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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魔无相(修真 一)——紫界

 文案:

 
无相魔是一种没有“自我形态”的妖魔,只会模仿别人的样子存在,所以又有人称之为镜魔。
 
无相魔非常强大,只要是和他“交易”过的对象,不管是人类、鬼怪、神魔等等任何生物,他都可以完美的复制此生物的外貌、体格、能力甚至是灵魂。
 
贺千珏就是这么一只无相魔,他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并且发现自己被封印在一面大镜子里,怎样才能从镜子封印中逃出,是他现在面临的最大问题。
 
ps:此文又名为《我的妖怪军(hou)团(gong)》
 
完全的剧情流,感情戏很少,想看你侬我侬爱情戏的读者要失望了。
 
cp:温润带点腹黑的强大主角受x渣攻(我仿佛看见了此攻的下场)
 
作者脑洞大开,此文里面会写到各种各样神奇的妖怪,妖怪参考山海经等。
 
内容标签: 随身空间 仙侠修真 强强 现代架空
 
主角:贺千珏 ┃ 配角:各路妖怪、神兽、妖魔等 ┃ 其它:随身空间,妖魔,搞笑文,走轻松,不虐
 
第1章:起源
 
A市中心医院名字又叫做溪口医院,坐落在A市交通较好四通八达的地方,每天这里都会有无数踏破铁鞋寻觅而来的患者上门求医,病人们进进出出人声鼎沸,从早到晚都有人络绎不绝涌进门来,直到夜晚才会稍稍消停一些。
 
而在这一天的傍晚时分,一对夫妇抱着他们大约五六岁的女儿跌跌撞撞地闯进医院的大门来,他们的女儿身上鲜血淋漓,也不知究竟受到了什么样的伤害。这女孩穿着粉红花色纯白底的连衣裙,裸露的胳膊和腿上都是大片斑驳的血迹,一路走来,连医院大厅的地面上都落满了血红的斑点——全都是那小女孩身上滴落的血。
 
女孩的父母明显焦急万分,满脸的惊慌失措,抱着女儿就直接冲到了医院柜台,他们手足无措,张嘴哑口无言了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倒是前台的护士长非常机智,站起身来就去喊急诊,然后就有一堆护工手忙脚乱地冲出来,把女孩抬上担架带走了。
 
贺千珏盘坐在镜子里看着这一幕。
 
溪口医院的大厅门口,旁边摆着一面大镜子,严格来说这应该算是一面仪容镜,摆在过道里,专供过往行人整理仪容仪表之物。
 
此镜高约一米七五,长度有两米多,造型复古,镜框是用红色的木质材料雕琢的,上面有复杂的兽形花纹,镜面光滑反射清晰,清楚地映照出溪口医院大厅里来来往往的行人患者或护士医生,其中或许还夹杂着一两只孤魂野鬼。
 
贺千珏就在这面镜子里。
 
不要怀疑,他确实是在镜子“里面”。
 
贺千珏本人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镜子里面,但是大约半个月前,当他醒过来时,他就已经在这儿了。
 
贺千珏醒来时,除开自己的名字,便完全想不起是谁,来自哪里,而又将要去往何处?
 
他什么都不记得,脑子里面一片空白,白得像是未沾笔墨的纸张。
 
但他当时很镇定,并没有歇斯底里或惊慌失措,记忆的丧失完全没有给他带来太多的危机感觉。
 
他隐约意识到自己似乎正在等待什么,然而这次等待将会非常漫长,或许需要花费他许多许多的时间。
 
因此,他决定首先观察一下自己。
 
若是不记得自己是谁,并且想得到答案时,那么身上穿着的衣服总是会为他提供一些线索的。
 
贺千珏遂低下头,看自己的身上,他有一头及腰的乌发,穿着一件玄色长袍,宽大的袖口,交领右衽,腰带和裙裳曲裾,黑色的宽松底裤和黑色的长靴。
 
这一身装扮在他自己看来似乎没什么不妥,然而等他抬起头,透过镜子往外看时,他就会发现外面那些凡人的着装,和他全然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外面的凡人们都身着短衣长裤,颜色各异、款式缤纷。
 
尤其是某些女子,浓妆艳抹,妆容华丽,她们甚至穿着不过膝的裙子,手臂和长腿都暴露在外面,穿的鞋子根细也很高,把整个人都抬得高挑,身上的衣服又包裹得特别紧,将玲珑有致的身材尽显,这在旧时可是会被人训斥有伤风化的。
 
这种大胆暴露、又性感别致的风格,贺千珏第一眼看见时还稍微有些不太适应,但看得久了,竟觉得也还不错,
 
毕竟那些凡人,无论男男女女都对这种装扮习以为常的样子,无人感到惊讶或不自然,那么这恐怕就是这个时代的风格了,对于风格,贺千珏也没什么好异议的。
 
仔细观察了一番自己的衣着之后,贺千珏伸手摸索了一番自己的衣兜,想看看自己衣兜里面是否放着什么东西。他摸索了半天,还真的从衣兜里摸索出了一样东西——匕首一把,皮质刀鞘,刀柄粗糙,有一条条整齐排列的条纹,刀刃上有凹槽,看起来毫无特色的匕首。
 
贺千珏不清楚这把匕首的由来,但是当他将匕首握于手心时,他情不自禁地站起身,自然而然,本能地开始玩耍这把刀刃,让匕首在他手指间翩飞起刀花,翻转了好几个圈,上抛然后精准地握住。
 
他握住刀,并且将刀锋快速地指向了自己的正前方,摆出一个似乎正在向某种敌人挑衅的姿势。
 
整套姿势做下来简直如同行云流水,干净利落的让贺千珏自己都稍有惊讶。
 
看来我以前必定是使刀的好手。贺千珏内心暗道,又玩了一会儿自己手里的刀刃,最后收回了匕首,放回刀鞘,重新放进了自己的衣兜里。他大致检查过自己身上的东西了,除了这把匕首以外便别无他物,所以他决定观察一下周围的环境。
 
他确实是在一面镜子里,而且他认为自己极有可能是被封印进来的。
 
虽记忆全无,但贺千珏认为自己绝非人类。
 
他记得修真界有一种上古封印术,似乎是远古混鲲老祖所创,专门用来封印妖魔鬼怪之类的邪物,此封印术能够将妖魔的血肉魂魄进行剥离,并将魂魄封印进某件物品之中,用真火与妖魔之血炼化此物件,即可将妖魔的魂魄驯服,使得此物件变成了修真者手里的各色各异的“法宝”。
 
被封印的妖魔越强大,“法宝”的威力也就越强大,可以使出各种各样逆天的招数,是杀人越货、游历四方都必不可少的上好武器。
 
为了炼化自己的法宝,许许多多的修真者走出了各自的门派,大肆虐杀五湖四海的各色妖魔鬼怪、奇人异兽,那段时期相当惨烈,修真者们自私自利的行为引发了妖界的怒火,此后,妖界还连同了魔界,联军向修真界发起了进攻,这是一场长达数百甚至数千年的战争,使得人、妖、魔三界各方都是满目疮痍,伤痕累累。
 
不过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贺千珏感到有些奇怪,他居然还记得这如此久远前发生的事,而且还记得很清楚,但却唯独忘记了有关自己的一切,除了贺千珏这三个字,他甚至连自己的长相都想不起来。
 
所以他只好走到了镜子的面前,他可以通过镜子看见外面的医院,也可以隐约看见镜子上反射着的自己的脸。
 
眉目清秀,妙有姿容,明眸皓齿,唇红如血。贺千珏的长相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这张脸太过俊美,少了一些男子的气概和刚毅的轮廓,倒是多了一些女性的柔美。
 
尤其是当贺千珏站在阴暗的角落里,被黑暗所笼罩时,那张脸看起来便有一股邪魅的感觉。
 
自己看起来确实很像是妖魔。
 
贺千珏心里确信了这一点,他能够隐约推测到自己的身份,因为他对妖魔这个身份也并没有多少惧怕或不自在,他轻易的接受了,然后就开始在这面镜子里面四处晃悠。
 
这面仪容镜里的镜子空间,其实就是反射了镜子外面的医院大厅,外面医院大厅里有什么,这面镜子里就有什么。
 
外面医院大厅里有着一排排的长椅和沙发,提供给往来的患者行人稍作休息而准备的。于是乎,镜子里面的空间也会有这个。
 
贺千珏还是第一次看见沙发这种东西,他免不了好奇,坐上去之后发现这椅子柔软得可以,端坐时整个人都能陷进去,就像他以前最为喜欢的、那张铺着厚厚毛绒兽皮的躺椅。
 
慢着?我以前真的有这么一张躺椅吗?
 
贺千珏仔细回想,但又想不起来更多的细节了,他知道他很久以前或许真的有这么一张椅子,上面铺着柔软厚实的兽皮,摸上去毛茸茸的触感令人爱不释手,他曾经只裹单衣躺在那椅子上舒服地伸腰或翻滚,旁边摆着一盘那人给他准备好剥了壳的荔枝。
 
回忆让贺千珏有些头疼,像是脑壳被套了一个金刚圈,然后有人给他滔滔不绝地念紧箍咒似的。
 
这种痛处令贺千珏奄奄一息,好半天他才缓过神来,从沙发上站起,又开始逛起这镜子空间里的其他地方。
 
镜子空间里的造型,和外面的医院大厅是一模一样的,所以在镜子里也有一个医院的大门,这家医院大门是玻璃推拉门,门外并不是阳光明媚鸟语花香的世界,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当贺千珏站在镜子空间里,他可以透过这扇玻璃大门,看见外面的黑暗,那是一点光亮都没有的深渊,漆黑得仿佛可以把人吞没。
 
看见那片可怕的黑暗,贺千观望时就情不自禁地颤抖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在那片黑暗的区域里一定是什么都没有的,没有光芒、没有生物,更没有物质,如果他不小心闯进去,或许就再也走不回来了。
 
所以贺千珏没有试图去开这扇玻璃推拉门,他走到了别的地方,在镜子空间里逐一去观察溪口医院的大厅摆设和装修。因为是镜子反射的一个空间,这里所有的事物都和外面的医院大厅是“相反”的。
 
墙壁上挂着壁画,写有医院的宣传,比如某某医生是治疗某某病科的专家,这个医生又在几几年获得多少多少荣誉奖项之类的东西。
 
这些东西贺千珏均看得一知半解,镜子空间里面的字体是“反”的,且现代社会的字体也简化了许多,更是让贺千珏这样的活化石看得云里雾里。
 
不过,即使是连蒙带猜,贺千珏倒也大致清楚了这是个什么地方,这里大约是旧时大夫们聚集的医馆,专门给人诊断看病的地方,同时也是死灵生魂的聚集地。
 
镜子空间没啥好逛的了,因为这个镜子空间只反射了外面溪口医院大厅的场景,医院大厅里面有的桌子椅子沙发柜台,那么镜子里都会有。可如果是医院大厅以外的地方,当贺千珏打开那些门,或走到大厅以外的走道上,他能够看见的都是一片混沌的黑暗,散发着可怕的气息,像是可以把人吸进去。
 
贺千珏不敢面对这些黑暗,他急忙把这些门关上,回到了镜子面前,继续透过镜子,观察着外面的世界。
 
第2章:镜界
 
镜子空间虽然反射了外面的医院大厅,但也只是反射了一些“死物”而已。因此,镜子里便没有除开贺千珏以外的第二个活物,且这地方安静得可怕,一片死寂的世界,贺千珏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大概他也没有呼吸心跳。
 
贺千珏把自己的手按在了镜面上,他曾经尝试着从镜子里面出去,当然是失败的。这面冰冷的镜子完美地阻挡了他和外界的一切交流,让他只能看着外面,而外面却看不见他,任何人类都看不见他站在这里,在人类的肉眼里,他们只能看见镜子中反射的自己。
 
偶尔还会有人类站在镜子面前整理自己的仪容,比如捋顺头发或者拍拍衣服什么的,个别女生或男生还会站得离镜子特别近,他们会观察自己的脸,挤着自己脸上痘痘之类的玩意儿,或者纠结地去整理自己头发上的细碎发丝。
 
贺千珏对这些人的行为不是特别理解,他知道自己在这镜子里一定沉睡了很久很久,久到世事变迁、时代颠覆,久到当他一觉醒来时,早已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对于时间的流逝贺千珏没有多少感觉,他不会觉得难过遗憾,其实他对现在这个奇妙而缤纷的世界还是蛮好奇的,他发现这里的人们可以穿着五颜六色的花衣服走来走去,他们随手拿着一个会发光的、四四方方的巴掌大玩意儿,一直操控或对话,有点像是千里传音。
 
医院大厅里面还挂着一个大号的液晶电视机,贺千珏可以通过这台电视机,逐步地了解到这个时代的一些事情。
 
这个时代的人类似乎创造出了科技这种东西,他们利用科技创造了更多更多的电子产品,电子产品相当方便快捷,有的甚至比修真界的各种法术还好用,一台手机便能够使人与人之间即使隔着千山万水,都能够实现即时通话,电视机电脑等设备更是让整个世界的交流变得特别方便迅捷。
 
飞机潜艇的等等载具的开发使得人们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现代人类甚至已经走出了地球,依靠自身的力量而完全不借助任何法术,他们便可以冲出星球,去外面更宽阔无比的广袤宇宙。
 
即使是被困在镜子中的贺千珏,坐在这儿天天看着对面的那台电视机,也大约清楚了这个时代的有趣发展。
 
他是很震惊的,即使是弱小又毫无力量的普通人,聚集起来也可以依靠自身的力量做到这么多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简直让贺千珏大开眼界!不知道现在的修真界、妖魔界、或仙界神界等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形呢?
 
贺千珏摇了摇脑袋不去想那么多,他这半个月天天就坐在镜子面前透过镜子看外面的电视机,电视机可以换台,医院前台的接待小姐会时不时挑一些好看的古装电视剧来看,或者挑好看的大电影、娱乐节目、新闻、实时频道等。
 
贺千珏就跟随者接待小姐的换台,看得那叫一个目不暇接、眼花缭乱,一时间脑子里头接收的讯息太多、太复杂,他都觉得自己脑袋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大波蜜蜂,嗡嗡的响个不停。
 
坐在医院大厅里一起看电视的人还不少,除了那些普通人类,其实还有一些和贺千珏一样的“非人类”。
 
溪口医院毕竟是医生患者聚集的地方,每天都会有人在这里生、在这里死,活下来的人皆大欢喜,死去的人便只能化为一缕幽魂,在医院里日日夜夜地四处游荡着。
 
死去的人,魂魄只会在阳间逗留七天,七天后就会有鬼吏从阴间过来接他们,阴间其实并未有什么黄泉孟婆,没有牛头马面或阎王判官,那里就是单纯的鬼魂聚集地而已。
 
阴间在修真界的修真者嘴里又称呼为冥界,那地方据某些知情人描述,只有一潭非常巨大的湖泊,魂魄若是想转世轮回,就走进那湖泊之中,将灵魂洗涤,洗去记忆情感和因果缘尘,然后便会自动进入玄妙的轮回。
 
并不是所有的鬼魂都想去冥界经历轮回的,有些鬼魂若是不想转生,只要躲开迎接的鬼吏,便可继续滞留于世。
 
但这并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魂魄只能在阳间停留七天并非是没有道理的,因为超过七天之后,魂魄就会开始消散。
 
说白了灵魂这种东西就像是一团能量,它并非是永恒不变的,它的持续存在会持续消耗它自身的能量,消耗得越多,它就会变得愈发透明,当它即将消散的时候,它就只剩下一团白色朦胧的雾气了,就连它原本的形态都维持不住。
 
也可以把魂魄这种东西形容成鱼,离开水的鱼,挣扎不了多久就会死去,只有重新将它放回水中,它才能起死回生,对于魂魄而言,冥界就是水源,也是它们最终必须要去的地方。
 
不去冥界的鬼魂最终都要面临魂飞魄散的下场,但也有些格外恶毒的鬼魂,因为不想去冥界非要滞留人世,但又不想魂飞魄散,那么这种情况下应该怎么办才好呢?
 
它们就会去吞噬其他的鬼魂。
 
这种吞噬其它鬼魂的鬼,就叫做厉鬼或恶鬼,它们吃掉了别人的力量,然后壮大自身,以延续它们能够在阳间逗留的时间,有些甚至可以吸收他人的力量进行修炼,这种鬼就变成了鬼修。
 
鬼修都是比较恶毒的存在,因为食人魂魄可是重罪,这就跟人吃人没有多大区别,到了修真界也是人人喊打的存在。
 
溪口医院里面的鬼魂似乎不少,每天贺千珏都可以看见新面孔,刚刚死去的鬼魂看起来还是很完整的,身体并没有那么透明,看起来就和活人一样,只是脚不沾地,且没有影子,这种只要一看就知道是刚刚死去的鬼魂。
 
而死了一段时间的鬼魂,身体就会慢慢变得更加透明,一天比一天通透,到了第七天,整个身体就会呈现一种白色的模糊状,然后鬼吏就会过来,鬼吏每天都会来,专门找这种形态的鬼魂,它们拿出唤魂铃,摇摇铃铛,那些魂魄就会主动聚集过来,然后被统一带走。
 
鬼魂是可以看见贺千珏的,大概是鬼魂已经看不见镜子中自己的身影,所以反而可以透过镜子观察到里面的贺千珏。
 
贺千珏觉得自己其实也算是鬼魂的一种,因为如果他是被封印进这面镜子的话,那么他的血肉和魂魄恐怕也是被人剥离了,身体几百年过去只有化为灰烬的可能,因此他只剩下一个可怜兮兮的魂魄被锁在这儿,既然是魂魄,贺千珏觉得自己就有可以被鬼吏带走的可能性。
 
可是那些鬼吏不理他。
 
鬼吏是冥界的一种奇怪的存在,没人说得清它们到底是怎么出现,又是啥时候出现的,它们看起来不太像是人类,或者任何一种贺千珏认知当中的生物。它们身体很短小,只和五六岁的幼童一般大小,手脚胳膊都很细,瘦得皮包骨头,身上破破烂烂的集体披着蓑衣,戴一顶宽大的斗笠,把样貌遮得严实,没人看得清这些鬼吏具体长啥样。
 
这些鬼吏出现时成群结队,一般都往死魂多的地方跑,比如医院、火葬场、坟地等,摇摇铃铛就聚集一大批鬼魂,它们就带着鬼魂们开启了冥界之门,消失在尘世间。
 
如果想去冥界,跟着鬼吏们走是最好最快的办法。
 
鬼吏似乎没多少战斗力,如果有恶鬼想滞留人间,它们是不会管的,它们只带那些想走的灵魂走。
 
贺千珏也挺想走的,被封印在镜子里很无聊,虽然每天都有亲切的医院前台接待小姐,给他放好看的电视频道看,但是贺千珏还是觉得无聊,如果鬼吏可以把他带走就好了,轮回转世也挺不错的。
 
所以贺千珏就试图去呼唤那些鬼吏,他敲那面镜子,妄想发出点声音可以引起鬼吏的注意力,但遗憾的是,鬼吏们一次都没有把脑袋转过来看他。
 
倒是一些其他的鬼魂被他吸引了注意力。
 
人死后变成鬼,状态是浑浑噩噩的,有时候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这时候它们就已经出现严重的记忆消退的症状了,和贺千珏一样会慢慢把所有的事情都给忘掉。
 
浑浑噩噩的鬼魂没有多少情感,也不知道害怕恐惧,只会漫无目的地游荡,贺千珏敲打镜子的声音引起了它们的注意,有些就会飘过来,飘到镜子面前瞅瞅贺千珏。
 
“你为什么会在镜子里呀?”有个飘到贺千珏面前的鬼魂这样问。
 
贺千珏仔细瞧了瞧眼前的这只鬼魂,这是个小女孩的魂魄,应该刚死没多久,因为身体看起来没有那么透明或虚无,看起来只有五六岁左右的年纪,她穿着粉红花色纯白底的连衣裙,红色的糖果鞋,短发到肩膀,微微天然卷,笑起来脸上会有小酒窝,煞是可爱。
 
对于幼年便夭折的孩童魂魄,贺千珏显得特别有耐心,所以他蹲下身来,和那小女孩的视线保持平齐,他努力改变自己的口音模仿现代人说话,他道:“因为……叔叔被坏蛋扔进了镜子里,然后出不来了。”
 
第3章:故事
 
“叔叔别怕!”小女孩凑近了镜子,她奶声奶气地对贺千珏道:“茜茜喊爸爸妈妈来救你,茜茜的爸爸可腻害了!”
 
贺千珏便笑起来,心中稍有惆怅,他知道这女孩恐怕还不知道自己死了,不过她也没有必要知道,等时间一长,她就会把自己的亲人父母逐渐忘记,跟着鬼吏去冥界轮回,再重新开始新的人生。
 
思考间,这女孩突然又开始发问,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有趣的事情,她同贺千珏说:“叔叔你的衣服好奇怪啊!”
 
贺千珏看了看自己,他身上的衣服和外面这些人类的潮流似乎有很大区别,或许在他们看来确实是很奇怪的吧。
 
所以贺千珏转移这小孩的注意力,他反问女孩:“茜茜的全名叫什么呀?”
 
那女孩一脸自豪地爆出自己的名字:“茜茜全名叫卓茜茜,这是妈妈取的名字,茜茜很喜欢!”
 
贺千珏看着女孩的笑,首先是开心,也情不自禁跟着小孩一起笑,他觉得这种纯净的灵魂特别容易感染自己,单纯的快乐或单纯的幸福,虽然说这世界上的所有快乐都终究会消散,但得到快乐的那一瞬间,贺千珏觉得这就是永恒的。
 
然而笑过之后,贺千珏就感觉有些不对劲了。即使是刚刚死去的魂魄,记忆和情感的消退也是非常明显的,哪怕是成人死后,都会大幅度地遗忘过往,更别说是幼童的魂魄了,可是这小女孩不仅记得自己的名字,还记得这名字是她妈妈取的,她甚至可以向贺千珏表达她快乐的情绪。
 
这很不对劲,贺千珏察觉到了这其中的不同寻常,他感到疑惑不解,他忍不住旁敲侧击向这个小女孩求证,对女孩说:“茜茜知道这地方是哪儿吗?”
 
卓茜茜看了看四周,转头对贺千珏回答道:“茜茜知道,这里是医院,妈妈以前带我来过。”
 
“茜茜为什么要来医院呢?”贺千珏又问。
 
卓茜茜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沮丧,语气也夹杂着难过,连眼圈都红了起来,继续答道:“因为茜茜生病了,茜茜的病老是不好,妈妈都因为茜茜生病的事情哭了。”
 
“茜茜不要哭。”贺千珏试图安慰小女孩,他酝酿着词语,说道:“要成为坚强的好孩子。”
 
贺千珏的安慰很是有效,因为这小孩确实特别坚强,听了贺千珏的话,她就擦了擦眼睛立刻又对着贺千珏笑了起来,眼睛都弯成了月牙状,脸颊上的俩酒窝实在是可爱。
 
贺千珏真想穿过镜子去摸摸这小孩的脑袋,可是又摸不到,只好忍住这种冲动,继续问她:“茜茜可以告诉叔叔你生了什么病吗?”
 
小女孩歪着脑袋思索了一番,回答说:“不知道,爸爸妈妈都说茜茜很快就会好起来,但是茜茜每天早上醒过来,身上都会有好多血,还有好多伤口,身体到处都好痛的。”
 
这女孩的一番话顿时让贺千珏瞪大了眼睛,因为这听起来可不像是什么病症之类的东西,每天早上醒过来身上都会有伤口和血迹这种事情……
 
贺千珏说:“茜茜的伤口严重吗?有流了很多血吗?”
 
“很多很多!”小女孩夸张地张大了自己的手臂,“茜茜的床上都是血,爸爸妈妈都吓到了,抱着茜茜去了医院,茜茜在医院住了好久才好。”
 
“那么今天茜茜会出现在这里,也是因为这个病症复发了吗?”
 
女孩点了点头:“是啊,但是来医院的车上,茜茜好像睡着了,醒来就在这里了……”
 
女孩说着似乎有点疑惑,开始四处张望了起来:“爸爸妈妈去哪儿了呢?”
 
这孩子不是死魂,是生魂。
 
贺千珏蹲在镜子里眯着眼睛看着卓茜茜,心里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
 
生魂是比较少见的一种魂魄,毕竟能做到活着就能灵魂出窍的人类根本寥寥无几。但是生魂从外表上来看,和死魂相差无几,同样的,若在世间逗留的时间太久,就会慢慢变得通透且消散,也会逐步遗忘掉自己的记忆和过往。
 
但生魂和死魂还是有三种最大的差别的,差别一,生魂是有归宿的,只要身体还没死,它就可以回到自己的躯壳里去,偶尔还会造成世人眼中的奇迹——死而复生。
 
差别二,生魂的记忆通常会更加完整一些,不会像是死魂那样把过往的事情忘得特别快、特别迅速。
 
差别三,生魂不会被鬼吏带走,如果它们迟迟没有办法回到自己的躯壳,等待它们的只有一个下场——魂飞魄散。
 
从这几个差别上来看,贺千珏可以确定眼前的小女孩是个生魂,她或许命悬一线,在还没死的时候,灵魂就已经离开了躯体在四处游荡,如果她能够顺利回到自己的躯壳,说不定还有生还的可能性。
 
贺千珏不介意做好人,而且他认为自己也绝不是什么大坏蛋,所以他尝试着教导这个女孩,他得告诉她怎么找回自己的躯壳。
 
“茜茜,你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吗?”贺千珏刻意压低了声音,他抖了抖自己身上的衣服,歪着头脑袋,凑近了镜子。他半垂这眼帘,用温柔的语气,对镜子另一边的小女孩说道:“现在,就现在,你特别特别想去的地方。”
 
“现在……特别想去的地方?”听了贺千珏的话,小女孩神情似乎变得恍惚起来,她似乎在思考,半晌,才皱着眉说道:“没有啊,叔叔,我不知道要去哪儿?”
 
然而女孩这句话却令贺千珏大吃一惊!
 
没有想去的地方?不,这不可能,这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生魂对于自己的躯壳有一种本能的向往,即使离开躯壳,它们也会顺应着本能自动找回躯体,而这种本能其实就是刚才贺千珏所说的“特别想去的地方”,只要顺应着这个想法,往想去的地方走,生魂们就可以理所当然地回到自己的躯壳内。
 
但如果这女孩没有想去的地方,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性了——她的躯壳被什么东西占据了,导致她还活着就被赶出躯体,没有归宿但也不是彻底的死亡。
 
这种可能性刚好也印证了她身上出现的那种奇怪病症,可能是有什么邪祟入侵了她的躯体,并且使用她的躯壳来自残,用这样的方式来来折磨这个小女孩精神和身体,这样的话,女孩的魂魄就会变得虚弱,也会更容易被赶出去,从而让邪祟拥有了她的身体。
 
如果事情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想解决就比较麻烦了,更何况这还只是个啥也不懂的几岁小女孩,她还不一定能够理解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如果她今天没有遇见贺千珏,那么她最终的下场就是魂飞魄散,甚至于她的父母说不定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的女儿已经不再是原先的女儿。
 
“我在想什么呢,自身难保还想拯救他人,真是可笑至极。”贺千珏叹息了一声,忍不住嘲讽自己。
 
从贺千珏醒来,并发现自己被困在这镜子里时,已经有数天过去了,这几天他也意识到了,逃出镜子这件事,于现在的他而言恐怕是很难做到的,他甚至有可能要永远被困在镜子当中,直至世界毁灭的那一天。
 
被困在镜子里的他什么都做不到,若是从前,遇见这女孩身上发生的事情,他只需要一个最简单的法术就可以帮她解决一切难题,可他现在却做不到。
 
贺千珏有些沉闷,心情也变得低落起来,他丧失记忆,什么都想不起来,身处困境却又无可奈何,尽管他非常冷静,还是免不了有些阴郁的情绪,他的情绪大概被眼前的小女孩捕捉到了,那女孩好奇地歪着脑袋看他,对贺千珏道:“叔叔,你不高兴吗?”
 
贺千珏抬起头,看着女孩苦笑。
 
女孩竟安慰他:“叔叔不要不开心!茜茜给你讲故事好不好呀?以前我不开心的时候,妈妈就给我讲故事,听完我就会笑啦!”
 
贺千珏便又忍俊不禁起来:“茜茜要给我讲什么故事呀?”
 
“咳咳!”卓茜茜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仰着小脑袋一本正经地开始讲故事,“很久很久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鸟语花香、四季如春的山上生活着一只妖怪。这妖怪一点都不坏,性格天真无邪、不懂世事,每日摘采野果、喝山间的泉水为生。妖怪和山里的动物们作伴,生活得很幸福,直到有一天,一位仙人腾云驾雾,途径这座山峰,在山顶上稍作歇脚,便遇见了这只快乐的妖怪。
 
仙人长得很是美貌,妖怪偷偷躲在树后面看看他,妖怪对仙人一见倾心,但他不知道妖怪和神仙之间的差别有多么巨大。
 
在仙人离开之后,妖怪就偷偷跟随他的脚步,仙人走遍五湖四海,妖怪也跟遍了五湖四海,终于有一天,仙人发现了这只跟随自己的妖怪……
 
“然后呢?”贺千珏入神地听着这小女孩的故事,这是个非常简单的故事,但她说到最后却戛然而止了,令贺千珏情不自禁地追问。
 
那女孩似乎回想了一下,才继续道:“然后他们就幸福快乐的生活在一起了。”
 
“这个故事是你妈妈说给你听的吗?”贺千珏突然这样问。
 
女孩忙不迭地点头:“是啊是啊,妈妈会讲好多故事,茜茜最喜欢这个啦。”
 
贺千珏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茜茜的妈妈是个好妈妈,长大后,茜茜要好好保护她哟。”
 
第4章:交易
 
大人们很喜欢把讲给孩童的故事改编得特别美好,不管那个故事原本有个多么糟糕又悲伤的结局,他们都会用一句“最后他们幸福的在一起了”作为收尾,
 
贺千珏本来不应该对一个讲给孩子听的童话故事如此上心,可是这个故事给却莫名的给贺千珏一种奇妙的感同身受的错觉,偶尔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这个故事曾经真实的发生过,在这大千世界的某个角落,曾经真实而美妙的上演过。
 
可是结局却并不是卓茜茜那简单的一句——“最后他们幸福的在一起了”。
 
贺千珏不太愿意去想,如果他思考的话,他就会开始忍不住回忆,一旦回忆,他就觉得自己的脑袋又疼了起来。他只好伸手去揉自己的太阳穴,就在这时,卓茜茜似乎看到了什么,突然对着贺千珏喊了起来:“叔叔你看!是我爸爸妈妈!”
 
卓茜茜似乎兴奋了起来,整个人一蹦蹦得老高,伸手指向了另一边,贺千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他很快看见了站在医院大厅柜台前,似乎正和前台接待的护士小姐说话的一对夫妇,这对夫妇贺千珏看着十分眼熟,紧接着他很快就想起来,这就是开头那对抱着自家浑身是血的女儿闯进医院大门来的夫妇,他们似乎已经把孩子送进了医院的紧急抢救室,现在出来是在柜台结算费用或签字等。
 
贺千珏回忆了一下这对夫妇抱着一身血的女儿进医院门来的那一幕,然后又看了看旁边卓茜茜的魂魄。卓茜茜似乎已经兴奋了起来,忙不迭地往她父母那边跑过去,压根没有听见贺千珏挽留她的那一句:“茜茜!等一下!”
 
