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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庶子逆袭(七)——四月流春

 第203章:情意

 
久别重逢, 心潮澎湃,瞬间涌起千言万语,却不知该先说哪一句,两人默默对视半晌。
 
时已傍晚,冬日天短,暮色沉沉, 书房内尚未掌灯, 有些昏暗。
 
容佑棠立在门槛外,挡住了天光,目不转睛,仔细打量对方:分别三年, 庆王俊朗如初,剑眉星目,神态愈发沉稳, 不怒而威,高大挺拔, 极具男子汉英武气概。
 
与此同时,赵泽雍凝视归来的人, 眼里满是笑意,低声问:“怎么不回话?莫非父皇又骂你了?”
 
“呃,咳咳,我——没有,陛下圣明仁慈,没骂我。”容佑棠清了清嗓子, 嗓音清亮朗润,莫名紧张,浑身不自在,拼命压抑想整理衣袍的冲动,扶着门框的手指指尖泛白。
 
“倘若他无理骂你,因着父子孝道和君臣尊卑,我却不能原样骂他,只能让你骂我了。”庆王无可奈何道。
 
容佑棠忍俊不禁,讷讷问:“我为什么要骂你?”
 
“本王也是姓赵的,好歹让你出出气。”赵泽雍虎着脸,一本正经地表示。
 
“您——殿下真是风趣。”容佑棠眉眼带笑,很是吃惊,暗忖:一别数年,殿下居然会说笑了?而且还是拿皇室成员说笑?
 
“我只是担忧父皇为难你。”庆王叹息。
 
容佑棠忙正色解释:“他作为君父,有生气的理由,从未真正为难我,否则我一早被秘密处置了,岂能有今日?”
 
庆王闻言一怔,端详对方良久,感慨万千,低沉浑厚的嗓音饱含歉疚与疼惜,说:
 
“你长大了。”
 
不知为何,容佑棠听得加倍紧张,嘀咕道:“早就长大了,我快要及冠了。”
 
“嗯。”赵泽雍察觉对方有些局促拘谨,遂按捺急切,耐性十足,彬彬有礼询问:“到时由本王为你行加冠礼,如何?”
 
殿下亲手给我加冠?
 
容佑棠怦然心动,未及细想,便脱口答应:“好啊。”
 
“一言为定!”赵泽雍欣然颔首。
 
彼此又对视片刻,赵泽雍忍无可忍,大踏步行至门口,一把抓住对方紧握门框的手,牵着往房内走,疑惑问:“杵在门口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本王不给你进来。”
 
“没、没有,我只是走累了,想站会儿。”容佑棠嘴硬辩解,他被拽得踉跄几下,险些扑倒。但感受着对方的行走如风步伐和宽大温暖掌心,魂牵梦萦的熟悉信赖感刹那回来了。
 
容佑棠蓦然放松,任由对方牵着手。
 
“走累了?累了难道不是应该进来坐着歇息?”庆王语意带笑,扭头一看,微微俯视,愉快说:“你长高了不少。”
 
“但还是没你高。”容佑棠扭头,略抬眼,华贵精美的亲王束发头冠映入眼帘。
 
“这已经够了,想想从前,你才只到本王肩上一点儿。”语毕,赵泽雍止步,一把拥抱对方,双臂用力圈紧!
 
容佑棠倏然被制住,腰背生疼,脸部恰好嵌入庆王颈窝。
 
亲密相拥中,两颗心一齐安宁了。
 
他还是他,我们还是我们。
 
“殿下……”
 
“你终于回来了。”赵泽雍叹了口气,伸出两手捧住对方脸颊,珍而重之,亲吻其额头,一触即分,力道很轻,仿若羽毛拂过一般。
 
容佑棠眸光水亮,眼睛一眨不眨,彼此鼻尖相抵,正当他忍不住想抬起垂放身侧的双手时——
 
门外却忽然响起脚步声!
 
容佑棠下意识一挣,赵泽雍顺势松手,慢条斯理为对方整理衣襟和发丝。
 
“殿下,小的奉茶。”
 
“进来。”
 
须臾,王府仆从奉上热茶并几样点心,动作麻利,迅速躬身告退。
 
容佑棠端坐,神色镇定,脸有些烫。
 
赵泽雍并未坐上首,两人并排,他喝了口茶,再度耐着性子,温和问:“回家报平安了没有?”
 
“回了。”容佑棠悄悄深吸气,定定神,轻快答:“我爹请了舅舅表弟,家里挺热闹的,午膳后才和卫哥恺哥一起入宫。”
 
“父皇怎么安排他们俩的?”庆王语调平缓,意在安抚。
 
容佑棠不由得笑起来,端着茶杯,欣喜告知:“陛下诰封卫哥的母亲为五品夫人!”
 
“那不错,诰封母亲比封赏其本人更值得夸耀。”庆王颔首评价。
 
“另外,”容佑棠笑脸隐去,补充说:“陛下给恺哥赐婚了,指的是礼部狄侍郎家的嫡次女。匆忙间,他的心思我看不太准,但其双亲想必很乐意。”
 
“哦?”赵泽雍略扬声,随即释然,中肯地分析:“礼部狄侍郎年事已高,已递了奏本,公务交割后,年底告老,他家的嫡次女,与原内廷禁卫统领的嫡次子,可算门当户对,而且父皇赐婚,必少不了赏物,这门亲事尚可,没辱没卓恺。”顿了顿,他立刻问:
 
“那你呢?父皇怎么安排你的?”
 
容佑棠精神一震,正襟危坐,把承天帝的旨意详细转述了一遍。
 
赵泽雍陷入沉思,久久不发一语。
 
“殿下?”容佑棠先是扭头,而后索性侧身,隔着一张高脚方茶几,关切注视对方,莫名的拘束感慢慢消失,整个人放松了大半。
 
赵泽雍心情极复杂,但某些方面不屑于诱哄,斟酌再三后,他迫使自己开口,提醒道:“其实父皇的本意很好,他爱重你的才华。”
 
“什么?”
 
容佑棠当即皱眉,不悦了,胸中霎时弥漫一股无法言表的怒气,义正辞严说:“但我已经推了!三年前他暗示,我当时就寻理由婉拒了,欺君可是死罪,我死也不能改变主意的!”
 
赵泽雍莞尔,高悬的心登时落地,郑重表示:“我也推了。”
 
这还差不多!
 
容佑棠的怒气飞快消散,喝了口茶,讪讪的。
 
“几年没见,小容大人愈发威严,气势不凡,到底是练出来了,可见喜州是个好地方。”庆王笑了笑,屈指敲击茶几。
 
高脚茶几仅尺余见方,精巧玲珑,容佑棠不由自主被近在眼前晃动的修长手指吸引,他的左肘部搁在桌面,隐约闻见庆王身上熟悉的气味,安然又踏实。他愣神一会儿,才高兴介绍:“喜州现在不同以往了,清河湾渡口街商铺林立,虽然没有京城繁华富庶,但不算差,如果殿下去游玩的话,我一定亲自招待!”
 
“不然你还想派谁招待?”赵泽雍慢悠悠反问,停止敲击桌面,自然而然一探手,牢牢握住对方左手。
 
容佑棠下意识一抽,但无果,呼吸一滞,心突突跳,认真承诺:“不会派别人的,我一定亲自接待你。”
 
“嗯。”赵泽雍十分满意,继而拉住对方双手,翻来覆去地审视,末了,摩挲其右手背的一道疤痕,低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督建牧归铁作坊时,请老匠人炸山采矿,不幸遭遇小塌方,当时许多人在场,险些吓死我!幸亏只有伤没有亡,否则出师不利,那可真是糟糕。”容佑棠神采飞扬地解释,后怕又自豪。
 
“朝廷近几年大兴土木,急缺铁器,原定明年给喜州分派二十五万斤,但本王认为任务过重,喜州根基薄弱,官府维持地方民生不易,遂提议减少,父皇准了,最后定为二十万斤。”
 
“多谢殿下!二十五万斤实在太多了,作坊难以承担。”
 
容佑棠由衷感激,忧心忡忡,坦率直言:“喜州的土地并不肥沃,加之山多田少,庄稼再如何丰收也有限,偏偏还天灾多发!目前官府主要依靠清河湾和牧归山两处的产出,勉强攒些家底,预防灾情,以免遇事就向朝廷伸手求援。”
 
“正是这道理。”赵泽雍赞同颔首,面沉如水,斥责道:“可惜总有人视而不见、充耳不闻、置之不理,忽视大局,丝毫不为地方考虑,一味凭朝廷权力粗暴摊派!”
 
总有人?哪些人?
 
“殿下息怒。”容佑棠了然,完全能想象朝堂议政角力斡旋的艰难,他反手一动,双方十指交握。
 
“本王曾镇守边境多年,深知地方上的苦处,人非圣人,朝廷偶尔难免决策欠妥,令管事者无法施行、左右为难。”赵泽雍垂首,吻了吻那道疤痕,夸道:
 
“辛苦了,你这些年做得非常好,实乃国之栋梁。”
 
殿下夸我了!
 
不可否认,容佑棠一听,满足极了,身心畅快,拘谨忐忑感彻底消失!
 
——面对庆王时,小容大人比御前述职还重视,他钦佩仰慕对方,年少时会偷偷自卑,黯然焦虑于自己配不上。现在总算好些了,两人同朝为官,议事时往往能契合,令其安心许多。
 
他渴望得到心上人的肯定。
 
“笑什么?”赵泽雍的眼神深邃专注,宠爱满得溢出来。
 
容佑棠笑眯眯,略一沉吟,换了个话题,严肃问:“对了,殿下,你可有收到我提及宋慎的信?”
 
“收到了。”赵泽雍点点头,有感而发,慨叹道:“有时运气好,本王在北营能一天收两封信,特地养了一群信鸽,专供你一人使唤,便于保持联络。”
 
运气好?
 
容佑棠哑然失笑,心酸且软,十分清楚等信的煎熬感,诚挚道:“殿下费心了。”他初到喜州时,年轻气盛,急欲干出政绩,可当地却频频出乱子,顾此失彼,令其常感烦闷,唯有经常写家书,报喜不报忧,聊以排解忧思。
 
“宋慎逃过株连大劫,他的师姐夏小曼蓄意谋害四弟,自作孽,咎由自取,死不足惜,而且父皇并未下旨调查,情况复杂,你别沾手。”赵泽雍正色劝诫。
 
“好的。”容佑棠答应,气愤道:“陛下明显不欲深究,暂且静观其变吧,看究竟是谁在大费周章地针对您!”
 
“无妨,幕后凶手一计不成,必不甘心,迟早会露出马脚的。”赵泽雍宽慰道。
 
“瑞王殿下没事吧?”
 
赵泽雍顿时皱眉,凝重答:“四弟在卧床静养,他绝口不提,问不出什么。其实,当时我一求情,父皇就顺势饶恕宋慎了,可见并无迁怒诛杀之意。”
 
“宋掌门医术精湛,曾为好些皇室成员诊病调养身体,陛下会宽恕也正常。”容佑棠猜测道。
 
十指交扣,亲昵靠近,二人近乎耳语地交谈。
 
不知不觉,太阳落山,书房内暗沉沉,他们越靠越近,横过小茶几,赵泽雍情不自禁搂住对方,缓缓吻下去——
 
第204章:迷情
 
“唔——”容佑棠发出短促半声, 随即隐忍,强行压下所有声音,心如擂鼓,紊乱狂跳。
 
赵泽雍双臂用力,热切亲吻如同疾风骤雨,抚摸啃咬, 唇舌亲昵交缠, 急促粗重的呼吸交织,快感火速席卷全身,兴奋激动之下,全然失控!
 
很快的, 容佑棠被搂起,两人离开椅子、离开阻碍在中间的茶几,踉跄几步, 站立相拥,再无任何阻碍, 紧密贴合。
 
“嗯……啊殿下!”容佑棠喘吁吁,咬牙闭紧嘴巴, 他仰脸,毫无抵抗之力,被庆王高大结实的躯体压得后退,旋即又被一把搂住,后腰悍然横过两条坚实手臂,动弹不得。
 
片刻间, 赵泽雍根本听不清什么。他埋首于对方白皙修长的脖颈,一路舔吻,逐渐往下探索,眼前微张的领口内,隐约透出独属心上人的气味,极度诱人,令其无法冷静。
 
脖颈肌肤十分细腻敏感,被庆王的粗硬胡茬野蛮横扫,刺激得容佑棠阵阵战栗,心醉神迷,酥麻难耐,
 
“殿下……好痒!别、别弄了。”容佑棠劝阻,连连倒抽气,他皱眉,面色潮红,眸子里蕴了一汪水,亮闪闪晃悠悠。
 
“是吗?”赵泽雍含糊问,嗓音低沉喑哑,轻而易举治服怀里的人,肌肉绷紧,已失控,非但没停止,反而加倍肆意地抚摸允吻!
 
“别!”容佑棠忍受不了这种刺激,整个人剧烈颤抖,忍不住开始挣扎,却推不动也躲不开,身上像压了一座山,沉甸甸,压得人腿软,他狼狈低喊:
 
“殿下!”
 
“嗯?”
 
赵泽雍及时应声,但动作未停,骨子里的霸道强硬悉数爆发,他敏锐察觉:对方怕痒,越痒就越往后仰避,不仅露出脖子,而且还可以——
 
下一瞬
 
赵泽雍不假思索,顺从本能,把人一推、推进太师椅里,同时俯身牢牢笼罩对方,再度吻下去,力道有些粗暴。
 
黑暗中,他们交缠不休,喘息声、衣衫摩擦声、桌椅拖动声,清晰可闻。
 
“唔!呃啊……殿下!”威压自上而下,容佑棠深陷狭仄的太师椅,后颈被庆王握住,呼吸受阻,几乎窒息,眼眶微红,彻底乱了阵脚,退无可退避无可避!他着急了,咬咬牙,索性抱住对方,仰脸迎上去。
 
赵泽雍一愣,继而非常满意,宠爱地回吻。
 
然而,容佑棠趁对方松懈,飞快在其下巴不轻不重咬了一口!
 
“唔?”
 
赵泽雍挑眉,终于退开些许,威严问:“小容大人,你好大的胆子,敢咬人了?”
 
容佑棠胆大包天,毫不畏惧,勾住对方脖子,又咬了一口!
 
“消气了没?”赵泽雍莞尔,心情甚佳,轻轻抚摸身下人玉白的脸颊,大拇指拭去其眼尾泪水,低声问:“哭什么?弄疼你了?”
 
容佑棠瞬间脸红耳赤,矢口否认:“没有!”
 
“没有就好,本王并未使劲儿。”
 
“不是吧?”容佑棠的语气饱含质疑。
 
庆王默不作声,目力过人,凝视对方红肿润泽的唇瓣,眼神炙热,布满硬茧的右手缓缓下移,掠过脸颊、鼻尖、嘴唇、下巴……最后停在领口,两根手指交错一拧,“哒”微不可闻的一声,解开了一颗纽扣。
 
“且慢!”容佑棠头皮发麻,手忙脚乱,立即护住自己的领口,尴尬提醒:“这儿是书房。”
 
“书房怎么了?”此刻的男人听不进去劝。
 
“书房重地啊,说不定院外正有人求见您,咱们这样……不好。”容佑棠小声劝阻。
 
赵泽雍想也没想,即刻提议:“那回房去?”
 
容佑棠脑子像灌满了浆糊,丧失思考能力,讷讷反对:“也、也不好吧?天刚黑,这才什么时辰?晚膳还没吃。”
 
“你饿了?”
 
“是!”容佑棠眼睛一亮,点头如捣蒜。
 
“唉。”赵泽雍叹息,显而易见的遗憾,安抚道:“那好,先用膳。”
 
紧接着,书房里鸦雀无声。
 
天黑透了,周围一片静谧。
 
容佑棠悄悄扣上领扣,想了想,扶着庆王肩膀起身,摸索着粗略整理衣袍,无声地忙碌。
 
半晌
 
“天黑该掌灯了,可外头没人进来,说不定、说不定……他们听到些什么,所以不方便进来做事。”容佑棠严肃猜测。
 
“听到了又如何?你别怕,口风不紧的人到不了这院子。”赵泽雍宽慰道。
 
容佑棠心里发虚,摸黑喝了杯茶,待平静后,才说:“殿下,您坐,我出去瞧瞧。”
 
“瞧什么?”赵泽雍憋得难受,强自克制,扬声唤道:
 
“来人!”
 
容佑棠迅速端坐,表面并无异样。
 
“属下在!”两名亲卫及时赶到门口——没错,他们在听见某些动静后,佯作不知,忠心耿耿,打发了若干求见庆王的小厮和小太监。
 
赵泽雍沉声吩咐:“掌灯,传令摆膳。”
 
“是!”
 
不消多时
 
书房内的戳灯和烛台便一一点燃,亮堂堂。
 
容佑棠捧着新添的滚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细细打量房中陈设,感慨道:“殿下,您的书房跟从前一样,竟没什么改动!”
 
“用得好好儿的,改什么?”赵泽雍笑答,勉强压下疯狂翻涌的血气。
 
容佑棠欣然赞同:“也是。我家的书房卧房也不爱改来改去,旧东西看着顺眼、用着舒服。”
 
“坐一会儿就去用膳,可不能把小容大人饿坏了。”赵泽雍一本正经说。
 
容佑棠呼吸一顿,什么也没说。
 
闲聊几句后,门外亲卫忽然通报道:“启禀殿下,小殿下和郭二公子求见!”
 
“有请。”赵泽雍吩咐。
 
“是!”
 
容佑棠精神一震,忙起身,快步迎了出去,边走边说:“哎,我刚回京,还没来得及拜访许多尊长和亲友。”
 
赵泽雍目送对方背影,眼神满是包容和欣赏。
 
院门口,郭达紧密跟随,不放心地叮嘱:“九殿下,你可得当心点儿,这小子虽然才七个多月,却很有一把子力气,仔细他猛地挣扎。”
 
“没事儿,我两手抱着,就怕他突然——哎哟!看吧看吧,他又来了,踩着我的肚皮蹬腿玩儿。”九皇子赵泽安乐不可支,怀中抱着的胖乎乎婴儿咯咯笑,手舞足蹈,欢快极了。
 
“郭汝锋!”
 
郭达轻拍了儿子屁股一下,粗着嗓子训导:“目无尊长、没规没矩,知道抱你的人是谁吗?我看你是皮痒想挨揍了。”
 
赵泽安忙阻拦:“他才七个月大,知道什么?无妨,我倒要瞧瞧,他究竟能蹦多久!”
 
“那您可有得瞧了,臭小子可以蹦跳个把时辰。”郭达话音刚落,便听见前方传来清朗的一声:
 
“下官容佑棠,参见九殿下。”
 
“啊呀!”赵泽安眉开眼笑,遥遥地喊:“容哥儿,快别多礼了,起来。”
 
“谢殿下。”容佑棠起身,转而恭谨拱手:“下官拜见郭将军。”
 
“行了行了,起来!”郭达豪爽大笑,拎着对方胳膊一把拽起。
 
容佑棠欢欣雀跃,诚挚道:“数年未见,九殿下愈发神采奕奕,个头快赶上庆王殿下了!”
 
“哪里,还差三四寸呢,你也长高许多,但模样一点儿没变。”赵泽安已经十五岁,劲瘦笔挺,宛如翩翩修竹,蜜色皮肤,举手投足颇具英武气概,彻底褪去稚嫩。
 
“你小子可以啊,真够硬气的,干出一番政绩才回京。”
 
容佑棠谦逊道:“不敢当,与您相比,在下不值一提。咦?这一位……想必是令公子吧?”
 
“哦,此乃犬子汝锋,淘气得很,我出门的时候,他扯着嗓子哭,硬要跟着来。”郭达满脸疼宠之色,顺手又拍了儿子屁股一下,婴儿却只当父亲与自己玩耍,咧嘴欢笑,露出刚长的两颗门牙,虎头虎脑。
 
容佑棠颇为唏嘘,歉意道:“因为外调,我竟接连错过了将军的喜酒和令郎的满月酒,委实不应该。”
 
“朝廷公务要紧,有心即可,虚礼可废。你也不必遗憾,来,九殿下,把孩子给他玩会儿。”郭达大大咧咧,慷慨地一挥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已成亲两年多,其妻乃大理寺卿的孙女,夫妇育有一子。
 
“行呐。”赵泽安果真把婴儿往容佑棠怀里一塞,嘱咐道:“容哥儿,抱稳了。”
 
“好、好的。”容佑棠毫无准备,慌忙两手搂紧奶味儿扑鼻的婴儿,如临大敌,生怕不慎给摔了。
 
庆王在书房内听着外面几人谈笑,心暖而踏实,踱步行至门口,拾级而下,虎着脸说:“孩子岂能拿来玩儿?子琰,你仔细老夫人知道。”
 
“嘘,求您保密,我偷偷抱他出来玩儿的,老祖宗不知道。”郭达坦率告知。
 
“你——”
 
庆王摇摇头,无话可说。
 
“哈哈,你们快看汝锋,他开始踩着容哥儿的肚皮蹦跳了!”赵泽安兴致勃勃,津津有味地旁观。他身份贵重,同等权贵人家的婴儿,从不舍得抱出来给人逗,都是奶娘丫鬟们簇拥呵护,捧凤凰蛋似的,轻易见不到,难得外祖家的侄儿壮实活泼,极大满足了他的好奇心。
 
“令公子真有劲儿。”容佑棠叹为观止,堪称战战兢兢,怀里像抱着个小火炉,惊奇于婴儿的旺盛精力。
 
“别紧张,他不常哭,放心逗吧。”郭达难掩自豪,屈指亲昵一弹儿子胖嘟嘟的脸颊。
 
庆王看了会儿,催促道:“孩子吩咐奶娘照顾着,不早了,我们去用膳。”
 
“好啊。”郭达伸手,单臂抱着儿子,虽然当了父亲,但仍旧豪迈粗犷。
 
“殿下,请。”容佑棠吁了口气,如蒙大赦,抱婴儿短短片刻,他脑门差点儿冒汗。
 
庆王府里其乐融融,太傅府的气氛却压抑沉重。
 
“嘭”的突兀一声!
 
“父皇老糊涂了!”
 
大皇子气愤难平,满脸怒容,负手来回踱步,焦虑不堪,烦闷说:“储君之位始终悬空,一拖再拖,他年逾耳顺,究竟什么意思?”
 
“殿下稍安勿躁。”白发苍苍的韩太傅端坐,苦口婆心地劝诫:“千辛万苦都走过来了,您请一定沉住气——”
 
“叫本殿下如何冷静?”大皇子倏然转身打断,他已过了而立之年,法令纹深重,眉头紧皱,忿忿道:“平民设计毒害亲王,耸人听闻,父皇却宽容赦免,绝口不提追查,只赐死了夏小曼,宋慎逃过一劫,老三更是毫发无损!咱们白费功夫了。”
 
“唉,出人意料啊,老夫实在没想到。”韩太傅沧桑叹息:“难道陛下……可是,庆王刚正冷硬,一贯不得人心。”
 
大皇子一屁股落座,咬牙切齿道:“户部右侍郎之位悬空数年,尚书吴裕又告老了,一下子空出两个缺,哼,且看父皇如何安排!”
 
韩太傅欲言又止。
 
“您有话直说,无需遮遮掩掩。”面对外祖父,大皇子勉强维持仪态。
 
韩太傅肃穆猜测道:“殿下,您仔细想想,陛下是否有意把户部的空缺赏人呢?”
 
“赏给谁?”
 
第205章:不舍
 
“容佑棠。”
 
“他?”大皇子摇摇头, 满脸嘲讽,短促“哈”地一声冷笑,讥诮说:“他算什么东西?乳臭未干,倘若真把空缺给了他,父皇未免太偏心了!”
 
韩太傅端着茶杯,垂眸, 面色凝重, 冷静分析道:“殿下,容佑棠虽然年轻,但较为沉稳,行事老练果敢, 不同于一般人,否则岂能将喜州治得风生水起?凭其政绩,陛下给予封赏是合情合理的。”
 
“哼, 纵使他有些才干,可我大成贤才济济, 政绩斐然者不知多少,朝廷的空缺就那么几个, 叫谁补缺还不是靠父皇一句话?”大皇子黑着脸,扼腕说:“户部侍郎空缺,这几年,咱们举荐的人选要么被驳回、要么被另作安排,父皇始终捂着,真真叫人头疼!唉, 您是两朝元老,辅佐君主半生,您可看得明白?”
 
谁能明白?
 
韩太傅叹了口气,无奈道:“自古圣意难测,陛下贵为天子,他的心思,谁也看不准。”
 
“咱们该如何是好?”大皇子眉头不展。
 
“殿下,您冷静些,务必沉住气,谁走到最后谁就是赢家。”
 
“那是自然。”大皇子点点头,用力闭了闭眼睛,抬手扶额,头疼道:“泽祥之国三年多了,皇后孝期已经结束,父皇却一直将旻衡、旻裕留在京中,交由母妃抚养,实在是欠妥,外人可能误会我们扣留孩子做人质呢!”
 
“广平王几番上奏恳求接世子和公子回封地,可陛下并未准奏,一拖再拖,只能请娘娘再辛苦些,交代底下人好生伺候皇孙,绝不能疏忽,否则朝野的议论就难听了。”韩太傅肃穆叮嘱。
 
皇后病故,中宫嫡子失宠后获封广平王,之国多年,他的两个嫡子赵旻衡和赵旻裕,奔丧后留在京城为祖母守孝,承天帝吩咐韩贵妃代为抚养。
 
“您老放心,母妃清楚利害,一贯疼爱泽祥的儿子,连我的孩子都往后排了。”大皇子撇撇嘴。
 
“无妨,血缘亲疏深刻在骨子里,旻琨长大后会理解的,他是皇室长子长孙、是娘娘的心头宝,岂有不疼爱的?”
 
“咦?”
 
灵光一闪,一股疑惑稍纵即逝,大皇子沉思半晌,蓦然笑了,唏嘘道:“当年皇后妒性大发,设计谋杀了淑妃,小九却命大逃过一劫,父皇安排皇后抚养九弟,嫡母抚养孩子属于名正言顺,无人反对。如今,虽然皇后病逝了,但旻衡旻裕有姨妈宸妃,她比我母妃更合适,唉,父皇真是、真是……”
 
——下旨命令妃嫔亲自抚养对手的子孙,意在敲打么?
 
皇后生前和韩贵妃斗了半辈子、势同水火,可想而知,当韩贵妃眼皮底下日夜晃着对手嫡孙时的滋味,难免恨得牙痒痒。
 
“圣意难测。”
 
韩太傅再度感慨,苦笑道:“最初陛下钦点娘娘抚养广平王的孩子时,老夫一度以为他想扶持娘娘登上继后位,岂料陛下毫无那意思,令娘娘十分失望。”
 
“唉。”大皇子忍不住长叹息,喃喃低语:“我也曾误以为父皇有意扶正母妃、给我嫡出的名分,谁知却是一场空欢喜。”
 
“殿下,由此可推测,当年淑妃的死,陛下并非一无所察,兴许碍于某些不得而知的理由,所以忍下了。”韩太傅正色指出。
 
“可能吧,父皇的心思太复杂,旁人难以揣测。”大皇子惆怅附和,两眼无神。他自懂事以来,一直被耳提面命争夺储位,争了三十年,身心疲累,倘若日后做不了皇帝,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纵观众皇子,目前能与您抗争的,只有庆王了。”
 
“老三?哼,我那三弟啊,叫人不知该如何评价,他自幼酷爱研读兵书阵法,耿直强硬欠缺圆滑,因为淑妃之死顶撞激怒父皇,被派去镇守西北十年,坦白说,兄弟们一度担心他回不来了。”大皇子后靠椅背,眯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不过,世事难料呀,他身经百战、屡次斩获战功,捷报令父皇龙颜大悦,赐封其为庆王,众所周知,四弟的瑞王爵位是父皇顾全大局才封的,其余兄弟倒落后了。”顿了顿,他冷冷道:
 
“假如父皇有意将皇位传给他,那就离谱了,简直匪夷所思!以老三那嫉恶如仇的性子,朝廷迟早被他玩完。”
 
“并非老夫心怀恶意,陛下确实年事已高,他若是有个好歹……”韩太傅点到为止。
 
“不行,绝不能松懈!一定要设法婉劝父皇尽快择定储君,否则上至文武百官、下至黎民百姓,总是猜疑议论,长此以往,必定人心惶惶,家国不安稳。”大皇子语调激昂,大义凛然,火速打起精神,坐直了,怒道:“过两日早朝,容佑棠的封赏应该会下达,且等着瞧,看父皇究竟会多么偏袒老三,他这些年不断提拔重用庆王党,愈来愈过分了!”
 
“殿下息怒。”
 
韩太傅年迈体弱,议事稍久便精力不济,他不舒服地拽拽领口、换了个坐姿,略一思索,缓缓问;“容佑棠的身世鲜有人知,他回京述职,周仁霖那边有消息吗?”
 
“呵。”大皇子登时微笑,万分鄙夷,轻慢道:“周仁霖贪婪虚伪,奸诈狡猾,他舍弃泽祥投靠本殿下,可后来发现其子容佑棠与庆王交好,他又动心了,千方百计推脱差事,估计想第二次抽身退步,您听听,可笑不可笑?他犹犹豫豫,落子频频悔棋,把皇子们当什么了?”
 
“根据查获的内情而言,容佑棠很有些气性,堪称叛逆,竟然宁愿认太监为养父、也不认现任朝廷大员的亲生父亲,刚强固执,怪道能得庆王赏识,他们骨子里其实是一路人。”韩太傅淡淡评价。
 
“我已派人告诫过周仁霖了,把柄在手,他不敢不从,若是临阵脱逃,他绝没有好下场。”大皇子语意森冷。
 
“对了,听说平南侯病势凶险,估计没多少日子了,陛下可有旨意?”韩太傅倾身问。
 
亥时中,夜深了,蜡烛滴泪,攒了一圈堆积着。
 
大皇子微微困倦,抬袖遮掩打了个哈欠,漠不关心答:“父皇给派了御医,并赏了些药材,聊表慰问罢了。”
 
“那,您府上呢?”韩太傅殷切注视外孙。
 
“放心吧,场面礼节少不了,管家一早送去平南侯府了。”
 
韩太傅满意颔首,意识到对方困眼惺忪,他便起身,主动开口:“时候不早啦,今日议事到此为止,您是此处歇息还是回府?”
 
“我回去。”大皇子撂了茶杯,起身又打了个哈欠,说:“明儿一早得入宫给父皇请安,顺便找母妃商量万寿节的寿礼,年年过寿,礼物来来回回就那几样,还真有点儿头疼。”
 
“挑一样中规中矩的玉雕吉祥物,总不会错。”韩太傅谆谆教导。
 
“知道了。”大皇子一边说,一边往外走,随意摆摆手,叮嘱道:“留步,不必送了,您老请早些歇息,别太操劳。”
 
“是,多谢殿下关心。”韩太傅十分欣慰,不顾冬夜寒冷,执意迈着蹒跚步履,把外孙送出二门才被劝住,含笑目送许久。
 
与此同时
 
庆王府内的小接风宴已散席。
 
吃饱喝足,三人返回书房,喝茶闲聊。
 
“无论如何,我绝不会要八皇兄的府邸!”九皇子赵泽安义正辞严地表态。
 
“简直胡闹嘛!”郭达相当没好气,大马金刀坐着,难以理解地说:“虽然尚未落成、尚未挂匾,但全京城都知道那是属于八殿下的,我们小殿下怎么住?”
 
容佑棠困惑问:“确实不妥,那是谁出的主意?”
 
“工部和礼部的若干官员。”赵泽安颇为苦恼,少年正值嗓音粗哑的年纪,摇头告知:“我可以出宫开府了,父皇尚未有明旨,却有人提议把八皇兄的府邸扩一扩、尽快竣工,让我入住!你们听听,像什么话?”
 
庆王沉稳道:“父皇英明睿智,断不会准奏的。况且,有我在,你还怕没府邸?”
 
“哥,我不是怕,只是觉得荒唐。”赵泽安皱眉,言行举止神似胞兄。
 
“九殿下,万寿节在即,你的府邸肯定明年才会正式商定,落成之前,不拘庆王府还是定北侯府,请随意住。老夫人正督促我们挑选宅地呢,可不能马虎,堪舆要耗费一阵子。”郭达努力安慰表弟。
 
“快则明年中、慢则年底,你的府邸就会建成。”庆王正色承诺。
 
“谢谢哥!谢谢二表哥!”赵泽安笑着道谢,毫不惊惶。
 
“时候不早。”庆王率先起身,催促道:“小九,你该歇息了,明早入宫去给父皇请安,并且记得探望你四哥。”
 
“好的。”赵泽安认真答应,一贯敬重兄长,随即说:“你们慢慢聊,我困得站不住了,改天再会。”
 
“去吧。”
 
“殿下慢走。”容佑棠笑着目送,而后恭谨询问郭达:“公子,河间巡抚戚大人托我给贵府捎了些土仪,不知何时登门拜访合适?”
 
“啊?”郭达挑眉,眼珠子转了转,心头涌起一阵阵尴尬,忙叮嘱:“尽管放心大胆地来!我这几天都在家,你随便挑个日子,咱们痛饮几杯。”
 
当年外调喜州前夕,申斥、罚跪、赠药、驱赶……往事历历在目,但容佑棠早已释怀。
 
“多谢。”容佑棠拱手。
 
郭达重重一拍对方肩膀,饱含歉意,没说什么,告辞回府了。
 
顷刻间,书房内剩下二人独处。
 
偌大的书房,静悄悄,仅庆王一人端坐,他正低头喝茶。
 
双方相距稍远,容佑棠站立,定睛凝视半晌,暗忖:殿下的身影看着……很孤单?
 
熏笼里燃烧的炭“噼啪”焚裂一声,惊醒了两人。
 
“你不是说要回家吗?”庆王低声问。
 
“嗯。”容佑棠忽然觉得内疚,讷讷地解释:“我刚回京,陛下准许歇几日,世交亲友多年未见,理应登门拜访,比如严师叔、舅父、师父,等等。”语毕,他歉意望着对方。
 
庆王点点头,通情达理道:“礼不可废,那是应该的。夜深了,我让管家安排人护送你。”说着他就要起身,容佑棠赶紧劝道:“不用麻烦,我自己可以,殿下快歇息吧。”
 
庆王眼神深邃专注,沉默寡言。
 
“你、你早点儿休息。”容佑棠被看得倍加内疚,无奈确实诸事缠身,只能硬着头皮道别:“殿下,我回去了。”
 
“嗯。”庆王表面平静。
 
“咱们过两天见。”
 
“好。”庆王目不转睛。
 
容佑棠下定决心:“我走了啊!”
 
“路上小心。”庆王缺乏阻拦的理由,默默目送对方离去,无声叹了口气,垂首,独自枯坐。
 
然而,下一瞬,容佑棠去而复返!
 
“你——落下东西了?”庆王诧异抬眼。
 
容佑棠屏住呼吸,轻轻掩上房门
 
第206章:相悦
 
“回来做什么?”赵泽雍问, 虎目炯炯有神。
 
容佑棠不答话,鼓足勇气,缓缓吸了口气,迈步靠近对方。
 
两丈、一丈、八尺、五尺、三尺……
 
容佑棠站定,四目对视瞬息,他弯腰垂首, 两手扶着庆王的肩, 唇落下去,小心翼翼亲吻其额头、眉间、高挺鼻梁,最终唇舌相触时,他鼓起的勇气却消耗尽了, 犹豫停顿,正忐忑思索时,后背倏地横过一条坚实臂膀, 并悍然箍紧!
 
“啊!”容佑棠冷不防被一拽一抱,两脚腾空, 吓得低喊一声,手本能挥了几下, 仓促抓住椅子靠背。
 
赵泽雍呼吸粗重,鼻息似乎是滚烫的,左手搂紧,右掌不住用力摩挲抚弄怀里人的腰背,目不转睛说:“不回家了?嗯?”
 
“我——”容佑棠语塞,腰背肌肤被揉弄得生疼, 下意识往前挪了挪。方才,他其实已经走到院门口,可越想越觉得庆王独坐的身影孤孤单单,难免不忍,心头一酸脑子一热,不假思索,鬼使神差地转身返回。
 
“你什么?”赵泽雍抱着人起身,大踏步地走,绕过屏风和多宝锦阁。
 
书房里间简单设了一榻,供庆王处理公务之余小憩养神。此刻,里间只有角落里亮着一盏戳灯,昏黄静谧。
 
庆王抱着人,疾步如风,沿路接连撞开柔顺垂地的帐幔。
 
“殿下——我的眼睛!”容佑棠吃痛捂住左眼,他猝不及防,被起伏飘荡的层层帐幔打了个正着,还没缓过神,“嘭”一下,天旋地转,整个人已经仰躺床上!紧接着,庆王俯身压下,结实躯体十分沉重,霎时令其呼吸困难。
 
“眼睛怎么了?”赵泽雍耳语问,依次吻了吻身下人的两只眼皮。
 
“被帐子刮了一下。”容佑棠轻声告知,费劲地动了动,却更是被牢牢按进床褥里,只得暂时不动。
 
“疼吗?”赵泽雍安抚性地吻了又吻。
 
容佑棠摇摇头:“没事,缓过去了,不疼。”
 
赵泽雍不再说话,开始埋首吮吻,肆意深入探索,一双人影交叠,旖旎拥吻间,不时响起异样水声。
 
外袍、夹袄、中衣……一件件剥离,寒冷冬夜里,对方躯体强壮火热,烫得容佑棠口干舌燥,心突突乱跳,小声提醒:
 
“殿下,轻点儿,别弄烂我的衣服,还得穿着回家呢。”
 
“你还要回家?!”赵泽雍不敢置信。
 
容佑棠恳切地解释:“假如我回京第一天就夜不归宿,家父必定很失望的。”
 
赵泽雍手上动作一顿,板着脸,继而分不清体内焚烧着什么火,干脆利落一使劲,床榻里接连“嗤啦”几声,夹杂徒劳的阻拦,转眼,撕烂的里衣衬裤被随手丢开,其中一角白色衣料跌落脚踏,欲坠不坠。
 
随后,帐幔里有人“唔唔”含糊求饶,挣扎得被褥床榻连连窸窣闷响,一只白皙略显单薄的脚突然踢开纱帐,脚趾蜷缩着,剧烈颤抖,胡乱蹬了几下,继而被一把捉进被窝,喘息声久久不绝。
 
……
 
容佑棠回京述职的第一天,直到子时,才乘马车返回家。
 
马车平稳前行,车轮声辘辘,摇摇晃晃,情投意合的两人并排,令人昏昏欲睡。
 
赵泽雍心情好极,垂首吻了吻对方额头,威严恐吓:“醒醒,你家到了,不下车就立即回王府。”
 
“下,我下!”容佑棠赶紧睁开眼睛,疲累困倦,慢吞吞整理睡得皱巴巴的衣袍,说:“多谢殿下护送,下官无以为报,唯有请您回程小心。”
 
“无以为报?其实你可以护送本王回府。”赵泽雍一本正经地提议。
 
“你送我,我又送你?抱歉,这次太晚,我明早要外出拜访亲友,待下回,我一定护送你,多少次都行!”容佑棠忍俊不禁,低头抻了抻领口,嘀咕说:“看吧,您又撕烂我一套衣裳,回去被问起就糟了。”
 
“无妨,你大可坦言相告。”
 
“那可不行!家父年事已高,禁不住刺激。”
 
容佑棠忙不迭摇头,他敏捷跳下马车,探头道别:“殿下,我进去了,您路上小心,回去就歇息吧,别总熬夜。”
 
赵泽雍点点头,眼中满是笑意,关切催促:“小容大人,快回去,以免被令尊训斥打板子。”
 
容佑棠忍笑,严肃反驳:“我这么大了,家父一早不打板子了,只有口头教导。”
 
“倘若他恼怒得失去理智、想动家法,切记及时搬本王出去挡着,告诉他,是本王强行扣留了你。”赵泽雍谆谆叮嘱。
 
殿下在开玩笑吗?
 
“行呐!”容佑棠满口答应,两情相悦,自是发自内心的满足,反而催促:“别耽搁了,您这就回王府吧,咱们改日见。”
 
虽说两情久长不必朝朝暮暮痴缠,但他们分开三年,久别重逢,狂喜之余,自然有说不完的话——即使不说话,仅相互陪伴,心里也是高兴的。
 
堪称依依不舍,告别半晌,容佑棠在对方目送下踏进家门,一路脚步轻快,直到远远看见养父书房透出灯光时,激动感才渐渐消退:
 
糟糕!
 
爹还没歇息?在等我吗?
 
“冬子,老爷还没睡啊?”容佑棠问。
 
小厮张冬答:“老爷和管家在书房商议打点礼物,忙一晚上了。”
 
容佑棠登时愧疚,挥退小厮,独自站在院子里,摸摸鼻子,又悄悄打量自己的着装,疑神疑鬼,半晌,才慢慢走向书房,刚站定,便听见房里传来一声叹息:
 
“唉。”
 
“老爷,您放心歇息去吧,我来等着少爷,他出门前说了回来的,必不会失信。”管家李顺忙得头也不抬。
 
“我岂能放心?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啊。”容开济由衷慨叹,他放下书本,捏了捏眉心。
 
“咱们家少爷非同寻常,连陛下都夸赞能干呢,您老无需担忧。”李顺打了个哈欠,将若干礼盒整齐码放,拍拍手,禀告:“行啦!老爷,您请过目,这些礼盒可供少爷直接提着去拜访亲友。”
 
容开济捶捶后背,略翻看几眼,满意道:“很好,辛苦你了。等哥儿回来,问问他的行程安排,看是歇一天还是明早就开始探亲访友,他离京三年,亲戚朋友逢年过节都不忘送礼问候,难得呀,佑棠于情于理应该当面致谢。”
 
怪我,回来晚了……
 
门外的容佑棠听得万分羞愧,忙敲门,恭谨禀告:“爹,我回来了。”
 
“哦?”
 
容开济立刻笑起来,李顺急忙拉开房门,招呼道:“少爷快进屋暖暖身子,外头下雪呢,怪冷的。”
 
“棠儿,御前奏对顺利吗?几时出宫的?为何这么晚才回家?”容开济迎上前,絮絮叨叨地询问,伸手欲接过儿子披风。
 
容佑棠忙一避,自行放置披风,选择略去一截儿,细细回答:“您放心,入宫述职挺顺利的,我去庆王府拜谢殿下了,偶遇九殿下和郭二公子,一齐用了晚膳,喝酒聊天,所以回来晚了。”
 
“原来如此。”
 
容开济相信儿子所言为真,一听见九皇子和郭达在场便宽心许多,垫脚为其拂拭头顶落的雪花,欣慰笑道:“咱们家里,数你个头最高!”
 
“是吗?”容佑棠笑眯眯,行至盥洗架前,准备洗洗手——可刚挽起袖子,却发现右手手腕上方赫然几个红紫指印,异常显眼!
 
殿下实在太用力了……
 
容佑棠心里一阵阵发虚,火速放下袖筒遮掩,匆匆撩水洗手。
 
“拜礼准备好了,你是什么安排?记着啊,首先该去拜访严家,世叔已经告老颐养天年,入冬后病了一场,有些凶险,幸亏调养得当,但仍卧床,唉。”
 
忆起家道艰难时严家频频伸出的援手,容佑棠担忧之下,立即赞同:“好!陛下允了几天假,我明早就去严家,下午去舅父家,后天去师父家,其他重要朋友也要聚聚。”
 
“很是。”
 
容佑棠接过管家奉上的滚水,想了想,一拍额头说:“哦,是了,还得去一趟定北侯府!烦请爹帮忙备一份礼给郭将军的小公子,我今晚抱了孩子,却毫无表示,怪不好意思的。”
 
“是吗?”容开济眼睛一亮,顿时兴致勃勃,说:“那年你不在家,郭将军迎娶大理寺卿的千金,啊呀,那个热闹啊!一转眼,将军的孩子——哎,多大啦?”
 
“七个多月。”容佑棠头一回抱婴儿,颇觉有趣,两手比划着告知:“他生得白白胖胖,小胳膊腿儿特别有劲儿,踩着我的肚皮跳个不停,活泼极了。”
 
“是啊,孩子是家族血脉的延续,都是可疼爱的。”容开济意味深长地教导。
 
呃?
 
容佑棠直觉不妙,屏息凝视,抬头看了看更漏,当机立断,殷切提醒道:“爹,三更过了,您请歇息吧,别熬得太晚,仔细保养身子要紧。”
 
“我——”
 
容开济提了口气,腹有千言万语,可儿子刚回家、而且时已三更,实在不便如何,遂负手皱眉,点头说:“唔,回屋去吧,明早可以多睡会儿,等着我叫你。”
 
“谢谢爹!”容佑棠感激躬身,毕恭毕敬侍奉养父躺下安歇。
 
一晃半月,腊月将近,年味渐渐浓了。
 
容佑棠探亲访友完毕,他虽是地方知府,却身兼翰林院官职,承天帝准许其旁听早朝。
 
这一天早晨,鹅毛大雪漫天飞舞,滴水成冰,幸而金殿有火墙和地龙,否则文武百官一站个把时辰,年轻人尚能忍受,年迈者却扛不住。
 
“平南侯辛劳半生,可谓鞠躬尽瘁,无奈寿数天定,纵使朕派遣御医亦无力回天,朝廷痛失一元老啊。”承天帝高居龙椅,双手握膝,语调肃穆。
 
“吾皇圣明仁慈,实乃我大成之福。”
 
“陛下请保重龙体。”
 
……
 
容佑棠位于队列中后方,身姿笔挺,中规中矩,跟随众同僚躬身拱手。
 
承天帝威严吩咐:“广平王远在南境,回京需好一阵子,沈轩?”
 
礼部侍郎沈轩出列拱手:“微臣在。”
 
“平南侯贵为国丈,你部应负责协办其丧葬诸事宜,不得有误。”
 
“微臣遵旨。”沈轩领命。
 
承天帝颔首,眯起眼睛,苍老疲惫无法掩饰。李德英见状,忙上前附耳请示几句,随即高声唱喊:“陛下有旨:诸位大人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金殿鸦雀无声。
 
片刻后,李德英便宣布:“退朝!”
 
承天帝离开龙椅,挥退意欲搀扶的太监,信步返回寝宫。
 
“微臣恭送陛下。”容佑棠起身,大大松了口气,抬头下意识扫视:
 
只见庆王身穿亲王礼服,位于最前方,正和大皇子、定北侯父子以及若干重臣交谈。
 
容佑棠看了两眼,正欲转身出宫,却忽然被人轻轻拍打一下,他诧异扭头:
 
“你来!”周仁霖黑着脸,耳语命令庶子
 
第207章:威逼
 
半个时辰后, 两人立于小巷深处。
 
因退朝后众目睽睽,容佑棠再三推脱未果,勉强按捺烦闷之意,率先发问:“不知周大人有何指教?”
 
“明棠,你——”周仁霖又伸手想抓儿子胳膊。
 
“有事说事,莫动手!”容佑棠敏捷避开, 面无表情道:“方才散朝, 众目睽睽,你却生拉硬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想殴打同僚。”
 
“老子教训儿子, 天经地义,难道我打不得你吗?”
 
周仁霖理直气壮,压低嗓门质问:“自你回京以来, 四处拜访亲友,连叫不出名字的都亲自登门问好, 独独遗忘了你的亲生父亲!我几番派人递话,你却千方百计推脱, 避而不见。明棠,你未免太不孝了!”
 
“父慈子孝,父慈排前边儿,慈父方得孝子,周大人,您怎么看?”容佑棠板着脸。
 
“你——”
 
周仁霖忿忿呵斥:“孽子, 亏你饱读圣贤书,却连天理孝道都不明白,简直该打!即使从前有些过节,可你嫡母已死,我年纪也大了,周家属于你们兄弟三人,你心里究竟还有什么不满的?”
 
容佑棠定定神,警惕扫视周围,强压下火气,干巴巴答:“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周大人,今日并未休沐期,你不用忙公务吗?叫外人看见,大成的朝廷命官忒也游手好闲了。”
 
“怕什么?外人看见又如何?”
 
周仁霖眉头一扬,相当没好气,昂首训责:“你个逆子,肆意妄为,硬生生把户册从家里挪走、挪到舅舅名下,认舅作父,那些我暂且不追究。但,即使你另造身世,也无法改变瑾娘是我妾氏的事实,退一万步,若论眼下辈分,我是你姑父,仍是亲戚呢。”
 
瑾娘,容怀瑾,乃容佑棠生母。
 
容佑棠脸色突变,勃然大怒转身就走!他最憎恶生父嘴上牵扯娘亲,此乃其逆鳞,永生无法释怀的疙瘩。
 
“哎,站住!”
 
周仁霖急了,忙抢步追赶,伸手狠拽庶子胳膊,死死抓紧,气急败坏地威胁:“想走?有本事从我身上跨过去,让老天爷睁眼瞧瞧,你是如何忤逆父亲的!”
 
这条巷子往前走一段,便是繁华闹市,京都各部衙门均分布附近。
 
秀才遇上兵,有理讲不清。
 
对方豁出去了耍无赖,容佑棠还真不能如何,险些气个倒仰,再度挣脱,抻了抻凌乱袖筒,怒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父子对视,剑拔弩张。
 
周仁霖单手叉腰喘了喘,他鬓染霜华,眼尾细纹密布,渐渐发福,昔日风流英俊的探花郎已老去。
 
半晌
 
“你回京述职,并无紧急公务,连聊一会儿的时间都没有吗?”周仁霖无奈抱怨,态度软化。他仔细打量多年未见的庶子,满意于对方勤恳上进、政绩斐然,难掩欣慰骄傲——尤其对比至今一事无成的嫡子时。
 
容佑棠别开脸,冷淡催促:“周大人,请勿强人所难,说吧,你蛮横拦路是何意?”
 
“咳咳。”周仁霖抬袖掩着,清了清嗓子,威严说:“你在外三年受苦了,政绩尚可,但切勿骄躁,应时刻谦虚自省。听说,与你一同回京的那两个武官已经受到封赏,那你呢?陛下可有旨意?”
 
容佑棠皱眉,十分不解,困惑问:“我什么?”
 
“别装傻!”
 
周仁霖佯怒,开门见山问:“你把喜州治理得不错,任地蒸蒸日上,连跟随的属下都有封赏,你怎会没有?”
 
容佑棠摇摇头,不可思议地笑了笑,诧异道:“您这话真奇了!陛下的心思,臣子岂能公然议论揣测?封赏与否,全凭陛下圣明裁断,朝廷命官只需尽忠职守即可,邀功请赏像什么话?”
 
“话虽如此,但依陛下平素性情,他多少会嘉奖你的。”
 
容佑棠挑眉,反感道:“我年轻无知,却幸得陛下委以重任,已经心满意足,时刻铭记浩荡隆恩,誓死效忠朝廷,从未肖想其它。”
 
“哎,人往高处走,你我父子之间,且说无妨。”周仁霖凑近了,作苦口婆心状,耳语劝导:“明棠,如今朝局复杂莫测,波谲云诡,那几位主争红了眼睛,将来不知会酿成什么祸。坦白说,虽然喜州清苦,可为父希望你尽快返回地方,继续当知府,扎扎实实沉淀几年,认真修习为官处事之道,待尘埃落定后,你再设法回京,那时才稳当。”
 
云里雾里的,你什么意思?
 
容佑棠全程戒备,频频扫视四周,直言表示:“我奉旨回京述职,是走是留,并无选择余地,只能听从朝廷命令。”
 
东拉西扯铺垫至今,周仁霖终于说出真实来意,叹道:“据悉,陛下似乎有意让你留京。”
 
“哦?我倒是没听说。”容佑棠收回观察巷口动静的视线,泰然自若。
 
“你这孩子,又装傻!”
 
巷子里刮过一阵凛冽寒风,卷得青石板上的积雪打旋儿,寒意刺骨。周仁霖搓搓手掌,冻得嘴唇发白,笃定说:“连我都能知道的消息,庆王势必更加清楚,莫非他没告诉你?”
 
容佑棠心念一动,蓦然醒悟,暗忖:哦,他八成替人当说客来了。
 
“唉,俗话说‘上阵父子兵’,我却没那福气,生了你这任性的孩子,天生反叛,处处与长辈对着干!”周仁霖扼腕痛惜,想了想,殷切地叮嘱:“明棠,父亲不可能害你。记着,假如陛下留你在京,无论如何,切记一定推了!你留京百害而无一利,须知国丈病逝、广平王奉旨奔丧,顺便贺万寿节,至少年后才会之国——到时一山三虎,搏命相争,你便成了庆王最大的软肋,必定遭殃啊。”
 
庆王殿下……
 
容佑棠面色不改,神态沉静。
 
“倘若你们果真情投意合,忍心看他争储落败、郁郁寡欢甚至丧命吗?”周仁霖加了把劲儿,继续游说:“为父所言句句属实,明棠,你一贯聪敏,必能想通,非常时期,水火之局,宁少一事不多一事。皇后孝期已完,庆王年届而立未娶妻,于皇室中着实罕见,正处于风口浪尖,假如你留京,天天往庆王府跑,难免招致流言蜚语,何必呢?”
 
不得不说,生父提的都是实情。
 
容佑棠垂眸沉思,半晌,抬眼,眸光明亮,肃穆答:“具体该如何办,我自会慎重考虑。”
 
“还考虑什么呀?总而言之,你千万别留在京城!我不逼你认祖归宗了,听父亲这一次,就算你是孝子了。”周仁霖一手叉腰、一手扶了扶官帽,万分焦虑,脱口而出一句实话:
 
“好歹帮一帮爹啊!”
 
容佑棠顿时了然,大概猜出对方处境,沉吟不语。
 
“说话呀,别发呆。”周仁霖伸长脖子催促,他被大皇子党胁迫,无法逃避,只能听命行事,急欲摆脱威胁,迫切渴望抽身退步,遂不管不顾,竭力劝说庶子:“常言道,一山不能容二虎,何况三虎?爹是为你好才特意提醒的。明棠,你年纪轻轻,仕途已算得意,别太冒进了,听话,退回喜州再缓几年吧,以免被卷进争储旋涡。”
 
虚伪,假仁假义,满口为我好,实际上你是给自己打算!
 
忆起种种往事,容佑棠心头火起,忍无可忍,语调平平说:“你既然知道一山三虎争斗的凶险,为什么还敢一脚踏两船呢?不怕船翻了?”
 
“你……”
 
周仁霖愣了愣,继而震惊,瞠目结舌,仓惶左顾右盼,目不转睛审视庶子,避重就轻,含糊回应:“你先管好自个儿。”
 
知子莫若父,反之亦然。
 
容佑棠坚信生父正设法摆脱大皇子、不愿继续效忠,逐渐夺回主位,淡漠说:“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那事儿,三五年前或许无人知晓,但如今,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少胡说八道!”
 
周仁霖狼狈语塞,无言以对。他眉头不展,喘着粗气,片刻后,猛地一摔袖子,戾气十足,眯着眼睛打听:“外头是否有谁议论我?”
 
“周大人心知肚明,何必询问?”容佑棠反问。
 
“哼。”周仁霖扯着嘴角弯起,冷冷道:“我确实知道一些,不过,那几位皆不足为惧。虽然皇后和国丈相继去世,但威望永存于大成,我、我不怕,大不了一块儿死!”
 
困兽之勇,更不足惧。
 
容佑棠暗中摇头,内心五味杂陈,面上却不显,深感疲惫,平静道别:“周大人,我尚有公务在身,恕不奉陪,告辞。”语毕,转身迈步。
 
“慢着!”周仁霖立即阻拦,张开双臂挡住去路,仿佛拦截救命浮木似的,神态近乎疯狂,夜不能寐的眼睛泛红,缓缓道:
 
“以上一件,是为其一,你仔细考虑考虑。其二,你不认父亲,连兄长也不肯认吗?明杰在翰林院苦熬三年,至今未能挑上庶吉士,无法谋取好缺,你是侍讲学士,有权参评,何不拉一把他?你们可是亲兄弟!”不等庶子开口,周仁霖又说:
 
“假如你听话,我可以将你娘亲提为贵妾。”
 
“够了!”
 
谁稀罕?
 
——平南侯尸骨未寒,以周家的乱象,容怀瑾清静长眠才是上策,提贵妾并无好处。
 
容佑棠难以自控,瞬间暴怒,目光如炬,从牙缝里吐出字说:“阴阳两隔,逝者入土为安,周大人竟然拿逝者做文章?”
 
总算捏住你的七寸了!周仁霖微笑,掸掸袍袖,慢条斯理道:“本官处理家务事,谁有理由阻拦?”
 
容佑棠脸色铁青,拂袖而去。
 
夜间·庆王府
 
“简直荒唐!”赵泽雍一声断喝。
 
“周、周大人也太过分了。”郭达叹为听止,顾及容佑棠在场,他艰难忍下许多批评。
 
“虽然荒唐过分,但他确实有权处置家慈名分……以及我的衣冠冢。”容佑棠长叹息,透骨酸心,难掩低落,深吸了口气,勉强镇定道:“毕竟在周家生活十几年,我们母子的存在无法抹除,那是不争的事实。”
 
“无非大殿下他们怕容哥儿补缺户部要职,所以命令周大人威逼罢了。”郭达直言不讳。
 
赵泽雍略一思索,凝视容佑棠,低声问:“此事必须尽快解决,小容大人,你是想自己动手?还是本王代劳?”
 
第208章:密谈
 
“我自己解决。”容佑棠恳切扫视在场众人, 无奈解释:
 
“这世上,恐怕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
 
携记忆重生的人,几乎看过亲生父亲的所有面孔。
 
郭达率先点头:“行!毕竟算家务事儿,我们拿捏不大准分寸,你自己决定吧。”
 
“倘若情况棘手,务必及早求援。”庆王严肃嘱咐。
 
容佑棠颔首, 苦中作乐道:“那是自然的, 危难时期我定会奔走求助。所以,提前给诸位道谢了。”语毕,端端正正一拱手。
 
“谢什么?遇见麻烦尽管来找,我还欠你一个人情呢, 好歹给个机会偿还。”郭达很是内疚,言下之意是当年的赠药风波。
 
虽爆发过不愉快,但掐指一算:定北侯府的国子监荐书、王府和北营里受过的照顾、郭远给戚绍竹的荐信……恩仍大于怨。
 
容佑棠心平气静, 诚挚道:“将军言重了,哪里有什么人情?倒是我, 一向承蒙贵府关照良多。”
 
说者乃诚心,听者却有它意。对于曾经的闹剧, 郭达一直耿耿于怀,难免心虚,余光飘向庆王,干笑摆手:“哎,咱们多年的交情了,客气什么啊?不准再言谢!”
 
“总而言之, ”赵泽雍板着脸,难得端起亲王架子,不容忤逆地吩咐:“千万谨防对方急了不择手段,切记,你无需跟任何人拼命。”
 
容佑棠心暖而踏实,认真点头:“好的。”
 
“周夫人身亡、皇后薨逝,平南侯亦病故,周家的三大靠山已经倾倒。”郭远慢条斯理地分析,他生为侯府嫡长子,一贯老成持重,喝了口茶,温和说:“周大人估计正被大殿下一方频频骚扰,确实得提防他失控之下使出两败俱伤的招数。”
 
“多谢大人提醒,下官明白。”容佑棠恭谨拱手。当年的风波,郭远全程未露面,无论内情如何,双方均只字未提,只当太平无事。
 
“周大人如今是骑虎难下了。”谋士伍思鹏近年因疾病缠身,愈发清瘦,但眼神仍睿智锐利,他客气问:“且允许老朽斗胆问一句:不知容大人有何对策?”
 
“是啊,快说出来听听,我们帮你谋划谋划。”郭达关切催促。
 
庆王端坐上首,稳如钟,掌控全局。
 
容佑棠面色平静,正色说:“皇后和国丈是去世了,可大成还有国舅呢,陛下仁慈,已恩准袭爵奏请,现任平南侯乃先皇后的嫡亲弟弟,杨盛平。”
 
“你想让杨盛平压制周、周大人?”郭达颇为诧异。
 
“听说,自周夫人去世后,因为主母丧礼和周姑娘等若干纠纷,他们两家很是闹了一场,情分日渐薄弱,如今老侯爷又病故,估计等丧葬结束后,关系会加倍冷淡。”伍思鹏捻须,据实指出:“杨小侯爷刚袭爵,正忙着给老侯爷治丧,想必焦头烂额,若想挑动他出头,恐非易事。”
 
容佑棠胸有成竹,侃侃而谈:“据查,杨盛平与故去的周夫人姊弟亲厚,周夫人当年丧礼从简,他十分不满,带人上周家狠闹了一场、令姐夫狼狈不已。现在他已袭爵,迫切需要立威,虽然平南侯府不比从前了,但收拾周家绰绰有余。”顿了顿,他尽力客观告知:
 
“譬如,周家没了主母,周大公子周明杰气不忿,长期与代为执掌中馈的父妾苏姨娘不合,每隔三五日大闹一场,鸡犬不宁,并且视苏氏所出的庶子为眼中钉,嫡、庶势同水火——在那种情形下,可以断定,周大人说抬我娘为贵妾,只是嘴上威胁罢了,他始终畏惧岳家。”
 
“那,可否不予理睬呢?谅他也不敢撕破脸皮。”郭达试探着提议。
 
“不行。”容佑棠摇摇头,咬牙说:“任由他胡搅蛮缠,亡母泉下有知岂能安心?况且,我也受够了!”
 
“你尽管放手去做。”庆王直接嘱咐。
 
“多谢殿下支持。”
 
容佑棠垂首致谢,强自镇定,语速稍快:“朝廷明令规定:官员不得嫖宿青楼。可周大人风流成性,每逢休沐,必去狎女支,眼下正值国丈丧期,若将此事捅出去,他轻则被申斥罚俸、重则丢官。此外,我将设法暗示周明杰向其舅舅求助,为了威严脸面,杨盛平必不会袖手旁观,让他们内斗一番。还有……”
 
“还有什么?”庆王耐性十足。
 
容佑棠深吸了口气,下定决心,毅然决然,一字一句表明态度:“殿下,我知道咱们一直在暗中调查,假如查获周大人为大殿下或二殿下做出伤天害理之事的证据,请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他咎由自取,我、我——我容佑棠,今生注定是不孝子。”
 
“为匡扶正义,大义灭亲者难能可贵,容大人正直坚韧,老朽佩服。”伍思鹏很是感慨。
 
容佑棠急忙摆手,苦涩说:“先生实在谬赞了。在世人眼里,我已是大逆不道,或许死后会下地狱油锅的。”
 
“是非功过,老天自有裁断,做人但求无愧于心。”庆王沉声宽慰。
 
“我们都明白你的难处,日后到了九泉之下,一定帮你解释解释。”郭达一本正经地承诺。
 
“多谢将军!”容佑棠郑重抱拳。
 
“子不语怪力乱神,你们严肃点儿。”庆王莞尔。
 
伍思鹏斟酌再三,点头说:“眼下京都局势复杂,变幻莫测,不宜多生事端,先按容大人的意思,告诫一二,实在不行再另想办法。对了,广平王何时入京?怎么无声无息的?”
 
“驿报称其已抵达关中,估计再有五六天即会觐见陛下,到时京城才叫热闹呢。”郭达唏嘘答。
 
“是啊。”伍思鹏忧心忡忡,扼腕道:“咱们可得小心了,仔细被两方夹击。”
 
忆起前几年部分朝臣争相弹劾庆王的乱象,容佑棠起身,躬身拱手,愧疚道:“因为我的私事,让诸位费神了,实在惭愧。唉,我这次回京,可能又会连累殿下——”
 
“别胡说。”庆王皱眉打断。
 
郭远搁下茶杯,和颜悦色地安慰:“小容,你多虑了,即使没有你的存在,对手也会千方百计寻缺口攻击殿下的。”
 
“其实,那也不尽是糟糕。”伍思鹏忽然笑了笑,喟叹指出:“列位请想一想:容大人在京城,对手往往一窝蜂攻击殿下的私情;假设没有容大人,对手便会绞尽脑汁寻求其它缺口。前者咱们心里有数,后者却难以预料、防不胜防,反而不妙。”
 
容佑棠愣了愣,很有些反应不过来,脱口而出:“如此一听,原来我不全算是殿下的绊脚石了?”
 
“哈哈哈~”郭达乐不可支,放声大笑。
 
“什么绊脚石?”庆王摇摇头,莫名心酸,谆谆训导:“愚笨,你分明是本王的盾牌!每当你在京城时,以前弹劾庆王‘冷酷暴戾’者,往往改为弹劾‘有违伦常’了,前者关乎秉性,后者牵涉私德,孰轻孰重?”
 
容佑棠忍俊不禁:“殿下言之有理!那就好,省得我总是担心拖您后腿。”
 
庆王缓缓扫视在场众人,沉重说:“因此,世人都误会小容大人了,他与本王交好,长远而言并无益处,倒是本王平白得了个坚实盾牌,难道不是么?”
 
“这个……”伍思鹏罕见地语塞,垂首捻须。虽然心里赞同,可郭远、郭达兄弟俩在场,顾忌渴盼外孙成家的郭老夫人,他明智地选择闭嘴。
 
“呃?”郭达挠挠下巴,琢磨片刻,不得不认同:“似乎真是那么回事儿。”
 
对方不遗余力的维护自己,容佑棠十分感动,轻声谦道:“殿下说笑了,我只是无名小卒,万万当不起的。”
 
“你当得起,别妄自菲薄。”庆王低声安抚,专注凝视时两眼炯炯有神。
 
二人情不自禁对视,瞬间涌动情意万千,书房内仿佛仅剩下彼此,其他人无形亦无声。
 
半晌
 
“咳咳!”郭达清了清嗓子,竭力朝椅子里缩,因为他挡在了容佑棠前方。
 
容佑棠猛然惊醒,倍感尴尬之余,立刻正襟危坐,双手握膝。
 
庆王扭头看了看更漏,主动催促:“时辰不早了,诸位都回去歇息吧。”
 
“是。”伍思鹏恭敬从命。
 
“好勒!”郭达迫不及待离座,狠狠伸了个懒腰,骨节咯咯响。
 
“殿下也请尽早安歇。”郭远一板一眼地道别:“我和子琰先回府了。”
 
庆王颔首:“去吧。”
 
“老朽告退。”伍思鹏随后告辞。
 
庆王点点头。
 
容佑棠余光一瞥便心领神会,大大方方留在最后。
 
片刻
 
“殿下有何吩咐?”容佑棠笑问。
 
庆王惯常板着脸,开门见山问:“你在喜州已任满三年,倘若有人叫你奏请连任,你会答应吗?”
 
“连任啊?”容佑棠两手交握,轻快绕动大拇指。
 
“本王认为不妥,可你小子一贯有主意,真令人担忧。”庆王坦率直言。
 
容佑棠顿时汗颜,即刻解释:“你的意见,我何曾忽视过?殿下放心,此一时彼一时,当年是迫不得已,连陛下都发话了,所以必须离开。但现在情况有所变化,我留京的可能性更大些,且静观其变吧,估计最迟万寿节前后会有旨意。”
 
“所以,你不走了?”庆王目不转睛。
 
“不走啦!”
 
容佑棠用力掸掸袍袖,起身大步走向主位,慷慨激昂说:“除了陛下,哪怕谁棍棒驱赶我也不走!”
 
“谁敢棍棒驱赶你?”庆王虎着脸,自然而然地伸手搂抱对方,却反被使劲拉起,容佑棠彬彬有礼地邀请:“雪停了,夜色正好,殿下能否赏脸、咱们去园子里走走?”
 
“好。”庆王欣然同意。
 
与此同时
 
皇宫·御书房内
 
“陛下,您请过目。”首辅鲁子兴毕恭毕敬呈上拟好的圣旨。
 
承天帝接过,眯着眼睛审视半晌,颔首吩咐:“盖玺吧。”
 
“是。”
 
“明日早朝宣读。”承天帝吩咐。
 
“可……”鲁子兴欲言又止。
 
银发闪烁的承天帝挑眉,淡淡问:“你有异议?”
 
“陛下,一举任免户部三名大员,调动是否有些大了?”鲁子兴委婉提醒。
 
承天帝气定神闲地把玩数珠,尊贵之气逼人,威严道:“无妨,朕正好趁机瞧瞧文武百官的应变能力,哼。”
 
第209章:游园
 
夜渐深了, 风停雪止,脚踩松软积雪咯吱作响。
 
王府已安睡大半,梅园门房里值守的几名小厮抄手拢袖,正围着火盆昏昏欲睡时,突然迎来两名游园之客。
 
“小的叩见殿下!”小管事大惊失色,慌忙率手下跪了一地。
 
赵泽雍负手, 威严道:“都起来, 不必跟着。”
 
“是。”众仆低眉顺目,毕恭毕敬,连多余的眼神也没有半个,仿佛没看见容佑棠似的。
 
“走。”赵泽雍扭头招呼。
 
“殿下, 请。”容佑棠煞有介事地一伸手。
 
不多时
 
二人沿着曲折小径前行,借着沿路两旁树梢悬挂的气死风灯光,偷得浮生半点闲, 雪夜赏梅。
 
“这是咱们第二次正经出游。”
 
“记得,上一次是在合意楼用晚膳”
 
容佑棠观赏一支怒放梅花, 闭目嗅闻,一股清冽冷香深入五脏六腑, 沁人心脾,登时神清气爽,他爱不释手地夸:“‘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古人诚不欺我也!”
 
“往前走,还有红梅花, 今冬开得不错。”赵泽雍眼里满是笑意,彼此肩膀紧挨,他便顺势低头、也闻了闻花香,赞道:“唔,确实提神醒脑,书房倒可以放一束。”
 
“哟?难得啊!”容佑棠故作惊诧,屈指轻弹梅枝,感慨告知:“哎,你知道吗?我们殿下房里可是从来不搁鲜花的,你真了不起,竟美得让殿下改变主意了。”
 
赵泽雍笑意愈浓,却习惯性板着脸,严肃反驳:“谁说的?等那带刺儿的海棠花开了,本王定会摆几盆在窗台上,赏心悦目。”
 
“啊?”
 
容佑棠一怔,脱口提醒:“可海棠是没有花香的。”
 
“小容大人此言差矣。”赵泽雍非常不赞同,摇摇头,左手搂住对方肩膀、右手把人朝梅树一推,他随即贴上去,垂首亲吻,双唇先是亲昵摩挲啃咬,继而热切吮噬!
 
四周静悄悄,两人忘情相拥间,震得树上积雪扑簌簌坠落,有几瓣带雪梅花掉在容佑棠脸上,由于他正仰脸,故有一朵还滑进了衣领!顿时冰得一哆嗦,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嘶”地一声说:“好冷。”
 
赵泽雍二话不说,立即单手展开披风,将人兜头一包,紧紧护在怀里,疼惜问:“冷吗?不如回屋去?”
 
容佑棠一咕噜挣脱,顾不上回答,匆匆从衣领内揪出那朵梅花,拈高了解释:“不冷,只是它忽然掉进我衣领里了。”
 
赵泽雍点点头,表情肃穆,正色阐释:“世间鲜花无数,千姿百态,其中既有像梅花、兰花、牡丹、金桂、银菊等花香四溢者,也有像那一种海棠似的:茎干坚硬带刺、天生傲骨,且红花绿叶泾渭分明、一如爱憎分明,足以见其品性正直纯良,贵在气节。无香的花儿,难道就不美吗?”
 
容佑棠想了想,无可反驳,遂点头:“自然是美的。”话音刚落,他的指尖花瓣忽然被庆王拿走。
 
“所以,本王偏爱海棠。”
 
赵泽雍拈着花瓣,朝对方唇上一贴、继而轻轻一划,眼神专注深邃,低声说:“任是无香也动人。”
 
容佑棠恍然大悟,倏然脸发烫,心跳漏了几下,无措站着,一动不动。
 
四目对视,赵泽雍徐徐收回花瓣,一抬手,塞进嘴里,咀嚼两下便吞了,颔首评价:“独有一番滋味。”
 
“你——”
 
容佑棠彻底反应不及,欲言又止,一时间无话可说,憋得脸红耳赤。
 
赵泽雍高大挺拔,抬头看了看,探手揪了一瓣梅花,一本正经说:“还给你。”
 
“……哦。”容佑棠饱受惊吓,乱了阵脚,讷讷接过,认真收进左袖筒——然后,仓促扭头,大踏步往前走,披风扬起一角,背影堪称狼狈。
 
赵泽雍莞尔,心情好极,随后跟上,提议道:“每年冬季,厨房都会制梅花蜜,储藏在地窖里,待来年夏季炎热时,合水搁井里湃凉饮用,最是消暑解热。今冬让管家吩咐厨房多做一些,以免你一整个夏季嚷着热,却用不得冰。”
 
容佑棠疾步快走,飞也似的深入梅林,尚未从震惊中回神,心里难以置信地大叫:天呐!殿下刚才居然……他、他……太不可思议了!
 
