小哥俩互相埋怨:
 
“瞧瞧?你瞧瞧?哥,我就说嘛,不能摞太高了!”
 
“闭嘴吧,明明是你赶车不看路,那么大一颗石头也压过去,车险些翻了!还有脸怨我?”做哥哥的不甘示弱,噼里啪啦反驳。
 
……
 
容佑棠旁观一会儿,忍俊不禁,他把缰绳递给卓恺,帮忙拾起掉落的稻谷,劝道:“别吵,捡起来不就行了?动作快点儿,你们堵住路了。”
 
冷不防冒出个陌生人,小哥俩立刻停止拌嘴,火速一致对外,纳闷又警惕地问:
 
“你……”
 
“你是谁?”
 
容佑棠笑道:“路人。”他手脚麻利,飞快帮忙捡起稻谷,卫杰等人迅速把骡车挪到路边。容佑棠琢磨几下,提醒道:“看见没?稻谷一头一尾,交错摞放,以免重量太集中,否则骡车容易歪倒。”
 
身穿土布短打和草鞋的小哥俩晒得黑里透红,面面相觑,有些胆怯,仰脸打量容佑棠,做哥哥的犹豫片刻,局促地说:“我知道了,谢谢……公子。”
 
听说有钱人家的儿子,都得称呼“公子”呢!
 
容佑棠莞尔,抬手摸了摸小哥俩的脑袋,亲切问:“你们多大了?”
 
“我十四岁,我弟十二。”
 
“知道自个儿家里夏季收成如何吗?”容佑棠笑眯眯问。
 
“爹娘说还可以,真希望秋天再来这么一次——”小少年兴高采烈,但还没说完,他忽然忧愁叹息,伤感道:“不过,我们村没有秋收了,收完这一季,所有人都要搬走,全部迁到别处,这片地归官府了,听说会建个兵营。”
 
“没错,将来建成的兵营就叫清河大营。那你们家搬迁可有补偿?”容佑棠又问,略扭头,卓恺驾轻就熟,从马鞍兜袋里掏出一包芝麻酥糖——年轻知府精力旺盛,时常想方设法地暗访民情,特意常备哄孩子的糕点。
 
“有啊。”小哥俩不由自主地盯着酥糖,庄户孩子淳朴,做哥哥的分神答:“官府给了盖房子的银子,还在新村子给补了地,还补一季的粮食,让我们安心搬家盖房子。”
 
“只是这样吗?”容佑棠皱眉。
 
“哦,还有,只要答应搬家,村里年龄体力合适的男人就可以进官营作坊当铁匠学徒,管吃管住!”小少年终于兴奋了些。
 
容佑棠满意颔首,接了酥糖,细心撕下一角油纸,包了十余块糖,塞进半大孩子手里,说:“拿着,尝尝喜不喜欢。”
 
“我、我——我不能要。”小哥俩顿时慌了,想吃却不敢接,烫手一般高捧着油纸包,咽了咽唾沫。
 
“为什么不能要?怕我是拐子吗?”容佑棠莞尔,他话音刚落,前方忽然飞奔赶来一群人,为首者身穿七品县令官服,上气不接下气,远远地呼喊:
 
“不、不知容府台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恕、恕罪!”当地县令心急火燎,正欲行礼——
 
容佑棠及时抬手:“免礼。胡大人,你怎么也在此处?”
 
胡县令毕恭毕敬,喘息片刻,拱手解释:“府台有令:清河大营开建在即,八月前应迁走村民。时间紧迫,故下官特来督促。”
 
“你辛苦了。”容佑棠温和夸赞,而后对小少年说:“放心吃吧,我不是坏人。”
 
“这位是咱们喜州的知府,容府台!”胡县令赶紧解释与旁观者听,众村民大惊失色,本能地下跪行礼,参差不齐高呼:
 
“草民拜见大人。”
 
“知府大人好。”
 
“给您请安了。”
 
……
 
容佑棠忙弯腰搀扶眼前几人,谈笑勉励半晌,才脱身骑行至清河湾。
 
“翻过那座山,西侧就是大运河。”容佑棠扬鞭遥指,神采飞扬,自信沉稳,扫视得天独厚的河湾、浅滩和宽阔山坳,坚定道:
 
“无论如何艰难,清河大营一定会建成!”
 
光阴荏苒,喜州的草木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山花开开败败,时间一晃而过。
 
转眼又是冬季。
 
北风呼啸,寒意刺骨,夜色漆黑如墨。
 
“大人,您早点儿歇息吧,养足精神,过几日要回京述职呢。”张冬满怀期待,一边奉上热茶,一边感慨:“日子过得真快,咱们在喜州居然待了快三年!”
 
“东西都收拾好了?”容佑棠搁笔,伸了个懒腰,他已彻底褪去少年人的青涩,身形修长,眸光明亮有神,近半年坐镇衙门,较少外出,养得玉白昳丽,俊美无俦。
 
“早收拾好了。”张冬乐呵呵答。
 
“嗯,等我把手头的事儿安排好就回京。”容佑棠起身,端着茶杯行至外间,刚坐下,虚掩的房门却被急切推开,卫杰疾步进入,凑近低声告知:
 
“大人,京城来客,醉得坠马,险些冻死在城门口!”
第200章:故交
 
京城来客?
 
容佑棠精神一凛, 忙问:“谁?”
 
“宋慎!”
 
卫杰眉头紧皱,百思不得其解,搓搓手掌,纳闷道:“奇怪了,他不是神医么?为何连自己也照顾不好?若非认识的弟兄回城撞见时好奇多问了一句,他可能会被冻死。”
 
草上飞?
 
殿下并未通知京城来人, 说明此行乃宋慎的私事。可他医术精湛, 负责调养瑞王殿下的身体,在皇宫如鱼得水,非常受宠信,陛下居然会允许他离开?
 