卓茜茜没听见贺千珏的话,或许听见了,但她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见到父母让她非常开心,她迫不及待地想扑进她爸妈的怀抱里,但是当她跑到父母面前时,她才意识到爸爸妈妈似乎完全没有看见她,即使她喊了半天,父母仍旧没有转过头来看她哪怕一眼。
 
“爸爸、妈妈?”卓茜茜抬起头不解地看着站在医院柜台前的父母,她伸手去抓她妈妈的手,她理所当然的失败了,她的手指是透明的,穿过了她母亲的掌心,这让只有几岁的卓茜茜非常不理解,她甚至有些惊恐起来。
 
她继续喊父母,但是这对夫妇一次都没有转过头来看她,他们只是继续和前台的护士说话。
 
护士小姐说道:“你们女儿的状态良好,伤口都不严重,就是失血过多,住院观察几天就会好的,另外我们医院有儿童心理诊疗科,要不要联系一下那边的医生,儿童自残这种情况比较少见……”
 
卓茜茜的母亲闻言便一脸悲痛欲绝,捂着脸抽泣起来,断断续续的说道:“好端端的孩子怎么会这样呢……”
 
卓父伸手按在她肩膀上安慰她:“别想太多了,茜茜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怎么会好!?”不知是点燃了哪一根引线,卓母突然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甩开了自己丈夫的手,“你就没有关心过你女儿!每天就知道出去喝酒应酬!女儿上个月过生日你都十一二点才回来,连礼物都没带回来一个!谁知道你在外面是不是真的有应酬!?卓明宇,茜茜要是有了什么事情,那全都是你的错!”
 
听了这话,卓明宇的脸色也不好看了起来,他并不想在人来人往的医院大厅里和妻子吵架,努力平稳着自己的语调,冷静说道:“温珊,你冷静一点,这里不是吵架的场合。”
 
“放心吧!我也懒得跟你吵!”温珊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斩钉截铁地说道:“等女儿好了,我们就离婚!”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卓明宇似乎也急了,“茜茜才多大啊?你就要离婚?你这不是典型的要害她一辈子吗?”
 
“跟你在一起才叫真的被害了一辈子!”温珊气急败坏的喊。
 
卓茜茜看着父母吵架,似乎被吓到了,但很快又想去摸爸爸妈妈的手,她是个好宝宝,只要父母一吵架,她就会鼓起勇气站起来叫停,每次只要她出来喊爸爸妈妈不要吵架,他们就真的不会继续吵架了。
 
可是卓茜茜现在碰不到父母,理所当然也阻止不了他们的争执,只能看着父母越吵越凶,吵得声嘶力竭面红耳赤,最后卓明宇甚至抬起手,想狠狠甩自己妻子一巴掌。
 
这时,旁边的护士也看不下去了,瞧了瞧大厅里来来往往的患者行人,她不禁开口缓解气氛,说道:“先生们,你们吵到别人了,冷静一下,现在是吵架重要还是孩子比较重要?你们女儿的手术时间差不多了,你们现在应该可以进去看她了。”
 
温珊听了护士的话,伸手狠狠地推了一把卓明宇,头也不回地往女儿所在的急诊室过去了,而卓明宇也在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衣服之后,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卓茜茜看着父母想走,也恍惚地想跟上去,她并不理解父母为什么一下都不曾看过她,也不理解为什么她伸手过去却完全碰不到他们,这种不理解的事情虽然会隐约令她感到哀伤,可是她并不想离开父母的身边,她迈着并不大的步伐想跟随爸爸妈妈的脚步,但就在这时,她听见了歌声。
 
有人在唱歌的声音。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声音,比较空灵,就像是从很远很远地方大山上传来的歌谣,遥远而又缥缈。这歌声声音不大,卓茜茜也听不清歌声中唱的到底是什么词,但是很神奇的是,卓茜茜觉得这个歌声对她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这种吸引力甚至比跟随着父母走的念头都还要强烈,以至于卓茜茜当时便遗忘了父母,回头往歌声传来的地方看过去。
 
歌声是从贺千珏待着的那面镜子里传递出来的,他的声音似乎也引起了不少其他灵魂的注意力,整个大厅内所有飘荡的幽魂都开始摇摇晃晃地飘过来了,飘到了贺千珏的面前。
 
等卓茜茜也被这声音吸引,飘到了贺千珏的面前时,贺千珏才停止了“歌唱”,不,其实他并不是在歌唱,他只是在吟唱,吟唱一首唤灵词而已,一种可以召集灵魂的召唤词。
 
要用类似歌唱的形式把唤灵词唱出来,才会有唤灵的效果,这也算是修真者们的一种法术,吟唱唤灵词的修道者修为越高,效果就越好。不过这唤灵词比较少用,因为这种法术能够召唤的灵魂不多,且范围不大,效果也不是特别好,所以修真者们更加喜欢使用招魂幡之类的道具来唤灵。
 
但若在没有任何道具的情况下,一般就只能用这样的手段了。
 
在修真界人人都依赖各种强力道具和法术的情况下,唤灵词这种原始的手段就渐渐被遗忘了,以至于现阶段的修真界甚至有些修者,根本不知“唤灵词”这种事物的存在。
 
贺千珏却是知道这东西的,虽然他也搞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知晓,但现在,他只想留住卓茜茜的脚步。
 
现在的卓茜茜不能跟着父母去找她的躯体,否则一定会发生一些极其糟糕的事情,因此贺千珏想要挽留她,如果只是单纯的喊她的名字,周茜茜肯定不会回头看贺千珏,无可奈何之下,贺千珏只能吟唱唤灵词了。
 
不过这唤灵词一唱出口,现在不仅卓茜茜,连其他的魂魄也被贺千珏引过来了。
 
医院中许许多多的魂魄看起来都是浑浑噩噩的白雾状,这种随时都会被鬼吏带走的魂魄,即使能够看见甚至可以跟它们说话,它们也不会对你有多少反应,因为它们忘事忘得厉害,往往你一件事情说完,它们已经连你说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所以贺千珏没有理会其他聚集而来的魂魄,他扶着镜子蹲在卓茜茜的面前,对这小女孩说:“茜茜,你不能跟着你父母走。”
 
卓茜茜一脸难过,她带着哭腔询问贺千珏:“为什么?茜茜刚刚都摸不到妈妈的手,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茜茜会不会已经死掉了?茜茜好害怕……”
 
“别害怕,叔叔可以让你回家,也可以让你回到你父母身边。”贺千珏耐下性子同小女孩讲述,他眯着眼睛看这小女孩,“但你要听叔叔的话,每一步都必须按照我说的步骤来,否则一旦出错,你就再也不能回家,也见不到你爸爸妈妈了。”
 
卓茜茜年纪小可能不太理解,但是贺千珏说“再也不能见到父母”这句话吓着了她,她忙不迭地使劲点头:“茜茜会努力的,叔叔,茜茜应该怎么做呢?”
 
“并不是很难,孩子。”贺千珏微笑,并温柔地开口。
 
他垂下脑袋,额角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而柔软地垂落下来,镜子外面有昏暗的光芒映照在他脸上,那张漂亮的脸庞甚至让卓茜茜一个小女孩都看得眼睛发直。贺千珏语气轻盈又充斥着蛊惑的力量,他低声道:“你只要和我做一个交易就行了。”
 
第5章:妖魔
 
贺千珏是一个妖魔。
 
虽然他自己的记忆全无,但他可以确认这一点。不管他究竟是妖怪还是魔物,反正他就是属于这一类的,被很多人所唾弃所摒弃的一种“怪物”,尤其是在修真界内,很多修者都不把妖修、魔修当成修炼者,妖修或魔修在他们看来就是邪恶的东西,是必须被剿灭清除的。
 
简而言之就是被歧视的一种存在。
 
当然,这种歧视也不是空穴来风,事实上大部分的妖魔也确实是非常邪恶的东西,因为妖魔们没有太多的道德观、和是非明辨的能力,妖魔们的生存之道特别简单,在他们眼中,这个世界就是弱肉强食的世界,谁强,谁就是老大,谁强,谁就能拥有一切。
 
所以,只要有力量,妖魔们什么东西都敢抢夺,什么人都敢杀害。他们连同伴或亲人的概念都没有,自相残杀的情况比比皆是。
 
大部分修真者都是人类,以人类的观念,自然是看不惯这种行径的,所以理所当然,他们便将妖魔和真正的修真者们区分开来。
 
作为一个妖魔,贺千珏自然也是拥有一些邪恶的手段的。
 
妖魔和人类修士不一样,它们自带天赋技能,或者说像是本能一样的能力,比如狐族的妖修,无论男女,只要化形就都自带魅惑属性,天生丽质、美貌无比,专门勾引那些把持不住自己的男女修士,迷惑得人家为它们掏心掏肺奉献一切。
 
这些狐妖的修炼功法也是双修功法,狐族成年之后就会独自离开种族,去寻一个钟意的人一同双修,只要被它们选上作为双修的对象,那可真叫活色春宫,艳福不浅。
 
这是很有意思的事情,虽然狐族是妖修,却也是修真界里面最受欢迎的妖修,不仅不受排斥还成天有一群人围着这群狐狸转圈圈。
 
除开狐族的妖修,其次还有龙族的修士,同样也是修真界里少数几个不会受到歧视和责难的妖修种族。
 
龙族的天赋技能很强大,飞天遁地、吞云吐雾几乎就是它们的本能,这令它们从出生起就比很多很多修炼者要强大太多,别人修炼个几百年才能勉强做到的事情,它们还是幼年就已经可以做到了。
 
正因为这种有如神眷的力量,龙族就显得十分特殊,远古以来就有人把龙族的力量当做神力来崇拜,所以很多修真者认为龙族不是妖物,而应该算是一种神兽,再加上龙族的祖祖辈辈似乎都和仙界、神界某些德高望重的高人有沾亲带故的关系,所以龙族在修真界的地位同样也非常之高。
 
失去记忆的贺千珏虽然可以确定自己是一只妖魔,但他无法确认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妖魔。
 
妖魔种类繁多能力各异,搞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件事于他而言相当重要,可是贺千珏在镜子里折腾来折腾去,愣是没弄明白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怪物,不过折腾了一番后,他倒是知道了自己的“天赋技能”。
 
所以他才会蹲在卓茜茜的面前,对她说我们要做一个交易。
 
卓茜茜的眉头就皱起来了,小女孩手足无措的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最后哭丧着脸对贺千珏道:“叔叔,我没有钱!”
 
贺千珏被她逗笑了:“谁说要你的钱了?”
 
“可是……”卓茜茜还是一脸无措,“叔叔说要做交易,妈妈说买东西就要给钱,让别人帮忙做事也要给钱,但是茜茜没有钱……”
 
“放心吧,不是要钱这种东西。”
 
贺千珏说:“不过你确实要给我一些东西,我们的契约关系才能算作成立。”
 
“我能够给叔叔什么东西呢?”卓茜茜又慌乱了起来,又开始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试图翻出什么东西来。
 
“不用着急现在就给我,你只要说给我行了。”贺千珏想了想说道,“你有什么心爱的东西吗?比如玩具之类的。”
 
卓茜茜摸着脑袋思考了一会儿,笑着答道;“我有一个非常喜欢的布偶,妈妈去年给我过生日时送我的,我最喜欢这个布偶啦!”
 
“那就把那个布偶给我,好吗?”贺千珏轻声道:“你把你的布偶给我,我就实现你的愿望,让你以完整的姿态回到你父母的身边。”
 
卓茜茜似乎纠结了一会儿,似乎在衡量布偶的价值,不过仔细想想一个布偶和父母确实不能相比,虽然年幼却精明的卓茜茜顿时爽快地答应了:“好的,茜茜把布偶给你,叔叔一定要帮我实现愿望呀!”
 
“汝授予吾心爱之物,吾将实现汝等心愿,约定结成之日,即为契约生效之时,约定完成即刻,即为契约结束之时,违约者将饱受诸多苦难折磨,永无宁日——”
 
在卓茜茜答应了贺千珏的交易要求后,贺千珏立刻开始低声说着那边卓茜茜听不懂的一些话,她不明就里,只能傻愣愣地看着贺千珏在这念念有词,贺千珏虽然念念有词,但随着他的低声细语,卓茜茜似乎看见贺千珏手上亮起了光芒。
 
贺千珏的手上确实亮起了光芒,他的手心里似乎有一个模模糊糊隐约的幽兰色的光,他还将这只发光的手贴在了镜子的镜面上。
 
“茜茜,过来,把手贴过来。”
 
贺千珏诱骗着卓茜茜,小女孩又乖又听话,想都不想的就遵照贺千珏的指示,把她小小的手贴到了镜子的镜面上,其实作为灵体的卓茜茜本不应该碰得到那镜面的,但她确实碰到了,她直接地感觉到了镜面的那种冰冷刺骨,她甚至发现了一个神奇的事情,她发现她的手可以伸到镜子里面去!
 
所以她伸进去了,当她把手伸进镜面当中时,里面的贺千珏一把抓住了她柔软的小爪子,拽着她就直接往镜子里面扯。
 
小女孩完全反应不及,力气也根本比不过贺千珏强大,一下子就被贺千珏给扯进去了,被扯进镜子里的感觉卓茜茜说不太清楚,只是觉得身体忽然变得沉重了起来,就像是从虚无的灵体,又重新恢复了拥有实体的那种感觉。
 
被扯进镜子当中的女孩还茫然无措,抬起头傻乎乎地望着贺千珏,她发现自己可以碰到贺千珏了,不像是之前她努力试图触摸她父母,却无论如何都触摸不到的感觉,那种让年幼的她都能体会到悲伤和痛苦的感觉。
 
能够“触摸”似乎让这女孩感到非常兴奋,兴奋的她一下子跳了起来,直接抱住了贺千珏的大长腿,还在他腿上蹭了蹭脸颊。
 
而贺千珏就如愿以偿地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
 
这孩子真够小的,贺千珏一只手就能覆盖她大半的脑袋,伸手把她抱起来时,也感觉她轻得像是羽毛一样。
 
卓茜茜并没有意识到进入镜子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反而满是好奇的左看右看,问贺千珏道:“叔叔,我也跑到镜子里面去了吗?”
 
“是的,你在镜子里。”贺千珏耐心的回答,他蹲下来继续摸女孩的脑袋,跟她说道:“不过你和我不同,你是可以从这里出去的,只是在出去之前,我想借用一下你的灵体。”
 
小孩完全没听懂他的话,继续眨巴眨巴她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贺千珏。
 
贺千珏也懒得跟她解释了,捏捏小女孩嫩滑的脸蛋,继续道:“茜茜,闭上眼睛。”
 
卓茜茜乖乖地合上了眼睛,然后她感觉贺千珏似乎摸了摸她的额头,贺千珏的手指非常冰凉,摸着虽然冷但是感觉还蛮舒服的,只是被贺千珏这样的手摸了一下之后,卓茜茜忽然感觉自己的意识变得模糊起来了。
 
是那种困意涌上心头的感觉,又疲惫又困乏,只想合上眼睛,躺在柔软舒适的床上好好睡一觉的感觉,这种困意来的突然,卓茜茜丝毫无法抵抗,她一瞬间就失去了意识然后睡着了。
 
睡着的小女孩趴在贺千珏的怀里,贺千珏抱着她,然后转头看了一眼镜子外面的医院大厅。
 
之前被贺千珏用唤灵词召唤聚集过来的各种魂魄已经四散开来,继续漫无目的地在整个医院到处游荡。
 
……
 
卓明宇和温珊把女儿送进医院之后,现在已经过去了数个小时,女儿的急救手术早就过去,现在被转移到了监护病房里,由医生护士时刻监视并观察情况。
 
儿童自残这种情况非常少见,少见到溪口医院里某些医生护士,忍不住开始怀疑是不是这对夫妇在有意虐待自己的亲生女儿,不过上次他们出现这种情况时,也将女儿送进了这家医院住院观察过,他们女儿确实会在无人在场的情况下,摸索周围的尖利物品来伤害自己,这在监控里面也是被证实过的事实了。
 
为了防止她伤害自己,他们会把病房里所有能够造成伤害的东西都收走,甚至不惜用束缚带捆住女孩的手脚,让她只能躺在病床上一动也不能动。
 
她的病情实在是很复杂,也很奇怪,说白了简直像是被什么邪祟给附体了一样。
 
毕竟,这女孩才五六岁,正处于一个好奇心旺盛但是跌倒了就会大哭大闹的年纪,但是她用刀子剪刀之类的东西伤害自己时简直堪称无声无息,一滴眼泪都不流一个字也不说,父母只要稍微离开一会儿,回头她就能把自己搞得浑身血淋淋的。
 
当护士询问她身体是不是很疼的时候,她也只会瞪大了眼睛用奇怪的眼神望着对方。
 
第6章:附体
 
女儿自残的情况,大约是在半年前出现的。
 
卓明宇和温珊当年还在谈恋爱时,温珊就怀孕了,怀孕了一个月之后温珊才发现,她就把怀孕的消息告诉了卓明宇,已经准备好戒指的卓明宇当时就跪地上向她求婚,温珊那时非常感动,当场接受了他的求婚。
 
他们那时候已经经历了长达近五年的恋爱长跑,从大学相识起就在一起了,毕业后也没有中那个什么“毕业就分手”的诅咒,依然恩爱的在一起。于是结婚领证大约七个月之后,温珊就生下一个可爱的女儿,就是如今的卓茜茜。
 
组建了美好的家庭,有了可爱的孩子,这本来应该是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夫妻间的感情也逐渐的黯淡下来,并非是彼此间的关系有了间隙或出现了裂缝,他们的相处依然和睦,但怎么说呢……就是感觉有些乏味了。
 
总是长时间对着一个人,忍受他或她不大不小的各种毛病,重复着生活中出现的种种问题,过着简直就是复制前一天的日子,温珊是个有耐心的女人,或许还可以忍下去,但是卓明宇就不免感到烦躁难耐了起来。
 
烦躁的他找了各种理由尽量不回家,当然他并未去找什么外遇小三之类的,只是和关系比较铁的朋友天天出去喝喝酒散散心什么的,他知道自己的心态不够好,他觉得自己需要一些调整,只要度过了这段令他觉得糟糕的时间,那么他就能够恢复之前的样子,继续好好照顾他的妻子和女儿。
 
他把自己内心的烦躁向他的铁哥们倾诉,他的朋友们听后都表示理解,除了安慰以外,他的一个兄弟还向他提议道:“我觉得你这是给自己背负了太大的压力,要不然你们全家干脆出去旅游玩耍一趟好了,比如带你女儿全家一起去游乐园,A市不是有个新开的游乐园吗?说不定会有所改善。”
 
卓明宇觉得这个提议很不错,他确实已经很久没有带他的妻子女儿出门玩耍了,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工作,累得半死不活回家只能倒头就睡,长时间维持在这个状态,人也变得抑郁起来,卓明宇当时就拍着桌子对他那位朋友道:“你说得对!我这就回家跟我老婆商量。”
 
后来卓明宇便回家和温珊提议,温珊也同意了全家出游的想法,他们各自向工作的单位公司请了假,带着五岁的女儿计划好了要前往的地方,就是女儿一直说要去玩的游乐园。
 
A市近年新建了一个大号的游乐场,名叫“河泽坡乐园”,娱乐设备一应俱全,都是全新的,惹来大批的游客,非常热闹,每天都有家长带着小孩一起来玩,卓茜茜也听她的小玩伴说过这个游乐场,早就哭着喊着说要去要去。
 
所以卓明宇和温珊就带着女儿去了,在游乐园愉快的玩耍了一天之后,也就是从那天之后……他们的女儿,开始了诡异的变化。
 
起初,卓茜茜完全没有那种自残的情况,但她总是做恶梦,而且会在半夜哭着醒过来。她妈妈听见了女儿的哭喊,开灯进了女儿的小闺房,问她发生了什么之后,卓茜茜就扑进妈妈的怀里,说屋子里有东西正在盯着她看。
 
这是个奇怪的说法,但由一个五岁小女孩说出口,总是令温珊感觉到有一些不寒而栗。
 
只是温珊也没有什么太多的解决办法,只当是小孩做多了噩梦在胡言乱语,尽管如此,温珊还是找了懂行的熟人配了一些可以助眠安神的药膳做给小孩吃,并且不让孩子单独一个人睡,而是把卓明宇赶去客房,自己带着女儿一起睡觉。
 
和妈妈睡过一段时间后,卓茜茜倒确实没有继续做噩梦了,可是发呆的时间却变长了,经常会出现那种干着什么事情的时候,突然就整个人都静止不动然后发起呆的状况,而且还需要温珊连续喊她好几声,卓茜茜才会回过神来。
 
发呆走神的情况或许不算什么,但是女儿的身体状况也开始变得不好起来,经常感冒发烧,脸色苍白手脚冰凉,温珊把她往自己怀里捂了一夜都捂不热她,心疼女儿的母亲焦心极了。
 
但这个时候卓明宇却因为工作上的原因变得十分忙碌,根本来不及关照妻子女儿,温珊几次同他说了茜茜的情况,卓明宇也不放在心上,直到有一天夜里,卓明宇回到了家——
 
工作到很晚的卓明宇回家时,妻女已经睡觉了,他蹑手蹑脚地去卫生间洗漱也准备上床睡觉,但是他正对着镜子刷牙呢,突然发现那镜子里映照着他背后,背后卫生间的门口站着一个黑色的矮小影子!
 
那真的是全黑色的一个矮小人影,全身都是黑色的,即使是在灯光下也是全黑的!身体十分怪异,身体很肥硕,手脚却相当扭曲纤细,脑袋上只有一双仿佛泛着绿光的瘆人双目,就站在他背后死死地瞪着他!
 
透过镜子看到这一幕的卓明宇被吓得一跳,心脏都仿佛骤然停止,卓明宇条件反射地迅速回头一看,却发现背后并不是什么全黑的怪物,而是他的女儿,穿着迷你鸭子睡衣,光着脚站在那儿,抬着头面无表情的瞪着他。
 
卓明宇觉得自己看到了幻觉,把自己女儿看成一个漆黑怪物之类的……一定是他的幻觉。
 
大概是他太累了,他最近确实相当疲惫,因为工作的忙碌而分不出手脚,但他的妻子却认为他完全不关心家庭,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给他好脸色看,卓明宇又忙工作又要应对家庭,只觉得累得要爬不起来的感觉。
 
不过在女儿面前,作为父亲的卓明宇还是打起精神,他漱口把手里的牙刷和杯子都放在一边,然后挂上温柔的微笑,蹲在卓茜茜的跟前,摸着女儿的脑袋问:“茜茜怎么醒来了?是口渴了吗?还是要尿尿?”
 
卓茜茜不回答他,她就瞪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望着她父亲,她本来有一双非常漂亮的大眼睛的,像极了她妈妈的漂亮眼睛,但现在,卓明宇觉得女儿的眼眸里仿佛泛着一股可怕的光芒,让他联想起刚才看见的那个漆黑怪物,那怪物脸上泛着绿光的瘆人眼眸。
 
这是卓明宇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女儿身上产生的不对劲。
 
然后他终于想办法问他老板要到了假期,回头跟他妻子商量,带着女儿去医院做了一番全身检查。
 
检查结果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只是女儿有些营养不良。
 
“这不可能!每天三餐都是我喂给她吃的,能够补充营养搭配均衡的东西我都给她挨个尝试了一遍,怎么会营养不良!?”温珊感到震惊,她女儿每天吃了多少东西作为母亲的她再了解不过了,就是看着孩子这些天越发消瘦,她才不得不找了很多方式试图把孩子养胖一些。
 
可是医院的检查却给了她这么一个结果,让她无法理解。
 
她觉得自己或许在做法上出现了某些问题,当她试图更好的照顾女儿、试图不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时,她的女儿却开始伤害自己了。
 
然后卓茜茜的自残就开始了,最初都还只是小伤口,温珊没有注意到她在伤害自己,也不明白孩子身上的伤口打哪儿来的,只好买来很多创伤药给孩子涂涂抹抹,可是女儿身上的伤口却越来越多,手脚、身体、甚至脸上全都有。
 
当这对心力交瘁的夫妇发现自家女儿在拿剪刀刮自己的脸时,这简直把他们吓坏了。
 
从此他们几乎无法离开孩子半步,因为只要离开,这孩子就会去寻找一切可以伤害自己的方式。
 
为了女儿,夫妇俩跑遍了许许多多的儿童心理治疗的诊所医院,大夫们却对他们女儿的情况束手无策,检查来检查去都无法确定孩子身上具体是什么精神问题,甚至还有一些无良的医生直接说你们女儿脑子有病,建议送去特殊儿童精神病院。
 
这种不负责的言论气得夫妻俩恨不得当场和那医生撕逼,演变成医患矛盾冲突。
 
但是当他们抱着孩子出了医院的门,路过一个老婆婆带着孙子过来看儿科时,那老婆婆突然对夫妻俩说道:“你们这孩子……得小心点啊,怕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身了。”
 
那老婆婆只是说了这么一句话,就带着自己孙子走了,夫妻俩当时还不信,觉得这是一种迷信的言论,但是随着孩子的状况越来越严重,夫妻俩到处求医都没有效果,他们这时候就真的只能求神拜佛了,变着法子想找那些似乎有点名堂的道士和尚来看看。
 
但现代有真本事能有几个?大部分都是骗人的神棍,夫妻俩花了大笔的钱财,女儿的情况一点也没见着转好,反而越来越糟糕。
 
而今天,一不留神的时刻,孩子再次出现了可怕的自残状况,无奈之下的夫妻俩只好再次将孩子送来了医院,夫妻之间的矛盾也在这时候爆发了。
 
但不管如何,父母都舍不得孩子,他们此时此刻聚集在女儿的病房,看着床上还在昏睡中的卓茜茜,只能不住地唉声叹气。
 
第7章:怪物
 
卓茜茜醒了。
 
经过医生们的紧急抢救,她从失血过多的危机状态中缓解过来,但是麻醉剂的药效还未过去,这孩子就从睡梦中醒来。
 
她醒来时却并未喊疼,要知道她身上横七竖八挂着数道狰狞的伤口,层层缠绕的绷带简直把她绑得像个木乃伊。
 
以前她也因为自残进过医院,那时候这女孩每次都会哭着醒来,她会因为疼痛在病床上打滚,要求父亲或母亲拥抱自己,来自亲人的拥抱会让她获得少许的安慰。但这一次却没有,她冷静地睁开眼睛,用怪异的目光盯着她的父母。
 
温珊和丈夫卓明宇刚刚吵过架,但此刻也不由因为担心女儿的安危而和好,他们摆出一如既往温柔的态度,对卓茜茜嘘寒问暖。
 
温珊问饿不饿,卓明宇则问疼不疼,但他们俩的问题,女儿却一个字都没有回答。
 
此时此刻,这个本来开朗活泼可爱的小女孩面无表情,只是瞪大了眼睛,躺在床上瞪着她的父母,她的眼睛睁得奇大无比,瞳孔瞳仁黑白分明,仔细瞅的时候,甚至会觉得她那眼神里隐约泛着渗人的绿光,看得人莫名背脊发凉,浑身鸡皮疙瘩起。
 
注意到这个眼神的卓明宇顿时站起来,这个男人心里有种奇怪的预感,这种感觉让他感到一阵呼吸困难,连思维都仿佛凝固了。
 
于是卓明宇走到了妻子温珊的身边,假意对妻子道:“亲爱的,孩子一醒来肯定是饿了,我们去给她准备点吃的把。”
 
温珊觉得这个提议很好,可是她转头看了看病床上的女儿:“得有人守着她。”
 
“那你去买吃的,我来守着她,如何?”卓明宇压低了声音,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握妻子的手,这个他当年追了两年才到手的女人,她的手一如记忆中那般纤细柔夷,握于自己掌心时,会让卓明宇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颤抖。
 
连和温珊结婚时,他们站在教堂的大厅上,卓明宇都没有此时此刻这样强烈想要保护她的责任感。
 
卓明宇握住她的手太用力了,让温珊有点轻微的疼痛,温珊稍稍皱眉,却没有疑它,对于女儿的胃口喜好,作为母亲的她会更加了解,所以让她去买吃的,温珊也没啥异议。
 
她只是轻柔的叮嘱丈夫:“你好好照顾孩子,我去去就回来。”
 
说完,温珊轻轻地挣开丈夫握住自己的手,打开病房的门就出去了,等她走后,病房内只剩下卓明宇和卓茜茜了。
 
卓明宇看着妻子的背影直到她完全消失于自己的视线内,听到温珊的脚步声在渐行渐远,卓明宇这才僵硬的转过头,盯着病床上的女儿。卓茜茜安静得有点可怕,她躺在那儿维持着一个僵硬的动作,一动不动。
 
此时的卓茜茜在外人看来或许就是一个小女孩,一个生了病躺在床上面无人色的女孩,即使面无表情也可以理解为病痛时的行为异常。可是在卓明宇看来,他分明看见自家女儿那双眼睛,和他在夜晚透过镜子看见的那个怪物的眼睛,一模一样。
 
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些差错。
 
卓明宇这样想着,他假装平常的靠近自己的女儿,他坐在病床边上,强硬地露出温柔的笑:“茜茜是哪里痛吗?都不说话。”
 
卓茜茜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冲卓明宇笑了起来,并且喊了一声:“爸爸!”
 
她喊完这句话,就朝着卓明宇伸出手,她的胳膊上也缠满了绷带,甚至于手指上也有,绷带上血迹斑斑,脸上却挂着怪异的笑容,还有泛着绿光的眼睛。
 
她的动作直白地告诉卓明宇她在求拥抱,卓明宇却没有如同往常那样拥抱她,这男人在这一刻心里发憷,莫名的恐惧令他徒然站起身来,并且退后一步,离卓茜茜远了一点。
 
男人后退的动作仿佛点燃了卓茜茜的某种导火索,这个女孩一下子就变脸了,狰狞和愤怒的阴霾爬上了她那张本应阳光灿烂的笑脸,她放下双手,语气一下子低沉起来,说道:“爸爸为什么不抱我呢?”
 
卓明宇没有说话,他再次后退一步,直到自己感觉退到了安全的距离时,他才颤抖着对女儿开口,却说出了这么一句话:“……你……你是谁?”
 
那不是他女儿。
 
卓明宇没有任何一次能够如此清晰的感觉到这一点,眼前这个和他女儿长相相同,年龄相同,体型相同……或者说身体完全相同的小女孩,并不是他的女儿卓茜茜,那是另外一种东西,他知道。
 
“你不是我女儿。”卓明宇说出这句话时,却变得冷静起来,惊慌失措并不会给他带来什么好处,他知道自己必须冷静,他要想个办法,想办法把这个怪物从女儿的身上赶出去。
 
可那怪物只是冲着卓明宇狞笑:“我当然不是你女儿,你倒是敏锐得很……不过也罢,反正我并没有打算放过你们。”
 
怪物说完,竟然身手利落地从病床上爬起来,它的动作如此敏捷,完全不像是个刚刚动完手术的病患,卓明宇总感觉这怪物的周身洋溢着一股黑色的气息,沉重而压抑的气息。它朝着卓明宇走过来,很是缓慢,一步一步的走,而卓明宇发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施展了定身术一般完全无法动弹。
 
卓明宇觉得自己正在窒息,尽管并没有人掐着他的脖子,可是他就是觉得呼吸困难,他不断地加快呼吸的频率,胸口上下起伏着,然而这并没有什么卵用,他的窒息反而更加严重,让他的眼前都一阵阵花白,不管他多少次在心中默念冷静。
 
“你、你是个什么东西?”卓明宇开口勉强自己询问,但他很快就摇头:“不,无论你是什么……快从我女儿身上滚出去!”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那怪物好整似暇,看卓明宇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个笑话:“听从一个弱小无能的人类的话,真是一件可笑又可怕的事情,不是吗?”
 