“听见了没有?”
 
“小容大人?”
 
“别跑,站住。”赵泽雍的喝止声毫无威慑力,加快步伐,一把抓住对方胳膊,关切提醒:
 
“看着点儿路,积雪太厚,仔细踩空摔了。”
 
容佑棠这才停下,吁了口气,走得微热,心乱得像绣娘手下的织机,咯啦咯啦响,千丝万缕纵横交织,满脑子的“梅花”和“海棠无香”,鬼使神差之下,他莫名伸手摘了一朵梅花,塞进庆王手里,紧张说:“送给你。”
 
“多谢。”赵泽雍收进袖筒,转而也摘一朵:“送给你。”
 
“好的,谢谢。”容佑棠刚想把花收进左袖筒,动作一顿,临时改为收进右袖筒。他不假思索,又摘了一朵:“再送你一朵。”
 
“嗯。”赵泽雍接了,欣然一笑,立即回赠:“来而不往非礼也。”
 
“殿下为尊上,请收下我的小小敬意。”容佑棠双手奉上。
 
“小容大人不同于其他人,无需拘礼。”赵泽雍虎着脸说:“给你。”
 
“多谢殿下。”容佑棠逐渐放松,笑眯眯,前行几步,便是红梅林,他认真挑了一朵:“送您一朵红梅花。”
 
“好。你也没有红的,拿着。”赵泽雍再度回赠。
 
如此反复再三,两人均神态端方,彬彬有礼,再正经不过了。
 
终于,在朝袖筒里又塞入一朵梅花后,容佑棠绷不住脸皮了,蓦然笑出声,甚至捧腹,断断续续说:
 
“哈哈哈哈~”
 
“哎呀哈哈哈,殿、殿下,咱们这是在做什么啊?!”
 
“做能让你高兴的事儿。”赵泽雍宠爱地答,昏黄灯光下,剑眉星目俊朗非凡。
 
皇室规矩森严,极重体统,尤其讲究喜怒不形于色,但庆王满心欢喜,便顾不得许多了,全程带笑。
 
“今天真高兴!哈哈哈~”容佑棠笑得肚子疼,扶着一株梅树,余光一瞥,突然来了兴致,玩性大发,毫无征兆的,肩膀猛一撞树干,积雪和花瓣顿时雨点一般撒落,他试图迅速跑走。
 
岂料!
 
“啊——”容佑棠的计划失败:他还没来得逃离,已被庆王眼疾手快地擒拿,整个人被温暖大氅严实包裹。
 
“大胆!”
 
赵泽雍语带笑意,原地不动,任由积雪和梅花落了自己满身,两手搂住怀里的人,威严质问:“你竟敢蓄意袭击亲王,该当何罪?”
 
“谁看见了?根本没有的事儿!”容佑棠矢口否认,理直气壮胆大包天,在黑暗披风里挣扎。
 
赵泽雍挑眉,状似无奈地妥协:“如你所言,还真是没有人证,空有满园梅树,可惜它们不会说话。看来,本王只能赦你无罪了。”
 
“多谢殿下英明宽宏,在下感激不尽!”容佑棠愉快道谢,从披风里冒出头来,眸光水亮。
 
“怎么个感激法?”赵泽雍嗓音低沉,目不转睛。
 
容佑棠屏息对视。
 
须臾,两人再度拥吻。
 
一个时辰后
 
容佑棠回到家中,洗漱躺下,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腹中饥饿,心里痒痒。
 
辗转反侧许久,他最终败给了饥饿,忍无可忍地坐起,轻轻拉开床头暗格,准确摸到被稳妥放置的那一瓣梅花,闻了闻,然后塞进嘴里,躺回被窝,细嚼慢品,吞下后,唇齿萦绕余香。
 
“味道一般……还行吧……其实也没多好吃。”容佑棠小声嘟囔,心满意足,沉沉入睡。
 
翌日早朝
 
金殿内,文武百官严格排班按序地站立,均垂首,要么盯着靴尖、要么盯着金砖,唯独不能抬头直视天颜。
 
“众位卿家,吴爱卿不是第一回告老了。”
 
承天帝叹了口气,握住膝盖的右手食指缓缓磨蹭龙袍,威严地说:“他年近耄耋,为朝廷效力大半生,可谓劳心劳力,堪称国之栋梁,正挑着户部大梁,他做尚书,朕是放心的。可他再三告老,并非朕不肯准奏,实在是舍不得呀。”
 
白发苍苍的户部尚书吴裕顿时泪花闪烁,双膝跪倒,俯首哽咽道:“陛下圣明,隆恩浩荡委以重任,老臣铭感五内,即使肝脑涂地也不能报答万分之一!可老臣无能,近年愈发精力不济,毕竟年纪大了,心有余而力不足,若能尽忠报国至死,那真是为臣子的福分,但朝政不允许丝毫疏忽大意,老臣别无所惧,唯独怕耽误国事,几番艰难考虑后,只能奏请告老,求陛下将户部尚书的重担转交可靠之人,趁老臣还能再撑一阵子,尽快把相关公务交代清楚。”
 
了却君王天下事,自然渴望赢得生前身后名,他的恩师老平南侯已去世,吴尚书再无顾虑,赶在可能爆发的争储纷乱之前告老,落个安宁,也不错。容佑棠暗忖。
 
“吴爱卿快快请起,你的辛苦,朕都明白。”承天帝待忠公尽职的臣子一向较为宽容,亲自抬手虚扶。
 
大内总管李德英见状,忙迈下高台,搀起吴裕,软声安慰:“吴尚书,陛下让您起来呢。”
 
“谢陛下。”吴裕感激涕零地叩首,而后才慢慢起身,吁了口气,恳切陈述:“户部掌管全国疆田、户赋与税、俸饷等一切财务大计,至关重要,蒙圣主信任,老臣本不应辞,无奈自身年老力衰,虽战战兢兢却仍有所疏漏,理应告老让贤,想我泱泱大成、人才济济,陛下定能作出英明安排。”
 
“话虽如此,但朕终究习惯用你,一旦换成别个,也不知能否胜任尚书一职。”承天帝皱眉,威严嗓音在宽阔大殿内回响。
 
听父皇的口气,似乎已有人选?他会不会任用我举荐的人?大皇子蓦然高高悬起心,满怀期待,侧耳倾听:
 
庆王站如松,稳重镇定。
 
伴君大半生,吴裕一点即通,立刻承诺:“陛下,只要老臣尚有一口气,必定尽心竭力把公务交接明白,绝不敢随意撩开手,否则,请您严惩!”
 
“唔,不错,如此一来,朕多少放心了些。”承天帝和颜悦色,慢条斯理呷了两口参茶,下垂的眼角先是俯视皇三子、继而一瞥位于中后方的容佑棠,暗中哼了一声,搁下茶盏,拿明黄绸帕擦擦嘴角后,才叹道:“吴爱卿言之有理,朕不能任由他累倒在重负之下,经御书房再三商讨,选出了三人,以继续管好户部。鲁爱卿?”
 
“微臣在。”首辅鲁子兴恭谨出列。
 
“你,宣读圣旨吧。”承天帝吩咐。
 
“是。”鲁子兴从李德英手中接过圣旨,展开。
 
朝堂上下鸦雀无声,众臣屏息凝神:
 
鲁子兴定定神,高声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原户部左侍郎、翰林掌院大学士郭远,少时聪敏,长而贤明,忠正赤诚,务实勤恳,可堪重用,现擢升为户部尚书。另:原建海省参政詹同光、原河间喜州知府并翰林院侍讲学士容佑棠,恭勤益懋,任下民生清宁,政绩颇斐,特分别擢升为户部左右侍郎。钦此!”
 
我?我吗?容佑棠屏住呼吸,激动兴奋又忐忑。
 
什么?
 
户部尚书和左右侍郎、三个缺,一齐没了?
 
大皇子震惊,瞠目结舌,瞬间失望透顶,极度不甘不忿,脱口呼唤:
 
“父皇!”
 
第210章:暗涌
 
大皇子难以自控, 愤懑怨恨如同海浪拍岸,汹涌澎湃,虽然拼命克制,却仍掩饰不住难看的脸色和眼神,失态地在朝堂上直视父亲!
 
文武百官心怀各异,绝大部分明哲保身, 轻易不肯开口。
 
负责宣旨的首辅鲁子兴仿佛没发现大皇子失态, 他合上圣旨,两手托着,肃穆提醒:“郭远、詹同光、容佑棠,领旨谢恩!”
 
容佑棠精神一凛, 立即出列叩首,跟随郭、詹二人高呼:“微臣领旨,叩谢陛下圣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承天帝看也没看长子。
 
“谢陛下。”容佑棠起立后,略垂首, 腰背笔挺,坦然接受满朝官员的复杂审视。
 
“父皇, 儿臣有事启奏。”大皇子盛怒稍褪,诚挚开口。
 
承天帝神色不改,威严问:“何事?”
 
“父皇,户部尚书和左右侍郎——”思绪混乱的大皇子停顿,费劲吞了口唾沫,艰难组织措辞, 强压着怒意说:“户部三个要缺,十分关键——”
 
“唔。”承天帝淡淡打断,从容不迫道:“所以,朕召集御书房大学士商议多时,定下了三名人选,即日上任,暂且由吴爱卿负责教导、尽速把公务交接清楚,以免又把吴爱卿一拖三年五载,他都快八十了,仍日夜操劳,朕委实不忍心。”
 
“老臣叩谢陛下仁慈体恤。”吴裕说着又要下跪。他今日得足了脸面,忐忑不安,自古伴君如伴虎,帝王宠信并非全然好事。
 
承天帝却提前挥手:“免礼。吴爱卿是元老重臣,无需多礼,朕还指望你带一带郭远他们呢。”
 
“老臣遵旨。”
 
“启禀父皇,”大皇子焦虑万分,如鲠在喉,忍不住扭头朝后瞟了一眼容佑棠——
 
糟糕,大殿下想必不服我升官。聚精会神的容佑棠敏锐察觉敌意,侧耳聆听:
 
果然!
 
大皇子深吸气,竭力镇定,恳切指出:“郭远和詹同光两位大人均为官近二十载,几经历练,理事经验丰富并且卓有政绩,文武百官有目共睹,确实可堪重用。但,容佑棠未及弱冠,刚入仕数载,突然擢升为户部右侍郎,是否太勉强他了呢?”
 
“哦,容佑棠啊。”承天帝换了个坐姿,左肘撑着龙椅扶手,不疾不徐地感慨:“他是年轻了些,但文采出众,有状元之才,初时,朕也不大放心,故按例先放翰林院修撰,并屡次委派差事考验,他的办事能力,相信你们也看见了,一贯踏实尽力,从未辜负朕的期望。”
 
容佑棠稳步出列,拱手称:“微臣叩谢陛下厚爱信任!大殿下所言有理,对比前辈们,微臣自愧弗如,不胜惶恐。”
 
“惶恐什么?若朝廷选任官员只看年龄,那朕下一道圣旨、让民间长寿老人往这金殿一站,难道天下就太平富庶了?”承天帝逐渐沉下脸。
 
“陛下息怒。”容佑棠中规中矩地磕头。
 
大皇子眼看父亲气恼,理智上明白圣旨已下、自己应当克制隐忍,可实际却加倍愤怒,僵硬杵着,勉强开口:“父皇,儿臣只是担忧容佑棠年轻,难以胜重任,毕竟凭吴尚书之贤才,尚‘战战兢兢却仍有所疏漏’,可见户部公务繁重啊。”
 
韩太傅垂首,有些着急,但按捺下了,静观其变。
 
“那是自然。”承天帝颔首,俯视吴裕说:“朕已吩咐吴爱卿再辛苦一阵子、悉心教导后辈,谅他们也不敢不用心。”
 
新任尚书郭远仪表端方,通身浩然正气,闻言立刻向吴裕拱手,恭谨说:“烦请大人多多赐教。”
 
“求大人赐教。”容佑棠和詹同光顺势跟随,容佑棠施礼时余光好奇一转:原建海参政詹同光?之前从未谋面,想来他和我一样,也在地方常驻多年。
 
“请起,快快请起!圣主在上,老朽岂敢受礼?”吴裕谦和微笑,先亲密搀起郭远,而后腾出两手扶其余两人,正色道:“老朽已年近耄耋,必定遵从圣旨倾囊相告,绝不藏私!”
 
“呵呵呵,不错,尔等皆是大成的栋梁,日后务必勠力同心,尽忠报国!”上首的承天帝笑出声,颇为满意。
 
“臣遵旨。”容佑棠躬身拱手,尽量忽视右前方大皇子散发的敌意,同时不露痕迹地扫视一眼同在皇子队列中的庆王,无声嚷道:天道酬勤,我终于可以大大方方留在京城了!
 
承天帝屈指敲击扶手,俯视的眼神掠过长子,随即下令:“朝廷选任官员,自有一定的理由,总而言之,唯良才是用。裴卞阳?”
 
吏部尚书裴卞阳出列,毕恭毕敬拱手:“臣在。”
 
“郭远和詹同光二人,众卿家想必是了解的,那么,你就当堂宣读一番容佑棠的考核结果吧。”承天帝慢悠悠吩咐。
 
“是。”吏部尚书早有准备,从袖筒里掏出一份官员政绩的核文,悄悄清了清喉咙,大声宣告:“直隶容佑棠,状元及第出身,初授翰林院修撰、入户部任主事,后升河间喜州知府,任期内,喜州粮食产量逐年增多,可维持当地民生,并筹建清河大营,基本铲除当地匪寇之忧;同时,开办牧归铁矿作坊,年产铁器……”
 
容佑棠全神贯注,认真听吏部宣读自己的政绩,紧张欣喜之余,暗忖:郭大人和詹大人是老资格前辈,分量十足,同僚不服也得服,我却算新人,难免被议论。看来,只能尽快用切实行动堵住非议了。
 
与此同时
 
大皇子大受打击,渐渐什么也听不见了,眼神迷茫:苦心谋划多年却无所获,满腔憎恶,脸色由黑转青,继而发白,委屈至极,如坠冰窟,沉浸在悲愤里,心乱如麻,木头人一般枯站,直到李德英阴柔尖亮的嗓音蓦然唱响:
 
“退——朝——!”
 
大皇子如梦初醒,猛一个剧烈颤抖。
 
一个时辰后
 
韩太傅步履匆匆,从后门进入大皇子府,通报获允后,刚登上书房台阶,便听见里面传来“当啷~啪啦~”瓷器碎裂声。
 
唉。韩太傅叹息,冷静开口:“殿下?”
 
“进来。”
 
韩太傅迈进门槛,满地狼藉映入眼帘,他脚踩碎瓷片和毛笔镇纸等物,顺手吃力地扶起一把圈椅。
 
大皇子见状,烦躁地阻止:“您老歇着,那些下人会收拾。来人!”
 
“殿下有何吩咐?”小厮吓得大气不敢喘,犹豫害怕的侍女趁机上茶。
 
“赶紧收拾干净。”大皇子闭目养神,尽显疲惫。
 
“是。”
 
韩太傅落座,沉默喝茶。
 
片刻后,一地狼藉被火速清扫,小厮们逃也是地告退。
 
“殿下息怒。”韩太傅开口安慰:“事已至此,置气也没用,咱们从长计议吧。”
 
“还商议什么?圣旨已下,户部咱们是插不进去手了。”大皇子伤心落寞,颤声说:“父皇太偏心!我前前后后举荐十余人,其中不乏能力卓绝者,他统统不予考虑,再次重用老三的人。并且,从前他还有所掩饰,今天却毫不掩饰,态度直白得吓人!你、你说,父皇是不是对我不满?
 
“您稍安勿躁,事情远远不到最后一步,胜负未定,我们绝不能泄气。”韩太傅语重心长地教导。
 
“但今天这事儿叫我怎么冷静啊!”
 
大皇子颓然后靠椅背,抬袖盖住眼睛,悲叹:“没想到,真没想到,原来父皇竟然——”
 
“不!您别胡思乱想。”
 
韩太傅心里惴惴不安,却坚决打断,勉励道:“殿下,朝廷上下多少官职?并非只有一个户部。户部丢了就丢了,我们有吏部和刑部,裴卞阳和江勇都靠得住,慢慢儿来,庆王在朝堂上的声望不如您,他尚武,为人过于刚正强硬,但须知水至清则无鱼,朝堂近似战场而又非全然战场,大成一向是文官为主,我们已经营二十多年,恳请殿下切莫灰心。”
 
“我——我没有灰心。”大皇子放下袖子,强打起精神,唏嘘道:“我也没有退路。”
 
“我们都没有退路。”韩太傅心平气和。
 
双方对视一眼。
 
“广平王不日便会入京,按律,宫廷少不了办一场盛大接风宴。”韩太傅忽然提起。
 
“应该吧。”面无表情的大皇子灵光一闪,蓦然涌起一股心虚,慢慢抬眼,忐忑问:“对了,莫非父皇还因为当年皇后薨逝、广平王无旨未能回京奔丧的事儿耿耿于怀?所以敲打我?”
 
“不可能。”韩太傅摇摇头,耐心解释:“户部尚书和左右侍郎,多么重要的职位,陛下圣明,岂会用社稷安稳大计敲打谁?”
 
“但愿如此。不过,他近几年偏心老三是毋庸置疑的。”大皇子脸色阴沉沉。
 
“今后必须更加提防庆王及庆王党。”韩太傅语气极凝重,话音一转,却说:“但眼下另有一件要紧之事。”
 
“什么?”
 
“圣旨下得突然,大大出乎我们意料,娘娘一定十分焦急,后宫无后,以贵妃为首,她正抚养着广平王的两个嫡子,这次广平王奉旨回京,无论如何,一定要把皇孙妥善推出去!再帮忙养着,只会养出仇来。”
 
“您老顾虑得是。旻衡和旻裕终归是祥弟的儿子,小白眼儿狼,回回见了我就躲,养不熟。”大皇子用力闭眼睛,忍了忍,最终忍无可忍,惊疑不定道:“仔细想想,父皇是否一早就对我母子不满了?母妃这几年忙里忙外劳心费力,却没落着什么好,反倒被当众申斥了几回!”
 
唉。韩太傅再度暗中叹息,无奈劝慰:“俗话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假如娘娘默默无闻,清闲倒是清闲,但殿下的前程呢?”
 
“我——”大皇子语塞,心头犹如堵了一块大石头,屏息缓了半晌,愤怒拍案而起,“嘭”一声,恶狠狠道:
 
“户部三个要缺,本殿下盯了好几年,今天居然全没了!哼,郭远背靠定北侯府,詹同光家世清贵,他们勉强够得上资格,但容佑棠算什么东西?即使政绩斐然又如何?周仁霖那儿,这一回得用个彻底的。”
 
“您的意思是……?”韩太傅俯身探头。
 
大皇子快速说:“容佑棠大逆不孝,谋杀嫡母残害手足,趋炎附势攀附权贵,罪行累累恶贯满盈!”顿了顿,他语意森冷道:
 
“本殿下要让他身败名裂!”
 
第211章:激愤
 
杨若芳去世后, 周府纷争不断,但不再是夫妻矛盾,而多半爆发于父子或者嫡长子与庶弟母子之间。
 
这日清晨,周家父子再度爆发争执。
 
周仁霖唇抿成一直线,脸色铁青,一路疾走如风, 官袍下摆甩来甩去, 哆嗦的手摘了官帽,不管不顾,狠狠朝地上一砸!
 
“爹!您这是做什么?”周明杰同样怒气冲冲,弯腰拾起官帽。
 
“罢了吧, 我福薄,没有你这样的孝顺儿子。”周仁霖讥诮答,毫无长辈风范, 仪态尽失。
 
“有事说事儿,何必冷嘲热讽的?况且, 我们现在应该去平南侯府给外祖父烧香磕头——”
 
周仁霖在二门处倏然停顿,猛地转身, 劈头打断:“要去你去,有本事一辈子别回来!老子受够了,哼,大不了再被你那好舅舅参一本,申斥罚俸还是杖责丢官,悉听尊便!”
 
“我……”周明杰尴尬语塞, 不欲家丑外扬,遂扭头迁怒下人,粗着嗓子嫌恶地驱赶:“看什么看?都滚远点儿!这府里究竟还有没有规矩了?”
 
“是。”小厮和侍女们战战兢兢,忙不迭小跑离开,生怕变成出气包。
 
“规矩?”刚被朝廷监察司申斥罚俸的周仁霖冷笑,鄙夷道:“做儿子的恨不能治死父亲,这府里确实没规矩,你若是呆不惯,大可尽早投靠平南侯府,权当我这辈子没有嫡子。”语毕,拂袖大踏步走去书房。
 
“你别太过分了!”
 
周明杰大吼,他被连戳几个痛处,登时脸红脖子粗,气得浑身发抖,迅速跟上,盛怒当头颤声说:“我知道,我就知道,你当年只是为了外祖家的权势才娶我娘,一向厌恶妻子和嫡出儿女,偏爱妾氏和庶出!如今明宏和娘都死了、妹妹进庵堂常伴青灯,你心里一定高兴坏了吧?高兴之余,看我这个嫡长子愈发不顺眼,纵容小妾一再刁难欺压——”
 
“够了!”
 
他们行至书房门口,周仁霖推门的动作定住,忍无可忍地质问:“明杰,你口口声声被刁难、被欺凌,可苏氏只是妾氏而已,她哪里越得过嫡长公子?这府里,连我都压不住你,你竟然联合舅舅谋害父亲,还有谁能欺负你?”
 
“我没有!”周明杰矢口否认。
 
吱嘎一声,紧接着嘭一声,书房门被重重一摔。
 
周仁霖迈过门槛,不住地冷笑,同时难掩悲伤,怒而喷火一般说:“我被当朝申斥不孝违律,又被罚俸半年,这下你们解气了吧?”
 
“我说了,那不是舅舅干的!”周明杰紧张强调,皱着脸叫屈:“父子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在外祖父丧期,我是疯了才会让舅舅弹劾你!我只是、只是——”
 
“你只是请求杨盛平在灵堂上、当着老侯爷的灵位、当着众多宾客的面斥责我,是吗?”周仁霖眼神冰冷,横眉立目。
 
“爹,您消消气,我敢发誓:我事先根本不知道舅舅会那样让您下不来台,他明明答应私下里找你谈的。”周明杰底气不足地解释。
 
“蠢货,你真是个蠢货。”
 
周仁霖哀叹,连连摇头,有气无力地训导:“你舅舅杨盛平虽已袭爵,但此平南侯非彼平南侯,护城司兵马虎符已收归陛下,他正是心气不顺急于立威的时候,可惜京都权贵遍地,手无实权的侯爷动不了几个人。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你倒好,上赶着把周家送去给他立威,我丢脸,你也无光,方才在灵堂上一同被训责,滋味儿如何?”
 
忆起在平南侯府当众受训的羞窘场面,周明杰的气焰逐渐收敛,无精打采,愧疚地小声嘟囔:“谁知道舅舅会那样做呢?忒过分了些,祭拜外祖父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被他们目睹一切,咱们以后怎么在外行走啊。”
 
“你现在后悔?晚了!”周仁霖恨铁不成钢,毫不留情面地呵斥:“你如此不思上进,在翰林院一待数年,连个庶吉士也挑不上,整天虚度光阴饮酒作乐,有你外祖父在世关照时都冒不出头,今后该怎么办?你到底考虑过没有?!”
 
周明杰一听,霎时满脸焦躁,瞪着眼睛说:“我饮酒作乐还不跟你学的?你还往家里纳花魁小妾呢,那又怎么说?再者,挑不上庶吉士,有谁比我更急吗?可急有何用?翰林院上下几百号进士,人才济济,岂能个个都是庶吉士?”
 
“少给自己的懒惰找理由!为父当年家境贫寒,为了前程,从未松懈,咬紧牙关寒窗苦读十年,最终考取探花,两相比较,你的条件不知强多少,但至今仍未入仕,高不成低不就,怪谁呢?怪你自个儿不争气!” 顿了顿,周仁霖眉头紧皱,并未多想,脱口而出:
 
“瞧瞧明棠,他求学时日子那般清苦,却能高中状元,又敢于主动请调地方吃苦历练,稳扎稳打,三四年一过,政绩底子便逐渐厚实,如今已升为户部侍郎,今后还得靠他关照咱们家,你倒是学着点儿——”
 
“够了!”
 
周明杰红着眼睛大喊打断,瞬间暴怒,脸庞扭曲地反驳:“谁稀罕他关照?你稀罕你自己去,别拉扯我,我就是死,也不会向他摇尾乞怜!”
 
“甚么摇尾乞怜?你们是亲兄弟,莫非你还想指望杨盛平提携?做梦吧!他的侯爵是虚衔,并无实权。”周仁霖嗤之以鼻,满腔自豪,殷切叮嘱:“明棠这一次回京懂事许多,毕竟快及冠了嘛,他长大了,旧仇旧怨迟早会释怀的。明杰,你要多关心两个庶出弟弟,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无论明棠怎么改名换姓,始终改变不了他是我儿子的事实。”
 
“不!”
 
“我才不去讨好他,死也不去!”周明杰剧烈颤抖,眼睛泛红,状似疯癫,他一贯自视甚高,从未将容佑棠放在眼里,岂料对方竟后来居上、平步青云、牢牢压在了自己头上!
 
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老天为何这样对待我?
 
周明杰喘着粗气,无法承受巨大的落差,狞笑着讽刺:“爹,这世间早已没有周明棠,容姨娘母子正长眠于西郊坟冢呢,你把容佑棠当儿子,他却视你为仇人,还妄想他关照咱们家?呵呵,你嫖宿青楼狎女支的破事儿,很可能就是他暗中指使人弹劾的,真正想治死你的人,是他!”
 
“无凭无据,不准污蔑你弟弟,他不会那样做的。”周仁霖断然喝止。
 
“你就这么相信他?”周明杰咬牙切齿,几乎喘不上气。
 
周仁霖胸有成竹地表示:“我是他父亲,此乃不争的事实,明棠官儿做得越大,就越不会任性妄为,一旦捅出去,他会身败名裂的。你啊,心胸且放宽广些,只要明棠愿意伸出援手,你的前途就坦荡了。前几日我遇见他时,已经吩咐他帮你向翰林院打招呼了,评个庶吉士应该不难。”
 
“你说什么?”周明杰双目圆睁,倍感侮辱,恨入骨髓。
 
“有关系当然要用,靠你自己得等到何年何月?明棠肯定有办法。”
 
父子俩乌眼鸡一般对峙,互相深深不满。
 
“哈~”
 
“哈哈哈哈!”周明杰怒极反笑,笑得眼尾泛泪,眼神怨毒,仇视着父亲说:“对!我和明宏窝囊愚蠢,不能为你争光,只有明棠才是你的好儿子,哪怕他大逆不孝,也是对的,从头发丝儿到脚底板都对,我们却一无是处,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胡说八道些什么?你究竟几时才能懂事?总是无理取闹,跟你娘一个模样!”周仁霖十分厌烦,心力交瘁,头疼地别开脸。
 
周明杰见状,万念俱灰,伤心绝望至极,喉头鼻尖眼睛一齐发酸,气喘如牛,半晌,忽然转身朝外跑,头也不回,狂奔离去。
 
“明杰,你去哪儿?”
 
“站住!”
 
“唉,明杰,你给老子回来!”周仁霖气急败坏,终究是亲儿子,无法坐视不理,他慌忙召集人手,匆匆追赶。
 
周家鸡飞狗跳,容家却喜气洋洋。
 
容佑棠升了侍郎,无意大肆操办,决定只在家中置几桌酒、邀请至亲至交小坐。
 
“小子们,都机灵麻利点儿,今日来的全是贵客,务必尊敬有礼,可不能出错闹笑话。”李顺严肃地叮嘱。
 
“是!”众小厮齐齐应声,个个精神饱满,严阵以待。
 
容佑棠身穿半新不旧的缎袍,迈出二门,闻言笑道:“不必紧张,今日来宾皆是你们见过的。”
 
“拜见大人。”
 
“小的给少爷请安。”
 
……
 
“行了行了,家常无需多礼。”容佑棠爽快地挥手。
 
李顺关切问:“少爷,您这是要出门?备车还是备马?”
 
“不出门,尽管忙你们的,我去前院转转。”
 
“好嘞。”
 
容佑棠慢悠悠走去前厅,升官的激动欣喜感已彻底平复,他有些无聊,路过矮松丛时,懒洋洋伸手一拍,扑簌簌,震落梢头一片积雪。
 
“佑棠,你做什么呢?”正四处巡查的容开济远远问。
 
容佑棠忙收手,煞有介事地解释:“扫雪啊,我怕积雪压折了树枝。”
 
“大冷的天儿,仔细冻着手,快回屋看书去,等宾客来了我再叫你。”容开济舍不得儿子在家里还操劳,近前便是不由分说地一顿催促。
 
容佑棠哭笑不得,忙恳切请示:“爹,我才吃了早膳,饱得很,坐不下,想走一走。”
 
“那就走一会儿。宴席都安排好了,你什么也不必忙,歇着吧啊。”
 
隆冬时节,呼吸交谈间白雾阵阵,容佑棠劝说:“您也歇会儿,宴席交代管家和江柏、张冬他们操办即可。”
 
“嗨,我就是四处看一看,清闲不费劲儿。”人逢喜事精神爽,容开济笑容满面。
 
容佑棠正想再劝两句,却看见门房小厮飞奔入内,急切禀报:“老爷、少爷,有贵客到访!是七、七皇子殿下,他有一位同伴,但小人们都不认识。”
 
“七殿下?”容佑棠诧异扬声,一头雾水。
 
容开济也皱眉:“我们家办小宴,怎会惊动那等贵人?”
 
“无妨,我去瞧瞧。”容佑棠说着便朝外走。
 
“一起。”
 
容佑棠和养父步履匆匆,刚绕过照壁,迎面便撞上浩浩荡荡一群人!
 
“不知七殿下大驾光临——”容佑棠甫站定,一句顺口客套话未完,倏然吃惊睁大眼睛,失声低喊:
 
“瑞王殿下?”
 
第212章:稀客
 
瑞王殿下?
 
容开济和门房小厮震惊愣住, 忍不住好奇打量据传天生孱弱所以深居简出的瑞王:
 
只见七皇子小心搀扶着兄长,瑞王身披茶色织金镶雪白滚边的大氅,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那眼里仿佛蕴着一泓寒凉的水,极有神。
 
“下官参见瑞王殿下、七殿下!谨给二位殿下请安。”容佑棠定定神, 丝毫不敢慢待, 立即催促家下人行礼。
 
容开济等人猛地惊醒,急忙跟随行礼,七嘴八舌称:“草民叩见瑞王殿下、七殿下,二位殿下万安。”
 
“都起来, 无需多礼。”瑞王抬手虚扶了扶容佑棠,嗓音清朗。
 
“不错,容哥儿好眼力!这也给你认出本殿下的皇兄了。”七皇子赵泽武大加夸赞。自迈进容府门槛后, 他的心就高高悬起,紧张至极, 无法自控地四处张望,悄悄探寻某人的行踪。
 
容佑棠略躬身, 笑道:“外头冷,二位殿下快请进屋上座,请。”
 
瑞王颔首,他一向话少,比庆王更沉默寡言,安静跟着容佑棠走。
 
“容哥儿, 你了不得啊,才多大点儿年纪?就已升了户部侍郎,年少有为呀。”赵泽武随口谈起。他一边偷偷东张西望,一边在心里扇自己耳光,怒骂:没出息!就算他在这儿又怎么样?难道武爷怕他不成?
 
容佑棠摇头道:“哪里,殿下谬赞了,下官年轻愚拙,一切皆是仰仗浩荡皇恩而已。”
 
“皇恩再浩荡,也不可能随意拿六部要职赏人,显见你是有才华的,可堪重用。”瑞王慢条斯理说。
 
场面礼节往来,容佑棠应付自如,拱手谦虚道:“殿下过奖了,下官愧不敢当。”
 
瑞王扭头,看了看容开济,温和问:“这位想必便是令尊?”
 
“殿下英明,这一位正是家父。”容佑棠忙应答,微微吃惊,毕竟皇亲国戚往往眼高于顶,像七皇子那般才是常态。
 
容开济净身后在皇宫熬了几十年,甚懂礼节,他马上欲再度叩首:“草民容开济,给殿下请安——”
 
“免礼。”瑞王却提前阻拦,淡笑道:“你能抚养出容侍郎那样才华出众的孩子,委实难得。”语毕,他余光一瞥贴身侍从,那有品级的中年太监心领神会,即刻高声宣告:“容开济教导有功,瑞王殿下特赏南珠一挂、沉香拐一枝、锦缎一百匹!”
 
无缘无故的,瑞王为什么赏我爹啊?
 
容佑棠茫然不解,有些忐忑,但亲王赐无法辞,只得按捺疑惑,与同样一头雾水的养父致谢:
 
“草民叩谢瑞王殿下恩赏!”
 
“多谢殿下,您实在是破费了。”容佑棠恭谨称。
 
瑞王平和道:“区区赠礼,不值得什么,本王贸然来访,打搅了。”
 
“二位殿下屈尊纡贵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实乃求之不得的好事儿,若说‘打搅’,那是万万没有的。”容佑棠中规中矩地应答,暂时摸不清对方来意,略一思索,小声提醒养父:“爹,您回屋歇着,我会招待殿下们的。”
 
“行!我去吩咐沏好茶,你千万好生招呼,切莫失礼。”容开济郑重叮嘱,以为对方是找儿子商谈秘事的。
 
“好的。”容佑棠点点头,其养父捧着烫手的礼盒,匆匆下去安排待客茶点。
 
不多时
 
一行人迈进客厅,容佑棠热情招呼:“二位殿下,请上座。”
 
瑞王与七皇子分坐上首两侧,其心腹侍从各司其主,雁翅排开。
 
而后,容佑棠亲自接了茶盘和果品攒盒,为贵客奉茶、上点心,周到细致,不卑不亢。
 
瑞王温和道:“容大人,你也坐。”
 
“是。”容佑棠落座,吁了口气,诚挚道:“在二位殿下面前,下官岂能算‘大人’?真真折煞在下了!请殿下直呼姓名即可。”
 
瑞王点点头,扭头望向弟弟,赵泽武会意,端着茶杯起身说:“哎,坐着怪无趣的,容哥儿,你家有园子吗?”
 
“只有一个极小的,不知——”容佑棠尚未说完,赵泽武便大手一挥:“带路!你们聊,武爷出去逛逛。”
 
容佑棠瞬间领悟:看来,是瑞王殿下有话相问,我还以为七殿下又来打听恺哥呢。
 
“既如此,瑞王殿下请稍候。”容佑棠离座,亲自引领七皇子至后花园月洞门口,并安排几个伶俐小厮陪同,返回客厅一抬眼:
 
除下披风的瑞王独坐,垂首沉思,其心腹侍从已被屏退至廊下等候。
 
“殿下久等了。”容佑棠朗声道。他敏锐察觉:较之以往,瑞王少了许多淡漠冷清,多了些俗世烟火气息。
 
瑞王如梦初醒,轻声说:“你坐。”
 
“谢殿下。”容佑棠不慌不忙,耐性十足。
 
瑞王穿着一身霜色锦袍,脚蹬白底黑靴,鬓若刀裁,眉发乌浓,愈发显得皮肤玉白细腻,俊美无俦。他想了想,先问:“方才一路上看见你家下人正大清扫,并抬桌子搬椅子,莫非是在准备宴请?”
 
容佑棠大大方方承认:“殿下英明。下官外放多年回京,加之仰赖陛下隆恩荣获擢升,便和家父商议着置了几桌酒,邀请亲友们小坐。”
 
瑞王一怔,歉意道:“本王事先并不知情,委实打搅了。”
 
“哪里哪里。”容佑棠连连摆手,爽朗笑说:“您绝对是贵客中的稀客,天下不知多少人想给您请安,却无缘得见,下官何德何能?竟有幸接待您的大驾,简直受宠若惊!”
 
“你果真是个有趣的人。”瑞王莞尔,有感而发,喃喃道:“怪道他喜欢你们家。”
 
“啊?”容佑棠侧耳问:“请恕下官一时没听清楚,不知您说的是哪位?”
 
瑞王的眼神瞬间悲喜交加,面上却十分平静地告知:“宋慎。”
 
草上飞?
 
“宋、宋神医?”容佑棠一怔,慢慢坐直了,心里顿时喷涌千儿八百种猜测,思绪转得飞快,暗忖:当日在喜州,宋慎绝口不提瑞王,也没多提“夏小曼毒害瑞王案”的始末,我离京太久,尚未了解许多事……
 
“本王听三皇兄说,你在喜州见过他?是吗?”瑞王略微倾身,难掩关切。
 
一听对方提及“三皇兄”,容佑棠便不由自主笑了笑,谨慎答:“是的。”
 
“他怎么样?还好吧?”瑞王屏住呼吸,保持倾身的动作。
 
容佑棠下意识皱眉。
 
“他出事了?”瑞王目不转睛,一副不问清楚誓不罢休的架势。
 
“回殿下的话:”容佑棠迅速打定主意,字斟句酌地禀报:“当时下官在喜州任知府,宋大夫到访,他略提了几句关于夏小曼……谋害您的事儿,小住三天就起程回故乡了。”
 
瑞王沉吟片刻,不欲深谈旧案,转而细细询问:“他骑马还是坐车?是否携带着夏小曼的骨灰?”
 
容佑棠正色答:“他骑马,急于送其师姐回故乡入土安葬,下官不便挽留,只能让他养足精神再赶路。”
 
“他精神不好?”瑞王立即追问。
 
容佑棠欲言又止,时刻铭记眼前是天生患有心疾的病人,不敢大意刺激,遂避重就轻地解释:“宋大夫在京城出了些意外,加之旅途劳顿风尘仆仆,难免疲累,但休息三两天就恢复了。殿下请放心,他是老江湖,必定会一路平安的。”
 
瑞王一声叹息,什么也没说。
 
容佑棠稳稳坐着,心不在焉地品茗,满腹疑团,惊疑不定,暗想:观瑞王的神态,显然待宋慎不一般,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回头我得去问问庆王殿下,或许他知道内情。
 
双方各有心事,客厅足足安静两盏茶的功夫。
 
沉默良久,瑞王勉强恢复平静,重新开口,斯文客气地问:“宋慎无家可归的时候,是不是经常到你家借住?”
 
容佑棠回忆数息,认真答:“并不经常,前后加起来不足两月。”
 
“他曾多次提起,夸你们和气善良、慷慨收留陌生人,令尊热心为其张罗可口饭菜、置办衣裳、馈赠银钱等等,实乃世间少有的好人。”瑞王谈吐文雅,尊贵从容。
 
哦!
 
原来我爹刚才获得赏赐是因为宋慎的美言!
 
容佑棠恍然大悟,严肃地解释:“家父之所以喜欢宋大夫,其实是因为他医术精湛、豪爽赤诚,妙手回春治愈家父旧疾,患者及其家眷自然敬重他。”
 
瑞王眉头一松,笑了,刹那如玉生光,风华流转,起身问:“他在这儿有固定的厢房吗?”
 
“有。”容佑棠镇定答,隐隐有所猜测,试探着说:“去看看?”
 
瑞王点点头。
 
容佑棠暗暗心惊,极力冷静,佯作平常,引领瑞王前往宋慎住过的客房,有条不紊地安排小厮准备茶点和炭盆熏笼取暖。
 
“你家今日设宴,快忙去吧,本王坐会儿。”瑞王站在书桌前,头也不回地吩咐。
 
客房素雅整洁,但长久无人居住,冷冰冰,容佑棠很不放心,当机立断,恳切坦言:“殿下是贵客,下官岂能失礼冷落您?”
 
“罢了,”瑞王叹息:“去请你七殿下来,省得他搅乱宴席。”
 
您真是太体贴了!
 
容佑棠如释重负,欣然领命:“是。”
 
半个时辰后,受邀宾客陆续提着礼盒登门。
 
容佑棠疑虑重重,可渐渐忙起来了,分身乏术,也就顾不上后院客房的两个皇子。
 
“今儿咱们请了卓家公子的,那二位殿下什么时候走?”容开济耳语问儿子。
 
容佑棠无奈答:“不清楚,瑞王下令别声张。哎,无妨,有瑞王殿下在,应该不会闹起来。”
 
“但愿如此。”容开济忧心忡忡,话音刚落,小厮飞奔入内通报:“老爷、少爷,国子监祭酒路大人到!”
 
容佑棠立刻打起精神:“爹,我去迎师父。”
 
“去吧。”
 
容佑棠昂首阔步,恰恰赶在路南的轿停时,他上前躬身打起轿帘,毕恭毕敬道:“弟子给师父请安!多谢师父赏脸光临。”
 
“为师怕是来早了吧?”路南儒雅端方,眼里满是笑意。
 
“哪里,弟子已恭候多时了。您慢点儿。”容佑棠细心搀扶路南下轿,师徒俩尚未站稳,巷口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嘿,佑子!”洪磊大老远地高呼。
 
“哎呀,路大人到了?”眼尖的陈际惊讶说。
 
“真是失礼,我们做晚辈的倒来迟了。”卓恺忙勒马,招呼同伴们:“快下马,走,先去给路大人请安。”
 
“好嘞!”五六个壮小伙子笑嘻嘻,牵马行至容府门口,纷纷抱拳行礼:
 
“晚辈拜见路大人,给您老请安。”
 
路南一直站着等候,和蔼道:“请起,你们都是佑棠的朋友吧?来,一起走,进屋喝茶。”
 
“大人先请。”卓恺恪守礼仪,他年长,全程带领小弟们。
 
容佑棠忙得脚不沾地,一时吩咐小厮接过客人的马缰和礼盒,一时和洪磊陈际等人悄悄玩闹动手,一时抢着搀扶师父登上台阶。
 
呸!
 
贱婢生的狂妄忤逆东西,也配升官?
 
斜对面热闹非凡,喜气洋洋,深深刺痛了周明杰的心,他靠着另一条小巷的墙壁,眼睛血红,浑身酒臭,摇摇晃晃地走向容家
 
第213章:黑雾
 
“并非我故意推脱, 实在是家事紧急,不得不处理,还望你回去转禀殿下。”周仁霖无奈解释,强忍厌恶和不耐烦。
 
“周老兄啊,”假扮作周府小厮的暗使名唤李桢,他窃笑不已, 叹了口气眯着眼睛, 二郎腿高高翘起,慢吞吞说:“殿下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他再三再四地下令, 谁敢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忤逆?唉,不是我不肯帮忙,而是无能为力呀。”
 
隆冬腊月, 周仁霖却上火得口苦咽干,抄起茶杯咕嘟咕嘟灌了一杯温茶, 用力扯了扯衣领,忍怒道:“我明白你的难处, 但犬子杳无音信,我两天两夜没合眼,召集一切人手满城寻找,可孩子至今下落不明!若今日再无结果,我只能去报官了。这些都是事实,劳驾你解释给殿下听——”
 
“别!我可不敢。”李桢懒洋洋打断道:“周老兄, 这几年因为你屡次推脱或坏事,我不知受了殿下多少责罚,求您好歹配合点儿吧。”
 
周仁霖黑着脸,自行倒茶,仰脖又狠灌一杯。
 
“既然投靠了殿下,就必须效忠一辈子,否则……还用得着我提点?说句难听的实话,在殿下眼里,咱们都是蝼蚁一般的人物,一指头能摁死一片。”李桢气定神闲,漫不经心地唏嘘:“想想皇后娘娘母子,他们跟咱殿下作对,最终是个什么下场?看在相识多年的份儿上,奉劝您老一句:认清自己脚下踏的船!无论最终哪个船老大胜出,咱们都已经下注了,买定离手,这是江湖规矩。”
 
周仁霖面色沉沉,眼神晦暗莫测,一言不发。
 
李桢斜睨一眼上首的人,止不住地幸灾乐祸,状似关切地问:“好端端的,令公子为何离家出走呢?你也别太担忧,大公子不是稚龄幼儿,想通了就会回家的。眼下要紧的是容佑棠,他也是您的公子,按照殿下吩咐——”
 
“嘭”一声!
 
周仁霖重重拍桌,忍无可忍道:“我所言句句属实!在圣旨下达之前,我约见了佑棠,严格遵照殿下吩咐,苦口婆心地教他再度请旨外调,可他不听从,我有什么办法?难道叫我当街押着他入宫、逼他奏请陛下恩准外调吗?”
 
“哎,瞧瞧你,说不了两句就甩脸子。”李桢毫不畏惧,淡淡转告:“殿下有明令:你再去尝试拉拢一次,实在不行,只能另行设法解决麻烦了。”
 
解决麻烦?
 
周仁霖脸色突变:“你们想干什么?”
 
“不是‘你们’,而是‘我们’。”李桢挑衅似的纠正,施施然道:“殿下说啦,你不是外人,之前踢开拦路石的事儿你基本清楚、甚至参与了,故这一次也不瞒你,好自为之吧。”
 
“佑棠如今可是朝廷三品大员!”周仁霖紧张强调。他苦心筹谋半生,只有容佑棠一子算出人头地,已将其当做下半生的依仗。
 
“三品?”李桢嗤笑一声,乐道:“皇子还是超品呢,二殿下不也败了?胆敢跟咱们大殿下作对,没一个有好下场。”
 
“那是我儿子,你们别乱来!”惊惶交加的周仁霖脱口而出。
 
“这句话需要我帮忙转禀殿下吗?”李桢恶意满满地询问。
 
“你——李桢!”周仁霖气得几乎七窍生烟,双目圆睁,怒不可遏。
 
“哎。”李桢笑嘻嘻,纹丝不动,优哉游哉地品茗,相识多年,他早已捏准对方自私贪婪又怯懦怕事的性子。
 
正在剑拔弩张时,书房外忽然传来管家急切的通报声:
 
“大人?”
 
“大人,我们发现公子下落了!”
 
“哦?”周仁霖眼睛一亮,顾不得李桢,疾步奔去拉开房门,劈头问:“明杰在哪儿?”
 
“公子的书童林庚该死!他憋到前一个时辰才松口,供出东城葫芦巷一个姓花的女人,那是公子的相好,老奴已派人打听了,公子应该就在那儿!”管家斩钉截铁地禀报。
 
周仁霖余光朝后一飘,无比厌烦,方才他正苦于如何脱身,遂当机立断地催促:“带路!本官要亲自押回那糊涂东西!”
 
“是。”管家点头哈腰,召集众小厮,一行人浩浩荡荡赶去东城葫芦巷找人。
 
于是,李桢便被独自撂下,他连连冷笑,随手一丢,白瓷小钟应声而碎,他恶狠狠道:
 
“呸!”
 
“你还妄想父凭子贵呢?且看殿下出手,叫你尝尝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滋味儿!”
 
与此同时
 
容府宴席由容开济、容正清、路南等尊长一辈相继致辞后,如时开席,觥筹交错,十分热闹,其乐融融。
 
酒过数巡,容佑棠寻了个理由把卓恺叫离席。
 
“什么?”卓恺猝不及防,满脸震惊,倏然扭头望向容家后院。
 
“冷静些!”容佑棠忙一扯朋友,二人立于假山旁,耳语交谈。
 
“他、他怎么也来了?”卓恺眉头紧皱,内心五味杂陈,不知该做何感想。
 
“老实说,我不知道。七殿下毫无征兆地到访,把我家人吓一大跳。”容佑棠避重就轻地解释,暗暗发誓绝不透露瑞王来意,他正色告知:“恺哥,咱们是好兄弟,我一开始就打算告诉你的,只是刚才忙着喝茶闲聊吃饭,没机会,现给你交个底:七殿下在我家客房,而且不确定他是否会露面!但别紧张,你可以全程跟紧我师父,散席也跟着他老人家散,那样应该就相安无事了。”
 
为避免招摇,容佑棠已事先和庆王、郭达喝了一场,故在场宾客中,当属国子监祭酒路南德高望重。
 
卓恺魂不守舍地点头:“好的。”
 
“时过境迁,七殿下已成亲生子,应该放下了。恺哥,咱们有过命的交情,你的亲事就定在下月,而且是陛下赐婚,千万要顺顺利利的,否则我真是无颜面对令尊令堂。”容佑棠恳切坦言。
 
“无需担忧,我能应付。”卓恺莫名自信。在对上七皇子时,他虽然家世权势不如人、屡次受制于皇室,但、但……面对面单打独斗时,他从未输,总是以对方气急败坏愤怒无奈收场。
 
——既然注定成不了一对,碰面难免尴尬,还是尽量少见面的好。
 
容佑棠暗忖,抬手拍拍对方肩膀,宽慰道:“我一直站在你这一边!”
 
“好兄弟!”卓恺感动地回以一拳,逐渐恢复冷静,丝毫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之意。
 
“你我心里有底,席上无论发生何事都不必惊惶。”容佑棠伸手一引,笑着催促:“走,咱们该回宴厅了,以免里头找人。”
 
“嗯。”卓恺点点头,推着容佑棠肩膀,亲密并肩返回宴席。
 
然而
 
容佑棠万万没料到:
 
怪道我一上午心神不宁!原来不是七殿下闹事,而是周明杰!
 
容佑棠震惊瞬息后,迅速镇定,立于宴厅门槛外,映入眼帘的是状似喝醉的周明杰脸通红,他正被数人围困、拼命挣扎间挥臂横扫,登时“叮叮当当”扫落一片杯盘碟碗。
 
“住手!”容佑棠断然喝止,疾步迈过门槛,高声质问:
 
“周明杰!不明原委之前,我姑且称一声‘公子’,请解释一番:你为何搅乱酒席?”
 
“卑鄙小人!”周明杰被洪磊等人牢牢按住,无法动弹,狼狈不堪,他郁郁愤懑已久,被父亲直白蔑视后悉数爆发,痛定思痛,将过错一股脑儿倾倒在庶弟头上,他醉得头晕脑胀,用仅剩的几分理智斥责容佑棠:
 
“装腔作势的伪君子,你害得我有家不能回,你、你无耻!”
 
“我无耻?”
 
“冬子,先让他安静一会儿。”容佑棠毫不客气地吩咐,他定定神,先朝众宾客拱手一圈,郑重致歉:“招待不周,实在抱歉,诸位百忙中抽空赏脸光临寒舍,却被不速之客搅了兴致,还请多多海涵,别跟醉酒之人一般见识。”
 
措手不及的容开济回神后,赶紧打圆场:“今日来宾俱是至交亲友,岂料竟出了这等意外!真是对不住。”
 
面面相觑后,路南率先为弟子帮腔:“无妨,酒席本就将散,周公子贸然搅乱宴厅,我们都没来得及反应,怪不得你们。”
 
洪磊立即响应:“路大人言之有理!周、周公子,你并未受邀出席,却连哄带骗地硬闯进来闹事,究竟什么意思?”
 
“就是!”
 
“我们好好儿地喝酒,你一来就胡言乱语,还砸桌子,未免太过分了。”
 
“你在别处喝醉酒,居然跑这儿来捣乱,佑棠跟你不熟吧?”
 
……
 
众宾客同仇敌忾,七嘴八舌地围攻周明杰。
 
“松嘴,让他说话。”容佑棠冷静吩咐小厮,他不用问也猜到周明杰的嘴里吐不出象牙,众目睽睽之下,若不质询澄清,将大大损害自身名誉。
 
“是。”张冬和同伴不情不愿地放松钳制。
 
周明杰得以大口大口喘息,他浑身衣衫皱巴巴,蓬头乱发,失魂落魄且忿忿不平,醉鬼无所顾忌,梗着脖子,酣畅淋漓地吼:“你、你滥用职权,几次三番下绊子,害我评不上庶吉士,有家不能回,你如此狠毒狭隘,怎配得到朝廷重用?”
 
“休得血口喷人!”容正清疾言厉色,容、周两家有深仇大恨,他对周仁霖恨之入骨,看杨若芳母子几个也极不顺眼。
 
“叔父息怒。”容佑棠一把劝阻亲友,他越众而出,义正辞严地反驳:“你随口污蔑于我,毫无大家公子风范,我岂能允许你妄加指责?听着!首先,我虽是翰林院侍讲学士,但说来惭愧,一经授职不久即赶赴喜州上任,一别数载,竟从未参与过庶吉士评选,你选不上庶吉士,无非因为中选之人更优秀,为何怨我?其次,至于周府家务事,我就更不知情了,你该回家解决,而非胡说八道诋毁旁人!”
 
“休、休想抵赖,你虽然不在京城,却、却很有些狐朋狗友,”周明杰一头钻进牛角尖出不来,异常固执,他醉得站不稳,瘫软被小厮们合力架着,悲愤地痛斥:“你分明指使他人恶意刁、刁难,否则我怎么可能连个庶吉士也选不上?!”
 
周明杰吼得嗓子都嘶哑了,怨气冲天,自暴自弃。
 
容佑棠面无表情,目光如炬,肃穆质问:“酒后吐真言,周明杰,你也太敢攀扯了!我在翰林院尊长前辈众多,你居然一口气将一大片朝廷命官打成狐狗之流?”
 
此时此刻,率领下人苦寻半日的周仁霖终于磕磕绊绊打听到了容府,他心急如焚,生怕嫡长子冲动闯祸,忐忑之下,便不由分说地硬闯——
 
第214章:落花
 
“滚开!”周仁霖焦急大喊, 不顾一切带人往里冲。
 
“哎哎,您、您几位别混闯啊。”
 
“此乃户部右侍郎容府,请勿擅闯!”
 
“站住!你们想干什么?”
 
……
 
容府门房小厮们据理力争,拼命拦截,无奈对方人多势众,百般劝阻无果。
 
片刻后, 推推搡搡的一群人蜂拥至宴厅, 将并不宽敞的厅堂围了个水泄不通。
 
周仁霖气喘吁吁,尚未站稳,恰好听见庶子的一句“周明杰……你居然一口气将一大片朝廷命官打成狐狗之流”,他精神一震, 匆匆扫了几眼,立即高声解释:
 
“误会!”
 
“一切都是误会!”
 
“犬子醉酒身体不适,出言无状, 还望诸位海涵。”
 
语毕,周仁霖疾奔至嫡长子面前, 二话不说,扬手便是重重一耳光!
 
“啪”清脆响亮的一声。
 
周明杰痛叫:“啊!”他瞬间被打醒了一些, 但仍迷迷糊糊,睁开血红的眼睛瞪视父亲,大着舌头问:“你、你居然打我?”
 
“打你怎么了?为父还打不得你了?”周仁霖疾言厉色,余光瞟向容佑棠,咬咬牙,抬手又是“啪”一耳光, 怒斥:“你个逆子!喝醉酒不回家躺着,跑容大人府上耍酒疯来了?满口胡言乱语,为父今日非打死你不可!”语毕,他怒火中烧,连扇带打,把儿子打得哀声求饶。
 
“啊!哎呀,爹,爹!别打了,别、别打!”周明杰连连惨呼,涕泪交加,脸颊迅速肿起指印,狼狈极了。
 
他主要是打给我看的。
 
容佑棠心知肚明,作为实际上的当家人,他冷静吩咐自家小厮:“张冬,你们还不赶紧松开周公子?”
 
“是。”张冬等小厮这时才松手,旁观闹事者挨打,他们心里无比畅快,强忍笑意。
 
周仁霖一边下狠手教训嫡长子,一边抽空对容佑棠说:“犬子失礼了,实在抱歉,回头等他酒醒,我一定让他负荆请罪!”
 
“不敢。”容佑棠语气平缓,淡淡道:“令公子威风凛凛,醉酒都能给翰林院众官员扣一个‘失职不公’的罪名,更何况清醒?”
 
“误会!真的只是误会,犬子烂醉如泥,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些什么!”周仁霖急忙辩解,气恼之下,恨不得将没出息又频频闯祸的儿子当场打死。
 
周明杰手脚发软无力躲闪,被打得抱头躲避,呼喊求饶。
 
容正清见状,极度鄙夷,冷冷质问:“周大人,今日乃舍侄的喜宴,莫非你要当着众位宾客打死儿子?”
 
“正清,”周仁霖始终畏惧妾弟,面对恩师之子时,他底气严重不足,尴尬答:“正清,明杰是你的外甥,他犯了错——”
 
“哎,可别!”容正清摆摆手,别开脸,沉重道:“家姊命薄没福,委身于你做妾,早已故去多年,我不敢和你家嫡长公子攀亲。”
 
“贤弟,息怒。”容开济上前拉回容正清,路南亦劝道:“容大人,别急。”
 
忆起年少求学的经历,周仁霖脸涨红,心烦气躁,下手愈发重了,一脚踹翻嫡长子!
 
容佑棠忍无可忍,大踏步上前,伸手阻拦,沉声问:“周大人,难道您非要在寒舍当众动用家法吗?若打出了人命,让旁观者何以自处?”
 
小兔崽子,总算拦了一把!
 
周仁霖暗骂一句,顺势停手,喘吁吁,单手叉腰,犹愁眉苦脸道:“唉,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呐!我管教无方,委实惭愧,方才犬子无礼冲撞了诸位,周某在此赔罪了,实在对不住。”说着,他略躬身,拱手一圈。
 
如此一来,宾客中的低品官员不便受礼,纷纷避开或回礼,含糊口称“不敢当”,眼睛纷纷望向容佑棠。
 
眼看其乐融融的宴席被搅得乱糟糟,容佑棠止不住地生气,涌发一阵阵怒意,肃穆指出:“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周大人代令公子赔礼,本属难得,却于切实解决麻烦无益。”顿了顿,他大义凛然地表示:
 
“方才,周公子口口声声指责我伙同他人、暗中下手阻挠其评选庶吉士,言之凿凿恍若为真,不仅搅乱人心,而且抹黑翰林院上上下下!为求真相,我稍后就去翰林院一趟,调阅令公子卷宗,查个水落石出,看他究竟为何屡次落选。”
 
好!洪磊等人无声喝彩,对周明杰均不屑一顾。
 
“不不不!千万别!”周仁霖焦头烂额,情急之下,慌忙拉着庶子胳膊哄劝:“佑棠,别冲动,明杰酩酊大醉,一派胡言乱语,你跟个酒鬼较什么真呢?今日他搅了你的酒席,全是他的错,有目共睹,我是严惩不贷的,你大人有大量,饶他一次吧,啊?”
 
——哼,周明杰多次寻衅滋事,烦不胜烦,我人在京城,岂能任由其再度全身而退?
 
容佑棠不漏痕迹地一挣,父子俩面对面,他已铁了心,摇摇头,义正辞严地阐述:“倘若令公子只诋毁我一人,或许尚有商量余地,但他竟然一口气攀扯了整个翰林院!我身为侍讲学士,岂能充耳不闻、视若无睹、辜负陛下的隆恩委任? ”
 
“你——”周仁霖语塞,无可反驳,急出一脑门白汗。
 
容佑棠一身正气,彬彬有礼说:“刚才周大人不是亲口承诺‘严惩不贷’吗?那么在下设法开展调查只是顺从您的意思而已,不必言谢。”
 
“噗哈咳咳!”洪磊等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差点儿没憋住笑,个个举起拳头掩嘴,佯作咳嗽状。
 
不孝的孽障!周仁霖险些气个倒仰,瞪着眼睛说不出话。
 
容佑棠身姿笔挺,目不转睛,毫无退缩忍让之意。
 
“小徒言之有理。周大人,令公子毕竟指责了大批朝廷命官,假如不查清楚、流传出去以讹传讹的话,翰林院颜面何存?朝廷尊威何在?”默默旁观许久的路南终于开口,他拍拍徒弟的肩膀,意味深长地教导:“佑棠啊,你年纪轻轻得到陛下重用,为官必须清正廉洁、为公为民必须尽心竭力,方不辜负圣恩。否则,别说暗中窥视之人了,为师也决不轻饶你!”
 
“是。”容佑棠恭谨拱手:“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周仁霖霎时饱受质疑眼神,老脸发烫,硬着头皮站稳。此刻,周明杰已酒醒大半,自知闹了笑话,屈辱羞愤,他鼻青脸肿,被心腹小厮团团搀扶,咬牙垂首装晕,一声不吭。
 
然而,祸不单行,周家父子并未就此停止出丑。
 
正当容佑棠设想先驱赶不速之客、而后奉茶给来宾一一致歉时,窥听多时的七皇子耐性耗尽,带领两名侍卫现身,大声道:
 
“容佑棠,你不必回翰林院调阅卷宗了,武爷知道周明杰屡次落选的原因!”
 
天爷!
 
七殿下露面了!
 
容佑棠飞快转身,止不住地头疼,悄悄观察卓恺:
 
只见卓恺位于路南身侧,小心为年迈长者隔开拥挤人群,目不斜视。
 
“下官参见七殿下。”容佑棠率先行礼,知情的容家人紧随其后,其余人——尤其周家人,却震惊惶恐,刹那宴厅内跪倒了一片人。
 
七皇子赵泽武傲然负手,悄悄打量卓恺,竭力镇定,特别搀起路南和容佑棠,顺便扫视路南身边的卓恺,威严道:“都起来吧,无需拘礼。路老大人,请起。”
 
“谢殿下。”
 
容佑棠下意识朝七皇子身后扫了几眼:空无一人?
 
“四哥同意武爷出面的。”赵泽武耳语告知。
 
容佑棠微不可见地点头,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拱手歉疚道:“寒舍设薄宴,多谢七殿下屈尊赏脸驾临,只是您看……唉,实在抱歉,下官让您烦心了。”
 
“这怎么能怪你?”赵泽武叹息,同情地一挥手,嫌恶道:“世间有部分不思上进却又自视甚高之徒,总误以为自己怀才不遇,比如周明杰。”
 
周明杰心里破口大骂,却不敢面对,只能继续装晕。周仁霖脸涨成猪肝色,支支吾吾,低声下气地说:“殿下息怒。”
 
赵泽武看也不看周家人,面朝众宾客,中气十足道:“容佑棠前几年任地方官,一连错过多次庶吉士评选,本殿下却在翰林院挂职,受邀列席甄选,当然,本殿下并不了解参选进士们,故只是旁观而已,但大概记得周明杰。周明杰入院三四年,年年参选,却依次因为与同年斗殴、损坏重要文书、酒后不敬上峰等过错落选,这些事儿翰林院的人都知道,你选不上纯属自作自受,若是选上了,才叫不公呢。”
 
哦~
 
在场众人恍然大悟,齐齐审视耷拉着脑袋缩在父亲身后的周明杰:啧啧,好一个纨绔!与之相比,连七殿下都变得讲道理了。
 
“周某教子无方,让诸位见笑了。”周仁霖干巴巴挤出一句话,颜面尽失,对嫡长子失望透顶。
 
“多说无益,你赶紧把人带回家管教吧,责令其自强上进,光眼红不服有什么用?假如周明杰能像容佑棠一样踏实能干,本殿下一定为其请功!”赵泽武慷慨地许诺。
 
几年未见,他变化不小啊……卓恺万分惊诧,忍不住狐疑打量,简直怀疑对方壳子里换了个芯儿!
 
赵泽武敏锐察觉,无法自控地昂首挺胸。
 
容佑棠有些担忧,当机立断,很不识相地侧身一跨,感激称:“多谢殿下仗义解围,下官感激不尽。”
 
喂,你小子挡住人了!赵泽武懊恼皱眉,表面却还得端着,矜持说:“举手之劳罢了,不值一提。”
 
数日后·庆王府
 
“哈哈哈~”郭达畅快大笑,用力一拍大腿,乐道:“所以,是你提请将周明杰逐出翰林院的?”
 
容佑棠点点头,无奈道:“他欺人太甚,居然闯进我家闹事,得罪了大批朝廷命官,若非他极力解释酒后无状,那么绝不仅是革除功名、逐出翰林院那么简单。”
 
“周明杰傲慢浮躁,在翰林院屡次滋事,若非依仗平南侯府,他一早被教训了。”庆王直言评价。
 
“这次让他革除功名,若再有下次,我一样不留情!”容佑棠沉着脸。
 
“那种人,不提也罢。”庆王宽慰道,顿了顿,他罕见地欲言又止,字斟句酌道:“广平王一行昨日已抵达京城,估计过两天宫里将置办接风宴,以你的品级,应该能出席——”
 
“嗯?”容佑棠疑惑等着下文。
 
庆王皱眉,看了一眼表弟,郭达清清嗓子,小声问:“你知道的,三公主尚未出阁,到时陛下可能为其相看驸马,她、哦不!你是不是……认识她?”
 
第215章:阴谋
 
“三公主?”容佑棠当场愣住, 满脸错愕,迅速忆起昔年在御花园荷池边偶遇的娴静娇怯小姑娘。
 
“你、你认识她吗?”郭达含含糊糊,一反平素粗犷豪迈的常态。
 
某个念头瞬间闪过,容佑棠虽无头绪,但直觉不妙,他想了想, 谨慎答:“公主乃金枝玉叶, 何等高贵?我一介普通人,岂敢说‘认识’?较真细论,还是当年协从殿下调查长公主被害一案时,曾与三公主偶然碰面, 仅此而已。”
 
“哦。”郭达一拍大腿,唏嘘道:“原来如此!你们果然是认识的。”
 
容佑棠立即强调:“您快别说笑了,就只是打过照面, 真不能算认识。”
 
郭达望向表兄,继续唏嘘:“表哥, 瞧瞧,这小子倒是一早抛之脑后了!”
 
抛之脑后?说得好像我很、很……无情无义?容佑棠惊奇地琢磨:无情无义?
 
庆王注视对方意外困惑的模样, 索性低声透露:“你们都是本王的至亲至信,故无需隐瞒,实话告诉你:三皇妹不知从何处听说你回京,特地寻本王悄悄打探你的消息。”
 
什么?
 
如此一来,容佑棠即使再傻也猜出了些意思,他睁大眼睛, 无措问:“她打探我做什么?”
 
“尚未出阁的姑娘家,鼓起勇气暗向兄长打听外男,你说呢?”郭达竭尽所能地含蓄,并未直白戳破。
 
“不、不是,她、三公主——怎么可能?我记得清清楚楚,我和她只是在御花园案发现场偶遇一次啊,毫无交情!而且,都那么多年过去了。”容佑棠语无伦次地解释,恳切凝视庆王。
 
“咳咳,估计是一见钟那什么呗。”郭达挠挠头。
 
容佑棠使劲摇头:“不可能的,一定是误会了!”
 
“误会什么?三皇妹都打听到本王头上了。”庆王脸色凝重,心情委实复杂,毕竟有些话不便和妹妹直说。
 
“别怪我多嘴啊,”郭达善意地提醒:“先皇后孝期已过,所有适龄待嫁的、待娶的公主皇子,年后肯定要开始准备了,毕竟成家开枝散叶是头等大事儿,没有相当分量的特殊原因,无法一推再推。譬如三公主,皇室和礼部都已在商讨筹划,否则她也不会急得直接找表哥。”
 
容佑棠神色怔愣,心中刹那涌起急躁和恐慌,绞尽脑汁地思考对策。
 
“本王心里有数。”庆王简明扼要表态,稳坐如钟。
 
书房内鸦雀无声
 
忽然,容佑棠猛地起身,扑通跪下,义正辞严飞快道:“请二位旁鉴,黄天在上厚土在下,容佑棠发誓:我对三公主绝无非分之想,她是皇家璀璨明珠,高不可攀,我却只是路边尘埃,卑微低下,若有非分之想,管叫我被天打五雷——”
 
“行了行了!”郭达连忙阻止,哭笑不得。
 
庆王吓了一跳,不由分说一把拽起跪着的人,板着脸,无奈训责:“你糊涂不糊涂?平白无故,为何诅咒自己?”
 
“哎,我说容哥儿,假如公主是皇家明珠,那亲王是什么?宝石么?”郭达忍笑问,言下之意是:你跟表哥的关系,隐瞒世人都勉勉强强,刚才居然想哄老天爷?!胆子很大嘛。
 
“我——”情急口快的容佑棠这时才醒悟,发觉自打了嘴巴,登时十分尴尬。
 
“坐。”庆王把容佑棠按坐下,随即劝阻表弟:“你别逗他。”
 
“是,是是是。”郭达好整以暇应声。
 
“慌什么?我们自然是相信你的。”庆王朝容佑棠安抚道。
 
容佑棠点点头:“这、这就好。”顿了顿,他正色嘱托:“请殿下代为解释几句,切莫任由三公主一再误会。”
 
“本王当时就解释了,只不知她能否听进心里。”庆王有些头疼。皇家三颗明珠,长公主香消玉殒,二公主已出阁,仅剩恰巧赶上为皇后和王昭仪守孝的三公主耽误了花期。
 
略一沉吟,容佑棠试探着问:“朝廷一定拟好了一批三驸马人选了吧?”
 
——再如何大方的人、再如何疼爱妹妹,也做不到将心上人拱手相让。
 
“你肯定不合适,必须排除在外!”庆王的态度极强硬。
 
“殿下英明。”容佑棠欣然赞同。
 
郭达爽快透露:“自告奋勇者不少,其中包括我家族旁支的一个堂弟,名叫郭亮,品貌家世都合适,他今年中第的,现放在监察司历练。”
 
庆王颔首:“郭亮不错,正直宽厚,算是有诚意求娶公主的,但仍需密切调查,以防看走眼。”
 
容佑棠点头如捣蒜:“对!殿下所言极是!公主金尊玉贵,终身一定不能马虎,您得帮忙为她挑一个踏实可依靠的。”
 
“那是当然。”庆王郑重其事。
 
两日后,皇宫果然专门为广平王办了一场盛大接风宴,容佑棠官居三品,得以奉旨出席。
 
“祥儿,快快平身,今儿是朕特意为你办的宴席,莫非不满意?”端坐上首的承天帝慈爱微笑,十分和蔼。
 
“谢父皇。您圣明仁慈,儿臣却因镇守广南、多年未能侍奉君父膝下尽孝,惭愧万分,能当面给您磕头请安已心满意足,断无不满之意。”昔日的二皇子、如今的广平王红着眼睛,慢慢起身。他年逾而立,离京数载,两鬓竟已现斑白,身形消瘦,眉眼间满是郁郁不得志,显而易见,他在封地过得并不愉快。
 
“朕知道你的孝心,入席坐吧。”承天帝和颜悦色。
 
“是。”广平王毕恭毕敬,小心翼翼,唯恐不慎触怒父亲,往日中宫嫡子的傲慢急躁之色荡然无存,被偏僻湿热清贫的南境打磨得稳重许多。
 
承天帝冷眼审视多日,颇为欣慰次子的转变,举杯道:“朕今日设宴,专为广平王接风,诸位不必拘泥,应尽兴欢饮。来,饮此一杯,祝大成千秋万代、国泰民安!”
 
“谨祝大成千秋万代、国泰民安。”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着一片附和声,容佑棠仰脖,一饮而尽,转身扭头时恰能看清斜对面堪称战战兢兢的广平王,不禁心生感慨。
 
转眼,酒过数巡。
 
“容贤弟,酒量不错啊。”新任户部左侍郎詹同光笑眯眯举杯。
 
容佑棠忙双手举杯近前低低碰了一下,夸道:“詹兄酒量更佳,喝了好几杯,看着您愈发神清气爽了。”
 
“哎,我只是喝酒不上脸而已,尽存在腹内了,烧得慌。”詹同光笑得眼尾皱纹密布,不拘真真假假,总之周到融洽,场面上的功夫很到家。
 
幸亏容佑棠年少经商时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应付自如,大加赞赏道:“这御酿美酒真是极品,绵柔甘香,回味悠长。”
 
“贤弟喜欢这秋白烧?我家倒储藏了几坛子,只是比不上御酿。”詹同光兴致勃勃地透露。
 
“哦?”为展示户部同僚关系融洽,容佑棠十分识趣,侧身倾耳道:“能得詹兄珍藏,即使比不上御酿,想必也非同寻常。”
 
“你若是感兴趣,下回休沐我就开一坛子,咱们一块儿尝尝。”
 
“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一言为定了!”容佑棠爽快同意,他对詹同光印象尚可。
 
那小子,上任才几天?就和詹同光称兄道弟了!斜对面的庆王暗中失笑。
 
君主尽欢,席间气氛热而不燥,但承天帝年事已高,撑不住全场,只小坐两刻钟,便要退回寝宫歇息,愉悦道:“朕还有几本奏折待看,众卿家务必尽兴。”
 
容佑棠忙跟随众人起身,齐齐高呼:“微臣恭送陛下。”
 
“父皇,慢点儿。”大皇子一见父亲起身,便自然而然上前,意欲搀扶,这一项活计近几年都归他了。
 
岂料,承天帝并未伸手,而是对眼巴巴却不敢肆意的次子说:“祥儿,来,朕问你几句话。”
 
“是!”广平王简直喜出望外,赶忙靠近,低眉顺目地搀扶父亲。
 
承天帝站定,又说:“旻衡、旻裕,你们也来,小小孩儿,别熬得太晚。”
 
“是。”两个皇孙忐忑不安,虽然天性想亲近父亲,但因为分别太久,相聚时难免有陌生感,遂只规规矩矩紧跟广平王。
 
“小九,你也不许熬得太晚。”承天帝又关切地叮嘱。
 
九皇子恭谨答:“是。”
 
承天帝满意颔首,这时才吩咐长子:“你留下,和泽雍一道主持宴会,按时散席即可。”
 
大皇子很不甘愿,挤出微笑道:“儿臣遵旨,父皇请早点儿歇息。”
 
“唔。”承天帝搭着次子的手臂,头也不回,率领一行人浩浩荡荡起驾回寝宫。
 
哼!
 