“是宋慎啊?他怎么回事?”容佑棠愣了愣, 猜测片刻,仍一头雾水,搁下茶杯起身, 诧异问:“他人在哪儿?”
 
“手下弟兄见宋慎似乎冻得没气儿了,吓得不行, 心急火燎送回府衙,呐, 他就在偏院客房,大夫正在救治。”卫杰语速飞快。
 
容佑棠依言朝偏院走,沉声道:“我去瞧瞧!”
 
不消片刻
 
“大夫,病人怎么样?”容佑棠关切问,屏息探身望去:
 
一晃三年未见,宋慎形貌基本依旧, 但极憔悴颓丧:胡茬遍布,两眼下青黑,嘴唇苍白干裂,浑身酒气冲天。他仰躺,左臂弯里抱着一个颇大的蓝色包袱。
 
“回大人:此人并无性命之忧,只是深重愁绪郁结于心,加之饮食紊乱、酗酒受寒,导致精力不济、体力不支,故昏迷。待老朽开个方子,让他安稳卧床休养几日,即可慢慢恢复。”老大夫恭敬拱手,慢条斯理地禀报。
 
深重愁绪郁结于心?
 
容佑棠欲言又止,颔首道:“好的,有劳了。”
 
“不敢,大人客气了。”
 
容佑棠随即吩咐:“冬子,你随大夫去开方抓药,冬夜路滑,好生护送其回医馆。”
 
“是!”张冬领命,立刻帮忙背着老大夫的药箱、搀扶其臂膀。
 
“谢大人。”
 
须臾,客房内仅剩容佑棠、宋慎和卫杰三人。
 
“他抱着这个包袱做什么?”坐在榻前圆凳上的容佑棠疑惑问,说着便伸手想拿走——
 
“哎!别!”
 
卫杰慌忙喝止,箭一般飞窜阻拦,但还是慢了一步!容佑棠挨得近,右手一探便碰到包袱皮,惹得昏迷的宋慎蓦然睁开眼睛,厉声暴吼:
 
“滚!”
 
酩酊大醉的宋慎两眼布满血丝,赤红,喘着粗气,神智混乱,左手死死抱着包袱,右臂倏然扣住容佑棠手腕,正欲发狠拧断时,幸亏卫杰险险一扑,情急之下猛一掐其肘部麻筋!
 
客房内同时响起两道痛叫:
 
“啊!你什么意思?”容佑棠猝不及防,手腕剧痛,整个人被拽得跌向床榻。
 
“滚!”宋慎吃痛松手,被卫杰大力一推,整个人“嘭”地沉重倒下,顺势侧躺,把包袱压在身下,右手胡乱挥,醉得大舌头,口齿不清嚷道:“滚开,都、都给老子滚远点儿。”
 
容佑棠本能地起身退离床榻数尺,惊魂甫定,甩着手腕,满脸错愕,皱眉道:“嗳,他这是发酒疯吧?”
 
“可不嘛。”卫杰抱着手臂,气哼哼告知:“宋神医醉倒在城门口,卫兵们好心上前探看,却被他打伤了几个!所以才吸引咱们弟兄的注意。”
 
“原来如此。”容佑棠气笑了,无可奈何道:“唉,现在问不出什么,等他酒醒了再说。”
 
“嗯。”卫杰点点头,嘀咕道:“真不知那包袱里有什么东西,稀世珍宝似的,护得死紧,我刚才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让他睡得舒服点儿,谁知手一沾包袱他就拼命攻击我!”
 
容佑棠揉捏自己的手腕,宽慰道:“醉鬼总是不可理喻的,算了,日后再同他算账。”
 
这时,小厮们捧着干净衣裳、端着热水进入,请示问:“大人,可否给宋公子换衣衫擦擦脸?”
 
容佑棠一口否决:“不必!你们制不住他,这人喝多了。”
 
“等药煎好后,你们去隔壁叫两个弟兄帮忙给他灌下去。”卫杰随之叮嘱。
 
“是。”小厮们忍笑答应。
 
州府后衙忙乱许久才恢复平静,翌日清晨,气温陡降,雪花飘飞。
 
“大人,下雪了,您今天还去清河湾吗?”张冬问。
 
“嗯,回京之前有许多事儿得理一理。”容佑棠精神抖擞,雷厉风行地洗漱穿衣,推门一看:
 
天地间一片白茫茫,晨风凛冽,扑面袭来脸颊生疼。
 
“瑞雪兆丰年!好!”欣赏雪景瞬息,容佑棠大加赞赏,昂首阔步前去用早膳,朗声问:“宋大夫醒了吗?”
 
“阿尧他们整夜在外间守着照顾,据说宋大夫半夜醒了,宿醉吐了一场,洗漱更衣后,吃了些白粥和解酒汤,又睡着了,吩咐今天谁也别叫醒他。”张冬细细禀告。
 
容佑棠莞尔,爽快道:“身体无碍就好,随他睡。”
 
“好的。”
 
辰时一刻,容佑棠行至前堂,习惯性驻足,扭头朝官员休憩的小偏厅内望去:
 
“府台早,您请上座。”正喝茶的知州孙骐率先拱手问好。他自出任顺县县令后,一改以往为官的憋屈隐忍,奋勇果决,堪称拼命,在容佑棠大力提携下,三年两升,成功挤掉了原来的知州万斌。
 