说着,那怪物几乎已经站在了卓明宇的面前,或许是因为卓明宇成年人的身高让它只能仰望而感到不满,怪物稍稍对卓明宇勾了勾手指头,卓明宇就感觉到自己膝盖一软,完全使不出力气,他连站都站不住脚了,直接跪在了地上。
 
“我不会杀你的。”看见了卓明宇眼睛里流露出的恐惧,那怪物似乎很得意,语气变得尖锐起来,“我需要监护人,我需要有人工作赚钱来养活这个身体,所以我会让你好好的活下去,但若是你不太听话,我是不会对你客气的。”
 
卓明宇或许已经知道这个情况于他而言非常不利,眼前的这一幕很明显的告诉他这只怪物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不知道是什么地方钻出来的妖魔鬼怪,在这个明明很科学的世界上不科学的存在着。
 
但卓明宇已经不想深究,他必须想个办法,在这种谁都无法帮助、谁都无法拯救他的情况下,他必须尽量的、想办法挽救他自己、他的妻子,还有他珍贵的女儿。
 
所以卓明宇低头了,他嘶哑着声音开口:“你……你到底想要……想要什么?你想要的我都会努力给你,放过……放过我女儿,求你……”
 
怪物很高兴,似乎有人乞求它让它觉得愉悦,它露出愈发狰狞的笑容,横在那张卓明宇所熟悉的脸庞上,让卓明宇低头几乎不敢看。
 
“求我也没有用的。”怪物说,“我就是想要这副躯体,她很适合我,没有比她更完美的了,所以……我不会放过她的!”
 
“不!”卓明宇焦急起来,他伸手抓住了那怪物的衣服,“她只是个孩子,她还小……你来找我,我可以把身体给你,放过她!求求你!”
 
“你?”怪物上下打量了一番卓明宇,一脸的嫌恶,“太肮脏了,我需要童贞和天真都保留的躯体,孩童的躯壳才符合我的要求,而你只是个残次品而已。”
 
怪物的话让卓明宇心里发凉,明知道自己恐怕没有能力挽救这一切,然而卓明宇却十分不甘心。
 
不甘心又混杂着愤怒,卓明宇突然暴起,伸手一把掐住了那怪物的脖子,把它压在了地上,他高声怒吼起来:“从她身上滚出去!你这该死的怪物!滚出去!”
 
这时,刚好从医院餐厅买了食物回来的温珊恰好推开了病房的门,立刻看到了这一幕,她在短暂地一愣之后立刻回过神来,手里的袋子都拿不住了,随手往地上一扔,就朝着卓明宇冲了过来。
 
“你疯了吗!?”温珊奋力推开了卓明宇,立即伸手把女儿往自己怀里塞,而受惊的卓茜茜似乎也本能地抱住了母亲的腰,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喊妈妈。
 
温珊听见女儿的声音,心疼不已,冲着卓明宇怒目而视:“你这个疯子!脑子进水了吗!?给我出去!”
 
卓明宇不甘心的看了一眼温珊怀里的卓茜茜,他颤抖着张开嘴,似乎还想向妻子解释什么,但温珊已经冲他吼起来:“卓明宇!我不想再看到你!给我滚出去!”
 
卓明宇握紧了拳头,狠狠地瞪了一眼卓茜茜,然后爬起身,离开了病房。
 
第8章:幽魂
 
离开病房之后的卓明宇去了旁边的洗手间,他觉得他需要一些冷水来让自己冷静一下,所以他跌跌撞撞地撞进了洗手间,顺便还撞到了一位迎面从洗手间里刚好出来的男人。
 
那男人或许是某个患者或患者的家属,他骂骂咧咧冲卓明宇教训了几句,还伸手推了卓明宇一下,将卓明宇推到了背后的墙壁上,见卓明宇呆立着没多少反应,便仿佛斗胜的公鸡一样仰着脑袋出去了。
 
等男人走后,洗手间里再无他人,卓明宇来到了洗手台前拧开了水龙头,他用手捧着水不停地往自己脸上撒,他反复在内心试图让自己更加冷静一些,冷静的思考处理问题的手段,但是他的大脑一片浑浑噩噩,思绪被阻塞,他甚至无法正常的思考自己应该怎么行动。
 
我的女儿被个奇怪又恐怖的怪物附身了,我应该如何是好?
 
卓明宇几乎把脑袋浸在了洗手池里,让水漫过他的口鼻,他利用窒息产生的肺部疼痛和大脑晕眩来使自己清醒,直到他再也受不了之后,他才抬起脑袋,把脸从水里扬起来,并且看向了洗手台前的镜子。
 
镜子里映着他憔悴不堪苍白的脸。
 
然而令卓明宇大吃一惊的是,他可以透过镜子,看见他的背后站着他女儿卓茜茜!
 
是的,就是那个小女孩,穿着粉红色的连衣裙,就站在卓明宇的背后,卓明宇可以透过镜子看见她,这小女孩睁着亮晶晶的大眼睛,正伸长了莲藕似的胳膊,努力去扯卓明宇的衣服角。
 
卓明宇心里一滞,立刻转头看向了自己的身后,但是他却愕然发现自己背后空无一人,整个洗手间里空荡荡的,几个有马桶的单间门敞开着,显示着里面无人使用的事实。
 
医院在保洁和消毒方面做得十分完善,即使是公用卫生间,竟然也没有任何臭味,地板墙壁均干干净净,洁白无瑕,白得让人觉得有些恐怖,周围只是隐约有股消毒水的味道。
 
卓明宇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恍惚地四处张望了一下,最后只能垂头丧气的回过头来继续看着镜子,然而看到镜子的那瞬间,他又再次惊愕的睁大了眼睛——镜子里还是有卓茜茜的存在,小女孩抓不到自己爸爸的衣服角,满脸的沮丧,又去抓卓明宇的手指。
 
卓明宇透过镜子看着她,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态,卓明宇伸手模拟着握住卓茜茜手指的动作,虽然他确定他的手其实什么都没握到,但他还是做出了那个“握住”的动作,他的手和卓茜茜的手交叠了,这似乎让镜子中的卓茜茜高兴了起来,脸上顿时喜笑颜开,张嘴冲着卓明宇一直喊爸爸!
 
可卓明宇听不到她的声音,他只是透过这女孩的嘴型判断出她正在呼唤自己。
 
卓明宇这一刻热泪盈眶起来,他擦了擦自己的眼睛,几乎要忍不住流泪,他可以确认这个才是他的女儿,这个只能透过镜子看到的,摸不着也听不到的,如同虚幻影子一样存在着的卓茜茜,才是他真正的女儿。
 
卓明宇真的很想蹲下身来把女儿抱起来,可是等他蹲下时他才想起自己根本碰不到女儿,而同时,女儿似乎想起了什么,喊了几声爸爸之后,她蹦蹦跳跳地走向了洗手间的门口,然后出去了。
 
透过镜子见女儿跑了,卓明宇也急了,立刻跟着跑了出去,但是他只能透过镜子才看得到卓茜茜,出了门,那四周雪白的墙壁映不出卓茜茜的身影。
 
但是卓明宇很快找到了办法,他发现走廊两边的每一扇门上都有玻璃窗,透过那些玻璃,卓明宇可以看见自己女儿蹦蹦跳跳的影子,女儿似乎有意在引导他去什么地方,卓明宇没有怀疑,跟着女儿的指引往前走。
 
他们走过了住院区,进了下楼的电梯,电梯里还有三个人,两年一女,似乎彼此相熟,见卓明宇进来,纷纷退后一步给他让出点位置。而卓明宇进入电梯之后就开始四处张望,电梯里面的墙壁材质是金属的,有一些很明显的反射,所以可以透过这些金属反射隐约看见卓茜茜。
 
“茜茜……”卓明宇低声喊着女儿的名字,他的行动让他显得有些精神失常,无神的双眼和苍白的脸色,令他现在看起来无疑就是一个疯子,电梯里的其他人察觉到这一点,不由对他侧目以对,纷纷离他远了一点。
 
可卓明宇管不了那么多,很快电梯抵达了一楼,他瞅见女儿飘走了,他也立刻跟了上去,来到了人声鼎沸人来人往的医院大厅。
 
此刻已经临近傍晚,医院里的病患非但没减少,反而更多了,嘈杂的环境让卓明宇有些窒息,这医院大厅比较宽广,可以用来反射的玻璃或镜子都相隔甚远,出了电梯卓明宇就立刻失去了女儿的踪迹,他有点茫然的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医院的大厅中央,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各种人群。
 
迷茫了一阵子,卓明宇很快注意到医院大厅角落里摆着的那面巨大的仪容镜,因为他透过那镜子的反射看见里面映着他女儿卓茜茜的鲜艳红裙子,所以卓明宇立刻兴奋起来,忙不迭朝着镜子那边走,他此刻已经有些意识恍惚了,走在路上也不看路的,连着撞了好几个人,招来了不少人的白眼和咒骂声。
 
但卓明宇充耳不闻,直径走到了那面镜子面前,他通过镜子看见卓茜茜就站在镜子前,背对着他,穿着温珊精心给她打扮好的粉红连衣裙和糖果鞋,还有脑袋上可爱的发饰。
 
这才是他的女儿卓茜茜,不是病房里面那个会冲他张牙舞爪的怪物。
 
卓明宇是如此确定,他不是一个迷信的人,以前也并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什么妖魔鬼怪之类的东西,他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鬼,自然也不相信有灵魂,可是现在,卓明宇却无比庆幸,庆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灵魂的存在。
 
但有灵魂有如何呢?
 
我还是救不了她。卓明宇看着女儿在镜子里的身影,心里无比沮丧和悲恸,现在他的女儿只剩下这么一缕单薄的灵魂,而作为父亲的卓明宇,却完全不知道应该怎样做?才可以把那怪物从女儿的身体里赶出去,而让卓茜茜能够顺利回到自己的身躯。
 
但卓明宇发誓,所有他可以去做的,无论要付出多少代价,他都一定会去做。
 
站在镜子前的卓茜茜突然回过头来看自家父亲,她看了他一眼,然后又回过头继续盯着镜子,因为镜子反射的缘故,反而是这女孩背对着他、面对着镜面时,卓明宇才可以看见她的脸。
 
卓茜茜张嘴对他说了一些话,卓明宇听不到,只能努力辨认她的嘴型,她似乎首先喊了一声爸爸,然后用手指了指自己,紧接着又指了指眼前的这面巨大仪容镜。
 
什么意思?卓明宇不太明白,他想得知更多,所以忍不住走近了一步,更加靠近仪容镜的镜面。
 
这镜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镜面虽然清澈,但略有磨损的痕迹,镜子四周有木制的雕花镜框,透露着古色古香的味道,同样还有青铜的镜脚支架,青铜上也雕刻着神秘的花纹和图案。整个镜子都给人一种古代文物的感觉,尽管卓明宇认为古时应不会有这么巨大的镜制品。
 
卓明宇看不出这镜子有何玄机,虽然镜子的造型复古,但它也只是一面镜子罢了,它反射着整个医院大厅的全貌,也清楚地印出了卓明宇女儿卓茜茜的身影。
 
话说,鬼魂是可以通过镜子观察到的吗?
 
卓明宇在心里隐约想到了这个问题,但还未等他做更多的思考,这边,卓茜茜已经有了新的的行动,她伸手把自己有些虚幻透明的手放在了这面巨大镜面上,然后……走了进去。
 
看见这一幕的卓明宇有点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是的,这孩子走进了“镜子”当中,那镜面就像是一道门,或者说一道水帘,卓茜茜进去时引起了镜面如同湖水的波纹一样颤动了一下,但很快归咎于平静。
 
“茜茜!?”卓明宇张嘴喊了一声,他像个疯子一样扑上来,立刻扑到了那面大镜子上。在医院大厅周围的旁人看来,卓明宇确实像个疯子,因为他一直对着镜子自言自语喊疯狂喊着某人的名字,他趴在镜面上,可笑得扭动着四肢。
 
医院大厅守前台的护士有点看不下去了,以为是某个精神科病人跑出来了,但卓明宇又分明并未穿着病号服,而且他衣服上还沾着血迹,那是他之前抱着因自残而失血过多的卓茜茜进医院时在衣服上留下的。
 
但不管怎么样,护士还是过来试图询问一下卓明宇是否需要帮助,然而当这位好心的护士小姐走到了卓明宇的身边时,卓明宇却扑通一声直接躺倒在了地上。
 
这让本来要上前询问的护士小姐呆滞了一下,但很快她反应过来,喊来护工,让他们把卓明宇抬走了,顺便叫了急救科的医生,要看一看卓明宇到底出了什么毛病。
 
而同时,失去意识的且已经被护工抬走的卓明宇,现在发现自己依然还在医院大厅内,他依然还站在那面镜子面前,只是让他觉得有点怪异的是,他发现这面镜子摆放的方位,以及镜子的样式构造,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反着的?
 
卓明宇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这面镜子和他之前看到的有点不同,随后他抬起头四处张望,愕然发现了一个让他有点惊恐的事情。
 
整个医院大厅的构造都“反”过来了,就像是在PS软件里被人设置了一个水平翻转一样!
 
第9章:小丑
 
“你好,卓先生。”就在卓明宇四处张望,观察着这医院大厅内似乎有些怪异的场景布置时,卓明宇的身后传来了一个深沉的声音,这把他吓了一跳,立刻回身后望,却发现自己背后站着一个怪人。
 
之所以说那是怪人,是因为对方穿着古装。
 
没错,就是古装,那人身着墨黑色、卓明宇叫不出名字的宽袖长袍款式,腰间别着一把镂金匕首,还有一头长到腰的乌发,松散又随意地披在肩膀上。
 
此人相貌十分出色,模样实在是俊美,卓明宇可以说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人就是眼前这个古装男了,对方那五官和脸部轮廓都生的恰到好处,微微勾起的嘴角似笑非笑,深色略带一点幽兰的眼睛很是深邃,但是眼底里却仿佛泛着一些血红的光芒。
 
卓明宇初见此人时心里有点懵,因为他还没搞清楚状况,不太明白好端端的医院里怎么会出现一个穿着古装的家伙,难道是在搞什么COSPALY吗?
 
不过,卓明宇很快就反应过来不对劲了,因为他注意到这古装男手里抱着一个小女孩,正是他的女儿卓茜茜。
 
卓明宇当时就想上前把女儿抢回来,但是朝着那古装男走了两步,卓明宇又敏锐的觉着不对劲,或许是之前当面与那个附身在女儿身体里的怪物来了一次针锋相对的缘故,这令卓明宇在理解了这个世界上确实充斥着一些可怕妖魔鬼怪的同时,也开始有了一些警惕心。
 
他没有贸然向前,而是伫立于原地,身体微微弯曲,他双眼紧紧地瞪着贺千珏怀里的女儿,看了一会儿,便对贺千珏质疑道:“你是谁?你想做什么?”
 
“我叫贺千珏。”贺千珏温润地回答他,顺便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卓茜茜,小女孩睡得可香了,缩在他怀里缩成一团,还无意识地用手扒拉着贺千珏的衣服,那模样煞是可爱。
 
“这是你的女儿,她叫卓茜茜,对吗?”贺千珏轻声询问眼前的男人。
 
而卓明宇则依然充满了警惕:“她确实是我女儿,你可以把她还给我吗?”
 
贺千珏答非所问,抬起头看卓明宇:“先生,你很紧张。”
 
卓明宇有些微妙的不耐烦,却又不得不耐下性子,他深呼吸,然后继续道:“请把她还给我。”
 
“还给你,然后呢?”贺千珏笑起来。不得不说,贺千珏实在是长着一张堪称邪魅狂狷的脸,一笑百媚生或许就是指他这样的,然而用来形容一个男人也许有点不太恰当,但卓明宇这一刻脑子里想不出更多的形容词了。
 
卓明宇急躁不堪:“她是我的女儿,你当然得把她给我!”
 
“所以说,就算我把她给了你,你又能带她去哪儿呢?”贺千珏依然微笑。
 
“我……”卓明宇答不上来,他在这一刻不得不反思贺千珏所说的这个问题,女儿的身体已经被另外一个可怕的东西占据了,他确实不知道自己能把卓茜茜带去哪儿。
 
不过……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我跟我女儿的名字?”卓明宇终于意识到这一点,不由开口质问。
 
他一个问题刚刚问完,又忍不住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从刚才他就注意到了,这整个医院大厅内的设施全都是反过来的,甚至连墙壁上挂着的壁画以及宣传广告贴纸之类的东西都是反过来的,甚至连上面的印刷字体都是“反”着的!
 
卓明宇再如何迟钝都察觉到了,这里并不是之前的医院大厅:“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们在镜子里。”贺千珏直白地回答他的提问,他单手把怀里的卓茜茜搂紧了,并且用另外一只手指向了那面巨大的仪容镜,说道,“镜子外面才是现实世界,而这里是镜子里面的空间,因为是镜子里,所以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相反’的。”
 
卓明宇顺着贺千珏的手指的方向,往那边的镜子里看了几眼,他确实可以透过这面镜子看见外面的现实世界,人来人往的现实世界。或许是这短短的时间内他遇到的非自然事件太多了,卓明宇显得有些迟钝麻木,并没有多少惊恐不安的样子,他也一点也不惊讶自己居然能够跑到一面镜子里头这种奇异的事情。
 
而贺千珏则继续自我介绍道:“我刚才说了,我的名字叫贺千珏,我是一个……妖魔。”
 
“妖魔?”卓明宇低声重复了一遍,他想起了女儿身体里的那只该死的怪物,又想到贺千珏自称妖魔,这一刻,他甚至认为贺千珏和那只怪物是一伙的,便立刻愤然起来,“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为什么要针对我的女儿!?”
 
“针对?”贺千珏哭笑不得,“先生,我想您大概是误会了,我虽为妖魔,却也绝非什么大奸大恶之辈。”
 
“你和那怪物难道不是一伙的吗?”卓明宇还是充满了惊疑和愤怒。
 
贺千珏摇头:“你说的那只‘怪物’,应该叫做‘影鬼’。”
 
“那是一种在满是死尸和极致黑暗处就会自然滋生的小妖怪,也算是黑暗和怨念的集合体。就是一团黑乎乎的影子,在平常,它们并不会对人或动物造成任何威胁,顶多是在黑暗的地方晃来晃去吓你一跳。”
 
“它们的寿命也很短,通常活不过一周。不过在某些极端的条件下,这种妖怪会进化出灵智,学会吞噬同类以强化自己的力量和寿命,然后,为了活下去……它们就会试图寻找合适的身体来寄生……或者说是夺舍。”
 
贺千珏的话让卓明宇充满了惊愕,同时卓明宇也看到了一些希望,他冲贺千珏道:“你知道这种妖怪……你可以帮我对付它吗?”
 
“可以。”贺千珏笑得狡诈,“但你得付出代价。”
 
“无论让我付出什么都可以!”卓明宇听到这话已经有些激动上头失去理智了,满脑子想着的都是救自己的女儿,“只要你可以帮茜茜夺回原属于她的身体,让她好好活下来,让我去死都行!”
 
贺千珏笑着摇头:“放心吧,我不可能让你去死,这么做也没啥意义,你只需要给我一些东西就行了。”
 
“你要什么东西?”卓明宇立刻问。
 
贺千珏说:“我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之后,我再向你要吧。”
 
贺千珏继续道:“现在,我需要向你说明一下具体的情况,因为救你女儿这件事情,得由你自己亲自动手。”
 
不等卓明宇质疑,贺千珏又道:“我们现在在一面镜子里,或许你会有些惊讶,但无需怀疑,就是一面镜子的世界当中。这面镜子叫做封天镜,是用来封印妖魔鬼怪等邪物的,而我就是那个被封印在镜子里的邪物。”
 
“我是为何被封印在这里的,这件事情暂且不谈,反正……我现在是无法离开这镜子空间,你们都可以被我拉进来,也可以自己走出去,但惟独只有我……是不能出去的。既然我没法出去,我就没有办法替你赶走那个妖怪,所以我才会要你亲自动手。”
 
卓明宇大致理解他的意思了,点了点头说道:“我明白了,那我应该怎么做呢?”
 
“别急。”贺千珏缓慢的说,“我首先需要了解一下情况,你的女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附身的呢?”
 
“什么时候……被附身?”
 
“就是她什么时候开始出现一些异常的状况,比如魂不守舍,哭闹,失眠、多病等等。”
 
卓明宇听了他的话,开始同贺千珏一边说一边回忆起来,他回想的是他为了缓和家庭的关系,而带着一家人去游乐园游玩的那天,从那一天后,卓茜茜就开始出现各种糟糕的情况了,为此卓明宇和他的妻子是想方设法,带着女儿求医甚至求神拜佛,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均不得而终。
 
“河泽坡游乐园。”卓明宇把他的经历徐徐道来,而贺千珏则把重点放在了他们去过的那个游乐园上,他询问卓明宇道:“你们去游乐园的那天,有没有碰到什么奇怪的现象?或者说……是你女儿有没有碰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卓明宇挠了挠后脑勺仔细回想,他想了老半天,最后说道:“有吧……我不太确定,那天在游乐园的时候,茜茜刚刚坐完旋转木马,说口渴要吃冰淇淋,我就去卖冰激凌车前排队,那天乐园里的人很多很多,简直人山人海,我妻子为了下一个游乐设施也在排队买票,所以我就让茜茜一个人在那个休息椅上坐着等我。”
 
“你把她一个人丢在那儿了吗?”贺千珏眯着眼睛看他。
 
卓明宇似乎有些窘迫,争辩道:“并没有!那个椅子离冰淇淋车不远,我排队的途中转头就能看见她坐在那儿,如果她离开了,我会第一时间发现的。”
 
“那之后呢?发生了什么?”
 
卓明宇说:“我在排队的时候也在注意着她,她很乖,不会到处乱跑。只是我在掏钱买冰淇淋时因为和店员说话所以没怎么看她,等我拿到冰淇淋转身看到她时,我看到她身边站着一个……小丑。”
 
“小丑?”贺千珏似乎更加感兴趣了,不由歪着脑袋,把漂亮的眼睛迷成了一条缝。
 
贺千珏觉得自己的智商大概是很优秀的,仅仅只是靠着每天看电视,就已经对这个飞速发展的现代社会有了极其充分的了解,当然,他在这段时间也会偶尔也会和一些幽魂聊天,从他们嘴里套取更多的关于现代的知识和常识,这也使得他可以正常的、像个现代人一样说话。
 
但即使如此,贺千珏到底不是真正的现代人,与这个世界的脱节也是不可避免的,所以,他并不是很能理解“小丑”这种东西。
 
因此他打断了卓明宇,问他:“小丑是什么?”
 
卓明宇也不知道怎么形容,于是就大致把小丑的打扮装扮,以及原本是舞台上用来搞笑的一种角色成分同贺千珏解释了一下。
 
第10章:凶手
 
在卓明宇的描述中,他于冰激凌车前,掏钱同店员买了两个大号的冰激凌后,便迅速回头往自家女儿那边一瞧,顿时看见一个硕大无比的小丑站在女儿的身边。
 
说是小丑,其实就是一个穿着红色小丑装的家伙。
 
那可能是游乐园里的工作人员,毕竟是游乐园这样的地方,确实会有很多装扮各色奇异的人,什么米老鼠、唐老鸭,小魔女、兔女郎,甚至打扮成超人、奥特曼、蜘蛛侠、变形金刚都有,这样那样的装扮堪称丰富多彩五光十色。
 
有些人手里还会拿着一大捆气球、或者抱一堆小饰品、糖果来兜售,被五颜六色的缤纷色彩所吸引的孩童们,便纷纷上前,围着这些夸张装扮的工作人员转圈圈。
 
不过,站在卓茜茜身边的那个小丑,卓明宇第一眼看见他,就有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可能是因为对方身上穿着的小丑装有点脏。
 
小丑装就是那种一半红色一边蓝色十分花俏的衣服,而且是连体服,袖口领口以及脚腕处都有复杂蓬松的花边褶皱,衣服领子上吊着很多红色的球,鞋子也是那种造型很夸张、鞋子尖翘得很高,上面也镶嵌着一个大红色的毛绒球做装饰品。
 
穿着这种衣服的小丑会在脸上画更加夸张的妆容,弯成月牙形状的眼睛,涂着红色白色交杂的眼线,大红色的鼻子,大红色的嘴唇,嘴唇仿佛裂开,笑成一个也十分夸张可笑的形状,左右两边脸颊分别画上红色或蓝色的泪滴,昭示着小丑一边笑一边哭的奇怪寓意。
 
小丑一般还会戴上五颜六色仿佛爆炸头一般的假发,并且戴一顶挂着两个红色毛绒球的球的小丑帽。他们会站在舞台上做出各种引人发笑的造型,是戏曲中的丑角,多数也是在杂技中做滑稽表演的角色,经常会出现在马戏团当中。
 
但在这个时代里,小丑不再是逗人乐的存在了。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不少人、甚至很多孩子们都认为,小丑的造型看起来一点也不可笑,相反,还会给人一种令人感到惊悚的错觉,这致使小丑开始慢慢退出欢乐的舞台,他们逐渐成为了人们心目中一种恐惧的象征,有人把对小丑的恐惧写作小丑恐惧症。
 
卓明宇不太确定,自己看见那个小丑出现在卓茜茜身边时,之所以会感到不舒服,究竟是因为那个所谓的“小丑恐惧症”在作祟,还是因为那个小丑真的有什么问题吗?
 
但那个小丑装扮的家伙看起来真的很糟糕,不提他那夸张的造型,单说他的衣服上,似乎就沾了大片大片暗红色的痕迹,不知道是油漆,还是什么颜料留下的。
 
然而,由于小丑装本来就十分花俏,上面还有很多星星和月亮的花纹做点缀。因为花俏,所以那些暗红色的痕迹,盘踞在小丑服上看起来便也不怎么明显了,至少周围并未有人对这个小丑抛去异样的眼神。
 
但卓明宇还是觉得不对劲,他当时其实很着急,他拿着两个双球冰淇淋想挤出人群回到自己女儿的身边,他把冰激凌举高高以免它们掉落在地上,并且维持着这个可笑的动作举步艰难地在人群中挤来挤去。
 
卓明宇当时甚至很不理解,为什么这个游乐园的人会那么多呢,简直像是每一个人都仿佛是在故意阻碍他,阻碍他回到女儿身边一样。
 
但好在,他当时还是及时地挤出了人群,并且赶到了女儿的身边,在他赶过来的时候,他看见那个奇怪的小丑向卓茜茜生出了一只手,小丑手上也戴着一双暗红色的手套,似乎把什么东西递给了卓茜茜。
 
卓茜茜年纪小,没有太多防备心,小丑把东西给她,她伸手就直接去接了。尽管卓明宇和温珊都曾经一遍一遍的告诉她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不要接陌生人的东西,但其实这些叮嘱并没有太大的用处,小孩子不记事,又充斥着满满的好奇心,在他们年幼的内心中,这个世界是五颜六色丰富多彩的,就好像从来都不存在危险一样。
 
他们脆弱无力,天真又迷茫,真正能够保护他们的,只有他们的父母。
 
卓明宇赶到了女儿身边,那个小丑似乎有所预感一样,把东西给了卓茜茜之后,一言不发就离开了,他消失得很快,一下子就混进了热闹的人群之中,和那些打扮成各种夸张造型的工作人员混在一起,不见踪影。
 
事后,卓明宇把那小丑递给卓茜茜的东西拿过来一看,发现居然是个发夹,给小孩的那种蝴蝶结形状的发夹,上面还有蓝色点点的花纹,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异样。
 
卓茜茜似乎还挺喜欢这个发夹的,闹着让卓明宇给她夹在脑袋上。
 
卓明宇有点不太乐意,他其实是想扔掉这玩意的,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没啥异样,可一想到刚才那个奇怪的小丑,卓明宇就觉得这发夹都开始让他不舒服了。
 
谁会莫名其妙给路边的小孩送一个发夹呢?
 
卓茜茜就说:“那个叔叔是派送礼物的,今天游乐园在做活动,那些叔叔拿着一袋袋的礼物,见到小朋友就会送一个,晚上据说还有马戏团游街,可有意思了,我们可以呆到晚上吗?”
 
听到卓茜茜这么一说,卓明宇仔细往四周看过去,发现那些造型夸张的工作人员确实如同卓茜茜所言正在派送礼物,有些是气球,有些是一些小饰品、手机挂件、迷你小玩具这之类的东西。
 
卓明宇这才放下心来,觉得自己刚才看见那个小丑会觉得不舒服,大概也是一种错觉,他太多虑了。
 
之后,他们也确实在游乐园呆到了晚上,晚上的乐园有乐队、舞蹈队、马戏团、花车游行,穿得五颜六色的各种人员排成长队,一边跳舞一边跟着花车游街,还放礼花鞭炮,乐队循环演奏着几首激昂欢乐的乐曲,整个场面都热闹非凡,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不过那确实非常好玩又热闹。
 
小丑给的那个蝴蝶发夹也一直戴在卓茜茜的脑袋上。
 
那一天明明很欢乐,可似乎改变了一切。
 
“那天让你觉得奇怪的事情,就只有小丑这个吗?”贺千珏沉默不语听完了卓明宇的讲述,他情不自禁摸着下巴开始思索着什么。
 
卓明宇确定道:“只有这个……那之后我就没有再让女儿离开过身边,我一直牢牢抓着她的手,人太多了,我根本不敢放开。”
 
贺千珏颔首道:“确实有点奇怪,我看得出你是个十分敏锐的人,尤其是在对灵力的感知上,这证明你有一定程度上的灵能力,所以会让你感到不舒服的人,想必真的有那么一些问题。”
 
卓明宇有点没听懂他的意思,皱眉问道:“灵力?”
 
贺千珏简单的解释道:“只要是生物,身体里都存在灵力,你也可以把它理解为灵魂的能量。”
 
说着,贺千珏顿了一下,继续道:“灵力是有区别的,说的直白一些,就是分阴阳,活人身上一般都阳气旺盛,只有死人才会散发浓烈的阴气。普通人感知不到这种阴阳之气,但因你的灵能感知很比普通人强,所以阴气这种东西对你造成的影响也更甚,你之所以会感觉到不舒服,可能是因为……那个小丑身上的阴气,影响到你了。”
 
贺千珏这么一说,顿时让卓明宇惊悚万分:“你的意思是?那天的那个小丑……他……是个死人?”
 
“有这种可能性。”贺千珏道,“不过我没有亲眼看到,所以不能具体的分辨,我只能大概推测出,那个小丑,一,有可能是个活尸或僵尸;二,有可能是个专吸阴气的妖怪或妖修;三,也有可能是个杀了很多人的普通人。”
 
“杀了很多人的普通人?”卓明宇愈发惊悚起来。
 
“杀人者,身上都会沾染死者的阴气,尤其是杀人手段特别残酷的那种,比如分尸。”贺千珏道,“杀的人越多,阴气越甚,强烈的阴气很容易吸引一些妖魔鬼怪,被鬼怪盯上可不会有好下场,所以说……有些人罪孽愈是深重,下场就愈是悲惨,这种说法不是没有理由的。”
 
贺千珏说:“虽然我对你们那天碰到的那个小丑的身份有诸多猜测,不过我现在我可以肯定,那小丑就是个杀了很多人的普通人,所以身上才会沾染大量的阴气,那天他给你女儿的发夹,说不定是被他杀死的某个受害者的遗物,因为影鬼这种小妖就是在死尸身上诞生的,它们是死亡和怨念的集合体。”
 
“为什么不可能是僵尸呢?”卓明宇问,“既然影鬼是从尸体上诞生的妖怪,那么僵尸也应该可以吧?”
 