手下败将,难道还想翻身?大皇子心里不住冷笑,坐回原位,举杯对镇定从容的庆王说:“三弟,你怎么从不送送父皇?”
 
庆王举杯与兄长碰了一下,平静答:“有二位皇兄在场,我岂敢擅越?”
 
“哎,哈哈哈,瞧你这话说的!其实谁送都一样。”大皇子心情好转了一些,余光瞟向对面的容佑棠时,他的心情更好了,眉开眼笑,仰脖痛饮一杯。
 
宴席长近两个时辰,主宾笑谈应酬的同时,必须注意仪态整洁端方,谨言慎行,生怕自己失态出丑。
 
因此,一个时辰后,连年轻如容佑棠都略感煎熬,脸几乎笑僵,耐着性子端坐,待同僚前辈们陆续离席出去透气或更衣后,他才应詹同光的邀,两人一同离席。
 
宴厅设在皇宫御花园内的听雪台,近西角园门,夜色浓如墨,数不清的宫灯远远近近闪烁,更衣处则设在听雪台侧方耳房。
 
“唉哟哎~”詹同光叹息,低头抓一把腰封,长长吁了口气,小声说:“我真是老喽,稍微坐久些就腰酸背痛,比不得你们年轻人。”
 
“哪里,年轻人脸烫得很,烧红了都。”容佑棠说着用力揉搓自己的脸颊。
 
“嘿嘿嘿,吹吹风散一散吧。”詹同光乐呵呵,但走了几步,他忽然被前方露台依栏吹风的朋友叫住:
 
“润贤兄!”
 
“来,我们找你商量件事儿。”
 
詹同光止步,微微皱眉,容佑棠会意,自觉说:“您去聊着,我去吹吹风。”
 
“好。”詹同光歉意地一拍同僚胳膊,快步赶去栏杆边。
 
寒冬腊月,宴厅内却暖洋洋,有些闷,容佑棠喝得微熏,浑身发烫,不想立即返回,又不便逗留露台窥听别人谈话,遂离开露台,顺着旁边的宽阔斜坡散步,悄悄扯开领口散酒热。
 
片刻后,正当他准备转身返回宴厅时,却突然听见斜坡中段的一丛矮松后传来轻柔急切的女声:
 
“容公子请留步!”
 
第216章:灾难
 
谁?
 
容佑棠下意识疑惑止步, 回头四顾,看见几丈开外的矮松丛后立着一纤弱女子,对方正翘首张望。
 
她是谁?刚才在叫我吗?
 
几个疑问一闪而过,容佑棠未及细想,便心生警惕,暗忖:无论她是谁, 总之是宫里的人, 我是外男,断无与宫中女子黑夜私谈的道理!
 
思及此,容佑棠火速打定主意,佯作什么也没听见, 二话不说,大踏步原路返回!
 
“哎?”三公主赵宜琪顿时急了,脱口轻呼:“容公子!”
 
“容大人许是害羞了, 公主且稍候,奴婢去请他。”宫女福了福, 满脸堆笑,但笑意并未抵达眼里。
 
“小婵, 你好生去请,倘若他不愿意,就、就算了吧。”赵宜琪紧张叮嘱婢女,眸子亮闪闪。私会外男,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任性妄为, 堪称“大逆不道”,心如小鹿乱撞,忐忑不安。
 
“是。”名唤小婵的宫女即刻迈步追赶,她精瘦轻盈,步伐奇快,左手摆动,右手拢在袖中。
 
可惜,此刻赵宜琪目不转睛,眺望逐渐走远的容佑棠,无暇顾及婢女异状。
 
容佑棠走得飞快,绯色官袍一角猎猎飘扬,全神贯注观察时,惊觉若干不妥:
 
方才喝得微熏,惬意放松,竟未留意沿途没有遇见任何巡逻的禁军、提灯往来的宫女、打扫更衣处的太监等等!
 
听雪台筑于高处,斜坡颇为漫长,正当容佑棠拐一个弯就能登上空旷高台时——
 
“容大人留步,三公主有请。”小婵笑盈盈,恭顺有礼,下手却稳而狠:她自背后发起偷袭,左手悍然扣住容佑棠喉咙、使劲朝拐角黑暗处一拽,右手掏出手帕,并顺势抖开,一把盖住其口鼻,力气奇大,明显身怀武艺。
 
“谁——”
 
容佑棠大吃一惊,难以相信对方竟敢在皇宫袭击朝廷命官!喉咙要害被制,他误以为自己遇见了杀手,遂本能地拼死对抗:
 
在外闯荡多年,虽未习武,但拳脚灵活了许多,容佑棠左肘全力往后捣,小婵冷笑着朝右避,并未将文弱书生放在眼里,专注于捂紧浸了药液的手帕。
 
然而,容佑棠的左肘只是幌子,他估摸着间隔,绷紧的右肘随即出击!
 
“嘭”沉闷一声,躲避不及的小婵右肋挨了一下,咬牙忍住痛呼。
 
容佑棠竭力镇定,余光一扫,发现听雪台的台基石壁近在数尺之外,电光石火间,他趁刺客没站稳时,反手抓住对方双手,两脚原地奋力一蹬,借自身体重,试图把杀手“砸”到石壁上!
 
小婵急忙侧身,但仍沦为半个肉垫子,她头戴的银发簪与石壁相撞,斜斜划开头皮,鲜血汩汩,沿高领藏蓝冬装流进后脖子。
 
容佑棠口鼻始终被捂住,呼吸断断续续,近身搏斗间,他闻到了血腥味,便知一击得手,刚一喜,却突然感觉丹田发热,心无法自控地乱跳,手脚渐渐无力,恍若大醉瘫软。
 
糟糕!
 
刺客下的什么药?
 
搏斗仅持续数息,直到人质眼神迷离失神、脸颊脖颈潮红,小婵才收回手帕,顾不上自己头部受伤,飞快整理两人衣装,然后作出一副搀扶的姿态,冷冷喝道:“老实点儿!”
 
“走!”
 
烈药发作,来势汹汹,片刻内,容佑棠的心跳快得几乎连成一线,什么也听不见,眼前一阵阵发黑,夹杂金星乱冒,呼吸急促,鼻息粗重,不由自主地被搀着下斜坡。
 
三公主赵宜琪煎熬地等待,生怕被拒绝,望眼欲穿,当远远瞧见婢女搀扶容佑棠下坡时,她眉眼带笑,含羞带怯,有心想搭把手,可又顾忌闺阁训诫,没敢伸手。
 
小婵很快把容佑棠硬拖到御花园门口,主动笑着解释:
 
“公主,大人在席上喝得有点儿醉,他方才没听清楚,我跑近一解释,他立刻就答应了!”
 
“是、是么?”赵宜琪深信不疑,慌忙低头,粉面羞红,声如蚊讷。
 
“正是呢!”小婵欢天喜地,搀扶糊糊涂涂的容佑棠往园里走,诚挚地说:“公主高贵貌美,令人见之忘俗,容大人有幸认识您,他年近弱冠未成家,还不是因为心里惦记着——”
 
“不许胡说!”赵宜琪娇嗔打断,羞答答,魂牵梦萦的翩翩佳公子近在眼前,她激动万分,浮想联翩,彻底丧失理智,傻乎乎跟着婢女走。
 
“是。”小婵抿嘴忍笑,眼里布满讥讽,表面却关切叮嘱:“公主,容大人害羞得很,一个字不肯同奴婢多说,待会儿你们俩谈吧,奴婢负责把守观望,切勿耽误宝贵时辰。”
 
“嗯。”赵宜琪胡乱点头,根本没琢磨婢女具体所言。
 
不多时
 
三人行至御花园一处僻静假山后。
 
小婵把容佑棠按坐在山石上,拍拍手,轻快道:“公主,您亲自问他吧,奴婢去盯着外边儿,随传随到。”
 
“嗯。”赵宜琪心不在焉地颔首,依旧低头,两手揪玩发梢,拘谨缩着肩膀,腹内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该先说哪一句,扭扭捏捏。
 
容佑棠坐在落了积雪的山石上,急促喘息,皮肤滚热,手掌无力搁着,半晌,被雪冰得一哆嗦,浑身一震。
 
两人相距不足三尺,赵宜琪眼巴巴,怯生生打量沉默垂首的容佑棠,鼓足勇气,柔声开口:“容、容大人,你、你是觉得冷么?”
 
谁?
 
谁在说话?
 
烈药霸道,容佑棠耳朵里嗡嗡响,听声音忽远忽近,他无意识地捏紧一团雪,怒问:“你是谁?为何害我?”
 
什么?
 
赵宜琪茫茫然,以为自己听错了,遂细细解释:“我是赵宜琪。容公子,我们见过面的,就在御花园的荷池边,当时你在破案,我问了几句案情,你——”
 
“赵宜琪?”容佑棠哑声打断,眉头紧皱,手中积雪捏成了雪球,看眼前一切事物都带着层层重影,头晕眼花。
 
“嗯。”哎呀,他在喊我的名字!赵宜琪瞬间心花怒放,喜不自胜。
 
容佑棠却难受至极,极力抗拒药性,他急中生智,拿起雪球往嘴里塞,狠狠啃了一口雪,嚼三两下,硬生生吞咽,被寒凉雪气激得直咳嗽,但人清醒了些,咬牙问:“赵宜琪?三公主?”语毕,他又吃了一口雪。
 
“哎!”
 
“你、你为什么吃雪?”赵宜琪惊奇睁大眼睛,愣了愣才答:“对,我是。”
 
麻烦了,看来有人想设局陷害我。
 
容佑棠恍然大悟,怒火中烧且身体不适,咬牙切齿地骂:“该千刀万剐的卑鄙小人!”
 
旁观的赵宜琪小心翼翼问:“容公子,你是不是喝醉了?”
 
“我没醉,而是被你的婢女下药了。”容佑棠吃了一个雪球,勉强打起精神,快速告知:“情况紧急,公主,您仔细听着:稍后应有事先埋伏的人前来搜寻,恰巧撞见我胆大包天冒犯公主,到时您的清誉尽毁,我则身败名裂,估计难逃一死。”
 
“不、不是,小婵她、她怎么可能——”犹如兜头被浇了一桶冰水,赵宜琪吓得结结巴巴。
 
“不信就等着瞧!”
 
容佑棠掷地有声地说,他喘了喘,气血再度疯狂翻涌,不得不继续吃雪压抑燥热,唇舌麻木刺痛,指尖颤抖,抽空提点:“宫规森严,您是金枝玉叶,为何夜晚带一名宫女就能四处闲逛?为何小婵敢怂恿公主私会外男?为何沿途没遇见半个禁军或太监?”
 
“我、我——”赵宜琪脸颊的羞红慢慢变作惨白,她放开发梢,从旖旎情思中抬头四顾,双目圆睁,后知后觉:我居然和容公子单独处在这僻静角落里?
 
“小婵?”赵宜琪疾奔至假山口,颤声呼唤。
 
夜色漆黑如墨,寒风乍起,雪花飘落。
 
“小婵?你在哪儿?”赵宜琪心急如焚。
 
“婵丫头?”
 
……
 
“方婵!”赵宜琪扬声,语带被背叛的气恼。
 
容佑棠喘了半晌,略缓过神,沉声道:“公主,别喊了,待会儿带人来拿咱们的肯定是她。”
 
“怎么办?”赵宜琪惊慌失措,思绪乱如麻,哽咽解释:“我并无恶意,只是想当面问问,你、你心里是否、是否……”她吞吞吐吐,死活说不出口。
 
容佑棠了然,扶着假山站立,眼神坚毅,坦率直言:
 
“我对公主绝无一丝一毫非分之想!”
 
“你——”
 
赵宜琪活像挨了一耳光,脸颊火辣辣,难堪极了,柳眉紧蹙问:“可为什么你至今没成家呢?”
 
“我确实尚未成家,但与您无关。”容佑棠不愿对方误解,郑重强调:“其实,我心里一早有人了。”
 
“谁?”赵宜琪立即追问,泪水盈眶。
 
“抱歉,他生性不喜张扬,所以请恕在下不便相告。”容佑棠汗流浃背,脸红耳赤,嘴唇却发白,他弯腰抓了一团雪,粗鲁擦脸、擦脖子,频频倒抽气。
 
失望落寞,忿忿不甘,赵宜琪欲言又止,可她天生嘴笨,遇事只会无助哭泣,惶惶问:“那,现在怎、怎么办?”
 
容佑棠吁了口气,手脚发软,头疼道:“公主,冷静些,哭泣无济于事,只会让别人误会我伤害了您。”
 
“你没错,都怪我不好。”赵宜琪哭着说。
 
容佑棠叹息:“设局的人不会听的,他们应该快出现了。”
 
“怎么办?怎么办呀!我被鬼迷了心窍,真后悔听小婵的。”赵宜琪悔恨交加,泪流满面,战战兢兢,绝望道:“倘若被父皇或贵妃娘娘知道,我就活不成了,容公子,你快想办法啊!呜呜呜~”
 
你现在才后悔?太迟了吧?
 
容佑棠无话可说,努力忽视身体不适,绞尽脑汁地考虑,字斟句酌道:“有一个法子——”
 
“快说快说!”赵宜琪急切打断,脸煞白。
 
容佑棠眼睛泛红,强忍燥热,认真强调:“公主,我并没有碰您一下,只要对方拿人时我们不在一起,事情就好办了。”
 
“没错!我们都是清白的!”赵宜琪十指绞紧。
 
“对。”容佑棠谆谆教导:“莫慌,按我说的做:天黑路滑,您假装摔了一跤,坐地上哭泣呼救,喊‘小婵懒丫头’,无论引来谁,别的一概不必理睬,只需一口咬死小婵伺候不力、害公主摔跤,若实在害怕,您就假装昏迷,务必多昏一阵子,直等到庆王殿下探望。听明白了吗?”
 
“好,好的,我假装摔倒,然后哭着求救,一切都怪小婵。”赵宜琪喃喃念叨,不停点头。
 
“切记!公主是金枝玉叶,底气天生十足,假如小婵胡说八道,您立刻吩咐掌嘴或堵嘴,记住了吗?”容佑棠殷切嘱咐,无奈于三公主的怯懦、毫无主见,莫名暗忖:
 
倘若换作长公主,是非黑白岂允许宫女开口?她一准暴跳如雷,当场把小婵的嘴巴打肿、然后叫人撕烂……
 
“我记住了。”赵宜琪眼神发直,一眨不眨,畏惧到极点,忽然问:
 
“那你呢?你怎么办?”
 
“我们绝不能同时出现,否则说什么也没用。”容佑棠耐着性子告知:“所以,我得马上离开——”
 
“你要走?!”
 
赵宜琪大惊失色,嗓音都扭曲了,她生平没经历过此等困境,彻底崩溃,一把抓住容佑棠胳膊,哀哀埋怨:“你先走了,我怎么办呐?”
 
容佑棠错愕提醒:“按我刚才教的做啊!”
 
“你刚才教的什么?我、我全忘了。”赵宜琪确实思绪一片空白,满面泪痕,死死抓紧容佑棠胳膊,仿佛抱住救命浮木。
 
“全忘了?!”容佑棠傻眼了,险些气个倒仰!正当他强自镇定、焦虑沉吟时,远处隐约传来“公主”、“三公主,你在哪儿”的搜寻声。
 
“完了,他们来拿人了。”
 
“救命!救救我!呜呜呜~”赵宜琪一听,登时泪如雨下,整个人躲到容佑棠背后,剧烈发抖
 
第217章:险象
 
“公主, 冷静点儿!您不是害怕陛下和娘娘知情吗?越是害怕,就越不能哭,惊惶往往出乱子。”容佑棠忍耐着劝诫,伸长脖子四顾。
 
“怎、怎么办?糟了,他们来抓我们了,怎么办呐?”赵宜琪躲在容佑棠背后, 死死揪住其官袍, 浑身瘫软无力,泪雨滂沱。
 
容佑棠焦头烂额,正饱受药性折磨,分不清究竟热汗流浃背还是冷汗涔涔, 艰难地安慰:“别怕,按我说的做,很简单的, 您现在就往地上一倒、假装摔跤——”
 
“不、不,我一个人不敢, 万一被识破拆穿怎么办?你不能先走,别丢下我一个人, 我好害怕。”赵宜琪抖如筛糠,牙齿咯咯响。
 
“公主!我郑重承诺:只要您打死不认,最多坚持个把时辰,庆王殿下等人必定帮忙斡旋,绝对会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容佑棠努力试图说服。
 
然而,极度恐惧之人毫无理智可言。
 
赵宜琪自幼胆怯懦弱, 吓得六神无主,胆战心惊地哭求:“容公子,千万别丢下我一个人,你重新想个办法,好不好?”
 
棘手了……
 
假如我强硬离开,她慌乱无措、低声弱气,根本镇不住局面。
 
非但镇不住,还极可能被对手牵着鼻子走!
 
别无选择,只能暂时结伴。
 
容佑棠眉头紧皱,不可避免相当生气,可这节骨眼上无暇生气,憋得面色沉沉,心突突乱跳。他弯腰抓了一团雪,塞进嘴里狼吞虎咽,侧身一避,无可奈何道:“公主,请放手。”
 
“公主?”
 
“我去探一探,你先松手行吗?”
 
赵宜琪充耳不闻,专心害怕哭泣。
 
“唉!”身体不适的容佑棠忍无可忍,被哭哭啼啼刺激得使劲一挣,匆匆行至假山口观察:
 
假山堆位于高处,俯瞰时,明显可见从御花园西园角门方向缓缓包围而来的一群人,灯笼影影绰绰,彼此相距尚远。
 
赵宜琪被甩开后,紧密跟随,堪称亦步亦趋,唯恐自己落单。她学着探头张望,颤巍巍说:“他们……天呐,好多人!该死的方婵,枉我平日待她宠信有加,简直忘恩负义。”
 
容佑棠自顾自地分析:“公主请认真看,对方正在仔细搜寻、而非直奔此处,说明方婵可能禀报您‘游园失踪’,她应该尚未诬告我,估计想做成一个‘醉酒官员冒犯公主、被当众捉拿’的局,‘案情’越轰动对他们越有利。”
 
“啊?哦,好像是。”赵宜琪讷讷附和,带着浓浓鼻音,蹙眉问:“那我们可以逃出御花园吗?”
 
“不行,各出口必定有人把守。”容佑棠摇摇头,定睛眺望,继续分析:“虽然他们状似仔细搜寻,但大体方向直指此处,我猜要么是方婵引路、要么禁军小头目被收买了。”
 
顷刻后,天气陡变,原本风停雪止,却忽然刮起狂风,鹅毛大雪翻飞,凛冽刺骨。
 
赵宜琪不由自主靠近容佑棠,借对方身体遮挡风雪,频频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留在此处,迟早被抓。”容佑棠心急如火燎,强忍由内而外喷发的燥热,紧张环顾,转了个弯,垫脚趴在另一处假山口,小心翼翼眺望:
 
“梅园、兰坡、荷花池、清风水榭……”容佑棠喃喃自语。当年查案时,他和庆王等人曾日夜琢磨御花园,故大概清楚地形。
 
“你对御花园很熟悉呀。”赵宜琪腼腆说。
 
狂风大雪,刮得人睁不开眼睛,容佑棠扭头、略侧耳,有些期待地问:“您说什么?”
 
“我说:你对御花园很熟悉啊!”赵宜琪扬声重复。她仰头,凝视对方白净俊美的脸庞、临危不乱的神态,安心踏实了些,缓慢凝聚一股“我要和他共渡患难”的勇气。
 
容佑棠却不免失望,暗忖:我还以为你愿意配合原计划了呢。
 
半晌
 
容佑棠视线朝御花园东边一瞥,目不转睛,屏息遥指问:“公主,那一高处可是摘星楼?”
 
“是啊。”
 
“寒冬腊月,高处不胜寒,怎的那上头亮着灯?”容佑棠疑惑问。
 
“其实,我们一般只在炎热夏季才上去吹风,现在那儿……可能是四皇兄吧,他一向爱清静。”赵宜琪迟疑地猜测。
 
容佑棠忆起在喜州遇见宋慎时、对方醉酒昏睡中曾屡次呓语“我们上摘星楼赏月、看星星”,再想起瑞王驾临自家时的神情……
 
“容公子,他们马上搜到这儿了!”赵宜琪惊恐咬唇。
 
赌一把!
 
容佑棠心里瞬间转了百八十个念头,当机立断,咬咬牙,豁出去了,立即把绯色官袍下摆掖进裤腰,白底黑靴一蹬,攀爬假山,于高处站定,伸手催促:“公主,快上来,咱们试着去摘星楼求援,总比坐以待毙强!”
 
“啊?哦。”意中人的手掌近在眼前,赵宜琪生怕被丢下,不假思索握住,借力往上爬。
 
“小心,手抓这儿,跟紧了,看清楚我的脚怎么走。”容佑棠责无旁贷,一手一脚负责探路,幸亏假山堆砌得并不陡峭,两人有惊无险落地。
 
容佑棠定定神,迈开大步直奔摘星楼:“公主,快!”
 
“哎呀,唉哟,我的眼睛睁不开。”赵宜琪一头一脸雪,发髻衣衫凌乱,狼狈不堪,冷得缩肩膀,哆哆嗦嗦呼唤:“公子,等等我!”
 
“别嚷!仔细招来豺狼。”容佑棠气得没脾气,无计可施,只能抓住对方胳膊,拼尽全力,头顶暴风赶往目的地,不时谨慎迂回躲藏。
 
“我、我跑不动了,咳咳。”赵宜琪脸青唇紫,手脚僵硬,迈不开步子,几乎被拖着走。她虽然不受宠,但毕竟是金枝玉叶,从未如此失仪狂奔,疲寒交迫,累得喉头泛血腥味儿。
 
“跑不动你就按原计划,假装摔跤——”容佑棠故意恐吓。
 
“不要!我跑得动!”赵宜琪慌忙加快步伐。
 
事实上,容佑棠脸色惨白,已是强弩之末:他原本被烈药刺激得心如擂鼓,靠吃雪强行压抑,此刻又拖着人形包袱急行军一般赶路,心跳却反而变慢了,呼吸紊乱,整个人不停发抖。
 
一路飞奔,漫天风雪从耳畔掠过,赵宜琪被拉着爬上缓坡、越过山石、穿过树丛……一大一小一双脚印,亲密交织,继而被狂风暴雪迅速抹平,了无痕迹。
 
哎,好可惜了的。
 
赵宜琪惋惜叹息,万分感动,情不自禁胡思乱想,甚至忘记了害怕,坚定心说:我愿意跟着他,不管去哪儿,即便是天涯海角!
 
容佑棠却苦不堪言,跌跌撞撞,发誓绝不让幕后凶手轻易得逞,抱着微弱希望,全力以赴。
 
渐渐的,摘星楼近了,明亮灯笼在风里飘摇。
 
“呼~呼~”容佑棠气喘吁吁,面白如纸,眼前发黑且金星乱迸。
 
“停。”容佑棠松手,隐蔽在摘星楼前的茂盛矮树丛里,眉毛睫毛上落了积雪,他用力甩脑袋,慎重观察对面情况。
 
赵宜琪言听计从,眼里饱含欣赏爱慕。
 
不妙啊!
 
“看来,”容佑棠沉声道:“方婵等人估测我们会就地……咳咳。所以,幕后凶手只动了假山堆附近的巡夜禁军,这一片防卫如常。”
 
“那,我们该怎么办?”赵宜琪忐忑问,同时娇羞暗想:容公子被奸贼下药,却仍那般君子,真真叫人敬佩。
 
夜色已深,宴席将散,我迟迟未归,想必殿下已察觉,现在他不知急成了什么样子……
 
容佑棠抬袖擦汗,心不断往下沉,耳语叮嘱:“公主,无论瑞王殿下是否在楼里,以您的身份,完全可以入内小坐,理由是现成的:游园突遇风雪,婢女偷懒,您不慎落单。只需解释三言两语,即可大方吩咐禁军护送您回寝宫——”
 
一旦我平安,你就会立刻离开、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对吗?
 
“我不敢。”赵宜琪柳眉微蹙,她垂首,心跳得飞快,刹那间打定主意,嗫嚅说:
 
“万一此处禁军也被奸贼收买了呢?万一他们趁你不在杀害我呢?”
 
“这……”容佑棠语塞,用力一闭眼,凝重颔首:“抱歉,您言之有理,是我欠考虑了。”
 
“没关系,我知道你着急。”赵宜琪善解人意地表示。
 
“我不宜露面,否则将陷入百口莫辩的困境。”容佑棠扼腕,十分清醒。
 
“嗯。”赵宜琪眸光幽深。
 
正当容佑棠急得要冒火时,摘星楼里突然奔出一人,观其打扮,应有些权势,那太监与侍卫交谈几句后,碎步快跑,径直朝树丛而来。
 
“有人过来了!”赵宜琪睁大眼睛。
 
“别嚷!”容佑棠一把将同伴往背后推,心高高悬起,目不转睛:
 
幸而,天无绝人之路,来者竟是个熟人!
 
内廷司的掌事太监崔育森,当年长公主被害案发时,正是他负责连夜出宫到容府传圣谕,此人与容开济算旧识,曾多次登门寻故友闲聊。
 
容佑棠眼睛一亮,略一思索,果断把三公主朝树丛深处推,耳语命令:“躲好,切莫出声,我去探探。”语毕,他悄悄靠近崔育森。
 
与此同时,宴席即将结束。
 
一行人位于听雪台上的听雪亭,正小声交谈。
 
庆王面无表情,怒火熊熊燃烧,沉默审视邀请容佑棠一同离席却独自返回的詹同光。
 
“殿下,请您相信下官,若有一句假话,詹某甘受任何责罚!”詹同光苦着脸,转而恳求顶头上峰郭远:“大人,您可得相信属下啊!”
 
“你邀容佑棠一同更衣,然后你被朋友叫走,他却下落不明、失踪近两刻钟,一旦出意外,即使我和殿下信任你,你也难以免除嫌疑。”郭远正色告知。
 
“下官明白。”詹同光惴惴不安,焦急疑问:“佑棠究竟在哪儿?”
 
“本王也很想知道。”庆王语意森冷,面沉如水,从牙缝里吐出字说:“他失踪近两刻钟,两刻钟,足以发生许多事。你究竟明不明白?!”
 
詹同光不敢接腔。
 
郭远扭头一看,忙劝道:“殿下息怒,子琰回来了,咱们先听听他的消息。”
 
庆王强忍暴怒,猛然抬手遥指宴厅,不容置喙地命令:“詹大人,你即刻返回宴厅,设法延长酒宴,直到本王吩咐可以散席,听清楚了吗?”
 
宫宴有定例的,我凭什么延长?
 
詹同光叫苦不迭,硬着头皮答应:“下官一定竭尽全力。”
 
“快去!”庆王横眉立目。
 
“是,是。”詹同光快步离去。
 
郭达疾步靠近,耳语告知:“殿下,咱们的人把听雪台里里外外过了三遍筛,并未发现容哥儿踪影,倒是您嘱托的朱副统领给了个消息:约一刻钟前,有宫女禀报三公主于御花园失踪,请求禁军搜寻。但,此消息被捂住了,他碰巧知情的。”
 
“三公主?”庆王一怔,继而脸色铁青,当即喝令:
 
“走!随本王进御花园赏雪!”
 
第218章:脱险
 
风夹雪扑面袭来, 滴水能成冰,崔育森抄手拢袖,哆哆嗦嗦,冷得口中“嘶嘶~”有声,他图近,横穿树林, 埋头跑去摘星楼对面的矮厦如厕。
 
下一瞬!
 
容佑棠看准时机, 猛地从树丛里蹿出,自背后飞扑,第一下便捂住对方嘴巴,同时在其耳畔表明身份:“世叔别怕, 我是佑棠。”
 
“啊——唔!”双目圆睁的崔育森迅速停止挣扎,忙扭头,惊奇说:“唔唔?”
 
“是我。”容佑棠暂未松手, 耳语解释:“世叔,今夜宫里为广平王设宴, 我奉旨出席,结果不慎着了奸贼暗算, 走投无路,不知您可愿帮一个忙?”语毕,慢慢松手。
 
“怎么那般不小心?”崔育森张口说,仔细打量几眼,断定朋友的养子确实深陷困境,遂叹道:“你先说, 什么忙?”
 
“瑞王殿下是否在摘星楼?”容佑棠开门见山。
 
崔育森想了想,点点头。
 
“世叔,我有苦衷,不便露面,您能否帮忙代为悄悄通报一声、请瑞王秘密来见?我有十万火急的要事禀报!”容佑棠竭力冷静地陈述。
 
“这……”
 
崔育森一脸的为难,匆匆搓手掌,无奈告知:“佑棠,并非我推脱,你是知道的,瑞王殿下体弱,这样冷的风雪天,他的身子禁不住哇,你让我怎么开口?”
 
“我明白您的难处。”容佑棠连连点头,诚挚恳求:“但是,假如世叔不帮忙,我今夜就糟了,还望您看在家父年老无依的份上,悄悄通报一声。瑞王殿下来与不来,全凭天意;但若事后追究,庆王殿下一定会力保您!”
 
有些内情,崔育森略有耳闻,他知道容佑棠有贵人扶持,已升为户部侍郎,前途不可限量……再三斟酌后,他咬咬牙,叮嘱道:“你藏好些,切勿惊惶冲动,我这就上去通报。”
 
“多谢!”容佑棠感激至极,郑重躬身拱手。
 
此时,伙同禁军小头目装模作样搜寻至假山堆的方婵吃惊后,被迫扩大搜寻范围,沿若干尚未被雪覆盖的足印,正逐渐靠近摘星楼。
 
“刚才那个太监是谁呀?他为什么愿意帮我们?”赵宜琪好奇问。
 
秉着保护崔育森的原则,容佑棠含糊解释:“我给他塞了银子。”
 
“哦。”赵宜琪抿唇,若有所思,又问:“四皇兄会下来吗?他身子不好,冬天外头太冷了,父皇慈爱体恤,特地免除他请安呢。”
 
“是吗?”容佑棠心不在焉,急切等候瑞王的态度。
 
“是啊。”赵宜琪却越来越镇定,轻快聊起:“四皇兄因为体弱,极少出门,因为宫里有御医和御药房,父皇便总叫他住皇子所,算是破例,偶尔有空还亲自去探视,可关心了。”
 
“体弱的孩子,长辈自然多关心些。”容佑棠顺口说。
 
“那是的。”对比生母和胞兄以及自己的遭遇,赵宜琪隐约透出两分落寞。
 
但容佑棠并未发觉,他焦虑忐忑,无暇闲聊。
 
“听说,”赵宜琪忍不住趁机打听:“你不费朝廷一毫一厘、在喜州建了个兵营?”
 
“嘘!后方有人来了,不知是敌是友。”全神贯注警惕的容佑棠面色突变。
 
赵宜琪悻悻然闭嘴,蹲着抱膝,缩成一团。
 
顷刻后,隐蔽在树丛里的两人便清晰听见纷乱脚步声,以及七嘴八舌呼喊“三公主”、“公主,您在哪儿”等动静。
 
容佑棠扼腕痛恨:援手联络未及,追兵先到了!
 
不多时,一队带刀禁军顺着断断续续的脚印追踪至摘星楼,为首者名叫蔡集,他和方婵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猜测容佑棠和三公主躲进了楼里,登时极头疼。
 
“狂风大雪的,”方婵飞速回神,她哭得眼睛红肿,哽咽指出:“方才军爷们都说,脚印属于两个人的,推测为一男一女,公主至今下落不明,也许、也许……她被歹人挟持了呀!”
 
蔡集握紧刀柄,黑着脸,暗中抱怨:原本只是让我带人到假山附近捉拿氵壬徒,事实上却搜查大半个御花园!氵壬徒和公主呢?闹大了,会掉脑袋的,唉!
 
“蔡大人,您说该怎么办?”方婵表面伤心抽泣,眼神却如尖刀,直直刺向同伙。
 
蔡集心慌意乱,气冲冲答:“你明明说与公主在西园一片失散,可我们搜寻大半个御花园了,跑到东园,仍未发现公主!方姑娘,摘星楼不比别处,可能瑞王殿下正在楼里休养,谁敢打搅呢?”
 
“可公主是金枝玉叶,岂能任其失踪?您若是为难,奴婢只能往上禀报求助。”佯作惊惶的方婵语带威胁。
 
贱婢!
 
你抬出主子威胁老子?
 
蔡集进退两难,气急败坏,泄愤般使劲一拍刀鞘,腰刀轻甲叮当碰响,他硬着头皮迈步,刚靠近摘星楼台阶,瑞王的侍卫便阻拦询问:“诸位为何而来?瑞王殿下正在安歇,请勿喧扰。”
 
蔡集赔笑抱拳:“兄弟,是这样的,有宫女禀报三公主游园失踪近半个时辰,我们一路搜寻,找到此处,不知——”
 
“没有!”侍卫长干脆利落打断,爽快告知:“我自戌时值夜至今,并无任何人求见瑞王殿下,你们去别处找吧。”
 
但蔡集、方婵明显不信,他们先入为主,只当对方撒谎。蔡集挂着笑脸,低声下气说:“兄弟,咱们都是宫里当差的,职责所在,必须尽心竭力,请允许我们进去搜查一番,绝不会喧哗吵醒殿下。”
 
“你说什么?!”侍卫长陡然变色,脸拉得老长,没好气道:“我已明明白白告知:三公主今夜并未到访摘星楼!你们不赶紧去别处寻找,竟想入内搜查?万一惊扰了瑞王殿下,责任谁担负?”
 
“放心,我们一定轻手轻脚的。”
 
“你拿什么保证?我们奉命守卫,可不敢轻易放人进去打搅殿下。”
 
……
 
容佑棠一动不动,凝神细听,不可谓不惧怕:因为,藏身处距离最近的追兵禁军不足两丈,只要对方转身稍加搜查,即可当场擒获发丝衣衫凌乱的一对狼狈男女!到时即使浑身长嘴也无法解释。
 
蔡集被当众驳斥,面子十分挂不住,刚想搬出禁军搜捕特权压倒对方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厉声质问: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聚众喧闹?”
 
殿下?
 
是庆王殿下!
 
外头响起一片“卑职参见庆王殿下”的行礼声,苦等援兵的容佑棠瞬间松了一口气,高悬的心踏实落下,盘腿坐在雪窝里,疲惫至极,抬手一抹额头,摸到满手冷汗。
 
庆王召集一队禁军,追踪杂乱脚印火速赶到,唯恐自己来迟半步。他站定,威严扫视对峙的两方,首先问瑞王侍卫长:“怎么回事?”
 
“启禀殿下,”侍卫长难掩气恼地禀报:“瑞王殿下正在歇息,卑职等人负责守卫,他们自称在寻找三公主,意欲进入摘星楼搜查!”
 
“冬夜寒冷,三公主为何游园?谁是跟着伺候的?”庆王顿了顿,怒吼:
 
“说!究竟是谁伺候不力?”
 
蔡集大呼倒霉,缩着脖子,指着方婵涩声说:“殿下息怒,是、是这个宫女上报公主失踪的。”
 
“你?”庆王面无表情,先给跟随入宫服侍的亲信太监左凡递一个眼神,而后审视方婵,冷冷问:“报上名来,公主游园,怎么只带一个宫女?管事嬷嬷和大太监呢?”
 
方婵倏然抬头,脱口喊;“三公主被歹人挟——”她一语未落,左凡已越众而出,眼疾手快扇了一巴掌,高声喝止:
 
“放肆!”
 
左凡严肃训斥:“没规没矩,你竟敢瞪视殿下?而且殿下问话,你聋了不成?为何不一一回答?”
 
一见庆王,方婵便知今夜败了,她索性不管不顾,又嚷:“公主被氵壬——”
 
“大胆!”
 
左凡扬手又是一耳光,尖亮嗓门完全盖住污蔑控诉,他事先得到庆王授意,噼里啪啦地吆喝:“这宫女疯了吧?对着殿下大呼小叫的,目中无人,狂妄无礼,想来三公主失踪跟她有脱不了的干系!快来人呐,拿下她,严加审问,以免其发疯袭击殿下。”
 
混乱中,庆王朝左右一点头,另一队禁军会意,即刻上前擒拿,方婵会武,本能地反抗。
 
左凡见了,张口想诧异提醒,却被庆王悄悄阻止。庆王强硬吩咐:
 
“此宫女言行举止疯癫失常,倨傲野蛮,伺候不力致使公主下落不明,你们立即将其扭送监牢,让禁军统领曹立群请示贵妃,具体该如何发落,由他们商议”
 
“是!”禁军领命,押走方婵。
 
周围鸦雀无声,谁也不敢触犯冷着脸的庆王。
 
他没被抓,估计带着三妹妹逃了,到底藏在何处?庆王心急如焚,冥思苦想,表面却不能如何,正欲审问蔡集时,摘星楼里却突兀传出几声咳嗽,伴随清朗嗓音:
 
“大晚上的,劳动三哥又来探望我。”
 
庆王回头一看,快步迎上前,关切道:“四弟,可是吵醒你了?”
 
瑞王拢紧垂地大氅,摇摇头:“我虽歇得早,却睡不着,听楼下热热闹闹,所以起来问问。听说,是三妹妹淘气了?”
 
兄弟俩对视,庆王心念一动,缓缓点头。
 
瑞王扭头吩咐蔡集:“本王下楼时,隐约看见西边的芙蓉圃有人影,兴许三公主在那儿游玩,你们去找找。”
 
“啊?”蔡集犹犹豫豫。
 
“瑞王提供线索,你们还不速去探查?愣着做什么?”庆王强硬督促。
 
“是、是,卑职遵命。”蔡集垂头丧气,遵从两个亲王的指挥,夹着尾巴,不敢多说半个字。
 
“此事可大可小,你们去帮帮忙,找到公主后,立即护送其回寝宫。”瑞王又支走自己的侍卫。
 
“是!”
 
片刻后
 
摘星楼附近防卫撤除,仅余一众亲信。
 
崔育森奉命,偷偷进入矮树丛,转告三公主稍等,叫几乎冻僵的容佑棠混进游园队伍。
 
“殿下。”脸白唇青的容佑棠开口,庆王颔首,忍着心疼催促:“诸位,今夜游园到此为止,回听雪台再喝一杯酒,宴席就该散了。”
 
“哈哈哈~”郭达若无其事地大笑,拍拍容佑棠肩膀说:“你小子喝多了,走平路也摔跤,酒量不行呐。”
 
“如此风雪,强劲凛冽,倒吹得人有些诗意。”郭远负手,慢悠悠地观赏。
 
容佑棠有感而发:“确实,平生难得一遇。”
 
当一行人有说有笑返回宴厅时,詹同光险些喜极而泣!在此之前,他频频给大皇子敬酒,从天文地理谈到经史子集、从琴棋书画谈到花鸟虫鱼,佯作醉酒,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硬生生拖住了大皇子!
 
“三弟,你们去哪儿了?”大皇子皮笑肉不笑地问。
 
“值此良辰,御花园美景当前,岂能不赏?”庆王一本正经地解释:“可惜,只逛了一会儿就遇见风雪,甚遗憾。”
 
“哦?”大皇子眼神锐利,扫视文雅微笑的容佑棠,语调平平说:“那真是可惜了的。”
 
卑鄙下作之徒!
 
三公主好歹是你妹妹,你们却用她算计我?容佑棠极度鄙夷。
 
半个时辰后,宫宴散席。
 
因风雪阻碍,马车缓慢前行。
 
“下药?什么药?”庆王低声怒问。
 
马车内有脚炉和小熏笼,舒适温暖,容佑棠汗如雨下,面色潮红,无法自控的牙齿咯咯响,苦笑说:“他们推、推出三公主,您说还能是什么药?今晚实在危险,我差点儿竖着进宫横着出来。”
 
“别说晦气话。”庆王有些无措,想搂抱对方,容佑棠却无力摆摆手:“别,我快热死了。”
 
“那你抖什么?”庆王伸手一摸,皱眉急道:“全是冷汗!”
 
“是吗?我、我也不知道。”容佑棠仰脸,眯着眼睛,燥热烦闷,喃喃说:
 
“拖着你妹妹跑,真累啊,口渴,有水喝吗?”
 
第219章:心动
 
“有。”赵泽雍从熏笼上拿起温着的水, 递到容佑棠嘴边,后者自行捧着茶壶,仰脖吞咽有声,显是渴极了。
 
“慢点儿喝。”赵泽雍摘下对方官帽,搁在一旁,自暗格里摸出帕子, 细细为其擦拭满头大汗。
 
马车角落里亮着一盏精巧戳灯, 随车轮辘辘晃动,昏黄亮光轻轻摇曳,厢壁为木夹铁所制,十分坚固, 宽大的棉底座椅上铺了厚实毛毡,柔软和暖。
 
“呼~”容佑棠仰脸,水壶杵在腿上, 后靠椅背,长长吁了口气, 终于不再牙齿咯咯响。
 
赵泽雍接过茶壶放回原处,撂下湿帕子, 重新换了块干的,继续擦拭,凝重嘱咐:“你这样很不妥,今夜别回家了,回王府,尽速请大夫诊治。”
 
“好, 劳驾殿下派人给家父捎个口信,以免老人家熬夜等候。”
 
“行!”
 
赵泽雍笨拙地照顾对方,担忧问:“你觉得身体如何?能撑回王府吗?”
 
“我还撑得住。”容佑棠双目紧闭,任由对方帮忙擦汗,烦躁地扯开衣领,苦中作乐,笑道:“方婵下药意不在毒杀朝廷命官,而是想令人身败名裂,顺便损毁您的声誉,所以,她不会用毒/药,顶多让我当众出丑,倘若我死在御花园,他们也讨不了好。”
 
“今夜究竟怎么回事?”赵泽雍这时才有机会询问。
 
“唉。”容佑棠当即一声叹息,简明扼要地告知意外经过。末了,郑重强调:“殿下,那位崔育森崔公公帮了我的大忙,暂且不知瑞王殿下的意思,请您保一保他,可以吗?”
 
“当然。”赵泽雍颔首:“他算是有勇有谋、有眼光,值得保用。”
 
“谢殿下!”容佑棠欣喜扭头。
 
“谢什么?”赵泽雍把人搂进怀里,歉疚道:“抱歉,宜琪她……本王实在想不通,她为何会对方婵那种人言听计从?十八岁的大姑娘,怎么没一点儿头脑?真不知她的管带嬷嬷平日都教些什么!”
 
“殿下息怒。我已经明确解释了,相信她很快会释然。”容佑棠靠着庆王,强忍身体不适,轻声劝道:“三公主虽是你的妹妹,却隔母,她在宫里,你管不了的。”
 
“她肆意妄为,简直有辱——”盛怒的赵泽雍顿了顿,严厉说:“千方百计私会外男,一旦传出去,她的闺誉别想要了!”
 
“幸而有惊无险,今晚是一笔糊涂账,没法清算,闹大了对我和三公主不利,先吃个哑巴亏吧,日后争取在别处找回来。”容佑棠冷静表示。
 
“你绝不会白白吃亏!”赵泽雍面沉如水。
 
“哎,对了,方婵呢?”容佑棠忽然想起。他愈来愈热,抬袖胡乱擦汗,贴着庆王的肩膀仿佛热得要冒火。
 
“人交给禁军了,宫女犯事,曹统领按例应请示贵妃的意思,十有着急,方婵见不到明日的天光。”赵泽雍面无表情,又说:“还有个名叫蔡集的禁军小头目也不会有好下场,若非投鼠忌器,他们今晚就过不去了。”
 
“你猜谁是幕后主使?”容佑棠竭力分散神思。
 
“时过境迁,先皇后的势力已不复存在,如今后宫由韩贵妃掌管,她母子二人苦心谋划近三十年,笼络若干禁军、安插个把宫女、挑唆公主行事等等,应不在话下。方才散席时,你看大皇兄的眼神就明白了。”
 
“三公主未免太轻信他人了!”容佑棠摇头苦笑。
 
赵泽雍皱眉,头疼地唏嘘:“王昭仪在世时,病情时好时坏,拖了几年,后脚跟着先皇后去了,三妹妹被父皇交给庄妃娘娘管教,她从小文静、规规矩矩,很让人省心,没想到今夜竟那般糊涂!”
 
王昭仪疯癫、八皇子殿下冲动时也会失控,不知三公主……
 
罢了!
 
谁能管皇家闲事?
 
容佑棠忙停止设想,轻快猜测:“兴许是因为方婵巧舌如簧吧,那丫头心狠手辣,下手非常重,险些掐断我喉咙!喏,殿下帮忙瞧瞧,我喝水有点儿疼。”说着,他仰脸,示意庆王看自己的脖子。
 
“什么?!”赵泽雍吓了一跳,立即靠近,大拇指细细检查其伤势,疼惜地安抚:“幸而没损伤筋脉,回去给你抹点儿药膏。”语毕,他低头,吻了吻那一抹微微泛红的痕。
 
“嗯。”容佑棠闭着眼睛,眉头紧皱。
 
“很难受?”赵泽雍万分心疼。
 
“我快热死了。”容佑棠眼尾晕红泛泪,被烈药折磨得闷热焦躁。
 
车外狂风大雪肆虐,一众带刀亲卫策马围护,两名车夫裹着蓑衣、头戴毡帽,奋力赶车回府。
 
“积雪封路难行,等不及大夫,先帮你一回。”赵泽雍说着,轻轻吻上去。
 
座椅虽然柔软温暖,但毕竟是在马车里,十分狭窄,退无可退,神智有些昏沉的容佑棠呼吸急促,喃喃说:“仔细被人听见。”
 
“风声那么大,谁听得见?就算听见了,他们也不会打搅。”赵泽雍手上动作不停。
 
容佑棠莫名笑了,紧接着,笑声被严实堵住……
 
马车内偶尔响起压抑喘息,彻底淹没在凌冽寒风里。
 
与此同时
 
皇宫·宝和宫
 
“十足蠢丫头!”
 
韩贵妃怒不可遏,嗤之以鼻,鄙夷道:“她像王翠枝,母女一般地愚蠢可笑、有勇无谋!本宫帮忙铺了路,她却抓不住机会,活该随便配一个驸马。”
 
“母妃息怒。”大皇子黑着脸,咬牙切齿说:“这回被容佑棠侥幸逃脱,但他别得意,迟早栽在我手里!还有户部左侍郎詹同光,那人也被老三笼络了,圆滑狡诈,很难对付。”
 
“冷静些,人无完人,马有失蹄,胜负乃常事,我们绝不能泄气!”韩贵妃一副势在必得的架势。
 
大皇子郑重点头,他看看更漏,两手撑着膝盖起身说:“时候不早,儿臣该离宫了。事已至此,您别只顾生气,当务之急是善后,那个丫头留不得,蔡集待议。”
 
“庆王委实可恶,他竟然把方婵交给禁军统领了!曹立群无法拉拢,一向忠心耿耿,他必不会隐瞒,陛下难免怀疑,近期咱们务必谨慎。”韩贵妃蹙眉嘱咐。
 
“那是自然。”大皇子不放心地追问:“夜长梦多,您准备何时处置方婵?”
 
“哼。”韩贵妃冷哼,极度不痛快,随意一挥手,冷漠道:“区区一个宫女,既伺候公主不力、又冒犯冲撞亲王,按律该严惩,宫里扛不住杖责的奴婢多了,想必她也不例外,这会子估计已被抬上板车送出宫了。”
 
大皇子点点头:“那就好。”
 
“你先回去吧,明早记得进宫请安,别给广平王软磨硬泡的机会。”
 
“明白。”大皇子顾虑重重地告退:“母妃请安歇。”
 
韩贵妃疲累地闭上眼睛。
 
宝和宫气氛凝重,栖霞宫却十分融洽。
 
“琪儿,安心睡吧,都过去了。”庄妃坐在榻前,耐心安慰三公主。
 
“怪宜琪不懂事,让娘娘担心了。”赵宜琪掀被欲坐起。
 
“哎,快躺好!喝了姜汤和安神茶,别动来动去,静静睡一觉,发一身汗就好了。”庄妃温和叮嘱。
 
“是。”赵宜琪洗漱一新,干净清爽地躺在温暖被窝里,恍若和容佑棠手牵手在风雪里逃跑只是一场梦。
 
庄妃丝毫不知内情,蹙眉叹道:“素日我看小婵还算伶俐勤恳,没想到骨子里竟是个糊涂的,她怎么能把公主扔在御花园、自个儿回宫拿披风呢?幸亏你知道进摘星楼躲避风雪,否则岂不冻坏了!小婵那样的丫头,用不得,我已禀报贵妃娘娘打发她走了,改日再挑个机灵的给你使。”
 
“谢娘娘,一切听您的安排。”
 
“好孩子,你受惊吓了,先踏实睡一觉,明早再请御医诊脉,小姑娘家,最忌寒冷,可千万不能留下病根。”
 
赵宜琪十分感动,泫然欲泣,哽咽道:“自我娘去世后,只有您日夜关心我,宜琪今后若不能孝顺侍奉您,真该叫老天爷降雷严惩。”
 
“这是什么话?我的一子一女均已成家,你二姐姐有了婆家,不宜总回宫,你生性娴静乖巧,谁不疼爱呢?快别胡思乱想了。”庄妃生性敦厚,她的儿子无意争夺帝位、女儿生活美满,无甚大忧大愁,便将疼爱倾注在孤苦的三公主身上,兴致勃勃谈起:
 
“宜琪,你要尽快养好身子,我前日去宝和宫小坐,和贵妃娘娘、宸妃和惠妃等一道,共同为你挑选驸马,哎,还别说,其中几个年轻人,真真是不错的!但还得仔细查访,选出一个最好的。”
 
“啊?”赵宜琪顿时皱眉,嘴唇苍白,脸颊却透出一抹红,抿嘴垂首,尖下巴抵着棉被。
 
庄妃只当姑娘羞涩,继续说:“天底下皇家最尊贵,公主不比民间闺秀,只能低嫁,故挑选驸马重在度其秉性。横竖最后你可以隔帘相看,我不妨告诉你,待选中较出色的分别是定北侯的堂侄儿、广和将军的嫡长子、兵部侍郎的嫡次子,那三个年轻人不相上下。”
 
三公主如今一听“侍郎”两字就不由自主雀跃,她佯作迷糊,好奇问:“什么侍郎呀?”
 
“不是侍郎,而是他的儿子!兵部侍郎都五十多岁了。”庄妃并未多想,善意笑着教导:“六部侍郎乃朝廷三品大员,陛下要重用的,不会挑来做女婿。”
 
难道就没有例外么?
 
赵宜琪垂首垂眸,强烈不赞同,表面温顺道:“嗯。”
 
“好了,你歇着吧,今后可不许黑夜游园了,等天晴和暖的时候再去。”庄妃谆谆叮嘱。
 
“我记住了,您请早些安歇。”
 
“娘娘慢走。”
 
赵宜琪心事重重,沉思许久,扭头看了看外间,轻轻伸手进被窝,悄悄把玩一枚玉佩。
 
此时此刻·庆王府
 
回府立即请医用药,沐浴后的容佑棠身穿寝衣单裤,白衣胜雪。
 
浴桶近在旁边,热气氤氲,他赤脚,喝了药仍是燥热,眉头紧皱,正四处翻找,把换下的脏衣物抖了又抖,急躁嘟囔:“到底哪儿去了?!”
 
“叩叩~”两声,赵泽雍随之推门踏进浴房,二话不说,先用大氅把人裹紧,沉声问:“衣服没穿好、鞋也没穿,半天不出来,你在做什么?”
 
“我的玉佩不见了!”容佑棠浑身烧得慌,难受极了,翻找半天无果,有些控制不住脾气,用力把脏衣物丢回原处。
 
赵泽雍挑眉:“斗剑玉佩吗?”
 
容佑棠点点头。
 
“兴许落在马车里了,待会儿叫人去找找。”赵泽雍莞尔,说:“下回叫你再挣扎乱动。”
 
你太粗鲁,我当然——容佑棠绷紧脸皮,用眼神告诫对方要“君子端方”。
 
“还是难受吗?你热得泛红。”赵泽雍关切问。
 
容佑棠满脸尴尬,不知如何回答。
 
赵泽雍低声提议:“不如……本王再帮帮你?”
 
第220章:如愿
 
容佑棠并未听清庆王所言, 他犹不死心,沿浴桶四周一寸一寸地搜寻,焦虑嘟囔:“究竟掉哪儿了啊,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
 
赵泽雍无奈笑了笑,安慰道:“假如真丢了,回头本王给你一枚更好的玉佩。”
 
“再好的美玉, 也比不上我佩戴五六年的!”
 
容佑棠长叹息, 心疼不舍至极,扼腕痛惜:“它丢了,我浑身难受。那还是刚认识的时候,你分发给我的年礼, 弥足珍贵,即使雕了一模一样的,终究缺乏把玩多年的韵味。”
 
赵泽雍一听, 顿时身心欣慰,靠近搂抱眉头紧皱的人, 正色承诺:“别急,待会儿本王就叫管家派人去马车里找!”
 
“可能……掉在御花园了?”容佑棠严肃猜测。
 
“即使掉在乾明宫、被父皇拾了去, 也无妨。”赵泽雍镇定自若,细细解释:“斗剑玉佩作为年节赏赐之礼,一刻成千上万枚,实属寻常物品,非庆王府独有。况且,你并未在上头留字, 毫无私人印记,大可不必担忧。”
 
“那倒也是。”容佑棠由衷松口气,焦虑念叨:“可它忽然丢了,我实在难以接受,唉。”
 
“我明白你的意思。”赵泽雍一本正经道:“但俗话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与其思念玉佩,小容大人不如多关心赠玉者。”
 
“你——”由于对方太过坦荡,容佑棠忍俊不禁,乐道:“殿下言之有理。”
 
“此处湿气重,快穿了鞋子,回房歇息去。”赵泽雍催促。
 
“好吧。”
 
片刻后,两人行至廊口,容佑棠自然而然往右转,迈步去惯常居住的厢房。
 
赵泽雍默不作声伸手,硬生生把人推得转向,改道走向自己的独院,口中说:“本王有几句话同你商量。”
 
“啊?哦。”容佑棠尚未多想,一边强忍燥热不适,一边沉浸在玉佩丢失的猜测和遗憾里,暗中长吁短叹。直到踏进庆王卧房,后者反手关门时,他才回神,拢紧披风,左顾右盼,慢吞吞问:
 
“殿下,都这么晚了,您有什么急事要和我商量?”
 
“你来。”
 
赵泽雍自顾自踏进里间。
 
容佑棠想了想,迟疑地跟随。
 
下一瞬
 
“!”猛一阵天旋地转,毫无防备的容佑棠被抱起摔进温暖床铺,短暂头晕目眩了数息,一咕噜坐起,看见庆王拉开床头暗格、拿了个不知什么小东西出来,他蓦然紧张,忙问:“殿下,那是什么?”
 
赵泽雍把白瓷瓶放在枕畔,虎目炯炯有神,嗓音低沉喑哑,感慨说:“刚认识那两年,你才十六七岁,既胆怯又无知,一碰就跑,怪可怜见的。”
 
“谁胆怯了?”容佑棠嘴硬反驳,直觉不妙,浑身绷紧。
 
“我。”赵泽雍叹息,无奈说:“从前总觉得你年纪小、身体没完全长开,舍不得给弄哭了。”
 
容佑棠心如擂鼓,目不转睛凝视对方眼睛。
 
“现在你长大了。”赵泽雍慢慢脱自己的衣衫,俯身,宠爱吻了吻对方额头,哄道:“试一次,行吗?倘若你不自在,随时可以停。”
 
药性未消退的容佑棠陷入极度为难中,暗忖:殿下严谨自律,身边从无莺莺燕燕,我在喜州待了三年回京,仍拒绝的话,未免太过分了……
 
“别怕,只是试一试,难道本王会伤害你?”
 
容佑棠下意识摇摇头,对庆王的信任深入骨髓。
 
冬季深夜万籁俱寂,床榻内,两人耳语商议许久,继而异样动静足足响了半夜,直到黎明前夕,才归于平静。
 
翌日清晨
 
蜡烛将燃尽,豆大的烛光懒洋洋支撑,室内暗沉沉。
 
赵泽雍久待军中,习惯早起,他轻手轻脚坐起,默默注视沉睡的容佑棠,眼里满是宠爱笑意,半晌,垂首亲吻其脸颊,心满意足。
 
精神百倍地入宫前,他不忘叮嘱管家妥善照顾休沐“养病”的小容大人。
 
一个时辰后
 
皇宫·摘星楼
 
“四弟,此处风太大了,与你的身体无益。”赵泽雍凭栏眺望天际,俯瞰大片宫殿,扭头关切叮嘱:“你还是等暖和的时候再上来吧,万寿节在即,别冻着了。”
 
“多谢三哥关心。”瑞王轻裘缓带,脸色苍白,深切惦念都隐在心里,温和解释:“我有分寸,断不会折腾自己的身体。只是这阵子想清静清静,可父皇有口谕,吩咐我万寿节后再出宫回府,所以才上这儿坐一坐。”
 
赵泽雍转身,背靠栏杆,警惕四顾,凝重慨叹:“幸亏昨夜你在此处,否则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瑞王也下意识四下里扫视一番,靠近兄长,笑道:“他很聪明,胆子也大,拖着一队禁军跑了小半个御花园,即使没有我也会平安脱险的”
 
“哪里,他尚有许多不足。”赵泽雍嘴上批评,语气却难掩亲昵赏识。顿了顿,他正色询问:“三皇妹没事吧?她后来怎么样了?我还没去探望。”
 
瑞王顿时脸色一沉,皱眉答:“昨夜你们离开后,我找了个理由派人护送她回栖霞宫,并请御医给开了安神汤,人并未生病,倒是她的规矩,必须重新学习,太不成体统!”
 
“她可曾向你解释什么?”赵泽雍细问。
 
瑞王摇摇头,非常不满意,无奈告知:“她将所有罪责推给宫女,一味哭诉‘刁奴用心险恶’,毫无恳切反省之意,顾及其闺誉,而且我是兄长,有些话不方便教导,只能赶紧送她回去。三哥,你说该怎么办?”
 
自重自爱、意志坚定的闺秀,岂敢冒险私会外男?
 
“宜琪已经是十八岁的大姑娘,先时由王昭仪教导、后有庄妃娘娘照顾,加之奶娘和嬷嬷,她还有什么不懂的?”赵泽雍一板一眼,肃穆道:“除非幕后主使给她下了言听计从的蛊,否则,一切都是她自愿的。”
 
“没有!”瑞王笃定驳回。
 
“什么?”赵泽雍一时没反应过来。
 
瑞王眺望天边云端,目不斜视,认真转告:“宋慎是南玄武的掌门,见多识广,据其称:世间并无使人言听计从的蛊。若是严重缺乏常理学识的傻子,可能被驱使,但不会被永远控制,因为人心最是变幻莫测。”
 
“他说得很有道理。”赵泽雍欣然赞同,话音一转,冷静评价:
 
“所以,三皇妹确实糊涂犯错了。”
 
瑞王直言不讳指出:“她似乎倾心于容佑棠。”
 
“绝对不行!”
 
赵泽雍断然否决,冷着脸,强硬表示:“他是备受父皇重用的户部侍郎,即便不是,也不会尚公主!”
 
瑞王缓缓颔首,内心五味杂陈,隐晦打听:“你们商量好了?”
 
“一早约定了的。”赵泽雍大方坦言。
 
“那……”瑞王按捺羡慕,想了想,委婉暗示:“我是病秧药罐子,依仗父皇爱护,得以清静休养。三哥却文韬武略、智勇双全,一向胸怀远大,我偶然听母妃说,贵妃似乎正欲为你操办亲事。”
 
“你生性聪敏睿智,切勿妄自菲薄,好好保养身体,待风头过去了,我会传令宋慎回京照顾你。”赵泽雍提出。
 
“别!”瑞王当即拒绝,认真劝阻:“当初没能借投毒案击倒你,大皇兄好一阵子阴沉沉,碰面说话时,夹枪带棒地指责我偏袒,你千万别让宋慎回京,以免再生事端。”
 
“静观其变,总会有办法的,他医术精湛、为人可靠,连父皇都赞不绝口,案发时有意轻饶,否则一早被斩了。”赵泽雍莞尔,紧接着笑意隐去,淡淡说:“至于我的亲事,无需劳动贵妃大驾,倒是三妹妹的终身需要她帮忙。”
 
“唯利是图之人,心肠是冷的。”瑞王垂首,屈指轻弹栏杆上的落雪,轻声提醒:“唆使三妹妹的那个宫女,以‘伺候不力’的罪名被贵妃下令杖毙了,但我猜测她不会善罢甘休。三哥,你们提防着点儿。”
 
赵泽雍心里一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感激道:“多谢!”
 
“兄弟之间,何必言谢?我敬佩你的正直和担当,可惜帮不上什么忙。”
 
赵泽雍眼神温和,一向关照病弱弟弟,耐性十足地宽慰:“你已经帮了我的大忙!走,咱们先给父皇请安,然后探望三妹妹去,给你散一散闷。”
 
瑞王不愿拂了兄长善意,打起精神颔首:“好。”
 
不多时
 
兄弟二人获允进入乾明宫,面朝父亲,端端正正拜下去:
 
“儿臣给父皇请安。”
 
“平身。”承天帝笑吟吟抬手。
 
“谢父皇。”
 
“坐吧。”承天帝瘦得脸颊凹陷,皱纹密布,须发雪白,但精神不错,威严问:“大冷的雪天,难为你们一同来请安。雍儿,小九为何没跟着入宫?”
 
“启禀父皇:九弟昨日在北营校场骑射整日,夜里有些头疼鼻塞,但并无大碍,他托儿臣给您请安。”赵泽雍简单解释。
 
“真是胡闹!”承天帝摇摇头,吩咐道:“你让他好了进宫,朕要当面教导!”
 
“是。”赵泽雍干脆利落点头。
 
“提起昨夜,”承天帝慢条斯理吹了吹茶水,状似随意,顺口问:“昨夜的宫宴,听说挺热闹啊,较以往晚半个时辰才散席。”
 
兄弟二人余光悄悄对瞥,瞬间明白父亲已获悉内情。
 
赵泽雍面色不改,若无其事地说:“昨夜突降狂风大雪,加之席间笑谈融洽,儿臣等人便多喝了几杯。”
 
“父皇有所不知,昨夜寒冷刺骨,三哥却冒雪带人看望我,实在难得。”瑞王顿了顿,微笑补充:“哦,还有三皇妹,她也十分有心。”
 
承天帝不疾不徐地赞同:“你们三妹妹确实有心,她昨夜挨冻受惊,今儿还一大早给朕请安。”
 
这话却不好接了,瑞王索性专注品茗。
 
赵泽雍四平八稳,避重就轻,歉疚表示:“儿臣惭愧,下回一定早些入宫侍奉您进早膳。”
 
“哼。”承天帝似笑非笑,没好气地一撂茶杯,抓起念珠把玩,神态逐渐变作哀伤,喟然长叹:“朕有五个女儿,其中两个未足月而亡,宜琳也……所以,你们仅剩两个妹妹了。朕对宜琪那孩子无甚要求,只盼望她像珊儿一样余生美满。”
 
忆起胞妹,瑞王沉默不语。
 
“父皇请保重龙体。”赵泽雍只能宽慰。
 
承天帝心不在焉地捻动佛珠,说:“宜琪大清早的跑来,她求了朕一件事。”
 
第221章:撞破
 
“何事?” 赵泽雍顿生警惕。
 
承天帝挑眉, 瞥了一眼庆王,倒也不卖关子,平静答:“宜琪请求把未竣工的八皇子府作为三公主府,给朝廷节省开支。”
 
“什么?”赵泽雍大感意外,结结实实愣住了。
 
“三妹妹竟然那样说?”瑞王也很吃惊。
 
承天帝喜怒不形于色,缓缓颔首:“唔。”
 
“她深居后宫, 从何得知国库紧张的?是谁在后宫散布朝堂之事?”赵泽雍迅速回神, 正色提出质疑,并严肃说:“宜琪贵为金枝玉叶,儿臣兄弟几个只剩一个未出阁的妹妹,岂能在府邸上委屈了她?泱泱大成国, 断不会忽视公主!”
 
“雍儿说得很对。”
 
承天帝面无表情,冷冷道:“宜琪平日接触的,还能有谁?自皇后薨逝, 后宫的规矩愈来愈松散了,毫无皇家威仪, 甚么混账话都说给公主听,不知道的, 还以为是朕授意薄待女儿!”
 
父皇这是在责怪贵妃还是庄妃?
 
赵泽雍一时间无法肯定,中规中矩地劝:“父皇息怒。”
 
“您别动气。” 瑞王温和宽慰:“幸好三皇妹住在宫里,想来她不会四处宣扬的,私底下教导几句即可。”
 
承天帝长长吁了口气,捏捏眉心,眼神睿智且锐利, 威严表态:“总而言之,宜琪秉性孝顺,朕还是满意的。只是姑娘大了,就得嫁出去,留在宫里不像话。”
 
赵泽雍欣然赞同:“父皇圣明!”
 
混小子,以为朕不知道你的心思?承天帝眯着眼睛,积威甚重,语调平平问:“定北侯的堂侄儿,你们了解吗?”
 
瑞王摇摇头,歉疚表示:“儿臣深居简出,并不清楚。”
 
“无妨。”承天帝慈爱摆摆手,转而专注盯着皇三子。
 
赵泽雍据实以答:“定北侯府旁支兴旺,儿臣知之甚少,此次奏求尚公主的郭亮,儿臣只见过几次,身材高大相貌周正,文采则是您钦点的二甲进士,其余尚需观察。”
 
承天帝沉吟良久,“啪”一下搁置佛珠,不容置喙地宣布:“殿试时,朕曾亲自考问他,应对还算得当,稳重谦和,庄妃一贯细心,她打听后也说不错。唔,朕就点他做三驸马!”
 
原来,父皇刚才是在责怪韩贵妃!赵泽雍敏锐察觉,不由自主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暗忖:并非我多心,但三皇妹久居深宫、寂寞无趣,暗暗倾慕俊美公子,一厢情愿不可自拔,甚至铤而走险!事实上,宜琪根本不了解佑棠……他一早和我在一起了……
 
“父皇亲自考验过,肯定是妥的。”瑞王淡淡微笑。因着天生心疾,他必须克制内敛,从不大喊大叫,言行举止从容雅致。
 
“雍儿,你觉得如何?”承天帝眼风一扫,目光高深莫测。
 
赵泽雍回神,一本正经答:“儿臣暂无异议。”
 
“暂无?”
 
赵泽雍郑重解释:“日久方见人心。将来驸马若待妹妹不好,父兄理应为其做主,到时儿臣再提异议。”
 
“唔。”承天帝笑了笑,十分满意,慢腾腾后靠椅背,但改变坐姿时,忽然开始咳嗽:“咳,咳咳咳咳~”
 
“父皇!”赵泽雍忙起身搀扶。
 
瑞王亦近前搭了把手,关切说:“您慢点儿。”
 
承天帝一咳嗽便轻易停不下来,咳得弯腰缩肩膀、脸色涨红,整个人剧烈发抖。他年事已高,且接连遭受丧女、丧妻、儿子忤逆等打击,心力交瘁,从骨子里透出疲惫衰弱,但仍未立下储君,令皇子和文武百官忧思深重,可碍于种种顾虑,无人敢莽撞进谏,以免激怒皇帝。
 
“陛下,您觉得如何?”李德英躬身探头,担忧询问。他也已经老态龙钟,只日常陪伴皇帝,无力再伺候饮食起居。
 
“可需要传御医?”赵泽雍小心翼翼搀扶父亲坐稳。
 
承天帝摇摇头,喉咙有痰,说不出话。
 
“父皇。”瑞王接过太监奉上的小痰盂,亲自侍奉父亲吐痰。
 
父亲日渐衰老、疾病缠身,赵泽雍焦急却无可奈何,极不是滋味,他默默服侍老人漱口、擦嘴、擦咳嗽泛出的泪水……动作一丝不苟。
 
半晌
 
“哎~”承天帝终于缓了过来,眼皮肿胀,半坐半躺,沧桑的嗓音说:“朕总觉得,今年冬天格外寒冷。”
 
赵泽雍心里莫名“咯噔”一下,剑眉拧起。
 
“瑞雪兆丰年。”瑞王不动声色,认真地劝慰:“这预示明年将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圣天子治下,必当国泰民安。”
 
赵泽雍压下不详异感,赞同颔首:“四弟所言有理。万寿节在即,九弟早早为您准备了一份寿礼,神秘得很,连儿臣也不给看,到时可否借父皇的光开开眼界?”
 
“是吗?那倒不难,到时一起瞧瞧。”承天帝顿感欣慰,饶有兴致,愉快笑说:“小九自幼孝顺懂事,朕没白疼他。你们身为兄长,较他年长许多,于情于理应该多关照弟弟,皇家也是家,家和才能万事兴,切莫让臣民笑话。”
 
瑞王恭谨应答:“是。”
 
“儿臣明白。”赵泽雍垂首,惊疑不定。
 
承天帝咳嗽一番后,精力明显不济,胸膛起伏时快时慢,喘息有声,吩咐道:“你们各自忙去吧,不必守着朕。”
 
“那,您歇着,儿臣明早再来请安。”
 
“儿臣告退。”
 
两刻钟后
 
赵泽雍顺道送瑞王回皇子所,兄弟并肩走在宽阔甬道上,身后有六名太监不远不近地跟随。
 
“宜琪我还是了解的。”瑞王纳闷质疑:“庄妃娘娘本分持重,她不可能叫宜琪冒失上乾明宫进言。”
 
赵泽雍沉声道:“刚才,虽然父皇表面没说什么,言谈间却迅速择定三驸马,估计圣旨不日就颁发,可见其已大概知悉昨晚内情,很不满意,但顾及皇室尊威,并未挑明。”
 
“我觉得似乎有人在背后教导宜琪。”瑞王耳语猜测。
 
皇子所近在眼前,他们即将拐过一角朱墙——
 
略快走半步的赵泽雍忽然抬手,拦住弟弟,皱眉目视前方。
 
“怎么了?”瑞王止步,疑惑眺望:
 
只见三公主赵宜琪率领两名宫女、奶娘和两名太监,正走出皇子所大院门,她步伐轻盈,抿嘴带笑,神采奕奕,举手投足间,茜色宫装裙角飘扬,娉娉袅袅,盈盈远去。
 
待对方拐弯后
 
赵泽雍若有所思,立即问:“莫非三皇妹感激你昨夜出手相助、特地登门拜谢?”
 
“回去一问便知。”瑞王伸手引请。
 
不多时,赵泽雍落座,太监奉茶,瑞王则一般喝温水。
 
“她给我送来几盒糕点表达谢意,据说又去探望泽宁了。”瑞王叹息。
 
“又?”
 