“您喝一杯茶暖暖身子吧,今儿好冷的天。”崔文石乐呵呵奉茶。他已不是吏目了,凭借一贯的恭顺尽职,今年年初升为同知,原同知张保则因为贪赃枉法而丢官入狱。
 
其余几个低品官员规规矩矩落在后方,附和拱手行礼,无一不毕恭毕敬。
 
“诸位早,日常无需多礼,都请坐。”容佑棠踏进偏厅,接了茶,照例先和下属寒暄几句。
 
三年时间,喜州上下不称职的官员贬的贬、调的调、下狱的下狱——唯有通判,仍是丘霄淮。
 
“府台,请。”丘霄淮双手奉上小手炉。他生性圆滑谨慎,出自豪富家族,并无仕途的青云之志,当差用心,令同僚和上峰挑不出什么错处,遂得以通过考验。
 
容佑棠随手接过,捧在掌心里,笑道:“天寒地冻,滴水成冰,难为诸位早早赶到衙门上差。”
 
“此乃下官等人的分内职责,岂敢称‘难’?”孙骐忙谦道,其余人亦开腔附和“不敢”、“府台更是晨兴夜寐”等等。
 
容佑棠闲聊时十分平易近人,从不端知府架子,温和道:“虽说为公,但勤恳务实的态度是难得的。对了,我那管家入冬后买了几头羊圈养着,诸位不嫌弃的话,今儿中午请去后衙赴羊肉宴。”
 
众官闻言,纷纷放松地笑了,七嘴八舌表示:“哎呀,怎么好意思总是吃您的请呢?”
 
“府台相邀,下官恭敬不如从命,中午一定去。”
 
“多谢多谢,又让您破费了。”
 
……
 
容佑棠摆摆手,大大方方地说:“哪里哪里,你们都是成家了的,上有老下有小,我却单身在外,山珍海味弄不到,只能偶尔请一顿粗茶淡饭了。”
 
上峰太过坦荡荡,其余人忍俊不禁,厅内顿时响起一阵愉快笑声。
 
一盏茶后,闲聊毕,他们转移至议事堂,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忙碌。
 
容佑棠落座,认真翻看下属呈交的几份公文,半晌,略扬声唤道:“丘大人?”
 
议事堂一角的丘霄淮忙离座近前,躬身道:“下官在。”
 
容佑棠提笔蘸墨,在公文上批了一行,正色问:“这桩水寇案子已过了堂,主谋从犯俱已认罪,可否赶在年前结案?若是拖到明年,刑部可能会抽问。”
 
“哦!原本是可以的,但因为其中两名从犯被关州捕快抓获,在那边也立了案卷,他们要求商量一番。”丘霄淮含蓄解释。
 
容佑棠心平气和,沉吟半晌,冷静嘱咐:“此案主犯乃清河大营派兵搜山擒获,喜州前后耗时两月才荡平匪窝,何须与关州商量?你们动作快点儿,整理清楚案卷和供词,结了案直接把相关人物移交巡抚衙门!”
 
“是。”丘霄淮心领神会,双手捧了批文返回自己的座位。
 
随后,知州孙骐上前请示:“府台,陂州提出追加三万斤生铁、合计七万斤,分两年四次付清余款,仍按最低价吗?”
 
容佑棠微微皱眉,抬手揉捏眉心,字斟句酌道:“远亲不如近邻,咱们前两年多亏了陂州的帮扶,仍按最低价给它。但是,朝廷已经快马加鞭下达了明年的生铁数量,二十万斤呐!所以,你解释与彭知府听:无论谁都得让朝廷优先。所以,陂州那份儿明年下半年开始供给,若有意外,可能延至后年。”
 
“下官明白了。”孙骐疾步离开。
 
年末诸事繁多,各县各部均忙于完结年内公务,接连有下属请示超出权力范围的问题,容佑棠耐着性子,严谨缜密,批示了大半个时辰,才得以空闲跨上马背出城。
 
天阴沉沉,雪花停止,雪珠子颗粒分明,街上行人稀少,步履匆匆,大多头戴笠帽身披蓑衣。
 
马蹄裹了铁,踩着薄薄的积雪,咯吱作响,容佑棠率众策马缓行,沿途百姓习以为常,自发恭谨垂手,目迎目送,甚至口头惯常拿知府教导自家子孙:
 
“个懒东西,容大人都出门办事了你还不起床,究竟知不知道害臊?”
 
“娘!您又来了!我岂能与知府大人相比?”
 
妇人望子成龙,劈手拍打儿子几下,叉腰怒斥:“成日不思进取,还敢犟嘴?你瞧瞧知府,年轻有为,勤勤恳恳,你却只顾吃吃睡睡,纵使天上掉馅饼也捡不到!”
 
……
 
容佑棠并未听见,这些年他从未松懈,堪称殚精竭虑呕心沥血,埋头苦干,硬是把喜州变成了名副其实的“喜”州。
 
主城前往清河湾的大道,经屡次扩修后,十分平坦,可供六辆大马车并辔而行,骑马更是畅通无阻。
 
午时,容佑棠赶到清河湾,抬眼眺望:
 
宽阔山坳内,昔日山村已消失,以清河为界,北面是齐整肃穆的清河大营,南面是渡口,河湾停泊着数十艘大小货船,清河街商铺林立,吃喝玩乐一应俱全,专做客商的生意。
 
容佑棠下马,径直迈进营门。
 
“大人!”卓恺快步相迎,他与卫杰一道,均升了参将,现为大营副手,主帅则为朝廷钦派:出自关中军的宣武将军,黄瑞伟。
 
“嘶,外头忒冷了,进去说话。”容佑棠冻得鼻尖通红,一阵风般刮进营房,半晌才缓过劲儿。
 
卓恺亲自奉茶,笑着解释:“此茶是黄将军特别嘱咐我给你沏的,说是难得的上品乌龙。”
 
“哦?”容佑棠接过,品了两口,赞道:“确实不错。黄将军人呢?”
 
“天冷,他旧疾复发,咳嗽不止,正卧床休息。”
 
容佑棠皱眉,关切问:“不日咱们三人就要回京述职了,他的病不碍事吧?”
 