贺千珏道:“僵尸或活尸也是妖怪的一种,妖怪这种东西,可不会纵容同类寄生在自己身上,所以那天的小丑若是个僵尸之类的玩意儿,就不会有影鬼存在了。”
 
“原来如此,那……这么说,那天的那个小丑,是个杀人犯!”卓明宇明悟了不少,心里突然有一阵后怕,“若是当时我没有即时回到我女儿身边,那家伙,会不会也把我女儿带走……然后……”
 
“有这种可能性,我最近看电视上有很多孩童失踪案。”贺千珏说着回头往镜子那边看了一眼,他可以透过镜子看到外面大厅里挂着的大号电视机,那边的前台护士很是凑巧,把电视频道转到了市区晚间新闻,新闻里也恰好在播报一起孩童失踪案。
 
顺着贺千珏的视线,卓明宇也转头看向镜子,看到了镜子外面的电视机,还有电视机上播报的晚间新闻。
 
第11章:影鬼
 
A市最近的儿童失踪案确实很多,几乎是每隔三到四天左右,贺千珏就会从电视上看到一起,而且很凑巧的是,几乎所有的孩子都是在河泽坡游乐园玩耍时失去了联系,父母连同游乐园的工作人员找遍了所有的地方,都找不到孩子们的踪迹,警方怀疑是有一个大型拐卖团伙在游乐园作案,所以已经在游乐园里守了两个星期。
 
或许是因为有警方介入,最近失踪案的发生概率,在时间频率上变低不少,但仍然会时有发生,条子们把自己的眼线遍布了整个游乐园,愣是没有发现任何奇怪的痕迹,但是失踪案仍然在继续。
 
由于背负着民众的舆论,警方要求游乐园的管事方暂停营业,游乐园的业主一听,顿时就不乐意了,嘶吼着嗓子道:“火车站上小偷那么多也没见着铁路停运,凭什么就让我们停业,游乐园里这么多工作人员都是要吃饭的,不开业不赚钱,我们吃啥?”
 
“小偷偷的只是财物,人贩子那偷得可是人命,这怎么能相提并论呢!?”警方试图和游乐园的业主据理力争,“你们游乐园老出这种事情,恐怕是保安工作做的不好,你们的游乐设备也有一定程度上的安全隐患,我们有权要求你们停业休整。”
 
最终还是没有办法和警方抗争,业主选择妥协,于是乎,未来的近一个月时间内,河泽坡游乐园都不会再对游客开放。
 
可是失踪案却没有停止。
 
没有了游乐园,失踪案依然还在其他的地方发生着,而且由于没有了游乐园这个固定地点,这些失踪案的发生点和发生时间都变得难以捉摸了起来,封锁游乐园这个策略说不定某种程度上,不仅打草惊蛇,还起了反效果。
 
贺千珏和卓明宇此时都站在镜子面前,看着外面的电视新闻,贺千珏脸色阴郁地说道:“这恐怕是近几个月来的第十三起失踪案了,想来,这杀人犯大概杀了不少孩子。”
 
卓明宇觉得一阵后怕,又带着一些庆幸。他怕的是当初卓茜茜碰见的那个“小丑”,庆幸的是他及时回到女儿身边,让女儿没有惨遭毒手。他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贺千珏怀里睡得香甜的女儿,说道:“附身在我女儿身上的影鬼,也是那些死者的怨气所凝结的吗?”
 
“应该是。”贺千珏道,“只有被残忍杀死的人,才会有那么剧烈的怨气,以至于这个影鬼受到怨气影响,不知不觉开启了灵智,学会附身这种技能,而且按你刚才所说,这影鬼恐怕还领悟了一些控制技能。”
 
“控制技能?”
 
贺千珏道:“它不是勾勾手指就让你腿脚发软、动弹不得了吗?那应该是它的天赋,影鬼之所以叫影鬼,是因为它可以控制别人的影子,虽然控制效果不强,但也挺有意思的。”
 
“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意思!”卓明宇和贺千珏在一番交流后,虽然觉着贺千珏此人并无恶意,但也无甚好感,大概是贺千珏身上总是散发着神秘莫测让人看不透的气息,因为一无所知,卓明宇本能地对他感到畏惧。
 
卓明宇摇头说:“我们还是不要谈论这个杀人犯了,我只想知道如何把我女儿身上的妖怪赶出去!”
 
“你是想赶走还是想杀死呢?”贺千珏又抛出了另外一个问题。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贺千珏道:“赶走它又会找其他人附身,杀死就等于杀死了那些被害者残留于世的唯一线索。”
 
“这话是什么意思?”卓明宇实在有点搞不懂贺千珏的想法。
 
“我一直有关注这些失踪案件。”贺千珏摊开手说,“毕竟我被锁在这面镜子里哪儿也不能去,平常也只能通过这台电视机了解一些外界的资讯,这些案件频繁发生,警方却一直找不到线索,除开犯罪者手段高明以外,现在看来,警方从一开始就把搜寻的目标定位定错了,他们误以为这是个大型拐卖团伙在作案,而不是杀人案件。”
 
“我不想了解这些!我只想解决我女儿身上的问题!”卓明宇开始不耐烦了,他快步走到了贺千珏的身边,伸手就想把卓茜茜从贺千珏怀里抱回来。
 
但贺千珏没有允许他这么干,贺千珏只是平淡无奇地瞥过眼神扫了卓明宇一眼,卓明宇顿时动弹不得了,他伸出手的动作固定于半空之中,这种浑身僵硬不受控制的感觉,这种感觉……是的,就和他之前与那个影鬼打照面时,被它控制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定身’——这只是个小法术,先生。”贺千珏温和的开口,“但仅仅只是小法术,你也拿它束手无策,你难不成以为,就现在这种情况,你区区一个普通人类,能敌得过那只妖怪吗?”
 
卓明宇说不出话来,只能目不转睛地瞪着贺千珏。半晌,他说道:“那你有什么办法?”
 
“这镜子我出不去,也帮不了你,我们只能找外援。”
 
“外援?”
 
贺千珏笑的高深莫测,他说:“影鬼之所以会找人类附身,一是为了生存,二是为了复仇。因为影鬼是怨念的集合体,支撑它们活下去的就是这股强烈的怨念,是来自死者的怨念,也是对杀人凶手的怨念,这些怨念让影鬼充满了愤怒,它们会想方设法向凶手复仇。”
 
“但是,影鬼这妖怪十分脆弱,它们的本体只是一团黑漆漆的影子,而且必须存在于黑暗中,遇光即死。它们没有行动能力,所以才要有一具能够受其支配的身体,才能帮助它们完成复仇的计划。”
 
“虽然影鬼充斥着对凶手的愤怒和怨念,但它们也同样充满了对凶手的恐惧。许是影鬼持有被害者的部分记忆,被凶手残忍杀死的那部分记忆,那种临死的恐惧感会残留在它们的内心,使得这种妖怪既憎恨凶手又畏惧凶手,你一介普通人类,想对付此妖物怕是毫无胜算,但若找那凶手来帮忙,将会是个出奇制胜的方式。”
 
卓明宇听了贺千珏的一席话,便大惊失色,惊愕道:“你让我去找那个杀人犯帮忙?开玩笑吗!?”
 
“别无他法。”贺千珏严肃道:“如果我能从这镜子里出去,救你女儿那是弹指间的事情,但我不能,所以你只能去找外援。”
 
卓明宇有些恐慌起来:“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你女儿的魂魄被赶出体外,没有躯壳,她的魂魄在这世界上只能存在七天,七天后就会魂飞魄散。”贺千珏摸了摸怀里已经有了一些透明感的卓茜茜,“现在是第一天的晚上,你还有六天左右的时间来挽救你女儿的性命,你可以回去慢慢考虑,但我劝你尽早决定。”
 
贺千珏一番话让卓明宇显然非常慌乱,他颤抖着,像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贺千珏知道这些事情对他一个普通人来说实在是太有冲击性,让他贸贸然跑去找那个凶手这件事恐怕也有欠妥当,但又想不出能有什么其他办法,便只好叹息道:“今晚你还是回去吧,若是要来见我或见你的女儿,来到这面镜子前,然后把手放上来,我便可以拉你进来。”
 
说罢,贺千珏突然伸手推了一把卓明宇,卓明宇没反应过来,一下子就被贺千珏一掌推出镜外,他之前进来时是被贺千珏把灵体拉进来的,身体已经被医生护士们抬走送去了急救室,此刻灵魂飞出了镜子,本能的追寻自己的躯壳,不消片刻,他就自己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之中。
 
待他睁开眼睛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病房的病床上,他的妻子温珊坐在他身边哭。
 
“老婆……”卓明宇下意识地喊了一声,温珊立刻从哽咽中抬起头来,伸手抓住了卓明宇的手。
 
“你吓到我了。”温珊声音嘶哑,“我还以为你也出事了,医生说你昏迷不醒,生命特征不明显,还让我做好准备……幸好你醒了……”
 
“我没事。”卓明宇本能的安慰她,“别担心,我很好的。”
 
温珊摇头,她脸颊上还残留着泪痕,眼角红通通的,她似乎很难过,断断续续地说道:“对……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卓明宇反手抓住了妻子的手腕,感受到她脉搏的跳动,莫名有些安心:“道歉的是我……我应该……”
 
“不,是我的原因。”温珊低下头,哽咽更甚,“我总是对你要求很苛刻,总是为难你,总是……”
 
卓明宇坐起身来,伸手把妻子抱进怀里,忍不住跟着红了眼眶,也嘶哑着嗓子说道:“是我太没用了,说好要保护你、说好要照顾你,结果我还是软弱无能,但是,温珊……我真的、真的……很爱你……”
 
温珊伸出胳膊擦了擦眼睛,苦笑道:“我知道,我很清楚,我也一样……但是,这个时候就别说这样的话了……卓明宇,其实我看得出来,茜茜她,和以前不一样了。”
 
温珊的话让卓明宇稍稍一愣,低头看怀里的妻子:“你看得出来吗?”
 
“只是有些感觉。”温珊似乎情绪低落,把脑袋搭在卓明宇的肩膀上,“你之前掐着茜茜的脖子把她压在地上,虽然我一时间气急败坏,但后来想想,就大概猜得出是怎么一回事,但是……明宇,我只是……只是一时间没有办法接受,我……我太……难以接受了……”
 
卓明宇没有说话,他把温珊再次抱紧,他能够理解的,那种……发现自己所珍视之人受到伤害,却无法也无力拯救对方的感觉。
 
太过难以忍受了。
 
第12章:灵气
 
贺千珏并未等待多久,因为卓明宇第二天天未亮,便已经孤身一人再次来到了贺千珏的镜子面前。
 
他来时想必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因为卓明宇脸上带着坚毅和那种下定决心的表情。
 
因为要给住院的女儿守夜,夫妇俩一整晚都没有离开医院,卓明宇更是彻夜未眠,眼睛底下有深而重的黑眼圈,他趁着三更半夜寂静无人之时,他来到大厅的仪容镜前,伸手敲了敲镜面,随后又把手掌贴在了冰冷的镜面上。
 
不一会儿,卓明宇便感到身体一轻,就像是将眠未眠时产生的那种朦胧和茫然,短暂地失去了意识后,卓明宇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镜子空间内,贺千珏坐在医院的休闲长椅上,他身上穿着古装宽袖长袍,衣摆很长甚至已经垂在地面上,他慵懒地靠在椅子上,旁边躺着的卓茜茜似乎正在睡觉,小女儿蜷缩成一团,把贺千珏的大腿当成了枕头,仔细一看口水似乎都濡湿了贺千珏的裤子。
 
贺千珏比较宠溺小孩,他对这些一团一团矮小的生物有种莫名的好感,所以也十分纵容卓茜茜,他的纵容使得卓茜茜可以肆意妄为,趴在贺千珏的身上打滚撒娇半天不下来。
 
卓茜茜年纪小,对危机感其实并不是特别强烈,她并未注意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慢慢变得透明,也没有意识到她正在慢慢地遗忘某些东西,玩性重的她被贺千珏哄骗了几句,就快快乐乐地围着贺千珏转悠,贺千珏再给她施一些小法术,这孩子就很快又睡着了。
 
睡着了对她也有好处,睡眠可以让她的灵体存储能量,好让她不会那么快就消失。
 
卓明宇看见女儿在贺千珏怀里睡得那么香,倒是有一些忧虑,但很快,贺千珏就把他的注意力拉走了。
 
贺千珏说:“我知道你会回来的,先生。”
 
卓明宇则深呼吸,半晌才回答道:“我已经准备好了。”
 
卓明宇确实准备好了,在来见贺千珏之前,他和妻子说了很多话,他们在病房里几乎聊了一夜,聊的主要内容却并不是女儿,他们只是聊聊过往,曾经在一起谈恋爱的那段时光,去过的地方,见过的风景,会过的人,彼此的心情,彼此的愿望……这些都有聊,却唯独没有说女儿的事情。
 
他们很有默契,都选择了避而不谈。
 
但却很奇异的……即使什么都不说,却也能够明白对方的心意,这大概是夫妻的特权吧。
 
“我会为了妻子和孩子付出一切。”卓明宇说这句话时语气没有多少起伏,他十分冷静,也坚定的这样说。
 
“哪怕是你的性命?”贺千珏冲他微笑。
 
卓明宇道:“哪怕是我的性命。”
 
“我明白了。”贺千珏道,“那我就告诉你应该怎么去做吧。”
 
贺千珏让卓明宇去做的事情非常简单,分为几个步骤。第一步,去警察局报警,并告诉警察,说自己女儿遭到了疑似杀人犯的袭击。
 
贺千珏所说的第一个步骤就让卓明宇赶到不解了:“可是茜茜她并未遭受袭击……当然我们确实遇见过那个杀人犯,但他还没有来得及下手就被我阻止……”
 
“我是让你撒谎。”贺千珏强调这一点,他把自己的外衣给脱下来了,改在了卓茜茜的身上,然后从椅子上下来,走到了卓明宇的身边来,继续道,“你跟警察撒谎,说你女儿在河泽坡游乐园里看到了一个身着小丑服的怪人,在角落里杀死并且拖走了一个小孩,你女儿目击到这一切,而且被那个凶手发现了,所以凶手现在正在试图袭击她以消灭目击证人。”
 
贺千珏道:“你就这么跟警察说,说你需要他们来保护你的女儿。”
 
“这样……这样说真的好吗?”卓明宇虽然已经下定决心,但还是有点害怕,他到底是个普通老百姓,欺瞒警察这种事情……
 
贺千珏道:“你必须得这么做,因为我们根本不知道凶手是谁,究竟在哪儿,天大地大,茫茫人海,想从里面揪出一个凶手可是难如登天的事情,所以要找凶手的话,还是得靠官兵。”
 
贺千珏顿了顿,又道:“你只要这样和警察说,就算拿不出任何证据,警察也会联想到最近的儿童连环失踪案,他们会把你和你的女儿当做线索,他们会找上门来,并且试图审讯你女儿,让她说出她曾经目击到的‘一切’……当然,现在你女儿只是一个被妖怪附身的躯壳罢了。”
 
“那妖怪会乖乖配合吗?”卓明宇想到了这一点。
 
贺千珏则胸有成竹:“它会配合的,它甚至会比我们想象中的更配合。说不定还会向警察说出那凶手的诸多特征和杀人手段。”
 
“为什么你那么确定?”卓明宇不解。
 
贺千珏道:“你忘了吗?那影鬼对凶手持有深深的仇恨,它要复仇,不管用任何方式。它知道自己势单力薄,警察的势力会成为它的助力,所以无论如何,即使它清楚这可能是个圈套,它也会往里跳。”
 
“我们不知道凶手在哪儿,所以要警察来帮我们找。我们也不知道凶手是谁,所以就让影鬼来指正,影鬼拥有多名被害者的死前记忆,它一定知道很多线索。”
 
“那找到凶手之后呢?”卓明宇心里莫名的紧张起来。
 
贺千珏扫了他一眼,被他这样瞥了一眼,卓明宇的心里突突的跳动着。卓明宇发现贺千珏的眼睛是一种红色,暗红色,和黑色比较接近,平时看来并不显眼,但是被光芒照耀到时,那虹膜的反光让贺千珏的眼底里透着一股血红的色泽,这股血红的色泽让他的视线都染上了如同杀意的东西,注意到时就会令人觉得胆寒。
 
这也让卓明宇第一次意识到,站在他眼前的贺千珏,确确实实和附身在他女儿身上的影鬼一样,是一种妖怪。
 
一个妖怪,真的会真心帮助他吗?
 
就在卓明宇内心深处产生这样疑问的同时,贺千珏则提高音量把卓明宇发散的注意力再次吸引过来,贺千珏道:“接着我们要进行第二步。”
 
“第二步?”
 
“警察在调查过你女儿……或者说是影鬼之后,一定会知道他们之前关注的连环儿童失踪案其实是连环杀人案,但他们不一定会将这一点公诸于众,因为很容易造成群众恐慌,还会给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带来影响压力,他们会把这件事请压下来,进行私下的抓捕和调查。”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件事情扩散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连环失踪案其实是杀人案,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女儿就是目睹凶杀的目击证人,而且正遭到了凶手的追杀。”
 
卓明宇不敢置信:“为什么要这么做!?凶手要是知道有目击证人就一定会来杀人灭口的,这不就是明目张胆……真的吸引那凶手过来袭击我女儿吗?”
 
说道这里,卓明宇却忽然自己明悟了:“……对了,难不成,你是故意要让那凶手过来袭击我女儿的吗?”
 
“不这么做怎么能把影鬼赶出去呢?”贺千珏道,“凶手的袭击会让影鬼心神不定,因为它会恐惧凶手,本能的想逃避,恐惧状态下的影鬼对卓茜茜身体的控制能力会减弱,这个时候是最好的时机,唯一可以把它赶出卓茜茜躯壳的时机。”
 
“可是也太危险了!”卓明宇觉得这个方法不太好,“就算成功把它赶出去了,后来的凶手也可能会把茜茜给杀死的!”
 
“所以才需要你啊。”贺千珏道,“你得保护你女儿的身体,为她承受伤害,同时想办法把影鬼引到我的这面镜子前来,只要让影鬼碰触这镜子,我就有办法把影鬼从你女儿的躯壳中拉出来。”
 
卓明宇道,“只要让影鬼碰到这面镜子……这么说即使不找凶手来,我们想些其他办法让影鬼来碰这面镜子的话……”
 
“没有用的。”贺千珏摇头:“影鬼虽然弱小,但毕竟是妖怪,心神会比你们普通人要牢固,我可以随意把你们这些普通人的灵魂拉进这镜子空间,但妖怪的灵魂可没有那么容易中招,所以才必须让凶手来吓唬它,让那妖怪恐惧并心神不宁,这样我才有机会。”
 
或许是见到真的别无他法了,卓明宇使劲抓了抓自己的脑袋,感到难办:“所以我必须要这么做了吗?我只能这样做……”
 
“时间不多了。”贺千珏凝重道,“你女儿还有六天时间,你还有六天去做这些事情,超过这期限,后果将不堪设想。”
 
听到贺千珏这样说,卓明宇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打起精神来了,他已经下定决心要为女儿付出一切的,不能仅仅只是听到这些事情就开始打退堂鼓了,然而在去行动这些计划之前,他有一个问题要询问贺千珏。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帮我。”卓明宇问道,“还是说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吗?”
 
贺千珏摇头:“你身上可没有什么我想要的东西。”
 
“那为什么?”
 
“我想要的是那只妖怪……那只影鬼。”贺千珏完全不避讳,直白地说,“我被困在这镜子里出不去,若是想出去的话,我必须打破这镜子的封印。”
 
“然而这封印等级太高,以我现在的能力对它造成不了丝毫影响,所以我要修炼,把我的等级提上去……问题是,这镜子里也没有任何灵气可以供我修炼,因此,我只能借助外物,从别人身上,得到灵气。”
 
第13章:医师
 
按照贺千珏提供的计划,卓明宇现在已经坐在了警察局的审讯室里,对面有两个警员,他们摊开了笔记本,摆放了录音机,随时随地对卓明宇所说的每一句话进行记录。
 
卓明宇不太擅长撒谎,但也并不意味着他就不会撒谎,他只是有些紧张,他担心自己的紧张会被面前的两位警员看出来,谁知那警员早就已经略有感觉,出声安慰卓明宇道:“别有压力,我们只是问一些问题,你只要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们就行了。”
 
卓明宇点了点头,见他似乎做好了准备,两个警员开始询问了。
 
“你说你的女儿在游乐园见到一个穿小丑服的人,杀死并拖走了一个小孩,这是真的吗?”警员率先询问了这个他们最在意的问题。
 
卓明宇并未立即回答,他战战兢兢,脸色惨白,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可以对他造成伤害,这令他草木皆兵、杯弓蛇影,吓得整个人都处于一种非常极端的状态,“是的,是真的,是我女儿告诉我的。”
 
两个警员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开始在记录本上写写画画,另一人则继续询问卓明宇:“你女儿年纪多大?”
 
“她六岁了,但是是虚岁未满。”卓明宇低着头紧张地摆弄着自己的手指,“她看见了……但那个‘小丑’也看见她了!小丑来找她了!他会来找我的女儿,你们必须……必须想办法……”
 
卓明宇说起话来显得杂乱无章,有种前言不搭后语的感觉,配合着他现在惊恐的表情,两位警员心里都有些震惊,便继续询问道:“你的意思是……那个小丑装的杀人犯,看见你女儿了?”
 
卓明宇又开始语无伦次的撒谎起来:“是的!茜茜跟我说的,她说那个小丑注意到了她,他抬起头看着她,然后茜茜被吓到了,她吓得不轻,她从那个游乐园回来之后就开始生病!”
 
“一直病到了现在,她甚至开始自残!天呐!一个六岁的小孩居然会自残!你们怎么能想象!?我已经不能忍受了,那个可怕的杀人犯随时会来找我女儿的!你们必须帮帮我们!”
 
警员试图安慰他:“深呼吸,先生,你需要冷静一些……你女儿目击到那个杀人犯,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
 
“大约半年前,河泽坡游乐园举办举办花灯游行活动的那天。”卓明宇捂着胸口开始深呼吸,试图按照警员的建议来让自己冷静,尽管他说着说着就开始哽咽,“就是那天,我记得很清楚,我带我老婆孩子去游乐园,一家三口,中途我为了给茜茜买冰激凌离开了一会儿,我妻子也在下个游乐设施那儿排队买票,茜茜一个人在那张椅子上,她或许就是那个时候见到了那杀人犯……噢!天,我真不应该离开她!”
 
卓明宇悲痛欲绝,他此时的难过倒真不是装出来的,因为他真的很后悔自己在那个时候居然离开了女儿的身边,如果他至始至终都没有离开,一直在茜茜的身边待着,那个该死的“小丑”就不会去找茜茜,就不会让影鬼有乘虚而入的机会。
 
“都是我的错……”卓明宇想到这些就内疚自责得不得了,他趴在审讯室的桌子上,双手抱着脑袋:“都是我的错。”
 
对面的俩警员再次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受到同伴的提示,了悟的点点头,站起身出去了,而另外一人则继续坐在卓明宇的对面,低声安慰着卓明宇,他说道:“先生,你看起来情绪很不稳定,你不要害怕,我们是警察,我们会保护你,保护你的家人,不会再有任何人可以伤害到你们的,我们保证。”
 
卓明宇听到这话,忍不住抬起头看了一眼眼前的警员,这是个看起来挺年轻的警员,大约不超过三十岁的样子,一身警服让他显得很精神,眼眸里也是明亮的。他冲卓明宇说的一番话振振有词,充满自信,就好像他从来不曾怀疑过自己的能力一样。
 
没过多时,刚才那个出去了的警员又回来了,他可能出去拿了什么资料或者做了一些调查,因为回来时,手上多了一份文件夹,他把文件夹给了卓明宇对面坐着的警员,俩人看了几眼又随意商讨了几句,紧接着,警员们继续同卓明宇问话。
 
“卓先生。”警员说道,“你女儿有详细说明那个杀人犯的一些特征吗?除了他穿着小丑装以外,有没有其他的线索,比如凶器,杀人地点和方式,还有他杀死的那个孩子……”
 
没等警员说完话,卓明宇立刻摇头,似乎非常难过:“老天爷,我女儿她只是个孩子!我甚至不敢让她去回忆!就在昨天!她就因为自残而失血过多进了医院,至今都躺在重症病房里!她天天都在做恶梦,我已经没有办法了……”
 
两个警员没有继续问话了,可能也是意识到,想从一个年仅六岁的小女孩身上得到什么讯息这种事情太困难了,他们又低声商讨了几句,之后对卓明宇说,要卓明宇单独在审讯室里待一会儿,然后两个警员就双双出去了。
 
出来之后,两个警员去了审讯室旁边的监控室里,并在那里见到了他们的上司,一位年约四十,姓姚的警官。
 
“长官,你怎么看?”其中一名警员如此说道。
 
姚警官在隔壁监控室目睹了一切,也听到了他们谈话的全部,对于这种恶性的杀人案件,他们总是格外重视。姚警官翻阅了一下手下两个警员记录下来的文件和查到的一些资料,说道:“我们得慢慢来,你们想办法和这位卓先生沟通一下,去审问一下他的女儿。”
 
“可是……长官,他女儿才六岁……根据他的言论,他女儿恐怕还因为这次事情,产生了非常严重的精神问题,我们这样贸然审问会不会给这孩子造成更大的伤害?”对于姚警官的指示,其中一位警员表示不赞同,“况且,我们也不能确定这个六岁小女孩的说法是真是假。”
 
“难道就因为有虚假的可能性,我们就不采取任何行动了吗?”那位姚警官对此言论十分不满,皱起了眉头,“我们可是警察,吃公家饭的,这件事情不做也得做,上头近期给的压力也很大。最近的儿童连环失踪案说不定也跟这件事情有关系,时间地点还都发生在那个河泽坡游乐园,嫌疑太大了,我们必须抓住一切线索来调查。”
 
“不要多说,干活吧。”姚警官最后以这句话收尾了,两个警员只好点了点头,事不宜迟,他们立刻开始了后续行动。
 
他们再次回到了关着卓明宇的审讯室,要求卓明宇带他们去见一见卓茜茜,他们向卓明宇保证道:“我们会请局里比较有经验的心理审讯师,保证不会给您的女儿造成更多的刺激或伤害,这件事情请体谅一下,也是为了尽快抓住那个杀人犯,保证您女儿的人身安全。”
 
卓明宇的目的就是想让这些警察去审问那只妖怪,心里那真是巴不得这些警察快点上门来。
 
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一做的,他便故意装作犹豫的样子,强调说:“可是茜茜她……她从游乐园回来就是那副疯疯癫癫的样子,每天都在做恶梦、哭闹、胡言乱语还自残,我不确定这样的状态下你们能问出什么来,我希望你们能谨慎一些,我只想她快点好起来。”
 
两个警员就做出各种保证,要求卓明宇放宽心,于是乎卓明宇装作犹豫再三后同意了警方的要求,并且留下了电话号码和地址便离开了警察局。
 
这次警方的行动速度挺快的。下午,就有俩便衣带着那位心理审讯师来到了卓明宇提供的医院地址,他们事先打通了卓明宇的电话,和他联系过之后,在医院门口见了面,为了不给卓明宇六岁的女儿造成什么心理压力,这回他们带来的心理审讯师是个女人,年纪是个和卓明宇老婆温珊差不多大的女人。
 
这女人身材很好,保养得也不错,穿着比较显年轻和自然,长裙、针织衫外套、薄丝袜加单鞋,还有一头似乎是染成了微红色的长发,长得挺好看,美艳动人光鲜亮丽,不经人介绍的话,卓明宇甚至会以为这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妹子。
 
但旁边俩便衣警察不着痕迹的透露说:“这位是经常同我们局里合作的心理医师,名叫‘朱淑宜’,长得好看吧?……别看表面,她实际年龄比你还大。”
 
朱淑宜十分不悦的看了一眼旁边俩便衣警察,说道:“你俩真不上道,女人的年龄是可以随便谈论的吗?”
 
俩便衣顿时弯腰九十度鞠躬道歉:“对不起!大姐大!下次不敢了!”
 
朱淑宜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转头扫了一眼卓明宇,似乎对他很有兴趣的样子;“你就是卓明宇?”
 
卓明宇礼貌的点头:“你好,朱小姐……”
 
“啧!”朱淑宜打断了卓明宇的话,说道:“你这体质真不好,如果你是个女人,恐怕更容易撞鬼吧。”
 
朱淑宜的话让卓明宇微微一愣,还没等他明白过来,旁边俩便衣顿时过来打圆场,同卓明宇道:“别看大姐大这样,她其实有点迷信,总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你别在意就行了。”
 
卓明宇想的却不是这个,他只是突然想起了镜子里的贺千珏,以及贺千珏说他灵感应比一般人强的那句话。
 
思及此,卓明宇转过头看了一眼那边医院大厅角落里摆着的巨大仪容镜。
 
那镜子倒影着他们的身影。
 
第14章:灵媒
 
根据卓明宇的要求,警察们的审问不能给卓茜茜带来更多的心理压力,所以他们来时,特地没有穿警服,还把朱淑宜委派过来,让她有意把自己打扮成平易近人、青春活力,像是邻家大姐姐的那副模样,这样就更容易获得小孩子的好感,基于此,便可以进行初步的交流沟通了。
 
所以朱淑宜到达医院前,果然仔细装扮了自己一番。乍一看,卓明宇还真的看不出来眼前这位女性的年龄甚至比自己还大,她模样实在是显得很年轻,身材又那么妙曼,一言一笑都让她有种温和的气质。
 
尤其是当她准备好,走进了卓茜茜的病房时,她将自身这种优势发挥到了极限。
 
甚至于站在她旁边的卓明宇瞅见朱淑宜微笑时,会忍不住回想起茜茜读幼儿园时里面一位非常温柔的幼师,她们身上流露着同样的气质,那种夹杂着类似母亲、老师、朋友这三种角色的混合体,平易近人又微笑以待,能够让人将对其的心理防线降至最低的一种美妙气质。
 
然而,当卓明宇领着朱淑宜和两位便衣警察真正走进了女儿的病房时,看见卓茜茜的第一眼,朱淑宜的那完美伪装立刻出现了一道可怖的裂缝,她首先是微微一愣,凝视了卓茜茜一眼,目光中流转着什么未知的情绪,然后又转过头看卓明宇:“这就是你女儿?”
 
卓明宇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病房里面卓明宇的妻子温珊也在,她就坐在孩子的身边,拿着小碗一点一点给卓茜茜喂瘦肉粥,卓茜茜看起来很乖巧,妈妈把粥拌好、勺起、吹凉,然后送到了卓茜茜的嘴边,这孩子就“啊——”的张嘴,一口吃掉,红扑扑的小脸蛋让她看起来可爱极了。
 
谁也看不出这小孩的异状,她似乎就是一个聪明伶俐,可爱又普通的小女孩,怎样都很惹人怜爱。
 
但在卓明宇的眼中,他珍贵的女儿身上,有一股除了他以外没人能够发现的黑色雾气正在四处环绕,还有那一双泛着绿光的眼睛,正悄悄地、不留余力地瞪着卓明宇,让卓明宇隐约而持续地感觉到了一阵阵背脊发凉。
 
“爸爸,这些叔叔阿姨是谁呀?”卓茜茜推开了温珊送到了嘴边的瘦肉粥,动作十分利落,拒绝得相当干脆。她的动作让温珊稍稍一愣,但很快温珊就平静下来,把米粥的碗放到了病床边的床头柜上,紧接着站起身来。温珊扫了卓明宇一眼,擦着他的肩膀就慢吞吞的出去了,出去后还顺便带上了病房的门。
 
屋子里顿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
 
两个便衣警察站在角落里,似乎有些不解,他们发现不仅卓明宇呆立于原地不动了,连平常精明又能说会道的大姐大朱淑宜也呆呆的立于原地一动不动,目光紧紧地瞪着眼前的小女孩。
 
反倒是那小女孩悠闲自在的很,坐在病床上好奇地盯着他们看。
 
半晌,卓明宇终于反应过来了,深吸一口气,然后坐到了卓茜茜的病床边,说道:“茜茜,爸爸给你找了个特殊的医生,她人很好,会问你一些问题,说不定对你的病情有些帮助,你只要诚实地回答她就好了,可以吗?”
 
卓茜茜笑的不太像个孩子,说起话来更不像是孩子:“我觉得我不需要更多的医生了,而且……你确定她是医生?”
 
“我当然是个医生啦。”朱淑宜突然也行动了起来,惯例勾起自己平易近人的微笑,朝着卓茜茜走近了一步,说道:“你就是卓茜茜?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呀!”
 