赵泽雍肃穆指出:“先皇后在世时,后宫规矩森严,无圣旨或懿旨、任何人不得探视八弟,怎的现在竟如此随意了?怪道父皇对贵妃不满。”
 
瑞王沉着脸,实在不知该如何批评残杀胞妹的异母弟弟!他闭了闭眼睛,淡漠透露;“宜琳被害,三妹妹初时懵懂,见面亲亲热热喊‘四哥’,后来就变了,大老远看见我就躲避,今年规矩松散,她悄悄去探望泽宁好几回。”
 
“倘若传到父皇耳朵里,他必定发怒!”赵泽雍无奈摇头。
 
“后宫的事儿你别插手,只当没看见吧。”
 
赵泽雍冷静点头,随即叮嘱:“眼下局势十分复杂,你也别管,待万寿节后,尽快出宫回府。”
 
“多谢提醒。”瑞王眸光清亮,立场一向明确,投桃报李地提醒:“说句大逆不孝的实话:父皇龙体欠安,体力精力日渐不济,你们应该有所准备了。”
 
赵泽雍沉默瞬息,用力一拍对方肩膀,嘱咐道:“四弟,好好休养!”
 
瑞王颔首,脸色唇色苍白,不复宋慎在时细致调养的红润。
 
与此同时·容府
 
“棠儿,你当真不需要请个大夫瞧瞧?”容开济忧心忡忡。
 
“宿醉头疼而已,歇一天就好了,不必特地喝药。”容佑棠嗓音嘶哑,再三推辞。他昨夜奔波劳累,一宿未眠,清醒后尴尬窘迫,不知该如何面对庆王,索性回家休息。
 
容开济苦劝无果,遂妥协,絮絮叨叨教导:“小酌怡情,贪杯伤身,能少喝点儿就少喝点儿吧,年纪轻轻的,别喝伤了。”
 
“好,我记住了。”容佑棠胡乱应声,被子严实盖到下巴。他侧躺,毫无力气,浑身痛,尤其腰背与双腿,筋骨一阵阵抻得酸疼,令人无法安睡。昨夜庆王极尽小心之所能,故其身后并未受伤,但对方体格太过强悍、激动时难免失控,险些把人弄得下不了榻。
 
“今日无事,你踏实睡一觉吧,午饭吃不吃?”容开济问。
 
容佑棠蜷缩在被窝里,慢吞吞答:“不吃。我困得很,等晚上,攒一块儿吃。”
 
“唉,真是不爱惜身体,每逢休沐,三餐就不好好吃了!”容开济责备几句,最终同意,给儿子放下帐帘,朝外走时提醒:“我申时叫你,仔细睡得饿过头。”
 
“嗯。”容佑棠有气无力,咬牙翻了个身,面朝里蜷卧。
 
隐隐作痛,迷迷糊糊中,无法自控忆起昨夜的疯狂点滴,令其脸红耳赤,心如擂鼓。
 
不知过了多久,容佑棠鼻子以下都在被窝里,清浅入眠,被子突然被轻轻扯动!
 
谁?
 
容佑棠费劲睁开眼睛,耳畔听见熟悉的嗓音说:“吵醒你了?”
 
赵泽雍坐在榻沿,俯身,宠爱吻了吻对方额头,满心欢喜满足,顾不得等人回答,又问:“鼻子都捂住了,不嫌闷得慌?”
 
“殿下?”面朝里的容佑棠扭头,睡眼惺忪,正欲翻身,庆王即刻伸出援手,情不自禁,直接把人抱进怀里,再问:“为什么要回家?身上还疼吗?是不是生气了?”
 
“我、我肯定得回家啊。”容佑棠一头雾水,睡得发昏,含糊答:“我挺好的,没有生气。”
 
“疼吗?”赵泽雍单手抱着人,另一手伸进被窝,轻轻揉捏其后腰,主动解释:“抱歉,并非故意不照顾你,我进宫打探消息去了,争取尽快彻底解决麻烦。”
 
容佑棠挣了挣,改为趴在床上,任由对方按揉腰背,总算勉强舒坦了些。他不放心地问:“三公主怎么样?”
 
“驸马已定,是子琰的堂弟郭亮。”赵泽雍直接告知关键。
 
“哦?”容佑棠抬头,手无意识撑在对方腿上,两人亲密紧贴,欣喜道:“那太好了!”
 
赵泽雍却未答话,坚定回头:
 
——端着茶盘的容开济一脸的不接受,呆若木鸡——
 
第222章:质问
 
赵泽雍眼神坚毅, 目不转睛,默默和容开济对视。
 
趴在床上的容佑棠笑着笑着,突感不妙,心里“咯噔”一下,屏住呼吸,缓缓扭头, 瞬间睁大眼睛、吓得都结巴了:
 
“爹、爹!您怎么、怎么……”他支支吾吾, 半晌“怎么”不出来,顺着养父的严厉目光一瞧,火速缩回摸庆王大腿的手!同时下意识朝床里侧挪了挪,定定神, 奋力宽慰:
 
“您别着急,有话好说,我们慢慢商量。”
 
“佑棠, 你和殿下——”容开济艰难开口,泥雕木塑一般枯站, 腹内有千言万语,急怒交加, 关键时刻,却不知该先说哪一句,憋得脸青了变白、白又变青。
 
“爹!爹!咱们不急啊,有什么话都可以商量。”容佑棠万分紧张,生怕老人被气出个好歹,匆匆掀被准备下榻, 决定先跪地认错让长辈消消气。
 
然而,赵泽雍全程稳坐如钟,毫无遮掩避让之意,他伸手,牢牢把人按回被窝,沉稳叮嘱:“无妨,你歇着。容老,我们出去谈。”
 
谈?
 
您想和我爹谈什么?
 
容佑棠措手不及,不敢直视养父眼睛,用力挣了挣,却始终被庆王手掌按住!他焦头烂额,恳请道:“殿下,快松手。”
 
“慌什么?天塌不了。”赵泽雍已打定主意,掖了掖被角才起身,安抚床上的人:“你安心歇息,我和他出去谈,待会儿一起用膳。”
 
“不是,那个,殿下,我也得去谈谈。”那是我爹啊!容佑棠奋力反对,可惜一切反对均被强硬镇压,正在他不停挣扎时,容父实在看不下去了,忍无可忍地大喝:
 
“佑棠!”
 
“哎,我在。”容佑棠小心翼翼,严重缺乏底气。
 
容开济板着脸命令儿子:“你在此等候,我和殿下出去谈!”语毕,头也不回,大踏步转身离去。
 
“爹!”
 
“听见没?他也叫你歇着。”赵泽雍低声嘱咐:“他正在气头上,你顺从点儿,仔细挨骂。”
 
“你们要谈什么?”容佑棠心急如焚,诚挚请求:“养父待我恩重如山,稍后他无论有何言语过激,请殿下千万别往心里去,若实在气不过,就算在我头上吧。”
 
赵泽雍耐着性子听完,失笑摇头道:“本王岂能为难一个老人?况且他是你的养父,小容大人多虑了。”语毕,他稳步走向门口,背影高大挺拔,气势十足。
 
容佑棠眼睁睁看着至亲和至爱先后离去,懊恼扑倒在床褥里,片刻后,用力抹一把脸,飞快下榻穿鞋,随便抓了件披风,悄悄跟了上去。
 
容开济把庆王带到自己书房,盛怒中忘却尊卑礼仪,一言不发,自顾自落座,指尖颤抖。
 
赵泽雍挑了把椅子,随后落座,心平气静,眼神深邃。
 
容开济坐了一会儿,猛地起身,率先开腔,颤声道:“我真后悔!这些年,我后悔极了!”
 
“后悔什么?”赵泽雍温和问。
 
“当年我就不应该同意佑棠上国子监读书!”容开济几乎捶胸顿足,郁积多时的愤懑悉数爆发,悔恨莫及地说:“那份荐书是你嘱托定北侯府赠予的,当年孩子找不到好书院,我误以为你只是慧眼识珠,所以把孩子送进国子监去了。”
 
赵泽雍端坐,安静倾听。
 
“谁知道,鼎鼎大名的庆王殿下,竟然对我的孩子抱有那一种心思!”容开济豁出去了,怒火中烧,直白质问:“你们认识的时候,佑棠才十六岁、尚未定性,你年长许多、什么都懂,故意地带坏了他!是也不是?”
 
赵泽雍想了想,坦率答:“本王确实是主导,但并非故意,而是自然而然。”
 
——天底下的父母总是偏袒自家儿女。
 
“甚么自然而然?”
 
容开济痛心疾首,浑身发抖,理智全无地驳斥:“你居然对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下手?实在是、实在是……过分至极!你就是故意的,明知道少年郎好奇心强,一步步引诱其误入歧途、挑唆其厌恶女子,毁了他一辈子!”
 
廊下偷听的容佑棠倒吸一口凉气,顿时很同情庆王,暗暗大叫:爹,没有的事儿,殿下根本没有在我十六岁的时候就、就……
 
赵泽雍不欲争辩,大方承认:“趁对方年少无知时,别有用心,百般亲近关照,总之,本王的错,但从未欺侮强迫于他,你不必惶恐。”
 
“这还不叫欺侮强迫?!”
 
容开济目瞪口呆,旋即怒不可遏指出:“您是高高在上的亲王、权势滔天,我们只是平民百姓,佑棠怎么反抗得了呢?可怜的孩子,不知受了多少委屈!怪我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他为了逃避灾难调去喜州吃苦,现在又被你留下,连躲回家也不得清静,你频频登门欺负他……我们这是造了什么孽呀!”说到最后,自责的老人颓然落座,潸然泪下。
 
“容老,冷静些。”赵泽雍诧异皱眉,不悦地反驳:“切勿胡乱揣测,本王怎么可能欺负他?至于当年的外调,本王是不同意的——”
 
容开济劈头打断:“别以为我不知道,佑棠分明是被你的亲戚逼走的!”
 
“此话怎讲?愿闻其详。”赵泽雍挑眉,正色问:“莫非有谁背着本王为难你?”
 
“那倒没有。”隐瞒至今,容开济终于和盘托出:“当年佑棠离京前夕,有一天,他出门辞别亲友去了,郭将军驾临,他那天心事重重,言谈不甚爽快,拐弯抹角地打听情况,看我的眼神隐带内疚,加之佑棠含糊其辞,那时我就猜到,定北侯府必定为难我儿子了!”
 
赵泽雍不屑于推脱否认,歉意承诺:“仅那一次,再无下回,定北侯府绝不会再插手。”
 
“你们仗势欺人!”容开济直言不讳,痛苦念叨:“假如佑棠没去国子监读书,虽然很可能考不上状元,但家里衣食无忧,他完全可以像普通人一样娶妻生子。现在他虽然官级升得快,却备受指责非议,迟早出事,到时你应该不会有大损失,顶多挨几句揶揄,佑棠却将陷入身败名裂、千夫所指的境地,远不如平平淡淡守着布庄、拨拨算珠安稳度日。”
 
“只要本王在世一天,他就不可能陷入险境。”赵泽雍努力宽慰:“你无需担忧。”
 
“悠悠之口,试问谁堵得住?”容开济长叹息,强烈反对,苦苦哀求:“殿下,佑棠快及冠了,仍未成家,左邻右舍指指点点,我都没敢告诉他,婚姻终究是人生大事,求求您高抬贵手,别再诱哄佑棠痴痴单着了,让他成家,行吗?”
 
赵泽雍脸色一沉,眼神肃杀,缓慢但坚定地摇头,尚未开口,窗外的容佑棠忍不住推门进入,朗声道:
 
“爹,您误会殿下了。”
 
容开济登时皱眉,起身驱赶:“回去歇着,别打搅我和殿下商谈。”
 
“过来,坐。”赵泽雍神态刹那和软,招手道:“本王还以为你想多听一阵子。”顿了顿,他对容开济说:“你老有气别冲着他。他本意想继续隐瞒,但本王认为还是挑明的好,庆王府上上下下待其尊敬,回到此处反而拘谨担忧,长此以往,胆子都要被你唬破了。”
 
“拘谨担忧什么?!”容开济不假思索,脱口强调:“这儿才是他的家!”
 
“你老能理解最好。”赵泽雍欣然颔首,言下之意是:若不能理解,只能委屈你忍一忍了。
 
庆王不慌不忙,太过坦荡荡,显然有备而来,容开济畅快淋漓抨击一通后,渐渐冷静,深知一切指责皆无济于事,遂别开脸,绞尽脑汁思索对策。
 
容佑棠悄悄朝庆王歉疚笑了笑,并未落座,而是端起茶杯,双手奉上,殷勤讨好地说:“爹,聊了这半日,一定很口渴吧?快喝杯茶。”
 
鞋没穿好、中衣夹袄外袍都没穿,披风歪歪斜斜——赵泽雍仔细打量躬身奉茶的人,十分疼惜,沉声催促容开济:“何必为难人?他一贯孝顺敬重你。”
 
“殿下!”容佑棠忙回头,安抚性地无声劝说:“息怒。”
 
赵泽雍没再说什么,虎目炯炯有神。
 
“唉。”容开济叹了口气,接过茶搁在桌上,心气相当不顺,如鲠在喉,不吐不快,焦虑提醒:“棠儿,你就没想过以后吗?总不能一辈子不成家吧?人言可畏,现在就有许多好事者造谣你身患隐疾,甚至、甚至通过我是太监而缺德讽刺你,于你的仕途大不利。”
 
“谁多管闲事啊?”容佑棠毫不惊奇,顺便给庆王递了杯茶。
 
赵泽雍直接问:“都是哪些人在散布谣言?说出姓名,本王让他们闭嘴。”
 
“多着呢。”容开济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叹道:“我们越是较真,外人就越以为真,只会越描越黑。”
 
“木秀于林,势必遭受小人毁谤。”赵泽雍略一沉吟,字斟句酌地提议:“深居复杂巷中,难免有若干恶邻眼红窥视,防不胜防,烦不胜烦,与之相斗既自降身份,又招致官欺民的罪状,十分欠妥。小容大人已官居三品,按律早可以挂府匾,索性另择宅第吧,图个清静安宁。”
 
“搬走?”容开济愣住了,继而心动,毕竟谁也不喜欢日夜被流言蜚语包围。
 
“据本王所知,南城泰和街有一位官员告老回祖籍,有意出售住宅,只是不知道那儿风水格局如何。”赵泽雍掸掸袖子,状似随意。
 
殿下公务繁忙,无暇理会琐碎,一听就是事先特地调查的!容佑棠心知肚明。
 
“泰和街?”容开济眼睛一亮,不知不觉,注意力被稀里糊涂转移了,谨慎说:“那儿住的全是达官显贵,风水必不会差,一向出名的有钱难买。”
 
“那有何难?”赵泽雍气定神闲,威严道:“令郎是朝廷三品大员,住泰和街正合适,回头本王打个招呼——”
 
“不!不不!买主亲自去探访才有诚意。”容开济急忙拒绝,生怕自家买宅子也被耻笑“依靠庆王”。
 
容佑棠配合地接腔:“多谢殿下美意,但我们可以自己解决。”
 
“唔。”赵泽雍严肃提醒:“好宅邸难得,你们抓紧些,当心被其他买主抢先。”
 
容开济不由自主地点头,怒火彻底消散——他并非不知情,相反,他早已窥破,奈何势不如人,并且担忧戳穿后庆王会无所顾忌,所以场面上选择隐忍。
 
然而,终究还是挑明了。
 
书房内忽然陷入静谧,鸦雀无声。
 
容佑棠一直站着,全神警惕,随时准备劝架。
 
“草民斗胆,敢问庆王殿下,”容开济面色凝重,一字一句问:
 
“您究竟把佑棠当什么了?您成家后,可愿放他娶妻?”
 
第223章:挑明
 
“娶妻?”赵泽雍挑眉。
 
“难道不是吗?”容开济气愤又憋屈, 将尊卑抛之脑后,直言指出:“先皇后孝期已过,您比佑棠还年长,岂有不着急成家的?即使您自己不急,长辈想必非常急。”
 
“莫非一定要娶妻才算成家?”赵泽雍不赞同地摇摇头。
 
容开济愕然答:“当然了。”
 
“依本王看未必。”赵泽雍平静反驳,拉起容佑棠的手, 不顾对方挣扎, 朝容父解释道:“倘若‘妻’可以是男人,那么本王一早就成家了,但令郎是能力卓绝的国之栋梁,断不可错待其为女身!碍于俗世偏见, 两个男人无法举行传统的三媒六聘大礼,又因为本王出自皇室,使得令郎饱受非议。以上两点, 实在抱歉。”
 
“您的意思是……?”容开济茫然不解。
 
赵泽雍起身,搂住容佑棠, 肃穆表态:“本王心里,是把令郎当做结发伴侣的, 还望你谅解,别逼得他不敢回家。”顿了顿,他隐含期盼地提醒:
 
“假如小容大人不敢回这儿,那也无妨,庆王府随时随刻等候其驾临。”
 
凭什么呀?
 
佑棠是我儿子!
 
容开济顿时慌了,当即反对:“这儿才是他的家!就算、就算……总之, 我儿子怎么能上别人家长住!”
 
赵泽雍手上愈发用力,搂紧容佑棠,势在必得的眼神摆明其并非开玩笑。
 
“爹,殿下是说笑的。”容佑棠被夹在中间,很是为难,奋力打圆场:“您想想,我总是一有空就回家,极少极少在外过夜,金窝银窝都比不上自家狗窝!”
 
赵泽雍皱眉,相当不满意,但没说什么。
 
“这才像话。咱们又不是没有家,你老朝外跑,叫左邻右舍背后怎么议论!”容开济稍稍宽心,斩钉截铁地提出:“殿下的意思,草民大概明白了,但不敢苟同,虽然您是亲王,可头上还有陛下、叔伯舅舅等长辈,终身大事岂能私自决定?假如一道圣旨赐婚,您能抗旨不从吗?到时还不是我家佑棠被耽误了!”
 
“口说无凭,日久见人心,你老好生保养身体,等着看将来的吧。”赵泽雍沉稳持重,不急不躁,更不夸下海口,客气地说:“昨夜宫宴,小容大人喝多了,急需休息,失陪。”语毕,他轻轻一推容佑棠,两人并肩朝外走。
 
“哎?”容开济一愣一愣的,完全无法理解年轻人的任性大胆想法。
 
容佑棠心里发虚,一把抓住门框,探身朝里安慰:“爹,此事尚需从长计议,你千万别生气,实在气不过就拿板子打我一顿,我知道错了——”
 
“大错已铸成。”赵泽雍冷静打断,一本正经道:“改是改不了了,只能将错就错,烦请容老多多担待。”
 
你们一个是亲王、一个是户部侍郎,头脑都是再聪明不过的,为何偏偏误入龙阳歧途?
 
况且,我一个人担待有什么用?你们不考虑其他人啊?
 
“你、你们简直、简直……太荒谬了!”容开济黑着脸,百思不得其解,束手无策,头疼极了,眼不见心不烦地别开脸,重重落座,疲惫地叮嘱:“累就去休息,互相离远些,别太张扬,仔细外人撞见了嚼舌根。”
 
“也对。”赵泽雍嘴上赞同,却并未松手,轻而易举把抓住门框的人拖走了。
 
容佑棠几乎被架着走,踉踉跄跄,小声反抗:“殿下,松手,我自己走。”
 
下一瞬,两人迎面撞上疑惑徘徊的管家,后者张口结舌,睁大眼睛打量“动手动脚”的庆王,磕磕巴巴说:“草民、草民叩见——”
 
“免礼。”赵泽雍若无其事地抬手,镇定吩咐:“你们老爷在书房,快去伺候。”
 
李顺慌忙收回审视庆王的眼神,小心翼翼扭头,关切询问:“少爷,您这是……宿醉不舒服?用不用请大夫瞧瞧?”
 
容佑棠头晕脑胀,索性点点头,匆匆催促:“我没事,歇一觉即可,老爷在书房,说是想喝安神汤。”
 
“安神汤?”李顺一时间想不了多么深刻,恭谨垂首答:“少爷放心去歇息,我马上叫厨房熬汤。”
 
容佑棠略微放心,一路被庆王牵回房,一头栽进床褥堆,忧愁大叫:
 
“唉——!”
 
“叹什么气?天塌了本王顶着,放心睡你的觉。”赵泽雍神色自若,先把人塞进被窝里,而后洗漱、喝茶、宽衣,有条不紊,如同在王府一般自在。
 
床上忽然多出一人,趴着沉思的容佑棠忙抬头,迟疑道:“殿下,您这是……?”
 
“困得很,歇一会儿。”赵泽雍顺手放下厚实棉帐,床内顿时暗沉沉,他一躺进被窝,便立即把趴着的人抱到自己身上,再度轻轻按揉其腰背,低声说:“挑明了才好,今后你不必再辛苦隐瞒容老,坦坦荡荡,高兴吗?”
 
耳畔是庆王稳健有力的心跳声,彼此紧贴,暖洋洋。容佑棠想了想,喃喃唏嘘:“家父气成那样,我怎么高兴?不过,倒真是松了口气,毕竟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我不可能一辈子瞒着他老人家。”
 
“暂时难以接受很正常,希望他尽快想通,同时盼望父皇放我们一马。”赵泽雍安慰道。
 
你的父皇,是我的陛下。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容佑棠暗暗忧虑,可念头一转,又苦中作乐,忍笑问:“殿下,多年以来,咱们百般推脱回避成亲,是不是像一对儿无赖?”
 
“委屈你了。”赵泽雍歉疚又心疼。
 
“嗨,委屈什么啊,并非我一个人被非议,你也一样,幸亏外人不敢当着咱们的面指指点点。”容佑棠豁达感慨。
 
“世人往往欺软怕硬。”赵泽雍毫不畏惧,勉励道:“谣言止于强者,只要你我足够强大,流言蜚语总有一天会消失!”
 
“仗势欺人么?”容佑棠状似没心没肺地乐呵呵。
 
“那倒不至于,只是想图个耳根清静罢了。”赵泽雍垂首,吻了吻对方额头,郑重承诺:“总不能让你一直受委屈,本王的私事,除了父皇,谁也没资格插手!”
 
周围静悄悄,体温交融惬意舒适,困倦不堪的容佑棠眼皮沉重,上半身趴在庆王胸膛上,恳切提醒:“殿下,切勿忤逆陛下,那是犯上、大不敬,当心被群起而攻之。”
 
“别怕,本王有分寸。”
 
“殿下……”你想做皇帝吗?
 
“嗯?”赵泽雍嗓音低沉浑厚,极富男子汉英武气概。
 
“我困了。”不知何故,容佑棠始终问不出口“继承皇位”的问题。
 
“睡吧,知道你昨夜累着了。”赵泽雍语带笑意。
 
容佑棠佯作听不见,他趴着趴着,窸窸窣窣挣扎几下,改为侧躺。庆王顺势把人搂进怀里,情难自控伸手进对方里衣,抚摸其后腰润泽细腻的肌肤,竭力克制,并未继续往下探索。
 
耳语交谈片刻后,他们面对面,双双入眠,头发凌乱交缠,密不可分。
 
不几日,腊月十六到了。
 
皇帝的寿辰曰万寿节,普天同庆。
 
这一日朝廷官员休沐,专为承天帝贺寿,皇宫处处张灯结彩,贺寿从清晨祭拜天地神灵、告宗庙祖先祈福开始,庄严肃穆,随后接见使臣、诸王等朝拜,紧接着的宴饮戏曲将持续至深夜。
 
容佑棠留京,这是他第一次作为重臣、近距离跟随承天帝的步伐辗转多处宫殿,参与寿宴各个部分,待到夜晚落座听戏时,腰腿都站酸了!
 
此刻,九皇子赵泽安身穿礼服,劲瘦挺拔,英气逼人,恭谨立于上首龙椅前,与父亲说笑:
 
“哪里!”少年郎正值变声期,嗓音略沙哑粗噶,不好意思道:“儿臣自知书法远不如诸位皇兄,此番斗敢献丑,求父皇只采纳‘福寿双全’之意吧。”
 
“笔锋尚显稚嫩,仍需勤学苦练。”承天帝威严评价,笑吟吟观赏一幅用许多“福”、“寿”二字巧妙构成的金龙踏云图,明显非常满意。
 
“是。”
 
“虽有不足,但能看出你用了心,很好。”承天帝抬手,九皇子熟练低头,让父亲摸了摸脑袋。
 
承天帝从不掩饰对幼子的疼宠,畅享一番天伦之乐后,他垂眸扫视冷淡相处的长子和次子,威严吩咐道:“旻衡和旻裕过阵子就要随你二皇兄下广南了,朕知道你们平日交好,去寻皇孙说说话吧。”
 
“儿臣遵旨。” 赵泽安全程微笑,言行举止十分得体,依言去寻侄子们聊天。
 
——近在龙椅下方的广平王听得清清楚楚,脸色刹那一僵,难掩焦虑黯然,强压下悲愤怒意,竭力镇定。
 
哼,别说晨昏定省,即使你天天为父皇洗脚,也必须返回封地!旁边的大皇子暗中得意,舒心窃笑,春风满面举杯道:“难得见面,祥弟,来,为兄再敬你一杯!”
 
广平王面无表情,草草与兄长碰杯,仰脖一饮而尽。
 
——广平王按律应镇守封地,只是不知陛下何时命其离京,年前还是年后?
 
容佑棠耳朵尖,听清楚五六成,再略一思索便串明白了,莫名忐忑不安,悄悄扫视宾主尽欢的宏大宴厅,总有股“山雨欲来”的压抑不详感。
 
万寿节一过,春节近在眼前。
 
年底各部均忙于盘查清点公务,尤其户部,容佑棠还得抽空陪父亲打探买宅子一事,而且要再赴一场喜宴——圣旨赐卓恺年前成亲。
 
“小卓成亲,于情于理应该去祝贺。”容开济吩咐小厮把礼盒放进马车,嘱咐儿子道:“你们年轻人凑一块儿,贪玩好斗,肯定喝得不醉不罢休,多带两个人跟着,到时扶你回家。”
 
“好的。”容佑棠匆匆系好披风带子,神采奕奕,敏捷跳上车辕,扭头说:“爹,外头风大,快回屋歇着吧,有磊子他们在场,一准闹得很晚,您别熬夜等我。”
 
“知道了,去替我给小卓道个喜,路上小心。”偶感风寒的容开济咳嗽几声,挥挥手。
 
“行!”容佑棠干脆利落钻进马车。
 
然而,两刻钟后,容府马车被半道截停,小管家张冬愁眉苦脸,掀帘子禀报:“大人,七殿下有请。”
 
又是他?!
 
该不会想捣乱吧?
 
皇子有令,容佑棠叹了口气,不得不从,打起精神跳下马车,疾步行至横着拦路的宽敞华丽大车前,中规中矩道:“下官容佑棠,拜见七殿下。”
 
须臾,车帘被掀开,露出胡须拉碴、颓废憔悴的赵泽武,他两眼布满血丝,无力依着厢壁,嗓音嘶哑,不容反对地说:
 
“容哥儿,小卓今日成亲,你最后帮武爷一个忙。”
 
第224章:军务
 
他又想干嘛?
 
容佑棠登时头皮发麻, 不由得全神警惕,谨慎问:“殿下,今天是恺哥大喜的日子,而且是陛下赐婚,宾朋满座。下官愚拙,不知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
 
“小兔崽子, 你害怕本殿下砸了洞房啊?快打住, 少背地里胡乱猜测武爷!”赵泽武下巴搁在窗沿,嗤之以鼻,故作满不在乎状。
 
“您误会了,下官不是那意思。”容佑棠一本正经地否认, 通身浩然正气。
 
“行了,武爷懒得听你耍嘴皮子。”赵泽武昨日大醉一场,头晕脑胀, 左手抓住窗棂、回身朝里拿起一个水青色包袱,爱不释手地抱在怀里, 反复抚摸许久,咬牙狠狠心, 闭上眼睛丢给容佑棠,威严吩咐:
 
“那是小、卓恺的东西,一直搁在武爷手里,今天他要成亲了,武爷不便继续保管,索性当做贺礼, 你还给他吧。记住:一定要当面交到他手上!”
 
容佑棠敏捷接住包袱,顺势掂量几下:不重,亦无想象中的贵重金银玉器碰撞声。他相当担忧,唯恐不慎成为七皇子捣乱的帮手,遂作好奇状询问:“殿下,这里头是什么东西啊?”
 
“你别问,交给他就是。”宿醉未醒的赵泽武两眼无神,颤声喃喃嘟囔:“是我对不住他,却先成亲了……混账……没有资格打搅……”
 
晴空忽然转阴,浓云密布,寒风渐起。
 
彼此隔了一段距离,容佑棠没听清对方的呢喃,忙靠近了,耐着性子问:“您说什么?”
 
“与你无关,赶紧把东西还给他。若办不好,武爷一定饶不了你,即使三哥拦着也没用。”伤心欲绝的赵泽武鼻尖通红,恹恹不振,毫无威慑力地威胁。
 
容佑棠单手提着包袱,头疼叹了口气,正色提醒:“殿下,您已娶妻生子,恺哥今日是奉旨成亲,卓家一定邀请了许多亲友观礼,众目睽睽之下——请恕下官斗胆,敢问您是否将出席?”
 
“呵。”
 
“呵呵。”
 
赵泽武不住冷笑,举拳怒砸厢壁,脸色阴沉沉答:“请帖一准是卓志阳夫妇操办的,岂能有武爷的份儿?你们都有,武爷却没有!”
 
我猜到你肯定没被邀请,怕就怕你强行跟着我硬闯……
 
容佑棠不欲深谈,抬头看看天色,恳切表示:“您诸事繁忙,他人不敢打搅也是有的。实在对不住,时辰不早了,下官答应恺哥会早些去喝茶的,您看是……?”
 
“去吧去吧!”赵泽武烦躁地一挥手。很快的,他不仅鼻尖通红,眼眶也开始泛红,整张脸皱巴巴拧着,竭力作出一副“武爷不屑”的模样。
 
容佑棠如蒙大赦,略垂首,恭谨道:“既如此,殿下先请,改日有机会下官再给您请安。”
 
“哼,你个兔崽子,小白眼儿狼,从来偏袒他而敷衍本殿下!”赵泽武忿忿不平,“咯啦”一声摔下帘子,马车里随即传出一阵泄愤打砸动静。
 
随即,两队马车各自上路。
 
水青色包袱放在膝上,容佑棠翻来覆去琢磨半晌,可惜无果,陷入巨大为难中:
 
受人之托,本不宜擅自搜查礼物;可如果不拆,万一包袱里是欠妥的东西,岂不让恺哥尴尬或为难?
 
冥思苦想半路,眼看卓府将到,容佑棠考虑清楚,飞快解开包袱,决定先检查一番。
 
包袱敞开后,容佑棠顿时皱眉,诧异睁大眼睛,仔细观察:
 
内有一套宫廷禁卫的的冬季戎服,并一块明显碎裂后修补的木质腰牌,虽然缺了几块,但能辨认卓恺昔日的官职和姓名。
 
“嗯,还真是恺哥的东西。”容佑棠一头雾水,手脚麻利地把衣物抖开,抖了又抖,一寸寸摸索,确定并无任何异物后,重新折叠包裹,凝神沉思。
 
这些东西隐含的意思只有他们清楚,我没有立场隐瞒。
 
打定主意后,容佑棠下车进入卓府,在四处喜气洋洋的大红里,悄悄把新郎官叫到僻静处,包袱爽快塞过去,轻声解释:
 
“恺哥,这是七殿下吩咐我亲手交给你的,他说算作贺礼,我不知道此物是否重要,想来想去,还是由你决定吧。”
 
卓恺一听见“七殿下”就下意识眉头紧皱,他接过包袱时已有所猜测,默默打开,果不其然!
 
——很多年前,我在皇宫当禁卫,有一回值夜时,撞见个喝得烂醉的纨绔皇子,他盛气凌人,蛮横嚣张,傲慢命令我负责赶车送他回府……
 
“恺哥?”容佑棠小心翼翼呼唤,自觉承担观望责任。他有些紧张,总担心被别人撞见,到时卓老夫人必将惊惶恐惧。
 
“嗯!”
 
“真没料到,他竟然愿意还给我。”
 
“容弟,抱歉,又给你添麻烦了,放心,我会处理。”愣神回忆的卓恺如梦初醒,烫手一般迅速掩上包袱,神态肃穆地左顾右盼,疾步行至熏笼前,揭开盖子,毅然决然,决绝将包袱丢进去!
 
布料和火红的炭一接触,立刻升起刺鼻烟雾,开始燃烧。
 
“哎——”猝不及防的容佑棠一怔,赶忙开窗通风,讷讷问:“烧了啊?”
 
“烧了!”
 
卓恺咬牙,强压下汹涌起伏的往事,木着脸,一字一句坚决说:“当年乘船下喜州那一天,我就想烧了,可惜手头没炉火,又被他捡了回去。终究是孽缘,留有何用?不如烧它个一干二净,从此撂开手,各走各的道,谁也别打扰谁。”
 
原来,在恺哥心目中,七殿下是孽缘。
 
容佑棠肃然起敬,郑重点头:“还是恺哥明白道理,小弟佩服。”
 
“甚么明白不明白的?我只是太累了,高堂已白头,都想过清静日子。”卓恺蹲地垂首,隐约流露伤感,拿铁钎子拨弄木炭,手微微颤抖,却认真细致地把布料和腰牌彻底焚毁。
 
“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容佑棠也蹲在熏笼前,安慰道:“等嫂子过门,生三两个孩子,家里一热闹,伯父伯母就舒心开怀了。”
 
“但愿岁月安稳。”卓恺叹息。
 
片刻后,饱含往事的物品化作一堆灰烬,卓恺放下铁钎子,用力拍拍手,搭着容佑棠肩膀说:“走!还请弟兄们陪我一同去接新娘子。”
 
“行!”容佑棠朗声答应:“我和磊子他们都备了马,人多热闹些,陪你接嫂子去!”
 
武将世家公子和清贵文官千金成亲,并且是皇帝赐婚,吸引无数路人围观,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一路吹吹打打,新郎官骑马,身穿大红喜袍,挺拔俊朗,其后方跟随一队同样容貌出众的亲友,英姿勃发,十分引人注目。
 
锣鼓唢呐喧天,卓家上下兴高采烈,个个笑得合不拢嘴,挎着篮子,频频高唱吉祥话,不时卖力抛撒喜糖喜饼,任由路人争抢食用。
 
容佑棠骑马跟随新郎官,全程微笑,状似随意地四下扫视,暗中戒备,唯恐某个巷口突然跳出拦路“土匪。”
 
此刻,赵泽武确实正在等候。
 
他包下临街酒楼的一整层三楼,屏退所有随从,独自凭窗俯瞰,木头人一般,耳朵嗡嗡响,隔绝热闹喜乐,只专注盯着卓恺,痴痴看他去接新娘,又看他率领花轿和妻子嫁妆队伍回家。
 
那长长的迎亲送嫁队伍、喜庆满眼的大红色、无数欢声笑语、裹着卓恺,渐渐远去了,消失在街角,徒留一路炮竹碎屑,跌落在被鞋靴车轮脏污的白雪里,混成灰败泥淖,偶有碎屑被寒风卷起,寂寥飘零,更显冷清,刺得人眼热心疼,难以忍受。
 
“啊——!”
 
赵泽武蓦然嘶声大吼,扶着窗台,缓缓滑倒,蜷缩成一团,脑袋埋进披风,死寂似的沉默。
 
一年一度的春节近在眼前,普天同乐。
 
腊月二十三,家家户户做了糖瓜祭灶王,有条不紊地准备过年。
 
但节日的欢喜,一应与三公主无关,她几乎哭瞎了眼睛。
 
“此乃父皇旨意。”急欲面圣的赵泽雍被妹妹围堵,尽量耐着性子询问:“你是否对定北侯的侄儿不满?”
 
“无论他是谁的侄儿,总之我不愿意。”赵宜琪两眼红肿,柳眉尖蹙,泪涟涟,哽咽哀求:“三哥,您能不能帮我求父皇收回旨意?我这几日求见都被拒了,难道明年我真要被逼着出嫁?”
 
“宜琪,你说实话,别兜圈子,究竟想怎么样?”赵泽雍严肃直白问。
 
“我不想嫁给那个姓郭的!”赵宜琪急切表明。
 
“那你想嫁给谁?”赵泽雍眼神复杂。
 
“我、我……”赵宜琪犹豫垂眸,权衡再三后,大义凛然说:“我不想嫁人,只想留在宫里侍奉长辈!”
 
“你有孝心,这非常好,但无需一辈子不嫁人,瞧瞧二皇妹,她虽然已出阁,但时常带外甥回宫给长辈请安、畅享天伦之乐,父皇心里不知多高兴。”赵泽雍据实分析。
 
“二姐姐是过得挺好的,可我、我现在确实不想嫁人。”
 
赵泽雍诧异提醒:“父皇并非让你现在就嫁,婚期定在明年五月——”
 
“你不也没成亲么?!”
 
“为什么就不理解我?”心烦意乱的赵宜琪脱口而出,焦躁跺脚:“三哥,我也不想成亲。”
 
被妹妹无礼抢白,赵泽雍皱眉,沉声道:“圣旨已下,皇帝一言九鼎,普天之下无论是谁,想让父皇收回成命,谈何容易?”
 
赵宜琪的泪水毁了妆,以丝帕掩面,绝望控诉:“我知道,我就知道,那天晚上拖累了他,你很不高兴,所以才不肯帮忙呜呜呜~”她说着哭着,一扭腰,头也不回地跑了,宫女太监们急忙跟随。
 
“宜琪!”赵泽雍眉峰一跳,匆匆追了两步,可顾及森严宫规,且军务紧急,只能暂时搁置,疾走如风赶去乾明宫。
 
顷刻后
 
“什么?!”
 
“年前恐有战事?”承天帝着实吃惊,忙正襟危坐,侧耳倾听。
 
赵泽雍快速禀报:“启禀父皇:儿臣刚接到西北飞鸽传书,六百里加急奏折估计不日抵京。据守将称,近日刺探到蒙戎、全克尔、回洺三部人马集结于洛伦河口,蠢蠢欲动,自多年前儿臣率军将其赶入草原深处,掐指一算,休养生息后的敌人卷土重来也未可知。”
 
“无论敌方是否卷土重来,你即刻传令西北守将提高警惕,切勿咳咳、麻痹大意!咳咳咳~”承天帝稍微激动扬声,便引发剧烈咳嗽,明黄帕子捂着嘴,咳得半晌直不起腰。
 
“父皇放心,儿臣挂着帅衔,岂敢延误军情?一收到消息就批示传令并火速上报,请您召集元老重臣商议对策。”赵泽雍低声宽慰,担忧暗忖:
 
倘若战况不妙,我必须出征,父皇如此病弱,到时京城局势不知乱成什么样!
 
第225章:不眠
 
“哈哈哈, 简直天助我也!”
 
原二皇子府已更名为广平王府,兴奋激动的广平王昂首挺胸,负手踱步,畅快道:“父皇原是吩咐本王元宵后回南,可如今西北恐有战事突发,闹不好老三得出征, 谁叫父皇偏宠他?哼, 授予北营指挥使一职就算了,还装聋作哑多年,令其兼任西北军统帅!”
 
“殿下息怒。”留着三撇胡须的李乘年近花甲,他是赵泽祥自年少时就供养着的谋士, 可算左膀右臂。李乘捻须沉吟数息,继而冷静提醒:“倘若陛下因为顾全大局而长留您,那最好不过, 但眼下尚无任何迹象,老朽不得不斗胆劝您静观其变。”
 
“唉。”因为是亲信心腹, 郁郁寡欢的广平王并不隐瞒,愤懑道:“自母后和外祖父去世后, 本王几乎像被流放边境一般镇守广南数年,痛定思痛,愈发了解父皇。”
 
李乘认真聆听,深知憋屈已久的主子此刻需要倾吐苦闷。
 
“父皇得以稳坐龙椅大半生,一向深谙制衡之术。”广平王慢慢落座,面色凝重, 微带嘲讽地说:“本王兄弟虽多,但有能力角逐宝座的,不过三四人,除去老五生性洒脱不羁,仅剩三人。初时,兄弟们都在京城,三弟却突然被父皇打发去西北,一走十年,不少人以为他这辈子已定局,岂料峰回路转,三弟硬是凭战功率先封王!父皇随即又赐封四弟为瑞王,庆王和瑞王均未划封地,只享王爵俸禄,令人摸不准父皇用意。可轮到本王时,父皇却按祖制分封地,并圈定种种严苛条例,明显想让本王终生镇守广南!李乘,你还不明白么?!”
 
“老朽大约明白。”李乘低眉顺目。
 
“父皇偏心!”广平王喘着粗气,抬袖掩面,用力按了按眼睛,而后抬头,眷恋扫视熟悉的富丽堂皇摆设,惆怅落寞地说:“从前总以为他属意长子,如今看来,他更偏袒三弟。”
 
“庆王堪称经历过大起大落,十分令人意外。”李乘直言不讳,侃侃而谈:“当年他远赴西北时,是失去生母筹划和外祖父扶持的三皇子,结果没几年就获封亲王爵,其为人城府必定极深,且工于谋略,实乃不容小觑的对手,请殿下务必小心堤防。”
 
“那是自然,眼下谁还敢小看他啊。”广平王窝在椅子里,眉头紧皱,怨恨得咬牙切齿,冷笑道:“本王敢肯定:为避免三弟离京后皇兄趁机独霸朝堂,父皇必将留下嫡子牵制长子!他这一套把戏玩到老,且病体每况愈下,想来也翻不出什么花样了。”
 
“但愿如您所言。”李乘也欣喜,眼神热切,踌躇满志地说:“只要陛下在位一日,殿下便仍有希望,眼下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假如运用得当,一切皆有可能!”
 
广平王难得舒展眉头,重重道:“打吧打吧,此仗必须打,而且规模要大,否则父皇不会派老三出征,咱们就没有机会了。”他话音刚落,书房门忽然被亲信敲响,侍卫毕恭毕敬地通报:
 
“启禀殿下,世子和二公子进宫给陛下请安回来了,给您带了口谕。”
 
“哦?”广平王精神一震,眼神发亮,即刻起身吩咐:“传!”
 
“是。”
 
李乘屏息,睁大眼睛,紧张等候。
 
须臾,赵旻衡、赵旻裕小哥俩先后迈进门槛,齐齐端正行礼:“儿子拜见父亲,给您请安了。”
 
“快快起来。”广平王眉开眼笑,慈爱非常,一手扶起一个儿子,关切问:“怎的去了那么久?”
 
“祖父留我们用了一餐点心,又叫玩了一会子鹦哥。”赵旻衡恭谨解释,赵旻裕则习惯性站在兄长背后,有些茫然,戳一下才动一下。
 
父子分别多年,难免生疏,双方均在努力适应中。
 
“好。”广平王满脸堆笑,赞赏地摸摸长子脑袋,继而又拍拍次子胳膊,宠爱问:“旻裕还听话吧?进宫淘气了不曾?”
 
“我没有淘气。”胖乎乎的赵旻裕大幅度摇头。
 
“这才乖!”父慈子孝一番后,广平王暗中深吸一口气,状似随意地问:“你们祖父让带了什么圣谕啊?说来听听。”
 
背后的弟弟正把玩自己的腰间玉饰,赵旻衡责无旁贷,认真转述:“回禀父亲,祖父说:您离京数载,他甚是惦念,着您自明日起、得空了入宫伴驾,他想仔细问问您在封地的情况。”
 
——我回京多时,父皇屡屡寻理由拒见,故意冷落疏远,如今却吩咐常入宫伴驾,且期限模糊,这就是变相留人了!
 
广平王登时狂喜,和李乘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由衷松了口气。
 
“原来如此,为父知道了,明早就带你们进宫请圣安。”广平王满心欢喜,兴致勃勃,当场拿住揪扯长子玉佩的次子,佯怒教导:“旻裕,抬起头来,你是大孩子了,不准过于依赖兄长!旻衡,别太惯着弟弟,先生告知为父,这小子昨日的功课又偷懒没完成,真是调皮。”
 
“我、我知道错了。”赵旻裕红着脸,掰着手指支支吾吾。
 
“父亲息怒。其实旻裕昨晚的功课完成了大半,但他后来困得睁不开眼睛,一觉睡醒又迟了,所以少写两张大字。”赵旻衡立即为弟弟解释。父母不在身边,小哥俩尴尬留在京城,可谓相依为命,同坐同卧,感情特别深厚。
 
广平王宽和大度笑道:“为父并非责怪他,不过是督促你们认真读书罢了,咱们这样的人家,虽不要求子孙考取功名,可也不能太没学问,以免将来惹人笑话。”
 
“父亲教诲得是。”
 
“儿子下次不敢了。”
 
“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你们正是读书的年纪,不得贪玩。”广平王威严下令:“时辰不早了,别让先生久等,读书去吧。”
 
“是。”小哥俩躬身告退,手拉手离开书房。
 
目送儿子走远后,广平王刹那喜上眉梢,用力一挥拳,得意道:“你瞧瞧?果然不出本王所料!”
 
“殿下英明。至少西北危机解除前,陛下不会让您离京。”李乘亦笑逐颜开。
 
广平王眼神晦暗幽深,一甩袖子,大马金刀落座,催促道:“机不可失,必须尽快定个稳妥对策出来,主要对手是本王那好皇兄!”
 
与此同时
 
皇宫·宝和宫
 
“啪啦”一声脆响,上等薄瓷盖钟应声而碎。
 
“哼,白白便宜了广平王!”韩贵妃柳眉倒竖,气急败坏。
 
“母妃,消消气,生气也没用,父皇已确定暂留祥弟了。”大皇子无可奈何地劝解。
 
“该不会西北战事一日不平、陛下就一日留着泽祥吧?”韩贵妃焦头烂额,急得寝食难安、口苦咽干,刚想喝茶润润嗓子,偏偏茶钟刚被自己砸了,顿时心头火起,怒而“呯”地拍桌!继而抬手扶额,她咬紧牙关,眼尾皱纹密布。
 
“估计是。”大皇子脸色阴沉沉,他谋划多年、等得快不耐烦了,愤怒指出:“父皇他是特地防着我啊!”
 
“皇儿,切莫灰心丧气,帝王贵为九五之尊,岂有不护着龙椅的?无论换作谁,都会时刻防备的。”韩贵妃蹙眉宽慰,率先打起精神,语意森冷地分析:“皇后已死、平南侯府没落,泽祥手中无权,区区广平王,没什么威胁,顶多给人添堵,假如咱们较真对付他,岂不中了陛下制衡的圈套?”
 
“还是您清醒明智。”大皇子逐渐冷静,赞同颔首:“咱们旗鼓相当的对手是老三,绝不能被父皇牵着鼻子对付泽祥!”
 
“这话很对。”韩贵妃欣慰微笑,眼神冷漠,直白耳语道:“倘若庆王在战场上英勇为国捐躯,那样就省事多了,待平定战乱后哀悼追封即可。”
 
“这……”大皇子语气迟疑,眯着眼睛,垂首作沉思状。
 
“龙椅只能由一个人端坐呀。”韩贵妃喟然长叹,指甲染着红蔻丹,鲜艳欲滴,心不在焉地敲击扶手,幽幽提醒:“至关要紧的时刻,皇儿,你若是心慈手软,咱娘儿俩和整个太傅府,就都没有活路了。”
 
大皇子浑身一凛,凝重点头:“我明白。”
 
西北国境不安稳,有人欢喜有人愁。
 
深夜时分
 
“唉。”乾明宫内响起叹气声。
 
“陛下,夜深了,您请歇息吧。”李德英日夜伴驾。
 
“此刻西北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况。”承天帝嗓音沧桑老迈,出神地盯着檀木雕松鹤延年围屏,冥思苦想。
 
李德英努力宽慰:“有您坐镇宫中亲自督促,且庆王殿下熟知西北一草一木、曾屡次击溃敌军,加之文武百官出谋划策,勠力同心,大成国必胜!”
 
承天帝板着脸,慢条斯理道:“朕并非质疑庆王能力,只是眼下他在京城,西北远在数千里之外,一旦开战,边境百姓难免惶恐,朝廷必须尽快平息战火。”
 
“陛下圣明。”
 
“如今朕只盼西北再太平数月,好歹、好歹……”承天帝的尾音消失,他沉吟半晌,转而喃喃说:“泽雍深受西北百姓信赖,倘若战况紧急,朕不宜临时更换主帅,多半得派他出征,坚守住大成每一寸国土。”
 
李德英欲言又止,双膝下跪,字斟句酌地说:“老奴三生有幸,得以侍奉圣主大半辈子,陛下英明神武,所作决策必经深思熟虑,自然是妥的——”
 
“不必拐弯抹角,朕知道了。”承天帝威严一挥手,难得懊恼道:“今日鲁子兴他们几个也提了谏言,朕观察考验诸皇子数十年,原本打算年后宣布的,可谁知道呢?西北突然传来战报!”
 
“这……确实是难以预料。”李德英两手紧紧交握。
 
“罢了,静观其变吧。”承天帝缓缓躺倒,随手拉高被子,疲惫道:“明儿一早再召集众臣商议。”
 
李德英默默为皇帝掖了掖被子。
 
另一处
 
寂静深夜里,“梆梆~”几下响亮打更声,隐约传进庆王府。
 
“什么时辰了?”昏暗中,容佑棠抬头看了一眼床帐外。
 
“亥时中。”赵泽雍怀里搂着人,右手一下又一下,亲昵抚摸对方光滑的脊背。
 
容佑棠点点头,继续刨根问底:“殿下,草原起风当真那么可怕吗?”
 
“嗯。”赵泽雍颔首,低声解释:“西北草原非常辽阔,一望无际,刮风时缺乏山坡树林的阻挡,威力惊人,它打着旋儿扭动扫荡前进,厉害的时候,能轻易将人、马、帐篷、牛羊等物品卷上半空。”
 
“活物掉下来岂不摔死了?”容佑棠从未远出边塞,无法想象风暴场面。
 
“难免有倒霉的。”赵泽雍叹息。
 
“据书中记载,洛伦河被北方游牧民族尊为圣河,源自极北之地的雪山,每逢开战时,敌人时常辗转河湾伺机偷袭我国军民,是吗?”容佑棠又问。
 
“彼此彼此而已,人离了水不能活。”赵泽雍耐性十足,沉稳告知:“草原上的水源分布极零散,且许多是季节性干涸的,洛伦河纵贯南北,既能饮用,又便于指向,自然被大加利用。”
 
事后温存时问来问去,终于问到了底。
 
容佑棠闭着眼睛,摸索庆王胸膛上的几处伤疤,内心五味杂陈,凝重问:
 
“如果战况紧急,殿下得出征吧?”
 
第226章:夜话
 
“大成的江山和百姓, 总得有人守护。”赵泽雍语气低沉,肃穆道:“一旦边境开战,如果底下将士能及时击溃敌军,那最好,如果不能……本王挂着帅衔,责无旁贷, 理应亲自上阵督战。”
 
“陛下估计也为难, 听说他把广平王父子三人留下了。”容佑棠说。
 
“没错。众皇子中,父皇暂封了三位亲王,但只给广平王划封地、定规矩,并将其分去偏远南境, 我和四弟却留京,较真细论有违祖制,二皇兄一直很不满, 此番倒遂了他的心。”赵泽雍心平气和。
 
一山不容二虎,对于明显技不如人者, 与其撕破脸皮、填上性命,不如及早抽身退步。
 
容佑棠暗暗琢磨, 忍不住唏嘘:“南境虽然偏远清贫,但只要广平王恪守本分,他在封地就是说一不二的主,无人敢忤逆,乐得逍遥自在。当然,那有一个条件——”他顿了顿, 尾音渐渐消失,心说:
 
广平王若想后半生安享荣华富贵,前提是新皇眼界开阔、心胸宽宏,故绝不能由大殿下继位!
 
“什么条件?”赵泽雍挑眉,由仰躺改为侧卧,粗糙布满硬茧的大拇指或轻或重揉捏对方耳朵。
 
“嘶~”容佑棠怕痒,瑟缩往后避了避,索性坦言:“他和大殿下斗了几十年,一占嫡、一居长,势同水火,假如其中谁获胜,上位后必定设法铲除对方!”
 
“那是必然的。”赵泽雍无奈赞同。
 
“殿下,哎,您说我是不是有点儿胸无大志啊?”容佑棠心血来潮,斟酌道:“我要是广平王,发觉自己确实无力胜任重担,就应该悄悄找退路了,以免累及妻儿。”
 
“识时务者为俊杰,趋利避害乃人之常情。”昏暗床榻间,赵泽雍皱眉,少有的惆怅,低声告知:“数十年间,父皇从未吐露半分确立储君的口风,自幼读书、骑射、宴饮等等场合,诸皇子可谓被一视同仁,难免令人认为每位皇子都有可能——你明白了吗?”
 
“生在皇家,身不由己?”容佑棠反问。
 
“某种程度上是的。尤其两位皇兄,他们的外祖家族势力相当,岂有不动心、不比较、不争取的?”赵泽雍扭头,苦笑表示:“本王就不同了。我的外祖父不幸壮烈战死沙场、母妃也去得早,加之一去西北十年,专注于治军打仗,身边无人教唆鼓动,虽然边塞苦寒,可心里踏实。”
 
“殿下为国为民操心劳累,真是受苦了。”容佑棠摸索着握住对方的手,十指紧扣。
 
谈来谈去,难免谈及沉重之处。
 
“倘若本王出征,为稳住北营军心,子琰必须留下坐镇,棘手难题你记得上定北侯府找人商量着解决,无需顾忌,大是大非方面郭家是靠得住的。另外,必要时,还可向路南、瑞王、五皇子、詹同光等人求助。总之,你家里根基薄弱,极易遭受对手打击,切勿擅自行动。”赵泽雍仔细叮嘱。
 
“无非都喜欢挑软柿子捏呗!”容佑棠嗤之以鼻。
 
“别生气,你自身很强,只是根基欠了点儿,再多熬几年,资历就上去了。”赵泽雍耳语宽慰,亲昵把身边人抱了个满怀,略翻身,作势要压住。
 
“别!”容佑棠登时头皮发麻,下意识伸手一推,压低嗓门提醒:“很晚了,明儿咱们要赶早朝。”
 
“身上疼吗?”
 
容佑棠摇摇头。
 
赵泽雍体贴说:“别怕,不弄你,睡吧。”
 
“嗯。”容佑棠悄悄松了口气。
 
两人默默相拥,交换着气息,各怀心事。
 
良久
 
容佑棠知道对方没睡着,他越想越慷慨激昂,满腔热血沸腾,忽然坚定说:“虽然我不是武将,但只要朝廷一声令下,我会立即奔赴西北、肝脑涂地为国效力!”
 
“文武百官济济一堂,哪怕轮流,户部也位列最后,你待在京城听从父皇调遣,一样是为国效力。”赵泽雍好笑又自豪。
 
“可万一呢?凡事都有万一的。”容佑棠眼神发亮,庄严虔敬道:“亲人待我有抚育之恩、夫子待我有教授之恩、贵人待我有知遇之恩,陛下则顶着质疑、一再提拔重用我,可谓皇恩浩荡,将来若被大局需要,绝不贪生怕死!”
 
赵泽雍心暖而感动,同时不免担忧,手臂用力收紧,牢牢把人按在自己心口上,佯怒道:“仗还没开打呢,你就满嘴的‘为国牺牲’,如果是在军营,本王一定当场治你扰乱军心之罪,叫人拖下去打几十棍子!”
 
沉浸在沸腾热血里的容佑棠猛一回神,尴尬摸摸鼻子,立即解释:“殿下息怒,我朝将士必将大获全胜,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逗你的,慌什么?小容大人就这么点儿胆子。”赵泽雍故意虎着脸。
 
“开玩笑的,急什么?庆王殿下就这么点儿肚量。”容佑棠不甘示弱,忍笑回击。
 
“你!”
 
下一刻
 
“啊——”容佑棠突然被庆王躯体压制,顿时动弹不得,手脚并用地挣扎。
 
“你好大的胆子,简直欠揍。”赵泽雍手往下,轻轻揉捏几下。
 
两人默契地暂时抛开烦忧,玩闹动手,床榻被窝里不时传出种种异响,融洽热切。
 
愿景是美好的,然而,西北战况并不妙。
 
腊月二十七这一天早朝,金殿上再度吵成了一锅粥。
 
“承天四十一年,我朝击溃西北仡褚族,对方俯首称臣并立下盟约,承诺永远不再犯大成一寸国土,岂料他们竟私自毁约,与蒙戎、全克尔、回洺三部联手,狼狈为奸,大举偷袭,烧杀抢掠我朝边境山村,致使老百姓惊惶南下逃难,塞外蛮族委实罪该万死!”大皇子痛心疾首,愤慨至极。
 
“当年,老定北侯率大军浴血奋战,壮烈殉国,生擒仡褚部落族长,换取对方自愿签订停战盟约,如今他们已休养生息近二十年,羽翼渐丰,突然展露狼子野心,公然无视我朝陛下,犯下种种罪恶行径,令人不齿。”白发苍苍的韩太傅沉痛叹息,脸色凝重。
 
广平王随后出列,躬身拱手,状似中规中矩地表示:“边境百姓性命堪危,急需朝廷解救,只盼西北将士尽快击败北蛮。父皇,若有合适差事,儿臣愿效绵薄之力。”
 
“唔。”高居上首的承天帝淡淡应声,不予表态,背后塞满引枕支撑病体,方勉强坐稳龙椅。他面无表情,竭力掩饰身体不适,沉声吩咐:“春节在即,茹毛饮血的北蛮却大肆惊扰百姓,不荡平不足以抚慰民心。如今已对了两战,均获胜,但远未彻底熄灭战火,众卿若有对策,务必提出来,共同商议。”
 
金殿鸦雀无声,一片死寂。
 
良久
 
郭达定定神,按照原计划,挺身出列,严肃分析:“启禀陛下:西北屯兵二十余万,仡褚和蒙戎、全克尔、回洺四部约有骑兵十万,目前我军严密防备,且两战两胜,边境百姓暂无性命之忧。既要用兵作战,粮草理应及早供应,以稳住军心,微臣大概算过,第一批军粮至少需要一百万石,请陛下恩准。”
 
承天帝眯着眼睛,俯瞰瞥了一眼容佑棠,颔首道:“打仗靠人马,自然得耗费粮草。至于具体该如何调拨……容佑棠?”
 
“臣在。”户部右侍郎容佑棠应声出列。
 
“一百万石,依你看合适吗?”承天帝不疾不徐问。
 
容佑棠早有准备,他沉吟片刻,摇摇头说:“回禀陛下:近期好几处地方报了雪灾、请求朝廷赈济,故暂时无法给西北拨粮太多,最多只有七十万石。”
 
一群兔崽子,一唱一和!
 
承天帝心如明镜,若无其事换了个坐姿,又问:“郭远,你觉得呢?”
 
“回陛下:根据储粮实情,七十万石,需分两批运送:大部分从江南调集,其余小部分火速传令就近的松北省,让他们先解一解西北的急。”户部尚书郭远冷静对答。
 
“朕准了!”承天帝极具魄力地一挥手,威严命令:“七十万石粮,责户部尽速送达西北,不得延误。”
 
“臣遵旨。”郭远弯腰领旨。
 
容佑棠和詹同光跟着上峰躬身垂首,随即返回原位。
 
户部全是老三的人,调多少粮草任由你们盘算,还装模作样的!大皇子面色不变,心里却十分不忿,始终记恨被对手抢占的要职,耿耿于怀。他深吸了口气,不露痕迹朝左后方一瞟,隐含暗示。
 
刑部尚书江勇察觉暗示,他仰仗韩太傅半生,毫无退路,无法装傻,遂硬着头皮出列,拱手道:“陛下,微臣有些不解。”
 
“哦?且说无妨。”承天帝和颜悦色。
 
“是。”江勇咽下唾沫,状似困惑,关切地质疑:“既然眼下好几处地方受灾、请求朝廷赈济,西北二十万大军却一气需要七十万石粮!难道是要打一年半载吗?”
 
金殿暖意融融,熏得承天帝胸口憋闷,呼吸费劲,头脑有些昏沉,他艰难长长吸了口气,转而吩咐庆王:“泽雍,你给解释解释。”
 
“儿臣遵旨。”赵泽雍稳步出列,面朝江勇,眸光炯炯有神,直视对方眼睛说:“江尚书、诸位大人,方才郭将军已大概告知:我朝在西北屯兵二十余万,敌军骑兵约有十万,猛一听人数,仿佛我朝必胜无疑。但,由于塞外草原不宜耕种,北蛮皆以游牧为生、居无定所,成国的田地家园却是固定,且边境一线漫长,可想而知,二十万兵力是分散的。”顿了顿,他不慌不忙,继续解释:
 
“北蛮骑兵熟悉地形,精通骑射、擅长偷袭,他们南下入侵,不必担忧藏身草原深处的族民,我朝将士却要坚守城池、保护边境百姓,故历来以守为主、攻为辅,因此在可能爆发的大战前,必须多屯粮,以备彻底击溃敌人。江尚书,你理解了吗?”
 
江勇状似恍然大悟,后背冷汗涔涔,干笑着点头:“多谢赐教。殿下不愧是屡战屡胜的兵马大元帅,想必此刻西北的老百姓一定极盼着您吧?”
 
他们千方百计推举殿下亲征,究竟有何阴谋?容佑棠暗暗焦急。
 
“庆王殿下是常胜统帅,自然深受百姓爱戴——”帮腔的吏部尚书话音未落,上首龙椅忽然响起重重咳嗽声:
 
“咳咳!”
 
第227章:风云
 
承天帝冷着脸, 重重咳嗽后一语不发,他虽然须发皆白,但久居帝位者积威深重,极具震慑力,当即牢牢镇压金殿内别有用心的言论。
 
吏部尚书裴卞阳话说一半,火速闭嘴, 尴尬杵着, 心知触怒了皇帝,下意识脖子一缩。
 
良久
 
赵泽雍腰背挺直,若无其事地说:“父皇,儿臣已向江尚书解释清楚储粮缘由了。”
 
“唔。”承天帝挥挥手。
 
赵泽雍听令返回原位。
 
容佑棠悬起的心慢慢落下, 暗忖:幸好陛下还压得住场面!不过,他年迈病弱,假如哪天一病不起……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西北边境百姓正遭受战火威胁、不得安生过年, 朕十分担忧,诸位卿家想必也着急。”承天帝顿了顿, 缓缓扫视整个金殿,勉强掩饰胸闷头昏, 语重心长道:“爱民如子,君臣着急都是必须的,但不能盲目,而应冷静商议。泱泱大成,人才济济,自开国以来, 西北将士骁勇善战、忠诚果敢,未曾丢失半寸国土!因此,西北军务交由现任统帅和将领指挥,最合适不过,至于具体作战对策,理应由内行谋定,外行连北门关都没出过,不甚熟悉战地,朕无法强人所难、令其上阵拒敌。”
 
按例,出列上奏的官员无旨不得退回队列。
 
裴卞阳独自立于龙椅台基下,脸发烫,赔笑含糊道:“吾皇圣明。您亲自安排,必定是稳妥的。”
 
承天帝莞尔,略昂首,威严说:“朕虽安居都城许久,但年轻时曾数次奉先皇之命、押运粮草或抚慰军民,远赴西北巡察。自古以来,塞外蛮族众多,他们不事生产、卑劣无耻,冷不防南下偷袭、烧杀抢掠,赶不尽杀不绝,大成将士们日夜防备,保卫疆土不易啊。”
 
裴卞阳继续赔笑,硬着头皮,毕恭毕敬道:“陛下英明神武,微臣碌碌大半生,竟从未远出边塞,惭愧至极。”
 
“分内职责不同,无需惭愧,踏实做好你的吏部尚书,就算给朕分忧了。”承天帝的笑容似有若无。
 
“是。”裴卞阳深深弯腰。
 
承天帝意有所指感慨一番后,终于大发慈悲地挥挥手,同时问:“还有谁想上奏?速速提出来。”
 
裴卞阳谨慎返回原位,后背里衣汗湿。
 
“嗯?没有么?”承天帝眼神睥睨,俯视文武百官。
 
方才旁观了一出杀鸡儆猴,唬得众官噤若寒蝉,纷纷选择明哲保身,装聋作哑。
 
片刻后
 
御书房首辅大学士鲁子兴出列,苍老的嗓音不疾不徐道:“启禀陛下:仡褚部此番擅自撕毁盟约,全然不顾千里迢迢南下我京都求学族民的性命安危,据其中一名头领的儿子称,仡褚原族长死于部落内乱,新族长乃暴戾贪婪之人,那人一意孤行,联合其余三蛮族、一同进攻我国。正如陛下所言,蛮族深藏草原腹地,赶不尽杀不绝,长期征战必会损伤我国元气,因此,老臣提议:待平息战火后,扶持原族长的嫡系上位,重新签订盟约,责令新头领严加管束族民,以保边境太平。”
 
承天帝赞赏颔首,嘴上却说:“爱卿虑得是,但兹事体大,不可草率决定,仡褚可算北蛮最大部落,他们私自挑起战争,必须给予适当惩戒!否则,大成国的威严何存?”
 
“父皇言之有理。”赵泽雍重新出列,主动揽责:“儿臣身为西北统帅,责无旁贷,稍后将立即面见仡褚质子,调查内情以待决策。”
 
“你抓紧去办。”承天帝点点头,正欲就北蛮入侵一事详谈几句时,胸腔深处忽然涌起一股浑浊闷气,瞬间眼前一黑!但当着众臣的面、为了稳定,皇帝绝不能表露病弱,他只能硬生生忍住,咬紧牙关,给李德英递了个眼神,后者立刻上前俯身,默契对视一眼后,心领神会,内廷总管尖亮高亢的嗓音宣布:
 
“时已巳时,今日早朝到此为止,陛下有旨:退朝!”
 
李德英故意略去了“有事启奏”四字,但因为今日早朝较以往已延长两刻钟,是以并不显得太突兀。
 
除了若干有心人外,苦站小半天的官员如蒙大赦,齐声高呼:“微臣恭送陛下。”
 
——按例,承天帝本该起身,负手踱步,绕过金龙翔云大围屏,率先离开殿堂。于是文武百官习以为常地等着,皇帝仍端坐,谁也不敢喧闹乱动。
 
然而,承天帝状似闭目养神,纹丝不动——其实,他被疾病缠身,能坐稳龙椅已是竭尽全力,根本无法起身行走。
 
糟糕,陛下可能发病了,关键时刻,他绝不能倒下!容佑棠熟知皇帝病情,不由得焦虑,情急生智,他灵机一动,果断出列,拱手道:
 
“启禀陛下:微臣有事启奏,不知您可否拨冗一听?”
 
承天帝徐徐吐出一口气,略恢复了些精神,说话还是有力气的。他沉声道:“巳时了,众臣都有公务急需处理,不宜耽误国事,且各自忙去吧。容卿,你有何事?留下尽快奏明。”
 
“遵旨。”容佑棠恭谨垂首。
 
其余官员要么站得腿肚子酸疼、要么饥肠辘辘、要么急于更衣,一早想散朝了,闻言齐呼:
 
“微臣告退。”
 
须臾,文武百官排班按序,秩序井然,如潮水一般退出金殿,分头忙碌。其中,几位皇子和容佑棠一道留下,他们自然也猜到父亲身体不适,只是反应没容佑棠快而已。
 
不多时
 
偌大的金殿空荡荡,承天帝睁开眼睛,左右一扫,心渐渐踏实了:虽说衰老病弱不可避免,但能瞒一天是一天,以尽可能稳住朝局。
 
“皇儿,你们也下去忙吧,别让朕操心。”承天帝不容置喙地命令。
 
几位皇子面面相觑,赵泽雍率先应答:“请父皇保重龙体,儿臣这就去见仡褚质子!”
 
“唔。”
 
父亲并未独留哪一个儿子,大皇子、广平王勉强服气,与兄弟们一同告退。
 
赵泽雍走之前,路过容佑棠,彼此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擦肩而过。
 
大皇子和广平王一前一后,彼此不屑一顾,他们经过容佑棠时,不约而同斜睨,饱含愠怒告诫之意。
 
容佑棠镇定自若,中规中矩地垂首,自认于公于国无愧。
 
固执要强的承天帝陆续屏退闲杂人等,再也撑不住,发出“唉哟~”一声,引起空旷回响,继而他眼睛一闭,整个人往后摔,幸而被几个引枕接住,毫发无伤。
 
“陛下!”容佑棠大吃一惊。
 
“陛下!”李德英飞扑搀扶。
 
大臣、太监、御前带刀侍卫等人,顿时乱成一团,七手八脚上前搀扶。
 
“唰啦”一声厉响,下意识匆匆靠近龙椅的容佑棠倏然止步,头顶悬着一把雪亮寒刀,忠心耿耿的侍卫大喝:
 
“大人请止步!”
 
“未经陛下允许,任何人不得踏上龙椅台阶!”
 
“抱歉,我一时心急了。”容佑棠歉意解释,从善如流,立即后退几步,并正色提议:“陛下龙体欠安,何不立刻请御医诊脉呢?放心,我暂且留下,恭候圣上清醒后问话。”
 
李德英胆战心惊,额头冒白汗,慌忙掐了承天帝的虎口和人中,连声下令:“就按容大人的意思办!快去,悄悄把御医请来此处,切勿走漏风声,否则脑袋别想要了!”
 
侍卫们也知道厉害,三两下一合计,便有四人飞奔从后殿密道离开。
 
“李公公,龙椅宽大,不如让陛下半躺吧?那样儿舒坦些。”容佑棠恳切提议,始终位于汉白玉石基下方。
 
“哎,咱家也是这么想的。”李德英抬袖擦汗,招呼侍卫帮忙,小心翼翼搀扶艰难喘息的老皇帝半躺。
 
御医们心急火燎赶到金殿,足足忙碌救治小半时辰,承天帝才徐徐平缓气息。
 
容佑棠垂手侍立,眼观鼻,安静沉思。
 
午时将近,承天帝挥挥手,御医们躬身,无声退至偏殿等候,紧接着他招招手:
 
“容卿,上来。”
 
“是。”生平第一次,容佑棠脚踩汉白玉台阶,拾级登上奢美绝伦的龙椅石基,屏息凝视,自发跪在龙椅前,并未抬头,轻声道:“陛下,微臣有事启奏。”
 
横着半躺龙椅的承天帝诧异挑眉,继而莞尔,慢悠悠拉高些褥子,威严道:“朕还以为你会先问候龙体安康呢。”
 
“天佑大成,陛下贵为九五之尊,得诸天神明与历任帝王之灵庇护,必定福寿双全!”容佑棠坚毅答。
 
承天帝好笑地撇撇嘴,问:“说吧,你有何事?”
 
容佑棠尽量压低嗓门,开门见山道:“陛下,您可还记得宋慎?”
 
承天帝脸色微变,语调平平说:“唔?”
 
“当年,是微臣极力举荐他入宫行医,后来出了意外,微臣却远在喜州,平白给您添了烦扰,委实惶恐不安。”容佑棠毕恭毕敬。
 
“惶恐什么?莫非是你指使夏小曼作恶的?”承天帝神色不惊。
 
“微臣万万不敢!”容佑棠义正辞严地摇头。
 
“宋慎医术精湛,这一点朕不否认,可他入宫另有私心,对吧?”
 
容佑棠坦率直言:“陛下英明。宋慎确实有私心,可他从未掩饰,主动和盘托出,关于夏小曼……谋害亲王,论罪该死!但宋慎毫不知情,虽然他犯下失察之错,却一直尽心竭力照顾瑞王殿下,有目共睹,还望吾皇明鉴。”
 
“你直说吧,他怎么了?”承天帝目不转睛。
 
“案发后,宋慎回故乡避了一阵子风头,又入京了,托微臣转禀、他恳求继续为您效劳,目前暂住寒舍。据称,他在家乡得了几样珍贵药材,想赎罪献给您。”容佑棠干脆利落告知。
 
承天帝抬手,心不在焉抚摸龙椅上的雕刻,沉吟片刻,缓缓道:“考察多年,朕相信他并未参与犯案,但毕竟险些伤及瑞王,闹得沸沸扬扬,不便再入皇宫。这样吧,你叫他安分住着,随时听候召唤。”
 
“是!”容佑棠欣喜叩首,暗忖:待到危急时刻,兴许宋慎能救命呢!他轻快道:“微臣代宋慎叩谢陛下仁慈宽恕。”
 
“为案犯亲属求情,你好大的胆子,就不怕朕降罪?”承天帝虎着脸。
 
容佑棠不假思索答:“陛下睿智宽宏,微臣却愚笨,只知道凡事如实禀报,还望您息怒。”
 
“哼。”承天帝冷哼,心里却是满意的,帝王最忌讳被欺瞒。他仰脸,凝视恢弘殿堂顶部的彩绘藻井,忽然发问:
 
“你认为广平王如何?”
 
第228章:病重
 
广平王?
 