“应该不碍事。”卓恺落座,一听见“回京”,瞬间喜忧参半,忐忑不安。
 
“我来是准备找他商议粮饷的问题。”容佑棠直言表示。
 
“我这就去通报请示下。”卓恺立即起身。
 
事关公务,无需客套,容佑棠颔首道:“行!将军若是起不来,我们就去他屋里谈。”
 
“好的。”
 
因返程遥远,容佑棠留宿清河湾,准备接连两日谈妥来年的粮饷供给。
 
夜晚·喜州后衙
 
宋慎神态冷漠,胡乱裹着容佑棠的披风,靠坐床头,大口大口喝酒,地上已散落许多空壶。
 
——他醉中死死抱着的蓝色包袱端正放在床里侧,其中一样东西是个铁箱,装着他师姐夏小曼的骨灰。
 
半月前,夏小曼死于承天帝的雷霆震怒,若非庆王力保,宋慎也难逃一死。
 
第201章:归京
 
愁绪万千, 忧思深重。
 
宋慎仰脖猛灌了一口,咕嘟咕嘟吞咽有声,而后随手一甩,“当啷”一下,空酒壶应声碎裂。
 
屏住呼吸,宋慎仰脸, 双目紧闭, 烦躁不堪,半晌,他闭着眼睛伸手摸索,将蓝色包袱拽近, 熟练打开,默默凝视盛着师姐骨灰的铁盒,随即取出另一样东西:
 
扁平状物, 外裹檀色绸布,布料花纹古朴典雅, 一层层揭开后,现出一本装帧精美的书, 封面书名赫然是《龙阳三十六式》!
 
醉醺醺的宋慎蓦然笑了,笑得十分温柔,下意识借衣襟使劲擦干净手,小心翼翼掀开:此书虽名为《龙阳三十六式》,扉页却是一幅写意苍远的泼墨画,内有山石云水、疾风摧弯腰的花草等, 舒缓大气,随心自在,足以现作画者笔力非凡,但并无题词和落款。
 
“嘁~”醉中的宋慎撇撇嘴,得意洋洋,珍爱异常,舍不得触摸扉页,喃喃嘟囔:“明明画得这样好,却不肯帮我画几幅,真、真小气!从前承诺会给我一个赏,你却耍赖,哼,幸好我藏了几幅……”
 
三更半夜,寂寥无人。
 
宋慎独处一室,半醉半醒,嘀嘀咕咕许久,唯有窗外的北风怒号与其一唱一和。
 
次日傍晚,容佑棠谈妥了公务,赶在天黑前回城,鹅毛大雪把一行人冻得脸颊发白甚至发青,四肢僵着踏进后衙。
 
“冻死了!”卫杰大力揉搓手掌,鼻尖一点红彤彤。
 
容佑棠瑟瑟发抖,飞快靠近熏笼取暖,边走边问:“冬子,宋大夫怎么样了?”
 
“唉,他昨天只吃了一顿饭,倒喝了三顿酒。”张冬颇为苦恼,细细禀报:“今天他起得挺早,洗漱用早膳,赏雪片刻后,又开始喝酒!一直喝到中午,醉得昏睡,现在——”他话音未落,书房门口忽然响起宋慎懒洋洋的质问:
 
“冬子,在说谁的坏话呢?”
 
“呃?”张冬饱受惊吓,慌忙扭头,呆了呆,赔笑道:“宋大夫,您醒啦,饿了吧?大人,您二位请喝茶,小的马上去准备晚膳。”
 
“去吧。”容佑棠干脆利落点头。
 
“是!”张冬脖子一缩,忙不迭溜了。卫杰并未离开,他微笑,有意无意地挡在容佑棠身前。
 
容佑棠挪了挪椅子,靠坐熏笼,定睛扫视故交半晌,笑道:“你穿我的衣服小了点儿,待会儿叫张冬去找两套大高个儿的。”
 
“无所谓,衣服嘛,能遮羞即可。”宋慎满不在乎道。他靠着门框,外袍袖子吊在腕骨上方,背着蓝色包袱,仍胡茬遍布,浑身酒气扑鼻。
 
容佑棠十分好奇,彼此熟悉,无需虚假客套,便直言不讳问:“哎,你包袱里装着什么宝贝?日夜不离身地背着,我头天摸了包袱皮儿,险些被你拧断手。”
 
“对不住,我醉酒稀里糊涂,犯浑了。”宋慎毫不含糊地道歉,关切问:“你手没事儿吧?”
 
容佑棠摇摇头,看一眼卫杰说:“幸亏当时卫大侠在场,仗义相救,轻而易举把你制服了。”
 
“我的错,实在抱歉。”宋慎勉强扯了扯嘴角,吸吸鼻子,忽略包袱问题。
 
“为什么喝成那样?你醉昏在城门口,险些被冻死了!”容佑棠故意恐吓。
 
“而且还打伤三个城门卫兵。”卫杰补充。
 
“哎哟。”宋慎扶额,状似痛苦地呻/吟,两手一摊,可怜巴巴道:“容大人,我如今落难了,身无分文,烦请你代为赔偿,将来——”
 
“别!我可不是这意思。”卫杰忙澄清。
 
容佑棠佯怒板着脸,带着笑意骂:“还用得着你开口?我早处理好了,哼,把我想得如此不堪!”
 
“我、我……我错了。”一直斜倚门框的宋慎语塞,感激笑了笑,终于往屋里走,边走边说:“容大人当年高中状元时,我曾笑话你是花生小官儿来着,一别数年,你已是一方知府了,治下太平富庶,好不威风。”
 
忆起往事,容佑棠会心一笑,没好气道:“宋掌门,少哭穷了,我是不会上当的,你那紫藤阁日进斗金呢!”
 