“你一脸皮笑肉不笑,一点都不像是在说我可爱。”那卓茜茜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亮出一嘴白森森的牙,显得扭曲怪异,让莫名人觉得不太舒服。
 
朱淑宜临危不惧,从容地继续道:“这一定是你的错觉,在我眼里,所有的小孩儿都是非常可爱的……当然,除非你不是小孩儿。”
 
卓茜茜没有再说其他,她凝视了朱淑宜好一会儿,这才把视线转到了卓明宇的身上,卓明宇从对方的视线中感受到了极为沉重的冰冷和杀意,这令卓明宇情不自禁颤抖了一下,但同时,卓明宇也意识到这只妖怪感受到了威胁,正因为感受到了威胁,所以它才有了杀意,会想杀死对它不利的一切,包括卓明宇。
 
“你做了什么?”卓茜茜冲卓明宇扬起微笑,声音低沉,只有卓明宇可以听见。
 
卓明宇没有正面回答,他像是所有的父亲那样弯腰,伸手轻轻地去抚摸卓茜茜的脑袋,在旁人看来,他只是在安抚他的女儿。他的动作没有被这只妖怪拒绝,妖怪只是瞪着绿幽幽的眼神恶狠狠的注视着他,那眼底里蕴含的杀意足以把人吓得癫狂,可卓明宇却并没有退缩。
 
他在这一刻十分坚强而坚定。
 
“我什么都没有做,我亲爱的小宝贝。”卓明宇木着一张脸,冷静的回答说,“爸爸只是试图帮助你……”
 
“愚蠢的人类,我警告你,最好别做任何多余的事情!”妖怪声音更低,那眼底里渗人的绿光,让人看着浑身起鸡皮疙瘩,“你老婆的性命可是掌握在我手里的,只要我想,她随时随地都可以去见阎王!”
 
妖怪的话让卓明宇的心脏突突的跳动着,莫名的紧张感让他汗流浃背,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然而他的脸上依然装得一派冷静自然,他没有再和卓茜茜说话,而是转过头看向朱淑宜:“你可以开始了。”
 
朱淑宜也微笑地回答道:“交给我吧。”
 
紧接着,朱淑宜开始询问卓茜茜一些问题,她首先是把语气装得柔软又活泼,她是这么说的:“你的名字是叫茜茜吗?我是朱淑宜,我是一位心理医生哟,你可以喊我淑宜姐姐。”
 
朱淑宜继续道:“姐姐我听你爸爸说,你最近行为很异常呢。经常做恶梦、说胡话,还伤害自己,你爸爸特别特别担心你,所以就把姐姐叫过来帮你了。茜茜不要害怕,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告诉姐姐哟!”
 
“我没有任何问题。”卓茜茜冷眼注视着她,“我也不想回答你的问题,我想让你出去。”
 
朱淑宜对卓茜茜的话充耳不闻,继续笑的一脸阳光灿烂:“别害怕呀,如果什么都不说清楚的话,岂不是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吗?”
 
卓茜茜对她的恶意很明显,她近乎一字一顿的说道:“滚出去,你这个恶心的老太婆。”
 
就连旁边两个围观的便衣警察都听不下去了,其中一人顿时上前来伸手把卓明宇给拉到了角落里,低声询问道:“你家女儿是怎么回事,我看着咋就那么不对劲呢?”
 
卓明宇说:“没事,她一直是那样。”
 
另外一个便衣也说道:“这还叫没事?她年纪才多大就能这样骂人了?”
 
两个便衣警察和卓明宇的窃窃私语说到一半,就被那边的朱淑宜给打断了,朱淑宜的心理素质好得让人吃惊,即使卓茜茜已经明目张胆、甚至用极为恶劣的态度的赶她走了,她依然满脸挂着温和的微笑,安抚卓茜茜道:“茜茜看来心情不太好,这样吧,姐姐等会儿再来和茜茜说话。”
 
说到这里,朱淑宜站直了身子走到了卓明宇和两个便衣警察面前,对他们使了使眼色,语气平常地说了一句:“先生们,我们先去外面走廊里聊一聊吧。”
 
说完,朱淑宜率先走出了卓茜茜的病房,卓明宇顿了顿,转过头看了一眼房间里的卓茜茜,那妖怪依然恶意满满地瞪着他。
 
卓明宇对她说道:“茜茜等一会儿,爸爸和医生聊一聊,等会再来找你,好吗?”
 
卓茜茜一言不发的瞪着他。
 
卓明宇就和两个便衣警察自顾自地出去了,他们出去之后,跟在朱淑宜的身后,跟着她在走廊里走了一段路,直到走到了走廊的尽头,朱淑宜才转过头来看着卓明宇:“你女儿的情况,你真的了解吗?”
 
“你说得是哪方面?”卓明宇明知故问。
 
朱淑宜没继续说话,她同身边的两位便衣警察说道:“我有一些话想要单独和这位卓先生聊聊,你们两个,回去守在那个小鬼的病房门口,别让其他人进去了。”
 
俩便衣警察对视了一眼,也不反对,听话的转身走了。
 
朱淑宜继续转头面对着卓明宇,一脸的凝重:“我不信你看不出来,先生,你的体质比较特殊,在某些行家的嘴里,就是灵媒的体质,所以你女儿身上发生的事情,你一定心知肚明。”
 
“你说得对,我确实很清楚,但我没有能力解决。”卓明宇说,他深呼吸一口气,上下打量着朱淑宜,“而且,我也很惊讶,之前我同我妻子四处寻找那些据说是有些本事的驱鬼师傅或佛家子弟,结果招来的全都是一些骗人的神棍。却没想到能在今天、现在,遇见一个真正有本事的。”
 
朱淑宜摇头:“我也不算是个真的有本事的人,只不过曾经在一位有本事的师父手下学过一两招罢了,但都只是毛皮,你女儿的情况我无能为力,如果想要解决,得请我师父出山才行。”
 
卓明宇觉得自己有了新的希望,说真的,比起那个可怕镜子里的贺千珏,他甚至更加愿意相信眼前的朱淑宜,因为朱淑宜在他看来是毫无疑问的人类,比起那些妖魔鬼怪,作为一个正常人,卓明宇自然更加愿意相信人类。
 
第15章:欺骗
 
“叔叔,茜茜的爸爸之前是不是来过?”镜子里的卓茜茜站在镜子的面前,她用手搭在冰冷的镜面上,趴着往外看,可以看见外面熙攘的人群,这让这女孩似乎有些向往,眼睛里泛着光芒。
 
贺千珏说:“他确实来过,你要去看他吗?”
 
卓茜茜犹豫着说道:“叔叔会让茜茜出去吗?”
 
贺千珏好笑道:“我怎么会不让茜茜出去呢?”
 
茜茜似乎显得很沮丧,从镜子面前回来,走到了贺千珏的身前,就把脑袋塞进了贺千珏的怀里,她嘟哝着说道:“外面的人都看不见茜茜,爸爸也看不见茜茜,茜茜好难过。”
 
“不要难过。”贺千珏蹲下身,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卓茜茜的发丝,看着她的目光显得十分温柔,“你爸爸很厉害,要不了几天,他就会过来,来到这里,带你出去,带你回家。”
 
听见贺千珏这样说,卓茜茜似乎又高兴了起来,眼睛亮亮地望着贺千珏:“叔叔,真的吗?爸爸真的会带我回家吗?”
 
“当然是真的呀。”贺千珏低声道:“为人父母者,自当会为子女倾心尽力?你爸爸他那么在乎你,肯定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所以……茜茜不要着急,你只需要乖乖地等待就好了。”
 
卓茜茜便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漂亮的小月牙,嘴角也勾起大大的弧度,笑的兴高采烈,但是这笑容持续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她便忽然平静下来了,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像是怔住了,似乎陷入了一种疑惑的情绪当中。
 
好半天,卓茜茜才奇怪的看向贺千珏道:“叔叔,我真的有爸爸吗?”
 
贺千珏微微一愣。
 
愣了好几秒,贺千珏才微微反应过来,伸手搭在了小女孩的肩膀上,手指情不自禁地用力掐住了卓茜茜的肩膀,卓茜茜却毫无感觉,脸上依然保持着一种奇怪的茫然,她突然陷入的这种迷茫情绪。
 
“忘得太快了。”贺千珏叹了一口气。
 
贺千珏微微低下头,脑袋上柔软的长发从肩膀上垂落,引起了卓茜茜的兴趣,她忘记了茫然,用手去摸贺千珏的头发。
 
“你忘得太快了,茜茜。”贺千珏对她说,“而且记忆时有时无,一会儿能想起来,一会儿又给忘记,这真是糟糕的情况,怕是附身在你躯壳上的那妖怪……正在试图完全掐断你灵魂和躯体的联系,这可是极为不妙的事情。”
 
卓茜茜当然听不懂贺千珏的话,还是非常有兴趣地摆弄着贺千珏的头发,贺千珏趁着她还没有把自己的头发打结之际将卓茜茜手里可怜的发丝给抢了回来。
 
随后贺千珏思索了一会儿,又对其说道:“看来我有必要再借一次你的灵体用一用了。”
 
虽然这样做会极大的消耗掉卓茜茜灵体的力量,但此刻的贺千珏别无他法。
 
贺千珏是无法走出这面镜子的,碍于那个不知道是谁给他下的封印,他得一直呆在这个该死的、封闭的镜子空间里,除了能够透过镜子看见外面现实世界的景象以外,他没有任何可以获得外界讯息的办法。
 
但贺千珏是何等人物,很快他就找到了一种方式,可以让贺千珏短暂的“出去”的方式。
 
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出去了,他只是把自己的部分“神识”附在了卓茜茜的灵体上,这样卓茜茜就可以带着他的“神识”从镜子中出去了,而且不会被镜子的封印给阻拦。
 
他可以透过这个小女孩的眼睛看到外面的世界,用这女孩的手去触摸外面的空间,但只能持续大约五分钟左右的时间,超过这个时间段,不仅会对他的神识造成巨大的伤害,也会给卓茜茜带来严重的负担,甚至很有可能直接导致这女孩的灵体溃散。
 
贺千珏比较相信自己的能力,虽然他也不清楚这股自信从何而来,但他觉得自己一定是个非常优秀的妖魔,优秀的妖魔总是很有分寸,他可以保证自己不会对卓茜茜造成任何伤害。
 
然而尽管他十分自信,他还是稍微有些紧张。
 
不紧张是不可能的,因为贺千珏忘却了一切,他空白的大脑无法给予他安全感,无法让他找到自己的归属。
 
哪怕贺千珏并未恐惧过。
 
其实这挺奇怪的,因为贺千珏发现,他并不会感到“恐惧”这种情绪。
 
即使他现在被困在一面该死的大镜子里,失去了自由,除了自己的名字外忘记了自己的一切过往,过去和未来都将是一片空白,茫然和空荡充斥了他的内心,他却依然不会感到恐惧。
 
他仿佛已经习惯了。
 
用手指点了点卓茜茜的额头,贺千珏简单地在她脑门上画了一个符,用自己所剩无几的灵气。
 
卓茜茜一脸不明就里,完全不知道贺千珏对她做了些什么,但她没有害怕,拽着贺千珏的衣袖对他露出大大的笑容,贺千珏回应一般对她笑了一下,不过很快,卓茜茜就再次陷入昏迷,她一头栽倒在贺千珏的怀里。
 
贺千珏分出一小部分的神识附在她身上。
 
神识这东西很重要,说白了说就是精神的一部分、灵魂的一部分,如果不小心遗失了,就等于把自己的部分灵魂给丢了,丢了魂魄,长期处于这种魂魄不全的状态,人就开始发疯。
 
贺千珏把神识附着在卓茜茜身上之后,就让卓茜茜直接躺倒在地上。然后他走到了一边的长椅上舒舒服服地坐下来,且闭上了眼睛,瘫软着身体一动不动,整个人仿佛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那边躺在地上的卓茜茜睁眼起身,身体的矮小和视线角度的不适应,让这个女孩奇怪的扭动着躯体,她回头看了一眼坐在长椅上的贺千珏,走了两步走到了贺千珏的面前去,说道:“这就是我吗?”
 
卓茜茜……不,现在应该说是贺千珏了,贺千珏的神识附着在卓茜茜的灵体上,透过卓茜茜灵体的眼睛,他可以看见自己的“身体”,一个黑衣长发的男人,修长匀称的身体,白皙圆润的手指,还有一张绝对称得上是好看的脸……然而那张俊俏的脸,在贺千珏的眼中莫名显得陌生。
 
这真的是他的脸吗?
 
贺千珏思考这个问题,他之所以会这样思考,是因为他偶尔会觉得,自己的这副躯壳和容貌,令他产生了一种违和感。
 
这真的是我吗?
 
贺千珏不由自主在内心重复这个问题,他不断询问他自己,却也得不到任何答案。
 
贺千珏甩了甩头,暗道不能浪费时间。随后他控制着卓茜茜的灵体大步流星走出了镜子。
 
说起来,镜子空间里面其实特别神奇,貌似只有“灵体”可以进去,且进入这个镜子空间的灵体会在里面变成“实体”,就是可以触摸有质量的状态,然而只要离开了镜子空间,灵体就会恢复虚无的形态,依然无法被人们感知发觉。
 
贺千珏不是第一次控制卓茜茜的灵体走出镜子了,之前他也控制过卓茜茜去找她的爸爸,引诱着卓明宇跟着卓茜茜的灵魂,将他引到了贺千珏的镜子前,才使得卓明宇能够有和贺千珏见面谈话的机会。
 
但这一次,贺千珏不是去找卓明宇的,他的目的是去会一会那只妖怪。
 
只不过,在前往那只妖怪的病房半路上,贺千珏看见了卓明宇,以及正在和卓明宇谈话的朱淑宜。
 
本来,卓明宇要和谁说话是他的自由,贺千珏并不想管,但他只是偶尔一瞥,就发现了一些有趣的细节。
 
卓明宇身边的朱淑宜……贺千珏可以从这个女人身上感知到一丝丝的……妖气?
 
但是很淡,很微弱。
 
贺千珏站在角落里眯起了眼睛,当然,因为他现在控制的是卓茜茜的灵体,所以眯眼的动作也是卓茜茜做出来的,他的这番动作让卓茜茜的灵体看起来和病房里的那只妖怪很像,至少在某一方面,他们确实非常相像。
 
贺千珏隐蔽身形,打算站在黑暗的角落里偷听一会儿卓明宇和这个奇怪女人的对话。
 
卓明宇完全将这女人当成那种有本事的天师、驱邪师之类的角色了,听女人说只要请她师傅下山就可以帮卓明宇的女儿赶走妖怪,卓明宇立刻高兴得手舞足蹈,追着女人问:“那你师父怎样才会下山呢?”
 
女人的眼珠子骨碌骨碌地转悠,说道:“有钱就行,我师父现在急需钱。”
 
“多少钱!?”卓明宇焦急的问。
 
女人比划了一个数字。
 
“五万?”卓明宇看她伸出五根手指头。
 
但朱淑宜却摇了摇头,说道:“不,五十万。”
 
卓明宇立刻呆滞了,他和他老婆都只是普通公司的职员,一个月工资顶多就三四千,这些年他们结婚买婚房,给茜茜攒学费,生活中处处都需要用钱,夫妻俩基本上没有攒下多少积蓄,砸祸卖铁,加上银行卡里全部家当加起来也就能凑到二十万左右,而剩下的三十万对他们来说就是天文数字,是短时间内绝对凑不齐的数量。
 
卓明宇便乞求的说道:“我们真的没有那么多钱,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朱淑宜冷漠的摇头:“这我可帮不了你了,这是我师父定下的规矩,你拿不出这笔钱,他就不会下山。你要知道,我师父的本领滔天,上流社会里也有不少人找他帮忙,谁不是百万千万的砸,也就今天我只算你五十万就帮你把人请过来,真的算是便宜你了。”
 
卓明宇脸色更加苍白,但是想了想病房里那被妖物附体的女儿,想了想记忆里女儿那张粉红可爱的小脸蛋,又觉得即使五十万花出去也很值得,大不了就把房子给卖了。
 
“你想好了。”朱淑宜伸手搭在了卓明宇的肩膀上,她眼睛里泛着微光,脸上也挂着一如既往温和的笑容,“是钱财比较重要,还是你女儿的性命更重要?”
 
卓明宇咬了咬牙,深呼吸一口气,他只是短暂地思考了一会儿,随后就仿若破釜沉舟一般说道:“我明白了,我会凑齐五十万给你,但是这个钱我得卖掉我的房子才能给你,所以我只能先付二十万的钱,后面的三十万,能不能拖延一个月等我把房子卖出去再给?”
 
朱淑宜想了想,咧嘴笑道:“也行,你明天就把钱准备好,我明天也喊我师父下山,咱们就在这医院门口碰面,如何?”
 
卓明宇死死地咬着自己的下唇,握紧了拳头,狠狠地点了点头:“你师父真的是有本事的吗?我可不想付了钱却得不到我要的结果。”
 
“这你就放心吧。”朱淑宜道,“我会让师父在你面前露一手的,你看到他的实力,再给钱也不迟。”
 
俩人的谈话说罢,便齐步往回走,重新走回了卓茜茜的病房那边去了,而这时,贺千珏也从阴影里现身,微微叹了一口,自言自语道:“人类真是很容易被欺骗呢。”
 
第16章:黄符
 
那个女人虽不是妖物,但身上带有妖气,想必一定和某些妖怪有过真正意义上的接触或联系。
 
贺千珏在听到她所说的“师父”之后,就能大致联想到这位“师父”就是那个和她有些关联的妖怪,而且还确实是有点本事的。
 
不过这位妖怪是否真的可以帮助卓明宇,贺千珏就不能确定了。
 
这个世界上的所有妖类都不能说是善良的,就连贺千珏也是一样,贺千珏愿意帮助卓明宇的原因也仅仅是想通过他把那只影鬼给抓回来,只要有了这只影鬼,至少贺千珏可以通过它来汲取外界的灵气,有了灵气,贺千珏就有了逃出这面镜子的希望。
 
可是现在,卓明宇既然打算找别人帮忙,那就代表贺千珏没有继续帮助他的必要,可是贺千珏看了看镜子当中倒映着的卓茜茜的灵体,又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罢了,他还真是个善良的妖怪。
 
贺千珏越过了和朱淑宜边走边说的卓明宇,直径走到了卓茜茜的病房面,病房门口有两个便衣警察在那儿守着,不过他们看不到卓茜茜,所以贺千珏就轻易地掠过他们,飘进了卓茜茜的病房之内。
 
病房里没有别人,只有附身在卓茜茜躯壳上的那只影鬼。
 
那妖怪十分敏锐,一下子就察觉到了卓茜茜的灵体,立刻瞪着幽绿的眼睛望向了卓茜茜的灵魂,见到是小女孩的魂魄,它很是狰狞地冲卓茜茜笑了一下。
 
妖怪本以为这小女孩的魂魄会被吓得立刻逃跑,毕竟它刻意放出来了一些浑浊的阴气,这些阴气对于普通的魂魄来说很吓人,至少多数灵体一见到这些阴气就会霎时间作鸟兽散,但是卓茜茜却没有,她脚不沾地漂浮在原地,睁大了亮晶晶的眼睛望着自己的躯壳。
 
“走开,你这个恶心的小鬼。”那妖怪开口赶人,虽然不认为卓茜茜一个弱不禁风的魂魄可以对自己造成什么威胁,但它也不想看见卓茜茜的灵体,这仿佛会时刻提醒着它,它现在所占据的躯壳并不属于它。
 
这种“提醒”,会让这只妖怪感到莫名的不舒服。
 
然而,即使妖怪开口赶人,卓茜茜依然没有退却,她甚至朝着自己的躯壳前进了一步,或许是灵体和自己的躯壳之间相互有种奇异的吸引力吧,总之卓茜茜的灵体一靠近,那妖怪就立刻感觉自己占据的躯壳似乎对它产生了一些排斥力,这副躯壳似乎想把身体里陌生的灵体赶出去,把真正的主人迎接回来。
 
“你休想!”妖怪顿时愤怒起来,冲着卓茜茜的方向怒吼,“这是我的身体!已经是我的了!”
 
它吼完,就抬起手,散发出自己存储的大量阴冷怨气,那些黑色的怨气像是翻滚的浪花一样朝着卓茜茜涌过去,卓茜茜似乎终于被吓着了,灵体飘忽了一下,然后瞬间后退,从病房里窜了出去,躲过了那些黑色浪花,也逃出了那只妖怪的攻击范围。
 
这时候,卓明宇和朱淑宜刚好走到了卓茜茜的病房门口,看见那病房的门无风自动,吱呀一声迅速敞开了,像是有人从里面大力推了一把,把这门推得哐嘡作响。
 
有灵媒体质的卓明宇立刻感觉到迎面扑过来的一股阴冷的寒气,这让他非常不舒服,甚至连连退后了好几步差点没一屁股坐在地上。旁边的朱淑宜倒是冷静许多,但也没好到什么地方去,脸色变得有些惨白起来。
 
“这妖怪竟有这么浓重的怨气和阴气,看来真的不好对付。”朱淑宜自言自语道。
 
说完,朱淑宜还若有所思地朝着卓茜茜灵体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刚才确实看见一个灵体从病房里出去了,但是很快很迅速,她只瞅见了一道残影,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而这时,贺千珏已经控制着卓茜茜的魂魄顺利回到了他的大镜子里,说起来,这镜子虽然限制了贺千珏的自由,却也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保护他的作用,至少只要贺千珏不想,就没有人可以进来这面镜子。
 
虽然控制卓茜茜魂魄的时间不长,但是贺千珏的控制还是给这女孩造成了一定程度上的负担,导致她的魂魄看起来又通透透明了不少,贺千珏想了想,便用自己不多的灵气帮她稍稍恢复了一些,顺便抱着她让她躺在了椅子上,拿外衣当被子给盖住。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待了。
 
……
 
另外一边,朱淑宜提出要和那妖怪单独聊聊,卓明宇出于信任,便同意了这个要求。
 
然后,朱淑宜就让俩便衣警察同卓明宇一起在病房外面等,她自己则孤身一人进了卓茜茜的房间,也不知道俩人在里面说了些什么,但过了一会儿,等朱淑宜出来之后,里面的那只妖怪立刻莫名变得配合起来。
 
对于两个便衣警察询问的种种问题,妖怪都开始逐一配合的回答,很快,他们就大致套出了关于那个连环杀人犯的讯息。
 
是一名男性,身高约有一米七五左右,体型偏瘦弱,年纪大约在二十五岁至三十岁之间,由于脸上一直涂着小丑妆所以看不出具体面部特征,之前一直穿着小丑装在河泽坡游乐园里面行动,会用一些小礼品来引诱落单的小孩,比如气球玩具之类的东西,他把小孩骗到角落里,弄晕,然后带到自己的地方残忍杀害。
 
警察们也没有想到居然可以从一个小女孩嘴里得到这么多讯息,虽然无法确定真假,但旁边的朱淑宜假意忽悠了几句话之后,警察们便把这些话当做有实情报立刻行动,开始了针对那个连环杀人犯展开调查。
 
“他们为什么这么信任你?”卓明宇看朱淑宜几句话就让那几个警察乖乖听话了,忍不住开口询问了一局。
 
朱淑宜则说道:“因为我协助他们调查过很多重案,基本上每一次案件,我说的话都是正确的,所以他们对我有了依赖性,只要是我说对的,他们就不会过多怀疑。”
 
“那你刚才和里面的妖怪在屋里……有说些什么吗?”卓明宇又提到了朱淑宜和妖怪单独相处的事情。
 
“我只是问它想不想报仇。”朱淑宜一脸傲然,她以为卓明宇并不知道影鬼的事情,所以便开口一本正经地向卓明宇讲述影鬼的来历,“附身在你女儿身上的是一种叫‘影鬼’的妖怪……由死者的怨气所生……”
 
当然,关于影鬼这种妖怪,卓明宇已经从贺千珏嘴里了解得清清楚楚。但是说到影鬼,卓明宇就想到贺千珏,想到贺千珏,卓明宇便开始犹豫不决起来……
 
他是不是应该向朱淑宜说明贺千珏的存在呢?
 
说不定朱淑宜可以帮他把贺千珏也给除掉,毕竟贺千珏似乎也是一种妖怪,既然是妖怪,那就没有必要客气了。
 
但仔细想了想,卓明宇又觉得这种行为很不义气,有种恩将仇报的感觉,因为贺千珏此人并未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尤其是他其实还算是帮了卓明宇的,卓明宇若是随意将他的存在暴露,说不定会惹来更多的麻烦。
 
且卓明宇女儿卓茜茜的魂魄,仍然还在贺千珏手里,贸然行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卓明宇心里有些忌惮,对贺千珏的忌惮。所以,他决定晚上凌晨再去贺千珏的镜子里一趟,从他那儿把卓茜茜的魂魄要回来。
 
如果能成功要回来的话……
 
等明天朱淑宜将她师父带来,给了钱,让她师父打败那只妖怪,女儿就会平安无事的回到自己的躯壳,而且也不用去找那个什么杀人犯,剩下的只要交给警察就好了,一切都会变得更好的!
 
卓明宇在心里努力这样安慰自己。
 
也许是看出卓明宇的心不在焉,朱淑宜对他说道:“你别担心,这个给你。”
 
说完,朱淑宜不知从哪儿掏出两张黄符递给卓明宇,那黄符上用红色朱砂画着潦草而怪异的图案,她继续道:“一张给你,一张给你老婆,带在身上,那怪物就奈何不了你们。”
 
“你也用不着害怕,那妖怪不过是个小妖,我师父随手就能灭掉,它现在肯定没法舍弃你女儿的躯壳,你女儿那躯壳又如此虚弱,所以它哪儿都不能去,就等着明天我带师父来收拾它了!”
 
朱淑宜这么一说,卓明宇的心思也安定了不少,收下了朱淑宜给的黄符,捏在手心里,感觉自己心脏上悬挂着的石头也落了地一样。
 
随后,朱淑宜嘱咐了他两句,便和俩便衣警察离开了。紧接着,卓明宇便回到了女儿的病房。此时此刻,那影鬼一如既往地坐在病床上,用狰狞的目光盯着卓明宇。
 
“我知道你在计划着什么。”妖怪突然开口这样对卓明宇道,它的语气非常恶劣,满是杀气,“你以为找来帮手就能对付我了吗?”
 
卓明宇试图充傻装楞,他说:“茜茜,我不明白你是怎么了。”
 
“别给我装傻。”妖怪继续道,“刚才那个女人,呵呵,你真的以为她能帮得了你!?她不过是个骗子而已!”
 
卓明宇捏着手里朱淑宜刚刚给他的黄符,总觉得这薄薄的一张纸片似乎能够给予他无穷的力量,所以他鼓起勇气说道:“不用吓唬人,你现在根本奈何不了我!”
 
妖怪冷笑:“为什么你会觉得我奈何不了你?”
 
卓明宇便举起了手里的黄符:“因为我有这个。”
 
妖怪大笑:“你以为一张纸就能对付我吗?”
 
卓明宇心里有点虚,但还是强装冷静:“虽然对付不了你,但这东西能够护我周全。”
 
妖怪停顿了一下,继续狞笑道:“你说得对,这东西确实可以护你周全……但护不了你老婆。”
 
就在妖怪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病房门突然从外面被推开,温珊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有点恍惚,脸上也没有多少表情,看那模样就知道不太对劲。而且她一进门,便直径朝着妖怪走了过去,脚步都是虚浮的,旁边卓明宇瞅见这一幕,顿时心中大骇,一边喊着别过去,一边扑了上去,一把抱住了温珊,将她压在了地上。
 
第17章:好人
 
卓明宇死死地压住了温珊不让她动弹,温珊却在他怀里疯狂地挣扎了起来,她一边手舞足蹈地用指甲在卓明宇胳膊和脸上刮出无数道伤痕,一边发出奇怪的嘶吼,仿佛如同某种野兽的吼叫声,那种歇斯底里的吼叫声。
 
她的声音和动作让她看起来不再像是人类,而是变成了其他什么奇怪的事物,注意到这一点的卓明宇感到心惊,他慌乱地从自己兜里掏出朱淑宜给他的黄符,贴了一张贴在了温珊的额头上,他期待着这道护身符能够给他带来出乎意料的效果,但实际上根本没有任何效果,温珊还是在疯狂地挣扎吼叫。
 
卓明宇不得不大力按住她的四肢,然后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妖怪,愤怒道:“你对她做了什么!?”
 
“没用的渣滓。”妖怪十分得意,嘲讽他,“你以为在被你发现了身份之后,我会什么都不做吗?我早就在第一时间彻底控制了你老婆。你们这些肮脏又下贱的人类,一个个胆小如鼠却还居心叵测,你们就是这个世界上最该被消灭的存在,我可以不提防任何敌人,却唯独不能不提防你!”
 
说罢,妖怪终于从病床上下来了,顶着卓茜茜的身体站在了卓明宇的面前。它还穿着一件儿童病号服,那衣服对于卓茜茜瘦弱的身体来说有些过于宽大了,让这个小女孩的躯壳看起来弱不禁风,赤裸的双足甚至都被冰冷的地板冻得发青,但是那女孩似乎没有自觉,这妖怪挂着一成不变的狰狞笑容,站在卓明宇和温珊的眼前。
 
“我之前就说过,不要给我轻举妄动,不要做多余的事情,你只需要乖乖地呆着,听从我的命令当我的奴仆就够了!”妖怪继续开口,“我说过你老婆的性命掌握在我手里,我让她生就生,让她死就死……看来你完全把我的话当笑话听了!”
 
妖怪说完这句话的同时,卓明宇怀里的温珊突然暴起,这女人看似瘦弱的身体竟然蕴含了强大的力量,她一个手肘直接捅在了卓明宇的胸腹上,打得卓明宇肺部一阵窒息,眼前也是一花,手脚顿时使不上力气了,然后就被温珊挣脱了钳制。
 
挣脱开桎梏的温珊立刻爬起身来,对准了卓明宇的脑袋就是一脚,卓明宇根本反应不及,被打得直接在地上翻了几个滚,他头部受创,头晕眼花,身体失去了控制,半天没爬起身来。
 
“你还不如一个女人,卓明宇。”妖怪站在温珊的身边,耻笑他,“你老婆其实比你更早发现了自家女儿的不对劲,她虽然不像你一样拥有对灵能的感应,但她对于女儿的关心和照料明显是你比不上的。”
 
“她也很聪明,发现之后根本没有表现出丝毫异常来,她依然像是往常那样对待我、忍耐我,却暗地里用各种手段来试图驱逐我,比如在我枕头底下放银质小刀,特地买了一套银制碗筷供我使用,去有名的寺院里求来护身玉佩或玳瑁石给我佩戴……说真的,这些驱邪的办法有部分还真的有点效果,以至于让我拖延了大半年,拖延到今时今日,才勉强将你女儿的魂魄赶走,并完全占据这副躯壳。”
 
“在她努力试图驱逐我的同时,她却依然尽心尽力地照料这副躯壳,每天的三餐都是精心准备的,衣服的保暖和美观都是她反复权衡的,每日接送女儿去幼儿园也从来不曾迟到过,无论风雨阻碍,日夜兼程,她都把女儿放在永远的第一位。”
 
“而她努力试图用自己的方式来挽救她女儿的同时,你只是假借工作的缘由在外面和朋友花天酒地,抱怨着妻子不够体谅你,抱怨着你的工作压力太大让你无法适应,却不曾想过你老婆每天辛苦的工作上班,还要给你和孩子买菜做饭是有多么忙碌和辛苦!”
 