他不如何。
 
容佑棠暗中摇摇头, 恭顺垂首,字斟句酌答:“回陛下:微臣入仕初期,因为官职低,鲜少与其碰面,而后外调喜州多年,长期远离京城, 因此, 微臣不甚了解广平王,望您见谅。”
 
“是么?”承天帝高高挑起一边眉毛,似笑非笑,威严道:“私下闲聊而已, 不必紧张,有话直说,朕先恕你的罪。你自年少起投靠庆王府, 日常频繁往来,居然对广平王一无所知?”
 
皇帝掌握生杀大权, 君臣之间,谁敢放松闲聊?
 
容佑棠发觉避不过, 想了想,谨慎解释:“一无所知倒不至于,但也只见过几次面,那时微臣只是书生,与昔日二殿下绝无深交。不过,记忆中, 他幽默风趣,十分果敢。”
 
“哦?”承天帝淡淡微笑,无意识地仰望彩绘藻井,眼神深邃复杂,状似随意地问:“那么,你认为皇长子如何?”
 
皇长子?也不如何。
 
知子莫若父,您何必问我?
 
容佑棠谨言慎行,自然不会直白批判皇子,一板一眼答:“大殿下仪表堂堂、文质彬彬,他人缘很好,素有贤名。”
 
“素有贤名?”承天帝略微扬声,笑意荡然无存,停止观赏藻井,扭头问:“什么贤名?”
 
“孝顺谦和、礼贤下士、大度仁慈——”容佑棠努力回想,岂料刚转述大皇子的三样长处,便被承天帝摆手打断:
 
“行了!”
 
“是。”
 
承天帝不笑了,脸拉得很长,雪白眉毛抖了抖,继续问:“庆王呢?庆王在外头是什么名声?你如实禀报,休得隐瞒!”
 
“微臣遵旨。”
 
容佑棠全神贯注,绞尽脑汁,电光石火间考虑清楚,正色告知:“说起庆王,他的名声大概可分为两类。其一,因为殿下擅用兵、曾屡次击溃北蛮敌军,故深得边境百姓敬重信赖;其二,殿下久居军中,为人刚正耿直、嫉恶如仇,且生性严谨端方、不苟言笑,难免有部分人畏惧忌惮,认为其铁腕冷酷。”
 
“唔。”
 
承天帝点点头,欣慰道:“你还算客观诚实,并非一味夸赞或为他辩解。”
 
“陛下英明神武、心如明镜,微臣不敢用言辞粉饰。”容佑棠坦率直言。
 
“呵呵呵~”承天帝轻笑出声,重新仰望藻井,颇为感慨,懊恼叹道:“老三那性子是天生的,强硬固执,稍微欠了些和气,朕几番教导,可惜收效甚微。”
 
容佑棠垂首,龙椅近在眼前,遂顺势观赏匠心独运的金龙雕琢,明智地并未接话,任由皇帝喃喃自语。
 
“真是头疼。”承天帝皱眉,屈指戳弄明黄褥子,低声唏嘘:“朕在位数十年,至今仍未立太子。”
 
容佑棠精神一震,屏住呼吸,侧耳聆听。
 
承天帝目光锐利,不疾不徐问:“容卿,你认为哪一个皇子适合被立为太子?”
 
容佑棠端端正正叩首,义正辞严答:“此乃国之大事,微臣不敢妄言,全凭陛下旨意行事。”
 
“唔。”
 
“朕心里有数。”
 
承天帝莫名的恼怒感渐渐消失。他近年疾病缠身,老迈衰弱,疑心更胜,每逢臣子拐弯抹角地暗示储君人选时,他便不由自主愤怒,暗忖:
 
朕尚未老糊涂,关于家国大事、诸皇子秉性,谁比得上朕清楚?你们就那般迫不及待地想讨好储君?
 
“吾皇圣明。”容佑棠悄悄松口气,心知自己又过了一关,他全程警惕,唯恐不慎触怒病弱烦躁的帝王。
 
承天帝闭目养神片刻,欲言又止,最终挥挥手:“罢了,你下去吧。”
 
“微臣一定守口如瓶,请陛下保重龙体。”容佑棠叩首告退,头顶午时天光,饥肠辘辘离去,反复琢磨皇帝的病情和心思。
 
夜间
 
除夕夜在即,大街小巷热闹非凡,风中不时飘来炮竹味儿。
 
容府的大红灯笼高高悬挂,为安全起见,容佑棠如今出行皆乘马车,他掀开棉帘、敏捷一跃而下,昂首阔步迈进大门、二门,疾走如风。
 
“少爷回来啦!”
 
“参见大人,您回来了,仔细脚下门槛。”
 
“奴婢给大人请安。”
 
……
 
沿途小厮仆妇纷纷行礼问候,容佑棠不时点头,边走边问:“冬子,老爷用过晚膳了吗?”
 
“回大人:宋大夫给老爷开了方子,李管家亲手煎药,老爷进药后,早早歇息了,吩咐小的照顾您进膳。”张冬特地凑近了,小声回答。他是跟着下喜州的二管家,机灵活泛,悄悄领悟了些内情,对宋慎非常留意。
 
容佑棠脚步一顿,皱眉担忧问:“莫非老爷咳疾加重了?”
 
“没有!”张冬忙摇头解释:“宋大夫医术高明,已治愈老爷咳疾,只是开了强身健体的方子。”
 
“原来如此。”容佑棠如释重负,转而问:“宋大夫呢?他用晚饭了没有?”
 
张冬再度摇头:“他自午膳后回屋,一直没出来过,您和老爷都吩咐以贵宾礼待之,所以小的们不敢再三打搅。”
 
“我去瞧瞧,你直接把晚饭端去客房。”容佑棠干脆利落吩咐,快步去寻宋慎。
 
“是!”张冬手脚麻利,立刻转身安排膳食。
 
片刻后
 
容佑棠站定客房前,右手拍打身上的落雪,左手扣门:
 
“叩叩~”
 
“宋掌门?”
 
房里传出平稳捣药声,并浓郁药香,宋慎慢吞吞应声:“进来。”
 
“吱嘎”一声,容佑棠推门进入,首先脱下披风,朝椅背一扔,熟稔随意地问:“你怎么不吃晚饭?”
 
“谁说不吃?等我配好手头这剂药就吃。哎,眼看除夕夜了,你们怎么还不休息?”
 
容佑棠解释道:“西北突发战事,朝廷正忙于商议对策,无暇顾及年节。”
 
“看你当官还挺累的。”
 
“三百六十行,各有各的艰难。”容佑棠疲惫升了个懒腰,走到盥洗架前洗手,扭头扫视几眼,打趣问:
 
“配什么药呢?给我吃一帖吧?我最近头疼得很。”
 
“药可不能乱吃。”宋恒忙碌捣药,头也不抬地说:“万一毒死了你,我一定会被大卸八块、哦不!应该是被千刀万剐。”
 
“那我还是不吃了。”容佑棠一本正经改口,自行倒茶,捧着茶杯靠近,好奇旁观,猜测问:“制药丸子吗?”
 
“嗯。”
 
“给瑞王殿下的?”
 
宋慎捣药的动作一顿,避而不答,反问:“他一直住在宫里,是不是发病了?”
 
“具体不清楚,但庆王殿下没提什么,他应该平安。”容佑棠据实相告,他想了想,心有余悸地透露:“唉,今天我在宫里可真难熬啊。”
 
“谁刁难你了?”宋慎的魂魄已飞进皇宫,心不在焉问:“没事吧?”
 
容佑棠含蓄地抬手指天。
 
“哦~”宋慎心领神会,沉吟片刻,轻声安慰:“他强撑病体日理万机,焦头烂额,脾气必然不好,你身为臣子,只能忍一忍了。”
 
容佑棠把椅子挪近了些,顺势告知:“我已经上报你的消息了,陛下毫无怒意,吩咐你别声张、随时等候传召。”
 
“行!”宋慎腾出手,大力一拍朋友肩膀,笑道:“多谢。”
 
“不必言谢。其实是陛下看重你的医术,否则我磨破嘴皮子也没用。”容佑棠爽朗回以一拳,顿了顿,他心里实在没底,忐忑不安,遂耳语打听:
 
“咳咳,问你个事儿——”
 
宋慎生性聪明,他旋即抬眼,干脆利落打断道:“寿命天定,凡人说不准,但生老病死,人人都逃不过。以他的病情,若能熬到开春,兴许还有一年半载光景,熬不过也就去了。”
 
去了……驾崩……
 
容佑棠沉重颔首,久久不发一言。
 
“害怕了?”宋慎关切问。
 
容佑棠回神,正色答:“不是怕,而是担忧。朝堂不稳,天下何安?”
 
“莫慌,天塌下来自有高人顶着,大不了乱一阵子,终将归于安稳。”宋慎气定神闲,心里却说:无论谁继承皇位,只要别动他,老子一概不理睬。
 
容佑棠失笑摇头,叹道:“你倒是豁达。可一旦生乱,就谁也没清静日子过了,我始终盼望能稳则稳。”
 
“你们各凭本事显身手,谁也别动他!”宋慎抬眼,肃穆强调。
 
“我们当然不会。”容佑棠坦荡荡,接过药杵捣了几下,低头拨弄碾碎的药材。
 
宋慎抱着手臂,扭头望向窗外沉思,侧脸鼻梁高挺,五官俊朗英武,不再嬉笑游戏人间。
 
客房内静悄悄,双方各怀心事。
 
“叩叩~”
 
房门忽然被敲响,张冬隔着门禀报:“大人,晚饭备好了。”
 
“端进来吧。”容佑棠打起精神,朗声招呼:“宋掌门,天大的事儿都放一放,咱们先吃饭!”
 
宋慎笑了笑,点点头。
 
数日后便是除夕,京都四处张灯结彩,喜迎新春。
 
卯时末,天仍黑沉沉,寒风似刀,裹着雪花扑面袭来,奇冷无比。
 
“天爷啊!”
 
“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心急如焚的李德英喘吁吁,勉力小跑奔下台阶,一把抓住假扮成太监的宋慎,嘴唇发白,颤声对庆王说:“殿下,快!”
 
“走。”赵泽雍警惕四顾,轻轻一推容佑棠肩膀。
 
一行人步履匆匆,刚迈进门槛,李德英火速催促关门落锁,紧张叮嘱:“都打起精神,一只蚊子也不许放进来!”
 
“是!”侍卫们如临大敌,严阵以待。
 
“李公公,怎么回事?”赵泽雍低声问。
 
李德英步履蹒跚,搭着宋慎的胳膊,哽咽耳语禀告:“今日除夕,陛下按例要忙于祭祀、祈福、接受敬贺等等,老奴寅时末去伺候,发现陛下清醒睁着眼睛,却、却无法开口说话……老奴不敢声张,悄悄请了王御医诊治,可他束手无策!实在没法子了,只能请您进宫。”
 
陛下病得失语了?容佑棠的心猛然下沉。
 
“绝不能声张!胆敢泄露消息者,杀无赦。”赵泽雍神色冷峻。
 
“老奴明白。”李德英急切询问:“马上天亮了,稍后文武百官和皇亲国戚都将入宫拜见陛下,您说,该怎么办呐?”
 
赵泽雍止步,快速思索半晌,细细教导:“因西北战火未停,陛下爱民如子、担忧百姓安危,特斋戒数日,虔心祷告天地神明与列祖列宗、为大成祈福,任何人不得打扰。”
 
“啊?”李德英呆了呆。
 
赵泽雍极力冷静,沉声吩咐:“陛下龙体欠安,近期不适宜太操劳。李公公,你斟酌斟酌,按本王的意思把消息透露出去,灵活应变,先稳住局面,一切责任由本王担负!”
 
第229章:濒危
 
“这……”李德英心如擂鼓, 犹豫不安。
 
“事不宜迟!”赵泽雍压低嗓门告诫:“待会儿很可能得闹一场,你先琢磨琢磨,以免临场紧张出错。”
 
“是、是。”李德英艰难咽了口唾沫,白着脸点头:“老奴明白了,一定按您的吩咐去办。”
 
“万事有庆王殿下扛着,公公, 镇定些, 你绷得太紧了。”扮作太监的宋慎小声安慰,他从怀里掏出一粒药,催促道:“来,吃一颗六清安神丸。”
 
“哎, 多谢。”李德英接过药丸,信任地服下,他和宋慎相识数年, 彼此知根知底。
 
容佑棠轻声提醒:“既然陛下要虔敬祈福,香案和炉鼎等物件必不可少, 千万别忙起来遗漏了。”
 
“容大人提醒得对!”忙碌不堪的李德英抬手一拍额头,庆王在场他就有了主心骨, 逐渐恢复冷静,快速道:“幸好,乾明宫内就有个小佛堂,供陛下打坐静心所用,叫人摆上香烛贡品即可。”
 
赵泽雍拾级而上,大踏步走向父亲寝室, 沉稳叮嘱:“琐碎诸事皆由公公安排,特殊情况,不必拘泥礼法规矩,诸位切记随机应变,共渡难关。”
 
“是。”
 
“好的。”
 
一行人皆忐忑,绕过屏风,挥开层层明黄帐幔,靠近龙床。
 
容佑棠只觉浓郁龙涎香扑鼻而来,夹杂微弱炭气、苦涩药味,被温暖地龙一熏,有些憋屈,令人胸闷气窒。
 
“摆这许多熏笼做什么?”赵泽雍皱眉问。
 
李德英愁眉苦脸地解释:“陛下四肢发冷,盖多少被子都不顶用,无奈只能添几个熏笼,老奴事先征询过王御医的。”
 
口不能言?四肢发冷?容佑棠拂开柔软顺滑的明黄缎幔,简直不敢深入揣测帝王病情。
 
“此处地龙和暖阁已足够温暖,无需额外添炭熏,咱们常人待久了都头晕,何况病人呢?”宋慎叹了口气,果断反对:“殿下,陛下四肢发冷并非因为受寒,快叫人撤了熏笼吧。”话音刚落,他已熟稔行至龙床前,第一眼看见的却不是承天帝,而是侍奉父亲的瑞王!
 
“你——”宋慎张口结舌,睁大眼睛,一时间说不出话。
 
“来人!”赵泽雍十分重视大夫的建议,扬声命令:“把熏笼全撤了,你们自个儿没觉得憋闷吗?动作快点儿。”
 
“奴婢遵命。”御前太监们丝毫不敢耽误,七手八脚地执行命令。
 
容佑棠稍慢一步,待其站定抬眼时,沉默对视的瑞王和宋慎突兀映入眼帘,他一愣,旋即靠近,拱手轻声道:“下官拜见瑞王殿下。”
 
瑞王猛地回神,他头发随意捆束,里衣单裤外歪斜裹着大氅,衣衫不整,明显是从热被窝中仓促赶来。他不再看宋慎,转而说:“容大人请起,此等场合统统免礼。三哥,你们终于来了!”
 
“宋慎,看你的了,务必竭尽全力医治陛下!”赵泽雍凝重吩咐。
 
“这是自然。”宋慎摘下太监帽子,随手一丢,不自知地丢向瑞王身边,他情不自禁,趁机飞快瞥视一眼,而后才撩起袍角坐在榻沿,开始为承天帝诊脉。
 
赵泽雍闭目定神瞬息,几个大步近前,轻拍弟弟的胳膊,低声问:“四弟,辛苦你了,没事吧?”
 
瑞王摇摇头:“我没事,但父皇……”
 
“不急。来,坐会儿,稍后听听宋慎的诊断。”赵泽雍把弟弟按坐于圆凳,他和容佑棠并肩站立,距离龙床不足一丈,焦虑旁观。
 
站立的容佑棠居高临下,他不露痕迹地移动脚步,定睛朝龙床望去:
 
只见承天帝仰躺,半睁着眼睛,但不知是否有神智,他面色灰败,嘴唇发青,呼吸时轻时重,嗬嗬喘气。
 
糟糕了,一看陛下那模样就……容佑棠忧心忡忡,他无意识地扫视四周,发觉瑞王眼神发直,目不转睛凝视龙床,面白如纸。
 
足足两盏茶的功夫。
 
宋慎手法奇稳,一一起了银针,当他救治病人时往往不苟言笑,极度严肃,令亲属油然起敬。
 
“陛下请放心,您并无大碍,草民这就开个方子,去御药房亲手配药,煎好了再回来。”宋慎语气轻快,为口不能言的病人掖了掖被子。
 
承天帝神智清醒,眨了眨眼睛,而后眼珠子转动,状似寻找。
 
宋慎会意,扭头说:“二位殿下,陛下有请。”
 
庆王、瑞王忙并肩上前,双双榻前下跪,俯身慰问:
 
“父皇,儿臣在此。”瑞王眼神哀切,发自内心的悲伤。他天生孱弱,承天帝虽遗憾,但从未嫌恶,一向疼爱有加、衣食住行尽可能照顾,令其深深感恩。
 
“您大可安心休养,外头都安排好了,李公公稍后会禀报。”赵泽雍开门见山,直接告知父亲最重视的难题。
 
果然,承天帝欣慰眨眨眼睛,右手手指微动,敏锐察觉的赵泽雍肘击弟弟,瑞王忙伸手握住,竭力平静地宽慰:“父皇,您别急,宋慎煎药去了,他说您并无大碍。”
 
在屏风后开药方的宋慎闻言笔尖一顿,纸上晕出一墨点,他佯装若无其事,提笔蘸墨,继续书写。
 
本欲回避的容佑棠灵机一动,悄悄上前,伸出食指,在庆王后背写道:指书。
 
赵泽雍怔了怔,略微扭头,心领神会,试探着询问:“父皇可有吩咐?能用手指——写在掌心吗?”
 
“您试试?”瑞王满怀期盼地摊开手掌。
 
正苦于口不能言的承天帝眼睛一亮,食指微动,慢慢在儿子掌心写字。
 
赵泽雍兄弟俩屏息盯着:
 
“鲁子兴、谭闰、王铮、林婓濂。”瑞王一字一停顿,末了主动问:“父皇是否想召见以上四位大人?”
 
承天帝点点手指,同时微不可见地点头。
 
“天已经亮了,那几位元老应该正在入宫拜贺的路上,儿臣马上安排人等候,大大方方把他们请来乾明宫议事,您看如何?”赵泽雍临危不乱地请示。
 
承天帝扯开嘴角,勉强笑了笑,以示赞同。紧接着,他又动手指写了几个字。
 
瑞王屏住呼吸,慢慢地念:“琛儿,多穿衣衫——父皇!”
 
承天帝眸光温和,满是慈爱。
 
瑞王鼻尖一酸,登时眼眶发烫,挤出一抹笑,哽咽表示:“儿臣不冷,儿臣不孝,总是让您担忧。”
 
承天帝吁了口气,指尖安抚性地敲击儿子掌心,略一思索,再度写了几个字。
 
赵泽雍仔细辨认,凑近问:“您还想召见小九?”
 
承天帝点点头。
 
“是!”赵泽雍雷厉风行,毫不拖泥带水,起身嘱咐:“您歇着,儿臣这就去安排。四弟,父皇就交给你侍奉了。”
 
“好。”
 
赵泽雍一阵风般刮出寝室,路遇李德英,疑惑问:“小容大人呢?”
 
“和宋慎一起去御药房了。”李德英满头大汗,左右被心腹手下搀扶着,禀报道:“殿下,佛堂已布置妥当。”
 
“很好,辛苦你了,快去照顾陛下。”赵泽雍挥手催促。
 
“陛下信任老奴数十年,老奴甘愿为其赴汤蹈火!辛苦什么?我一点儿也不觉得苦。”李德英絮絮叨叨,一副拼死护驾的模样,来去匆匆,身累但心不累,毕竟头上有人顶着天。
 
与此同时
 
容佑棠协助宋慎在御药房忙碌。
 
“这样行吗?”容佑棠虚心请教。他手执蒲扇,扇旺炭火熬药。
 
“可以。”宋慎点点头,他也手执蒲扇,掀开盖子闻了闻药香。
 
“你那份儿是给陛下的,我这个算什么?备用?”容佑棠好奇询问。
 
“你煎好了叫瑞王喝,没瞧见他脸白唇青吗?心疾患者根本不能熬夜受累。”宋慎深深叹息。
 
瑞王?
 
“哦~”满心担忧病重皇帝的容佑棠恍然大悟,颔首答应:“我知道了。”
 
于是,两人各负责一炉子,慎之又慎,不放心任何太监,全程亲力亲为。
 
等他们端着药汁返回乾明宫时,天色已大亮,隔着老远,就被庆王派出的侍卫截停,一行人堪称东躲西藏,悄悄走后殿角门。
 
“卑职不清楚,好像是前门有人执意求见陛下。”相熟的侍卫含糊透露。
 
容佑棠心弦一紧,忙问:“庆王殿下呢?”
 
“正在劝阻。”众侍卫如临大敌,频频左顾右盼,手一直紧握刀柄,时刻准备拔刀战斗。
 
片刻后
 
容佑棠朝皇帝寝室走,路过书房时,碰巧听见一老人急切说:“不能再拖啦!”
 
“林大人,稍安勿躁,咱们得等陛下召见。”
 
“庆王殿下能拦住趁机闹事的人吗?”
 
首辅鲁子兴冷静道:“他能。”
 
……
 
容佑棠暗暗心惊,脚步不停,迅速迈进帝王寝室。
 
宋慎腾出一手,强硬拽起瑞王,皱眉催促:“我来照顾陛下,你快去喝药!”
 
“殿下,请用。”容佑棠顺势亮了亮黝黑药汁。
 
瑞王默默抽回自己的手腕,别开脸提醒:“小九,你起来,让父皇进药。”
 
“嗯。”九皇子赵泽安眼眶泛红,赶紧把位置让给宋慎。
 
“殿下,请。”容佑棠双手奉上小碗,瑞王接过,沾唇试了试温度,仰脖一饮而尽。
 
容佑棠心里七上八下,轻声请示:“下官可否去前门打探情况?”
 
“带上几个禁卫一起,当心避着点儿。”瑞王爽快准许。
 
“多谢殿下!”容佑棠感激垂首,带上四名禁卫,火速赶去前门,刚行至内影壁,便听见大皇子厉声质问:
 
“老三!”
 
“你凭什么拦着不让我们见父皇?”
 
“莫非你心虚?”
 
第230章:立储
 
“我有什么可心虚的?此乃父皇旨意, 莫非皇兄想抗旨硬闯?”赵泽雍冷静反驳。他稳站如松,立于乾明宫正门前,半分不退让。
 
“老三!”
 
心急火燎的大皇子横眉立目,义正辞严地质疑:“今日乃除夕,文武百官和皇亲国戚正恭候拜贺陛下,父皇前两日还亲口聊起除夕夜如何如何, 他老人家为何突然拒绝祭祀和宫宴?”
 
急欲面圣的人有三类:韩贵妃一派、广平王父子三人及现平南侯, 并其余几位皇子。
 
“大哥、三弟,你们都冷静些,有话好好说。”广平王状似苦口婆心,再三劝解, 他一手牵着一个儿子,极力镇定地表示:“其实,我也是奉父皇的命令、遵旨日常伴驾, 旻衡旻裕俩孩子习惯了,天天恭请圣安。哎, 李总管,这事儿别个不了解, 难道你还不清楚吗?”
 
内廷总管李德英冷汗涔涔,满脸堆笑,和软解释:“回广平王殿下的话:往日确实是的,可今天陛下有口谕:因担忧西北百姓安危,特斋戒数日,虔心祷告天地神明与列祖列宗、为大成祈福。圣上足足诵经一夜, 黎明方小憩,现正在召见御书房四位大学士,吩咐谁也不许打扰——”他还没说完,大皇子突然冷冷打断:
 
“口谕?”
 
“哼,到底是谁的意思?你自己心里清楚!”大皇子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庆王,内心惊惶狐疑:父皇疾病缠身已久,前两天还主持早朝,除夕却闭门谢见,莫非……已经驾崩了?
 
由于确实并非承天帝亲口吩咐,李德英下意识缩了缩,隐约暴露底气不足,当即被对面揪住戳破!
 
“李德英!你畏缩什么?你在害怕?”大皇子抢步向前,抬手遥指,连声怒问。
 
“老奴、老奴所言句句属实。”李德英心突突狂跳,暗道糟糕,拼命补救。
 
然而,为时已晚。
 
“住口!你还敢狡辩?不忠不诚的阉竖,亏父皇信任重用你几十年,你对得起浩荡皇恩吗?!”大皇子脸色铁青,咄咄训斥,愈发笃定父亲出了意外。
 
李德英虽然备受宠信,可终究远低皇子一头,被骂得嘴唇哆嗦,却不能还嘴,徒劳地强调:“陛下的的确确没空,请诸位殿下、皇孙、大人们耐心等候召见。”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本殿下的驾?滚开!”大皇子说着便欲伸手推搡李德英,生怕父亲驾崩后、皇位被庆王阴险抢夺。
 
“够了!”
 
“大哥,你究竟想干什么?”赵泽雍忍无可忍,挺身而出,挡在李德英身前,虎目炯炯有神,饱含告诫。
 
“这话应该我问你!你有什么资格阻拦?”大皇子疾言厉色。
 
“此乃父皇口谕,谁有异议?获允入内后,请亲自进谏!”赵泽雍斩钉截铁,无论如何不退让。
 
“你!”
 
“三弟,这是咱们大哥,你这是什么态度?”广平王佯怒,不时添油加醋。
 
麻烦了,看来今日断难收场。容佑棠眉头紧皱,悄悄离开,飞奔回去禀报情况并商讨对策。
 
乾明宫门外
 
剑拔弩张,几派人几乎动手。
 
五皇子和双胞胎弟弟惊疑不定,旁观许久,一脸为难,硬着头皮上前打圆场:
 
“大哥息怒!”双胞胎皇子联手拉开长兄,七皇子赵泽武无奈提醒:“大哥,别吵了,这儿是乾明宫,仔细父皇生气。”
 
个蠢货!
 
还生气呢,父皇可能已经驾崩了!
 
大皇子有苦难言,急得要冒火,使劲甩开两个弟弟,乌眼鸡似的,劈头斥骂:“你懂什么!”
 
“哎你——”赵泽武正欲驳斥,却被胞兄肘击一记,遂勉强咽下脾气,硬邦邦道:“总之,谁也不能硬闯父皇寝宫,不就是让等会儿吗?那就等会儿呗。”
 
“你到底有没有脑子?”大皇子歪头叉腰。
 
另一头
 
五皇子“唰啦”打开从不离身的折扇,为庆王扇风,避重就轻地宽慰:“三哥,消消气,当着外人的面,切莫冲动。”
 
赵泽雍面色沉静,无言地轻拍兄弟肩膀。
 
这时,久等无果的韩贵妃急冲冲赶到,率领许多宫女太监,她咬咬牙,站定扫视一圈:
 
“母妃!”大皇子眼睛一亮。
 
广平王牵着儿子,冷冷淡淡,草草打了个招呼,旋即别开脸。
 
其余几位皇子按例,疏离客气道:“贵妃娘娘好。”
 
“你们来得挺早啊。”韩贵妃定定神,绝口不提纷争,浅笑柔声地表示:“今日除夕,诸事繁忙,本宫急着给陛下送新制的祭祀礼服去,待会儿晨祭再见。”语毕,她仪态万千,抬脚就要登上台阶——
 
“且慢。”
 
赵泽雍横着手臂,不卑不亢,余光一扫,李德英会意地解释:“娘娘,陛下正在召见御书房大学士,吩咐谁也不许打搅,您不妨将龙袍交给老奴?待陛下空闲,老奴一定及时禀明。”
 
自皇后薨逝,韩贵妃便居六宫之首,自视身份贵重,当众被挡驾,她登时羞恼,倍感颜面折辱,脸色一冷,柳眉倒竖,怒道:“经奉天监多番测算,定于巳时二刻开坛祭天,何等重要?你身为近侍,怎的如此糊涂?非但自己不上心,居然还阻拦本宫办事,简直岂有此理!”
 
“娘娘息怒,老奴——”
 
“让开!”韩贵妃尖声斥责,袖子一摔,气势汹汹便要硬闯。
 
“站住!”赵泽雍一夫当关,毫不畏惧,掷地有声大喝:“此乃父皇寝宫,擅闯者等同于公然挑衅帝王尊威,严惩不贷!”
 
“你让不让开?!”韩贵妃险些气个倒仰。
 
“贵妃娘娘好威风。”赵泽雍一字一句道:“可本王只遵从圣旨。不让。”
 
“你放肆!”韩贵妃浮想联翩,唯恐丈夫被庆王挟持或已驾崩,气急败坏,她失控地伸手一推,却根本推不动英武男子,反而自己朝后摔,狼狈“哎哟”一声,引得大皇子高呼:
 
“住手——”
 
五皇子当机立断,抢过话头,震惊大吼:“贵妃娘娘!您别动手打三哥,怎么能打人呢?三哥只是奉旨行事而已,何必为难他。”
 
“五弟,你胡说八道什么?”大皇子霍然扭头,怒目瞪视。
 
五皇子笑了笑,好声好气道:“诸位都冷静些,耐心等候父皇的召见。”
 
“别闹了,今儿过年呢。”赵泽武探头插话,一口气收到数枚眼刀,他吸吸鼻子,抱着手臂,坚强昂首。
 
“老七,少添乱。”大皇子不耐烦地喝止。
 
“你究竟让不让?”韩贵妃气得直发抖。
 
赵泽雍面无表情,自顾自吩咐:“李公公,把宫门关了,以免喧哗声打扰父皇议事。”
 
李德英手心满是冷汗,黏糊糊,他深深吸了口气,躬身道:“是,老奴这就去办。”
 
杀千刀的老阉竖!他竟然被庆王收买了。韩贵妃眼珠泛红,正当她准备再度硬闯时,宫门内影壁后忽然跑出两名太监,高声传令:
 
“陛下有旨:传诸位觐见!”
 
赵泽雍不由得松了口气,暗忖:看来,父皇的病情稳住了。
 
“走!”韩贵妃狠狠一挥手,招呼儿子火速赶去面圣,广平王一行紧随其后。
 
五皇子和双胞胎面面相觑,赵泽武小心翼翼打听:“三哥,父皇没事吧?”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赵泽雍抬手一引,兄弟四人并肩前行。
 
不消片刻
 
浩浩荡荡一群人被太监引领至佛堂。
 
大皇子急不可耐,快步迈过门槛,涩声呼唤:“父皇?”
 
广平王屏住呼吸,咬紧牙关,忍着没吭声,定睛望去:
 
只见承天帝身穿宝蓝团龙便服,盘腿端坐蒲团,侧脸望去,他闭着眼睛,无声念念有词,略垂首,两手捻动佛珠。
 
御书房的四名元老重臣则垂手旁立,毕恭毕敬。
 
幸好,父皇并未驾崩!
 
“儿臣参见父皇。”大皇子心头大石落地,撩袍下跪叩首:“值此辞旧迎新之日,儿臣给您请安了。”
 
紧接着,并不宽敞的佛堂内跪倒一片人,齐齐叩首行礼。
 
承天帝纹丝不动,沉声道:“平身。”
 
“谢父皇。”广平王打量四名元老重臣,直觉不妙。
 
“谢陛下。”悄悄换了官袍混进人堆的容佑棠低调垂首。
 
“朕登基数十年,”承天帝睁眼,缓缓开口,嗓音老迈沧桑,肃穆说:“膝下有皇子九名。”
 
广平王等人精神一震,纷纷竖起耳朵倾听:
 
“自仁宗开国以来,上托天地神灵和列祖列宗的庇护、下仰历任君臣的勤恳,皇恩泽被苍生,大成已绵延近四百年,饱经风雨而巍然屹立。”承天帝语调庄重,银发一丝不苟地以雕龙金冠束起,威严表示:
 
“近二十年间,朕慎之又慎,不断以各种方式考验诸皇子,小心翼翼为国选拔储君,经朕多番衡量、御书房大学士一致认可——”
 
韩贵妃母子不由自主睁大眼睛,思绪一片空白,恐惧地期待着,恍若听取生死判决。
 
“皇三子,泽雍。”承天帝口齿清晰地说。
 
“儿臣在。”赵泽雍闻言下跪。
 
我们殿下!容佑棠欢欣雀跃,强压下激动兴奋。
 
恍若一道惊雷从天而降,大皇子耳朵里“嗡”的一声,脸色突变,手足无措,嗓音变调问:“什么?!”
 
“皇三子?”广平王喃喃念叨,崩溃失神。
 
“陛下……”韩贵妃摇摇欲倒,险些摔跤,她本能地抬手挥了挥,勉强站稳,转瞬眼泪盈眶,难以置信地咬唇。
 
承天帝眼神清明,坚定重复:“皇三子,庆王泽雍,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可堪承宗庙,着立为皇太子。鲁子兴?”
 
“老臣在。”首辅应声出列。
 
“宣旨吧。昭告天下,以安定人心。”承天帝吩咐。
 
“遵旨。”鲁子兴躬身领命,行至香案前,众人此时才发现,明黄桌幔贡品后方有一份卷好的圣旨,他展开,大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三子、庆亲王赵泽雍,文韬武略、恭俭仁孝、宽厚纯良,克肖朕躬,为天下苍生福泽计,今册立其为皇太子,以继承大统。钦此。”
 
佛堂内鸦雀无声,绝大部分呆若木鸡。
 
“太子殿下,请接旨。”鲁子兴最先改口。
 
事到临头,赵泽雍反而奇异地平静,他双手接过圣旨,叩首道:“儿臣叩谢父皇厚爱信任,余生誓必为大成的江山社稷尽心竭力!”
 
“平身。”承天帝欣慰微笑,嘱咐道:“朕需斋戒一阵子,专为国运祈福,朝堂交由你管理。”
 
“是。”
 
下一瞬
 
韩贵妃泪珠扑簌簌滚落,口不能言,且喘不上气,她眼前一黑、白眼一翻,直挺挺朝后摔倒,引发一片惊呼:
 
“母妃!”
 
“娘娘,您怎么啦?”
 
大皇子转身搀扶时,冷不防看见容佑棠,霎时怒火中烧,急赤白脸地问:“你怎么在这儿?!”
 
容佑棠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向前,朗声道:“叩见陛下,微臣有要事禀报。”
 
“何事?”
 
按计划,容佑棠恭谨请示:“今日乃辞旧迎新的除夕,奉天监和礼部已准备妥当,恭候圣驾主持祭祀,吉时将近,您看是……?”
 
“唔。”承天帝颔首,不疾不徐说:“朕正在诵经祷祝,无暇分身。太子?”
 
赵泽雍应声:“儿臣在。”
 
“你去负责主持祭祀大礼,如有疑惑,可询问宁监正和沈尚书。”
 
“是。”
 
承天帝只当没看见愤懑不甘的女人和儿子,状似烦恼,皱眉驱赶:“都下去吧,听从太子指挥行事。”
 
鲁子兴等四人恭顺从命:“老臣告退。”
 
容佑棠深知皇帝快撑不住了,忙告退,并悄悄朝庆王递了个眼神,后者也着急,直接开口:“来人!”
 
“奴婢在。”
 
“贵妃娘娘欠安,你们赶紧送她回宫请御医!”赵泽雍不由分说地下令。
 
乾明宫的人自然拥护太子,认真执行命令,连哄带劝地把韩贵妃扶走。
 
“诸位,请勿打搅陛下诵经祈福。”赵泽雍坚决催促,迫不得已动口又动手,软硬兼施,火速带走其余人。
 
闹哄哄半晌,佛堂终于恢复安静。
 
楠木佛珠“啪嗒”落地,苦苦支撑的承天帝颓然歪倒。
 
“陛下!”李德英及时搀扶。
 
“父皇?”瑞王和宋慎、王御医等人,一齐从里间奔出。
 
承天帝双目紧闭,毫无反应——
 
第231章:怨恨
 
乾明宫偏殿的卧房, 门敞开,伺候洗漱衣装的侍婢鱼贯退出,留两人独处。
 
“寿命天定。”
 
“油尽则灯枯,非凡人所能扭转。”宋慎直言不讳,抱着手臂背靠多宝架,面朝对方背影, 低声安慰:“我已尽力而为, 还望你节哀,切莫过度悲伤。”
 
“我知道你尽力了。”瑞王慢慢起立,他穿戴亲王节日服饰,大气华贵, 俊美无俦,整个人却毫无喜色,眼里满含担忧, 艰难开口,隐晦问:“他还有多久?”
 
宋慎皱眉沉思半晌, 目不转睛凝视对方,反问:“你们需要他活多久?”
 
“此话怎讲?”
 
“若要求保证病人神智清醒, 可能就这几日了,你们凡事必须抓紧。”宋慎神色凝重,缓步向前,立定于对方一尺内,四目对视,继续说:“不过, 能喘气就叫活着,这个我可以试试,助他多活个把月左右。”
 
“喘气就叫活着?”瑞王困倦劳累,头昏脑涨,有些费解。
 
宋慎抬手,帮忙扶正了些亲王头冠,坦白告知:“没错,但病人极可能全无意识地昏睡。”
 
慈爱厚待自己的父亲病得奄奄一息,瑞王束手无策,用力闭上眼睛。
 
“节哀!节哀!”
 
“嘘,你不能伤心,振作些,不是说要去参与除夕祭祀吗?快别难过了,回头咱们找庆王、哦不,找太子他们商量,集思广益,一齐拿个主意。”宋慎笨拙地安慰,他抬起双手,半空中急切比划几下,最终规规矩矩垂放,没敢乱动。
 
“无需商量,父皇必须多活一阵子。”
 
瑞王脸色苍白,颤声道:“幸亏你及时出手,把陛下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由他亲自确立太子,否则,仅凭一道圣旨,三哥今生将百口莫辩。”
 
“那是自然。陛下金口玉言,他清醒时宣告的太子人选,是为名正言顺,任何人不得抗旨。”
 
“正是这个道理。”瑞王点点头。
 
宋慎继续劝解:“别慌,如今太子已确立,一切都会顺利的。”他眼神深邃专注,定定打量久别的梦中人,皱眉问:“你一夜没合眼,还撑得住吗?祭祀非去不可?”
 
“嗯,非去不可。”瑞王眼下两片青色,疲惫地解释:“三哥刚被立为太子,目前朝局想必你大概了解,肯定许多人不服,他需要支持。”
 
“也是。”宋慎无奈颔首。其实他心知肚明,只是担忧对方病体而已。
 
“吉时将至,不能耽搁了,你再坚持照顾陛下片刻,等奉天殿祭了天地祖宗我就回来。”瑞王整了整衣领,步履匆匆。
 
“不急,奉天殿还能跑了不成。”迈过偏殿门槛时,宋慎习惯成自然,顺手搀扶一把,并叮嘱正恭候的太监们:
 
“轿子抬稳些,仔细颠着殿下。”
 
“是。”瑞王的亲信侍从爽利答应,相识多年,他们都喜欢和宋慎打交道。
 
天色阴沉沉,北风刮得脸颊生疼。
 
“来,慢点儿。”宋慎不错眼地盯着,生怕摔坏了无价美玉。
 
“起轿——”太监拖长嗓门吆喝。
 
宋慎目送,他仍穿着太监袍服,却没戴帽子,且半挽起袖子,站姿大马金刀,豪迈剽悍气息显露无遗。
 
“吱嘎吱嘎~”轿子晃出去一程,忽然停下,其中一个小太监小跑返回,在宋慎困惑的审视下,冲留守的管事说:“刘公公,今日除夕,殿下吩咐您给宋大夫备一桌南境风味午膳,不得怠慢。”
 
“这是必须的,咱家岂敢怠慢神医呢?”管事点头哈腰,发自内心地尊敬宋慎,因为他曾获得对方医治。
 
“哎,那您忙,小的护送殿下去奉天殿了啊。”小太监按住帽子,顶着风,一溜烟地跑了。
 
宋慎欣然一笑,目送轿子消失在拐角,而后才返回守护承天帝。
 
数日后
 
夜色浓重,风雪交加。
 
乾明宫书房内,主位空出,左侧四名重臣并定北侯府郭氏兄弟,容佑棠坐末位;右侧依次是瑞王、五皇子、七皇子、九皇子。
 
“父皇近两日正静思祈福,军情却紧急,他已将朝政交由储君主持,自然由太子决策了。”瑞王温和指出。
 
昔日的庆王,已换下亲王袍服和头冠,穿上太子服饰,高大挺拔,尊贵不凡。
 
儿臂粗的烛火静静燃烧,明亮灯光下,赵泽雍落座,宽大袍袖闪过织金嵌玉的宝色,沉声道:“自古以来,胜败乃兵家常事,世上哪有绝对的‘屡战屡胜’之师?交战以来,大成三胜一负,非常难得,然而,部分别有用心之人却揪住败仗不放,歪曲事实大作文章,诋毁西北众将士,意图伺机搅乱朝纲,罪不可恕!”
 
“太子殿下息怒。”首辅鲁子兴端坐,拢着袖子,客气有礼地问:“您可有良策?”
 
“本王久居军中,暂不甚了解政务,还望诸位老大人多多指点。”赵泽雍十分谦和,请教道:“不知鲁大人认为该如何?”
 
鲁子兴暗暗欣慰,正色直言:“请容老臣斗胆说一句实话:您刚登上太子之位,理政经验稍稍欠缺,初期难免忙乱生疏,但您是陛下钦定的储君,正统尊贵,根本不必理睬流言蜚语,只需及时批示军情、传令西北将士坚守国门即可,切勿冒险亲自上阵。”
 
“对!三哥,您千万别亲征,战场太危险了。”七皇子赵泽武击掌赞同,忍无可忍地倾吐:“父皇龙体欠安、西北战火,与新立太子有什么关系啊?唉,真是的,外头竟有人嚼舌根谣传‘不合、相克’,简直胡说八道嘛。”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五皇子唏嘘摇头。
 
“虽然明知是污蔑,无奈三人可成虎。”瑞王慢条斯理地提醒:“太子刚开始奉旨管理朝政,就有人散布谣言中伤其名声,若传得沸沸扬扬,成何体统?还是查一查源头,尽快掐了吧。”
 
“老臣几人合计了一下,已派人暗中调查,估计不日便有结论。”鲁子兴答。
 
“只盼西北边境尽快恢复安稳。”同为御书房大学士的谭闰捻须对同僚说。
 
容佑棠认真聆听,默默琢磨许久,担忧道:“殿下,依下官浅见,北蛮四部的十万敌兵分散偷袭抢掠,始终未曾正面交手,对方要么部族之间尚未达成合谋、要么故意挑衅拖延,如果是后者,对战期就太长了,军民都疲累。目前,谣传把太子和灾祸相联系纯属荒谬,但假设西北不能速战速决,流言蜚语恐将愈演愈烈。”
 
——事实上,在场众人另有隐忧,纷纷暗忖:不仅西北战乱,还有病重的陛下。太子根基薄弱,一旦陛下驾崩,新皇能抗住铺天盖地重压吗?
 
“若想服众,终究凭实力。”赵泽雍心平气静,经深思熟虑后,镇定表态:“本王从不惧征战,但也无意好勇斗狠,可战火撩伤的是边境军民,朝廷必须一管到底。倘若西北将士能击溃敌军,那再好不过;倘若战况危急,覆巢之下,试问谁能安稳?大成的江山,是仁宗率军在马背上一刀一枪打出来的,本王身为皇室储君,甘愿为国土鞠躬尽瘁。”顿了顿,他恳切地叮嘱:
 
“总而言之,静观其变,还望与诸位勠力同心,共渡难关。”
 
“是。”容佑棠跟随众人,起身拱手。抬眼时,他静静望向高居主位的太子,彼此相距较远:
 
三品侍郎的官袍绯红,超品太子的常服墨蓝,前者补子绣孔雀,后者绣团龙。
 
我们的庆王殿下,已升为太子殿下了……容佑棠眼里露出笑意,内心五味杂陈,莫名倍感惆怅。
 
议事持续至戌时,为期一个多时辰。
 
太子宣布散去后,官员结伴出宫,皇子们则去探视父亲。
 
眼睁睁看着容佑棠离开,赵泽雍张口、本能地想留人,转念一想,却忍下了,不愿对方离群被议论。
 
忙忙碌碌,几天一晃而过,转眼元宵将至。
 
本是普天同庆的节日期间,大皇子府却冷冷清清,侍婢战战兢兢、走路都缩着肩膀,唯恐触怒失意之人。
 
“母妃怎么还躺着呢?”称病多日的大皇子阴沉沉,不复以往风度翩翩的文雅仪态:他愁眉不展,眼珠布满血丝,锦袍掀起一角,露出白裤黑靴。
 
“娘娘急怒攻心,加之素日操劳,累得病倒了,正在休养。”韩太傅老迈得嗓音浑浊,腰背佝偻。
 
“唉,关键时刻,她偏偏病了!”
 
大皇子心烦气躁,挥手道:“罢了,不管她,咱们赶紧商量。大成和北蛮开战月余,至今已吃了两个败仗!哼,庆王党不是总爱吹捧老三用兵治军如神吗?啧啧,老三带出来的队伍,接连战败,也不过如此。”
 
“陛下刚立储,边境就爆发战乱,实乃不祥之兆啊。”韩太傅忧心忡忡。
 
“父皇、父皇——我总怀疑老三动了手脚!”大皇子瞪着眼睛,举拳重重砸桌,强烈不甘,极度怨恨父亲。
 
“殿下消消气。”韩太傅无可奈何,扼腕提醒:“陛下亲口立庆王为太子,有目共睹——”
 
“简直荒唐!”
 
大皇子浑身发抖,飞起一脚踹倒椅子,再猛一把掀翻茶几,暴跳如雷,怒吼:
 
“为什么?”
 
“究竟为什么?!”
 
“老三既非嫡、又非长,他凭什么越过我?”
 
第232章:殊死
 
“殿下!住手!”韩太傅吓一大跳, 急忙上前劝阻外孙:
 
“冷静些,您这样,是打算就此放弃了吗?”
 
“怎么可能?!”
 
大皇子断然驳斥,气喘如牛,困兽一般站在狼藉中,闭目仰脸, 万分痛苦, 颤抖道:“为了太子之位,我自懂事以来,二十多年从未松懈,勤勤恳恳尽心尽力, 父皇明明很看重我的,一向宠信有加,连占了中宫嫡子名分的祥弟也比不上我, 可老三固执暴躁、从小受父皇的责备仅次于小七!结果,竟然他当上了太子?他把兄弟们都踩在了脚底下?”
 
韩太傅同样满腹疑团, 脸拉得老长,任由外孙失态倾诉愤懑。
 
“这叫我如何接受?我今后怎么做人?”大皇子咧嘴惨笑, 狼狈失落,哽咽说:“如今细想,原来父皇最苛待我!九个皇子,自作孽的老八除外,祥弟封了广平王、老三是太子、老四是瑞王,老五八面玲珑, 小六小七置身事外,小九年少无知——只有我!只有我傻乎乎,奔波操劳,拼命上进,却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下场,简直像个笑话!”
 
“我、我现在就是个笑话!”倍感屈辱的大皇子脸庞扭曲,怨气冲天。
 
“殿下,请坐下,坐下,来,喝杯茶静静心。”韩太傅温和劝导,始终克制着脾气。
 
大皇子无力跌坐,抬手盖住额头,疯狂爆发后痛苦依旧,毫未减少。
 
“太子而已,没有登基之前,他只能算作储君。”韩太傅轻描淡写地说。
 
大皇子倏然抬头,饱含期待:“您的意思是……?”
 
“庆王绝非软弱无能之辈,他是战场上见惯鲜血的,一旦他继位,咱们的日子可想而知。”韩太傅雪白的眉毛颤动,谨慎分析:“倘若束手待毙,那么路只有一条:咱们将失去所有势力,夹起尾巴做人。尤其您仍未封王,以庆王的个性,他十有八九会把您圈在京城,不予分封地。”
 
一想到卑微落魄的光景,自视甚高的大皇子咬紧牙关,惊恐至极,哆嗦摇头道:“不,不,我绝不过那种日子!”
 
“既然不想,何不抓紧最后的机会放手一搏?”韩太傅语重心长,他筹谋大半生,失望绝不在外孙之下,直白道:“史书上记载许多废立太子事件,而废立皇帝鲜少,成王败寇,您请仔细考虑。”
 
“还考虑什么?不到最后一刻,我绝不认输!”
 
“好!”韩太傅大加赞赏,俯身探头,细细教导:“庆王被册封为太子,不服者远不止咱们,广平王想必也寝食难安,暂时可设法联手。我敢肯定,陛下一定病重,西北又吃败仗,以上两样,完全可以利用。”
 
“哼,闭关祈福只是借口,父皇隐瞒病情力保老三顺利登基是真。”大皇子不住冷笑,豁出去了,斗志昂扬地催促:
 
“都这时候了,您老有话直说,尽快想办法,我绝不仰仗老三的鼻息苟且偷生!”
 
“您放心,老朽已有对策。”
 
祖孙两人士气高涨,同时化悲愤为不甘,碰头耳语商议。
 
又两日,元宵节前夕。
 
泰安街的宅子买下了,可尚未翻修整理,容府仍在东城巷中。
 
“你刚回来吃饱,又出去啊?”容开济忍不住皱眉。
 
“嗯,粮草的事儿我得及时禀报殿下。”容佑棠放下筷子,匆忙喝了杯茶,抓起披风抖开穿上,低头系带子说:“您早点儿歇息,我去一趟庆王府、哦不,现在是太子府了。”
 
“幸亏殿下成年了、出宫开府,否则你还要入宫。”
 
容佑棠勉强笑了笑,清瘦许多。
 
“哎,棠儿啊……”容开济欲言又止,很是为难。
 
“嗯?”容佑棠抬眼:“爹,怎么了?”
 
“思前想后,我觉得应该告诉你!”容开济下定决心,掩上房门,耳语告知:
 
“你们终日忙于公务,或许没听说,我们却听了满满俩耳朵,关于太子的谣言,近期传得越来越离谱了!”
 
“您说给我听听?”容佑棠面色一沉。
 
“唉,也不知谁造的谣,主要分两种说法,其一指责太子于国运不详、刚立储便灾祸连连;其二干脆质疑陛下病重,庆王是阴谋篡夺储君之位。”
 
“全是无稽之谈!”容佑棠难掩气愤。
 
容开济十分担忧,提醒道:“这几日,我特地上街四处逛,酒楼茶馆听书看戏,尤其茶馆,十停人约有四五停人乱嚼舌根,咱们了解庆王、哦不,太子!咱们了解太子,相信他光明磊落,可外人不知情,以讹传讹,严重损毁太子声誉,长期以往,大大不妙啊。”
 
“好,我知道了。”
 
容佑棠定定神,深吸口气,正色嘱咐:“爹,您别单独出门,我不放心。”
 
“没有,我一般带着老李和冬子他们。”容开济忙摇头,忧虑忐忑,试探着问:“怎么?京城最近很不太平吗?你们……都还好吧?”
 
“挺好的。”容佑棠含糊安慰:“我只是担心年节街上人多拥挤,您待在家里清静些。”
 
“你自己小心,我一个糟老头儿,不会有事的。”
 
“此外,如果周家来人打搅,别给开门,免得他们胡搅蛮缠。”容佑棠又叮嘱。
 
“放心办正事儿去吧,家务我管。”容开济挥手催促。
 
容佑棠这才放心出门:“爹,那我走了啊。”
 
两刻钟后
 
“停!”
 
“少爷,怎么啦?”张冬赶紧叫车夫勒马,掀开帘子探头询问。
 
容佑棠撩袍一跃而下,立于繁华闹市街角,招呼亲信小厮:“乘车怪闷的,走,咱们逛逛去,看有没有新巧花灯。”
 
“好嘞!”张冬半个字不多问,招呼同伴敏捷跟随,警惕护卫。
 
足足逛了大半个时辰,容府马车才停在庆王府门口。
 
“少爷,太子府到了。”张冬轻快告知,他小心翼翼掀开帘子,望着垂首沉思的容佑棠,想了想,躬身进去,压低嗓门劝慰:“市井流言罢了,卑鄙小人煽风点火,咱老百姓不会上心的,顶多吃饱了嚼嚼舌根,睡一觉醒来就忘了。太子殿下是天潢贵胄,战功赫赫、威名远扬,地位谁也动摇不了。”
 
家主一向拥护庆王,张冬自然立场明确,他忿忿不平,脱口而出:“明儿您派人到茶馆酒楼里抓几个恶意毁谤太子的,杀鸡儆猴,看谁还敢胡说八道!”
 
那样只会被幕后之人歪曲为欲盖弥彰,越描越黑。
 
容佑棠叹了口气,苦笑道:“此事没有那么简单。”他打起精神,跳下马车,拾级而上,递了牌子后,大踏步走向庆王书房。
 
匆匆行至游廊时,迎面撞上定北侯父子三人。
 
容佑棠顿了顿,快步迎上前,不卑不亢拱手道:“下官拜见三位大人。”
 
“请起。”定北侯客气地抬手虚扶。
 
“谢大人。”
 
郭达挠挠头,忍着焦躁问:“怎么这么晚来见殿下?”
 
不等下属解释,郭远便问:“你和傅维谈得怎么样?”
 
“既定拨给西北的七十万石粮,分派江南筹集五十万,傅维负责押运,目前粮队途径都城附近休整。傅大人称:隆冬积雪封山阻路,前进艰难,恐无法在月底送达西北,请求朝廷宽限。”容佑棠语速稍快,欲言又止,可略一沉吟,最终什么也没说。
 
“傅维是韩太傅的得意门生。”郭远冷静指出。
 
“但雪路难行是事实,全看个人拼力。”定北侯客观道。
 
“粮草是打仗的保障,依我看——哎,算了,你快去禀报殿下,让他心里有底,明日早朝再商议。”郭达不由分说,把容佑棠往前推了两步,耳语透露:
 
“殿下有意亲自出征!”
 
什么?
 
容佑棠倏然睁大眼睛。
 
不消片刻
 
独自于书房沉思的赵泽雍听见“叩叩~”两声,继而传来熟悉的清朗嗓音:
 
“殿下,容佑棠求见。”
 
赵泽雍莞尔:“有请。”
 
“吱嘎”一声,容佑棠推门进入,手捧一托盘。
 
“那是什么?”赵泽雍起身,疲惫揉捏眉心。
 
“蜡烛和蜡剪。”容佑棠把托盘放在桌上,更换即将燃尽的蜡烛,并剪了剪烛芯。
 
“你怎么揽了这个活儿?”赵泽雍疑惑挑眉。
 
“碰巧遇见的,就顺手接过了,我想为殿下分忧。”容佑棠扭头解释,并顺势告知傅维运粮一事。
 
“大雪封山阻路?”赵泽雍神态冷硬,迈步靠近对方,低声说:“西北刚传回第二个败仗,朝廷就下令粮草延后运达,让将士们怎么看?一旦士气低落,后果不堪设想。其实,北蛮此番算是趁虚而入,估计他们隐约知道父皇病重。”
 
“确实是个难题。”
 
容佑棠放下蜡剪,目不转睛问:“所以,你决定亲自出征?”
 
赵泽雍缓缓点头。
 
“非去不可?”
 
“休养生息多年,北蛮四部联合南下入侵,来势汹汹,难以抵挡,西北将士已尽力了,却仍显露败象,边境城池十分危急。并且,京城局势不允许战况胶着,必须速战速决。”赵泽雍抬手握住对方肩膀,轻轻用力,坚定道:
 
“本王可以暂不理睬声誉,但不能让父皇一世英名受损,他钦定的太子,岂能毫无担当?”
 
第233章:别兮
 
“你是陛下御笔钦点的储君, 册封圣旨已昭告天下,安危至关重要,亲自出征,实在太危险,一旦有个万一,岂不大乱了?”容佑棠情急之下, 语速飞快。
 
“放心, 出征之前我会妥善安排一切,京城不会乱的。”赵泽雍低声安慰。
 
“妥善安排?”
 
容佑棠屏住呼吸,半晌,才艰难开口问:“殿下,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别怕,千千万忠烈英魂会庇佑大成,本王会竭尽全力凯旋。”
 
“殿下……”容佑棠不敢深入猜想。
 
“吓着你了?”赵泽雍抬手, 大拇指试图抚平对方紧皱的眉头,沉声道:“自当上太子以来, 京城流言四起,明确指责我‘德不配位, 故国有灾殃’,这且不论,背地里竟还牵扯父皇,质疑其‘年老昏庸、执意偏袒’,你听听,成何体统?父皇若知情, 一定非常恼怒。”
 
陛下病危,整日昏昏沉沉,全靠宋慎使出浑身解数续命,他应当不会被激怒了……
 
容佑棠暗中叹息,面色却如常,不忍刺激对方,而是紧张提醒:“对手之所以使出种种卑鄙伎俩,正是想激怒太子、迫使其亲自出征,殿下,你不能上当啊!”
 
“本王明白。”
 
“那你——?!”
 
赵泽雍眼神坚毅,缓缓解释:“此次离京出征,一则平息战火,二则树立威望,三则让他们自行考虑,若相安无事,手足之情将长存,若趁机生乱,那么休怪我依律严惩!以保家国平安。”
 
“这……未免太冒险了。”
 
“乱局当下重手。”天性刚强的赵泽雍神态肃穆,叹道:“与其日夜暗中防范,不如早下决断。”
 
容佑棠眉头紧皱,恳切道:“咱们再商量商量,看是否有其它办法,好吗?”
 
“累得很,走,进去歇会儿。”赵泽雍语气疲倦。连续操劳政务,即使铁打的人也疲倦,他牵着对方往里间走,顾不上脱靴子,怀里搂着人,和衣而卧。
 
“很困?昨夜陛下清醒了?”容佑棠挣扎着坐起,并未多想,先脱掉自己的靴子,紧接着准备顺手帮庆王——
 
“别!”
 
赵泽雍却一个打挺起身,自行脱靴,下意识不愿让对方做类似伺候的动作,他重新躺倒,倦意甚浓,凝重答:“父皇清醒了片刻,宋慎火速通知,我和四弟侍奉时,自然报喜不报忧,哪里敢刺激他呢?”
 
“担忧无济于事,只盼宋掌门大显神通、妙手回春。”容佑棠轻声安慰。
 
“你我都明白,不可能的。宋慎明说了,再过两天,父皇将陷入长久昏睡,直至……”驾崩。赵泽雍说不出口,哀伤叹息。
 
“节哀。”容佑棠握紧对方手掌。
 
“流言蜚语、恶意中伤,本无需理睬,可在这节骨眼上,不管不行。”赵泽雍闭目养神,语调平平说:“我清楚是谁干的,可暂时动不得他们,以免朝野传‘太子冷酷残暴、毫无手足之情’。”
 
“高处不胜寒呐。”容佑棠有感而发。
 
“压制谣言,依靠权势就落入对方圈套了,只能凭实力。”赵泽雍十分清醒,徐徐道:“我凭借战功获封亲王,且仍兼任西北军统帅,边境疆土危急,安居朝堂只能坐等军情,太过被动。况且,此次入侵的仡褚部落首领叫柯摩尔,其父兄皆死于外祖父刀下,怀恨在心已久,他曾混进其它部落刺探大成实力,我和他交过手,确实极狡猾,难怪将士吃败仗。”
 
“哦。”容佑棠恍然大悟:“原来还和老定北侯爷有关!郭将军知道吧?”
 
“子琰刚才主动请缨,被我驳回了。”
 
沉思半晌,容佑棠字斟句酌地分析:“郭将军也很熟悉西北战地,他是将门虎子,有勇有谋、又有威望,殿下何不考虑先派他出征?”
 
“你有所不知,子琰曾和柯摩尔交过手,败了,他生性跳脱、遇事略急躁,容易冲动轻敌,本王不是很放心。”赵泽雍坦率直言,和盘托出道:“皇兄实际掌握着沅水兵马,只有北郊大营能与之抗衡,我和子琰必须有一人留京镇守北营,让他留下,与其父兄和外祖旧部联手,稳住京城局势。”
 
“你考虑得是。”容佑棠不得不点头,叹道:“其实,无论殿下出征与否,都将落入对方圈套。”
 
“是的。”赵泽雍冷静接腔:“西北将领接连指挥失策,已显露败象,本王若留京,迟早遭受父皇病危和大军溃败的两层重压,必将饱受朝野质疑,深陷被动;若出征,则朝政可能被有心人把持,甚至兴风作浪,导致本王后方失守。”
 
“……只恨我不懂排兵布阵,无法代你出征。”容佑棠扼腕遗憾,可愁苦无济于事,他迅速打起精神,斗志勃发道:“既然已决定,请殿下放心出征,我和同僚们一定全力稳住朝局!绝不让西北军的后方失守!”
 
“好。”赵泽雍笑了笑,彼此静静相拥,贪享稀少的独处时光。
 
当西北六百里加急禀报第三个败仗时,金殿上文武百官纷纷急了,即使不吭声,也担忧紧张。
 
“咳咳这、这究竟怎么回事?自老定北侯爷荡平蛮族后,西北边境一直安稳,为何突然爆发战乱咳咳咳,而且,我朝竟然一连吃了三个败仗!简直匪夷所思。”憔悴咳嗽的大皇子震惊质疑,“抱病”上早朝。
 
“确实太意外了。”
 
“怎么回事?”
 
“西北不是出了名的常胜军吗?”
 
“居然吃了三个败仗,唉。”
 
……
 
文武百官七嘴八舌,或忧心忡忡,或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太子未继位,代理朝政时不坐龙椅,而是在龙椅旁另设一座。
 
赵泽雍端坐,腰背挺直,不慌不忙翻阅军情急报,镇定从容。
 
“肃静!”李德英听不下去了,按例大声告诫:“朝堂之上,禁止喧哗,诸位大人有事请逐一禀报,不得扰乱秩序。”
 
金殿嗡嗡声渐渐平息,大皇子虚弱的咳嗽便格外突兀。
 
“诸位,自仁宗开国以来,西北因为紧邻众多蛮族,战火从未停熄,每一年都得打几仗,每一仗都有军情急报,详细记录入册,从何而来的‘安稳、常胜’?”赵泽雍嗓音浑厚有力,响彻金殿,沉声质问:“莫非以往军情急报入京时,部分官员漠不关心、导致对国事一无所知?”
 
殿堂内无人应答,一片寂静。
 
问得好!容佑棠垂首,眼里涌出畅快笑意。
 
“再者,‘胜败乃兵家常事’,此乃古训,众所周知,西北将士浴血保卫疆土,自开战以来,短时间内六胜三负,可想而知战况多么激烈。”赵泽雍语调沉稳,极具威慑力。
 
兵部尚书高鑫出列,拱手提议:“太子殿下所言甚是。西北军损耗巨大,粮草必须及时供应,假如饥寒交迫,仗怎么打?依下官之见,方才傅大人请求的宽限,朝廷不应批准,粮草得按时送达战地。”
 
“高尚书言之有理!”郭达声如洪钟,出列瞥视傅维,义正辞严道:“原本应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但蛮族偷袭入侵,我军当然立即迎战,寒冬打仗十分辛苦,粮草绝不能断,否则,人饿马乏,仗打输了,怪谁的?依末将看,头一个应该斩了押粮官!”
 
“郭将军!”负责押运的傅维站不住了,忙出列,愁眉苦脸地解释:“启禀太子殿下:并非下官延误,实在是北方积雪太深了!三尺甚至五尺的雪,马车满载粮食,虽然拼命开路,可诸位试想想,那怎么快得起来呢!”
 
“寒冬运粮是有些艰难,但难不过挨饿受冻的边境将士。”赵泽雍合上军情奏折,一字一句地吩咐:“傅大人,按时送达粮草是陛下的圣旨,本王无权推翻,如果你办不到,只能以抗旨罪名论处,而后朝廷另派他人接替押送。”
 
“太子——”傅维睁大眼睛,无话可回,不敢看韩太傅,垂头丧气退回原位。
 
刑部尚书江勇叹了口气,出列侃侃而谈:“老朽深知将士们保卫疆土的艰辛,可眼看已输了三战,总得找找原因啊,究竟是北蛮奸诈?还是我朝将领指挥不力?”
 
“北蛮诸部落自古是我大成的手下败将,弹丸之地,有甚强悍实力?太子殿下在西北征战多年,必定非常清楚。想当初,您任统帅时,朝廷接到的多是捷报,只需商议封赏功臣,并无败仗烦忧。”吏部尚书裴卞阳彬彬有礼。
 
容佑棠忍无可忍,出列朗声道:“二位尚书大人,太子殿下确实曾守卫西北长达十年,可自其被陛下任命为北营指挥使以来,居京城快五年了,沧海桑田,战地岂有不变的?”
 
“呵呵呵,容侍郎稍安勿躁,议事嘛,各抒己见,各抒己见啊。”裴卞阳皮笑肉不笑。
 
大皇子痛苦咳嗽一阵后,唏嘘缅怀道:“昔年太子任西北统帅时,谁不知道他战无不胜?真是、真是……”
 
江勇一唱一和,状似诧异地提醒:“哎,如今太子仍兼任西北统帅吧?陛下信任其指挥作战能力,曾直言‘唯庆王镇守西北才放心’。如果太子出手,收拾北蛮绝对是轻而易举的。”
 
“太子贵为储君,安危无比重要,怎能亲自出征?”郭达出言驳斥。
 
“郭将军息怒,老朽可没提议太子出征,是你自个儿说的。”江勇忙不迭地推卸。
 
可此言一出,朝堂便再起嗡嗡议论声,文武百官都等候太子的应对,其中不乏看戏者。
 
容佑棠眼神复杂,担忧却别无它法,倍感煎熬。
 
“肃静!”赵泽雍“啪”地一拍奏折,起身,负手迈下高台,冷冷问:
 
“陛下正静养,倘若本王亲自出征,朝政由谁代为掌管?”
 
第234章:出征
 
朝政?
 
大皇子精神抖擞, 不由自主腰背一挺,面色如常,却悄悄屏息侧耳,颇为得意地想:哼,我自年满十五岁开始为父皇分忧处理朝政,若论经验, 哪个兄弟比得上我?
 
“瑞雪兆丰年。”赵泽雍迈下龙椅高台, 缓慢踱步,太子服饰庄严华贵,衬得他尤其高大挺拔,气势如虹, 不怒而威,沿途官员本能地垂首,下意识敬畏。赵泽雍负手昂然, 步履从容,沉稳道:“天佑大成, 想必今年将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故天气格外寒冷。”
 
嗯?
 
所以太子殿下您究竟属意谁代为掌管朝政?
 
犹如百爪挠心的文武百官猜疑不定, 竖起耳朵倾听。
 
“隆冬寒意刺骨,竟致使二位皇兄病倒了,真有些麻烦。”赵泽雍站定长兄跟前,双目炯炯有神。
 
兄弟面对面,大皇子竭力掩饰愤懑屈辱感,高高悬起心, 顾不上假装疾病。
 
“本王斟酌再三,原本打算推举二位皇兄联手、在元老大臣的协助下、暂时代为管理朝政,只可惜,大哥和二哥双双身体不适。”赵泽雍十分遗憾地指出。
 
“不——”大皇子顿感不妙,急欲解释,却自幼气势镇不住强悍尚武的弟弟,被对方冷静打断:
 
“皇兄咳嗽得如此厉害,理应尽快请医调养,切莫拖延,以免疾病渐深。”
 
“其实——”
 
赵泽雍不疾不徐,自顾自又打断说:“还有广平王。他星夜兼程、千里迢迢从南境奉旨回京,送了老平南侯爷最后一程,疲累哀伤,眼下正卧床静养。”赵泽雍摇摇头,掠过长兄,行至现平南侯杨盛平身畔,关切问:“本王的二皇兄如何了?”
 
“回太子殿下:您安排的御医为广平王诊脉开了方子,病情已经稳住了。”杨盛平顾虑重重,索性静观其变。
 
“那就好。”赵泽雍欣慰点头,忽略长兄的急切紧张眼神,最终停在瑞王和五皇子之间,抬手握住两个弟弟的肩膀,郑重其事宣布:
 
“皇兄们病体难支,思前想后,在本王出征期间,朝政只能暂且交由你们管理。”
 
“三哥!”毫不知情的五皇子双目圆睁,当头被焦雷击中。
 
“可我的精力一向不大好。”瑞王不慌不忙,歉意表示。
 
“无妨,凡事你和五弟商量着办,再者还有鲁大人等元老从旁教导,想必万无一失。”赵泽雍温和鼓励。
 
什么?!
 
大皇子猛地扭头,呼吸急促,当众挨了一耳光似的,脸颊火辣辣,不远处的韩太傅火速递了个眼神,暗示外孙镇定。
 
“诸位大人,可有异议?”赵泽雍高声询问,他转身返回龙椅,昂首阔步,袍角生风。
 
“太子殿下忠孝赤诚、果敢勇猛,下官佩服得五体投地!”吏部尚书裴卞阳咬咬牙,率先表态。
 
“殿下用兵如神,名震天下,若亲自出征,西北战局一定能扭转,边境太平指日可待。”刑部尚书江勇谦恭地奉承。
 
“太子贵为储君,得天庇护,自然战无不胜。”
 
“区区西北蛮族,岂是殿下的对手?”
 
“太子亲自上阵,是否太危险了?”
 
……
 
霎时,朝堂上炸开了锅,议论声四起,部分人赞不绝口,部分人惊疑不定、面面相觑,其余如容佑棠等知情者,皆凝重沉默。
 
“肃静!”
 
内监总管李德英大声告诫:“请诸位大人遵守朝堂规矩。”
 
赵泽雍返回龙椅高台,坐定后双手握膝,雷厉风行地吩咐:“既然诸位大人没有异议,那就请勠力同心,共渡难关,待本王回京,一定据实向陛下请封赏或责罚!”顿了顿,他威严道:
 
“齐志阳?”
 
“末将在!”齐志阳毕恭毕敬,举手投足间满是忠诚果敢。
 
“军情紧急,粮草必须源源不断地供应,你曾两次负责押送军械前往西北,较为熟悉战地,此番可愿意协助傅维押运粮草?”赵泽雍沉声询问。
 
“陛下有旨,令太子掌管朝政,您的命令,文武百官自当遵从。”齐志阳一心拥护太子,忍不住意有所指,声如洪钟,激昂道:“请太子殿下放心,末将必定全力以赴,尽早把粮草给西北的弟兄送去,若有差池,罪该受任何惩罚!”
 
“你有尽职为公的心,实属难得。”赵泽雍满意颔首,随即催促:“既如此,事不宜迟,粮草数量庞大,你们这就出发吧,想方设法加快押运行程,不得有误。”
 
“是!”
 
单膝下跪的齐志阳抱拳,敬重垂首,紧接着起立,即刻执行命令,高大个头俯视傅维:“傅大人,请。”
 
“唉,哎,下官遵命。”众目睽睽,傅维低眉顺目,半声不敢反对,暗中叫苦连天,腿软着告退离去。
 
众多官员一愣一愣,眼珠子悄悄扫来扫去,困惑迷茫。
 
“对战如救火,不容丝毫耽搁,本王明早启程赶赴西北,京城就交由诸位了。”赵泽雍眸光沉静,喜怒不形于色,又议事片刻后,便宣布退朝。
 
不多时
 
心急如焚的五皇子一路追赶兄长至乾明宫,压低嗓门,口干舌燥地劝阻:“三哥,你千万别亲自出征!”
 
“你明知道我从未沾手朝政、毫无经验,突然委以重任,我、我不敢接。”
 
“咱们亲兄弟,大可说敞亮话,眼下父皇病重,你若离京,万一有个意外,局势大乱,后果将不堪设想。”
 
……
 
赵泽雍脚步未停,简要解答:“五弟,你一向是最睿智洒脱的,委屈你帮忙扛一阵子,我会铭记这份手足之情。”
 
“可是我压根没接触过朝政啊!”
 
“不必担忧,我已安排妥当,届时鲁老他们会鼎力相助,只要你们齐心协力,朝堂会安稳的。”赵泽雍会意地宽慰。
 
“并非我推脱,怕就怕……”五皇子欲言又止。
 
“别怕,郭子琰会留京统领北营,作为你们的坚实屏障。”赵泽雍心如明镜。
 
“你不带上郭达?!”
 
五皇子震惊,呆了呆,极力反对:“那怎么行?三哥,你是储君,安危至关重要,请三思而后行!”
 
“我已经考虑清楚了。”乾明宫前,赵泽雍止步,转身拍了拍弟弟肩膀,恳切叮嘱:“泽琛体弱,将主要负责侍奉父皇,朝政还需你多费心。五弟,假如真有意外,你要尽量稳住局势,等我回京后,亲自处置作乱之人。”
 
战场凶险……假如你回不来呢?
 