“半月前,紫藤阁已被朝廷查封。”
 
“啊?”容佑棠愕然,诧异问:“为何查封?”
 
宋慎暂未答话,他行至卫杰面前一丈时,后者不由自主腰背一挺,警惕戒备。
 
两名高大武人对视,均目不转睛,气氛有些僵硬。
 
“啧~”宋慎了然,挑高一边眉毛,从怀里摸出一枚巴掌大小的木牌,慢吞吞晃了晃。
 
“你怎么也有这个?”卫杰脱口而出,诧异问,被他挡在身后的容佑棠探头问:
 
“什么东西?”
 
容佑棠起身,索性伸手,宋慎爽快地轻轻一抛,前者接过,翻来覆去端详雕刻字迹,片刻后,试探着问:“宋掌门,你该不会带领南玄武门一齐投入庆王殿下麾下了吧?”
 
“殿下竟然发亲卫腰牌给你?”卫杰困惑不解。
 
“你们不识字啊?那上头只刻着我一人的名字,与其余门徒无关。”宋慎打了个哈欠,恹恹无精神,眼神复杂,低声告知:“离京前,我自惭形秽,本欲归还腰牌,但殿下没接,他允许我继续佩戴。”顿了顿,宋慎斜睨卫杰,淡淡质问:
 
“所以,你是亲卫,我也是,咱们是同僚,现在是前辈想欺压新人吗?”
 
“我——”
 
“谁有闲工夫欺压你。”卫杰狼狈反驳,挠挠头,尴尬解释:“你突然出现,京城方面事先并无通知,而且你还偷袭攻击容哥儿,意图捏断他的手。”
 
“并非故意动手,我只是喝醉了!”宋慎蹙眉打断,郑重强调。
 
“行了行了,别拌嘴。”容佑棠头疼劝阻,极具魄力地一挥手,开门见山说:“宋掌门,既然你是以殿下亲信的名义到访,那假如没有紧急公务,请先去用午膳,有朋自远方来,咱们小酌几杯;假如——”
 
“有!我们立刻谈谈。”宋慎严肃提出。
 
容佑棠点点头:“好。”他雷厉风行,旋即歉意望向卫杰,后者爽朗一笑,主动说:“你们聊,我回屋换靴子,湿漉漉地黏着忒难受。”
 
“好的。”
 
转眼后,书房内仅余容、宋二人。
 
靠着熏笼的容佑棠招呼道:“坐啊,有话请说。”
 
宋慎一声不吭,也挪了把椅子靠近熏笼,落座时,后背的包袱卡了一下,他索性解下抱着。
 
“你……”容佑棠欲言又止,委婉道:“别处我无法承诺,但此处你大可放心,隔壁院住着一群武艺高手,等闲宵小之辈绝对不敢来犯。”
 
“我也想放下包袱啊,总是背着,沉甸甸的,很累。可她实在太愚蠢无知、太不知好歹了,我稍稍一松懈,她就闯下弥天大祸!所以只能盯紧。”宋慎有感而发,身心疲惫。
 
“谁愚蠢不知好歹?”容佑棠一怔,认真审视对方抱着的蓝色包袱,良久,灵光一闪,蓦然后背起阴风,毛骨悚然,浑身抖了抖,脱口而出:
 
“难道包袱里装的不是东西?”
 
“聪明!”宋慎欣然夸赞,紧接着补充:“但你只答对了一半儿,因为我也不清楚她到底算什么东西。”
 
容佑棠越想越明白,寒毛直竖,正色催促:“别卖关子了!可否告知包袱里究竟是……谁?”
 
“我师姐。”
 
宋慎垂眸,哀伤肃穆,平素玩世不恭的嬉闹态度荡然无存,语气却硬邦邦,说:“我最后照顾她一程,背回故乡,将其葬在师门山脚下,今后由师父亲自管束吧,我是无能为力了。”
 
“夏小曼?”容佑棠立刻忆起昔日的美艳妇人,惊奇问:“令师姐去世了?”
 
“陛下赐了她一杯毒/酒,当场毒发身亡。”宋慎面无表情。
 
容佑棠重重皱眉,坐直了,沉思半晌,缓缓问:“宋掌门,请恕我冒昧相问:陛下日理万机,为何特地抽空赐死一个民间妇人?”
 
“因为她图谋不轨,下蛊迷惑瑞王殿下。”宋慎并不打算隐瞒,有问必答。
 
“什么?”容佑棠睁大眼睛,简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他定定神,仰脖灌尽半杯温茶,压了压惊,才冷静问:“瑞王殿下没事吧?”
 
“我及时赶到现场,他自然平安,只是受了些惊吓。”宋慎理所当然答。
 
容佑棠敏锐察觉些许异样,但并未戳破,继续问:“令师姐为何蛊惑瑞王殿下?莫非世间真有‘蛊惑’一说?”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巫蛊之术存于西南蛮族,但是否像传说的那样神奇则不得而知。不过,我南玄武门并未涉足。”宋慎说到此处,忍无可忍,怒道:“我师姐死前悔恨,哭喊冤枉,说自己被活鬼迷了心窍——显见她至死糊涂,一辈子糊涂!分明是她贪慕富贵荣华,动了非分之想,才会被主谋说服,竟然相信甚么‘相思蛊’,将海外剧/毒当蛊,打着我的名义,给那呆子送药,险些药死人。简直了……她怎么可能入那书呆子的眼啊?唉!”
 
那书呆子?
 
瑞王吗?
 
好一阵子,书房内鸦雀无声。
 
容佑棠叹了口气,慨叹道:“匪夷所思啊。不过,案发是在宫里还是宫外?陛下如何知情的?主谋凶手呢?”
 