卓明宇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咳嗽了几下,颤颤巍巍用手肘支起上半身,勉强抬起头看着温珊和那妖怪。
 
妖怪怜悯的看着他:“其实我完全可以把你女儿的魂魄给扼杀掉,让她当时就魂飞魄散死无葬身之地,但我没有,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吗?因为你老婆,她太重视和爱护那孩子了,以至于我……以至于我竟然,没能下此重手。”
 
“不过我心软的时候可不多,这是最后一次了。”妖怪迈步走到了卓明宇的身边来,笑道:“之前来过的那个女人,你跟她做了什么肮脏的交易?还有什么可笑的计策?全都给我说出来,否则今天,不是你死在这儿,就是你老婆死在这儿。”
 
卓明宇说不出话来,他颤抖着看了一眼妖怪,又看了看不远处呆呆站立着的温珊。
 
“表现得像个男人一些,卓明宇。”妖怪摊开手,继续狞笑,“你没了孩子,连老婆都不想要了吗?”
 
……
 
“所以……你又回到我这儿来了吗?”贺千珏抱着依然在昏睡的卓茜茜,淡然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你把我的存在告诉那妖怪了?”
 
卓明宇低着头摇头:“没有,只有关于你的事情,我一个字都没提。”
 
“很好,看来你还算有点智商。”贺千珏叹气道,“我之前就提醒过你,不要小看那妖怪,尽管在我眼里只是个小妖,但对于人类而言,它们非常危险。”
 
“我本来是想让朱淑宜带她师父来消灭这怪物。”卓明宇诺诺地开口,“但是现在不行了,我凑不到那二十万,大部分的资金卡都在我老婆手里,可现在那妖怪控制了我老婆,我没有办法拿到钱了……”
 
贺千珏好笑道:“你真的以为那个叫做朱淑宜的女人可以帮你吗?”
 
“我……”卓明宇说不出话来,半晌才继续道:“我没有办法了,我只是想抓住一切可以救我们全家的办法……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为什么要向我道歉?”贺千珏温和的说,“我能理解你的心态,人在慌乱的情况下总是会做出各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因为他们总是很脆弱,容易受伤容易恐惧,你也是人类,所以我并不感到惊讶。”
 
“可我承诺了你却还去找别人帮忙……”卓明宇的脑袋更低,声音夹杂着哽咽,“我实在太糟糕了……”
 
“多一条选择也挺好的,于你而言并不是坏事。”贺千珏道,“如果我的办法帮不了你,花钱能解决的事情不也乐得轻松吗?”
 
卓明宇这回似乎真的哭了起来,尽管他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他错乱的呼吸声让贺千珏了解到他的痛苦。贺千珏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卓明宇,而卓明宇哽咽了半天,才断断续续地说道:“对不起……你真是个好人……”
 
“我可不是什么好人。”贺千珏摇头,卓明宇这句话似乎让他有些感慨,“我糟糕透顶了。”
 
说到这里时,贺千珏似乎有些难受,他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他觉得自己脑袋里隐隐作痛,莫名而来的痛楚。然后他沉默了一下,便对卓明宇道:“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吗?”
 
“我还是得按照你的计划行事。”卓明宇深呼吸,平静道,“我别无他法。”
 
贺千珏询问他:“那妖怪有对你做些什么吗?”
 
卓明宇摇头:“没有,我身上还有朱淑宜给的护身符,它暂时动不了我,但是我的老婆……我的老婆被它控制了,我老婆不会也跟女儿一样……”
 
“这倒是不用担心。”贺千珏道,他若有所思,“想必那妖怪应该是用它的天赋技能把你老婆控制了,就是可以控制影子的那种能力,这怪物吸收了大量死灵的怨气,所以现在变得挺强大的,朱淑宜给你的护身符用你身上倒还行,用你老婆身上恐怕起不到多少作用……嗯,这倒是有些难缠呢。”
 
卓明宇捏紧了拳头了:“我知道我有些厚颜无耻,但我还是要拜托你,如果今天你能够救得了我全家,他日我必做牛做马,也会报答你的恩情!”
 
贺千珏有些好笑:“做牛做马倒是没必要,反正我的目的也是那只影鬼,只要能抓到它就行,对我来说就是回报了。”
 
贺千珏紧接着又道:“不过,我倒确实有一些想让你回报的事情,但那是后话,先不提。”
 
思考了一会儿,贺千珏说:“既然你决定继续按照我们之前定好的计划行事,那么就不要耽误时间了,我先问问你,那些警察是否从影鬼身上得到了关于凶手的讯息?”
 
卓明宇点了点头:“是的,他们还说会派几个特警潜伏在附近对我女儿进行暗中保护和监视。”
 
“这就好。”贺千珏点了点头,“你现在就去那个什么……应该是网络上,无论用什么方式,雇水军还是怎么样,把你女儿是目击者这件事情泄露出去,写在那个什么论坛或贴吧之类的地方,引起群众的争议,这样也就可以引起凶手的注意。”
 
“凶手真的会注意这个吗?”卓明宇有些惴惴不安,“他会看新闻吗?”
 
“他当然会。”贺千珏道,他一本正经地开始模拟假设这个凶手的心理,他说,“如果我是这个凶手,我也一定会时时刻刻注意警方和媒体的新闻,我甚至会不停地搜索关于这次案件的讯息,以及群众的反响,因为我是个穷凶极恶、丧心病狂,却极度想得到别人关注的人,这案件是我犯下的,我自然……会想知道其他人的反应。”
 
第18章:隐疾
 
被困于镜子中的贺千珏自然从未接触过网络这种东西,他所得知的一切都是在电视里看见的。
 
这样想来或许会比较神奇,单单只靠一台电视机就能够学习现代知识,不仅完美的接受了这一切,还了解得如此彻底,实在是有些夸张了。
 
但是先前就说过,贺千珏是个非常聪明且懂得学习和模仿的人,这种学习模仿的能力,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形容,那好像是一种本能,一种可怕的本能。
 
他只要仔细观察某个人的说话和习惯,就能够在第一时间完美地将这个人的说话语气和习惯复制下来,模仿对方的动作语言,在闲暇无事的时候,他也会经常这样模仿镜子外面的形形色色的人物。
 
不仅仅是模仿,贺千珏还能隐约地参透这个人的心理活动和想法。可以说,只要贺千珏愿意,他认为自己可以“成为”任何人。
 
然而在贺千珏内心深处,他其实并不喜欢这个能力。
 
因为他并不想“成为”别人。
 
他还是觉得保持在现在的状态会比较好,他就是贺千珏,贺千珏就是他,他不会是别人,别人也不会是他。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个可怕的学习模仿能力,使得贺千珏的理解能力异于常人。
 
即使他从未真正接触过网络,他也能短时间内就迅速了解这个时代中,‘网络’这种虚拟平台的神奇和特殊,它使得人们可以无国界无距离展开迅捷的交谈,使得一切讯息变得无比畅快高速,使得任何小地方发生的小小事件,都有可能在第一时间让天下皆知。
 
贺千珏挺喜欢这个时代的,尽管他没有办法登陆那个所谓的“网络”,不过在他的镜子空间当中,医院大厅前台的桌子上……就摆着一台“电脑”。
 
而且最有意思的是,镜子空间里这台“电脑”是可以开启的。
 
只要镜子外面的电脑被人开启,那么镜子里的电脑就会自动打开。
 
当它自动打开时,贺千珏可以坐在那儿操作一下这台电脑,虽然这花了他一些时间,但他还是逐步地摸索出电脑的操作手段。
 
只是这台电脑没有办法联网,它硬盘里存储的文件也都是镜子外面那台电脑所存储的东西,因为是医院前台的电脑,电脑里面全部都是一些医疗流程资料,病房住户资料,医生护士等等资料,还有病患和外来人员的登记名单等。
 
这些东西贺千珏都看不太懂,也没怎么仔细去了解,即使他的学习能力异于常人,但面对着这个陌生又高度进化的时代,他要学习的事物依然有太多太多。
 
卓明宇没有同贺千珏聊太久,他临走前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贺千珏怀里的女儿,问道:“我每次见到她她都在睡觉,真的没事吗?”
 
贺千珏低头瞅了瞅怀里睡得香甜的卓茜茜,说道:“没事,她只是需要休息。”
 
卓明宇咬了咬下唇,一副欲言又止还想说些什么的表情,但他到底什么话都没能说出口。然后他就离开了,走出了镜子空间回到了外面自己的身体里,他专门挑选三更半夜的时间段跑到镜前与贺千珏对话,因为半夜没有人走动,所以即使他的身体明目张胆瘫软地倒在医院大厅里,也没几个人发现。
 
卓明宇走出镜子空间后,踌躇了一会儿,便直接离开了医院。
 
他首先是在附近转悠了一圈,找到了一家仍在营业的网吧,进去刷身份证上网,然后开始按照贺千珏说的,在A市新闻论坛贴吧等热门版面,找来了一些公马账号来登陆,编辑了一篇针对最近儿童连环失踪案的文章。
 
卓明宇在一家小公司上班,公司经营的是服装类行业,刚进公司时卓明宇是做销售进去的,后来开始接手公司的网络销售和微信公众号等平台网宣,写过类似的公司宣传报告,有过在网络上请水军刷热度的经验,写这么一篇文章对他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难的是如何让这篇文章显得能够取信于人。
 
让这篇文章看起来是值得相信的。
 
只要大众……不说全部,至少有一部分人肯相信这文章里的内容,那么那个连环杀人犯,肯定也会对这篇文章有所考量。
 
这是一篇只需要引起杀人犯注意的文章,因为引起了他的注意力之后,杀人犯一定会想办法来调查一番,他无论如何都一定会来确认是否真的有卓茜茜这么一个目击者的存在,只要凶手还不想被抓住的话,他就一定会试图消灭一切对他不利的事物。
 
为了确定事情的真伪,杀人犯就一定会来卓茜茜住的医院,哪怕他不曾走进这医院的大门,医院里面附身于卓茜茜身上敏锐的影鬼,也会在第一时间内感应到凶手的靠近。
 
因为杀人过多,罪孽深重,凶手的身上沾染着大量阴气,而影鬼又恰好对阴气如此敏感。当影鬼敏锐地感觉到凶手就在附近时,影鬼绝不会坐以待毙,它肯定会采取一些行动。
 
但具体是什么行动,卓明宇和贺千珏都不清楚,他们只能靠随机应变、临场发挥了。
 
事情还是要去做的。
 
卓明宇坐在空荡荡的网吧里慢吞吞地敲着字,现在差不多是半夜三四点了,网吧里根本没有几个人,除了一些熬夜通宵打游戏的年轻人,剩下的就是无家可归干脆睡在网吧的无业游民。
 
五月天,气候已经逐步朝着炎热的趋势发展,夜晚除了有些凉也不会感觉有多么冷,不少人早就已经穿着超短裤超短裙在外面晃来晃去,可是孤零零一个人坐在这网吧里时,卓明宇依然感觉浑身冰冷,他的手脚甚至都冻得发抖。
 
他从未感觉如此无助过。
 
但是,他也从未感觉自己能像今天这般坚强过。
 
把这篇反复编辑和修改过的文章写好之后,卓明宇来来回回看了不下数十遍,他想了很多种办法来修改这篇文章使其能够在第一时间引起凶手的注意力,可是改来改去,卓明宇怎么写都觉得不太对劲。
 
就算这篇文章真的可以引起凶手的注意,让凶手主动送上门来,可是卓明宇认为,这个计划中依然还有个明显的漏洞。
 
那就是凶手什么时候会发现这篇文章,又什么时候会找上门来呢?
 
卓明宇的时间不多……或者说是卓茜茜的时间不多,去掉今天,卓茜茜就只有五天的时间了,五天时间说短不短,但绝对不长,若是那凶手是个比较有耐心的人,拖个一星期俩星期都按兵不动,又该如何是好?
 
卓明宇焦躁极了,越是焦躁他的文章就越是被他改得面目全非,他忍不住砸了一下键盘,手肘撑在电脑桌上用力地绞着自己的头发,思考让他觉得疲惫,脑子里更像是被塞进去了一个蜂巢,一大堆的蜜蜂在里面嗡嗡叫个没完没了,令他头晕眼花、神经衰弱。
 
在短暂的休息过后,卓明宇忍不住开始回忆自己和贺千珏的对话,在贺千珏的镜子空间里,他们还算是针对这次事件的凶手,有过一番讨论的。
 
“凶手犯下这么多案件依然不被发现的原因,我想是因为孩子的尸体更容易藏吧。孩子们体型小、体重轻,身子又软,再加上他可能有分尸的惯例,就更好藏了,警方找不到尸体找不到人,只能将其当做失踪案处理。”
 
“同时,凶手是个体型偏瘦弱的男人。”在大致了解了一下从影鬼嘴里套出来的讯息之后,贺千珏开口如此分析道,“他杀了很多小孩儿,实际上这也从某种程度上证实了——这个男人是个只敢对小孩下手的懦夫。”
 
“只敢对小孩下手?”卓明宇不太懂这句话。
 
“只要是心智健全的成年人,内心或多或少都会有保护幼崽的观念,其实也算是一种动物本能。尤其是在环境恶劣、处境艰难的时刻,为了延续种族,许多生物都会把子嗣看得非常重要。这一点人类也不例外,保护幼崽,是每一个生物与生俱来的本能。”
 
说到这里,贺千珏停顿了一会儿,又继续:“能够把这种本能摒除,残忍地对小孩下手,并且连续作案多达十多起……像这样冷血无情的犯人,我觉得他应具有两种特质。”
 
“特质?”卓明宇附和着问。
 
“其一是感情缺失,没有同情心,甚至没有共情能力,对很多情感极端的漠视。”贺千珏说到这里,裂开嘴角笑了笑:“实际上很多妖怪也有这种特质,它们不像人类那般多愁善感,妖怪们的世界讲究适者生存,简单而直接。”
 
贺千珏道:“至于第二种特质,我认为是……这个犯人,他应该有身体上的隐疾。”
 
贺千珏的话让卓明宇感到一阵惊讶:“身体上的……隐疾?”
 
“比如部分肢体畸形,腿脚不便,力气比一般人小之类的这种隐疾。”贺千珏说,“这才是他只能对小孩下手的原因,因为凭他自己的体力,他干不过成年人,所以为了满足内心的欲望,他只能找孩子下手了。”
 
“我明白了,你是说……那个凶手,他是个残疾人!”贺千珏这么一番推测,那边的卓明宇立即恍然大悟,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说道:“说不定这也是他之所以要穿着小丑衣服画小丑装的原因,可以遮挡身体上的畸形!”
 
“如果你想在网络上引起他的注意。”贺千珏笑着说道:“就把他是残疾人这一点用暗喻的手段写出来,那个凶手……只要我的推论没有错误,他是一定会上钩的。”
 
“残疾人吗?”卓明宇回忆着贺千珏当初和他分析过的推论,他咽了咽口水,重新开始修改自己的文章,并且在里面加上了几段话。
 
他把文章写好之后,首先是用公马在论坛微博等热门版面发出去,然后再淘宝买水军帮自己刷热度,因为没有多少时间,他也不遮不掩,明目张胆的把自己的帖子或微博刷上了最热门。
 
当然,他也考虑过会被版主或官方删除文章的结果,但这些已经懒得管了,在帖子被删除之前,他一定要让所有人都可以看见这篇文章,而其中一人,一定会是凶手的。
 
第19章:畸形
 
这是一间十分破旧的老房子,位处即将拆迁的旧城区地带,掉漆的墙壁可以清晰的看见里面黄色的、砌得不太工整的砖头,角落里长满青苔,布满了灰色或黑色不知名的污垢。
 
附近的居民早些年就已经七七八八陆续搬走了,政府给予的补贴足够他们重新购买一间大房子,谁也不愿意继续住在这破败的平楼里。
 
加上旧城区离中央市区十分偏远,地段并不繁华,人烟稀少不说,还总有个别不法分子出没,偷窃抢劫等事件层出不穷,渐渐的,这片区域就变得更加荒凉了。
 
人走楼空之后,这片荒芜的旧城区就开始有一些流浪汉或无家可归的乞丐在里面借宿,因为都是老房子,门或窗户都是那种简单的木质门和木质窗,又破旧又松散,锁了也和没锁一样,能轻易就破开。
 
于是趁着旧城区还未拆迁的档儿,不少流浪者和乞讨者都在这边晃悠着。
 
然而,旧城区里其实还是有人在正儿八经居住的,就比如东街108号的房子里,还有个男人住在这里。
 
如果东街108号附近的居民没搬走的话,街坊邻居肯定都会认识这个男人……他是那个姓张的寡妇生的孩子,是个智障加残废。
 
这孩子似乎没有名字,或许是有吧,但别人都叫他傻子。
 
傻子从小据说就脑子有些问题,从来不笑也不哭,很少说话,是个在其他小伙伴眼里看起来十分怪异的男孩。
 
他的学习成绩并不好,据说每次考试都是交白卷,加上从来不说话,对待人的态度极其冷漠,逐渐的,班上就完全没人愿意和他一起玩耍,学校老师几次找张寡妇谈话,但都对这孩子束手无策。
 
张寡妇家里十分贫穷,张寡妇其人也只是个在饭馆里扫地洗碗的中年妇女,她老公似乎是病死的,没了老公之后,她似乎就一无所有了。
 
没有亲戚没有朋友,唯一的孩子是个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的智障残废。
 
傻子上完小学后,就没有再继续读书了,因为家里供不起,且读书对一个傻子来说似乎也没有太多意义,张寡妇就只能让这孩子每日蹲在家里,或者随意让他出去溜达溜达。
 
因为是个智障残废,这孩子没少受到附近其他小孩的欺负,经常会有那些调皮的熊孩子朝傻子扔石头,或者把他扯到没人的角落里揍一顿,以至于傻子每天都是鼻青脸肿的。
 
作为母亲的张寡妇其实清楚这一切,但却没法管也不想管。
 
张寡妇谈不上有多么喜欢这个孩子,尽管是自己怀胎十月辛苦生出来的,或许一开始她还能秉持着“母爱”这种感情对这个孩子有所关怀,但是每每面对着傻子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时,张寡妇对他的爱就渐渐开始消磨了。
 
因为这孩子几乎就没有“感情”这种东西存在。
 
不会说谢谢,不会对你的付出有任何反应,你关心他累了、饿了、伤了或困了,整日为他来来回回的奔波,为了让他吃好穿好而努力付出,但他永远不会给予你任何回报。
 
是的,这个孩子就是给张寡妇这样一种感觉,一种他永远都不会对你有任何回应的感觉,仿佛你付出的一切都必须是理所当然的,是他应得的。
 
张寡妇不明白这孩子为什么会给她这样的感觉,反正这很令张寡妇感到不舒服。
 
张寡妇曾经尝试性的不给他吃东西,除了水没有给这孩子吃任何东西,三天三夜,这傻子竟然依然一句话不说,完全不开口,而且还会用瘆人的目光盯着张寡妇看。
 
他其实是会说话的,张寡妇很清楚,偶尔会听见一两句,而且说的十分流利,只是这孩子从未喊过张寡妇喊妈妈,不管张寡妇多少次要求他必须喊自己妈妈。
 
其实这些都算不了什么,张寡妇虽然不是多么坚强的女性,但却是个很会忍耐的人,即使并不喜欢这个孩子,张寡妇依然会承担起抚养他的责任,她会养他到十八岁,之后就再也不会管了。
 
可是最近,张寡妇觉得自己连最基础的抚养责任都已经做不到了。
 
这孩子令张寡妇感到无比疲惫,因为她发现这孩子有个古怪的嗜好——他竟然喜欢抓一些小动物来虐杀。
 
说起来似乎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可是某次当张寡妇目睹了自家儿子虐杀了一只猫的全过程之后,她就真的有些受不了了。
 
她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孩子呢?
 
张寡妇十分不解,当她看见儿子满手鲜血拎着那只血肉模糊甚至已经看不出原型是一只猫的尸体时,她的内心充满了疑惑和惊恐,那也是她第一次产生了要抛弃这孩子的想法。
 
即使是在失去丈夫独自生子、甚至得知自己孩子是个双手双腿都有部分畸形的畸形儿时,那段最艰苦的时间里,她都没有生过抛弃这孩子的想法。
 
但现在,她有了。
 
但她没能做到,或者说……是来不及做到。
 
某一年的炎热六月,张寡妇失踪了,街坊邻居再也没有人见过这妇女的身影,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儿,当然……也没有人关心她去了哪儿。
 
只有张寡妇的那个畸形儿还在屋子里,张寡妇失踪时这孩子大约十三岁,也不知道是怎么活下来的,反正他一直活的好好的,活到了今天。
 
他孤身一人之后反而好像变得聪明了,十五岁那年还会自己拿着户口本去办理身份证,会给自己母亲报失踪人口,拒绝了福利院的收养,一个人生活在那破败的房子里。
 
他甚至会自己打工赚生活费,前一阵子有人注意到他去了附近拆迁后新建的一个名叫河泽坡游乐园的地方打工。
 
一切看起来似乎都很正常。
 
直到今天。
 
男人是大半夜才回到自己这间破败房子里的,他看着是个年轻人,站直了身高大约有一米七五左右的样子。
 
但他很少会站直身体,多数时间他都佝偻着腰背,给人一种畏手畏脚的感觉。
 
他走起路来有点跛,一瘸一拐的,但他似乎很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能够和正常人一样,所以若不是仔细去注意,是不会轻易发现他行动上不便的。
 
他穿着十分严实,此时的天气已经有些炎热了,穿短袖短裙的比比皆是,但这男人依然将自己包裹得很严实,黑色的长袖外套还有黑色长裤,他甚至还戴着口罩和手套。
 
一身黑的他几乎和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如果在夜晚出行的话,他行走在黑暗的角落里,恐怕都不会被人发现吧。
 
男人走进了自己的屋门,没有开灯,就摸着黑却轻车熟路地进了卧室,然后直接打开了卧室里摆放着的一台老爷电脑。
 
很旧的电脑了,估计是从旧货市场上回收来的,但基本的功能都还在,可以看电影游览网页等,这些就足够了。
 
男人打开电脑之后操作了一会儿,似乎看了一些新闻,然后又开始游览啊A市热门论坛,很快就看见论坛第一页被顶到火热、回帖无数的热门帖。
 
帖子的标题是这样写的——畸形的杀手。
 
一个奇怪的标题,但就是因为奇怪,所以才有许多的人秉持着好奇心点进去看,然而进去一看之下,众人这才发现这帖子里暗藏的玄机。
 
帖子一开头,发帖的楼主就一本正经地罗列了最近的儿童失踪案里、一系列失踪儿童的名单。
 
这似乎没什么,最近的儿童失踪案闹得满城风雨,警方早就把所有失踪儿童的名单陈列出来了,鼓舞全市的人帮忙寻找失踪孩童。
 
所以这位楼主可以把失踪孩子的名字全报一遍,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别人看着觉得很正常。
 
但在凶手眼里,这很不正常。
 
之所以不正常,是因为这份失踪儿童名单的名字排列,有一个先后次序。
 
实际上,连A市警方都没有彻底掌握清楚这些孩子的具体失踪时间,因为有过一天之内连续发生三四起失踪案的情况。
 
从孩子失踪,到父母发现情况不对接着报警,失踪到报警的这段过程中,有一个关键性的时间误差。
 
这种时间误差,导致有些孩子可能早就失踪了,但因为父母报警的时间晚了一些,让警察无法具体判断这些孩子究竟是在什么时间段走失的。
 
加上这些小孩失踪的地方基本上是在游乐园,要不就是人非常多的地方。
 
哪怕连街边的监控摄像头都拍不到孩子的人影,因为人太多了,人来人往的情况下,小孩个子那么小,说不定被人勾着手就挤在人堆里被带走了。
 
所以,即使警方列出了所有失踪孩子的名字,但名单的排列次序是被打乱的,是按照其父母报警的那个时间来排列的。
 
可是在这个论坛里,在这条帖子当中……
 
这些被罗列的失踪儿童的名字,是按照他们的死亡次序来排列的。
 
这就是让凶手感到最难以置信、万分惊讶的地方。
 
作为一个心思缜密的犯罪者,他十分了解这些被自己所害的死者的死亡时间和先后次序,他杀死的每个人,他都记得那孩子的名字、死亡的时间、死亡时的模样。
 
记得清清楚楚。
 
他甚至可以在心里罗列出一个死亡名单,就和现在他看见的这个帖子里列出的名单一模一样。
 
写这个帖子的楼主,在列出这么一串名单以后,还在这些失踪孩童的名字后面,写下如此一句话:
 
他们的灵魂如同列队的飞鸟,排着死亡的次序前往天堂。
 
这句话简直就像是在明目张胆的告知凶手,这份死亡名单的次序排列,并不是巧合。
 
于是乎,坐在破旧房屋里的男人睁大了眼睛,一下子就被勾起了兴趣。
 
加上这帖子还有一个醒目的标题“畸形的杀手”。
 
更是让凶手清楚的意识到——有人知道了他的身份!
 
第20章:共鸣
 
是谁!?是谁知道了他的身份?
 
凶手的心脏一下子就提了起来,紧张中却也混杂着莫名的兴奋,几乎没有太多恐慌感觉的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慌的滋味,这让他害怕的同时又十分愉悦。
 
“不会再有人能够忽略我了。”凶手坐在自己的破败小屋子里,对着电脑自言自语,“不会再有人能抛弃我了。”
 
“我也可以成为人类的。”凶手捏紧了手里的鼠标,他就着眼前的帖子继续游览了下去。
 
帖子的前部分内容,除了罗列那些失踪儿童的死亡名单以外,还着重推论了一下这些失踪案件的漏洞与不合理之处。
 
帖子里写的整篇文章,字里行间都是在暗示别人——这并不是什么普通的失踪案,而是性质十分恶劣的连环杀人案!
 
凶手还发现,这帖子里很多地方都在暗喻杀人手段、杀人地点。甚至还隐晦地将凶手的特征、作案凶器等一一列出来。
 
比如帖子里有这样写:“这些孩子的身体如同花朵,犯罪者残忍地将花瓣一片片摘下。”
 
这句话完全就是在暗示杀人手段是“分尸”。
 
甚至还有这样的字句:“乐园的小丑不再专注于杂耍、气球,还有小女孩的发夹。他将目光放在了血红的菜刀之上。”
 
小丑是凶手在游乐园的伪装,气球和发夹都是他用来吸引小孩的工具。
 
至于菜刀……因为分尸不是简单的活儿,尤其是剁骨头的阶段,即使小孩骨头软,但要剁开骨头还是得用锋利能剁东西的菜刀。
 
“这个人很了解我。”凶手注视着帖子里的一句一字,心里隐约冒出了这样的想法:“他知道了我的一切。”
 
这种无所遁形的感觉,作为没有多少感情的残忍杀人犯,他还是第一次体会到。
 
兴奋又害怕,迫不及待想要知道这个让自己恐惧的对象究竟是谁,但却又害怕得知这一切。
 
“他一定给我留了线索。”凶手喃喃自语,逐步地阅读这篇帖子里的每一个字,他知道这个发帖人发表这张帖子就是给他看的,不是给别人,就是给凶手看的。
 
所以这个人说不定也是在寻找他,他正在寻找凶手,明目张胆地在找一个穷凶极恶的罪犯。
 
意识到这一点,反而令破屋子里的凶手感到愈发的兴奋起来,或许这恐怕是一个陷阱,一个引诱他上钩的陷阱,但是这一刻,凶手不会思考这么多了。
 
他并不会恐惧迫害、折磨、或死亡。
 
这个世界上唯一让他感到苦恼的,是没有人能够理解他的存在,甚至于他自己都不能理解自己的存在。
 
上天令我诞生于世,是因为何?
 
让我面目全非、屈膝弓背、苟活于世,却又不曾赋予我感到痛苦或快乐的权利。
 
凶手把帖子看到最后,终于看到了发帖人给予他的暗示,这个发帖人提示他有个小女孩目睹了他作案的过程,也就是所谓的目击证人。
 
还顺便告诉他目击证人现在在A市的一家医院里面。
 
“这不就明摆着让我去杀死目击证人吗?”凶手感觉自己更加亢奋了,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往脑袋上翻涌着,就像是沸腾了起来。
 
他不知道这个发帖人为什么要写这么多,最后还仿佛是帮助他一样告诉他:“嘿!你还有个目击证人没弄死,快去弄死她!”
 
就算可能是陷阱,似乎也不得不往里面跳了。
 
从来都没有能够如此体会甚至透析了他的心境,用动人的句子描绘出了他的心态和行动方式。
 
这让凶手觉得好奇。
 
他不能自制的感到好奇,所以他不再游览这篇帖子了,他站起来,他开始准备东西,他要按照这帖子上给他的暗示去做,他要去杀了那个目击者。
 
同时,已经把各种帖子发出去的卓明宇离开了网吧,再次回到了医院,又倒在了医院大厅的仪容镜前,和里面的贺千珏说话。
 
“我按照你说的去做了。”卓明宇说,“网络上发表的文章,大部分也是按照你说的去写的,虽然这样写起来让我觉得……”
 
卓明宇说到这里就卡壳了,他的神色变得怪异。
 
“我是以凶手的心态向你描绘的。”贺千珏说,“所以你把这篇文通篇写下来之后,会觉得……嗯,似乎很变态,对能够理解这篇文章的人来说。”
 
“不过,只有三个人会理解这篇文章,你、我、还有那个凶手。”
 
“所以,对那个凶手而言,这文章只会引起他的共鸣。”贺千珏胸有成竹,他微笑着看着卓明宇,“我本来以为你会换一种写法,但看来你最终还是选择了我的方案。”
 
“因为我自己写不出来。”卓明宇道,“我完全想不出什么样的文章,能够在短时间内最快最迅速地引起那凶手的注意力,所以最终还是想到了你说的。”
 
贺千珏说:“庆幸这是个明智的选择吧,很快,那个凶手就会找上门来了。”
 
卓明宇又是松了一口气又是莫名地紧张起来,最后他询问贺千珏道:“你为什么会如此清楚那个凶手的心态呢?”
 
贺千珏就说:“因为我在模仿他。”
 
“模仿?”对于贺千珏的说法,卓明宇不能理解。
 
“我在模仿他的精神、他的想法,我在思维里构建了一个虚构的他,我在一定程度上‘成为了他‘,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当然,卓明宇是不会明白的,他本人也很有自知之明,放弃了去理解妖怪和一个杀人犯的想法,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他要做好去迎接这个杀人犯的准备了。
 
“我应该怎么做呢?”卓明宇更紧张了,紧张令他看起来急躁不安,使得他来来回回原地踏步,“那凶手过来了,我们要这么对付他?”
 
贺千珏则说道:“交给警察吧,你不是说附近会有潜伏的便衣警察在守着吗?”
 
“有的,他们临走前还给了我电话号码,说一有不对就打电话。”卓明宇道。
 
“这不挺好的吗?那凶手一来,影鬼必定有所行动,而你只需要跟在你女儿的躯体后面,疯狂的敲警察的电话就好。”
 
“难道就没有别的要做的吗?”卓明宇不能想象事情会这么简单地结束。
 
贺千珏则说道:“如果你看见了那影鬼陷入了明显的慌乱恐惧状态,就想办法把他带过来,带到我的镜子前。”
 
贺千珏叹息道:“因为我无法保证每一步都能够按照计划中的来,有太多不稳定的因素存在了,所以这个阶段,只有随机应变才是最好的对策。”
 
“卓明宇,我知道你非常非常想要保护你的孩子、你的老婆,我想说的是,如果真的想要保护,那就做好付出一切甚至牺牲自己的准备吧。”
 
“没有觉悟的人,是没有保护他人能力的。”
 
在贺千珏模糊的影响当中,这句话似乎曾经是别人对他说过的。
 
或许贺千珏也有过想要保护的对象吧,那一定是个于贺千珏而言非常非常珍贵的人,他一定付出过很多努力拼命的保护他。
 
但结果是什么呢?
 
贺千珏想不起来了。
 
他也不太想去回忆了,那个他曾经努力保护的人,贺千珏再不想去记忆了。
 
只要曾经努力过,结果如何,又如何?
 