沉思半晌,五皇子沉重叹了口气,诚挚道:“只盼天佑大成,保护我朝太子早日平安凯旋。”
 
赵泽雍笑了笑,说:“走,咱们去给父皇请安。”
 
“唉,好。”
 
兄弟俩并排时,五皇子自然而然,无意识地落后半步。
 
不多久后
 
明黄龙床的侧方,围屏内新设一矮榻,供宋慎休憩,他不敢远离病人半步。
 
瑞王换了轻便常服,拧干热帕子,正在为昏睡的父亲擦拭双手,听见动静回头,忙起身招呼:“三哥、五弟。”
 
“辛苦四哥了。”五皇子快步走向龙床,跪在脚踏上,凑近打量昏迷不醒的父亲,小声呼唤:“父皇?”
 
枯瘦的承天帝仰躺,双目紧闭,毫无反应。
 
“父皇,儿臣泽雍,给您磕头请安。”赵泽雍一如往常,端端正正叩首。
 
浅眠的宋慎早已被惊醒,他身穿宽袍大袖,未戴冠,探头与瑞王对视一眼,而后盘腿吐纳。
 
兄弟三人默契配合,侍奉病危的父亲擦拭脸、手、脖子,并遵照大夫嘱咐轻轻揉捏其全身,忙碌一通后,行至外间书房议事。
 
“无论外界如何猜测议论,都不必理睬,严守宫门,暂时隐瞒父皇病情。”赵泽雍严肃嘱咐。
 
“目前只能如此。”五皇子点点头。
 
瑞王隐晦问:“如果有人强硬要求面圣呢?”
 
“我已明确吩咐禁军曹统领:凡武力硬闯乾明宫者,一概以谋逆罪论处,杀无赦。”赵泽雍眼神冷硬,一字一句道。
 
“明白了。”瑞王缓缓颔首。
 
午后·庆王府
 
“正月二十出征,幸好已经吃了元宵。”容佑棠微笑着,打起精神,双手递过对方惯用的佩刀,轻声问:“早朝时宣布明日出征,估计礼部正在安排壮行的仪仗,结果殿下说走就走,此乃何意?”
 
“兵不厌诈。到时瑞王他们会以军情紧急为由对外解释。”赵泽雍接过佩刀,他已脱下繁复华美的太子服饰,轻便铠甲外罩披风,雄姿英发。
 
为避免对方担忧,两人均按下离愁别绪。
 
四目对视,来不及多说几句话,门外便传来亲卫的催促声:“启禀殿下,队伍已齐整!”
 
“稍后启程。”赵泽雍扬声应答,匆匆亲吻对方额头一下,耳语告知:
 
“你有个东西,落在花瓶里很多年了。”
 
“什么花瓶?”容佑棠颤声问,强忍喉头酸涩,思绪一片空茫。
 
赵泽雍却不答,重重搂抱对方瞬息,旋即放开,低声道:“我走了,你自己多保重。”
 
“是你出征,你才更要珍重!无数人盼望太子平安。”容佑棠立即嘱咐。
 
“会的。”赵泽雍手握刀柄,笑了笑,倒退几步。
 
容佑棠下意识抬脚跟上。
 
“站住!”赵泽雍正色阻止:“小容大人,就此别过,不准送。”
 
“为什么?”
 
“你在后头看着,战马跑不快。”倒退的赵泽雍目不转睛,于书房门槛前转身,头也不回,大踏步离去。
 
徒留容佑棠独站,他选择目送,泥雕木塑一般,目送得眼眶发热。
 
良久
 
容佑棠仰脸,长长吐出一口气,四处观察,最终凝视角落半人高的敞口花瓶,尘封的往事顿时如潮水般涌上,他慢慢走过去,暗忖:
 
我想起来了!
 
当年,容佑棠的假身份被拆穿,庆王震怒,把对方不慎摔碎的玉佩扔进花瓶,拂袖而去。后来不知何故,谁也没再提起。
 
容佑棠蹲下,小心翼翼放倒花瓶,试探着倒了倒:
 
只听见“啪嗒”一声,瓶里掉出一个淡蓝荷包袋,非常眼熟。
 
容佑棠拾起打开,袋内却不是记忆中碎成两半的玉块,而是完好无损的子冈牌,但背面雕琢的姓氏已从“邱”变成“容”。
 
纹饰如旧,仍是竹报平安式样,玉质温润无暇,细腻洁白。
 
殿下……
 
美玉,上好的羊脂暖玉,瞬间烫伤了人的眼睛。
 
容佑棠改蹲为坐,背靠花瓶,双手合十握紧玉佩,手抵住额头,剧烈颤抖,咬紧牙关沉默。
 
顷刻后,他珍惜地把玉佩收进怀里,霍然起身——
 
第235章:驾崩
 
“我就说嘛!之前的风言风语都是瞎编乱造的, 有人眼红,故意造谣毁谤。”
 
“庆王确实有能耐,并非浪得虚名,他一出手,就让北蛮吃败仗,简直大快人心呐!”
 
“人现在是太子啦。”
 
“庆王是太子, 太子是庆王, 有甚区别?”
 
“那倒也是。皇家就他一个文武双全的皇子,文能治国武能安邦,所以陛下才点他做太子。”
 
“不过,听说这回上赶着找死的北蛮有四个部族呢, 咱们太子爷暂且只击败一个,还剩仨。”
 
“哎,不急, 早晚的事儿,等着瞧大军凯旋的热闹吧。”
 
……
 
二月中旬, 天色和暖。
 
京城富庶繁华,街上行人熙熙攘攘, 穿梭一圈,稍微留意,便能听清部分老百姓津津有味的闲聊重点:
 
成国太子亲自出征,顺利扭转战局,悍然把南下入侵的全克尔族剿杀过半、并将残敌赶进草原深处,捷报传回京城时, 立即引发热切议论。
 
“如何?小的没撒谎吧?说真的,您压根用不着操心,我们老百姓不瞎不傻,天子脚下住着,哪位殿下踏实能干、哪位傲慢懒怠,久而久之自然明白。”灰衣人恭谨垂手,干脆爽利地劝解。
 
“话虽如此,但人言可畏,老百姓知晓的内情有限,容易以讹传讹,咱们还是按照事先约定,暗中引导大概风向,避免谣传得太离谱,损人名誉。”容佑棠身穿半旧锦袍,下值时特地抽空步行,亲自了解坊间的言谈气氛。
 
“您说得有理,小人一定勒令手下每日巡察引导!”灰衣人一边说,一边以身体隔开拥挤人潮,殷切护着雇主走向僻静巷口停着的马车。
 
“辛苦你们了,这阵子盯紧点儿,待大军凯旋后,必有重赏。”容佑棠正色承诺。
 
“不敢不敢!小的纯属拿钱为东家消灾,只盼别给您把事儿办砸喽。”灰衣人喜滋滋,用力搓手掌。
 
“彭老大,别这样客气,你是草上飞亲口举荐的老手,怎么可能办砸。”容佑棠耳语谈笑。
 
“哪里哪里,宋爷他是古道热肠,可怜小人拖家带口挨饿受冻,所以帮忙美言了几句。”
 
容佑棠莞尔,没再接话。自太子出征后,朝堂局势陡然一变,令其日夜谋划奔走,寝食难安,这两日终于接到西北捷报,拥护太子的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他们前后脚并排,边走边聊,但就在即将拐进偏街时,一顶轿子后突然跑出一个男童,小短腿埋头疾冲,双臂张开,准确抱住容佑棠大腿。
 
“不要动,我抓住你啦。”男童约莫四五岁,明显有些紧张害怕。
 
“哎!谁家的小孩儿?出门也不看好!”灰衣人高声吆喝。
 
什么叫抓住我了?
 
容佑棠仓促止步,结结实实愣住了,疑惑四顾几眼,弯腰问:“小孩儿,你为什么要抓我?是迷路了吗?”
 
“我爹吩咐的。”
 
白嫩清秀的男童奶声奶气答,言行举止和打扮一看便知非富即贵,眼神灵动。他始终没撒手,胖胳膊抱得紧紧的,抬头仰望,十足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架势。
 
“敢问令尊是哪位?你认识我啊?”大眼对大眼,容佑棠毫不生气,而且莫名想笑。
 
男童见状,胆气陡涨,原地蹦跳几下,脆生生答:“我不认识你,可我爹认识你。”
 
“好。那么,请问令尊高姓大名?”容佑棠耐着性子重复询问,同时朝对方跑出来的位置眺望,发现旁边是一家酒楼,两名穿金戴银的妇人、四名家丁模样的壮汉,正关切地尾随旁观。
 
男童欣喜于自己没被陌生人冷脸呵斥,脸颊红通通,兴奋雀跃,顾不上回答,仰脸凝视半晌,童言无忌地说:“你长得真好看!”
 
“嗯?”
 
“你——长得也很好看。你的家人呢?下回当心点儿,街上车马众多人群拥挤,不能乱跑。”容佑棠忍俊不禁,轻轻把男童从大腿上揭开,牵着他的手走向酒楼,结果没几步,抬眼便看见七皇子!
 
“七殿下?”容佑棠诧异皱眉,刚心念一动,手牵着的男童便挣脱,一溜小跑,噔噔噔朝七皇子跑去,高兴禀报:
 
“爹!我按照您的吩咐,把他请来啦!”
 
请?
 
抱住我的大腿喊抓人?
 
原来那是七殿下的儿子,怪不得了……
 
容佑棠不由自主地恍然大悟,顿时非常理解,笑着迎上前,拱手施礼道:“下官拜见七殿下。原来这位是令公子么?”
 
“嗯。”
 
容佑棠了然一笑,中规中矩道:“容佑棠拜见皇孙殿下。”
 
“嘿嘿嘿,你快起来,不用行礼。”男童名叫赵旻华,他单手抱住父亲大腿,笑得眉眼弯弯。
 
“谢皇孙。”
 
“这小子上街玩儿,遇见武爷就黏上来了,巡察九门也要跟随,淘气得很。”赵泽武抱着手臂,略昂首,挑剔审视热闹非凡的街市。他并未身穿皇子常服或便服,而是穿着护城司九门巡检统领的官袍,新官上任仅月余。
 
“殿下英明果敢,近期擒获好些被通缉潜伏的罪犯,屡次提供关键线索、连破旧案,下官佩服至极!”容佑棠诚挚夸赞。
 
赵泽武闻言,眯起眼睛,俯身靠近了,佯怒骂道:“哼,若非你极力推举,武爷这会子应该翘着二郎腿喝茶,用不着骑马满城跑!”
 
“能者多劳。”容佑棠不慌不忙,恳切唏嘘:“除了您,再没有第二个人能胜任九门巡检统领这一职。”
 
“嘁~”赵泽武撇撇嘴,内心却是愉悦的,他很享受被正面赞誉的感觉,斗志高昂道:“只是抓了些小毛贼而已,算不得什么,等武爷再把京城过几遍筛,定叫奸贼之辈无处躲藏,统统抓起来严惩!”
 
“殿下威武!”容佑棠由衷松了口气,暗忖:内城的日常巡卫,堪称托付给了可靠之人。
 
“三哥一出马就打胜仗,估计过阵子就凯旋,到时你可得把武爷的辛苦好好禀报一番。”赵泽武大咧咧提醒,坦荡荡,丝毫不觉得需要含蓄。
 
——仿佛一场盛大的赌局,几乎所有人都压太子凯旋,殿下肩负的重压,委实难以想象!
 
容佑棠暗自担忧,但面色如常,一本正经地摇头:“哪里用得着?殿下的功劳有目共睹,今儿早朝议事时众官还交口称赞您呢。”
 
“你跟别个不一样,说话有分量。”赵泽武没头没脑地感慨,把大腿上的儿子抱给奶娘,威风凛凛地一挥手:“行了!先这样吧,武爷还赶着去护城司衙门。”
 
“既如此,殿下慢走。”容佑棠顺势道别:“皇孙,再会。”
 
“好呀!”赵旻华趴在奶娘肩上,乐呵呵挥手。
 
半月时间一晃而过。
 
转眼,赵泽雍已出征近两月,西北传回的捷报居多,伤亡不小,战况十分激烈。
 
深夜·容府
 
房门突然被急促拍响,夹杂亲信小厮刻意压低嗓门的呼喊:“大人?大人?快醒醒,宫里来人了!”
 
宫里?
 
沉睡的容佑棠猛然惊醒,刹那心如擂鼓,一把掀被跳下床,赤脚冲去拉开门,劈头问:“宫里怎么了?”
 
“容大人,陛下召见,请速速入宫!”相熟的几名禁军拥着一名御前太监,个个白着脸。
 
陛下召见?
 
“知道了。”
 
容佑棠的心不断往下沉,火速穿戴整齐进宫面圣。
 
三月依旧寒风刺骨,吹得沿途宫灯摇摇晃晃,刮得脸颊麻木,忐忑至极的人却无知无觉。
 
“来了!”
 
“容大人,快请!”
 
……
 
几个在乾明宫外焦虑等候的太监一拥而上,七手八脚,相当于把人“架”进了皇帝寝室。
 
“二位殿下,陛下……怎么了?”容佑棠舌尖一顿,险险绕了个弯,唯恐自己是被召进宫商议后事的。
 
宋慎立于床畔,面色凝重,瑞王和五皇子并排跪在脚踏上,低声细语,听不清在谈什么。
 
“你来了。”宋慎闻讯转身,几个大步,耳语简洁告知:“回光返照,大限将至。”
 
糟糕!
 
陛下撑不到殿下回京吗?
 
容佑棠耳朵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杵在原地,不由得设想可能发生的种种乱象。
 
“容佑棠?”神智清醒的承天帝开口,嗓音沙哑但清晰。
 
“微臣在!”
 
容佑棠下意识答应,快步行至龙床前,跪下和骨瘦如柴的皇帝对视,深知已无暇废话,涩声问:“不知陛下深夜传召所为何事?”
 
承天帝眼神浑浊,笑了笑,淡淡问:“泽雍出征去了,对么?你们休想隐瞒,他的个性,朕最清楚。”
 
“这……”容佑棠略一沉吟,当机立断道:“陛下英明。”
 
“父皇息怒。”五皇子全神贯注。
 
“三哥打了好几个胜仗,不日便将凯旋,他说到时向您负荆请罪。”瑞王竭力安抚父亲。
 
“哼。”承天帝叹了口气,懊悔道:“早知今日,朕就该早些册封太子,让他平稳建立根基,不至于陷入困境。”
 
“太子人选关乎江山社稷,您慎重考虑是对的,快别多想了。”五皇子赶紧劝慰,哀伤的瑞王在旁胡乱附和:“是啊。”
 
“殿下一向刚毅正直、心系百姓,边境危急,他选择出征,是天性使然,更是陛下教导有方,实乃大成之福。”容佑棠绞尽脑汁地安慰。
 
承天帝的胸膛平缓起伏,难掩自豪,欣慰颔首:“没错。泽雍虽然脾气固执倔强,稍欠圆和,但他文韬武略、胸怀宽广,且勤恳爱民,可堪委以太子之位。”
 
瑞王和五皇子点点头,毫无异议:他们一个天生病弱、一个洒脱不羁,皆拥护庆王,盼望来日皇家太平。
 
“陛下,臣……有罪。”容佑棠艰难开口,心知肚明皇帝用意。
 
“倒也不能全怪你,年轻人难免糊涂。”承天帝语焉不详,无奈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事到如今,朕只希望你们各自成家,男人没有子嗣,血脉岂不断了?”
 
容佑棠恭谨倾听,无意反驳一个濒死的老人。
 
“泽雍是太子,绝不能由着性子胡闹。”
 
“你饱读圣贤书,才干出众,难道想背负佞幸的千古骂名吗?”承天帝锐利质问。
 
容佑棠神色难堪,一时间无话可回。
 
承天帝皱眉,威严说:“切莫一错再错了,待泽雍凯旋,你、你——”一语未落,他声音渐渐低下去,嗬嗬喘息,胸膛剧烈起伏,眼睛无力闭上,忽然脑袋一偏,不动了。
 
“陛下?”容佑棠双目圆睁,屏住呼吸。
 
“父皇?”
 
“您怎么了?宋慎!宋慎!”瑞王连声急喊。
 
宋慎熟稔飞奔至榻前,火速救治,使出浑身解数,最终仍无力回天。他停手,深吸了口气,沉痛宣告:
 
“诸位请节哀,陛下……驾崩了。”
 
第236章:谋反
 
“您再仔细看看, 这份遗诏的措辞合适吗?”称病多时的大皇子垂首,郑重其事,双手捧着一份未盖玉玺的明黄圣旨。
 
“放心吧,老朽辅佐陛下几十年了,他的语气焉能不熟悉?先收好,等需要时再取出来。”韩太傅和蔼叮嘱。
 
“嗯。”大皇子嘴上答应, 却又审视半晌, 才小心翼翼卷好藏进暗格,指尖不住颤抖,嘴唇发白。他落座书桌后,肘部搁在桌面, 两手用力交握,侧影被戳灯投在屏风上,飘忽不定, 小声问:“您是太傅,本就有权拟写圣旨, 何不顺便弄个、弄个……大印呢?”
 
“玉玺图文繁琐复杂,不易仿制。”
 
“清君侧必定混乱, 若四弟、五弟和御书房元老那帮人不愿意交出玉玺怎么办?”
 
“由不得他们不交。”韩太傅镇定自若,冷静道:“众所周知,宋慎是南玄武掌门,精通巫蛊之术,阴险狡猾,庆王千方百计笼络他, 不顾皇室安危、极力举荐其入宫,险些毒害了瑞王,按律该满门抄斩,可宋慎不仅毫发无损,竟能再度入宫,备受宠信,简直匪夷所思!显而易见,他以秘术控制了陛下和庆王的神智,意图扰乱朝纲,颠覆我大成江山,罪不可恕。”
 
大皇子频频点头,舌尖舔舔发白的嘴唇,紧张接腔:“世人有所不知,南玄武地处广南深山密林,乃广平王治下,暗中与南夷国主勾结,宋慎假装被祥弟收服,却伺机下手操控其神智,在京城混得如鱼得水,先后毒害瑞王、支走庆王、谋杀陛下。”
 
“还有,他名下的紫藤阁,实际上是南夷国主刺探我朝情况的窝点,近十年来,源源不断向敌国传递绝密消息。”韩太傅补充道,
 
“对,对。”大皇子一拍额头。他冥思苦想,反复琢磨,屏息探头问:
 
“南夷奸细乱国。这样对外宣称,妥吗?朝野会信?”
 
“成王败寇。只要殿下继位,是非黑白仅需吩咐一支笔,不必担忧。”韩太傅轻描淡写答。
 
“南境巫蛊之术盛传已久,待清君侧时,识相的就罢了,不识时务的……想必是被巫医蒙蔽了神智,格杀勿论!以保天下太平。”大皇子竭力说服自己。
 
“正是。”
 
“不过,父皇已经册封三弟为太子——”大皇子话没说完,便被外祖父打断:
 
“陛下圣明仁慈,礼待巫医,却不幸被敌国奸细下药、理智全无,被迫下旨册封太子,自当作废。”韩太傅痛心疾首,恍若捏造的来龙去脉为真。
 
大皇子愣神片刻,指尖用力得毫无血色,紧接着狠下心肠,重重点头:“是!”
 
“此乃最后一击,必须赶在太子回京之前动手,否则殿下今生再无出头之日。”韩太傅老迈的嗓音粗哑沧桑,他同样满心怨愤,面无表情道:“我辅佐陛下几十年,不敢说功劳,苦劳总是有的,可陛下商议立储时,却全程隔开了我!令老臣寒心呐。”
 
“我们是什么关系?父皇属意三弟,当然不会再亲信其余儿子的外祖。”大皇子落寞叹息。
 
沉默顷刻
 
韩太傅迅速压下不忿,转而谈起正事:“广平王如何了?”
 
“恐是失望透顶吧,一蹶不振,卧床养病大半月了,他那边没有问题。”大皇子漠不关心,黑着脸说:“倒是老七,我却真没料到,他当上九门巡检统领后,拼命下功夫,把京城搅得鸡飞狗跳,天天抓一批盗贼送进护城司牢房,险些伤及我们的人!”
 
“容佑棠不识好歹,铁了心追随太子,力排众议推举七殿下协助禁军镇守九门,愈来愈是个麻烦,必须铲除。”韩太傅语意森冷。
 
“哼。”大皇子赞同颔首,忧心忡忡道:“老三留下郭达,明显是率北营对抗沅水,加上禁军,近二十万兵,不好对付啊。”
 
“谋事总是艰难的。”
 
韩太傅昂首,毫无惧退之意,细细教导:“皇宫辽阔,且规矩森严,禁军一向恪守巡逻区域,互不相通,咱们手中有十余名小统领任凭差遣,况且娘娘在宫中,调动关键防卫后,完全可以里应外合。”
 
“那北郊大营呢?郭达凶狠好斗,他是不怕流血的。”大皇子不安地换了个坐姿,始终心里发虚——号称清君侧,实则假传圣旨,谋反篡位。
 
“这就要请广平王帮忙了。”韩太傅微微一笑,不疾不徐地编造理由:“广平王识破敌国奸细的真面目,不幸被劫持进入深山,性命堪危,朝廷岂能坐视不理?到时派兵救援是必然的,事关亲王,郭达理应亲自指挥搜寻。让他因公殉国吧,成全定北侯府忠烈将门的美名。”
 
大皇子无言地点头,眼神狂热。
 
“将领身亡,北营短时间内群龙无首,至少乱一阵子,足够我们动手了。”
 
“还是您心思缜密!等事成之后——”幻想着登基后的扬眉吐气,大皇子骤然眼睛发亮,浮想联翩。
 
“大功未成,殿下冷静些。”韩太傅摆手打断,彻底抛开顾虑,一心只想推外孙上位,以保全庞大的家族,他疲惫喘息几下,再三鼓励:“只要您顺利入主皇宫、拿到玉玺,咱们朝中的人自会拥护,今后多施仁政,久而久之,一切非议都可以抹平。”
 
大皇子坚定颔首。
 
黎明前夕·乾明宫
 
层层明黄帐幔无风自动,龙床上,承天帝的遗体仰躺,面目安详,死前并未遭受太多痛苦折磨。
 
“二位殿下,请……”容佑棠清了清嗓子,喉咙干咳得要冒火,哑声劝道:“节哀。”
 
自父亲咽气后,瑞王和五皇子一直跪在榻前,无声恸哭,肩膀不停抖动。其中,宋慎已匆匆让患有心疾的瑞王进了两次药。
 
“陛下!陛下!”
 
“您、您放心,待太子回京登基后,老奴一定追随侍奉,绝不食言!”李德英跪坐,老泪纵横,眼睛赤红肿胀。
 
瑞王脸色惨白,扭头勉强安慰道:“李公公,振作些。”
 
“诸位,天快亮了。”下巴布满胡茬的宋慎低声提醒。
 
容佑棠抬袖,用力按了按眼睛,强打起精神,接腔道:“陛下生前有口谕,吩咐秘不发丧,以稳住京城局势。所以,稍后的早朝,还需二位殿下如常主持大局。”
 
五皇子脸色苍白,双眼肿成了核桃,端端正正朝承天帝磕了三个头,极缓慢地起身。
 
容佑棠见状,忙上前搀扶,无可奈何,努力安慰:“殿下,请保重身体,切莫哀伤过度。”
 
“父皇睿智宽厚,吩咐秘不发丧,我等务必照办,国丧等太子回京再商议。”五皇子沉痛开口。
 
“只能如此了。”瑞王长叹息,咬咬牙,扶着床沿撑了一把,可惜腿麻,没能站起来,他正要再次用力时,身侧忽然刮起一阵微风,风中夹杂药香,耳畔熟悉的嗓音说:
 
“慢点儿。”宋慎握住对方胳膊,轻而易举把人扶起来。只要在一起,他的眼睛总是时刻关注瑞王,随时随地,无法自控。
 
瑞王垂眸,反手抓住宋慎的胳膊,十分用力,静静站立调息半晌,而后默默松开。
 
“秘不发丧。”容佑棠字斟句酌,慎重提出:“那么,究竟要保密到什么程度呢?”
 
——皇帝驾崩,几乎可算天塌了,接替重担的太子却远在边境浴血奋战,都城朝局复杂,黑暗处不知多少人蠢蠢欲动,总要知会亲信一声,让自己人加强戒备。
 
“这……”
 
五皇子迟疑地皱眉,脸上满是为难,谨慎征询:“你们认为呢?非常时期,有话尽管直说,集思广益。”
 
“西北接连传回捷报,士气高涨,估计再有一阵子,三哥就会凯旋。”瑞王极力镇定,凝重道:“可在那之前帝位空悬,太过危险,知情者固然要少,但我提议:委婉透露给定北侯父子三人,他们忠诚可靠,绝不会背叛太子。”
 
容佑棠点头以示赞同,分析道:“瑞王殿下言之有理。谨防意外,我们需要若干知情的帮手,以备在危急背水一战时有个臂膀,誓死扞卫正统储君。”
 
鸦雀无声良久
 
在场众人同时点头,五皇子表情肃穆,沉声道:“横竖父皇留了遗诏,一旦传来太子凯旋的捷报,就把驾崩消息放出去,到时先拥立新皇再操办国丧!”
 
“是。”
 
“就这样定了。”
 
容佑棠余光一扫,瞥见欲言又止的宋慎,忙问:“怎么了?计划有什么不妥吗?”
 
“哦,朝政的事儿你们商量。”宋慎吸吸鼻子,扭头看了一眼龙床,缓缓提醒:“太子殿下不知何时凯旋,若决定秘不发丧,陛下的遗体必须妥善停放,否则天一热……咳咳,乾明宫有冰窖吧?”
 
瑞王和五皇子登时心如刀绞,万分悲痛。
 
“有,有的。”李德英哽咽答,嘴唇哆嗦,他整个人似乎跟着承天帝死了一半,消沉衰弱。
 
容佑棠悄悄叹了口气,近前轻声宽慰:“公公节哀,陛下亲自交代丧礼延后,我们遵旨照办便是。快歇会儿,养些精神,还有许多事需要您亲办。”
 
“四哥,撑得住吗?撑不住切勿逞强,躺下睡会儿,等我下朝,咱们一起为父皇洗漱换衣。”五皇子关切提议,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瑞王心有余而力不足,疲惫歉意道:“那,辛苦你了,此处交给我守候。”
 
皇帝驾崩,虽然秘不发丧,但乾明宫内仍忙乱半夜,才大概定下对策。
 
“一个个眼睛红肿,外人见了肯定起疑。”宋慎没有半个字废话,干脆利落地催促:“都过来敷敷眼睛,最好闭目静心眼神片刻,喝杯参茶再去上朝,省得露馅。”
 
“多谢。”
 
满头大汗的容佑棠吁了口气,随众人落座偏殿,浑身提不起一丝力气,药帕蒙上眼睛之前,他扫视冷清殿堂,心神有些恍惚,暗忖:
 
陛下已驾崩,假如没有意外,整个宫殿群都是庆王殿下的、不,是新皇的。
 
思及此,容佑棠莫名惆怅,蒙上眼睛,极度困倦,一闭眼即跌入梦乡。
 
计划还算周全,准备也充分,然而,却被突发重案打乱了阵脚。
 
“什么?!”
 
“广平王被仇家劫持?”五皇子震惊皱眉。他的座位紧挨着龙椅台基,桌面堆满奏折,与文武百官同踩一块平地。
 
“是的!”
 
平南侯头冠歪斜,快速禀报:“据说发生在今日卯时,我们殿下病好了些,准备乘轿上朝,岂料半道被歹人劫持!对方歹毒狠辣,杀死两名轿夫、重伤四人,被路过行人撞破后,仓惶劫持殿下逃跑了。”
 
外甥出事,平南侯责无旁贷,拱手恳求:“失踪的可是一位亲王,求朝廷立即搜救彻查!”
 
第237章:变故
 
广平王被仇家劫持?
 
容佑棠一头雾水, 忍不住困惑出列,拱手客气问:“杨大人,不知广平王殿下——”
 
“什么?!”
 
新任九门巡检统领七皇子赵泽武呆了呆,失声大叫,抢过容佑棠的话头,疾步行至平南侯面前, 震惊问:“二皇兄在赶早朝的路上被劫持了?”
 
现任平南侯四十开外, 本该年富力强,却因沉迷酒色掏空了身体,满脸浮肿眼袋发青,被咄咄逼问压得后退一步, 点头如捣蒜:“正是!”
 
“哪条街发生的?怎么可能啊?”赵泽武一脸急切,相当难以置信。
 
“回七殿下:案发是在平竹街瀚井巷口,当场死亡两人、重伤四人、现场鲜血淋漓, 岂能有假?下官接到消息后,立刻报案求援, 可护城司官兵把附近掘地三尺,就是没找到人!哎哟, 真真急死了。”平南侯唉声叹气,恐慌和担忧并非作伪,毕竟是亲外甥,多少有几分真情实意。
 
“平竹街?”赵泽武勃然大怒,咬牙斥道:“哪儿来的胆大包天东西,竟敢劫害亲王?简直反了!本殿下昨日才吩咐手下仔细筛了一遍内城, 抓获几十毛贼,凶手必定大有来头,否则怎么躲得过武爷屡次安排的严格搜查?”
 
“七殿下言之有理。”容佑棠顺势插话,关切问起重点:“杨大人,您为何认定是仇家劫持了广平王殿下呢?”
 
“哦!本官闻讯赶到现场时,凶手已逃之夭夭,是听护城司审问其中一名轿夫供认,说是事发时,乔装打扮的歹徒拦轿,与我们殿下争、争执几句,结果不知何故,对方恼羞成怒,突然拔刀杀人。所以,衙门根据线索,熟人作案嘛,猜测属仇杀。”情急之下,平南侯语速飞快。几十年的习惯难改,他一急,就满嘴的“我们殿下”——中宫嫡出二皇子曾是平南侯杨氏家族的热切希望,但天意不从人意,二皇子最终变成镇守边境的落魄亲王。
 
“原来如此。”容佑棠若有所思,又问:“卯时案发?彼时城门尚未开启,凶手不只一人吧?他们劫持了人质,会逃哪儿去?估计仍藏匿在内城。”
 
“据轿夫称,现身的凶手共三人,至于有无同伙就、就暂不得而知了。”杨盛平口干舌燥,一脑门白汗。
 
五皇子认真听完后,小声和御书房大臣商量,临时御案围了五六人,均面色凝重。
 
“藏在内城?哼,这就好办了!”赵泽武十分气愤,因为如今是他负责京城坊街防卫,广平王被劫持,等于当众扇了九门巡检统领响亮一耳光,脸颊热辣辣。他怒不可遏,主动请缨:“五哥、诸位大人,凶手当街杀人,猖狂至极,把搜捕差事交给我吧,一准揪出那几个杂碎,还皇城一片清净太平!”
 
容佑棠暗暗赞赏,再度庆幸当初自己费尽心思的举荐。
 
“老七、老七,冷静点儿。”五皇子和辅政大臣商议妥,抬头安抚道:“歹徒心狠手辣、防不胜防,怪不得巡察官兵,更不能怪你。可亲王失踪了,必须得搜查,先把人找回来再谈其它。”
 
首辅鲁子兴严肃道:“听杨大人转述的线索,凶手太过毒辣,七殿下不宜以身犯险,您请坐镇指挥,当务之急是严守城门、加强排查,谨防对方出城潜逃,到时大海捞针,营救就难了。”
 
“鲁老放心,本殿下心里有数。”赵泽武一挥手,天不怕都不怕。
 
平南侯插嘴告知:“案发报官后,护城司火速处理,想必这会子城门已关闭七道、仅剩南北主门了。”
 
“如此甚好。”五皇子关切叮嘱:“老七,那就由你负责搜查内城,小心点儿,人手不够随时求援。”
 
“行!”赵泽武摩拳擦掌,气势汹汹下去安排搜捕,急欲揪出败坏自己官威的恶徒。
 
这节骨眼上被劫持,广平王究竟怎么回事?
 
容佑棠隐隐不安,但鉴于广平王是承天帝唯一的嫡子,争储几十年,一度声势浩大,关系错综复杂,难免有反目成仇的,人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譬如冲动刺杀。
 
其实,瑞王、五皇子等人也是这样猜想的。
 
将承天帝的遗体妥善停放后,患难与共的几人心力交瘁。
 
“咳咳。”五皇子清了清嗓子,头疼非常,尴尬开腔:“哎,你们说,好端端的,二皇兄怎么就被仇家劫持了呢?”
 
瑞王皱眉,捧着一碗特制的药膳羹,吃相文雅,心不在焉擦了擦嘴,无奈道:“没找着人之前,谁也不清楚,毕竟……二哥的旧部太多了。”
 
“确实挺多,明里暗里,叫人几乎没法猜测。”五皇子扶额,喟然长叹。
 
容佑棠冥思苦想,字斟句酌道:“仇杀只是假设,还有无数种可能。”
 
五皇子一怔,缓缓颔首:“眼下京城局势如此紧张,哪个不要命的敢当街截杀亲王?真是活腻了。”
 
“听说四名重伤者其中有三名不治身亡,仅幸存一名轿夫,显见歹徒狠毒干脆。”瑞王手执汤匙,无意识地搅动药膳羹,疑惑指出:“不过,凶手到底是奔着杀二哥灭口的?还是蓄谋劫持?”
 
容佑棠冷静表态:“下官认为,应该是后者。”
 
“哦?”五皇子扭头。
 
“据悉,广平王殿下不会武,且经御医确诊染病多时,身体虚弱无力反抗,凶手共三人,他们迅速打倒六名随从,倘若有意灭口,即使当时被路过行人撞见了,也能动手,几处致命伤足以杀害目标。”容佑棠认真分析,顿了顿,又提出疑问:
 
“况且,假如想灭口,为何不潜入广平王府偷偷行刺?反而大摇大摆地当街拦轿、当众杀人,怕别人看不见吗?太不符合常理了。”
 
“幸存的轿夫说,二皇兄和凶手是认识的。” 瑞王绞尽脑汁,尽量客观地推测:“也许……二皇兄掌握凶手的某个把柄?对方劫持意在逼问什么?”
 
“肯定有所图。”五皇子疲劳不堪,哈欠连天。
 
容佑棠忍不住感慨:“无论图谋什么,当街劫持亲王,一旦被抓,罪当诛九族,凶手简直疯了!”
 
“太子凯旋之前,我和五弟无论如何不能离开皇宫,希望老七的人搜城有所获,否则得另想办法。”瑞王忧心忡忡。
 
“容哥儿,你近期小心点儿,出入多带几个护卫。”五皇子再次叮嘱。
 
容佑棠感激一笑,起身拱手:“多谢殿下。时候不早了,下官这就去一趟定北侯府,悄悄提两句,让郭大人他们心里有个底。”
 
“去吧。”
 
“切记:行踪要隐秘!这阵子,我总觉得不踏实,只盼三哥早日回京。”五皇子苦恼坦言。
 
“太子定会凯旋!”容佑棠语调铿锵有力,无比坚定,他略一躬身道:“下官告退了。”
 
瑞王和善地挥挥手。
 
与此同时·西北驻军
 
边塞冷风似刀,咆哮而过。
 
为免统帅哀伤分神,承天帝驾崩的消息被瑞王等人压下,暂未告知。
 
“殿下,先用膳吧?您忙一上午了。”亲卫统领谢霆小声提醒。
 
“放着,等会儿。”赵泽雍头也不抬,伏案奋笔疾书,桌面堆满公文,旁边挂着巨幅地图,险要地形作了密密麻麻的注记。
 
谢霆欲言又止,搓搓手掌,想劝又不知怎么劝。
 
片刻后
 
赵泽雍搁笔,扬了扬密信,搁置一旁晾干墨迹,抬头问:“有军情?”
 
“哦!没有。”谢霆忙摇头,快速说:“副将和参将他们两刻钟后将在议事厅等候,商议作战对策。”
 
“唔。”赵泽雍颔首,起身匆匆洗手,端起碗大口吞咽,虽贵为太子,战时却顾不上相应份例,并无满桌山珍海味,饭菜十分简单,他风卷残云吃饱,紧接着端起茶杯,重新回到书桌前。
 
连续两月日夜操劳,赵泽雍消瘦了些,愈发显出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犹如一柄冷硬玄刀,言行举止隐露锋芒,不怒而威,气势逼人。他拿起晾干的密信,利索一卷,而后上火漆密封。
 
谢霆会意,立即出去取来一信鸽,双手奉上。
 
赵泽雍沉默寡言,十指敏捷翻动,熟稔地把信筒挂在鸽腿上,行至窗前亲自放飞,目送其箭一般消失在夜空里。
 
良久
 
“殿下?”谢霆小心翼翼开口:“您没事吧?”
 
赵泽雍回神,摇摇头,沉声问:“那份奏折被扣在哪儿了?”
 
“八百里外的沈河驿站。”
 
“继续扣压,直到本王吩咐放行为止。”赵泽雍威严叮嘱。
 
“是!”谢霆毕恭毕敬。
 
赵泽雍握拳,轻轻一砸窗台,忽然考问亲信:“知道为什么吗?”
 
“呃……大概知道。”谢霆当年升入亲卫营时,赵泽雍还只是三皇子,转眼已追随十几年,赤胆忠心,他毫不隐瞒,直率说:“属下猜测:我军日前与劲敌仡褚交手,大获全胜,却不防全克尔趁机偷袭余潭堡,伤亡不小,近两千人。虽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但某些养尊处优的文官必定又借题发挥,若将军情急报回京,恐朝堂掀起风波,不如压一压,横竖仗快打完了。”
 
赵泽雍双手撑着窗台,仰望漆黑夜空,将复杂情绪深藏于心底,面无表情,淡淡道:“本王率军打仗多年,从未妄想常胜、从不隐瞒军情,但此番不同以往……”他尾音渐低,逐渐消失,暗忖:
 
离京两月,不知父皇病情如何了?四弟他们还撑得住吗?
 
“殿下如今是太子,肩负重任,顾虑更多,您雄才伟略,属下誓死效忠,无论上刀山下火海,绝无二话!”谢霆努力宽慰。
 
赵泽雍扭头,眼神深邃,沉痛道:“将士们都有亲朋好友焦急盼归,本王真希望带着你们所有人平安下战场。但目前,阵亡英烈已达三万余,本王身为统帅,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殿下——”
 
谢霆蓦然喉头发酸,狠狠咽了口唾沫,涩声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敌军伤亡更惨重。咱们再发起最后一战,势以胜利结束战火,给死去的弟兄们报仇!您请节哀,千万要保重身体。”
 
赵泽雍无声叹息,旋即振作,用力一拍窗台,转身时战袍一角翻飞,吩咐道:
 
“去议事厅。”
 
“是!”
 
午时已过
 
京城风向突变,陡然变得凌厉,雪珠扑簌簌坠落,倒春寒来袭。
 
“小二说好今日回城的,怎么还不见人影?”定北侯眉头紧皱,来回踱步。
 
“兴许临时有军务,耽搁了。爹,您坐下等。”郭远神情极凝重。
 
容佑棠端坐,反复琢磨要给郭家的嘱咐,慎之又慎。
 
“唉!唉!”
 
“真是、真是没想到……”惊闻承天帝已驾崩,定北侯心惊肉跳,频频扼腕痛惜,脸色黑沉沉。
 
不多久
 
书房门被敲响,早前派去北营传信的府卫匆匆返回:“大人?小的贾驰。”
 
“进来!”
 
定北侯快步迎向门口,关切问:“二公子呢?”
 
“回禀侯爷:小的赶去北营报信,但没见着咱们二公子的面。听说,广平王被劫持出城,七殿下率领官兵追捕,歹徒慌不择路,逃上南山了,恰巧山脚有北营和沅水的野练场,七殿下紧急请援,两营责无旁贷,各自派兵支援,二公子带人搜山去了!”
 
第238章:暗斗
 
“带兵搜山?”
 
定北侯愣了愣, 他急欲召幼子回家商议大计,故很是焦躁,语气有些冲地问:“据老夫所知,南山北麓就是沅水大营,驻军近十万,北营隔着那么远, 为什么要小二带兵跑去支援?”
 
传信的府卫贾驰忙解释:“这个小的打听了!事发时, 二公子恰好在南山野练场,和沅水将领商量两营例行的春训大比,所以七殿下一声令下,谁也不能推辞。”
 
哦~
 
那倒也是, 职责所在,无法推脱。
 
容佑棠理解地点点头。
 
“唉!”定北侯无可奈何,忍不住又是一声叹息, 懊恼挥挥手:“知道了,下去吧。”
 
“是。”贾驰躬身告退。
 
“那小子, 明明说好今日回家用膳,老夫人一早就吩咐厨房准备他爱吃的菜了!搜山救人质, 想想都难,不知道他何时能忙完。”定北侯落座,手肘搁在茶几上,俯视地面出神,热茶已冰冷,他一口没喝。
 
郭远始终眉头紧锁, 默默沉思,顾不上接父亲的话。
 
容佑棠身为外客,却不便置若罔闻,礼节性地安慰:“侯爷放心,等将军忙完公务就会回城的,到时您代为转告也一样。”
 
“哦!只能如此了。”定北侯猛地回神,倾身探头,尽可能压低嗓门,近乎气音地问:“事出突然,宫里……稳得住吗?”
 
容佑棠同样倾身探头,耳语答:“瑞王殿下和五殿下齐心协力,目前一切正常,他们希望您父子三人心里有个数,切忌切忌声张,千万别被外人看穿。”
 
“那是,那是自然。”定北侯不住点头。
 
“近期都有谁每日上乾明宫请圣安?”郭远忽然问。
 
容佑棠想了想,缓缓告知:“虽然陛下闭关初期就下旨谁也不见,但以韩贵妃为首的若干娘娘每日清早都上乾明宫遥遥叩首请安,以及少数老资格的皇室宗亲,他们隔三岔五会入宫问候,倒不出格,只是表达恭敬关切之意。其中好些皇室长辈,殿下们偶尔避不开,能寒暄半日。”
 
“多得瑞王殿下和五殿下辛苦支撑。”郭远叹了口气。
 
定北侯发自内心道:“只盼太子早日凯旋!”
 
容佑棠欲言又止,略一沉吟,忍不住问:“对了,为什么这几天没有西北的战报啊?”
 
“我们也不清楚。”郭远摇摇头,不敢深入猜测,含糊道::“兴许是短期休整,暂无对战吧。”
 
容佑棠心颤了颤,迫使自己停止胡思乱想,勉强附和:“应该是。”
 
书房陷入寂静,三人各怀心事,顾虑重重。
 
“广平王到底怎么回事?”定北侯心气不顺,相当不满给朝局、给官府、给自己儿子添乱的人。
 
——殿下此时在做什么?商讨军情?设伏反击?两军交战?胜了?败了?他可有受伤?
 
容佑棠倦意浓重,连喝几杯浓茶,魂魄飞越万水千山、径直飘向西北,闻言分心答:“据称被熟人劫持,暂不知是因为公愤还是私怨。”
 
“既然是熟人,无论什么仇什么恨,大可回他的封地广南低调解决,当街打打杀杀,大闹京城,肆意妄为成何体统?莫非看准了陛下闭关、太子出征么?”定北侯不忿地沉着脸,并未多想,单纯地抱怨。
 
看准时机闹事?
 
容佑棠心念一动,深深听进了定北侯的抱怨,屏息琢磨半晌,霍然起身,瞪大眼睛双手握拳!
 
“怎么了?”定北侯忙问。
 
郭远诧异抬眼,他刚才正竭力思考如何避免外人窥破承天帝驾崩的绝密。
 
“自太子出征后,我很不放心,有时甚至疑神疑鬼。”容佑棠眉头拧得死紧。
 
“都是自己人,有话直说,不必忌讳。”定北侯和气地嘱咐。此一时彼一时,他待容佑棠十分热络。
 
容佑棠深吸了口气,语速飞快:“既然不必忌讳,下官就直说了。众所周知,广平王是中宫嫡子,可谓最名正言顺,但陛下更看重文武德才,故册封庆王殿下为太子。皇后薨、老平南侯病逝,广平王三年前就被划分去镇守南境,他的旧部早该清楚去留了吧?若选择离去,想必悄无声息另谋出路,若选择留下,自然不比以往,毕竟储君已定,其余皇子必须安分守己!那么,无论公愤私怨,谁敢劫持亲王呢?”
 
“你……想说什么?”定北侯一动不动。
 
容佑棠越想越心惊,疲倦不翼而飞,忐忑质疑:“三个凶手劫持广平王,共四人,案发在城中央,九门随即关闭仅剩两门,层层官兵严守筛查,他们怎么逃出城的?姑且猜测他们熟门熟路或里应外合,但天大地大,为何逃向有十万驻军的南山?上赶着送死吗?又为何恰巧靠近野练场?”
 
“你认为不是巧合?”郭远浑身一震,倏然起身。
 
容佑棠用力捶打脑袋,白着脸说:“太巧了些,一环接一环,近乎精心设计!殿下特意留下郭将军,是为了镇守北营、为咱们撑腰,一旦将军出事,底下士兵必定慌乱。”
 
“岂有此理!”
 
定北侯丝毫不敢掉以轻心,瞬间急了,颤声怒道:“迄今为止,郭氏祠堂已供奉十二尊英烈牌位,赤胆忠心,谁敢动我的儿子?!”
 
“爹,息怒,我们、我们先、先冷静点儿。”郭远抬手,霎时方寸大乱。
 
“沅水建营数百年,熟悉南山的一草一木,搜山救人时——韩家究竟想干什么?难道他们敢伺机害我儿?”定北侯脸庞扭曲,大惊失色。
 
容佑棠也心惊胆战,坚决道:“小心驶得万年船,假如猜错了权当我多疑,将军的安危要紧!”
 
“泽雍临出征前提过,七殿下是自己人,他可能被幕后真凶利用了,率领官兵一路追捕至南山。”定北侯心急如焚,抄起官帽就往头上戴。
 
“倘若对手决意撕破脸皮,那么确实有设伏暗杀的可能!”郭远愤怒一砸拳。
 
容佑棠竭力镇定,征询道:“兵分三路:一路入宫报信,一路去北营搬救兵驰援南山,一路留守内城以应付外面,如何?”
 
“我去北营!”郭远不假思索,解释道:“北营的几位将领是祖辈旧部,乃亲信世交,以协助搜山的名义,我至少能请动五千兵马。”
 
容佑棠赞同颔首,随即表态:“我立刻入宫一趟,提醒瑞王殿下他们加强皇宫防卫,严阵以待。”
 
“那我——”
 
“爹,老祖宗年事已高,禁不起刺激,您请留下坐镇,关键时刻拿主意。”郭远匆匆打断。
 
“唉,好。”
 
“来人!”定北侯点点头,旋即厉声大喝。他虽早早被爵位绑在京城,但毕竟出自将门,满腔热血,加之保护儿子的天性,火速被激出骨子里的雷厉风行。
 
“侯爷有何吩咐?”府卫毕恭毕敬。
 
定北侯肃穆安排:“传令管家,叫他即刻点两队可靠精锐,一队稳妥护送世子出城去北营,另一队护送容大人进宫!快!”
 
“是!”府卫察觉异样,忙不迭执行命令。
 
他们分批行动,生怕对手暗杀郭达以搅乱北营,进而逼宫篡位。
 
半个时辰后·皇宫
 
“容哥儿不是刚出宫吗?”
 
“怎么又来求见?”宋慎搀起瑞王,顺手帮其把头发拨到脑后。
 
睡梦中惊醒瑞王挣扎着站立,只觉眼前发黑、心狂跳,脸色病弱苍白,郑重道:“一定有急事禀报,我得去瞧瞧。”
 
“嗯,去瞧瞧。”承天帝驾崩,宋慎得以全心全意诊治瑞王,他旁观太监伺候穿衣,见缝插针,不时帮忙拉扯一把衣袍。
 
“走了。”瑞王迅速穿戴整齐,习惯性地扭头招呼。
 
“你确定?”
 
“三哥从未把你当外人。”
 
宋慎愉快挑眉,两人并肩行至前殿。
 
不久之后
 
同样从被窝里挣扎爬起来的五皇子皱眉,鼻塞头晕,长叹息,嗓音嘶哑,“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可怕。”
 
“小心些总没错。”瑞王面色凝重,轻声道:“以定北侯府的威望,郭远虽是文臣,但请动数千兵马还是可以的,三哥出征,副将暂代主帅号令大军,郭达绝不能出事。”
 
容佑棠思前想后,疑心病作祟,紧张问:“禁军靠得住吗?”
 
“曹立群是父皇一手提拔的,忠诚可靠。但皇宫广阔,禁军数万人,大大小小的头目众多,不可能熟知每一个人的底细……唯有祈求列祖列宗庇护了。”五皇子无奈苦笑。
 
“五弟,把曹统领请来坐坐吧?”瑞王提议。
 
“行!”五皇子咳嗽几声,周身忽冷忽热,以手扶额,谨慎道:“以按例查问宫防为由,旁敲侧击几句,然后赐晚膳,权当慰劳得力帮手吧。”
 
瑞王点点头,马上吩咐太监:“来人!速请曹统领来见。”
 
容佑棠担忧问:“五殿下,您可是身体不适?”
 
“风寒,略有些发热,不妨事,宋大夫给看了。”五皇子挥挥手,精神萎靡,险些累得直接倒下。
 
容佑棠松了口气,他对宋慎的医术由衷敬佩,转而严肃提出:“之前考虑不敢让殿下战时哀伤分神,故隐瞒陛下驾崩的消息,现在看来,是否应该及早暗示?好让殿下有所准备,以免其措手不及,反而糟糕。”
 
瑞王和五皇子对视一眼,左右为难,沉默瞬息,同时望向宋慎,异口同声问:
 
“你觉得呢?”
 
宋慎大马金刀靠坐,直爽表态:“太子已出征两月,剿灭敌军大半,估计很快会凯旋,赶紧去信通知吧,请他尽量设法速归。”
 
容佑棠叹道:“虽然那很为难人,但殿下见惯了大风大浪,相信他会兼顾周全的。”
 
瑞王兄弟俩碰头嘀咕几句,最终同意。
 
五皇子浑身冒虚汗,精疲力尽道:“那好!我这就去写密信。等曹统领来了,劳烦四哥接见,稍晚再议事,我忙完得睡会儿,实在、实在撑不住了。”
 
“快去吧,别累坏了。”瑞王难掩歉疚,因为近两月他病了几次,期间全靠对方与众多官员斗智斗勇。
 
太子殿下!
 
快回京吧!
 
众人无声大喊,却纷纷把焦灼盼望都藏在心底,只字不提。
 
与此同时·太傅府
 
“郭远去北营了?!”
 
“莫非……消息泄露?”大皇子嘴唇毫无血色。
 
韩太傅端坐,纹丝不动,平静道:“莫慌,他去晚了。两个时辰前,郭达已被引进深山,一旦南山成功,咱们就该动手了。”
 
第239章:恶战
 
“啊——”
 
电光石火间, “喀嚓”骨折声响起。
 
短促惨叫戛然而止,郭达松手,抬腿悍然一脚,轻而易举把埋伏的杀手踹翻。
 
林间空地歪歪扭扭躺着八名杀手的尸体,鲜血飞溅,染红了灰白树皮、枯黄叶子和积雪, 怵目惊心。
 
此乃京城远郊南山深处, 树林茂密杂乱崎岖,倒春寒来袭,天色阴霾,雪花穿过枝梢撒落, 风声被丛林劈裂得扭曲。
 
七皇子赵泽武气喘吁吁,紧握匕首,被四名侍卫团团围护, 他睁大眼睛,与颈骨折断死不瞑目的杀手对视, 艰难咽了口唾沫,毛骨悚然, 忙别开脸,定定神问:“郭二,没事吧?”
 
脸色铁青的郭达摇摇头,眼神肃杀,叹道:“兜了老大的圈子,原来劫持广平王只是幌子, 对方想暗杀我!”
 
“这、这些无法无天的刺客,简直该千刀万剐,不仅蓄意谋害朝廷将领,竟然还想杀武爷灭口?!”赵泽武咬牙切齿,后怕不已。
 
郭达外出办事,身边带着一名参将、五个亲兵,个个骁勇善战,他安慰道:“您放心,别的不敢夸口,但末将——”
 
“都生死关头了,还末什么将?虚礼统统免了!哼,别以为武爷忘了,你小时候跟着三皇兄入宫玩儿,不过被捉弄两次而已,就偷偷使坏,害武爷当众出丑,还恶人先告状,让所有人都偏帮你!”恶战后,原本战战兢兢的赵泽武反而放开了,口齿清晰地翻旧账。
 
“啊?”
 
“是吗?”郭达一脸惊诧,状似迷茫,一指头弹开旧账,正色吩咐:“七殿下乃天潢贵胄,咱们身为臣子、领朝廷俸禄,遭遇险境时,理应保护皇子。都听着:在此所有人中,七殿下必须活到最后!”
 
“是!”北营将士压低嗓门,干脆利落,毫无惧意,皆憋着一肚子火气,急欲宣泄。
 
皇子府的侍卫紧接着响应:“殿下,卑职等人一定竭尽全力护送您下山!”
 
活到最后?
 
最后脱险还是被杀?
 
七皇子暗自琢磨,使劲吸吸鼻子,不知挨冻还是受怕,脸白唇青。他自尊心作祟,昂首质问:“嘿!瞧你们说的,难道武爷是贪生怕死之徒?!”
 
您是吓傻了?还是吓傻了?
 
郭达挑眉,忍着满腔愤怒,一边用尸体衣衫擦干佩刀凝固的血迹,一边说:“当然不是。但在场只有您不会武,所以叮嘱两句,咱们争取一齐上山、平安返回。目前,刺客已劫持亲王一位、皇子一名、派出杀手八人,自绝退路,只能斗个你死我活,还望您心里有个准备。”
 
“怕甚?不就是拼命嘛。”赵泽武生好面子好威风,不愿显露丁点儿胆怯,以免被耻笑。
 
“好!”
 
“好胆量!七殿下这番话,很有些战场猛将的意味,郭某佩服。”郭达大加赞赏。
 
赵泽武一听,登时下意识挺直腰杆,眼里涌出得色。
 
“将军,刺客蓄谋已久,先是绑架广平王当幌子,而后作势杀害七殿下引诱咱们,来势汹汹,您看该怎么办?”得力参将粗着嗓子问,四处眺望。
 
“怎么办?下山呗。”郭达镇定从容,仔细观察地形。
 
“北麓就是沅水大营,但武爷怀疑、怀疑——”秉着家丑不可外扬的原则,赵泽武扼腕,硬生生咽下被亲人谋害的复杂情绪,转而说:“你们北营安全,可惜离这儿五十里,唉。”
 
片刻后
 
“走!”郭达择定方向后一挥手,率先迈步,其余人顺从跟随,唯其马首是瞻。
 
走了几步,赵泽武才惊觉不对劲,左右张望辨认,忙问:“哎!郭二,咱们、咱们这是朝北坡下山吗?”
 
“啊,您说对了。”郭达笑嘻嘻,头也不回地催促:“殿下,快点儿,天阴沉沉,估计待会儿要下大雪。”
 
“可是——”
 
“别可是了,其余方向肯定埋伏许多杀手,朝北吧,撞撞运气。您是皇子,只要到山脚,一切就好办了,沅水十余万兵,除可能的少数几人外,其余全是不知情的普通人,幕后主使不敢明目张胆杀害皇亲国戚,否则就是公然谋/反。”郭达冷静解释。
 
“那倒也是。”
 
“……行!”赵泽武迅速想通,了然接受,大踏步跟上前锋。
 
果然
 
仅两刻钟后,天边密布的乌云翻滚涌动,呜呼轻风渐渐变成咆哮肆虐,高处不胜寒,风里裹着雪,扑打得一行人眯起眼睛。
 
塞外酷寒里摸爬打滚惯了,郭达习以为常,步伐稳健快速,全神贯注,锐利审视周围丛林,严防偷袭。
 
为避开埋伏,他们特意闯山路,几乎笔直地从北坡往下。
 
一行武夫身强体壮,除了赵泽武。
 
“呼、呼……哎哟咳咳……鬼天气……”
 
赵泽武控制不住,呼哧嘟囔,他自幼养尊处优,从未如此狼狈惊惶,满身大汗剧烈踹息,累得两眼冒金星。
 
郭达轻巧跳下一处陡坎,转身委婉地提醒:“小声点儿,仔细引来杀手。”
 
“!”赵泽武急忙闭嘴,咬紧牙关。
 
“跳下来。”
 
赵泽武点点头,却是直接坐地,毫无仪态地滑下去,刚站起,忽然整个人蹦起来,放声惨叫:“啊——”
 
“救命——什么东西咬人?!”
 
“快帮帮我!”
 
“殿下,殿下别慌。”
 
郭达二话不说,火速拔刀,近前一看,顿时表情怪异,清了清嗓子说:“您踩着捕兽夹了。”
 
“什么?”
 
郭达打量几眼:“估计附近村民放的。哦,已经被野兽踩过,只是被它挣断腿逃了,幸亏力道不大。”
 
话说着,众人七手八脚,三两下解救赵泽武的左小腿,撒了金疮药,飞快包扎止血。
 
郭达持刀而立,安抚道:“殿下并未伤及筋骨,只是皮肉伤,养十天半个月即可康复。林霄、胡海。”
 
“属下在!”两名亲兵应声上前。
 
“搀着七殿下赶路。”
 
“是。”
 
赵泽武却忍痛摆手:“罢了,让我的人来,你的人身手高强,留着杀敌。”
 
郭达这回是真正诧异,顿了顿,欣然颔首:“遵命。”
 
又前行半个时辰
 
赵泽武强忍伤痛,豁出去了地赶路,一路惶恐祈求列祖列宗保佑。
 
然而,大成皇室的列祖列宗并未显灵。
 
锐器疾射破空,几不可闻,但郭达身经百战,敏锐察觉,回身飞扑压倒赵泽武,同时大吼:
 
“小心!”
 
“嘣”一声,涂毒袖箭钉入树干三寸。
 
“保护殿下!”郭达吼完,锐不可当提刀迎战。
 
与此同时
 
午后的皇宫被狂风大雪笼罩,一队队禁军手握刀柄来回巡视,宫女太监冷得缩脖子,却不敢枉顾宫规奔跑,而是强撑着稳步前行。
 
窗外风雪来袭,乾明宫内却温暖如春。
 
身穿轻便铠甲的曹立群热得冒汗,绷着脸皮正襟危坐,无措且戒备。
 
满桌山珍海味撤下后,太监们手脚麻利,流水一般呈上几十个巴掌大的碟子,内置各色糕点干果,其中有窖藏的鲜果,琳琅满目。
 
但在席三人都无心品尝。
 
容佑棠目不转睛,仔细翻阅一份名册,册上除了列出禁军中排得上名号的头领外,还详细纪录月内皇宫的防卫分布与换岗,一目了然。
 
“曹统领,不必拘束,只是每月例行询问而已。”瑞王微笑宽慰,手捧小茶钟,浅茗一口花果茶,温和道:“原本这应该由太子安排抽查,但他此刻远在西北,信任委以手足重任,本王不敢疏忽,故代为查问。”
 
“殿下所言甚是。”曹立群被盛情款待得十分紧张,正气凛然表示:“请您随便问,卑职一定如实回禀,绝不隐瞒!”
 
瑞王满意颔首,平易近人道:“你是父皇一手提拔的禁军统领,太子也时常称赞,一向尽忠职守,本王非常放心。这样吧,容大人,你大概问几句,按例完成差事。”
 
“下官遵命。”
 
容佑棠恭谨垂首,和曹立群对视一眼:
 
彼此眼里都带着客气的笑意,几年前宫廷动乱,他们曾共同查案,相处和睦。
 
“曹大人,那某就奉命行事了。”容佑棠谦和招呼。
 
“好的。”曹立群爽快点头,毫无抵触之意。
 
容佑棠放下名册,提笔蘸墨,首先例行公事地问:“不知上月皇宫的防卫如何?”
 
“一应如常。”
 
曹立群主动起立,面朝瑞王恭谨垂首,细细禀报:“卑职自接任禁军统领一职以来,初期沿旧例安排巡防路线、换岗地点等,而后遵照陛下旨意、请教太子殿下作了部分更改:缩短来回巡程、改十人为八人一队、增加人手等,仰仗陛下圣明洪福,近几月没有实质性的险情。”
 
陛下洪福?
 
唉,陛下已经驾崩了……
 
容佑棠暗自叹息,手上不停,简要记录。
 
问了一刻钟后,容佑棠搁笔,揉揉手腕,按原计划掀开名册,好奇问:“徐益丰?不错啊,年仅二十七,就管着两千禁军了。”
 
“哦?”瑞王配合地诧异:“是吗?”
 
忐忑戒备的曹立群心里“咯噔”一下,忙恳切解释:“徐益丰十七岁投军,祖上出过参将,其为人正直勤恳,赤诚忠勇。实不相瞒,他是卑职提拔的,但绝非任人唯亲,全凭其才干!”
 
“随口问问罢了,无需紧张。”瑞王气度从容。
 
“是。”
 
容佑棠兴致勃勃,掀一页名册又问:“那邓文通又是什么来头?品性如何?”
 
曹立群不明就里,如实回答:“他家伯母是原统领卓老大人的亲戚,其为人憨厚,不善言辞,但做事认真踏实。”
 
瑞王点点头,以示自己感兴趣。
 
容佑棠问了好几个禁军头目,状似闲聊。半晌,笑着问:“聂远帆?”
 
逐渐回过味的曹立群明显一愣,垂首盯着地砖。
 
“曹统领?”瑞王亲切呼唤。
 
“……卑职在!”
 
曹立群抬眼,下意识凝视容佑棠的眼睛,紧接着扫了一眼瑞王,再三斟酌后,谨慎答:“聂远帆是太傅韩家旁支的女婿。”
 
“他怎么样?”容佑棠眼神明亮。
 
曹立群屏息,含糊摇头:“禁军几万人呢,暂未一一结交。实在惭愧,殿下,卑职不甚清楚。”
 
“无妨。”瑞王宽厚一笑。
 
容佑棠大大方方,提笔蘸墨,严肃书写“聂远帆”。问答持续至傍晚,白纸上最终有五个人名。
 
“殿下,您这是……”曹立群口干舌燥,捧着茶杯却忘了喝,惊疑不定。
 
“别紧张。”瑞王极冷静,给容佑棠递了个眼神。
 
容佑棠屈指弹了弹宣纸,语气轻快,朗声解释:“曹大人,其实是这样的:自庆王殿下被册封为储君后,庆王府自然升为太子府了,相应制式需尽快修改。礼部和工部已开始勘查,但缺乏人手,瑞王殿下和五殿下决定派人协从。哎,这五个人就非常合适啊,只是不知您可愿暂时割爱?”
 
装饰太子府,禁军懂什么?
 
无非变相革职软禁。
 
曹立群彻底明白了,当机立断表态:“难得二位殿下青眼抬举,卑职稍后立即转告命令,督促他们前往太子府帮忙!”
 
“那他们各自的差事怎么办?”瑞王关切问。
 
曹立群欲言又止,慎重说:“全听您的安排。”
 
“既如此,本王挑几个人暂代吧。你务必盯紧些,严密守卫皇宫,日后必有重赏。”瑞王淡淡告诫。
 
“是!”
 
曹立群起身,丝毫不敢轻忽,单膝下跪道:“卑职一定连夜安排妥当!”
 
解决五个疑犯后,容佑棠却毫未松懈,因为迟迟没有郭达的消息——
 
第240章:报丧
 
“阿嚏~”
 
五皇子又打了个喷嚏, 鼻塞头晕,耳朵里嗡嗡响。他强撑病体,拿帕子使劲擤鼻子,紧接着用力将帕子掷在脚旁,一改往日的风流文雅,显然怒极, 嘶哑变调的嗓音质问:
 
“这都晚上了, 怎么还没找到人?!”
 
“护城司五百人、北营五千兵、沅水三万兵,个个身强体壮,搬山填海都够了,为什么找不到广平王、七皇子和郭达?!”
 
“殿下息怒——”传信参将跪地, 大气不敢喘。
 
“怎么息怒?!”五皇子心急火燎,厉声道:“两个皇子、一个三品武将下落不明,甚至生死未卜, 人是在你们南山失踪的,本殿下只问沅水大营!”
 
……南山什么时候变成我们沅水的了?参将偷偷嘀咕, 叫苦连天,垂头丧气。
 
“五弟, 消消气。”瑞王忍怒劝解。
 
内廷副总管在门槛探头两次,均缩了回去,不敢擅自打搅议事。
 
容佑棠见状,走到门口询问,而后端着小托盘返回,朗声劝道:“五殿下, 请进药。”语毕,他拿汤匙搅了搅药汁,舀两勺倒进浅口白瓷碟,当众一饮而尽,是为试药。
 
“哎!”
 
五皇子吓一跳,立即抬手阻拦,可惜慢了一步,他摇摇头,接过药碗,正色叮嘱:“按律应该是随意点人试饮,你下不为例,千万别再有人出事了,本殿下禁不起刺激。”说完,他仰脖吞咽药汁,漱口后擦嘴,疲惫倒回躺椅,熊熊怒火逐渐消散。
 
“您放心,下官刚才亲眼看着人试过的。”
 
容佑棠抚平五皇子怒火后,转而问沅水参将:“迄今为止,搜山近三个时辰,陆续发现四十一具不明身份的尸体,却始终没找到广平王殿下、七殿下以及郭将军?”
 
“原本发现了一些踪迹,但酉时中突降狂风大雪,导致线索被掩埋,风雪至今未停,还开始下冰雹,况且夜晚伸手不见五指,实在是、实在是……”参将磕磕巴巴,有心辩解又不敢竭力辩解。
 
瑞王忍了又忍,最终忍无可忍,沉声斥责:“本王知道天气恶劣,也理解你们搜救艰难,但人手不够,为何不赶紧增派人手?”
 
“回殿下:沅水已经三次增援了,从五千增至三万——”
 
五皇子倏然坐直,目光如炬,冷冷打断:“很明显你们还是缺人手!三万不够就万万,五万不够就全营出动,哪怕把南山的草木拔光了、掘地三尺,不计一切代价,也要救人!”
 
“这、这……卑职回营一定如实传达命令。”参将为难极了,小心翼翼周旋。
 
瑞王罕见的横眉立目,严厉喝道:“不是传达,而是执行!”
 
“是、是是。”
 
容佑棠焦急万分,心如擂鼓,绞尽脑汁得头疼,特别想找宋慎开几服药吃。
 
“四哥,咱们发一道手令,请盖玉玺,传给沅水指挥使,告诉他,抗令就是咳咳、咳咳咳……”五皇子一语未落,喉头忽然奇痒,剧烈咳嗽得蜷缩。
 
“好,我来办,你躺下歇会儿。”瑞王忙伸手把弟弟按回躺椅,扭头道:“容大人,你是翰林学士,有权起草诏令,快去写。”
 
“是!”容佑棠心领神会,稍加思索,便提笔一挥而就,拟写了一份关于命令沅水增兵营救皇亲国戚的诏令,双手呈上。
 
瑞王兄弟俩审视几眼,迅速签名画押。瑞王递过两块令牌,嘱咐道:“过玺后,立刻派人快马加鞭送到沅水!”
 
容佑棠略躬身,郑重接过令牌,一阵风般刮去御书房,详细和值守的两名元老重臣解释清楚后,怀揣手令,刚要请曹立群派禁军传旨时,却被紧急召回乾明宫。
 
“什么?!”
 
“九殿下?您是说小殿下?”容佑棠瞠目结舌,倒吸一口凉气。
 
“没错!正是小九!”五皇子头疼扶额,直喘粗气。
 
瑞王刚接到消息,脸色苍白,险些心疾发作,怒问庆王府侍卫:“你们九殿下少年心性,血热冲动,为何不阻拦?任由他跑去南山,简直胡闹!”
 
“您息怒。九殿下午后回府,办完宫里交代的差事后,回房小憩,醒来进书房处理若干急务,傍晚洗漱换衣,自称进宫用膳,岂料他一个招呼不打,悄悄留书带亲信出城了!说是帮忙救兄长。”侍卫语速飞快,后背汗涔涔。
 
“胡闹,太胡闹了!”五皇子彻底黑脸。
 
容佑棠结结实实愣了会儿,缓缓回神,强压下所有情绪,冷静劝慰:“二位殿下息怒,九殿下必定一心想为您们分忧,加之焦急搜救迟迟无果,生怕被阻拦,所以才不告而别。”
 
南山,南山……
 
骤然又陷进去一个弟弟,瑞王焦头烂额,呼吸急促,咬紧牙关。全程抱着手臂守在里间的宋慎顾不上许多,急忙现身,掏出怀里的瓷瓶,倒出一粒药丸,低声安抚:“平缓呼吸,你不能着急。放心,九殿下身手不错,又有亲信保护,如今南山围着几万兵马,谁敢怠慢皇子?”
 
瑞王咽下药丸,一时间说不出话。
 
“难道你们就没去追?!”五皇子七窍生烟。
 
“守城官兵拦不住,上庆王府报信,可已经晚了,管家即刻带人出城追赶,吩咐卑职进宫讨示下。”侍卫羞惭垂首。
 
“唉!”五皇子重重一拍扶手。
 
容佑棠沉思半晌,字斟句酌请示:“二位殿下,不如让下官传诏令去沅水吧?顺便请九殿下回城。”
 
“哦?”
 
苦于不能离宫的五皇子眼睛一亮,满怀期待道:“那……就你去试试?”
 
“九弟一向和你亲近,兴许会听劝。”瑞王叹息。
 
“若不听劝,直接绑回来!那浑小子!”五皇子火冒三丈。
 
容佑棠欲言又止,谨慎道:“具体情况等到了沅水才知道,下官一定全力以赴!事不宜迟,下官这就出发了。”
 
“去吧。让曹统领点一队禁军护送。”
 
“一路小心。”
 
容佑棠健步如飞,谁知一出宫门,便恰巧碰上鸡蛋大的冰雹噼里啪啦落地!
 
“啊呀——”
 
“这鬼天气!”
 
“容大人,没事吧?”庆王府的侍卫关切问,禁军小头目在旁侍立,有心想献殷勤却没敢逾越。
 
容佑棠抬手扶了扶头盔,被冰雹砸得脑袋发蒙,却无暇等候,急行军一般吩咐道:“诸位,动作快点儿,救人要紧。”
 
“是!”
 
一行人身穿盔甲摸黑赶路,顶着狂风暴雪,被冰雹砸得苦不堪言,最后半程马儿不干了,原地尥蹶子,他们不得不下马,步行迈进沅水大营。
 
容佑棠气喘吁吁,尚未站稳,在门外便听见属于九皇子的愤怒质问: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增兵?!”
 
九皇子赵泽安疾言厉色道:“天寒地冻的,人待在山里多危险?紧挨着沅水驻军的山,却搜救不力,这个责任必须你们承担!”
 
韩太傅的长子名叫韩如琨,他憋闷至极,强忍焦躁宽慰道: “殿下息怒,自事发后,家父万分焦急,已连续三次增兵营救,目前数万人在搜山,请耐心等候。”
 
“我倒是可以耐心等候,可急需援救的人能等吗?让开!我要亲自上山看看。”赵泽安剑眉倒竖,年少气盛,初生牛犊不怕虎,二话不说便要走。
 
一屋子武将登时慌了!
 
韩如琨张开双臂,拦住去路,苦苦哀求:“小殿下!求求您了,给卑职们一条活路吧,您身份尊贵,岂能冒险?”
 
“是啊是啊。”
 
“天气太恶劣了,再等等吧。”
 
“外面下冰雹呢,能砸破脑袋的。”
 
……
 
众人七嘴八舌地劝,连哄带骗,谁也不敢放任金贵的小皇子上山。
 
“让开!”赵泽安气势十足,一抬眼却看见容佑棠,顿时吃惊睁大眼睛:“容哥儿?你怎么来了?”
 
容佑棠摆摆手以示安抚,朝旁边一瞥,禁军小头目十分识趣,立即高声宣告:“容大人奉瑞王殿下、五殿下和章老大人等联合命令,特来传达诏令!”
 
旧时曾同在北营历练,有些许交情,但因立场不同,韩如琨垂眸,全程未直视钦使,正欲单膝下跪——
 
“韩将军免礼!”
 