“在宫外,瑞王府。重阳节前,他难得有兴致,说是想登高,便出宫回府居住,谁知师姐会那般荒谬?案发时,陛下恰巧微服探望,雷霆震怒,压根不听解释求情,当场赐死师姐,我难辞其咎,险些被株连,幸亏庆王殿下力保,否则这世上再也没有宋慎了。至于凶手?我离京时尚未抓获。”
 
“原来如此。”容佑棠若有所思,满腹疑团,刹那冒出百八十个念头,电光石火间,恍然大悟,笃定问:
 
“恐怕陛下也迁怒庆王殿下了吧?兴许还有我,毕竟你是我们一同举荐的。”
 
“你猜对了。”宋慎愧疚至极,憋闷无奈,起身垂首道:“对不起,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别!”
 
容佑棠忙把对方按坐下,苦笑宽慰道:“明人不说暗话,宋掌门,你我之间还藏什么?真凶分明是冲着庆王殿下去的,对方借刀杀人,令师姐被当成刀了。”
 
——倘若宋慎从结果说起,容佑棠必将早早醒悟。
 
“你说得对。但我师姐已死,尸体焚化,况且,陛下并无深究彻查之意,轻轻揭过了。”宋慎咬牙,冷笑道:“你说巧不巧?案发时,陛下居然碰巧撞见,凶手真是好算计!”
 
今年来,容佑棠愈发细心缜密,他神色微动,轻声问:“出事时,庆王殿下力保你,那瑞王呢?”
 
“他啊。”宋慎愤怒憎恨的眼神瞬间柔和,含糊说:“他那身体,受不了大刺激,当时被我弄晕了,昏睡两日,得以平安。”
 
容佑棠点点头,俯身靠近,凭直觉,冷不防耳语问:“陛下龙体如何?”
 
宋慎倏然抬眼,目光锐利,二人对视。
 
须臾
 
“怪道庆王殿下赏识你。”宋慎唏嘘莞尔,略一沉吟,耳语透露:“冲着咱们的交情,我冒死告诉你,记着:陛下年事已高,衰弱入骨,时日无多了。”
 
容佑棠倒吸一口寒气,沉着脸,久久不发一语,骤然变得焦虑。
 
将喜州公务安排妥当后,十一月初,外调京官终于返回阔别三年的京城。
 
一行人停在高大巍峨的都城门下,皆有无限感慨。
 
“大人,咱们终于到家啦!”张冬兴高采烈,喜上眉梢。
 
近乡情怯,容佑棠反而笑不出来,满心忐忑,率众迈向城门,朗声说:“走!我们进城去。”
 
第202章:相聚
 
三年前清晨离开时, 除夕将近,头顶阴天,马蹄踏雪,京城大街小巷正贩卖烟花炮竹和桃符,热闹非凡,随处一片喜气洋洋的红, 彼时容佑棠不敢多看, 毅然决然,目不斜视地扬鞭催马。
 
在喜州咬紧牙关渡过三年,可谓呕心沥血,如今终于得以回京述职。
 
入城后正值午时, 十一月中旬,今日晴空灿烂。
 
“今儿天气可真好!”张冬一路笑哈哈,人逢喜事精神爽, 丝毫未现疲惫之色。
 
容佑棠欣然赞同:“是啊。”
 
“光阴似箭,一别京城三年了。”卫杰连连感慨, 提起道:“众弟兄中,只有我的家眷曾到喜州小住了数月, 你们却是久别归家。”
 
容佑棠摇头道:“你不也没回家探亲么?咱们都一样。”
 
“哎,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怪紧张的。”卫杰小声透露。
 
行至城中大路口时,容佑棠十分体贴,很能理解同伴的归心似箭,遂拽紧缰绳, 安抚性地抚摸马脖子,扫视同伴,正色道:“我们的亲友牵肠挂肚已久,理应先回家报平安、洗洗风尘。当然,如果有急于述职的请自便,择日再聚喝酒,如何?”
 
“好!”
 
“多谢大人!”
 
……
 
容佑棠干脆利落一挥手,催促道:“路上都小心点儿,各自忙去啊,我就不虚留了。”
 
“大人,告辞。”
 
“诸位,回头见。”
 
“改日再聚。”
 
护卫们七嘴八舌地告别,纷纷勒转马头,毫不迟疑,热热闹闹,一齐赶去庆王府复命——他们能如此直白磊落,其余人却不能。
 
原地只剩下容家人、卓恺和卫杰。
 
容佑棠目送亲卫马队远去后,扭头与朋友商量:“卫兄、恺哥,咱们奉旨回京,本应先入宫觐见陛下,可御前忌仪表不洁,眼下午时,不如先回家洗漱小憩,未时三刻宫门口汇合,一同面圣,怎么样?”
 
“好极!正好有伴儿。”卫杰爽快点头。
 
随后,容佑棠自然而然望向卓恺,却发现对方正沉思,状似心神不宁,遂好奇凑近问:“恺哥?未时三刻宫门口汇合,行吗?”
 
卓恺如梦初醒,用力抹了一把脸,打起精神说:“行!那就未时三刻宫门口见面。”
 
一行人匆匆商议几句,分成三批散开。
 
容佑棠率领自家小厮,十余匹马,并两辆满载喜州土仪的马车,浩浩荡荡回东城家中。
 
“其他人我不便邀请,但你们是一定要先回家坐一坐的,喝茶吃饭,歇会儿,明日开始放年假!切记,回去好好侍奉长辈,尽尽孝心。”容佑棠严肃叮嘱。
 
“多谢大人!”
 
“谢谢少爷。”小厮们争相道谢,欢天喜地,他们心里有数:先去东家府里给老爷请安,必会准备上等席面,吃吃喝喝,然后领取丰厚赏钱和节礼,回家过一个肥年!
 