第21章:歌谣
 
温珊今天回家去了,买了菜买了肉,做了好吃的蛋蒸饭,并且带到了医院里面给卓茜茜投喂,虽然吃起来味道有些奇怪。
 
影鬼叹了一口气,坐在病床边上摇晃着脚丫子,看着眼前的温珊。
 
大概是因为受到了影鬼的控制,温珊整个人看起来都是木木的,面无表情又眼神空洞的样子,没有了往日的生机。
 
没有了对卓茜茜那嘘寒问暖满是关怀的表情,也没有那充斥着温柔爱意的眼神,她只是用最冷漠的视线注视着卓茜茜,这莫名令影鬼怪不舒服的。
 
影鬼附身在卓茜茜身上其实已经有老长一段时间了,从卓明宇带着全家去河泽坡游乐园的那天起,影鬼就悄无声息地把自己的怨气从那个小发夹上,转移到了卓茜茜的身上。
 
最开始它是相当弱小的,虽然拥有浓烈的怨气,是一只已经进化出自我甚至的妖怪。但是卓茜茜依然还是这幅躯壳的主人,一个生机勃勃却还在成长当中的茁壮灵魂。
 
想要把这样的卓茜茜从这副躯壳里赶出去,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但影鬼也很有耐心,它擅长等待,它擅长沉默不语。
 
它曾经被它吸收的、那些被害者孩子们的死亡记忆折磨得几近疯狂,对凶手极端的憎恨让它终日都在嘶吼都在尖叫。
 
可最终有一天,它平静了下来,闭上了嘴,只是默默地看着这个世界。
 
尖叫和挣扎没有意义,它只需要等待。
 
它的耐心让它逐步通往胜利的大门,它依靠自残和噩梦来削弱卓茜茜的意志,让这个小女孩时时刻刻都处于神经紧绷却极端虚弱的状态,只有这样的状态,它才可以打败这个茁壮的灵魂,并占领这个躯壳。
 
最开始它能占领这个躯壳的时间很少,一般都是半夜凌晨,趁着卓茜茜深陷于噩梦当中的时刻,它控制了这具身体,一具真正的身体。
 
影鬼从诞生在这个世界上起就没有躯壳,它是怨气的集合体,拥有许多个受害者的混乱记忆。
 
最初诞生的那段时间,它几乎没有自我意志,一直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被那些混乱的、满是鲜血的记忆包围着。直到有一天,它从那些混乱记忆里脱颖而出,获得了自我思考和喘息的空间。
 
它生来就知道自己的使命,它生来就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就是替那些可怜的受害者报仇雪恨,为此它可以不择手段。
 
“这也算是手段的一种吗?”影鬼思考着自己的妖生,然后站起来,从病床上跳下来,走到了温珊的面前,同时伸手握住了她温暖的手心。
 
在外人看来,这就是一副母女和谐的场景,女儿挨着妈妈,握着母亲的手,就好像在撒娇。
 
影鬼花了大半年的时间来占据卓茜茜的这副躯壳,但这半年时间,也是它第一次体会到,一个被母亲极尽疼爱的小女孩的感受。
 
那种被人爱着的感觉。
 
每个日夜,无论影鬼多晚醒来,当它控制着卓茜茜的身体离开床,摇摇晃晃想往外走时,将她抱回来的一定是温珊。
 
温珊会用温暖的怀抱温暖她,用轻柔的语气哄着她,温珊还会唱歌,她哼着听不清词的曲儿,调子轻盈得如同幻境,把影鬼带进久违却万分可怕的宁静之中。
 
在温珊哼着歌曲哄她睡觉的时刻,是影鬼永远都不会被脑海里那些可怖记忆所侵扰的时刻。
 
被人爱着,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事情。
 
“卓茜茜拥有你这样的母亲,真是太幸运了。”影鬼握着她的手,忍不住自言自语,“我就没有母亲,当然,我也不可能拥有母亲。”
 
“我生来就是个孤零零的、充满邪恶的、被世人所唾弃的妖怪。”
 
“好羡慕卓茜茜……她能够拥有你,让我感到无比嫉妒,但我也很清楚,我恐怕永远不能取代她,不能取代她在你心目中的地位。”
 
影鬼忽然说:“所以,我决定把她还给你。”
 
这一次,听见影鬼这句话的温珊,突然不复之前面无表情的木讷样子了,她微微抬起头,用略带着微光的眼神看着影鬼,那眼神中充斥着希翼。
 
影鬼是认真的,她强调:“我可以把她还给你,我保证,五天之内,她一定会回到你的身边来。”
 
“所以……”影鬼伸出手臂抱住了温珊的腰,她个子太矮了,只能把脸埋进温珊的胸腹部位,她含糊不清地说道,“再给我唱歌吧,妈妈。”
 
卓明宇回到病房门外,透过门上的玻璃,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温珊坐在病床床头,低声唱着那个她不知道唱过多少遍的安眠曲。
 
这首安眠曲据说是温珊的母亲,在她小时候也经常唱的,是国家动荡时期,一个落魄的道士教给温珊她曾祖母的歌曲,之后很是神奇的代代相传了。
 
温珊一边哼歌,一手则抚摸着床上卓茜茜的小脑袋,卓茜茜缩在被子里,睡得一脸心满意足的样子。
 
那瞬间卓明宇还以为回到了过去,女儿的躯壳还未被妖怪侵占的时候,每天卓明宇加班晚了半夜回家,看见的都是妻子温柔哄着女儿入睡、这么温馨的一幕。
 
可是这种温馨只是一种幻觉,当卓明宇定眼望过去时,他依然还是可以看见卓茜茜身上环绕着的黑色雾气,在她周围肆虐翻涌。
 
那毫无疑问是那只妖怪给他营造的幻象,意识到这一点的卓明宇内心恼怒,他握紧拳头,站病房的外面咬牙切齿。
 
他会夺回来的,他的人生,他的一切。
 
天明时刻,东方肚白。第一缕晨曦的光芒逐渐开始照耀这片大地,阳光渗透过病房里的窗帘洋洋洒洒在病床上。
 
虽然清晨的光芒已经初步照亮了大地,但实际上还有许许多多的人依然沉浸于睡梦中。
 
医院的大门全天二十四小时敞开着,医生护士同样也是二十四小时轮流换班,为了接待一些随时可能在半夜三更会发病的病人,没有人能够休息。
 
一位跛脚的黑衣男人从街道的偏僻角落里走了过来,他站在远处看了一眼医院大厅门口装好的摄像头。
 
男人站在摄像头拍摄不到的阴影里,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掉头,往医院旁边的一条巷子里走,医院应该有后门,有安全通道。
 
现在正是城市清洁环卫部门拉着车,挨个去医院回收垃圾的时间段,因为医疗设备产生的医疗垃圾比较特殊,需要专人来回收处理。
 
同时还有一些长时间无人认领的尸体,按照规定可以贡献给医学院的学生来做实验。
 
当然,也有可能会拿去另做他用。
 
总之,医院这种地方,处于生与死的灰色地带。
 
跛脚的男人顺着医院旁边的巷子一直走到了医院大楼的后门,果然看见了环卫部门的垃圾回收专用车,有几个工作人员正就着成堆的垃圾往车上搬,他们动作很快,很快就搬得差不多了。
 
这时医院后门出来了一个穿白大褂可能是医生的人物,和几个回收站的工作人员耳语了几句,几个人便跟着医生一起从后门进了医院里面。
 
只独留一辆垃圾回收车孤零零地停在外面。
 
跛脚的男人等得就是这一刻,站在遮挡物后面伺机而动的他,见人已经走光了,顿时加快速度,顺着那扇忘记被锁上的后门走了进去。
 
而与此同时,睡在病房里的影鬼睁开了眼睛。
 
影鬼几乎是第一时间感受到了那熟悉的气息,离得再远它都可以感受到的可怖气息,它立刻从床上爬起来,看了一眼旁边坐在椅子上已经睡着了的温珊。
 
没有惊动她,影鬼起身,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
 
它迅速走到了病房门口,轻轻地推开病房的门,抬脚刚刚往外没走两步,一直守在走廊、坐在走廊公共座椅上的卓明宇就开口道:
 
“你要去哪儿?”
 
影鬼转头看了一眼卓明宇,冷笑:“我去哪儿你管得着吗?”
 
“你是我女儿,我当然管得着。”卓明宇非常认真。
 
“你哪只眼睛看我像是你女儿?”影鬼毫不客气地嘲讽他,然后不耐烦道:“走开,你这个恶心的混账。”
 
卓明宇沉默了起来,影鬼也没有继续跟他说话,抬脚就往外要走,但这时,卓明宇又出声阻拦它说道:“你这么着急往外走,是要去见什么人吗?”
 
影鬼奇怪的看了卓明宇一眼:“与你何干?”
 
“我会保护你。”卓明宇握紧拳头,眯着眼睛看着影鬼,“不管你去哪儿,我都会保护你。”
 
卓明宇这几句话来得莫名其妙,影鬼没搞清楚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奇怪的看着他:“你脑子进水了吗?”
 
“别误会了,我只是想保护我女儿的躯体。”卓明宇说,“所以我不会让你顶着这副身躯随意四处晃悠的,我要跟着你。”
 
“那可随便你了。”影鬼说道,嘴角勾着邪恶的微笑,“拿你做挡箭牌也是不错的选择。”
 
第22章:恐惧
 
男人拿起刀刃逼近了眼前小孩的脸,他在这孩子稚嫩的脸上刮出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血珠顿时一颗颗地冒出来,像是一粒粒红色的珍珠。
 
孩子嘴里被塞了破布条,喊不出声音来,只能呜呜的叫嚷,疼痛让他眼泪鼻涕都要流出来,他吓得浑身发抖。
 
男人嫌恶地皱起眉头,阴森森的说道:“你要是哭了,我就把你的眼睛挖出来。”
 
然而,几岁大的小孩怎么可能有这样的自制力来抑制哭泣,哪怕男人的警告声声在耳,他还是涕泗横流,顷刻间哭得一塌糊涂。
 
男人便露出狞笑,晃着自己手里的刀刃,轻声道:“看来你不太听话,不听话的小孩,要受到教训。”
 
说完,男人便高高举起了自己的刀子,朝着那可怜小孩的眼睛就用力地戳下去。
 
被堵塞的尖叫声在狭小的屋子里盘旋着。
 
影鬼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蹲在医院冰冷的过道里,周围有几个路过的病人和护士注意到了这个穿着病号服赤着脚的小女孩,纷纷上前来询问是否哪里不舒服。
 
影鬼没有回答,她依然紧紧地捂住自己的耳朵,想阻止记忆中那些惨遭杀害的孩子们的尖叫灌入自己的大脑,但这样做毫无意义。
 
离那个凶手越近,影鬼精神当中那些被害者的记忆就越是翻腾得厉害,浓厚的怨气都纷纷在嘶吼着、叫嚷着,吵着让影鬼过去杀了他。
 
杀了他!
 
“闭嘴!”影鬼忍不住出声怒吼,它突如其来的吼声吓得周围的围观群众浑身一震,不约而同地噤声了。
 
这时跟随在影鬼身后的卓明宇则拨开群众,快步走到了影鬼的身边,一手把人给拉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这是我女儿,她精神状态不太好……”卓明宇忙不迭地向周围的人解释,抓着影鬼的手腕就想把它拖走。
 
“放开我!”影鬼异常恼怒,试图甩开卓明宇的手,但奈何它现在只是一介弱不禁风的小女孩,如果它不动用自己妖怪的能力,自然不可能拥有甩开一个成年人的力量。
 
卓明宇几乎单手就能把影鬼给整个提起来,它微弱的挣扎在卓明宇看来可以忽略不计。
 
这个妖怪一下子就变得弱小了起来,身体弱小、力量弱小,弱小到卓明宇甚至情不自禁地、用往日自己最熟悉的方式,把小女孩抱在怀里,就像他平常那样抱着女儿。
 
卓明宇记得贺千珏说过,只要看见这妖怪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就可以把它带到贺千珏的镜子面前。
 
卓明宇不太清楚到底什么样才叫“心神不宁”,他觉得现在的影鬼看起来就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所以他认为,他现在可以把这只妖怪带过去了。
 
只是事情真的可以这样简单吗?
 
对于影鬼的挣扎,卓明宇试图哄骗它,卓明宇说:“别挣扎,其他人都在看着你……你要去哪儿?我带你去。”
 
“我才不会相信一个糟糕的人类。”影鬼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是个妖怪,不应该被一个人类轻易控制于手心,它瞪大了眼睛盯着卓明宇,视线里渗透出油绿的光。
 
“现在……放我下来。”影鬼用自己的能力诱导卓明宇,卓明宇浑身一颤,不由自主地将影鬼放下来。
 
可是让人惊讶的是,即使卓明宇把影鬼放下来了,他还是紧紧地攥着小女孩的手,他重复:“我带你过去。”
 
“你去哪儿,我都会保护你的。”
 
影鬼听了他的话,这回却没有继续挣扎了,它凝视了卓明宇一会儿,见到卓明宇眼底里泛着无比认真的光芒,便妥协道:“好吧,我们去医院的大厅。”
 
和卓明宇想的地方不谋而合,卓明宇内心有些惊讶,却不表现在脸上,他不动声色地询问:“为什么去那儿?”
 
“因为比较宽敞,适合迎接敌人。”影鬼不再看卓明宇,它眯起眼睛,似乎已经开始预想接下来的一切。
 
影鬼感应到那个该死的杀人凶手过来了,虽然不明白凶手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跑到这家医院来,不过这对影鬼来说,这是个机会。
 
杀了他的机会。
 
脑海里那些受害者的记忆一直在呼啸着,他们的怨气也充斥着影鬼的灵体,就是这些记忆、这些怨气的存在使得影鬼获得了力量,但同时,这些记忆和怨气也成为了影鬼的魔障。
 
这个魔障让影鬼始终处于一种暴怒和疯狂的状态,它被脑海里那些混乱的记忆逼得要发疯了!
 
所以只要杀了凶手,影鬼便能解除这个魔障,脑子里那些纷乱的记忆就能安静下来,它就可以获得它一直渴望的安宁。
 
对于杀死凶手这件事,影鬼并没有做太多计划,它觉得自己完全可以轻易杀死这个男人,不费吹灰之力的 。
 
之前影鬼的怨气只能附着在一个小小的发夹上,使得它的力量无法发挥出来,自然没有办法对凶手造成伤害,但现在它拥有了一个躯壳,人类在它面前将毫无还手之力。
 
用它那个控制人类影子的能力,控制凶手,让他跳楼自杀、让他连着捅自己十几刀,让他把自己剁碎都是可以的,根本不需要影鬼亲自动手。
 
等弄死凶手复仇完毕之后,果然还是去找个什么物品或东西来附身好了。
 
影鬼这样想着,它最开始曾经是想过完全占据这具身体的,能够拥有一具行动自如的身躯,是它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梦想。
 
但现在,影鬼却不知不觉将这个想法打消了,它答应了温珊,说好会把女儿完整地还给她。
 
影鬼比它自己想象得还要言而有信,说到做到,它不会再继续占着这躯壳,等报仇完毕,它就会老老实实的走人。
 
希望来得及吧。
 
影鬼思索着时间,自己完全占据这躯壳到今天也只是第三天,还剩下四天,卓茜茜的魂魄肯定未散,等它走了,那魂魄会自己回来。
 
想不到我还是心软了。
 
影鬼心情复杂,忍不住接二连三地叹气,它转头看着自己身边牵着自己走的卓明宇,眼神闪烁,便下意识的开口道:“你爱你女儿吗?”
 
“当然。”卓明宇想都不想的回答道。
 
影鬼突然挺喜欢卓明宇的这份坚定的,很男人,也一点都不懦夫,便笑起来:“那就好好保护她吧。”
 
一人一妖走到一半,影鬼突然停住了脚步,因为它的停止,卓明宇也不得不跟着停下脚步,转头看影鬼:“怎么不走了?”
 
影鬼没看他,也没说话,而是抬着头,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前方。
 
卓明宇内心顿时有不好的预感,他顺着影鬼的视线往前看去,果然看见前方走道里站着一个黑衣男人。
 
那是个打扮得有点奇怪的黑衣男人。
 
长袖黑衣黑裤,黑鞋子还有一双黑手套,脑袋上也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还有个黑色的口罩,把脸遮得十分严实。
 
这男人整个人都是黑色的,身形相当瘦弱,身上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完全撑不起来。他似乎还有些驼背,身体佝偻,整个人都是歪歪扭扭的。
 
那打扮怪异的男人也不知道是从什么角落里蹦出来的,他站在走道的阴影处,他或许很擅长站在黑暗中和隐蔽于黑暗,哪怕打扮得有点怪异,也丝毫不引人注目。
 
影鬼看着这男人的目光充斥着满满的警惕。
 
而旁边卓明宇看见对方的同时,也不得不警惕起来。
 
卓明宇有灵媒体质,且之前也见过小丑一次。现在这男人给卓明宇的感觉和当初在游乐园见到那个小丑时是一样的,所以卓明宇立刻认出来了,自己面前的……就是那个可怕的连环杀人案凶手!
 
他是冲着卓茜茜来的。
 
卓明宇知道他会来,只是真的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就像贺千珏所说的那样迅速!
 
现在该怎么办?
 
卓明宇压抑着紧张感,努力使自己冷静,他内心思考,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自己身边的影鬼,紧接着不动声色地把手塞进了自己的裤兜里。
 
他可以摸到裤兜里的手机,他之前给手机设置了一个快捷键,一键拨号的快捷键,可以直接打通外面守候的警察电话。
 
他也事先和那警察说好了,只要他打通警察的电话,警察就会在第一时间直接冲进医院来。
 
“不要动。”就在卓明宇想要暗搓搓地报警时,身边的影鬼突然开口说话了,让卓明宇没有继续行动,影鬼说,“我可以对付他。”
 
对付他?
 
卓明宇疑惑地看了一眼影鬼,虽然顶着自家女儿的身躯,但是就是因为顶着他女儿的身体,所以影鬼的紧张和焦虑都很容易表现在脸上,孩子是藏不住秘密的。
 
它很紧张。
 
卓明宇看得出来,他家女儿卓茜茜紧张的时候,脸会微微泛红,抓着卓明宇的手也下意识地握紧了,从手心里隐约感受到的脉搏,心跳得飞快。
 
这妖怪竟然是在害怕!
 
卓明宇惊奇地发现了这一点,他惊奇到几乎忘了自己眼前就站着一个凶残冷酷的杀手,只顾着瞅着身边的影鬼。
 
这个顶着他女儿的面容,做出和他女儿紧张时一样会有的依赖动作,但它毫无疑问是一只该死的妖怪。
 
为什么会这样呢?
 
没时间多想了,站在他们面前的凶手展开了行动,凶手没做什么复杂的动作,首先只是朝着卓明宇和影鬼走近了一步,就一步。
 
然而影鬼却被吓到了,身体小幅度的颤抖了一下,这种颤抖令它自己都觉得惊讶。
 
它意识到自己被脑海里那些受害者的记忆影响得太严重了,这些受害者们虽然充满了怨气,一直在它脑子里吼着“去杀了他”之类的话,但是真正见到凶手时,它们却开始胆怯,开始恐惧了!
 
那种被残忍杀害的记忆成为它们恐惧的根源,也成为了影鬼现在所恐惧的根源,所以即使影鬼知道,以自己的能力完全可以很简单地对付这个只是普通人类的凶手,但它还是会恐惧。
 
情不自禁的恐惧。
 
不行,要想办法克服这一点。
 
影鬼咬牙切齿,在内心深处给自己加油打气反复暗示,却没有发现自己正紧紧的抓着旁边卓明宇的手不松开,抓得卓明宇的手心里都是一道道深红的印子。
 
卓明宇其实也害怕,但影鬼给他的那种依赖自己的感觉,还是让卓明宇不由自主地对其安慰道:“别害怕。”
 
他甚至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去安慰一个夺取了自己女儿身躯的妖怪。
 
第23章:枪口
 
溪口医院四楼走道里,晨曦的光辉顺着拐角处的窗户透进来,撒在冰冷洁白的地面上。
 
医院里没有多少人走动,大部分病人还在沉睡,倒是一些护士依旧忙碌着,还有早起的保洁人员正在清扫地面。
 
凶手奇怪地看着眼前和自己对峙的一大一小,一个男人和一个小女孩,小女孩大概是这家医院的病人,因为身上穿着病号服,手上还套着医疗标签。
 
男人看样貌,大约是这女孩的家属,比如父亲之类的角色。
 
这两个人一见到他就仿佛看见鬼了一样,通通呆立于原地一动不动,还都用充满警惕和敌视的目光看着他。
 
因为这种态度,凶手也不得不眯起眼睛,内心活跃了起来。
 
他们认识我?
 
凶手只能猜到这种可能性,他今天是根据论坛上那个帖子给他留下的线索,来这家医院探探虚实的。
 
他是个谨慎而优秀的杀手,在下手之前,他必须对他的目标做一些基础的调查,他要杀害的那个小女孩是谁,叫什么名字,长啥样,年纪多大,有无他人保护等等。
 
这些事情都需要事先好好调查一番。
 
在来到这家医院前,凶手也在附近区域绕了几圈,帖子上给出的线索显示,那位目击他杀人的小女孩,恐怕已经连同家属向警方报案了。
 
凶手心想,目击证人的附近,一定会有便衣警察之类的角色在监视守候。
 
但即使是警察,也不可能全天二十四小时都时时刻刻盯着医院的大门口,因为他们是人类,他们会疲惫,会饿,会走神。
 
凶手几乎只是绕了两圈就找到了附近蹲点的警察位置,就两个警察,开着一辆黑色轿车,守在医院正门西边的停车位上。
 
因为那个位置视野开拓,可以清楚的看见出入医院的每个人。
 
而且没有太多障碍物,一旦医院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可以第一时间冲进去。
 
这两个警察大约守了一夜了,凶手在远处观察了一阵,大概了解了他们的监视方式,就是其中一个整夜都盯着医院,另外一个睡觉,等天亮就换班,这样一种形式。
 
不过他们还是得吃早饭的,彻夜未眠的警察首先是摇醒了睡着的同伴,说了一句换班之后就下车去买早餐,另外一个刚刚醒来还有些睡意朦胧。
 
趁着他们晃神的档儿,凶手才有空掠过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潜入这家医院。
 
虽然逃过警察的眼线潜进来了,可是这也让凶手充满了警戒心。
 
用脚趾甲想都知道,这些警察一定和医院里的目击者家属时刻保持联系,所以今天,凶手没有办法轻举妄动,只能是探探虚实,不能有其他多余的行动。
 
其实凶手对那个目击者没多大的兴趣,他主要是想知道那个论坛的发帖人究竟是谁,对方给予了自己这么多讯息,还透露着一股想要帮助他的意味,凶手觉得,对方一定会前来和自己见面。
 
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对方眼前的这两位。
 
凶手眯着眼睛,目不转睛眼前的卓明宇和影鬼,聪明的他在注意到对方态度的一瞬间,就意识到这一大一小认识自己,说不定就是那个目击者小女孩和她的家属。
 
其实凶手一直认为,以他的谨慎程度,不应该会有什么目击者目击到他杀人一幕的。
 
不过现在看来,这个所谓的目击者似乎还真的存在,大概是百密一疏,任何事情都不可能做到十全十美。
 
那么,我应该怎样对付他们呢?
 
凶手心里绕着七七八八的弯弯,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俩人,他瞅见卓明宇手已经塞进了裤兜里,心里立感不妙。
 
这男人一定是想和警察联系,他裤兜里肯定有手机,我必须想办法阻止他!
 
这样思考的一瞬间,凶手就采取了行动,趁着清晨医院走廊里没几个人,这凶手直接伸手摸自己衣兜,然后掏出了一把黑色的手枪来!
 
凶手直接用枪口对准了俩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对面的卓明宇和影鬼都是吓了一跳。
 
“别动!”凶手低声开口说话,他的声音在狭长的走道里回荡,荡起一声声听不真切的回音。
 
他竟然有枪!
 
卓明宇及影鬼浑身僵硬,卓明宇捏着自己兜里的手机想要尽快挪动手指,但那边的凶手仿佛开了天眼似的,又低声道:
 
“现在!把手从你兜里拿出来。”凶手快速道:“否则我就一枪毙了你女儿。”
 
卓明宇浑身一抖,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努力冷静道:“别冲动……我……”
 
还没等他说完,凶手直接不耐烦地打断他:“闭上你的狗嘴,按我说的做,再敢多说一句废话、多一个动作,我就让你去见阎王。”
 
卓明宇无可奈何,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身边的影鬼,把自己的手从兜里拿出来,并且下意识地双手举高,示意自己会乖乖听话。
 
影鬼则一直僵硬在原地一动不动,它傻愣愣地看着凶手,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我可以的……只要控制他。
 
影鬼本来是想一个照面,就直接控制眼前的凶手自己去找死的,这很简单,控制人类实在是太简单了,就像它曾经控制了卓明宇或温珊一样,轻而易举。
 
可是明明如此轻而易举的事情,影鬼现在却做不到了!
 
它试图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循序渐进地引导出自己的能力,但它却愕然发现自己正在发抖,它竟然颤抖不止!而这颤抖让它无法精神集中,它双眼发花,甚至有点看不清眼前凶手的模样。
 
别再害怕了,别害怕了!
 
影鬼反复对自己暗示,它想让自己脑子里那些受害者们安静下来,他们一直在尖叫吵闹,夹杂着浓厚的恐惧情绪,彻底影响了影鬼的思维,它无法集中注意力。
 
这时对面的凶手仿佛看出了它的异样,抬脚便朝着影鬼走过来。他似乎瞧出了什么门道,伸手扯下自己脸上的黑色口罩,对顶着卓茜茜身躯的影鬼狞笑起来:“我认得你……”
 
这句话很突兀,让影鬼不自觉抬起头看眼前那黑衣凶手。
 
凶手则继续道:“半年前,我们在游乐园里见过面,不是吗?可爱的小家伙。”
 
他认出卓茜茜了!?
 
卓明宇在一旁不敢动弹,心里却掀起了滔天骇浪。半年前卓茜茜和凶手确实是见过面的,还近距离接触过,本以为过了半年凶手不一定能记得卓茜茜的脸,但显然,凶手的记忆力比他想象得还好。
 
“你收下了我的礼物,我本来想给你更大的惊喜。”凶手的语调变得柔和起来,奇异的柔和,这是他一贯诱惑那些小屁孩时会使用的腔调,这些孩子非常吃这一套。
 
“只可惜你那烦人的监护人过来骚扰我们,否则我一定可以带你去更有意思的乐园。”凶手慢吞吞地说话,说话时候还顺带看了旁边的卓明宇一眼。
 
他已经走到了影鬼的面前去,他的接近让影鬼更加无法动弹。
 
影鬼可以感受到凶手身上那股浓厚到几乎可以凝聚实体的阴气,感受到这股阴气,影鬼脑子里的记忆们愈发闹腾,一个个都在尖声嚎叫着。
 
不能这样被动。
 
影鬼心想,它不能再被影响了,否则杀不了凶手,反而会被凶手给干掉。这样就太耻辱了,它才不可能被区区一个人类给反杀!
 
影鬼打算一鼓作气来狠的,它命令自己暂时忘却了脑子里那些狂乱的记忆,抬起头直接望进了眼前凶手的眼睛里。
 
凶手的眼睛里有着骇人的深黑,这个男人的视线里仿佛有一望无际的黑暗,如同深渊的黑色,深陷其中便无法自拔,与他对视几秒,就几乎耗尽了影鬼浑身的力气。
 
但它还是使用了自己的技能,它控制凶手的影子,试图让凶手直接拿起手枪就对准太阳穴来自杀。
 
影鬼的能力还是有的,凶手持枪的右手,确实不受控制地抬起来了,并且试图对准自己主人的太阳穴。
 
凶手其人也惊愕地发现自己的右手不受控制,他脸上有一瞬间的惊恐,但瞬间他就冷静下来。这个没有感情的怪物,没有惧怕威胁的能力,他在任何时候都是无比冷静的。
 
所以凶手一把抓住了自己的右手,将其按住,按住右手的穴位使其无力,这样手指就无力扣动机板。
 
而且凶手在第一时间就意识到是谁给他造成了威胁,他转头看向了影鬼,声音无比凛冽:“你对我做了什么!?”
 
凶手的声音冰冷,他一开口,影鬼的注意力就无法集中了,它立即被脑海里的记忆淹没,它闭上眼睛咬牙切齿:“吵死了,都他妈给我闭嘴!”
 
然而影鬼一闭上眼,它控制凶手的能力也就被撤销了,凶手感觉到自己不受控制的右手恢复了正常,这令他有些不明就里,但他很快想到了处理的方式。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凶手异常淡定,他瞅着影鬼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拥有一些有趣的能力,超越自然的力量,我十分感兴趣,不过这对我有很大的威胁。”
 
“我不想受到威胁,所以……”凶手说着活动活动了自己刚才受限的右手,并且右手握枪,枪口对准了影鬼……或者说是卓茜茜躯壳的脑门,然后面目狰狞道:“去死吧。”
 
旁边卓明宇顿时急了,他瞅见那影鬼毫无反应,就知道对方根本没有还手之力,他这时候要还傻站着,那么他女儿的生魂可就要变成死魂了!
 
所以卓明宇当即暴起,两下健步就朝着黑衣的凶手扑了上去,谁知那凶手早有准备,就知道他会冲上来,在卓明宇起步冲来的那瞬间,他就将枪口调转,对准了卓明宇的脑袋。
 
卓明宇吓得浑身僵硬了一霎,动作停滞了一会儿,但就是这停滞的动作反而救了他的命,因为凶手是根据他跑动的速度和角度来预判开枪的。
 
他的停滞让子弹擦着他的脸颊过去了,在他脸上落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枪声震耳。
 
巨大的声音让人耳鸣失聪,震得卓明宇差点变成聋子。
 
卓明宇也没想到这凶手居然胆大包天,真敢在光天化日下开枪,不过他的枪声反而把那边陷入混乱记忆中的影鬼给震回神了。
 
影鬼努力保持心智,再次发动自己的能力,这回他出其不意控制了那凶手的双腿,凶手没反应过来,双腿自动朝着旁边的窗户走过去,然而他腿部恐怕是有畸形的,走路一瘸一拐。
 
可怕的是这凶手应变能力好到惊人,双腿的异变仅仅只是让他惊讶了一下,很快他就采取了进一步行动,他竟然身体大幅度的转向,抬起自己的手臂就朝着影鬼那边开了一枪。
 
影鬼光是保持神智来控制那凶手就已经拼尽全力了,他甚至无法控制那凶手全身的动作,只能控制部分肢体,自然没有力气去躲对方的子弹。
 
这时卓明宇爬起来,踉跄地走了几步把影鬼给推开,影鬼倒在地上,子弹没能射中影鬼,却一枪命中了卓明宇的肩膀。
 
卓明宇疼得哆嗦了一下,甚至连惨叫都没发出来,他一介普通人,从来没尝过被枪击的滋味,现在倒是尝了个遍。
 
而这时,巨大的枪响声音也吸引了医院里其他人的注意,那些病房里的病患和听到动静的医生护士纷纷走出来查看情况。
 
第24章:深情
 
医院某位值班的护士长此刻也刚好从楼梯间走上来,一出来就看见前面的窗户旁边站着一个浑身漆黑打扮的持枪男人,这男人站立的姿势有点怪异,下半身是朝着窗户口的,上半身却强行扭出了四十五度。
 
虽然站姿怪异,但他正拿着枪对准眼前的一对父女,枪口好像还在冒烟,刚才震耳欲聋的枪声还残留在狭长而空旷的走道里,留在每一个人的心尖上。
 
前方那对父女,父亲已经倒在了地上,身上大片的血迹流出,淌在地板上。而女孩则一动不动地跪坐在地上,脸上没多少表情,就像是被吓傻了。
 
护士长大胆却不合时宜地喊了一声:“前面的!你在做什么!?”
 