容佑棠抢步搀扶,十个指头红肿发紫,温和道:“此乃代监国皇子和辅政大臣下发的命令,并非圣旨,太傅告病,您是副指挥使,请接。”语毕,将诏书递过。
 
韩如琨双手接过,迫不及待展开细看。
 
“外头下冰雹呢,怎么叫你跑腿?”赵泽安小声问。他修长英武,劲瘦结实,已比容佑棠高了半个头。
 
容佑棠叹了口气,耳语告知:“您悄悄出城,瑞王殿下气得心疼、五殿下火冒三丈,吩咐我把您绑回宫。”
 
“我——”赵泽安眼里涌出愧疚,无措解释:“他们日夜操劳,都累病了,我只是很想帮忙。”
 
容佑棠拍拍少年胳膊,抚慰道:“明白。不过,您切勿冲动,黑灯瞎火地上山,太危险了。”
 
赵泽安一声不吭地杵着,频频望向风雪肆虐的营门外。
 
与此同时,韩如琨和自己人激烈争执后,压着满肚子火,近前表态:“诏令不可违。既如此,我军再增兵一万。”
 
“好!”赵泽安大大松了口气。
 
容佑棠诚挚道:“多谢,辛苦韩将军了。”
 
“此乃分内职责。”韩如琨心事重重,始终未抬眼。
 
半个时辰后
 
“太黑了。”
 
“什么也看不见啊。”赵泽安扼腕,极目眺望幽深丛林。
 
容佑棠疲惫不堪,左顾右盼:
 
夜空中,数万人举着火把,星星点点明明灭灭,士兵们列队搜寻,风雪里呼喊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怎么办?”赵泽安眼巴巴地问:“咱们上山吗?”
 
容佑棠坚定摇头,反对道:“月黑风高,上去一个填进去一个,到时应该先救谁?等为上策。”
 
“可是——唉!”赵泽安无话可回,长叹息。
 
寒风刺骨,冻得人牙齿咯咯响,跺脚徘徊,翘首盼望。
 
直到后半夜,才渐渐风停雪止。
 
正当容佑棠睡眼惺忪,站着都打盹时,山麓丛林里终于传来惊喜大喊:
 
“郭将军!”
 
“七殿下怎么了?”
 
“受伤了?”
 
……
 
容佑棠猛一个激灵,旁边的赵泽安欢呼大叫,拔腿飞奔相迎。
 
不消片刻
 
“刺客使了障眼法,据俘虏称,广平王殿下仍在城里,根本没被劫持上山。”郭达浑身浴血,眼神凝重,冷静告知:“我们被埋伏的杀手暗算,险些全军覆没。”
 
一晃数日
 
京城局势波谲云诡,西北将士们却毫不知情,正紧张筹备和北蛮的决战。
 
赵泽雍傍晚回营,风尘仆仆,面色沉静。
 
“参见殿下!”留守的亲信匆匆相迎。
 
“免礼。”
 
亲信丝毫不敢拖延,双手呈上道:“启禀殿下,京城来信。”
 
赵泽雍解下佩刀,忙接过密信,飞快拆阅,一眼认出是五皇子笔迹,定睛一看,雪白信笺上端端正正写道:
 
壬寅月壬午日丑时三刻。
 
暂稳,勿念。
 
五弟什么意思?
 
赵泽雍困惑皱眉,仔细查看,确认只有几个字——
 
第241章:哀恸
 
壬寅月壬午日丑时三刻?
 
赵泽雍在外奔走整日, 且连续数月废寝忘食,两眼下方一片青黑,眉间拧成一个“川”字,他沉思时,惯常伸手去够茶杯,以浓茶提神, 屈指轻敲信笺, 冷静暗忖:
 
五弟自幼酷爱诗画山水,自诩世外风雅之人,为躲懒偷闲,一向藏拙, 但实则聪敏机智,可堪委以重托。
 
所以,数千里迢迢, 他寄这几个字做什么?
 
难道信上所写那一天夜里发生了——
 
发生了什么?!
 
刹那,冥思苦想的赵泽雍呼吸一窒, 蓦然双目圆睁,瞬间连茶杯也端不稳, “当啷”一声,白瓷盖碗应声碎裂。
 
“壬寅月、壬午日、丑时三刻?”赵泽雍艰难开口,唇哆嗦,却没发出声音。
 
莫非父皇在半月前的深夜就——
 
……了?
 
至今没有消息流传,显见被捂住了,是五弟他们怕影响我征战?还是父皇临终前的旨意?
 
赵泽雍火速醒悟, 越想越明白,坚信五弟不可能无缘无故发来密信,苦于不能明写,故言辞隐晦,以避免可能有人趁乱生乱。
 
生母早逝,如今父亲也没有了。
 
于浩渺天地间,从此无父无母,浓浓恐慌感瞬间喷发,令人极度哀伤。
 
赵泽雍心如刀绞,眼眶发热喉头酸堵,泪水不由自主滴落,打湿了信笺。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两手撑着桌沿起身,面朝京城方向,缓缓下跪,先是默哀,继而抬手按住眼睛,一贯挺拔的腰背弯伏,整个人缩在桌椅之间的角落里,剧烈颤抖。
 
好半晌,他被绝望悲恸彻底淹没,听不见任何声音。
 
“叩叩~”
 
“殿下?”
 
“殿下,没事吧?”
 
“什么东西摔碎了?属下可否进去收拾?”
 
……
 
亲卫统领谢霆就在外间,出征时,亲卫队只负责全程保护统帅,无论战场还是营房,其余一概不必管。此刻,他分明听见里间传出瓷器碎裂声,初时猜测太子失手碰倒,继而猜测太子被敌情激怒,最后——最后求见多时无果,他慌了,忐忑想:
 
难道殿下身体不适?
 
思及此,他当机立断,推门道:“殿下,您没事吧?请允许属下斗胆一探。”语毕,他心急火燎,几个大步迈进里间,可第一眼扫视书房时,竟未发现太子!吓得他险些脱口大吼求援。
 
幸好,他走前两步,看见了位于书桌后矮身的正主,顺便瞥见几块白瓷碎片。
 
“殿下。”
 
谢霆大大松了口气,忙靠近,想当然恭谨地说:“您快歇着,属下来收拾,这就叫人重新上茶。”话音刚落,他脸色突变,震惊失声,无措询问:
 
“殿下?您这是——”
 
在哭?
 
无声恸哭?
 
赵泽雍面朝京城方向,背朝亲信,肩背不停发抖,沉默如山。
 
谢霆瞠目结舌,顿时方寸大乱,不假思索“扑通”跪下,跪了瞬息,又猛地起身,飞奔跑去门口,谨慎关门落锁,而后疾冲返回,再度陪着跪地,忐忑惊疑,心中翻起滔天巨浪,汹涌澎湃。
 
足足半个时辰后
 
赵泽雍抬袖用力按眼睛,强自压下一切悲伤,喉结动了动,嗓音嘶哑,语调平平问:“你在想什么?”
 
“未经允许擅闯书房,属下罪该万死,请殿下严惩!”谢霆心如擂鼓,避而不答,嘭嘭嘭磕头。
 
“答非所问。”赵泽雍冷冷斥责,他慢慢起身站直,肩宽腿长高大硬朗,虎目炯炯有神。
 
“属下该死!刚才多次通报无回应,属下误以为您身体不适,所以自作主张硬闯。”谢霆飞快解释,复又磕头,不知该如何是好。
 
赵泽雍落座,重新挺直腰背,双手捧着雪白信笺,把那时辰铭记入骨,随后将其靠近烛台,点燃了,目不转睛,凝视密信焚烧成灰烬。
 
谢霆身为亲卫统领,自然不笨,他有着和威猛剽悍外形不相匹配的细致,结合太子面朝京城跪地哀泣的反常模样,任谁也会猜想:
 
淑妃娘娘早已逝世,能让堂堂太子如此哀恸的,只有陛下——虽然定北侯府老夫人、定北侯、众皇子,哦还有容大人,他们几个也分量十足,但那些情况不同。
 
只能是陛下!
 
出征前他就染病卧床,令太子监国,现在兴许驾崩了。唉,人总有一死。
 
因着对方只是皇帝,谢霆毫无障碍地便在心里吐出“驾崩”二字。他跪地再三请罪,太子却一言不发,高深莫测。
 
绞尽脑汁思考半天,谢霆耳语说:“殿下,请节哀,等打了胜仗,您立刻凯旋!”
 
“唔?”赵泽雍面无表情,怔愣注视化为灰烬的密信。
 
“请多多保重,弟兄们都盼望追随您把蛮族赶尽杀绝呢。”谢霆小心翼翼宽慰,生怕主帅哀伤过度。
 
谈起军情,赵泽雍终于恢复些精气神,低声道:“敌军后方族民藏于草原深处,逐水而居频繁迁徙,杂乱分散,我朝将士肩负保家卫国重任,岂能抛下边境城池专注剿灭北蛮?况且,长期征战,粮草军械损耗巨大,百姓不堪重负,将危及社稷。”
 
“殿下目光长远,是属下好勇斗狠了。”
 
“回答本王第一个问题。”赵泽雍沉声命令,他张开手掌,牢牢盖住密信灰烬,竭力压抑丧父悲恸。
 
“属下——”
 
谢霆深吸了口气,忽然解下佩刀、刀尖指向自己,双手奉上兵器,四目对视,坚毅表态:“属下追随您十五年,家族至亲都在庆王府当差,别无二话,任凭殿下处置!”
 
赵泽雍眼神锐利,半晌,威严吩咐:“务必守口如瓶!”
 
“谢殿下宽宏大量!属下——”谢霆感激叩首,正欲大表忠心,却被摆手打断:
 
“下去吧,传令众将,本王一刻钟后到议事厅。”
 
“遵命!”谢霆一咕噜起身,珍爱地收好佩刀,自认背负不一般的信任,慎之又慎,大踏步下去传令。
 
赵泽雍颤抖摊开手,掌心满是灰烬,他仰脸长叹息,眼神肃杀,斗志昂扬离开书房,如常召集将领商讨军机大事。
 
与此同时·京城
 
“我去弥泰殿看了,一刀致命。”宋慎正色告知:“刺客下的是死手,直奔灭口。”
 
一室死寂。
 
在场分别是紧挨的九皇子和容佑棠,瑞王、五皇子、双胎皇子,以及李德英和王御医。其中,王御医正仔细为七皇子清创换药。
 
“嘶~”
 
赵泽武痛得倒抽气,满头冒汗,神情恍惚,喃喃自责:“都怪我,那天急糊涂了,被刺客引上南山,幸亏郭二勇敢,否则、否则——唉!”
 
“别胡说,都怪刺客凶残,你险些被卷进去了。”消沉数月的六皇子恹恹郁闷,仍未振奋,若非胞弟负伤,他宁愿窝在府里发呆,干什么都提不起劲儿。
 
“二皇兄死得真惨,遗体还被丢进枯井,他的事儿,该怎么办?”忆起兄长死状,赵泽武不住后怕。
 
——再度严密搜城时,官兵在一处荒宅枯井发现广平王尸体:死不瞑目,冻得僵硬。
 
皇室接二连三出事,瑞王和五皇子心力交瘁,忧思万千。
 
容佑棠暗中叹息,沉重答:“广平王殿下明显死于刺杀,现已立案,交由刑部侦破,真相大白之前,后事只能暂缓。”
 
“必须查它个水落石出!”赵泽武咬牙切齿。
 
“七殿下,包扎好了,伤愈前忌水,饮食宜清淡,按时换药好生休养,会康复的。”王御医恭敬嘱咐。
 
赵泽武挥挥手:“知道了。”
 
“如若没有其它吩咐,下官告退?”王御医提起药箱。
 
“回头有赏。”
 
“谢七殿下。”
 
王御医躬身离去。
 
九皇子赵泽安坦承错误并道歉后,一语不发,心事重重。容佑棠看在眼里,十分担忧,生怕少年又独自琢磨些危险之举,遂推了推茶杯,轻声问:“殿下可是身体不适?”
 
“没。”赵泽安摇摇头,眼神茫然。
 
这时,瑞王沉声问:“六弟,你今日去瞧大哥了吗?他病情如何?”
 
六皇子耷拉的眼皮掀起,眸光晦暗,慢吞吞答:“去了啊。遵二位兄长的意思,带了御医,大皇兄仍是老样子,发热咳嗽,卧床不起,御医诊断其乃积劳成疾,应静养,忌费神。”
 
积劳成疾?赵泽武欲言又止,可扫视四周,最终咽下质疑。
 
病愈的五皇子板着脸,平静说:“既如此,我们也不便为难,就让他静养吧。”
 
书房内又是一阵鸦雀无声,气氛沉闷凝重。
 
“小九,困了?”瑞王关切问。
 
赵泽安如梦初醒,摇摇头:“没!我挺精神的,有什么要帮忙吗?”
 
瑞王不由得欣慰微笑:“暂无。你上回差点儿身陷险境,记住:下不为例。”
 
“如有再犯,禁足罚抄祖训!”五皇子粗着嗓子恐吓。
 
“我知错了。”少年人自尊心强盛,赵泽安尴尬得头也不抬。
 
“罢了,他只是担忧兄长,本意极好。”瑞王温和安抚。此间他为尊长,遂宣布:“时候不早了,你们出宫歇息吧,不必惶恐,按部就班办事即可。”
 
“是。”容佑棠率先起身。
 
“行!”赵泽武悄悄为自己鼓劲。
 
赵泽安和赵泽文格外沉默,拖着步伐,总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片刻后
 
容佑棠略落后九皇子半步,余光审视身边少年,隐约有所猜测。
 
赵泽武小腿有伤,乘一顶轻巧软轿,纳闷问胞兄:“哥,你最近到底怎么了?总没精打采的。”
 
赵泽文面无表情,置若罔闻。
 
“喂,别不理人啊,快说话。”赵泽武试探着问:“要不给你请个御医瞧瞧?”
 
“吵死了!”赵泽文心气不顺,加快走远两步。
 
“嘿你——”赵泽武懊恼探头,迎面却看见卓恺!他立即闭嘴,下意识坐直了。
 
“卑职卓恺,参见几位殿下,容大人好。”卓恺抱拳行礼,身穿禁军轻甲,英姿勃勃。
 
“免礼!”赵泽武忙抬手虚扶。
 
赵泽安却说不出话,他心口堵着一块巨石,喘不上气。
 
赵泽文止步,扫视两眼,紧接着一阵风似的走远。
 
“太好了!”
 
忆起往事,赵泽武倍感内疚,诚挚道:“兜了个大圈子,你终于官复原职了!仍负责保卫皇宫。等太子凯旋,武爷一定上本为你请封赏,那是你应得的。”
 
“本分职责而已,卑职但求无过,不求封赏。”卓恺中规中矩应答。
 
“你、你好好干,盯紧点儿,切莫辜负许多人的信任与期望。”赵泽武严肃叮嘱。
 
“是!”卓恺郑重领命。
 
四目对视一眼,卓恺表示:“卑职正在当差,不便护送诸位,实在抱歉。”
 
“哎,哎,无妨,你赶紧忙去吧。”
 
卓恺依次抱拳告别,容佑棠勉励地点点头,双方背向而行。
 
不多久,一行人走到宫门口,发现六皇子在等候,他搀扶胞弟下轿、登上马车,直白问:
 
“容大人可否送小九回府?”
 
容佑棠爽快答:“下官不胜荣幸。”
 
“九弟,改日再见。”赵泽武探头大喊,与胞兄同车离开。
 
赵泽安抬手,无力地挥了挥。
 
庆王府的马车靠近,精锐侍卫们上前恭请,容佑棠耐心哄劝,把九皇子推进马车。
 
车轮辘辘,窗外街市华灯初上,喧闹嘈杂。
 
容佑棠陪坐,严阵以待。
 
果然!
 
行至半路时,赵泽安毫无征兆地崩溃了,他泪流满面,浑身发抖,扭头哽咽问:
 
“你们、你们都瞒着我,对吗?”
 
第242章:中伤
 
马车角落立着戳灯, 烛光摇摇晃晃,照亮伤心忍泣的少年。
 
“其实……”赵泽安倒抽气,脸颊脖颈涨红,绝望地问:“对吗?”
 
沉默片刻
 
“节哀。”容佑棠耳语宽慰,同样不点破。他悄悄起身,警惕检查门窗, 生怕秘密外泄, 扭头歉疚道:“个中缘由,想必您都理解,在太子殿下凯旋之前,我们别无选择, 只能再坚持一阵子。振作些,啊。”
 
终于证实了自己的猜测,赵泽安颓然后靠, 他屏住呼吸,劲瘦结实的腰一发力, 倏然朝右拧,侧身抱膝, 整个人蜷缩,咬住袍角尽情流泪。
 
容佑棠叹了口气,爱莫能助,伸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靠近解释道:“我们绝非故意隐瞒,只是担心您沉不住气, 近期京城有些乱,接二连三地出事,幕后凶徒连广平王都敢杀!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小殿下,忍一忍,千万藏好了。”
 
“我、我明白。”赵泽安带着哭腔,上气不接下气。
 
“耐心等一阵子,太子就回京了,到时再详谈。”
 
容佑棠语气温和,深知无法劝慰,遂刻意岔开话题:“对了,那五个禁军小头领怎么样?没闹事吧?”
 
“没、没有。”赵泽安拼命调整呼吸。其实,他早有疑虑,但旁敲侧击都被兄长巧妙化解了,于是更加惶恐,日有所思,夜里噩梦连连,数次被自己的抽泣声吵醒,惊疑不定。如今得到确切消息,虽悲恸,却已渡过最惧怕的日子。
 
“其实我们尚未掌握确切证据,只是被南山刺杀案震惊了,丝毫不敢轻敌,故暂时把可疑之人清出禁军队伍,换上卓恺,以保卫皇宫。”容佑棠悄悄转移对方注意力。
 
虽然年少,但毕竟自幼接受严格训导,果敢坚韧,赵泽安哭了一会儿,有意自行调解,渐渐平复,瓮声瓮气说:“卓、卓恺合适。他父亲是上任禁军统领,威望犹存,若非意外,他一早升上去了。官复原职挺好的,让他自个儿尽忠立功、争取封赏。”
 
“没错!我举荐时也是这样说服瑞王殿下和五殿下的。”容佑棠莞尔。
 
“嗯。”赵泽安握拳,拼命止住抽噎。
 
容佑棠从暗格里翻出一块帕子:“擦擦脸。”
 
赵泽安接过,粗鲁抹脸。
 
“瑞王殿下嘱咐,那五个禁军劳烦您管束,把他们牢牢软禁在太子府,是非曲直,待日后腾出手来,必有公断。”容佑棠眸光沉静。
 
“他们五人,两个装傻充愣、一个大献殷勤、其余两个战战兢兢,简直没点儿男人气魄!乱局中能进太子府清静度日,不知多少人求之不得呢。”赵泽安撂下帕子,端坐昂首,神情坚毅。
 
“墙头草随风倒,不值一提。殿下,外面乱,还望您多加小心,想起七殿下和郭将军遭遇的暗杀,真叫人害怕。”
 
“唉,我哥究竟什么时候回京?”赵泽安喟然长叹。
 
容佑棠顿了顿,轻声道:“快了!咱们负责保卫京城,恭候太子凯旋。”
 
街市灯如火,商铺林立,大街小巷交错纵横,吆喝叫卖嬉笑声鼎沸,乘马车经过时,总有新奇可看之处。
 
但七皇子今夜无心观赏。
 
“哥,你到底怎么了?”
 
“啰里啰嗦,仔细我把你扔下马车!”赵泽文烦躁地告诫。
 
赵泽武毫不畏惧:“你扔一个试试?我立刻进宫告诉母妃!”
 
“丢人。”赵泽文翻了个白眼,别开脸。
 
“你欺负亲弟弟都不怕丢人,我怕什么?”赵泽武理直气壮,抱着手臂,冥思苦想许久,神神秘秘凑近问:“哎,是不是大哥又去找你了?”
 
赵泽文闭目养神,面色不改。
 
“千万别理睬!”
 
赵泽武亲昵挨着兄长,苦恼说:“他的心思,连我也看出来了,简直执迷不悟!父皇已经册立太子,三哥宽厚大度,由他继承皇位最合适,其余兄弟只要忠君爱国,日子肯定好过,当皇帝多累啊?不仅要日理万机,还不能纵情享乐——”
 
“闭嘴吧,你哪儿来的这么多废话?”
 
赵泽文烦不胜烦,睁开眼睛,冷漠表态:“无论谁来找,我都懒得理睬。从前皇后在世时,说一不二,强令我协从二皇兄,母妃脸皮薄心也软,时常劝咱们能帮则帮,说既是亲兄弟又是表兄弟,你偷懒,二皇兄就总支使我,累死累活——落什么好处了?什么也没有!”
 
“呃,其实……”赵泽武尴尬缩了缩。
 
“哼,我也是正经皇子,除非圣旨,否则谁也别想再支使我做任何事!老子受够当跟屁虫了!”赵泽文气势汹汹。语毕,马车恰巧停在六皇子府门口,他便重重摔帘子,一跃而下,头也不回地走了。
 
“哥——”赵泽武被嫌恶训斥一路,堪称灰头土脸,他吸吸鼻子,沮丧暗忖:
 
行,那你就在待在府里吃喝玩乐吧,只要别跟着大哥造反,一切好商量。
 
与此同时,大皇子府书房的烛台已攒了厚厚一圈烛泪。
 
五人相对,激烈讨论至深夜,突然陷入静默。
 
“喀嚓”一声,韩太傅亲自执剪,一丝不苟,认真剪灯芯。
 
“爹,我来吧。”韩如琨起身,远离上首,借剪灯芯的机会,暂时避开咄咄逼人的外甥。
 
“郭达!”
 
大皇子咬牙切齿,两眼布满血丝,怒而捶桌:“南山布下天罗地网,竟然让他逃了!事先你们拍着胸口说万无一失,可结果呢?杀手非但成事不足,甚至被生擒,险些坏了大计!”
 
“殿下放心,咱们的人在郭达刚开始逼供时,就把人灭口了,尸体永远不会泄密。”韩太傅冷静安慰。
 
鼻息粗重,大皇子又拍桌怒骂:“容佑棠也不是个东西,又是他出的鬼点子!把我安插在禁军的五个人手赶去庆王府修房子,未免太恃宠妄为了。”
 
“无妨,除去那五人,咱们手上还有十余个能用的,足矣。”韩太傅从容不迫。
 
“是,没错。”
 
大皇子已没有退路,频频点头,冷笑道:“老三也有害怕的时候!他打了败仗,不敢声张,故意扣压军情,若宣扬出去,世人怎么看待呢?”
 
“据密报称,西北军出击获胜的同时邻城被偷袭,但阵亡三千人,肯定是不够的。”韩太傅摇摇头。
 
“那,三万?三十万?西北城破?蛮族铁骑南侵?不日恐攻破京城?”大皇子头痛欲裂,亢奋异常,思绪如同乱麻,口无遮拦。
 
“谣言嘛,以讹传讹,漫无边际很正常。”韩太傅轻描淡写,稳稳端着茶杯,冷静道:“天赐良机,恰逢开春化雪,淳鹤、秋岭、善宿三地爆发伤寒,数万户百姓举家逃难,我已派人前去引导,十余万难民正涌向京城,且看朝廷如何处置。”
 
“哈哈哈~”大皇子仰脖,狠绝暴戾,畅快道:“还能如何?无非派兵疏散、派医开药、拨粮赈济呗。”
 
“搜南山时,瑞王等人明摆着打压沅水,到难民裹挟谣言冲击京城时,看他们怎么偏袒北营!有失公允,岂能服众?”亲信谋士踌躇满志,兴奋极了,迫不及待提醒:
 
“还有,关于容佑棠的身世,捂了数年,不如现在捅破吧?堂堂三品大员,表面斯文,实则大逆不孝:拒认亲生父亲、残害嫡母和手足、以色侍人寡廉鲜耻——而且,他的假身份,居然是庆王一手捏造的!”
 
“啧啧啧~”
 
“听听?”大皇子撇嘴摇头,嗤道:“德不配位,国必有灾殃,古人所言甚是。庆王结党营私,沉迷龙阳荒氵壬无度,大肆提拔男宠,胡作非为,骇人听闻。”
 
“实乃社稷之大不幸。”韩太傅叹息,肃穆道:“陛下年迈体弱、被奸佞蒙在鼓里,只能由皇长子出面主持天理正道了。”
 
大皇子没说话,缓缓弯起嘴角,眼神冰冷,毫无笑意。
 
疯了。
 
你们都疯了吗?韩如琨如坐针毡,腹内有千言万语却不敢坦言,白着脸,麻木垂眸。
 
“琨儿?”韩太傅扭头。
 
“……在!”焦虑的韩如琨猛然回神。
 
大皇子一早察觉其忐忑畏惧,他沉下脸,欲言又止,看在外祖父面子上,最终什么也没说。
 
“殿下告病、我也告病,便于处理诸多急务,但不便外出,沅水就交给你了,这几日务必警醒些,有麻烦随时上报,两府上万人的性命,成败在此一举。”韩太傅谆谆叮嘱。
 
众目睽睽之下,万般不赞同的韩如琨张了张嘴,有苦难言,最终木木点头:“是。”
 
黎明前夕
 
睡得极不踏实的人皱眉,恍惚中,灵魂似乎脱壳,轻飘飘飞到了西北,他悬在半空,睁眼一看:
 
下方是辽阔无垠的塞外草原,两军正对阵,忽而战鼓擂响,大成将士发起进攻,杀声震耳欲聋。其中,一匹高头大马嘶鸣扬蹄,马背上赫然是庆王。
 
庆王抬头,满脸是血,诧异问:“你怎么来了?京城还好吧?”
 
容佑棠忙答:“我——”刚开口,却发现一敌兵手持雪亮弯刀,自背后偷袭,挥刀直劈庆王后颈!
 
殿下小心!
 
容佑棠目眦欲裂,险些魂飞魄散,他喘吁吁坐起,被可怕的梦境吓得大汗淋漓。
 
疲惫与恐慌宛如黑色海潮,将人彻底淹没。
 
“放心,梦境往往是相反的。”
 
容佑棠安慰自己,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迅速恢复镇定,翻身下床,穿戴整齐,匆匆赶早朝。
 
然而,噩梦当真给人带来了厄运。
 
天蒙蒙亮时,街上行人稀少,容佑棠乘马车,闭目养神,沉思如何解决淳鹤、秋岭、善宿三地爆发的伤寒,他身为户部侍郎,必须参与盘算粮食药材等物品的赈济数额。
 
一路相安无事,他迈进宫门,沿笔直宽阔的甬道走向议政金殿,照旧和同僚们打招呼:
 
“宁大人、李大人,二位早。”
 
两个中年从四品官员吓一跳,犹犹豫豫转身,眼里涌出忌惮和好奇,客气疏离道:
 
“早。”
 
“你也早。”语毕,他们勉强扯开脸皮,碰头佯作交谈。
 
容佑棠眼皮一跳,神色如常,放慢脚步,走着走着,闪身隐在一处红漆圆柱后,朝相熟的禁军摆摆手,冷静等候。
 
赶早朝的文武官员三三两两,陆续经过。其中,有部分人小声热切议论:
 
“你也听说啦?”
 
“外表真看不出来呀,原来他是周大人的儿子。”
 
……
 
“并非谣言,他确实擅钻营,十来岁就攀上贵人了。”
 
“可没想到,他竟然那般叛逆不孝,认太监作父,简直匪夷所思呀。”
 
“啧~”
 
“怪道年纪轻轻平步青云,他那手段,当真可怕!”
 
……
 
容佑棠如坠冰窟,咬紧牙关,身形刚一动,却望见生父周仁霖和叔父容正清一前一后、均黑着脸,疾步走来
 
第243章:请缨
 
“佑棠?!”怒气冲冲的容正清一抬眼, 倏然止步,瞬间收敛焦躁,舅甥对视一眼,他便意识到对方有所了解,忙安抚道:“木秀于林,难免招致眼红小人的流言蜚语, 不必放在心上, 啊。”
 
“四叔早。”容佑棠口中招呼,眼睛却下意识狐疑打量亲生父亲,后者周仁霖一愣,登时勃然大怒, 东张西望几眼后,压低嗓门否认:
 
“你这是什么眼神?!”
 
“莫胡乱冤枉人,谣言与我无关!虽然我始终盼着你知错悔改, 但还没有老糊涂,不至于傻得在这节骨眼上搅浑水, 毁谤你和太子,对我周家有甚好处?”周仁霖使劲拂袖。
 
“有无关系, 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们怎么知道?”容正清目光如炬,他刚才已经和仇敌争辩半程,鄙夷地说:“少忙着撇清干系,我不信你毫不知情!这辈子为了荣华富贵,你再三再四地作孽, 自以为聪明,一脚踏几船,结果接连翻船!自作孽,你活该落水,休得牵扯别人!”
 
“别人?”
 
周仁霖冷笑,脸色黑如锅底,咬牙提醒:“你不愿继续做亲戚,可以!不勉强!但正清,佑棠是‘别人’吗?事到如今,全怪你们一意孤行,处心积虑教唆孩子学坏,千方百计排斥我,倘若早早认祖归宗,孩子怎会背负‘大逆不孝’的骂名?冤有头债有主,忘、忘恩负义的人是我,你们却挑软柿子捏、恶意夺人子嗣,难道就没一点儿错?”
 
容正清双目圆睁,疾言厉色:“你也知道自己忘恩负义?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佑棠究竟为何流落在外、有家不敢回,原因是什么?平南侯府没落了,你就想把往事一笔勾销?做梦!”
 
“你——”
 
周仁霖无话可回,气急败坏,狼狈窘迫。
 
容佑棠冷静抬手:“够了,都别吵。”
 
“佑棠,你别急,千万沉住气,会有办法解决的。”容正清小心翼翼地宽慰。
 
容佑棠无暇懊恼,抬手引请:“走,边走边聊,杵着吵架太不成体统。尤其刚官复原职的周大人。”
 
“哼!”周仁霖脸拉得老长,确实刚官复原职:广平王遇害,王府一片混乱,平南侯左支右绌焦头烂额,挑挑拣拣一番后,捏着鼻子吩咐周家父子办些杂务,遂奏请朝廷宽恕周仁霖,瑞王等人权衡后,准许了。
 
容佑棠神色如常,轻声问:“关于谣言,主要传些什么?你们何时、从何处听说的?我居然后知后觉了。”
 
“唉。”容正清叹息,无法隐瞒,赶紧细细告知:“具体不清楚,我是早晨醒来听管家说的:小厮昨儿半夜溜去勾栏院喝花酒,听见谣言传得离谱,其一说你的身世、其二毁谤你和太子的关系、其三质疑你的升迁过程。”
 
“我昨晚亲耳听闻,但估计当时幕后小人刚开始造谣,仅是质疑你何德何能备受重用而已,故没太在意。”周仁霖补充道。
 
容佑棠没多想,扭头问:“也是在青楼听说的?”
 
周仁霖刹那有些尴尬,含糊答:“不是,同僚之间的茶会而已。”
 
狡辩!物以类聚,你们热衷的茶会,不都得品鉴歌姬曼舞?容正清嗤之以鼻。
 
容佑棠倒没多想,他警惕四顾,稳步前行,分析道:“我确实年纪轻轻升为三品,但政绩是实打实的,有目共睹,况且乃陛下深思熟虑后亲自提拔,谁敢质疑圣旨?谣言明显借着我毁谤太子,此刻造谣生事,可谓用意险恶、其心可诛!”
 
“幕后之人卑鄙下作,不知是否与广平王被害、南山刺客两案有关,竟有些像趁太子离京、疯狂作乱似的。”容正清忧心忡忡。
 
短暂震惊后,容佑棠定定神,迅速恢复冷静,坦率道:“一切皆事出有因,我对自己的所作所为问心无愧。太子殿下实在无辜,他征战十余载,立下汗马功劳,却因为赏识提携了我,一再被外界无礼非议。但谣言只能是谣言,永远不能成真,稍后奏请朝廷派人彻查即可,任何人不得损毁储君声誉,否则还想不想在京城立足了!”最后一句,他有意表露两分凌厉。
 
“没错!假的永不能成真,等太子凯旋,看谁还敢胡作非为。”容正清斜睨仇人。
 
“看我做什么?”周仁霖险些气个倒仰,紧张强调:“我已经解释了,谣言绝对与周府无关!陛下册封庆王为太子,佑棠聪明能干,我后半辈子享清福不好吗?何必跟着人找死。”
 
容佑棠立即问:“跟着谁?”
 
周仁霖眼神躲闪,避重就轻地催促:“早朝马上开始了,走快些。你们放心,我分得清利弊,绝不认谣言,咱们抵死不认,坚持到太子回京就赢了。”语毕,他步履匆匆,逃避抢步前行。
 
“喂——”
 
“四叔,算了,让他走,免得一同进殿引人注目。”容佑棠悄悄一拦。
 
“也是。”容正清不得不点头,如临大敌地提议:“别慌,别怕,会有办法的,一会儿下朝后,我陪你去拜访路祭酒,听听他老人家的意思。”
 
容佑棠脚步未停,叹道:“恐怕没空了。您知道的,地方上爆发了伤寒,疫病自古可怕,极易造成百姓恐慌逃难,赈济时户部至关重要,私事先放放吧,国事紧急。”
 
“唉。”容正清竭力掩饰忧愁,踏着方步迈进金殿,平稳走向自己在工部的位置——万幸,工部尚书是定北侯!郭家自当全力拥护淑妃所出的皇三子,顾忌着侯府势力,后方官员寒暄时,纷纷避免议论谣言。
 
但容佑棠的处境却不妙。他是户部侍郎,位置靠前,周围同僚基本家世清贵、多心气高傲,除了尚书郭远、同级詹同光之外,暂无至交。
 
“大人早。”容佑棠站定,照例先恭谨问候顶头上峰。
 
“早。”郭远威严而不失亲切地颔首,通身浩然正气,老成端方。
 
容佑棠又拱手:“詹兄。”
 
“贤弟。”詹同光佯作不知周围的窥测眼神,若无其事慨叹:“愚兄今日可算比你早些了。”
 
“哪里。”容佑棠温和道:“小弟不过偶尔早些而已,多是紧赶慢赶的。”
 
郭远悄悄观察容佑棠,并未看出惊惶失措,当即放心许多,隐忍等待一切发难。
 
因着主持朝局的两位皇子和辅佐大臣们尚未现身,文武百官趁机小声交谈,嗡嗡声不绝于耳。
 
片刻后,辅佐大臣们一同到场,闲聊声便渐渐平息了;又片刻,站定高处的太监庄严尖亮宣布:
 
“瑞王殿下、五皇子殿下,驾——到——!”
 
容佑棠习以为常,飞快站直,垂首等候。
 
瑞王和五皇子并肩而来,身后分别跟着捧奏折的御前太监,行至临时陈设的案桌,五皇子谦和道:“四哥,坐。”
 
“你也坐。”瑞王年长,落座后不忘招呼弟弟,随即拿起奏折,再度仔细翻阅,毫不拖泥带水,朗声道:“伤寒疫病突发,威胁三地百姓的性命安危,朝廷今日必须议定救济对策。五弟,告诉诸位大人最新的情况。”
 
“好的。”兄弟俩十分默契,五皇子晃了晃奏折,沉痛宣告:“淳鹤连夜发来六百里加急奏报,据称,疫病已致一千余百姓死亡,感染者众多,混乱中,前日开始有歹徒抢劫各医馆和药行,官府因人手不足,无力镇压。并且,淳鹤百姓不少举家逃难,大部分顺官道南下,涌向秋岭、善宿两地,导致染病者剧增,局势逐渐失控,地方官府恳求朝廷出兵协助。”
 
瑞王皱眉道:“疫病猛如虎,朝廷昨日已火速派两万兵运送部分粮食和药材,但明显不够,诸位大人可有良策?”
 
文武百官纷纷面露担忧之色,屏息沉默,惯常等着王侯重臣领头,。
 
首辅鲁子兴当仁不让,率先出列道:“局势一旦失控,必有居心叵测之徒趁乱打家劫舍、谋害无辜百姓,后果不堪设想!淳鹤、秋岭、善宿三处遭受疫情,位于京城西南侧,最近的驻军是数千里之外的关中,远水救不了近火,老朽认为,是否可以即刻传令关中驰援?但在那之前,朝廷先增派京城驻军赶往当地,将染病者集中看管医治,严厉禁止疫病蔓延。”
 
瑞王赞同地颔首:“鲁老言之有理。”
 
“关于赈灾物品,户部商议得如何?”五皇子问。
 
郭远闻言出列,高声道:“回五殿下:昨日连夜清点,目前有粮五万石,经太医院开方、发动大小药行,配对症药暂八万包,后续正紧张筹备,现有物资随手可以运去灾区。”
 
“好。”五皇子松了口气。
 
瑞王随后询问:“诸位,就按鲁老的意思办,如何?救灾如救火,有异议者,请尽快提出。”
 
文武百官七嘴八舌道:
 
“鲁老大人的法子很妥,关中调兵确实太远,只能另行设法解燃眉之急。”
 
“下官赞同。”
 
“附议。”
 
……
 
瑞王和五皇子对视一眼,耳语几句后,五皇子干脆利落道:“既如此,初步对策就定下了!那么,京城防卫主要由沅水和北郊负责,请两营的代指挥使稍后到御书房详谈。此外,疫病肆虐,极为凶险,令百姓惊惶逃难,按例,朝廷需派一名钦使下去,巡视安抚民心。”
 
钦使?
 
全神贯注的容佑棠心念一动,电光石火间,他咬咬牙,当机立断,出列主动请缨:“二位殿下,下官虽不懂歧黄之术、亦年轻愚拙,但巡察灾情应能胜任,并一定尽力安抚百姓,恳请殿下们准许,下官愿为朝廷分忧!”
 
嚯——
 
这小子果然狠辣狡猾!
 
趁还没被弹劾,冒死抢着立功,想将功赎罪吧?
 
部分官员暗中啧啧鄙夷,隔岸观火。
 
“你自荐为钦使?”瑞王挑眉。
 
五皇子目不转睛:“伤寒可是疫病,每隔几年爆发一回,死伤惨重。容大人,你考虑清楚了?”
 
“是!”
 
容佑棠昂首,毅然决然表示:“下官心意已决,求二位殿下成全。”
 
“好!”五皇子拍案而起,大加赞赏道:“容大人将生死置之度外,为官赤诚忠勇,不愧是陛下赏识提拔的青年才俊!”
 
“殿下谬赞了,下官不敢当。”容佑棠垂首谦道,余光一扫,他敏锐瞥见左侧几个不甘不忿的宿敌,当即冷下眼神,暗忖:
 
想弹劾?我绝不给你们当朝发难的机会!
 
与此同时
 
西北军营上下欢呼声震天,主帅书房内却冷清肃穆。
 
太子脱下盔甲,仅着里衣,赤身露出左胳膊的刀伤,军医正谨慎清创包扎。
 
“伤寒疫病?不知多少百姓要遭殃。”赵泽雍忧虑头疼,他暂未获悉容佑棠离京的消息。
 
副将安慰道:“殿下且宽心,咱们重伤蛮族元气、大获全胜,您随时可以班师回京。”
 
赵泽雍点点头,沉声吩咐:“本王连夜回京,你负责清扫战场并犒劳将士。”
 
“遵命!”
 
第244章:钦差
 
“估计再过三日, 即可抵达疫病前区善宿。”容佑棠说。驿站卧房简陋,寥寥数盏灯台,他白衣胜雪,伏案疾书,修长十指瘦得骨节微凸,举手投足间, 原本合身的衣裤起伏飘荡。
 
“唔,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前几天既有风雪又有冰雹,五万兵马押运粮食药材也快不起来。”宋慎大马金刀靠坐,外出时惯常一身宽大武袍,俊朗洒脱。
 
“真是难为瑞王殿下他们了, 肯定耗费极大精力斡旋,说动沅水出三万兵、北营两万,共同赈灾。”容佑棠钦佩道。
 
“两营实力相当, 沅水此前已出兵一万,相当不情愿, 险些在御书房打起来,幸亏鲁首辅是两朝元老, 位高权重,否则还不知怎么收场。”宋慎撇撇嘴,捏着酒囊,仰脖喝了一口,审视同伴几眼,催促道:“忙完早点儿休息吧, 你瘦得有些厉害,咱们可是要深入伤寒疫病区的,体弱之人最易被传染。”
 
“行!等会儿,我得把这封信连夜寄出去。”
 
“京城还是西北?”宋慎熟稔随意地问。
 
容佑棠也不遮遮掩掩,坦言答:“西北。”
 
“蛮族十万兵,根据传回的捷报,算算已经消灭多半,太子该凯旋了吧?书呆子自始至终带病理政,五殿下日夜提心吊胆、险些累垮,再僵持下去,可能就不止死一个广平王了。”宋慎直言不讳。
 
“我也着急啊!”
 
容佑棠无奈解释:“殿下远在西北征战,想必不会比咱们清闲,战场凶险,谁也不敢心急火燎地催他,一旦太子有个万一,天下必乱。”
 
“唉。”
 
宋慎灌了一口酒,醉意微熏问:“那你写信告诉他什么?疫病爆发?”
 
容佑棠颔首:“略提了几句,重大国事不能瞒着储君,顺便问了两句好。”
 
“其实……巡抚钦差这一职,五殿下他们早朝前就商定了你,哪怕有别人自荐,也一定会被驳回。”宋慎这时才透露。
 
“我明白。口说无凭,手上见真章,我尽力多办几件差事,挽回些声誉。”
 
容佑棠搁笔,吹了吹墨迹,神态自若道:“坊间传得沸沸扬扬,而且关于身世部分是真的,一个人就一张嘴,怎堵得住悠悠众口?辩解无济于事。如今我自告奋勇前去救灾、拼命为朝廷分忧,至少镇住了大部分同僚,他们的不满只能等到疫病消除后提出。”
 
“会不会有人安稳站在朝堂上大肆批判赈灾钦使?”宋慎讥讽挑眉。
 
“稍微在乎仕途和名誉的人都不敢。”容佑棠莞尔,垂首给密信涂上火漆。
 
“你小子太冒险了,有种!”宋慎起身走向外间,一跃而起,整个人“嘭”一下砸在矮榻上,仰躺闭目,慢悠悠告诫:“容大人,伤寒是瘟疫,切勿掉以轻心。”
 
容佑棠站在窗口,放飞信鸽,扭头恭谨道:“有南玄武宋掌门的回春妙手,只要您施展独门秘方,定能消灭疫病,我只需负责疏散安置百姓即可。”
 
“啧!”
 
“哎哟~”
 
宋慎枕着小臂,叹道:“您的信任,着实令宋某惶恐。”
 
“不开玩笑,一切看你的了!我对医术一窍不通啊。”容佑棠吹熄烛火,在里间卧床躺下,隔着半堵墙,忽然斟酌问:“如果……一家人中,爹娘或孩子被传染,官府派兵武力分隔的话,老百姓会失控到什么程度?我们的人手够用吗?”
 
“我经历过瘟疫屠城。南境湿热,毒物漫山遍野,偶有不明瘟病横行,大片大片地死人,尸体堆成山,大夫束手无策,群情激愤,一涌而上夷平官府,无法无天,面临瘟疫时,普通人往往恐惧得自私自利甚至丧心病狂,非常可怕。”宋慎语调平缓凝重。
 
容佑棠想了想,终于小心翼翼问:“那,治伤寒你有把握吗?”
 
“小时候跟着家师见识过两回,十年前游历经过山南,撞上一次,勉强有些心得,药方几经改善,但具体效果到当地试试才知道。”
 
容佑棠闭上眼睛:“好。尽心竭力则无愧。”
 
“睡吧。”
 
次日清晨,阴霾浓云消失得无影无踪,天晴气朗,令赶路的人狠狠松了口气。
 
一长溜的马车,车厢里装满药材,蒙着油布的板车上则是粮食。
 
又赶路一日后,他们迎面撞上了拖家带口浩浩荡荡的逃难灾民。
 
“嘿!”
 
“那些是灾民吧?”宋慎踩着马镫直起身,有些紧张,急欲确切诊断病情。
 
容佑棠也急,如临大敌,他学着对方直起身,极目远眺:
 
只见原野之上,春季万物复苏,遥遥可见远处缓坡后涌出一群群蓬头垢面的憔悴百姓,男人肩扛手提贵重家当、女人背着牵着孩子,夹杂许多骡车、板车、独轮车,声势浩大。
 
观察片刻后,容佑棠握紧缰绳,皱眉说:“人太多了!”
 
此番救灾,北营卫由郭达推举得力参将朱彪任统领,沅水卫则是韩太傅的堂侄韩鑫。
 
“容大人,依卑职估算,目前看见的约莫两万人。”朱彪态度恭敬。
 
韩鑫冷静道:“山坡后不知还有多少,他们这是往哪儿逃呢?”
 
“朝廷下令严厉禁止疫病蔓延,我等照办便是。”容佑棠回神,当机立断,朗声吩咐:“诸位,零星四散逃难的灾民暂且管不了,但眼前这一大批,必须拦截!朱将军、韩将军,请你们尽速设法阻拦,不到万不得已别动武,谨防激起民愤。拦截后,我去和他们谈,将其劝回最近的善宿。”
 
“是!”朱彪领命。
 
“那是自然,对面并非敌人,只是病人。”韩鑫笑道。
 
容佑棠深知两营长期不和,便策马跑了半程,扬鞭遥指前方一株槐树,提议道:“不如你们以那棵大槐树为界、左右翼分别设人墙拦截?”
 
“行!”朱彪欣然接受。
 
“可以。”韩鑫也爽快点头。
 
随即,两营像是较劲一般,卯足劲儿表现勇猛,马蹄飞奔朝两翼而去,气势如虹。
 
容佑棠凝视观察远处人头攒动的灾民,隐隐不安,轻声对同伴说:“有力气逃难的必定病情较轻,其余病重者可能被遗落在家乡、城里,或者半道去世了。”
 
宋慎点点头,凝重道:“咱们所有人要坚持服药,否则病倒一大片,谁救谁?”
 
“很是。”容佑棠颔首,环顾四周,谨慎道:“此处偏僻荒凉、无遮无挡,绝非久留之地,所幸距离善宿驿站仅二十里了,咱们带灾民过去,先让大夫们把人按病情轻重分一分,以免混着互相染病。”
 
“听你的安排!”宋慎身份特殊,既是江湖掌门又与皇宫亲密,自然而然率领同行们,他扭头,叮嘱随行的两百余名军医:“诸位大夫,都听清楚钦差的话了吧?我们抵达善宿驿站后就开始诊治,按计划煎药试服,随时根据具体病情调整药方。”
 
众军医纷纷应声,绝大部分心惊胆战,然而职责所在,无法推脱,只能硬着头皮上阵。
 
片刻后
 
两翼拦截的将士们严阵以待,逃难灾民们见了,止步于二里外,犹犹豫豫议论纷纷,个个疲惫憔悴。
 
“主动停下最好。”
 
容佑棠由衷吁了口气,精神抖擞,策马道:“走!随我去向灾民表明来意。”
 
一队只负责保护钦差的禁军并两营统领、宋慎等人,同时打马跟随。
 
其实,容佑棠已经默默琢磨了半晌说辞,他策马小跑,距离灾民几丈时下马,目视前方稳重端方,朗声告知最靠前的百姓:
 
“诸位,不必惊慌,我们是朝廷派来救治疫病的,看到马车了吧?那车上装着粮食和药材,并且队伍中有许多经验丰富的大夫,只要你们听从安排,就能得到救助!”话音刚落,登时人潮涌动,顿了顿,容佑棠左手一伸,介绍道:
 
“此二位分别是朱将军、宋御医。”紧接着右手一伸,“这一位是韩将军。”
 
朱彪和韩鑫高大威猛,戎装齐整手握刀柄,十分具有震慑力。韩鑫听着嗡嗡声渐起,反感沉下脸,“唰啦”拔刀,威风凛凛地告诫:“肃静!此乃朝廷钦差容大人,负责赈灾诸事宜,他有先斩后奏的权力,任何人不得无礼。”
 
眼见韩鑫拔刀,容佑棠微微不满,但没说什么。
 
嗡嗡议论声迅速平息,平民百姓一向畏惧官府和兵将。
 
“我们押送粮食药材,日夜兼程从京城赶来,还望乡亲们多多配合,早日治愈疫病、早日回家。”朱彪努力劝慰。
 
容佑棠神色一凛,缓缓扫视,威严下令:“朝廷非常关切灾民,吩咐我等火速驰援,但同时明确命令:严厉禁止疫病蔓延!因此,所有人听着,立即转身,原路返回至善宿驿站等候大夫诊治,违者,严惩不贷!”
 
岂料,茫然无措且噤若寒蝉的灾民们瞬间慌了,哭丧着脸七嘴八舌地哀求反对:
 
“不成啊!”
 
“后头有蛮兵追杀呢。”
 
“听说西北战死几十万人,城门失守,蛮族一路南下,奸/氵壬掳掠无恶不作,叫人怎么回去?”
 
“我们不只是逃瘟疫,蛮兵太凶残了,砍下人头踢着玩儿。”
 
……
 
什么乱七八糟的?
 
容佑棠一头雾水,困惑拧起眉头,高声问:“蛮兵?哪儿来的蛮兵?”
 
“西北的啊。”灾民们趁乱,争先恐后地告知:
 
“前两日那些畜生半夜里偷袭,杀了我们十几人。”
 
“来无影去无踪,自称是探路前锋。”
 
“探路的回去后,肯定引来大批蛮兵。”
 
“他们说太子阵亡了。”
 
……
 
太子阵亡?
 
容佑棠勃然变色,不假思索,脱口厉声驳斥:“住口!简直一派胡言!谁说太子……太子好端端的,隔三岔五发回捷报,估计不日便可凯旋,居然有人造谣其阵亡?”
 
“哪个吃了熊心豹胆在嚼舌根?太子是庆王殿下,驰骋沙场立下无数战功,名震八方!区区北蛮算什么?一早被我朝剿灭大半了。”朱彪怒火中烧,大吼维护主帅。
 
宋慎叹为观止,忍不住提醒:“诸位父老乡亲,你们倒是动动脑子,假如当真国破危亡,朝廷怎么可能拿出粮食药材、派几万人专门救灾?”
 
“就是啊。”韩鑫附和道。
 
居然造谣煽动灾民?想皇位想疯了?
 
容佑棠惊疑不定,面无表情,严肃吩咐:“你们互相转告,如果再让本官听见一句谣言,即刻杖责三十!现在,所有人原路返回,赶赴善宿驿站。”
 
旷野除了风吹草木外,鸦雀无声。
 
面面相觑的灾民们警惕戒备,一动不动。
 
韩鑫见状,再度拔刀,出鞘声尖锐刺耳,他持刀怒问:“谁想抗令?不想活了?”
 
第245章:恶化
 
锋利长刀寒光刺眼, 吓得前方灾民惊恐后退,后方灾民茫然伸长脖子观望,无措杵着,堵住了去路,两方推推搡搡,轰然爆发争执, 场面瞬间变得混乱。
 
“韩将军!”
 
容佑棠沉下脸, 扭头质问:“请即刻收起你的兵器,还不是动武的时候!万一吓着老百姓、造成拥挤踩踏,伤亡谁负责?”
 
“……我没想动武。”韩鑫悻悻然收刀,有些难堪。
 
容佑棠迅速翻身上马, 扬起柔韧的马鞭,半空中狠狠一甩,发出“噼啪”尖锐爆响, 他高声大喝:
 
“肃静!”
 
“都给我站好了,不准谩骂推搡!”
 
朱彪和宋慎等人见状忙效仿, 策马散开,纷纷挥舞鞭子大吼, 好半晌,才阻止了眼前的混乱。
 
容佑棠板着脸,扫视片刻,当机立断地吩咐:“朱将军,烦请你派兵围拢老百姓,并亲去最前方带路, 我们押车断后,有情况随时来报。”
 
“行!”朱彪痛快点头,北营军纪严明训练有素,统领一声令下,便全力执行。很快的,马蹄声连成片,红褐戎装奉命四散,士兵甩着马鞭沿路呼喊,逐渐围拢灾民,朱彪则领着一队剽悍精锐,打马飞奔至前方,软硬兼施,发动灾民跟随大军往回走。
 
容佑棠极目眺望,按捺急切等候前锋先行,他俯视几眼,收到无数敢怒不敢言的眼神,刹那愣了愣,暗中叹口气,略一沉吟,下马拎着鞭子走到一户百姓跟前:中年妇人头发乱蓬蓬,蓝色衣衫洗得发白,她抱着一婴儿、牵着一男童,背负硕大包袱。
 
“大姐,”容佑棠温和问:“这两个孩子是你的谁?”
 
妇人战战兢兢,护着儿女连连后退,戒备地答:“我的儿子和女儿。”
 
宋慎凑近一看,顿时叹息,指着男童手臂的猩红斑点说:“大姐,这孩子染病了,不知你和你女儿怎么样?倘若没被传染,必须分开,及时诊——”他话没说完,已经懂事的男童便恐惧大哭:
 
“娘!娘!我没病,你别扔下我呜呜呜~”
 
下一瞬,周围灾民大惊失色,忙不迭奋力避开,唯恐沾染瘟疫,同时面露嫌恶埋怨之色。
 
“胡、胡说!你胡说,我儿根本没病,他只是被蚊子咬了。”妇人眼眶泛红,搂紧儿子,绝望无助地否认。
 
容佑棠无法妥协退让,义正辞严道:“染病就是染病!别慌,朝廷有粮食和药材,还派了几百名大夫,孩子病了,拖着能好吗?妇道人家带俩孩子不容易,来人,带她去后头坐马车板子,车夫步行。”
 
“是!”近卫领命,不由分说抢过妇人背着的包袱,说:“跟我来。”
 
“哎——我的东西!”妇人慌乱无措,急得直流泪,咬唇打量宋慎,小心翼翼问:“你、您是大夫?”
 
宋慎点点头。
 
容佑棠严肃介绍:“这位是宫廷御医,专门给皇室治病的,医术精湛,他师父对伤寒很熟悉,乃一代神医。”
 
宋慎昂然挺立,十分配合地作高深莫测状。
 
妇人诚惶诚恐,谦卑弯腰,忽然扯着儿子双膝跪下,坦承哭求:“孩儿他爹染病没了,遗体寄放在秋岭义庄,我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张家的香火可就断了呀!求神医大发慈悲救命,如果能好,我们娘仨今后给您做牛做马!”语毕,她拼命磕头,晃得襁褓里的婴儿发出微弱哭声。
 
宋慎忙一把搀起,顺便掀开襁褓探视婴儿、又给妇人诊脉,凝重说:“你母子三人均已染病,无需分开。等到了善宿驿站安顿后,我会给发对症药。”
 
“真的吗?要钱不?我——”
 
容佑棠明确打断:“朝廷关切百姓遭了疫病,及时拨粮发药,不要钱,但要你们听从指挥,严禁趁乱闹事。”
 
“民妇不敢,绝对不闹事!多谢大人、多谢神医,多谢军爷们。”逃难多日的妇人感激涕零,她已是强弩之末,别无选择。
 
容佑棠满意颔首,吩咐近卫:“给她些吃的,带她去后头坐车。”
 
“遵命!”
 
妇人领着儿女,千恩万谢地离去。
 
容佑棠底气十足,郑重推出宋慎,正色道:“诸位,你们都看见了,宋大夫为什么敢碰触伤寒病人?因为他医术高超,不惧瘟疫,我们大夫有自保的本事、自然就懂医治。听着,愿意从命的,朝廷无偿给治病,违抗命令的,鞭打二十!”
 
灾民们狐疑忐忑,交头接耳。
 
宋慎肘击朋友,朝远处撤退的人潮努努嘴:“朱将军劝成了,咱们跟上吧。”
 
容佑棠点点头,上马“噼啪”一甩鞭子,严厉喝令:“转身!原路返回!违令者鞭二十,有想试试的,现在就站出来。”
 
唉——
 
前排人最先胆怯,败下阵,不得不转身,其余灾民束手无策,陆续顺从,闷声跟随。
 
容佑棠悄悄吁了口气,浑身大汗,解下水囊猛灌了几口。宋慎策马靠近,小声提醒:“病人太多了,药远远不够,你催一催京城,立等着救命呢。”
 
“我明白。”容佑棠抬袖擦汗,立即嘱咐韩鑫:“韩将军,烦请你派人即刻往淳鹤、秋岭、善宿三地报信,督促官府速速禀明疫情,我好估算着请朝廷尽快下发后续赈灾物品。”
 
韩鑫略侧身,垂眸道:“卑职这就去办。”
 
午后烈日高照,灾民们长途跋涉,疲惫至极。
 
虽然绝大部分人忌惮畏缩,但总有胆大的。出发两刻钟后,一中年人咬咬牙,掉头小跑麻利下跪,认准容佑棠,哀求道:“钦差大人,草民的老娘今年六十多岁了,又是病又是饿,实在走不动了,求您行行好、发发慈悲,也赏她一块车板子吧!草民给您磕头了。”说着,他毫不含糊,结结实实磕响头。
 
“人在哪儿?”容佑棠扫视一眼,对方急忙起身,从妻子手上接过病弱的白发娘亲,紧张说:“大人,您瞧瞧,草民没撒谎。”
 
善宿驿站距此处不足二十里,顺道捎带而已,容佑棠爽快答应:“来人,给老人家挪一块车板子。”
 
“是!”
 
如此一来,其余灾民纷纷放胆,争先恐后,抢着把自家的老弱幼童往前送,容佑棠挥挥手,近卫营心领神会,尽力对比一番后,每辆车板上都坐了一两个重病老弱,车队平稳前行,将士们秩序井然,渐渐安抚了民心。
 
夜间·驿站
 
“大人,灾民一时间无法接受,吵得快掀翻屋顶了。”
 
“兹事体大,无论亲属如何哭闹,一旦确诊染病,必须将其隔开,我们会给药,至于康复与否,只能看个人的命。”容佑棠推开门口,手握一叠重要公文。
 
“唉,别无他法。”
 
“文书派人送回京了吗?”容佑棠嗓音沙哑。
 
“酉时一刻六百里加急发出,估计后日抵达京城。”
 
“很好,忙去吧。”
 
“是!”参将匆匆告退,宋慎以肩膀抵开房门进入,他脚不沾地忙了半天半晚,抽空上楼用晚膳,首先撩水用力洗脸,问:“你喝药了没?”
 
“喝了,你呢?”
 
“这可不敢忘。您把我夸成在世华佗,如果染病,岂不笑掉别人大牙?”宋慎无奈自嘲,关切问:“哎,那什么塞外蛮兵残杀百姓一事,究竟是真是假?我在大堂坐诊的时候,听病患说得像模像样的。”
 
“是真的。”
 
“啊?!”正擦脸的宋慎震惊回头。
 
容佑棠抖抖案卷,缓缓告知:“楼下灾民分别来自多个地方,据初步分析:灾民是被人故意煽动、驱赶、引导成一股的,其中两次歇脚时,半夜被蛮族武夫偷袭追杀,目前被害二十七人。”
 
“……太耸人听闻了!”宋慎呆了呆,丢下湿帕子,落座方桌前,饥肠辘辘却无心吃饭。
 
容佑棠揉捏眉心,一脚勾了圆凳坐下,压着愤怒说:“二十七条死于非命的尸体现存于善宿州府,可惜咱们没空,只能给地方官府派些人手,督促其尽快破案,否则任由谣言流传开去,后果不堪设想。”
 
“有些人简直——”宋慎语塞,屈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容佑棠会意,叹道:“许多老百姓大字不识一个、从未离乡,被迫逃难时,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缺乏理智,往往稀里糊涂跟着人群跑。”
 
“唉!”
 
宋慎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抄起筷子,催促道:“吃饭吃饭,吃饱了再治病,顺便辟谣!”
 
与此同时,京城已人心惶惶。
 
乾明宫彻夜长明。
 
“荒谬至极!”
 
“那绝对不可能!三哥前阵子还告知一切安好,怎么可能……大败阵亡?”
 
瑞王心如擂鼓,轻声道:“我怀疑,西北军情被人扣压了,但不知具体哪一环出了问题。”
 
“也许太子殿下发回了重要消息,可我们没收到。”定北侯焦急扼腕。
 
“疯了,有人彻底疯了。”五皇子喃喃自语。
 
瑞王注视郭达,肃穆叮嘱:“如今靠君子动口已镇不住局面,你千万要警惕,必要时直接动武,无需请示。”
 
“多谢殿下特许。”郭达下颚紧绷。
 
五皇子随即吩咐:“此外,你再挑几批可靠之人,分散秘密赶往西北打探真相,切记!别住驿站。”
 
“是!”郭达起身。
 
瑞王勉强平静地催促:“去吧。”
 
事实上,被无数人忧虑牵挂的太子已星夜兼程回京,抵达丰泰县,因驿站相距甚远,遂夜宿山庙。
 
赵泽雍盘腿,席地而坐,对着篝火一丝不苟地擦拭长刀,低声问:“此处距离淳鹤多远?”
 
“约五十里。”
 
赵泽雍抬头,若有所思望向庙外夜空。
 
亲卫统领谢霆头皮一紧,脱口劝:“伤寒是瘟疫,您切莫以身犯险,朝廷会救灾的。”
 
“也不知救得怎么样了。”赵泽雍神色凝重,闪烁雪亮寒光的长刀徐徐入鞘。他刚收好心爱兵器,门外忽然有亲卫略显急切地求见:
 
“谢哥,我有要事禀报公子!”
 
赵泽雍直接开口:“进来。怎么了?”
 
亲卫单膝下跪,一脸的匪夷所思,细细告知:“公子,属下们分散四周巡卫时,发现一群头发剃成北蛮式样的人,手持刀剑鬼祟可疑,直奔此庙,故来不及请您示下,弟兄们擅作主张把人拿下了,经搜查,他们马兜里还藏着蛮族戎装!”
 
“蛮人?”赵泽雍惊诧起身。
 
“看着像是中原的长相。”
 
赵泽雍沉声吩咐:“把他们带上来!”
 
第246章:重逢
 
“老实点儿!”
 
“问什么答什么, 别耍花招。”
 
……
 
身穿便服的禁卫押着一群捆绑堵嘴的俘虏,强硬推进庙门,为首者原本拼命挣扎,可抬头一见赵泽雍,登时双目圆睁,下意识后退, 惊恐万状。
 
静默瞬息, 为首的俘虏忽然脸颊腮部微动——
 
电光石火间,谢霆眼疾手快,抢步上前,迅猛抬手卸掉对方下巴, 横眉立目质问:“想自尽?你认识……我们公子?跪下!”
 
什么公子?他分明是太子!为首的俘虏脸色灰败,颓然跪坐,嘴咧着流口水, 瑟瑟发抖。
 
“都跪下!”、“跪好了!”众亲卫霎时全神戒备,下手不再留情。其中两名亲卫捧着一堆袍靴, 双手呈上,简要禀明:“公子, 这些全是从他们马兜里搜出来的,经辨认,此样式属于北蛮全克尔族。”
 
赵泽雍一言不发,以刀鞘挑起衣袍翻看,而后审视俘虏,半晌, 挑了个抖若筛糠的,下巴一点,谢霆便会意,伸手解开那名俘虏嘴上的布条,吩咐道:“问你什么就答什么,如果有半句假话,大卸八块丢到山里喂狼!”
 
“千、千万别,这位大哥,有话好说,好说。”俘虏脸色惨白,他根据头领的神态,毫不犹豫选择识时务,哀切求饶:“公子饶命,我冤枉啊!头发是汪老大叫人给剃的,衣衫靴子也是他弄的,我穷困潦倒,挣些活命银子,只负责恐吓而已,绝对没有滥杀无辜!”
 
赵泽雍目光如炬,威严问:“恐吓谁?滥杀了哪些无辜?”
 
“这、这……我……”
 
“唧哝什么?快回答!事后若被查出撒谎,你逃去天涯海角也没用。”谢霆咬牙,怒目瞪视。
 
“我说我说!每次事前,汪老大指定方向,叫我们先上,恐吓驱赶逃难的灾民,他们断后,似乎、似乎杀了不少人,但那些统统与我无关!”
 
“驱赶灾民?杀灾民?”谢霆吃惊地愣住了,他原以为只是凑巧抓获一群趁乱打劫的匪寇。
 
赵泽雍脸色一变,沉声问:“躲避疫病的灾民吗?你们把人朝哪个方向驱赶?”
 
俘虏见风使舵,下定决心立功赎罪,躲躲闪闪告知:“我什么也不懂,但偶然听见汪老大说,要尽量把灾民赶去京城——啊!饶命,公子饶命!”
 
赵泽雍勃然大怒,一脚踹翻作恶多端的凶徒,怒问:“说!你们今夜原计划是什么?残杀无辜?”
 
“不不!”
 
俘虏蜷在墙角,竭力辩解:“朝廷派了几万兵来救灾,官府向钦差求助,求得一队援兵,正四处搜捕我们,汪老大害怕了,带我们去昉净山的寺庙剃度出家,等风头过去了再还俗。公子,小人所言句句属实,求您开恩饶恕,我手上没沾人血,只是一时糊涂、财迷心窍——”
 
赵泽雍冷冷打断:“赈灾大军现在何处?钦差是谁?”
 
“大军今儿中午到的,驻在善宿驿站,汪老大骂钦差‘姓容的’。”
 
“姓容的?”谢霆想了想,耳语道:“公子,应该就是容大人了,朝廷上下没几个姓容的。”
 
赵泽雍蓦然心弦一紧,面无表情地命令:“把他们带出去,仔细审一审,问清主使、同伙以及犯案,其余关键也别忽略,不得有误。”
 
“是!”谢霆斗志昂扬,迅速调整防卫,押着俘虏往庙后空地而去。
 
“慢着。”
 
谢霆忙止步转身,恭谨垂首。
 
“留活口。”赵泽雍叮嘱。
 
“是。”
 
两日时间一晃而过
 
脸红脖子粗、瘫软晕厥、捶地恸哭、下跪哀求……
 
自从抵达疫病区,容佑棠一天到晚被哭喊声包围,忙得不可开交,嗓音嘶哑变调,关切问:
 
“染病的弟兄们好些了吗?”
 
“宋大夫不愧是神医!”朱彪由衷钦佩,赞不绝口道:“病人服了药后,除了过于老迈衰弱的,一般都有好转,依我看呐,这场瘟疫很快能收场。”
 
“但愿如此。”
 
容佑棠推开门,又问:“上午有多少不治身亡的?”
 
朱彪当即皱眉,耳朵嗡嗡响,正色答:“有五个。死者亲属打滚恸哭、疯狂指责,骂朝廷援救迟了、骂大夫庸医、骂老天爷不开眼,夺走无辜性命。”
 
容佑棠十分同情,但无可奈何,拍拍同伴肩膀,劝慰道:“人面对生离死别时,激动失态是难免的,咱们领朝廷俸禄、为朝廷分忧,只能谅解包容。待回京后,烦请把立功弟兄的姓名给我一份儿,我一定为其奏请封赏!”
 
“您这是哪儿的话?不过挨些白眼责骂而已,无所谓,想想老百姓糟了瘟疫、家破人亡,我们还有什么不能谅解的?”朱彪疲惫抹了一把脸。
 
容佑棠倒了两杯茶,轻声告知:“朝廷非常重视疫病,虽然粮食还在筹措,但相关药材已经连夜送来,估计不出三日就到了。”
 
“是吗?好极!”朱彪高兴一击掌,焦头烂额道:“秋岭和淳鹤的知府不停打听、拐弯抹角地质疑,烦得很,活像咱们有药故意不给似的!难为您一次次耐心解释,换成我,可能得吵一架。”
 
容佑棠喝茶润了润嗓子,指向自己的喉咙,苦笑表示:“听听我这破锣嗓子?唉,想吵也没力气。”
 
朱彪欲言又止,眼珠子转了转,小心翼翼问:“大人,卑职说句实话,您这脸色有点儿差啊,莫非没按时服药防疫?”
 
容佑棠忙答:“一日三碗,从未停歇,谁敢毁了宋大夫的名声?”
 
“那倒也是。”朱彪点点头,却仍担忧,诚挚地提醒:“以防万一,待会儿等宋大夫忙完,您记得请他把把脉,图个放心。”
 
容佑棠欣然接受:“多谢。对了,韩将军呢?”
 
“他啊,”朱彪忍不住一撇嘴,语调平平说:“还在善宿府衙呢,说是调查城里的疫情。”呸!分明是嫌弃此处喧闹脏污,生怕染病。
 
容佑棠神态如常,温和道:“辛苦将军了,委屈弟兄们任劳任怨,否则我和宋大夫一准儿被拉扯撕成碎片。”
 
“应该的,勠力同心共渡难关嘛。”朱彪不好意思地憨笑,肤色黝黑牙齿雪白,很是淳厚。
 
容佑棠刚想开口,窗外风里却突然飘来响亮锣声,极为突兀,他吓一跳,疾步行至窗口探看,疑惑问:“谁在敲锣?”
 
“不知道啊,闹瘟疫到处死人,谁家有心思办喜事儿呢?够勇敢的。”朱彪啧啧称奇,探头朝官道方向张望,很是诧异。
 
“听着不像是喜乐。”容佑棠说,他茫然不解,凝神眺望:
 
只见驿站旁边的官道上,一整齐肃然的队伍正浩浩荡荡而来:打头的官府衙役鸣锣开道、高举书写“巡抚”“回避”、“肃静”等字眼的牌子,并有大批带刀捕快充任护卫;
 
中间是高大宽敞的朱漆马车,被威猛壮汉围得严严实实;
 
后方则是七八顶官轿,并一串囚车,车里是镣铐加身的犯人。
 
“好大的阵仗!”
 
“哎,原来是巡抚,怪不得。”容佑棠恍然大悟,赶紧戴上官帽、整理仪表,想当然地说:“巡抚视察疫情来了,朱将军,咱们下去瞧瞧。”
 
“行吧。”朱彪打了个哈欠,兴趣缺缺,抱着手臂,边走边说:“愿意冒着染病的可能出巡,还算尽职爱民,值得相迎。”
 
“当地巡抚姓钱,大名钱怀河。”容佑棠顺势告知。
 
朱彪随口道:“哦,钱大人。”
 
少顷
 
两人刚快步行至驿站门口,抬眼便是黑压压大片人头,众星捧月一般,簇拥巡抚钱怀河。未染病的灾民们好奇出动,挤得水泄不通,争相目睹巡抚风采,交口议论。
 
容佑棠微笑靠近,拱手客气道:“在下容佑棠,您想必就是巡抚钱大人吧?幸会。”
 
钱怀河眼睛一亮,竟格外谦和,他快步相迎,亦拱手:“幸会幸会!抱歉,钱某人来迟,真是辛苦钦差和将士们了。”
 
容佑棠暗暗惊奇,客气道:“为朝廷办事乃职所应当,钱大人公务繁忙,能抽空冒险来巡已是极难得。请进,疫情公文都在楼上。”
 
“商谈救灾之前,本官有一件要紧事儿宣告。”钱怀河义正辞严,余光悄悄瞥向马车。
 
容佑棠一怔,忙请教:“不知是何事?可与救灾相关?”
 
“疫病突发后,百姓们惶恐,举家外出避难,期间有人财迷心窍,趁机兴风作恶,夜半劫杀灾民,残害无辜二十七人!”钱怀河慷慨激昂,抬手遥指马车后的囚犯,大义凛然道:“幸而天网恢恢,经官府和容大人借出的精兵连夜搜捕,现已悉数擒获凶犯!人证物证俱全,死者家属也指认了,确凿无误。”
 
唉哟?
 
围观灾民顿时沸腾了,群情亢奋,一窝蜂拥去鄙夷谩骂囚犯。
 
“肃静!”
 
“不得推搡!”
 
……
 
捕快们急忙呼喊疏散,竭力维持安稳。
 
“诸位请看,囚车角落里堆着的衣衫、靴子,是他们作案时穿的,冒充蛮人杀害无辜,还造谣生非、诅咒太子,罪大恶极!众所周知,太子殿下用兵如神,西北一战大获全胜,蛮人惨败称臣,目前,得胜之师已经凯旋了,谁敢再传谣言,本官严惩不贷!”钱怀河声如洪钟,威风凛凛地大吼。
 
西北大捷?
 
太子回京了?
 
容佑棠欣喜又疑惑,下意识走向钱怀河,迫不及待想打听详情,但拥挤中不慎踩了一名捕快,正欲解释时,对方转身露脸,赫然是谢霆!
 
“你——”
 
容佑棠瞠目结舌,暗忖:难道世间有模样如此相似之人?
 
谢霆忍笑,耳语说:“容大人,别来无恙。”语毕,他不露痕迹地朝马车一瞥。
 
殿下在车里?
 
容佑棠顿感荒谬,震惊之余,他匆匆打量马车周围的“捕快”:相熟的亲卫们绷紧脸皮,眼里纷纷涌出笑意。
 
两刻钟后
 
钱怀河率领地方官巡视灾民,并商讨疫情,马车进入驿站后院,重兵守卫。
 
“放心,公子都安排妥当了。”
 
容佑棠拎着食盒返回卧房,轻声道:“疫病尚未消除,实在是危险!”
 