容佑棠津津有味地观察熟悉又陌生的街市,目不暇接,同时说:“谢什么?你们跟着我吃了不少苦头,我心里一直记着,绝不会亏待诸位的。”
 
此时此刻
 
东大街的容氏布庄铺门敞开,里外收拾得整整齐齐,管事和伙计们频频眺望街口,眼巴巴的;而东四胡同里的容府,更是接风宴席齐备、美酒佳肴飘香,只待游子归家。
 
“老李?”容开济扬声。
 
“哎,来了!”管家李顺从宴厅小跑奔入客厅,热得一脑门汗,掏出帕子胡乱擦拭,忙碌安排接风宴。
 
“哥儿怎么还没到家?”容开济第无数次问,急不可耐。
 
“您放心,派去城外十里亭迎接的伙计们先回来一人报信,说是顺利接到了,这会子应该已经进城。”李顺愉快禀报。
 
特意赶来的容正清也着急,宽慰道:“老哥,您坐,咱们喝茶,那孩子同行的朋友多,分别时估计得聊一阵子的。”
 
“也是。”容开济被说服。一晃三年,他两鬓斑白,腰背佝偻,两手撑着椅子扶手,慢腾腾落座——但屁股尚未沾椅子,忽然听见外面容瑫欣喜大喊:
 
“四叔、伯父,棠哥回来了!”
 
“是吗?”容开济眼睛一亮,立即起身,瞬间笑得合不拢嘴,疾步朝门口走去。
 
“老哥,慢点儿。”容正清忙上前搀扶,顺势也跟出去迎接,喜笑颜开。
 
此时,容佑棠正站在院门口,指挥小厮和伙计们卸马车,叮嘱道:“动作快点儿,巷子窄,别堵住路。”
 
“放心,箱子尽管砸地上,不怕摔,里面只是喜州土物而已。”
 
容佑棠身穿半旧月白绸袍,脚蹬白底黑靴,身姿笔挺,美如冠玉,他余光一扫:巷头巷尾聚集了许多邻居旁观,离得稍远,交头接耳地议论。
 
自从出仕,邻居待我家愈发尊敬疏离了。
 
容佑棠随和微笑着,如非必要,他从不屑摆官架子,仍照旧对待亲友邻居,耐心和大胆上前的几位近邻寒暄,刚聊了两句,便听见身后响起养父呼喊:
 
“佑棠?”
 
容佑棠倏然转身,一眼望见养父和舅父、表弟,心头一热,登时什么也顾不得了,抢步上前,双膝跪倒,激动道:“孩儿给二位长辈请安!”
 
“起来起来,地上全是鹅卵石。”容正清迅速伸手搀扶。
 
“快起来,仔细碰伤了膝盖。”容开济热泪盈眶,喜极而泣,弯腰搀扶儿子,不假思索地蹲下,亲手为其掸拭跪地蹭脏的袍摆。
 
容佑棠慌忙闪避,愧疚道:“折煞我了!爹,孩儿不孝,近几年未侍奉您膝下。”说着又坚持跪下,规规矩矩磕头。
 
父子互相搀扶,笑中带泪,继而叔侄挽手寒暄,而后是表兄弟间亲热问候,容佑棠重重拍打表弟的胳膊,感慨道:“瑫弟,好哇你,个头快超过我了!”
 
“哪里,至少还差一寸多呢。哥,您一路舟车劳顿,快进屋歇息。”容瑫谈吐斯文,高兴得脸颊通红,瘦高个子,身穿书生袍,风度翩翩——当年斗殴案后,周明宏死亡,他退学避风头年余,修身养性,而后长辈奔走请求,低调将其送入另一书院,平日读书极刻苦。
 
容佑棠勉励道:“你懂事多了,不枉叔父的苦心教导。”
 
另一边,同去喜州的张冬上前,毕恭毕敬给容开济行礼:“小的张冬,给老爷磕头请安。”其余小厮亦纷纷叩首,刹那跪了一群人。
 
“好,好!起来,都起来吧,辛苦你们了。”容开济搀起张冬,喜眉笑眼。
 
亲友间久别重逢,那一股兴奋喜悦之情,自不必细说,院子里忙乱见礼半晌,众人才移至客厅。
 
“我儿一贯孝顺懂事,亲友邻居有目共睹。”容开济理所当然端坐主位,欣慰骄傲,通情达理道:“你能为朝廷分忧、为百姓做主,建功立业光耀门楣,那更是难得!放心吧,我和你叔父身体无恙,家里一切安好,信中从未哄你。”
 
容佑棠陪坐下手,无奈道:“我身在喜州时,总担忧着家里,可确实诸事繁多,竟一直未能抽空回京探望,太不应该了。”
 
“你把喜州治理得不错,近两年工部议事,均认为牧归矿出产的铁器精良,可见你平素多么忙累。”现任工部郎中的容正清夸赞道。
 
“是吗?”容开济喜不自胜,弯起的嘴角一直放不下。
 
容佑棠忙谦道:“不敢当。其实皆因我年轻缺乏经验,顾此失彼,所以才较别个忙,不值一提,唉。”
 
小坐片刻,喝了杯茶,容佑棠估摸着时辰,歉意表示:“我身负旨意,得尽早入宫面圣,方才分别时已跟两个朋友约定未时三刻汇合,不如咱们这就开席吧?”
 
“哦?那可不能耽误了。”容正清马上停止谈笑。
 
容开济即刻起身,伸手说:“既如此,正清老弟,请去入席。”
 
“老哥,请。”
 
容佑棠周到细致,一手搀扶一位老人,热情招呼:“二位长辈请。瑫弟,来,咱们用膳去!”
 
申时二刻·皇宫
 
无论何时,乾明宫总是安宁静谧,往来当差的太监宫女低眉顺目,落脚无声。
 
“他们等多久了?”承天帝慢条斯理问。他张开双臂,仰脸,任由太监伺候穿戴。
 
“回陛下:容大人等已恭候半个时辰了。”李德英答。
 
“唔,去瞧瞧。”承天帝的须发已全白,晃动间银光闪闪,腰背佝偻,肩胛骨瘦得凸起,行动迟缓。
 
皇帝衰老了很多。
 
“是。”李德英及其副手一同搀扶皇帝。虽然表面不显,但乾明宫上上下下极为焦虑,忐忑猜测继位储君人选——皇位究竟会传给谁?新皇登基后,会善待我们吗?
 
容佑棠身穿绯色四品官服,心平气静;卓恺卫杰则一身参将轻甲,英气逼人。
 
默默等候多时,终于得到召见。
 
“微臣参见陛下。”
 
“末将叩见陛下。”三人一同行跪拜大礼。
 
承天帝老迈的嗓音淡然道:“平身。”
 
“谢陛下。”
 
“来人,赐座。”承天帝吩咐。
 
容佑棠拜谢后落座,腰背挺直,双手握膝,凝神垂首。
 
上首响起翻动述职奏疏的动静,夹杂“嗤啦”掀页声,承天帝不疾不徐说:“按例,朕无需听参将述职,但卫杰、卓恺,你二人属例外,喜州清河大营能建成,你们功不可没,值得嘉奖。”
 
卫杰和卓恺忙离座起立。
 
卫杰谦逊表示:“末将惶恐,本应为朝廷效力,不敢居功。”
 
当年跪在这儿,我险些被赐死……卓恺心里五味杂陈,竭力冷静道:“幸得陛下委任,末将感激不尽,甘愿为大成鞠躬尽瘁!”
 
“尔等皆为朝廷人才,朕心甚慰。”
 
承天帝微微皱眉,审视卓恺半晌,难免暗中嘀咕,但时过境迁,他也想通了,威严道:“据朕所知,你们三人中,只有卫杰成家了,朕诰封你母亲为五品夫人,如何?”
 
男儿建功立业,封妻荫子,若能为母亲挣一个诰命,则倍显荣耀!
 
卫杰登时大喜,立即下跪,感激叩首道:“谢陛下!末将代家母叩谢陛下圣恩,吾皇万岁!”
 
承天帝笑吟吟,兴致不错,悠然道:“平身吧。”
 
“谢陛下。”卫杰依言起身。
 
糟糕!
 
陛下意欲如何?
 
容佑棠心里“咯噔”一下,直觉不妙,忐忑极了,侧耳倾听:
 
“卓恺,你年纪不小了,却至今未娶妻,成何体统?”承天帝语重心长地训斥。
 
“末将知错。”卓恺有些茫然。
 
“因公忘私,倒也难为你。”承天帝气定神闲,不容置喙,缓缓告知:“礼部侍郎狄家的嫡次女,端庄贤惠,与你正相配,朕为你们赐婚吧。”
 
这一门亲事算作般配,而且皇帝赐婚,名声也响亮。
 
但猝不及防,卓恺毫无准备,结结实实愣住了!
 
容佑棠暗暗担忧,不露痕迹地换了个坐姿,衣袍窸窣,惊醒了同伴。
 
卓恺猛然回神,别无选择,只能接受,涩声道:“末将叩谢陛下隆恩。”
 
“唔。”承天帝勉强满意,挥手道:“你们下去领旨领赏,容卿留下。”
 
“末将告退。”
 
片刻后
 
容佑棠头皮发麻,如坐针毡,屏息等候。
 
“朕依稀记得,你曾经说过,神灵卦象显示你不宜早成家,是么?”承天帝目不转睛。
 
容佑棠恭谨答:“陛下英明。”
 
承天帝笑了笑,语调平平问:“如今过了三年,你即将及冠,神灵有何指示?”
 
容佑棠心意已决,咬咬牙,歉意表示:“一如从前。”
 
“朕——”
 
承天帝难得语塞,皱眉沉吟,细细打量长身鹤立的俊美青年,冷冷道:“欺君可是死罪。”
 
“微臣万万不敢。”容佑棠老老实实下跪。
 
“十年寒窗苦读,多年仕途拼搏,出人头地不容易啊。”承天帝意味深长地唏嘘,淡漠告诫:“容佑棠,朕给最后一次机会:万寿节前,你慎重考虑,一旦决定,今后将再无反悔余地!切莫辜负朕的爱才之心。”
 
莫非,陛下自始至终不愿我因私德而遭受非议?
 
容佑棠心神大震,端端正正磕了个头,深深垂首,颤声道:“陛下宅心仁厚,微臣惭愧至极——”
 
“你考虑清楚了再说。”承天帝挥挥手,开始闭目养神。
 
“是,微臣告退。”
 
待出宫后,容佑棠情难自禁,暂时抛开一切忧愁,心急如焚,一本正经地邀请:“二位,咱们去庆王府一趟吧?一别数载,理应去拜访殿下。”
 
“你自己去,我们已经去过了。”卫杰笑答。
 
容佑棠愕然:“什么?”
 
“午膳后我俩出门早,顺路进庆王府磕了个头。”卓恺善体人意,绝口不提其它。
 
卫杰却直白催促:“你快去,我们就不跟着打扰了。”
 
“好。”容佑棠佯作不懂,一路胡思乱想,万分紧张,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骑到王府、又是怎么下马走到院门口。
 
“殿下,容大人求见。”管家高声通报,满脸堆笑。
 
“传。”庆王的嗓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管家疾步快走,春风满面道:“容大人,请!”
 
“好的。”容佑棠心如擂鼓,莫名忐忑,稳步行至书房门口时,突然停顿,抬手抓紧门框,轻声喊:
 
“殿下?”
 
赵泽雍站在门槛内一丈处,四目相对,低声问:“走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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