谢霆笑着没接腔,于门前止步,说:“大人,请。”
 
容佑棠颔首,深吸了口气,屈指敲门,还没开口,房中已先传出久违的低沉嗓音:
 
“进来。”
 
第247章:宫变
 
“吱嘎”一声, 容佑棠推开房门,朝谢霆微笑了笑,迈进门槛反手掩门,定睛一看:
 
只见庆王端坐书桌后,正单手翻看公文,他身穿墨蓝宽袍大袖, 镶银滚边, 不怒而威俊朗非凡。
 
赵泽雍闻讯抬头,合上文书,四目对视半晌,他低声说:“过来。”
 
容佑棠目不转睛, 他刚应酬完巡抚,身穿三品绯红官袍,领口处里衣胜雪, 文雅俊美,风度翩翩。
 
对方并未及时回应, 赵泽雍毫不生气,又问:“食盒里装着什么?”
 
“哦!”
 
过于震惊的容佑棠如梦初醒, 难掩激动欢欣,郑重其事道:“恭喜殿下!祝贺您再一次击败蛮兵,平安凯旋!”
 
“免礼。”赵泽雍起身搀扶,眼里笑意涌动,深邃专注。
 
“这、这……”容佑棠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快步行至桌前, 揭开食盒,首先捧出一碗药,急切催促:“来,先喝药再用饭,疫病尚未消除,殿下忽然驾到,太危险了,宋慎非常担忧,我们怕极了你染病!歇会儿就走吧,回京城去,此处不宜久留。”
 
赵泽雍端着药,叹道:“本王才刚到。”
 
“太子安危关系大局,不允许分毫差池。自广平王被害后,瑞王殿下他们日夜提心吊胆,焦急盼望你回京主持朝局,唉,现在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我离得远,很多话不便去信询问,只能干着急。”容佑棠话匣子一打开,滔滔不绝而不自知。
 
“辛苦你了。”赵泽雍放下药碗,又被塞了清水漱口,甚至有蜜饯甜嘴,他不嗜甜,但心暖而软,歉意告知:“形势紧迫,我确实不能久留,只是稍作歇息,申时中和钱怀河一同离开,那些装神弄鬼的凶犯是碰巧抓的,顺道辟谣,有助你们救灾。”
 
“原来犯人是殿下抓的?”容佑棠着实意外。
 
赵泽雍全程垂放左手,简单解释:“他们自投罗网。”
 
“总之,心狠手辣残杀无辜之徒,死不足惜。”容佑棠深恶痛绝,陆续从食盒里拿出一盆米饭、两副碗筷、三小蝶菜,招呼道:“出门在外,赶路只能随便吃点儿。”当他合上食盒时,忽然定住了,整个人一动不动。
 
“怎么了?”赵泽雍敏锐扭头,他自行寻了盥洗架,单手洗脸擦手。
 
糟糕!
 
——我太高兴了,竟没顾忌陛下已驾崩,只字未提,真是失礼啊。
 
容佑棠十分懊悔,皱眉自责片刻,斟酌措辞时抬首凝望,忽然发觉不妥,疾步靠近问:“你的左手怎么了?”
 
容佑棠弯腰凑近,闻到淡淡金疮药味儿,霎时紧张,忙问:“负伤了?严重吗?”
 
赵泽雍顺势松开帕子,任由对方帮忙擦手,安慰道:“只是皮肉伤而已,快痊愈了。”
 
容佑棠没说话,认真细致为其擦洗,许久,轻声说:“抱歉。”
 
“嗯?”赵泽雍诧异挑眉,轻轻抚摸对方脸颊,再度说:“瘦成这样,真是辛苦你了。”
 
容佑棠把帕子晾回原处,却内疚道:“抱歉,我们并非故意隐瞒,当时只是担心你在西北独自哀伤、影响征战。”
 
一阵静默后
 
赵泽雍肃穆说:“壬寅月,壬午日,丑时三刻。”
 
“没错。殿下请节哀。”
 
“父皇……走得如何?”赵泽雍艰难询问。
 
容佑棠毫不犹豫答:“可称作安详,未遭受痛苦折磨,他留有遗诏,您得尽快回京,以防有人不择手段,五殿下他们快撑不住了。”
 
赵泽雍点点头,眼神有些发直,突然单臂拥抱对方,用力搂紧,痛苦说:“出征之前我已有所预料,但总盼着、总盼着父皇能撑住……让我送最后一程,多磕几个头。我不孝,心里明明清楚,可还是走了。”
 
容佑棠双手回抱,耳语宽慰道:“切勿自责!当初完全是迫不得已,我们都明白,陛下也很理解,他清醒时对太子赞赏有加,还后悔册封晚了,以致被动。别难过,孝顺在心,待举行国丧时您再叩首跪别,陛下一定会谅解的。”
 
两人静静相拥,足足一刻钟,
 
赵泽雍勉强平复哀伤,抬袖按了按眼睛,推着对方落座,嘱咐道:“先用膳,知道你忙。宋慎呢?”
 
“他住西廊,这会子应该也在吃饭,约好稍后给你诊脉。”对方忍下悲恸,容佑棠便顺势揭过,转而谈其它。
 
“嗯。”
 
二人对坐,同食粗茶淡饭。
 
由于对方负伤,容佑棠盛饭后,频频帮忙夹菜,彼此有千言万语,可惜短暂相聚,不知该先说哪些,匆匆果腹后,只能抓紧谈公事。
 
“殿下回京后还有得忙。”容佑棠喝了口茶,忧虑重重,谨慎道:“广平王被害一案尚未水落石出,陛下驾崩前授意秘不发丧,具体如何昭告天下还需斟酌,幸而瑞王殿下和鲁老等人心知肚明,有他们帮腔,事情好办了。”
 
赵泽雍颔首,长叹息:“真没料到,兄弟当中,竟是二皇兄——”他克制地停顿,无可奈何。
 
“我们也没想到,可那就是事实。广平王遗体尚未下葬,所以待办的国丧就有两个,不过一切都得等太子继位再说,皇位空悬大不妥。”容佑棠十分清醒,坦率直言:“今日擒获的凶犯,冒充蛮兵残杀无辜,背后明显有人指使,但只能暂定谋财害命罪,不宜大动干戈,以免打草惊蛇。”
 
——否则若是查出姓赵的主使,便是骨肉相残,争夺皇位的丑陋内情将闹得世人皆知,皇室必然蒙羞,还恐牵涉众多陈年旧案,绝非轻巧,具体只能等新皇坐稳龙椅后再商议。
 
“本王已提醒钱怀河灵活处决,其实他原就没打算彻查。”
 
“无非怕惹祸上身。”容佑棠话音刚落,房门被敲响,宋慎如约来见。
 
“进来。”
 
宋慎提着药箱:“草民参见殿下。”
 
“免礼,坐。”赵泽雍满意赞道:“经此一疫,你的医术越发精湛,把太医院都比下去了,值得封赏。”
 
宋慎刚坐下就吓得站起来,立即强调:“我不进太医院!”
 
“为什么?”赵泽雍温和问。人之常情,有如此名医,他自然想委以重任留用。
 
宋慎坦荡荡解释:“多谢殿下赏识,可惜草民是江湖草莽,无拘无束惯了,觉得还是待在宫外自在些。请伸手,给您把把脉。”
 
容佑棠意味深长笑了笑,没说什么。
 
“罢了,横竖你长居京城,不进宫也行。但紧急召请时,还望你不要推辞,诊金一定丰厚,绝不亏待。”赵泽雍面色如常,不屑以权压人。
 
“谢殿下谅解。”宋慎一心多用,暗中嘟囔:怎见得就长居京城?我的师门远在南境,每年都要回去祭拜先祖,快马加鞭,往返至少月余……唉,确实不能久别,否则他又等得心急,寝食难安胡思乱想……
 
好半晌,宋慎才收手。
 
容佑棠屏息问:“怎么样?”
 
“殿下体质强壮,挺好的,胳膊刀伤再过几天即可痊愈,但长期殚精竭虑,难免有损底子,安稳后尽量多休息,缓一缓,养足元气。”宋慎提笔蘸墨,埋头开方,龙飞凤舞疾书半页,塞给谢霆,叮嘱道:“防疫强身,你们毕竟途径了此地,都按我写的服药吧,别掉以轻心。”
 
“哎,您说得对。”谢霆小心翼翼收好药方。
 
容佑棠扭头看了看天色,虽然遗憾不舍,但仍提醒:“殿下,申时过了。”
 
“嗯。”赵泽雍顿时皱眉。
 
谢霆感激地松口气:他本欲提醒,却忍着没吭声,生怕打搅太子和、和心腹谈话。
 
“恭贺太子殿下凯旋,祝您一切顺利。”宋慎起身,抱拳道:“如果没有其它吩咐,草民告辞了。”
 
“忙去吧。”
 
宋慎提着药箱,谢霆主动相送,识趣地回避。
 
卧房内仅剩二人相对。
 
容佑棠打起精神,轻快催促:“既然和钱大人约定了,那这就下去吧,从后门走,马车就在后院,幸好韩鑫及其亲信都在善宿城里,否则一眼就能认出你。”
 
“认出也无妨。”
 
赵泽雍重重搂抱对方,拇指轻轻拂过对方脸颊。
 
“怕不怕?我浑身上下沾满了伤寒病气。”容佑棠严肃恐吓。
 
赵泽雍挑眉:“文弱钦差没染病,本王怕什么?”
 
“……您这是轻视我啊?”容佑棠失笑。
 
赵泽雍没说话,吻了吻对方额头,一触即分,低声嘱咐:“多保重,早日回京。”
 
“好。”
 
“我得出发了。”
 
“走!”容佑棠主动牵起庆王的手,十指紧扣,送对方登上马车后,又行至前门,与众人一道,送别巡抚的车驾,佯作若无其事,继续忙碌。
 
一别京城数月
 
赵泽雍率领部下星夜兼程,夜晚抵达京郊,深思熟虑后,遣几名亲卫悄悄进城报信,他打马去了北营。
 
与此同时
 
“刺客!”
 
“抓刺客!”
 
“他们往乾明宫去了!”
 
……
 
大呼小叫声响彻夜空,惊醒了无数人,瑞王急忙下床,一出门,险些撞上隔壁屋冲出来的五皇子!
 
“哪儿来的刺客?”五皇子衣衫不整,心如擂鼓问:“听动静,怎么都朝乾明宫去了?”
 
第248章:逼宫
 
“刺客行迹败露于东太阁后的假山, 大肆杀害值夜太监,而后潜逃,据目击者称,蒙面刺客共五人,均武艺高强,其中两人背负包袱, 不排除有盗窃珍宝的可能!”报信者喘吁吁, 白着脸满头大汗。
 
禁军统领曹立群横眉立目,厉声问:“五个蒙面刺客?那他们现在何处?”
 
“沿途弟兄们一接到呼救便立刻围捕,但刺客似乎很熟悉皇宫,无比狡猾, 两名自南安门附近翻墙跳进后宫,其余三名正逃向乾明宫。”
 
“什么?”
 
曹立群倒吸一口凉气,劈头怒斥:“混账!沿途那么多禁军把守, 居然拦不住五个刺客?任由他们逃进后宫、逃向乾明宫?”
 
“卑职知错,求统领息怒——”
 
“息怒个屁!今晚若是出事, 咱们都别想活了,统统洗干净脖子等死吧!”曹立群黑着脸, 转身疾冲,当机立断道:“薛峥,你负责搜捕后宫刺客,其余人随我去乾明宫护驾!”
 
“是!”
 
与此同时,乾明宫前已乱成了一锅粥。
 
“站住!”
 
“无旨无诏,任何人不得踏进乾明宫半步!”卓恺悍然拔刀, 率领手下强硬拦在宫门口。
 
大皇子负手昂然,高声质问:“众目睽睽之下,刺客闯乾明宫如入无人之境,你们口口声声守卫宫廷,却连刺客都拦不住,究竟干什么吃的?简直废物!”
 
“殿下息怒,卑职等人严密巡守乾明宫,虽听见外头嚷‘抓刺客’,但此处尚未发现任何蛛丝马迹,为何有人一口咬定——”
 
大皇子怒目而视,气势汹汹打断:“你疏于职守,还有脸狡辩?既然有人指出刺客逃进乾明宫,为了陛下安危,难道不应该及早搜查?万一惊扰圣驾甚至行刺,谁负责?”
 
卓恺满腹疑团,不卑不亢答:“等事态平定后卑职自当请罪,大殿下稍安勿躁,禁军正全力搜捕,擅闯皇宫的刺客必死无疑,您贵为皇子,怎能以身犯险?而且,卑职已派人速报瑞王殿下和五殿下——”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指挥本殿下?”
 
大皇子登时暴怒,眼神阴冷,自觉被轻蔑鄙视,恍若遭受奇耻大辱,双拳紧握筋脉浮凸,恨不能当场把人碎尸万段!
 
卓恺忙解释:“您误会了,卑职自知低微,岂敢号令皇子?但无旨无诏,请恕卑职按律不能相让。”
 
大皇子耐心告罄,激昂逼问:“此乃陛下寝宫,如今被刺客闯进去了,你们不赶紧捉拿刺客,只顾阻挠本殿下救驾护驾,到底是何居心?莫非刺客是你们故意放进去的?”
 
“绝无可能!”
 
救驾?护驾?
 
据近期暗中观察,陛下可能已驾崩了,只是尚未昭告天下——我是外人都能猜到,你是皇长子,岂会不知?今夜率众强闯皇帝寝宫,你想干什么?
 
两方对峙,黑压压一片禁军拥护大皇子,剑拔弩张。
 
卓恺势单力薄,越想越心惊!然而,不等他设法斡旋,大皇子便一声令下:
 
“你们都看见了,此人极力阻挠救驾,分明与刺客串通勾结,居心叵测其罪当诛!所有人听着,你们立功的机会到了,上!诛杀刺客保护陛下!”
 
大皇子面无表情,用力一挥手,其周遭禁军听令拔刀,咬牙冲击宫门。
 
“住手!”
 
“你们疯了?”卓恺大惊,被迫挥刀向同袍,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很快的,不停有人中刀或倒下,鲜血四溅,混乱不堪。
 
瑞王和五皇子等人火速赶到,不明就里,误以为禁军正和刺客打斗,遂尚未站稳便连声大喊:
 
“保卫乾明宫!尽量生擒刺客!”
 
“曹统领呢?赶紧叫他来。”瑞王话音刚落,跑了几步,一眼看见突兀出现的长兄,当即疑窦丛生,慌忙止步并拽住弟弟。
 
“大、大哥?”五皇子气喘吁吁,震惊后旋即回神,先发制人问:“宫门早已落锁,深夜无诏令,敢问大哥如何进宫的?”
 
“刺客在哪儿?是谁让禁军互相残杀的?”瑞王严厉喝问,目不转睛直视长兄。
 
大皇子激动亢奋得脸颊潮红,斜睨瞥视手足,冷冷道:“四弟、五弟,父皇的安危要紧,待拿下刺客后,为兄再同你们细说。”
 
“还不快住手?反了你们了?抗令者视为谋逆!”五皇子大喊。
 
然而,惨烈打斗仍持续,对方人多势众,卓恺及其同伴无法抵挡,节节后退。急怒交加中,卓恺大吼:“瑞王殿下、五殿下,请多多保重,恕卑职无能,今夜怕是要死在乾明宫门口了!”
 
皇宫另一处
 
寂静深夜里,曹立群心急如焚,率领部下驰援乾明宫。
 
忽然,当越过一道槛时,风里隐约响起轻微“噗”声,随即曹立群脖颈一凉,他诧异低头,转眼间利刃已划过、人身首异处,死不瞑目的脑袋滚地,黏稠鲜血自颈腔冲天喷涌,身躯晃了晃,继而颓然后倒,血溅三尺。
 
“啊——”
 
“大人?大人?”
 
“曹统领?”
 
“刺、刺客?快抓刺客!”
 
统领遇袭身亡,其余人吓得魂不附体,无人发号施令,霎时乱作一团。
 
此时此刻,北营远在都城北郊,入夜后除尽职尽责巡卫的士兵外,其余将士俱已入眠。
 
赵泽雍抬眼,眺望矗立于营区四角哨楼上熊熊燃烧的桐油锅,心下稍安——征战多年的人,手下握有精兵良将才踏实,对他而言,北营远比皇宫安全,所以他选择先亲自巡察军情。
 
夜色如水,马蹄铁除去,改为裹布,踏地轻巧,一行人逐渐靠近营门,大方把行踪暴露给哨楼卫兵。
 
身穿便服的赵泽雍单臂控马,于营门前下马步行,毫不意外,远远地被喝问:
 
“站住!北营重地严禁擅闯。”
 
“你们是什么人?立刻报上名来!”
 
谢霆眉眼带笑,忙快走一段,压低嗓门无奈道:“小兔崽子们,殿下凯旋了,还不快开门?”
 
“谢、谢——”门卫小头目惊喜极了,探头打量随后走进火光区的统帅及亲卫营,肃然起敬,当即闭嘴,慌忙打开栅门,带领手下单膝下跪,正欲欣喜大吼“恭贺殿下凯旋”时,却被赵泽雍低声阻止:
 
“免礼,别声张。”
 
“呃……是!”
 
“郭副将呢?”
 
“在营房。”
 
赵泽雍点点头,嘱咐道:“继续守卫营门,不得有误。”
 
“是!”卫兵们堪称兴高采烈,一举摆脱流传多时的“太子阵亡”谣言的折磨。
 
赵泽雍昂首阔步,气势如虹,路遇许多部下,不时止步慰问两句,行至郭达营房,径直推门而入。
 
下一瞬
 
“谁?!”
 
警觉的郭达被惊醒,一跃而起,本能地拔刀,待睁开惺忪睡眼后,吓得双目圆睁愣在原地。
 
“小二,”赵泽雍落座,自行倒茶,语意带笑:“睡迷糊了?”
 
“表哥?”
 
“真的是你!”
 
“我还以为自己做梦呢,你、你怎么突然回来了?连个招呼也不打!唉,我派去西北的人一个也没回来,担心得快不行了,我很想亲自去打探,可惜北营这么大个摊子不能丢下,真真急死人。”郭达欣喜若狂,把刀放回床上,赤脚飞窜,扑到表兄面前左右审视,说到最后,竟带了一丝哭腔。
 
赵泽雍拍拍表弟肩膀以示安抚,缓缓问:“京城也传闻我不敌阵亡?”
 
“可不嘛!谣言漫天飞,人心惶惶。”郭达使劲吸吸鼻子,亲昵挨着表兄,大倒苦水,迫不及待诉说:“太子出征后,有人疯狂作乱,广平王遇害,我和七殿下也险些死在南山。随之爆发瘟疫,容哥儿半是被迫半是自愿,主动请缨救灾,冒险以维护你俩的名誉。另有无数麻烦,一多半是人为所造,意图祸乱京都!瑞王殿下和五殿下坐镇皇宫,吩咐北营时刻待命,弟兄们夜里睡觉都不敢完全合眼,累得什么似的。”
 
“辛苦你们了。”赵泽雍叹息。
 
“辛苦倒无所谓,但自从和你失去联络后,我们就心慌了,特别煎熬。”郭达长长吁了口气,由衷慨叹:“幸亏太子平安凯旋!否则,天下都要乱了。”
 
赵泽雍正欲开口,却听见门外卫兵禀道:“启禀殿下,刘副将、凌参将等人求见。”
 
“传。”
 
“肯定是闻风来打探消息的,您露个脸,弟兄们就踏实了。”郭达抬袖按按眼睛。
 
果然!
 
七八个将领有的端茶、有的捧热水,个个不空手,当看见安然端坐的统帅时,险些喜极而泣,扑通下跪,激动哽咽道:
 
“末将恭迎殿下凯旋!”
 
“恭贺殿下!”
 
赵泽雍抬手虚扶:“都起来吧。”
 
“谢殿下!”
 
郭达心情好极,笑道:“少哭哭啼啼的,丢人!先让殿下洗洗风尘,赶紧叫厨房置几桌饭菜,给远道回京的弟兄们果腹。”
 
众将领笑逐颜开,忙不迭应是,喜气洋洋地奔走安排:他们全力拥护皇三子,倘若赵泽雍被册封为太子却无缘皇位,相关旧部的仕途将尽毁,不可谓不恐惧。
 
热闹片刻后,卫兵再度通报:“启禀殿下,秦少刚参将求见!”
 
赵泽雍耐着性子:“传。”
 
“哈哈,又来个一探究竟的,不弄明白睡不着觉了。”郭达一拍大腿,同袍们颔首赞同。
 
但秦少刚却满脸焦急,甚至无暇恭贺太子凯旋,双手奉上印章紧张告知:
 
“启禀殿下,末将今夜负责巡营,方才接获太子府侍卫急报,对方手握定北侯爷私人印章,说是刺客夜闯皇宫滥杀无辜,十万火急,请北营立即出兵平乱!”
 
第249章:杀戮
 
“刺客夜闯皇宫?”郭达愕然, 忙一把接过印章细看。
 
“偌大皇宫,例常值夜的禁军近两万人,刺客能有多少?”赵泽雍惊诧皱眉,顿感不妙。
 
秦少刚先摇摇头,又扭头看门口,赵泽雍会意, 立即吩咐:“谁报信的?让他进来说话。”
 
“是!”
 
郭达翻来覆去审视半晌, 凝重告知:“殿下,这的确是家父私印,假不了,我小时候常拿着玩儿。”
 
赵泽雍颔首, 低声道:“看来,今夜都别想睡了。”
 
须臾,报信的侍卫进入, 他半身染血,一见赵泽雍便大喜过望, 扑通跪下,心急火燎顾不得避讳, 飞快告知:“殿下,您可算回来了!亥时末小殿下和郭老大人接到消息,说是宫里、宫里……闹刺客!小殿下匆忙进宫,侯爷等人亲自护送,可到了宫门却不给进,连皇子腰牌都不管用, 朱墙内打斗声非常激烈,后来李公公冒险派太监出来,告知禁军曹统领已经牺牲了。小殿下和侯爷商议后,派属下们火速出城求援,谁知半路竟遇袭!五个弟兄拼死断后,保属下一人逃脱报信……殿下!求殿下做主!”说到最后,他哽咽叩首。
 
激烈打斗?禁军统领身亡?
 
赵泽雍下颚紧绷,面沉如水,忍怒道:“起来,你做得很好。来人,带他下去包扎。”
 
“是!”
 
“殿下息怒,快、快想办法,宫里一定出事儿了。”郭达指尖发冷,无法自控地猛然颤栗。
 
几乎前后脚,又有两批安插在城里的探子求见报信。
 
赵泽雍认真听完,猛地起身吩咐:“传令下去,全营整装戒备,前锋、骠骑和卫坤三营随本王入城捉拿刺客,其余人待命。”
 
“是!”
 
众将领忐忑疑惑,如临大敌,即刻转身执行军令。
 
郭达用力抹了一把脸,催促道:“来人,赶紧去帅营取殿下的盔甲来!”语毕,他冲进里间,叮当一阵响,麻利穿戴盔甲。
 
谢霆其实已经悄悄派手下去办,他躬身答:“遵命。”
 
赵泽雍急促踱步,身为主帅,他必须稳重内敛,不宜袒露惶恐焦急,强行把熊熊怒火压在心底。
 
很快的,外面响起一阵阵齐整踏步和刀盔碰撞声响,秩序井然,迅速但不杂乱,毫无喧闹议论声。
 
亲信们斗志昂扬,众星捧月一般,簇拥赵泽雍踏出营房。
 
赵泽雍腰板挺直,快步登上将台,威严扫视全场。
 
郭达率先下跪,洪亮大吼:“恭贺太子殿下凯旋!”
 
此言一出,近十万将士欢欣雀跃,自然而然跟随,齐齐梗着脖子吼“恭贺太子殿下凯旋”,寂静深夜中,吼声震天横扫四周,惊醒无数酣眠百姓。
 
为了稳定军心,赵泽雍刻意露脸,浑厚有力的嗓音响起:“上仰诸天神灵与列祖列宗的庇护、下托将士们浴血奋战,西北再度击败蛮族,本王得以凯旋。但今夜突有狂妄刺客大闹皇宫、扰乱京城,官兵无力镇压,只能出动北营协助。全军听令!前锋、骠骑和卫坤三营,即刻随本王入城捉拿刺客,其余人时刻待命。”
 
“是!”吼声整齐划一,热血沸腾的将士们对主帅发自内心地尊敬,踏实执行命令。
 
顷刻后,近四万精兵浩浩荡荡出营,举着火把,前锋骑兵开阵,将领居中指挥,步兵压阵,急速奔赴皇城。
 
骑行一程后,郭达敏锐察觉异样,策马靠近耳语问:“殿下,您的左手怎么了?”
 
“皮肉伤,不碍事儿。”单臂控马的赵泽雍轻描淡写答。
 
当大军靠近康胜门时,郭达有感而发:“征战凯旋,原该走此门入城,殿下当之无愧,请!”
 
然而,康胜门已被人抢先踏足。
 
赵泽雍沉声提醒:“咱们可能来迟了。”
 
“嘿?”郭达脸色剧变,目迎前锋营飞骑回转禀报:
 
“启禀殿下,康胜门紧闭,沅水兵马先到片刻,正在围城,拒绝让路!”
 
赵泽雍蓦然沉下脸:“以本王的名义,截停他们。”
 
“是。”
 
郭达愤怒说:“听听?假如您不在场,我无权号令沅水退兵,若想支援皇宫,这会子只能打进去,一旦动手,他们估计会给我扣私通刺客之类的罪名!”
 
赵泽雍冷冷道:“事后必须彻查!大成将士保家卫国,并非私人侍卫,以公谋私者,罪不可恕。”
 
城门下,北营和沅水两军泾渭分明,前锋营精锐对峙,静候双方将领交涉。
 
沅水阵营由闫锦率领,他按捺不住,匆匆策马靠近城门,恰巧错过报信骑兵,忽然和郭达面对面,登时慌了,色厉内荏地问:“郭将军,我奉命围捕刺客,你何故阻拦?若耽误了大事儿,谁负责?”
 
原来你还不知道太子凯旋了?
 
郭达暗乐,板着脸控马往旁一避,露出庆王。
 
赵泽雍目光如炬,威严表示:“本王负责!闫锦,谁命令你调动兵马围城的?”
 
“庆、庆——太子,殿下,您——”
 
闫锦目瞪口呆,回神后,深知大局已翻转,他几乎是摔下马背,腿软跪倒,白着脸解释:“卑职恭迎太子殿下凯旋!事情是这样儿的,今夜太傅传令沅水,命卑职等人立即点六万兵马把守九门,严禁闲杂人等进出,以防刺客潜逃。”
 
“哦?”赵泽雍颔首,面无表情问:“本王是闲杂人等吗?”
 
“不,不不,您当然不是。”
 
赵泽雍震怒呵斥:“那还不赶紧让开?!”
 
闫锦脸色灰败,冷汗涔涔,跪地膝行挪开,战战兢兢道:“是。求殿下息怒,卑职只是奉命行事,军令如山,无法违抗——”他话音未落,心急如火的太子已策马疾冲,亲卫营和前锋营紧密追随,万千马蹄跺地,声势浩大。
 
“啊!饶命!救命!”
 
闫锦惨叫求饶,险些被乱蹄踩死,抱着脑袋连滚带爬躲避,湿了裤裆,才终于躲到安全的城墙拐角,抖如筛糠。
 
此时此刻,乾明宫门口已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人,粘稠血液缓缓流聚,大片大片,怵目惊心。
 
夜风吹拂,席卷浓烈血腥味儿,吹往四面八方。宫娥太监和妃嫔早已吓得关门闭窗,不敢离开后宫半步,恐惧聆听前廷的打杀声。
 
非常时期,赵泽雍顾不得规矩,骑马跑过甬道和巷道,一口气奔至乾明宫。
 
“天呐,这、这究竟……闹什么呢?哪有刺客?死的全是禁军!到底谁起的头儿?造了大孽了!”七皇子赵泽武眼眶含泪,颤声指控,被血腥味儿熏得头晕恶心,抬脚又放下,实在不敢踩血泊。
 
赵泽雍下马的第一脚就踩在血泊里,他眉头紧皱,大踏步拾级而上时,半道却被一名禁军的血手抓住小腿!
 
“哥,小心!”九皇子慢了一步,刚下马。
 
郭达生怕刺客偷袭太子,本能地一脚踢开那血手,对方顺势仰躺,露出沾了血污的脸。
 
赵泽雍一眼认出来了,忙问:“卓恺?”
 
“啊?”郭达懊悔蹲下,歉意道:“我刚没看清,你怎么样?”
 
左右为难的赵泽武一听,当即踩着血泊飞身而上,蹲地急问:“小卓?小卓?”
 
卓恺面白如纸,腹部伤口不停溢血,眼神黯淡无光,挣命告知:“御、御书房,玉玺。”
 
赵泽雍低声问:“御书房遇袭?”
 
“传、传国玉玺。”卓恺气若游丝。
 
赵泽雍雷厉风行道:“本王明白了。来人,立即送卓恺去找御医。走!随本王去御书房。”
 
一行人改道,离开乾明宫直奔御书房。
 
“小卓,再忍忍,他们这就送你去找御医,等大事儿忙完了我才有空看你。”
 
卓恺周身发冷,憋着的一口气在见到太子后便松懈,渐渐的,听不清也看不见,整个人轻飘飘。
 
赵泽武红着眼睛,用袖子为濒死之人擦拭血污,迈着沉重步伐追赶兄长。
 
此刻,御书房外已被围得水泄不通,血迹和血脚印遍布。
 
门窗紧闭,韩太傅翻箱倒柜,将重要文书撒了一地。
 
大皇子双目赤红,两手颤抖,困兽一般疯狂翻找,怒问:“玉玺呢?”
 
“在哪儿?究竟在哪儿?”
 
“老夫明明记得,玉玺惯常收在这宝匣里的。”韩太傅咬牙,忿忿一捶桌。
 
瑞王和五皇子冷眼旁观,均被严加看管。瑞王平静劝道:“大哥,收手吧,父皇册立三哥为太子,昭告天下朝野皆知,即使你找到玉玺伪造圣旨,也不能服众。”
 
“简直丧心病狂!”鼻青脸肿的五皇子气得发抖,厉声痛斥:“你居然冒犯父皇的遗体,大逆不孝,你还是人吗?”
 
“闭嘴!”
 
大皇子眼神冰冷,喘着粗气疾步回转,劈手扇了弟弟狠狠一耳光。
 
“五殿下!”遍体鳞伤的李德英艰难爬起来,嘶哑求饶:“大殿下,别打了,那是您的亲弟弟啊!”
 
“老阉竖,你算什么东西?”大皇子飞起一脚,毫不留情把李德英再度踹倒。
 
五皇子被数名禁军压制,无法反抗。瑞王奋力挣扎,忍无可忍说:“即使你杀了我和五弟,皇位也轮不到——啊!”瑞王腹部挨了一脚,霎时痛得弯腰。
 
“你们宁愿拥护暴戾刚愎的老三、也不肯帮帮我,如此兄弟,真真令人寒心。”大皇子急赤白脸,愤慨至极。
 
“哼,你谋逆篡位,先暗杀二皇兄,后谋害七弟、郭达未遂,甚至对父皇遗体不敬,丑恶罪行令人发指,谁敢拥护你?”五皇子气愤填膺,冷笑道:“你有本事,把我也杀了!”
 
“父皇昏聩偏袒,我只是想找玉玺,何错之有?”
 
“大错特错!父皇英明神武、心如明镜,一早看破你了,所以才选三哥。”
 
大皇子咬牙切齿,瞬间理智全无,左顾右盼,猛地抢过禁军佩刀,瑞王双目圆睁,情急之下喊:“你要杀先杀我!玉玺被我藏起来了,谁也别想找到。”
 
危急关头,门外忽然传来激烈打斗声。紧接着,赵泽雍踹门而入,率领一众亲信们。
 
赵泽雍脸色铁青,途中已获悉父亲遗体被不敬冒犯,他难以置信,疾言厉色地吼:
 
“我是父皇册封的太子,谁不服?尽管站出来,别伤及无辜!”
 
第250章:登基
 
太子近乎从天而降, 御书房内局势陡然反转,挟持皇子的禁军们大惊失色,下意识畏惧后退,无措望向大皇子和韩太傅。
 
“三哥!”瑞王和五皇子眼睛一亮,不约而同惊喜呼喊。
 
赵泽雍愤怒审视长兄,并安抚弟弟:“四弟、五弟, 你们受大委屈了, 别慌。”顿了顿,他瞥见躺在角落呻/吟的李德英,便顺势吩咐:“去,把李公公扶起来。”
 
“是!”北营将士七手八脚, 飞快把李德英抬回己方阵营。
 
“老三?”
 
“你、你不是在西北吗?”大皇子震惊茫然,仓惶质问外祖父:“你怎么办事儿的?不是说太子活不到京城吗?!”
 
韩太傅一语不发一动不动,眼神浑浊, 脸色灰败站在御案一角,僵硬杵着, 宛若木头人。
 
赵泽雍横眉立目,一字一句答:“父皇在天有灵, 冥冥中庇护我平安回京,让大哥失望了。”
 
“闭嘴!”持刀的大皇子忽然抬手,把刀刃抵在身前瑞王脖子上,剧烈颤抖。
 
瑞王屏住呼吸,不敢轻举妄动,本能地后仰。
 
“大哥!事到如今, 快停手吧,别执迷不悟了,谋杀殴打手足,二皇兄的遗体还停在弥泰殿,你于心何忍?”九皇子赵泽安急躁劝阻,委实难以忍受手足相残的场面。
 
“你懂什么?”大皇子嗤之以鼻,冷笑道:“哦,一母同胞,你自然拥护太子了。”
 
手足相残,你还有什么道理?
 
赵泽雍从牙缝里吐出字,掷地有声提醒:“我和九弟确是一母同胞,但这一辈九个皇子,都是父皇的儿子,乃至亲兄弟,你为了谋夺皇位,全然不顾亲人性命!放眼历朝历代、古今朝野,但凡手足相残者,必遗臭万年,你犯下累累恶行,却毫不悔改,亦不以为耻,可谓人面兽心!”
 
“哈~”
 
大皇子惨笑,牙齿咯咯响,挟持瑞王不住后退,极度不甘地说:“我是皇长子,自十五岁开始上朝苦学理政,风霜雨雪无阻,侍奉父皇勤恳恭谨,兄弟中倾注心血最多,若非你趁父皇年老糊涂、长期巧言令色,太子怎么可能是你?明明应该是我!”
 
“大哥,别叫屈了,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连血洗皇宫的造孽事儿都干得出,幸好父皇睿智清醒,假如立你为储君,兄弟们将来哪有活路?肯定被你一个个弄死。”赵泽武气不忿,挺身而出,却立即被胞兄拉扯回去。
 
赵泽雍并未威逼向前,生怕激怒末路狂徒、伤及无辜弟弟,他进门前已安排妥当,若干武艺高强的亲卫全神贯注,不错眼地盯紧瑞王和五皇子,随时准备救人。
 
僵持中,郭达等人名正言顺,且人手充足,已迅速控制局势,将助纣为虐的禁军捆了带走,尽量把御书房留给皇族处理家务事,毕竟家丑不可外扬。
 
“听着!”
 
赵泽雍目光如炬,锐利扫视骑虎难下的谋逆禁军,厉声斥责:“你们原应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如今却参与谋反篡位,若依律论罪,当凌迟处死。”
 
七八名禁军小头目战战兢兢,脸无血色,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他们有的妄想一步高升、有的受人威胁,总之,自绝了后路。
 
赵泽雍继续说:“瑞王和五皇子是本王的亲弟弟,他们少一根毫毛,全算在你们头上!但,倘若你们束手就擒,本王承诺:可以将凌迟改为斩首。”
 
——是千刀万剐?还是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挟持皇子的禁军们六神无主,面面相觑,手心冒冷汗,几乎握不住刀。
 
“别傻了!”
 
“他诓你们的!”大皇子不停发抖,脸庞扭曲,狞笑憎恶道:“庆王久居军中,征战十数年,阴险毒辣杀人如麻,如今更是夺得太子之位,陛下又已被巫医害死,以他的城府,绝无可能宽恕乱党!”
 
赵泽雍失望透顶,义正辞严反驳:“别以你的为人揣度我的做法,倘若我阴险毒辣,西北和北营数十万将士怎么可能愿意效命?这世上,终究行正道才能走得长远!”
 
“大哥,赶紧松手啊,四哥身体不好,他与你无冤无仇——”赵泽武话音未落,大皇子勃然大怒,理智全无,怒目圆睁挥刀遥指:“无冤无仇?既是亲兄弟,你们为什么都偏向老三?我哪里不好?你说,我究竟哪一点比他差?连中宫嫡子都不是我的对手,区区淑妃所出,一介粗蛮武夫,算什么——啊!”
 
“叮当”一声,长刀坠地。
 
在手下趁机打落长兄兵器后,赵泽雍眼疾手快,与郭达等人一同飞扑,瞬间救下瑞王和五皇子!
 
几十人挤在一角,纵然御书房再大也难以施展拳脚,加之对方禁军们持刀,人为了自保,面对诛杀时拼命反抗是本能。
 
因此,文弱的瑞王和五皇子爱莫能助,被及时推出打斗圈!瑞王晕头转向,险些踉跄摔倒,幸而被赵泽文、赵泽武同时搀扶一把,惊魂甫定。
 
瑞王剧烈喘息,他无意识余光一扫,骇然看见原本畏缩在书桌后的韩太傅举起匕首、悄无声息朝太子扑去!
 
而彼时赵泽雍背对书桌,正当胸一脚踹得谋逆禁军凌空后摔,同时拽住热血沸腾的胞弟:“小九!你回来。”
 
瑞王大喊:“三哥小心!”
 
“你背、背后——”赵泽武瞠目结舌,下意识松开瑞王,抢步向前。
 
五皇子仓惶大叫:“姓韩的疯了!”
 
电光石火间,早有防备的赵泽雍反应奇快,侧身闪避,护着胞弟毫发无损地全身而退。
 
与此同时,其余人亦及时发觉,高呼“保护太子”并救驾,他们唯恐太子被刺伤,故下手果敢——手握匕首的韩太傅被数人击退,重重摔倒、后脑砸向玉质插屏底座,当场翻了白眼,微微抽搐,血流如注。
 
混战仅持续短短片刻,转眼后,谋逆乱党已被彻底压制。
 
赵泽雍深吸一口气,用力闭了闭眼睛,打起精神收拾残局,凝重吩咐:“立即清扫此处,救治英勇抗击乱党的伤员,彻查捉拿谋逆乱党!此外,曹统领阵亡,传本王的命令,暂且让副统领代为指挥禁军。”
 
“是!”
 
赵泽武咽了口唾沫,远远探头打量韩太傅,小心翼翼问:“死、死啦?”
 
“死了。”郭达确认后答。
 
大皇子面如死灰,被人反扣臂膀,直勾勾盯着外祖父,心知自己彻底败了,蓦然爆发一声狂吼“啊——”他嗓音劈裂,神态癫狂扭曲,带着哭腔暴吼:
 
“为什么?”
 
“凭什么?”
 
“父皇,三弟究竟有什么好的?你那般偏袒?若是早有决定,你为何不明说?为何眼睁睁看着我和祥弟争斗几十年?父皇,你真残忍,好狠的心呐!哈,哈哈哈,冷血无情的老东西,也配称作‘圣明仁慈’?荒谬,简直可笑——”
 
“够了!”
 
赵泽雍目不转睛怒斥:“你作恶多端,事到如今仍执迷不悟,道理就不必要说了!来人,把他押下去,暂打入天牢,严加看管,待案情大白后再判决。”
 
“是!”
 
昔日心高气傲的皇长子,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他面目狰狞,挣扎着大喊大叫,怨天怨地、怨父亲、怨兄弟们冷漠旁观。郭达见状,朝禁军使了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忙捂住大皇子的嘴,快步撤离御书房。
 
赵泽雍心力交瘁,垂首站立,久久不发一语。
 
“三哥?”瑞王等人纷纷担忧靠近,小声宽慰。
 
好半晌
 
李德英不知去了何处,步履蹒跚地返回,他怀抱着一朱红小包袱,双膝跪在赵泽雍跟前,恭谨地解释:“太子殿下,此乃玉玺,请您过目收好。今夜事发时,乱党冲进乾明宫翻找传位遗诏和玉玺,老奴心惊胆战,抢先把玉玺藏起来了,方才乱党逼问时,老奴拒不透露,累及瑞王殿下和五殿下挨打,着实该死,请殿下们严惩。”语毕,他端端正正磕下头去。
 
赵泽雍接过包袱,并无开启查看之意,低声说:“事出有因,你尽力了,起来吧。”
 
忐忑窥视的李德英眼眶一热,登时老泪纵横。
 
“唉,罢了,你也伤得不轻。”五皇子疲惫摆摆手。
 
“幸亏公公反应快,否则他们找到玉玺也不知想做什么。”瑞王也十分谅解,并顺势告示:“对了,三哥,传位遗诏在鲁老手里。”
 
“当初就是害怕出事儿,我们几个和郭老大人父子,加上辅政大臣们,一起打开遗诏看了,而后嘱托鲁老秘密保管。”五皇子叹了口气,正色道:“其实,即使没有遗诏,太子继位也是名正言顺的,父皇只是不放心而已。”
 
是啊,父亲始终不放心,临终前还担忧哪个儿子谋反……
 
赵氏兄弟相对无言,心情沉重。
 
瑞王轻声提醒:“父皇驾崩已久,国丧不能再拖了,还望太子尽快登基主持大局。”
 
“天越来越热,确实不能拖了!”五皇子忍着伤口疼痛,建议道:“事不宜迟,这会子快马加鞭通知鲁老,请他早朝时宣读遗诏,新皇继位后,才能举办丧礼。”
 
赵泽雍责无旁贷,缓缓颔首,虎目蕴泪道:“子琰,你去办。我……久别回宫,想去叩见父皇。”话音刚落,九皇子思及父亲遗体被长兄损坏,率先忍不住,呜咽出声。
 
翌日
 
春光明媚,灿烂朝阳给皇宫的朱墙黄瓦涂上一层金光,高大殿堂宏伟矗立。经紧急洗涮后,宫变血迹荡然无存,暗红血水渗入地下,与黑暗一同长眠。
 
太子凯旋,昨夜皇城堪称兵荒马乱,几乎吵醒所有百姓,大人恐慌孩童啼哭,至黎明前,戎装将士却悉数出城,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金殿上,众人齐跪,赵泽雍面无表情,背对文武百官,若有所思,走神间聆听首辅鲁子兴严肃宣读承天帝遗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庆亲王皇三子泽雍,文韬武略……太子必能承大统。着继朕登基,授皇帝位……钦此!”
 
鲁子兴宣读毕,双膝下跪高举遗诏,恭敬改口:“陛下。”
 
身穿太子礼服的赵泽雍猛然回神,双手接过遗诏,慢慢转身,面朝文武百官,眼神肃穆,涌现深深的遗憾:本王登基了,如此时刻,他却不在……
 
刹那,皇亲国戚与文武百官异口同声,高呼:
 
“微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251章:太弟
 
“殿下顺利登基, 新朝新气象,改年号了!”容佑棠眉开眼笑,两手托着邸报靠近烛台,读得津津有味。
 
“哦?”宋慎窝在躺椅里,晃了晃酒壶,懒洋洋问:“新皇年号是什么?”
 
“洪庆。”容佑棠抬眼, 眸光明亮, 愉快说:“今年是洪庆元年!”
 
宋慎莞尔:“庆王威名远扬,用于嵌入皇帝年号正合适,听着就大气。”
 
“没错。”容佑棠合不拢嘴,由衷的欣喜, 看了几行,又说:“淑妃娘娘被追封为皇太后了。”
 
“母凭子贵嘛,不足为奇。”宋慎姿态闲适, 喟然唏嘘道:“世事难料啊。当年我游历四方初定居京城时,三殿下刚凭战功封王, 是先帝膝下第一个亲王,但那时候吧, 风言风语议论起来,朝野要么猜二殿下、要么站大殿下,嫡子长子么,一致认为庆王是要镇守西北的。嘿!最后竟然是庆王登上了皇位,那些个下错注的,估计肠子都要悔青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 无可厚非。
 
“殿下——”容佑棠一顿,感慨万千,严肃道:“不,是陛下!咱们要改口了,帝王尊威非同一般,说错半个字儿,都可能被有心人批判。”
 
“啧~”宋慎撇撇嘴,慢吞吞坐起,仰脖喝酒,影子被烛光投在屏风上,摇摇晃晃。
 
容佑棠垂首,凝神默读片刻,点点头,逐一告知:“先帝驾崩,丧礼正在操办;广平王被害始末已查实、凶手落网;参与谋逆篡位的乱党人数众多,悉数被抓。其中,谋反党首、前朝太傅韩家父子于造反之夜混战中身亡,大殿下被奸人引诱犯下弥天大错,自悔自愧,自尽于天牢。”
 
“自悔自愧?”宋慎挑眉,欲言又止。
 
容佑棠叹了口气:“总不能写他至死不悔吧?他作恶多端,原本死不足惜,但无奈姓赵,接二连三爆发家丑,皇室的脸面几乎丢尽了。”
 
“无妨。历朝历代,皇位更替期间,有几次是太平的?册封太子往往仍不够,直乱到新皇继位,天下才会渐渐安稳。”宋慎直言不讳。
 
“那倒是。”容佑棠看完折好邸报,眼角眉梢的笑意缓缓消失,若有所思,惆怅凝视窗外夜空。
 
宋慎扭头,低声问:“容大人,遗憾吗?”
 
“什么?”
 
“你可是庆王铁党,这些年东奔西走的,为他做了许多、说了许多,可大功告成之日,你却不在京城,而在这偏远之处,日夜忙于救治疫民,灰头土脸的。”宋慎晃动酒壶,醉意微熏。
 
“我确实有些遗憾,但应该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一种。”
 
容佑棠淡笑,把邸报放进抽屉,轻声坦言:“我非常惦记京城。但有时想想,与其辅佐新皇,不如待在此处对付瘟疫。”
 
“害怕回京被非议啊?”宋慎一针见血问。
 
夜风凉爽,送来不知名的花香,沁人心脾。
 
容佑棠怅然若失,肃穆解释:“我寒窗苦读圣贤书,师长们从来只教‘修身齐家、忠诚报国’,从未教佞臣之术;殿下征战十余载,斩获赫赫战功,深受百姓敬爱,更被先帝寄予厚望、托付大成江山,且根基尚不稳,岂能做、做——”
 
“昏君?”宋慎直率接腔,骨子里的桀骜不驯永存。
 
容佑棠苦笑:“皇帝岂能任意妄为?”
 
“你该不会又想奏请外调吧?上回远走河间,这次想去哪儿?西北?南境?”宋慎单刀直入,盘腿坐直了。
 
容佑棠一时间竟无法回答,犹豫道:“我……”
 
“喂!打住,赶紧打住!”宋慎一个激灵,大义凛然地告诫:“我只是开玩笑的,你可千万别当真,回头请调奏折递上去,新皇不得怪罪迁怒我啊?”
 
容佑棠一怔,失笑摇头:“宋掌门未免太小看人了!放心,我把你当朋友,绝对不会陷朋友于不仁不义之地。”
 
“这还差不多。”宋慎仰脖喝了口酒,一本正经地畏惧:“从前他还是庆王时,就特别护着你,如今登基为皇,九五至尊只手遮天,倘若雷霆震怒,谁扛得住?我可扛不住。”
 
“别说笑了。”容佑棠无精打采,后靠椅背,侧身凝视夜空。
 
宋慎调侃完了,复又仰躺,隐晦地宽慰:“少胡思乱想,今上一贯有担当,无论如何,他会妥善安置你的。”
 
妥善安置?
 
怎么安置?他是皇帝,肩负万钧重任,怎么可能不娶后妃、不生子女、不立储?
 
思及此,容佑棠胸口仿佛堵了一块巨石,沉甸甸,密不透风,令人憋闷焦虑,寝食难安。
 
宋慎半晌没等到回应,不由得担忧,一咕噜起身走向书桌,探头关切问:“你没事吧?”
 
容佑棠勉强笑笑:“没事。”
 
“……咳!我就随便聊聊,你别往心里去,就当我喝醉了胡说八道吧。”宋慎懊恼一拍额头,想了想,绞尽脑汁地安慰:“新皇刚登基,里里外外一大堆事儿,肯定忙得不可开交,至少等先帝入皇陵了,他才有空考虑其它,是吧?”
 
“嗯。”容佑棠微笑,面色平静。
 
“瘟疫已大概止住了,后续再忙个把月就能回京,我收到了好些急信,跟催命似的。”宋慎没话找话。
 
容佑棠不愿表露惶恐脆弱,遂配合地问:“莫非瑞王殿下身体又不好了?”
 
“不是!如果他催,我是必须回去的。哼,他非但不催,反而叫我安分踏实帮你到最后呢。”宋慎气哼哼,却无可奈何,伸伸懒腰,如实告知:“是京城的权贵们来信催归。他们措辞遮遮掩掩的,估计多少与乱党逼宫有关,有些是老人受惊旧疾复发,有些是儿孙刀剑伤。七殿下也来信了,写得十万火急,但没说救谁,难道他自个儿伤哪儿了?”
 
“哦!”
 
容佑棠恍然大悟,忙解释:“我知道,他估计一写两封,所以我也收到了。七殿下本人无碍,是恺哥受伤,据说险些不治,幸亏抢救后保住了性命,但重伤一时半刻好不了,须得耐心休养,七殿下着急,特来信请药方。”
 
“简直胡闹!”
 
宋慎相当没好气,叹道:“我见不到病人,怎么望闻问切?凭空胡诌药方吗?一切等我回京再说。”
 
容佑棠起身,诚挚夸赞:“宋掌门顺利治愈伤寒,精湛医术广为流传,任谁都钦佩。待疫情消除后,你先回京,一是治病救人,二则张罗贵派医馆,把南玄武的医术传下去,造福千秋万代。”
 
“医馆啊?还在考虑中。不过,既然掌门印传给了我,肯定要给师父一个交代,我年轻时贪财爱热闹,只顾经营紫藤阁,是时候该收心了,省得他老念叨我浪荡风流、不务正业。”宋慎嘀嘀咕咕,末了忽然问:“我先回京?那你呢?”
 
容佑棠神色不改,认真道:“我是钦差,需监督地方官府处理疫情后续,尽快让灾民安居乐业,估计还得待一阵子。”
 
“……哦。”
 
宋慎挠挠头,暗中很同情对方,可惜爱莫能助,他张了张嘴,最终说:“到时再看吧。”
 
转眼,已是五月中,天气渐渐炎热。
 
遵从遗诏,礼部兢兢业业督办国丧,经几十道繁复礼节后,洪庆帝哀恸把父亲棺椁送进了帝陵。
 
如今的乾明宫,太监宫女改为侍奉新皇。原内廷总管李德英年迈体弱,且被乱党殴打成重伤,恳求殉主,被劝阻后悄悄自尽,洪庆帝大受震撼,厚葬其于父亲浩大的帝陵内。
 
这日早朝后,洪庆帝召见了心腹亲信们。
 
“朕考虑良久,昨夜拟写的,你们先瞧瞧。”赵泽雍心平气静,身穿明黄常服,举手投足间尊贵不凡。
 
新任内廷总管毕恭毕敬,捧着尚未盖玺的圣旨,不消吩咐,率先呈给三朝元老。
 
首辅鲁子兴年近九十,他当仁不让地接过,眯着眼睛疑惑细看。岂料,粗略扫一遍他就震惊了,立即扭头,定定望向九皇子!他呆了呆,凝重把圣旨递给同僚;元老重臣阅毕,又传给对面的皇子们。
 
谁也没吭声,各自沉思。
 
排班按序,七皇子倒数第二,他好奇极了,迫不及待观看圣旨,看毕,倒吸一口凉气,倏然扭头:
 
赵泽安坐末席,十来岁的少年正长身体,骑马跑一阵便饥肠辘辘,他耐心等候,大方拿茶几上攒盒里的糕点果腹,吃相文雅,并未发出任何异响。
 
“这、这——”
 
赵泽武眉头紧皱,把圣旨递给幼弟,紧张催促:“小九,你赶紧瞧瞧!”
 
“哦,好的。”赵泽安早已拿帕子擦了手,闻言接过,认认真真默读,只一遍,即“噌”地站起来,无措望向胞兄,震惊问:“皇、皇太弟?”
 
赵泽雍目光炯炯有神,明确颔首。
 
“可、可是您为什么要立我为皇太弟?”赵泽安万分诧异。
 
赵泽雍不疾不徐答:“因为朕没有子嗣。”
 
首辅实在忍不住了,起身拱手,颤巍巍地劝:“陛下正值春秋鼎盛之际,虽然尚在先帝孝中,但为了延续皇室香火,您完全可以及早娶后纳妃,普天下人都能理解的。”
 
“正是。陛下,您刚登基,又如此年轻,何必、何必……呢?”
 
“立储非同小可,请您三思呀!”
 
元老重臣稳立两朝饱经风雨,极为忠诚,均敢于直言进谏,洪庆帝的手足却没表态。
 
赵泽安十分尴尬,脸红耳赤地把圣旨双手呈给胞兄,正色道:“皇兄,收回成命吧,老大人们说得对,您正年轻,子嗣三两年就有了,无需立太弟。”
 
赵泽雍拍了拍胞弟的手背,示意对方冷静,他起身,负手踱步,并摆手阻止欲跟随起立的亲信们,沉声表明:“蒙先帝厚爱信任,朕继位为皇,本应尽速娶妻纳妃、诞育儿女。然而,大成近年连遭灾难,战乱、匪患、天灾、瘟疫等横行,令黎民百姓受苦,朕身为天子,理应自省,经奉天监严密观星象后得知:朕早年在西北征战时,难免造下杀孽,有损国运福泽,若今后励精图治、仁政爱民,并时常虔心向天祷祝,定能为大成增添福泽,以保国泰民安!”
 
众人侧耳倾听,茫然暗忖:您说的这些,与绵延子嗣有何干系?
 
赵泽雍早已铁了心,阐明正当理由后,又严肃分析:“关于立储,朕深思熟虑后,认为小九合适,无论年龄还是品性,虽说能力尚缺,但只要多加磨练,想必会精进的。”
 
“扑通”一声,赵泽安下跪,满脸焦急。
 
瑞王等人心知肚明,齐齐暗中叹息,却无法劝阻生性刚毅固执的兄长,尤其对方还登基做了皇帝。
 
赵泽雍搀起胞弟,沉稳坚决道:“依朕看,早立储君有利于社稷稳定,在座诸位俱是国之栋梁,待昭告天下立储后,尔等皆是太弟师长,切莫推辞教导重任。”
 
话已至此,众人面面相觑,心里琢磨:陛下年长九皇子十五岁,算起来,真真可谓“兄长如父”;而且,九皇子聪敏勤恳、品性端方,体格也健康结实……慎重审视,并无大不妥。
 
——皇帝本人提议的,臣下除了啧啧称奇,简直无言以对!
 
足足商谈至午时,他们再三斟酌后,只能妥协,起身拱手道:“陛下圣明宽宏、深谋远虑,臣佩服。”
 
赵泽雍满意颔首:“很好,此事就商定了。”
 
光阴似箭,转眼,六月炎夏到了。
 
“容大人好!”
 
“卑职拜见大人。”
 
“您的晚膳还是端房里?”
 
容佑棠边走边点头,热得汗流浃背,一把推开门,抬眼便看见神情复杂的宋慎。
 
“神医,怎么啦?今日老百姓又给你送了许多蔬果蛋饼,拦都拦不住。”容佑棠朗声说,快步行至盥洗架,整张脸埋进木盆,痛痛快快凉爽了一把。
 
“乡亲们真是客气,我三令五申,明说不收谢礼的。”宋慎欣慰摇头,抱着手臂走到朋友身边,低声告知:“州府送来一份新邸报,你赶紧去看,陛下把九殿下册立为皇太弟了!”
 
“皇——唔咳咳咳~”容佑棠猛然抬头,滴水的脸目瞪口呆,冷不防呛得剧烈咳嗽,他急忙跑向书桌,拿起摊开的邸报细看,指尖颤抖,不敢置信地喃喃:“陛下居然……不立太子立太弟?他、他实在……”
 
“真是条汉子!”
 
“不过,九殿下才十来岁,私底下咱说句大不敬的话,他几乎相当于陛下儿子,其为人也正直上进,值得栽培。”宋慎异常服气,连连赞叹,而后才想起告知:“哎,下午飞来只鸽子,我把信筒放抽屉里了,可没拆啊。”
 
“我自然信你。”
 
容佑棠心神大乱,屏息拆信,只见庆王遒劲雄浑的熟悉笔迹映入眼帘,信上写道:
 
梅子将熟,旧酿已尽,新酒尚在梢头经风吹雨洗,爱卿可缓缓归矣。
 
第252章:结局
 
一别京城数月, 此前在瘟疫肆虐区日夜见识生离死别,人心频繁焦虑悲痛,包裹上厚厚一层柔韧外壳,世间称之为沧桑。
 
众人骑马,小跑向气势恢宏的康胜门,容佑棠抬头眺望, 隐约流露喜悦。
 
“陛下吩咐咱们走康胜门, 这可是出征凯旋才有的殊荣!”宋慎颇为讶异,他身穿直身霜色袍,头戴飘巾,脚蹬云头靴, 俊朗中透着桀骜洒脱,神采奕奕。
 
“平定瘟疫,其实与征战无异, 同样凶险,北营和沅水数万将士们冒死援救灾民, 入京走康胜门也正常。”容佑棠嗓音清朗,又骑行一程后, 高声吩咐道:“诸位,都下马吧,随本官一同拜见奉旨相迎的大人们。
 
“是!”
 
于是,队伍中排得上名号的文官武将纷纷下马,戎装官服笔挺,竭力压抑凯旋的得意兴奋劲儿, 稳步走向城门。
 
容佑棠扬起谦和笑脸,近前便拱手,歉意朗声道:“奉诏赈灾钦使容佑棠幸不辱命,现已消灭灾区瘟病,特回京述职!如此炎热天气,却劳动诸位大人大驾,容某实在惶恐。”
 
“哎,哪里哪里,此乃陛下旨意,况且天儿也不热。”
 
“辛苦了,你们切切实实做到了为朝廷分忧,值得嘉奖。”
 
“路上还顺利吧?”
 
……
 
出城相迎的分别是礼部、兵部和户部的官员,见面后好一通寒暄。自太子登基后,此前种种不堪的流言蜚语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没谁提半个字,众官讳莫如深,只顾亲近新皇及其心腹干将。
 
“容老弟,一路辛苦啦!”户部左侍郎詹同光春风满面,愉快告知:“接风宴已备下了,酉时中皇宫御花园荷风榭!尚书大人有令,让你先回家报平安,洗洗风尘、歇一歇,晚上赴宴时再聊。”
 
容佑棠欣然感激道:“既如此,容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风尘仆仆的,确实不便拜访尊长。此处炎热,不如进城吧?”
 
“请。”
 
“请!”
 
一行人热络交谈,无比融洽,因为众官深知容佑棠不仅年轻有为、才干出众,且一向是今上的心腹亲信,人之常情,自然极力避免与之交恶。
 
呈交公文奏报后,容佑棠匆忙回家,虽困倦,但兴致不错——自获悉洪庆帝册立皇太弟后,日渐滑落无形深渊的他瞬间止住颓势,整个人轻巧一跃,仿佛飞上云端,惆怅苦闷荡然无存,饱含感动喜悦。
 
“大人回府啦!”
 
“快!快去告诉老爷。”
 
“小的给大人请安。”
 
……
 
容府上下欢天喜地,下人们奔走相告,抢着行礼问候、捧衣奉茶。
 
容开济和容正清叔侄快步相迎,喜笑颜开。
 
“孩儿给您二老请安!”容佑棠赶忙上前,恭恭敬敬磕下头去。他主动请缨救济瘟灾,长辈自是万分担忧,日夜悬心,担惊受怕地盼着游子归家。
 
“起来,平安就好,起来吧。”容开济眼眶泛红。
 
“唉,这孩子,累瘦了整一圈。”容正清十分疼惜。
 
容瑫两眼放光,钦佩道:“哥,您真厉害!什么灾什么难都能给抚平了。”
 
容佑棠失笑摇摇头,正色表示:“平定瘟灾绝非凭我一己之力,数万将士和数百大夫是关键,前者镇住局势,后者妙手回春。”
 
容瑫红着脸,不好意思地笑笑,对兄长的崇敬之情溢于言表。
 
“瑫儿,先让你哥洗洗,一会儿午膳再聊。”容正清催促道。
 
“哎,好的。”
 
“佑棠,回房去吧,洗沐用具都备好了。”容父红光满面,脚下生风地忙碌着。
 
容佑棠爽快点头:“行,那待会儿见。”
 
不多久,四人入席后相谈甚欢,热闹非凡,大多谈些家常大小诸务,夹杂含蓄议论朝局。
 
因着晚上要赴宫宴,席间便只喝了一轮酒。期间,容父字斟句酌,小心翼翼告知:“那天夜里叛党造反逼宫,街上满是带刀将士,兵荒马乱,次日清早听说,周家出事儿了:周大公子喝花酒夜归,死于马蹄踩踏,周大人悲恸过度,昏厥醒来就动弹不得了,而且无法言语。”
 
容佑棠蓦然怔住,思绪一片空茫,半晌,才轻声说:“我知道了。”
 
“人各有命,你别多想。”
 
“作孽太多,不值得同情。”容正清沉着脸。
 
容佑棠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却忽然听见门外传来响亮稚嫩的哭声,便顺势岔开话题,望向弟弟:“是侄儿吧?”
 
“可不嘛!那臭小子,我出门时非要跟着,这会子又哭。”容瑫忙起身走向门口,从奶娘手中接过一岁半的儿子,佯怒训责:“不许哭!你自个儿吵着来做客,却如此失态,羞不羞哇?还不快给长辈们见礼?”
 
清醒时惯常哭一场的婴孩趴在父亲怀里,白白胖胖,飞快止住哭声。
 
“罢了,小孩儿哪里听得懂道理哟。”容开济乐呵呵,满脸宠爱。
 
容佑棠赞道:“孩子愈发结实了!看那眼睛,真灵动,滴溜溜转,一看就是聪明的。”
 
容瑫登时合不拢嘴,连连谦说“犬子顽劣”。
 
按事先的商议行动,容开济余光一瞥,容正清会意,大声清了清嗓子:“咳咳。”
 
容佑棠循声扭头。
 
“瑫儿媳妇又有喜了,肚子里的已经六个月,脉象显示多半为男丁。”容正清和颜悦色,状似随口闲谈。
 
然而,容佑棠已经非常有经验了!
 
“是吗?”容佑棠心里“咯噔”一下,有些猜想,面上高兴道:“恭喜瑫弟了!唉,大侄儿出生时我不在京城,甚是遗憾,希望能赶上二侄儿的满月酒。”
 
“但愿如此,一言为定!”容瑫眼神诚挚,随即被叔父斜睨一眼,他便按计划告退:“哎唷,这小子吵得很,我哄他回屋玩去,失陪片刻啊。”
 
“去吧。”
 
很快的,仅剩三人相对。
 
容佑棠正襟危坐,自觉准备好洗耳恭听的姿势。
 
果然!
 
“棠儿,你是最聪明不过的,咱们一家人,就不拐弯抹角了。”容正清开门见山。
 
容佑棠耐性十足:“您二老慢慢儿说,我听着呢。”
 
“唉。”容父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你年纪不小啦,还总这么单着,我一向担忧,无奈劝不动,委实愧对你娘的在天之灵。”
 
“爹,您千万别这样想。”容佑棠打起精神,恳切宽慰:“我自知有错,但确实有苦衷,求长辈们宽宏谅解,切莫因我这不孝子哀愁伤神。”
 
“别紧张,这回并非劝你成家。”容父忙摆摆手,满怀期待地征询:“我和你叔父商量过了,也已经取得瑫儿同意,若他媳妇再生个儿子,就过继给你,如何?”
 
“瑫儿夫妇都自愿同意,两家知根知底的,比外头抱养强多了。”容正清坦荡荡地劝。
 
——陛下年轻体壮,却早早册封太弟、舍弃立太子,情深意重,我想问问他的打算,商量后再下决定,以免令其失望。
 
思及此,容佑棠放下酒杯,正色表态:“实不相瞒,我原本是有寻找养子之意,但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必须搁置。”
 
“为什么?”容父傻眼了。
 
“莫非陛下……咳咳,我们没逼你娶妻呀。”容正清吃惊强调。
 
容佑棠认真说:“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与他无关。”
 
“既然与他无关,你顾虑什么?”容父眉头紧皱。
 
“今上已册封九殿下为皇太弟。”容佑棠隐晦提起,点到为止。
 
“那又如何?”急欲抱孙的容父固执追问。
 
容佑棠无奈,只得含蓄解释:“陛下正年轻,倘若有娶妻生子的意愿,何需立太弟?反之,既然已经册立储君,为了家国天平,陛下对待子嗣问题定然慎重。”
 
“……那是。一旦今上迅速有亲儿子,太弟的处境难免尴尬。”容正清五味杂陈,想了想,耳语问:“难道你们之间有约定?”
 
有些话不便透露,容佑棠含糊答:“我们大概聊过了。”
 
老人倍感匪夷所思,试探着打听:“陛下贵为天子,难不成一辈子不娶皇后?”
 
“他言出必行、为人可靠,您老不必担忧。”容佑棠心暖而踏实,肃穆说:
 
“总之,我绝不辜负他!”
 
夜间·皇宫
 
御花园荷风榭张灯结彩,美酒佳肴飘香,娇媚歌姬腰肢柔软,踩着乐声翩翩起舞,赏心悦目。
 
洪庆帝高居上首,皇太弟独自一席,位于胞兄下手;奉旨出席的文武百官和皇亲国戚排班按序,每两人坐一条案。
 
容佑棠和宋慎同坐,后者以济世名医身份出席宫宴,备受敬重,毕竟世人都惧怕疾病。
 
“容尚书,”宋慎耳语问:“陛下穿龙袍威风吧?”
 
“诏书未下,我不是尚书。”容佑棠耳语答:“离得太远了,看不清楚。”
 
“刑部尚书活腻了造反,那么多大臣举荐你补缺,八九不离十!哎呀,陛下现在比以往更有气势了。”宋慎举杯,光明磊落,遥敬对面的瑞王,后者一愣,紧张地左右扫视,五皇子暗叹息,若无其事举杯点点宋慎,喝了一口。
 
瑞王定定神,跟着举起茶杯代替酒,杯沿刚放到唇边,余光就看见对面宋慎一饮而尽,喝完还朝自己亮杯底,俊朗笑脸微带痞气,引人瞩目。
 
五皇子摇摇头,戏谑对兄长说:“宋神医的师父为了规诫徒弟,特意为其取名‘慎’,如今看来,那老人家的良苦用心算是白费了。”
 
瑞王想笑,却瞬间止住,叹道:“他无父无母,且师门凋零,孤苦漂泊十余载,能取得今日成就已是难得。性子虽跳脱了些,但无伤大雅。”
 
五皇子欲言又止,略一沉吟,无力附和说:“是啊。”
 
小书呆子,真是、真是……今夜找他去!宋慎垂首倒酒,掩去锐利眸光,以免吓跑对方。
 
宫宴持续至亥时,洪庆帝宣布散席,容佑棠跟随所有人行告退礼,竭力压抑一直想抬头的冲动。
 
两刻钟后,容佑棠和同僚们一一道别,各自登上马车回府。
 
岂料,当马车驶进寂静偏街时,却忽然被拦截!
 
谢霆等人毕恭毕敬,快步行至窗口低声说:“容大人,卑职恭候已久了!陛下相邀,请。”
 
马车内静默了片刻。
 
容佑棠整整衣袍,干脆利落跳下马车,嘱咐车夫和小厮:“我有要事,你们机灵点儿赶车回府,别声张。”
 
“是!”
 
“小的明白。”容开济严苛挑选的跟车下人确实机灵,认出谢霆后,便护着容佑棠上轿,而后赶着空车回府。
 
改乘轿子,谢霆等人身手矫捷,步伐轻盈,灵活穿行大街小巷。
 
容佑棠闭目养神,心跳得很快,忐忑又期待,分别已久,他极想见一见庆王……牵肠挂肚,思念根本无法压抑。
 
浮想联翩中,不知不觉返回皇宫,经秘密巷道乘轿直达皇帝寝宫。
 
待双脚落地时,容佑棠抬头,仰望皎洁圆盘,月色如水,皎洁银辉笼罩错落有致的殿堂,庄严巍峨。
 
乾明宫地势高,晚风一吹,袍角猎猎飞扬。
 
容佑棠披着月色、乘着凉风,踏进富丽堂皇的寝室,沿途太监宫女已被屏退,令其倍感体贴。
 
赵泽雍等候已久,闻声出来迎,一绕过屏风,两人面对面,四目对视。
 
果然!
 
人靠衣装,殿下穿龙袍真是威风极了!
 
容佑棠眸光水亮,凝视半晌,才一本正经说:“微臣参见陛下。”
 
赵泽雍一把搀起对方,顺势搂进怀里,低声嘱咐:“私下一概免礼。”
 
“谢陛下。”容佑棠忍不住摸了摸龙袍,观赏巧夺天工的龙纹刺绣,好奇问:“您怎么搬到这儿了?”
 
“父皇住过的卧房维持原样,我还是换一处的好。”
 
“原来如此。”容佑棠被强壮臂膀圈紧,二人并肩走向内室。他心知肚明缘由,却仍问:“陛下刚登基,为什么急于册立储君啊?”
 
“不得不急。本王尚无子嗣,急坏了许多人,他们轮流谏议娶妻纳妃,恨不能一夜之间给后宫塞三千佳丽,十分紧迫。本王慎重考虑多时,认为储君应当尽早确立,以免朝野胡乱猜疑,小九很合适,文武百官并无大不满,因此先定了他的名分。”
 
——我还有什么不安心的?
 
容佑棠心潮澎湃,感慨万千,几番欲言又止,最终提醒:“皇帝应该自称‘朕’。”
 
“一时间不习惯。”
 
赵泽雍微微皱眉,终于能倾吐当皇帝的苦恼,他透露:“刚登基那阵子,朕夜里总无法入眠。”
 
“陛下日理万机,也难怪烦恼。”容佑棠想当然地说。他大方打量一应陈设,目不暇接。
 
“政务繁忙是一方面,还因为瘟疫横行,所以担忧你们的安危。”赵泽雍低声解释,说话间两人抵达龙床,他轻轻把对方推得仰躺。
 
“啊——”
 
容佑棠毫无防备,整个人摔进柔软床褥,本能想起身,却被对方牢牢按住,无法动弹。
 
“你看看,”赵泽雍坐在床沿,伸手遥指各式各样的宫灯,又拍了拍明黄被子,叹道:“灯太多了,按例夜里也点燃好些,布料颜色又鲜亮,刺得人眼花,朕让内廷司改改,他们却说不合礼制,最后只撤了几盏灯而已。”
 
“这……唉,皇帝也不能随意违反礼制的。”
 
容佑棠忍俊不禁,彻底放松了,依言扫视四周大片明黄,对比庆王府卧房的布置,点头赞同:“确实鲜亮得有些刺眼。那您现在习惯了吗?”
 
赵泽雍摇摇头,从枕头下抽出一方淡蓝帕子,无奈告知:“夜里睡觉时,朕用它蒙住眼睛。”
 
“哈哈哈哈~”
 
“真有趣儿!”容佑棠大乐,忍不住笑出声,他在宫宴上喝了酒,玉白皮肤泛红,绯色官袍补子绣孔雀,躯体修长匀称,俊美无俦。
 
赵泽雍莞尔,眼神深邃专注,强硬压下去,一双人交叠,他威严问:“你竟敢笑话朕?”
 
“不、不敢,微臣知错了。”容佑棠深陷床褥,挣了挣,双手却被一把拉高至头顶。
 
“微臣?按律,只有皇后能留宿乾明宫。”
 
容佑棠屏息,目不转睛。
 
“况且,认错要有诚意。”赵泽雍说着,随手一扯,明黄帐幔垂地,不时被激烈交缠的肢体触碰,随着龙床晃动而摇摆,裹住了浓烈春光。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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