持枪的黑衣男人理都没理她,依然将枪口对准了眼前的小女孩,然而奇怪的是,虽然他已经将枪口对准了影鬼了,却俨然不动,既没有继续开枪,也没有说什么话或做出什么动作来。
 
他僵硬在那儿,就像是一座人肉雕像。
 
而这边跪坐在地上的影鬼,也抬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的黑衣男人,它无法挪开自己的视线,甚至无法挪动自己的身躯,因为只要它挪开了,哪怕一丝一毫,它就无法继续控制凶手的行为。
 
可它也无法控制凶手去做更多的行为,光是定住他让他不能动,便已经令影鬼竭尽全力了。
 
于是场面就陷入了一个诡异而僵持的状态,双方都保持在一个动作纹丝不动,场面顿时安静极了,只有旁边聚集而来的观众越来越多,那些病房里的医生护士还有病人都听到了枪声,他们不明就里,秉着看热闹的心态慢慢聚拢来。
 
他们只是远远地观望着,并未有多少人上前来询问或处理事态,因为或多或少都有些惧怕那个黑衣男人手里拿着的枪。
 
虽然无法确认那枪是真是假,但已经有很多人纷纷掏出了手机打电话报警了。
 
这时候,因为肩部中枪而痛到短暂昏迷过去的卓明宇苏醒起来,他一睁开眼睛就本能地望向女儿的方向,见到影鬼安然无恙的样子,心里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然后卓明宇极为缓慢地爬起身来,只是他一动弹,身上的血就流的更加凶猛了,那颗子弹不偏不倚正好从他的肩膀穿进去,从锁骨穿出,不知道伤到了什么血管,反正血流如泉涌,不要命地往外流淌着,一片片红色让人触目惊心,把他的衣服都染成了红色。
 
然而这一刻,卓明宇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也感觉不到自己生命的流逝,他摇摇晃晃地起身,首先看一眼僵硬于原地,目不转睛盯着凶手瞧的影鬼,再看一眼那边保持动作也一样巍然不动的凶手,他似乎明悟了现在的局势,也清楚了自己应该要去做的事情。
 
旁边那些畏畏缩缩的围观群众不会给他带来更多的帮助,甚至看见了卓明宇身上血迹斑驳,都没有医生护士肯愿意过来救助他的。
 
更糟糕的是,还有部分人拿着手机对准凶手和卓明宇等人开始了拍摄,一副典型看好戏的模样。
 
所以卓明宇只能靠自己,他首先伸手进兜里摸出了手机,拨打了警察的电话,电话通了之后,他不说话也不挂断,直接又把手机塞回裤兜里,然后朝着影鬼迈进了一步。
 
卓茜茜是他的女儿。
 
卓明宇现在还记得自己当年守在温珊的产房外面,焦心地等待了不知道多久,来来回回如同机器人一般踱步,直到听见第一声婴儿的哭声时,才如释重负的那种感受。
 
紧张而喜悦。
 
“爸爸会保护你的。”卓明宇说,他声音太沉稳了,也有着难以言喻的深情。
 
卓明宇深吸一口气,然后一脚直接迈步到影鬼的身前,站在影鬼的眼前。他的身体挡住了影鬼的视线,让影鬼无法继续注视那凶手,也就无法继续定住定住凶手的动作。
 
影鬼还没来得及惊异他想做什么,卓明宇就一把将影鬼抱起来塞进了自己怀里。同一时间,那边的凶手再次感觉自己身体一轻,解除了束缚,他立刻下意识地扣动枪扳,声振屋瓦的枪声再次回荡于这条走廊!
 
枪声响起的同时,周围的群众顿时一个个都吓得作鸟兽散,七嘴八舌纷纷尖叫起来,场面顿时混乱不堪,跑的跑逃的逃,不消片刻就跑了个精光。
 
这时为了保护影鬼,卓明宇的背部再次身中一枪,也不知道伤到了什么地方,他疼得嘴里都冒出血泡了,但他依然还是紧紧地抱紧怀里的卓茜茜,同时以可怕的毅力迈动步伐——他竟然抱着卓茜茜跑了起来,朝着旁边的楼梯间就跑了起来!
 
凶手也没有歇着,朝着卓明宇又连续开了几枪,或许移动中的物体比较难打中吧,这几枪都只打中了卓明宇身侧的墙壁,而卓明宇则踉踉跄跄地抱着影鬼往楼下跑。
 
见目标要逃走,凶手自然跟了上来,他今天掏出枪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要下狠手了,不杀死目标决不罢休,哪怕警察已经包围了医院包围了他,他也会把人先弄死了再说。
 
说白了,凶手心里其实很清楚,从他下手弄死第一个受害者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落网,会死,会有同样的下场。
 
但他并不在乎。
 
又朝着卓明宇的背影开了几枪,不过凶手没计算子弹,手枪的弹夹可容不下多少子弹,很快就射完了,凶手便一边追着卓明宇跑,一边从兜里摸出新的弹夹换上。
 
凶手双腿有畸形,脚一长一短,骨骼还萎靡错位,走路要比常人费劲许多,但他速度却不算慢,至少比身中两枪,此刻已经因失血过多而头晕目眩的卓明宇要快一些。
 
卓明宇已经意识不清了,只顾着紧紧地抱住怀里的影鬼往前跑,他甚至有点想不起来自己要往哪儿走,但他还是要往前走,他要去找外面那两个警察,有警察在的话,卓茜茜就不会受到伤害的。
 
影鬼此时此刻也乖乖地缩在他怀里,双手抓着他的衣襟,抬起头看着卓明宇。
 
卓明宇嘴角的血迹越冒越多,顺着下巴滴落在了卓茜茜的脸颊上。
 
卓茜茜没有在意这些,她睁着漂亮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卓明宇看。
 
她忽然有些理解了……父母这种生物存在的意义。
 
……
 
卓明宇撑不了太久,楼梯下到了一半,他就已经连站都站不起来了,他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眼前一阵阵朦胧发黑。他感觉自己四肢冰凉,也没有太多知觉,疼痛的感觉十分迟钝,像是灵魂已经飘渺地飞出了体外,和每次他去贺千珏的镜子前,穿过那道镜门,灵魂脱体时的感受一模一样。
 
他会死吗?
 
卓明宇模糊的想,然后他低下头,把怀里的影鬼往前推了推,含糊不清地说:“走,往前走。”
 
影鬼不为所动,站在他身边看着他。
 
“你要活下去,卓明宇。”影鬼说,“为了你的妻子和孩子。”
 
卓明宇有点答不上话来,他明明有很多话要说的,但是他却没多少力气张嘴,他睁着模糊不清的视线,看着眼前的影鬼,这个占据了他女儿身躯的妖怪,现在正用他女儿的眼睛注视着他。
 
“挺过这一关,你女儿就会回来。”影鬼伸手抓住了卓明宇的手,“我会把她还给你的,我保证……所以,活下去吧。”
 
卓明宇微微颤抖了一下,试图在模糊不清的视线里看清女儿的模样:“真……真的?”
 
“当然是真的。”影鬼鼓励他说,“所以快点站起来……跟我一起往前走!”
 
“我没有……没有力气……”卓明宇摇头,他感觉十分疲惫,已经不想迈开步伐了,已经想放弃了,所以便沉重地低下头颅,喃喃道:“你走吧……”
 
影鬼咬住嘴唇,沉默了一下,依然紧紧握住卓明宇的手,说道:“没关系,我可以带你走。”
 
说完,影鬼控制了卓明宇的影子,强制性地控制卓明宇的身体让他站起来,尽管以他现在的伤势,每走一步就是在加剧他的死亡,但影鬼不能让他留在这儿,不能把他留给身后的凶手。
 
“我带你走。”影鬼拉着卓明宇的手,控制着卓明宇一起往前走,但她不能让卓明宇走太快了,那些血流的太快,快得让影鬼都有些恐惧起来,明明他并不懂得什么是恐惧。
 
短短几节楼梯,遥远得却像是生与死的距离。
 
后面的凶手已经追上来了,他看见满地延伸而去的鲜血,就知道前面那对父女俩跑不了多远,尽管那个小女孩有一些奇怪的力量,不过那力量并不完善,至少没有办法彻底控制凶手,所以凶手认为自己是可以的,可以成功杀死那俩人的。
 
杀人这件事情似乎让凶手感到兴奋,他的步伐不由得加快了几分,于是他跟随着地面上的血迹走到了医院的大厅,这个时候医院大厅里面早就已经人走楼空,外面隐约响起了警笛在轰鸣的声音。
 
外面两个警察也在这里,他们刚刚是想快点进医院的,但是医院里面大量涌出来的惊恐人流成为了这两位警察的障碍,导致他们在门口被耽误了老半天。
 
一进门,俩便衣警察就看见了从楼梯口下来的、浑身是血的卓明宇和扶着他的卓茜茜。
 
俩警察甚至不需询问,便立刻冲了上来,他们竟训练有素,一眼就看明白了现场的状况,所以其中一人扶起了卓明宇,另外一个人则站在了卓茜茜的面前,举起了手里的枪,对准了卓家父女下来的楼梯口。
 
第25章:母亲
 
温珊没有被震耳的枪声惊醒,反而是被外面人群惊慌失措跑动时的脚步声给惊醒的。
 
她不太记得自己昨晚上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自己一直在给茜茜唱安眠曲,唱着唱着,她自己竟然也趴在病床边上睡着了。
 
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披着一件不知道是谁给她披上来的毛毯,随着她起身的动作,毛毯自然而然地滑落在地上,引得温珊下意识地弯腰捡起,拎着毯子扑扇了两下,对折然后搭在自己的手臂上。
 
紧接着,她才迷糊地往那病床上看去,想看看卓茜茜是否还好好安睡着。
 
但是病床上空无一人。
 
只有凌乱的床单和被子,温珊用手摸上去时已经有些凉,这不禁令她心跳加快了起来,她紧张地环顾四周,张嘴喊卓茜茜的名字,病房里空空荡荡,只有她喊话时的回音在回荡。
 
“茜茜!?”温珊张嘴又喊了一声,她以为卓茜茜或许在厕所里,这医院的病房都自带一个洗手间,所以温珊快步过去,推开厕所门,里面还是空无一人。
 
这回温珊是真的着急起来了,着急的她反而对周围的环境变得敏锐了起来,她发现四周非常安静,刚才外面那些吵醒她的喧闹声已经彻底消失了,病房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让温珊的心脏奇异的悬了起来,她走出房外,左右张望了一下。
 
病房外的走廊也是空空如也。
 
虽然现在的时辰是早上,许多人应当还在沉睡当中,但卓茜茜住院的这两天,温珊每天早上都可以看见的、几个早起活动的住院老人现在却没有出现了,走道里安静得落针可闻,让温珊怀疑刚才听见的那阵混乱喧闹声就像是她的错觉。
 
就在温珊愣神之际,温珊听见了枪击声,从走廊尽头的楼梯处传来的。
 
是那种巨大的、如同鞭炮一样的、连续的声音,在这安静的环境中,这声音大得简直可以把人吓得浑身哆嗦。
 
温珊一开始并不清楚那是什么声音,在这个禁枪严格的国家里,多数普通人对枪械这东西根本不熟悉,温珊以为……或许真的有什么调皮的孩子在医院里放鞭炮也说不定。
 
温珊不明就里,有点搞不清现在的状况,但是她的女儿不见了,她必须去找找,她很担心,她放心不下。
 
她朝着楼梯间那边走,一边走一遍开口喊女儿的名字,同时不自觉地看了一下左右两边的房间,房间里面都是空无一人,要不就是锁死了的。
 
这种诡异的情况让温珊心里愈发冰凉。
 
她觉得卓明宇或许是在茜茜身边的,卓明宇不会轻易让女儿独自一个人离开病房,所以跟着也开始喊自己老公的名字。
 
当她走到楼梯口时,便看见地上有大片大片的血迹。
 
一路延伸,顺着楼梯下去了,血迹中还夹杂着脚印,错综复杂的脚印,但是敏锐的温珊看见那血迹中有几个明显处于孩童的脚印,光着脚丫踩在血迹上而残留的脚印。
 
温珊看着这血红的脚丫子印,浑身发抖。
 
“茜茜……”
 
温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认出这是女儿的脚印的,但她就是认出来了,而且女儿离开病房时没有穿鞋,温珊留意到卓茜茜的鞋子还放在病床的下面。
 
“茜茜……茜茜!卓茜茜!”温珊急了,扶着楼梯的墙壁跟着那血印一路往下走,但她刚刚走下没几节楼梯,就看见前面楼梯的转角处站着一个人,一个浑身黑衣、黑帽黑鞋、甚至还戴着黑手套的男人。
 
他就站在那儿,也低着头,似乎正在观察地面上的血迹。当温珊下楼来时,那男人转过头来看着温珊。
 
他的眼睛是漆黑的,那里面有着深不可测的黑暗。
 
“你来得正好。”男人对温珊十分温柔的开口,“我正好需要你。”
 
……
 
从现场的情况、加之刚才卓明宇给他们打得那个无对白的电话,两位便衣警察就能够大致推测出刚才医院里发生的事情。
 
这该死的杀人犯竟然瞒过了警察们的眼线,潜入医院中,企图杀死卓茜茜和卓明宇,并且还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把枪引起了群众的恐慌,医院群众听到枪声,走的走躲得躲,凶手则追着卓家父女穷追不舍。
 
“他中了两枪,肩膀和背部,很严重,已经陷入昏迷了,必须尽快就医!”扶住卓明宇的警察试图把卓明宇整个人背起来,尽管这个动作让卓明宇的血流如泉涌,把便衣警察的衣服都染红了,但警察也不能让他就这么躺在地上。
 
挡在卓茜茜身前的警察则快速转头对同伴说道:“你背他出去找医生,我留在这儿……”
 
说着,他看了一眼背后的卓茜茜,用哄小孩的语气道:“小朋友乖,跟着那位叔叔走,我会挡住那个坏蛋的!”
 
影鬼无视对方的哄骗,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警察,闷声道:“来不及了,看你前面!”
 
影鬼的话太果断坚决,警察下意识地听令回头,果然看见那楼梯口出现的人影,他下意识地摆好架势举起枪,并且在短暂的一秒钟时间里思考犹豫自己是否应该立即开枪击毙那个杀人犯,但就在这短暂的一秒内,即使他有心想要开枪,现在也做不到了。
 
因为那个杀人犯竟然挟持了一名人质!
 
走下楼梯的是一名女性人质,白裙卷栗发,凶手则站在人质的背后,用枪抵着人质的后脑勺,人质双手举起,慢吞吞被逼着往前走。
 
甚至于连影鬼都惊诧了起来,当她看见那走下楼梯的人质时,她忍不住上前一步喊了一声:“妈妈!”
 
那竟然是温珊!
 
影鬼心里暗恨,当时情况紧急,她和卓明宇只能往前逃跑,压根没空管还在病房里睡着了的温珊,结果居然让这个死变态杀人魔逮着了机会!
 
前面的警察见影鬼往妈妈那边走,只好伸手拉住了小女孩,把她往自己身后带,尽量让孩子不暴露于杀人犯的眼前,同时始终用枪口对准了那边的凶手。
 
“先生,我只有一句话。”警察大声对其喊道:“放开人质,放弃抵抗,外面的警车已经包围了医院,你无处可逃!”
 
“少说这些陈词滥调了。”凶手压低了声音开口,明明声音很低,却在这个空旷的医院大厅里回转着,“现在是什么情况,你难道以为我是傻子所以看不懂吗?”
 
凶手抬手抓住了温珊的头发,把她的头颅用力往后扯,被扯着头皮的温珊痛的叫了一声,那声音让站在警察后面的影鬼听见了,眼睛都红了起来。
 
凶手嚣张得意地笑:“我可没听见警车包围医院的声音,警笛声听来还有些远,说明在你们的大部队来之前,我还有机会逃走。”
 
“同时,我手里有人质,我知道……你们绝对不会开枪。”凶手继续道,“但我却可以让你们放下枪。”
 
警察咬住牙、努力让自己沉住气没有说话,他用锋利的眼神瞪着躲在人质后面的男人,大声道:“我也不是傻子,先生。你让我们放下枪,然后几枪把我们全都打死……这种事情……也是有可能发生的。”
 
“我这里有两位需要保护的公民,而你的人质只有一个,关键时刻孰轻孰重的选择很重要,所以我宁愿几枪把你和人质一起打死,也不会选择放下枪。”
 
凶手惊讶道:“你倒是有骨气,没想过打死人质的后果吗?”
 
“那绝对不会比让你把我们全打死更悲惨。”警察冷静而沉稳。
 
“你不能伤害她!”这时,影鬼抓住了警察的衣服角,用力扯,紧张道:“那是我妈妈!”
 
警察没说话,甚至也没有看旁边的影鬼,他无法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他只能目不转睛地盯着前面的杀人犯。
 
杀人犯听了影鬼的话,称心如意的笑起来:“我相信善良的警察先生,绝对不会在一个孩子面前打死她母亲的,你说对吧?”
 
警察无言以对,他深呼吸,放低了声音,对身边的影鬼说道:“小孩儿,你听叔叔的话好吗?跟着你身后的叔叔带着你爸爸离开这里,我可以救你妈妈的,你相信我。”
 
“谁准你们走了?” 凶手听了这话就不如意了,扯着温珊的头发又逼着她往前走了两步,“你们谁敢动一步,我就让她脑袋开花!”
 
此时温珊竟然也插嘴,她被凶手扯着头发,只能仰着脑袋,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但却冷静而自然地说道:“别听他的,警察先生……请把我女儿和丈夫带走吧。”
 
温珊话音刚落,凶手就一个枪托直接砸在她脑门上,砸的温珊痛叫一声,身体有些发软往地上倒,却被凶手紧紧地扯住了头发。
 
凶手凶狠道:“谁允许你多嘴了?”
 
旁边影鬼看见这一幕,眼睛便更红了,她已经答应了温珊让她女儿平安回来,没理由女儿归来母亲却不在的,心中已经默默下定了决心要救温珊,但是一看到凶手的那双眼睛,影鬼就浑身僵硬,脑子里充斥着喧闹不休受害者们的记忆。
 
影鬼试验过了,在这种状态下,影鬼顶多只能控制那凶手的部分肢体动作,控制了手就不能控制脚这样一个尴尬的境地,或者让那凶手全身上下无法动弹展现被定身的状态,但是这样的话,影鬼也必须紧紧地盯着凶手且纹丝不动。
 
且将那凶手定身这个伎俩,影鬼也无法维持太久时间,或许只有十多秒。
 
之前在楼上那会儿,影鬼也将凶手定身过,卓明宇或许就是看准了她支撑不了太久,而一旦解开定身,那凶手肯定会在第一时间开枪,所以才会直接挡在了影鬼的面前,抱起她并用身体给她挡子弹。
 
我明明是一个无恶不作的邪恶妖怪,竟然要人类来保护!
 
抓紧了身边警察的衣服,影鬼心里苦涩,她一个妖怪,现在却舍不得让这夫妻俩受伤,萌生出要保护他们的念头。可最糟糕的是,即使有了这样的念头,影鬼却发现弱小的自己,居然连一介身为普通人类的杀人犯都对付不了!
 
“那你需要我帮忙吗?”
 
一个轻柔的声音突然在影鬼的耳边飘渺的响起来。
 
第26章:结束
 
这个忽然出现的声音把影鬼吓了一跳,使得影鬼立即转头朝声源处看,却发现自己身边不知道何时站着……不,是飘着一个魂魄。
 
是卓茜茜的魂魄。
 
卓茜茜脚不沾地,身体已经呈现明显的透明状态,她就漂浮于影鬼的身边,甚至伸手搭上了影鬼的肩膀,被她碰触过的地方似乎有些冰凉,但当影鬼仔细感受时,却又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感受到。
 
她是虚无的。
 
“我可以帮你。”贺千珏控制着卓茜茜的魂魄,同影鬼说话,他刚才已经在镜子里观摩多时,见到情况趋于危机,便按耐不住了,于他而言这或许也是个好机会,得到这只妖怪的好机会。
 
“你是谁?”影鬼似乎呆滞了一瞬,突然开口询问道,“你不是卓茜茜。”
 
贺千珏忍不住对她笑,眯着眼睛笑:“你看得出来?”
 
“你……”影鬼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她身边的警察突然出声道:“小孩儿,你在说什么呢!?”
 
影鬼回过神来,抬起头瞅一眼身边的警察,警察一边拿枪指着对面的凶手和其对峙,一边扯着影鬼往后退。
 
“今天这事怕是不能善了。”警察低声不知是对影鬼说话,还是自言自语,他神色凝重,目光丝毫不敢离开那杀人犯半寸。而凶手或许是看出他有退意,推搡着人质又跟着前进了几步。
 
“我们可以来比一比谁开枪更快。”凶手笑嘻嘻地躲在温珊的身后,悠哉悠哉地说,“是你先打死我还是我先打死你。”
 
凶手用手臂勒住了温珊的脖子,把枪口调转指向了那警察:“或许你还能救下这里全部的人也说不定。”
 
“要战胜他其实很简单。”贺千珏依然还在影鬼的耳畔边上说话,“你控制凶手让他不能动,然后再让这警察过去一枪毙了那凶手的脑袋,不就好了吗?”
 
影鬼不知道是谁控制了卓茜茜的灵魂,但她能够隐约意识到卓茜茜的魂魄现在是受人控制的状态,毕竟一个几岁大的孩子绝不可能说出这么成熟的话。
 
然此刻影鬼无法多做思考,本能的低声回答道:“你说的简单,我不能一次控制两个人,那凶手对我的影响极为深重,我对他的控制时间很短,控制时间内我自己都动不了!”
 
“不用担心那么多,你只要控制好凶手,剩下的交给我就行了。”
 
“你?”影鬼又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卓茜茜。
 
贺千珏说:“魂魄是可以托梦的,其实也不算是‘托梦’,一种精神暗示而已,很多强大的恶鬼都会用这招,我只要在你控制那杀人犯的同时,给你身边这位警察一个精神暗示,他就会走过去打爆那家伙的脑袋。”
 
影鬼愕然的睁大了眼睛:“你做得到?”
 
“为什么我做不到?”贺千珏笑,“只是会让这小女孩的魂魄有些伤罢了,回头我用灵气给她补补就好。”
 
影鬼顿了下,质问:“你是什么人?”
 
“你还有时间问这个吗?”贺千珏控制着卓茜茜的魂魄飘到了警察的身边,“动手吧!”
 
贺千珏一句话命令之下,影鬼也来不及想更多了,只能全力以赴予以配合,所以转过头就想盯着那凶手的眼睛不放,然而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凶手居然学聪明了!这家伙似乎也一直在偷偷关注着影鬼的动作,一见影鬼的视线过来,他竟然扯着身边的温珊来挡住影鬼的视线。
 
凶手被控制了两回后已经发现了蹊跷,那小女孩若是想控制自己,非得盯着自己的眼睛不可,一旦视线挪开或被遮挡,她的力量就会被打断。因此,凶手就在心里寻思着:若是不让她看见我的眼睛,是不是就不会受到控制呢?
 
而事实证明,他的想法是正确的,影鬼的能力没能控制住凶手,反而是因为被温珊给挡住,他的能力竟阴差阳错的控制了温珊!
 
温珊霎时间动弹不得,浑身僵硬地杵在哪儿。
 
而这时,贺千珏也刚好浮在那警察的耳边上低声呓语了两句,警察受到了精神暗示,瞳孔有些扩散放大,处于明显的无神状态,然后他就往前抬脚,朝着凶手走了两步。
 
“等下!我没有成功!”影鬼发现自己没能成功控制住凶手,立刻喊了起来,想让那边的贺千珏停止行动——
 
但晚了,那狡猾之极的凶手发现影鬼的能力没控制住自己,立刻狞笑起来,缩在温珊背后举起枪,对准了警察的脑门,迅速扣动枪板,子弹应声而出。
 
但却没有打中任何人。
 
那警察只是朝前走了两步,就整个人瘫软在地上,他倒下的时凶手刚好对着他的脑袋开枪,子弹却擦着警察的头发过去了,打在了后面的地板上,凿出了一个小小的弹坑。
 
这一出意外让凶手也惊愕了一下,立刻意识到不妙,便想缩头重新躲回温珊的身后,但晚了,影鬼见他冒头的那瞬间,再次本能的启动自己的力量,成功将他控制住。
 
紧接着,后面那个背着卓明宇的另外一名警察,忽然就展开了快速的行动!他把背上的卓明宇往地上一扔,掏出枪就奔跑了起来,几个箭步窜到了那边被控制的凶手身侧,站稳、抬手、枪口瞄准,然后一个精准的射击!
 
一切都发生在短短数秒之内,快得让人目不暇接,不消片刻,这该死的、可怕的、难缠的凶手便躺在了地上,成为了一具尸体。
 
人类太脆弱了,即使是一个凶神恶煞的杀人犯,也可以毫无预兆的、易如反掌地在数秒内死去。
 
同时,那警察一枪爆了凶手的脑袋之后,也跟着躺倒在地上,昏厥了过去。
 
被挟持的温珊有点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身后的凶手刚一倒下,解除了束缚的她,就腿脚发软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回头看了一眼脑浆四溅的凶手,哆嗦了一下,然后迅速起身,朝着影鬼扑了上来。
 
影鬼也有点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见温珊过来抱她,她也傻乎乎的张开小手臂,钻进了妈妈的怀里。
 
“妈妈、妈妈……妈妈!”影鬼语无伦次的喊。
 
温珊说不出话,把怀里的女儿抱紧了,一边下意识地抚摸着她的脑袋,一边喃喃自语道:“没事、没事了……”
 
温珊的精神状态并不好,影鬼虽然是窝在她怀里的,却也感觉她正在浑身发抖,影鬼抚摸她的背脊试图安慰她,但却没有多少效果。这时贺千珏又飘了过来,在温珊的耳边呓语几句,温珊身子一怔,似乎放松了起来,没过多久,她直接趴在影鬼身上睡着了。
 
于是乎现在,整个医院大厅里除了影鬼,就没有能站着的人了。
 
影鬼看向被贺千珏所控制的卓茜茜,再次质问道:“你是谁?”
 
“我叫贺千珏。”贺千珏理直气壮的道出自己的名字,又说道:“我可能也是一只妖怪,和你一样。”
 
“为什么要帮我?”影鬼又问。
 
贺千珏指了指那边躺在地上的卓明宇,说:“他来求我,让我帮忙把你从他女儿身体里赶出去。”
 
贺千珏的话让影鬼看了一眼地上趴着的卓明宇,血流满地的卓明宇。
 
然后影鬼将温珊放好让她平稳地躺在地上,爬起来,迅速掠过了卓明宇,朝着医院大门口跑出去,她没有时间和贺千珏继续废话,她得出去找医生,刚才的混乱让医院里很多人都往外跑,医生应该都在外面。
 
警笛声也已经近在咫尺了,警察的大部队现在才真正开着警车包围了整个医院,他们刚刚到场,影鬼就从大门口跑出来,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这个小女孩的身上。很快就有警务人员上前,询问影鬼是否需要帮助。
 
在一片混乱中,影鬼与包围她的警察和医护人员说话,简略而模糊的说着事情的大概。同时还有更多的警察冲进了医院之内,他们开始收拾残局,把伤者送去治疗,死者裹上白布。
 
好在这场混乱中除了那凶手,并无他人死亡,就只有卓明宇受了重伤,他还算幸运,身中两枪,虽然可能会留下一些后遗症,但保住了性命。
 
杂七杂八的人群中,朱淑宜带着一个男人也抵达了医院的大门口,见到人山人海的围观群众,里面有各种停放的警车,跑来跑去的警察,牵起了被封锁的警戒线。
 
朱淑宜等人不能贸进,只能留在人群中观察事态。
 
“这是怎么回事?”朱淑宜身后的男人出声询问。
 
这是个穿着打扮有点古怪的男人,大热天的,他穿着一身灰色风衣,灰皮帽子还有口罩,把自己遮得相当严实,打扮得和里面那个黑衣凶手一样一样的。不过此人有一个特点,就是他长得很高,大约有一米八以上,立于人群中本应十分显眼,不过不知为何,并没有几个人有多注意这名男子。
 
朱淑宜也有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犹豫道:“也许是出了什么事情吧……师父您要不先等等,我找人去问问?”
 
那男人显得十分不耐烦,又道:“不必了,真是浪费时间。”
 
说罢,男人转身就走。
 
朱淑宜急了,伸手抓住了男人的手臂,挽留道:“师父别,哪有生意上门不做的道理,您就耐心点,成吗?”
 
男人见朱淑宜挽留,心里也软了不少,他还是比较疼爱自己这个小徒弟的,就说道:“好吧,我就等等,你去看看情况吧。”
 
朱淑宜便笑起来,说道:“师父您等我,我去去就来。”
 
第27章:言蛇
 
重伤的卓明宇后来被医生们推进了重症急救室,已经苏醒了温珊则牵着女儿在急救室外面等,旁边一大堆警察在医院里来来回回的走动调查,还有两个警察过来和温珊以及卓茜茜做了半天的笔录。
 
等待时,母女俩坐在走廊的公共座椅上,影鬼瞅了瞅身边的温珊,伸手去摸她的手。
 
温珊的手冰凉冰凉的,神情也略有些恍惚,影鬼的触碰让她有所反应,微微转过头来看着影鬼,然后冲她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妈妈。”影鬼情不自禁轻声唤她。
 
温珊就笑:“怎么了?”
 
影鬼犹豫了一下,说道:“您做我妈妈好吗?”
 
温珊有些好笑起来:“你都已经喊我妈妈了。”
 
影鬼低下头,脸色不仅开始泛红,她小步挪进了温珊的怀抱里,伸手求抱抱,而温珊也纵容地将她抱住了。
 
“对不起。”抱了一会儿,影鬼闷声说道,“你一定心急了……这样吧,你再给我唱首歌,就经常唱的那首,听完了,我就会离开……您真正的女儿也会回来。”
 
温珊闻言稍稍一怔,低头看看怀里的影鬼,虽然清楚这孩子根本不是她女儿,但影鬼偶尔会莫名的做出和卓茜茜一样的撒娇动作,再加上她那张脸,实在是让温珊有些无法辨别。
 
“我以为你会留久一些。”温珊怅然说,“我以为你会舍不得。”
 
影鬼听了她的话,就把脸整个埋进了温珊的怀里,她眼圈泛红,努力把声调里的哭腔压回去,断断续续道:“我留久了对卓茜茜没好处,相信您也不会喜欢我这样做的,所以……就给我唱首歌吧。”
 
温珊抚摸了一下怀里女儿的头发,她确实希望自己的亲生女儿可以快点回来,此刻影鬼如此配合,她应当求之不得才对。可是莫名的,温珊也有些酸涩,因为影鬼此时正缩在她怀里微微发抖,这种颤抖被温珊察觉到了,她似乎可以感觉到这孩子的无助和悲伤。
 
她不知道影鬼离开后能够去哪儿,这孩子看起来就像即将要被父母抛弃的小孩那样,让人深感于心不忍。
 
“你叫什么名字?”温珊这样问影鬼。
 
影鬼迟疑少顷,似乎想了想,最后微微摇头道:“我没有名字。”
 
“那……”温珊也跟着思索了一会儿,道,“我给你取一个吧,孩子的名字总是父母取的。”
 
影鬼听了这话立刻高兴起来,重重的点头,又往温珊的怀里蹭了蹭。
 
“叫什么好呢……”温珊沉吟片刻,眯着眼睛笑起来,“叫寒蝉。”
 
“寒蝉?”影鬼仿若不解,“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
 
“静若寒蝉。”温珊说,“你看起来总是十分躁动,无法静心凝神,取这个名字,算是一种寄托吧。”
 
影鬼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喜欢上这个名字了,便点头道:“恩恩,那就这个!”
 
温珊又问:“还要听我唱歌吗?”
 
“要!”影鬼扯住温珊的衣摆,把脑袋靠在她胸口,“妈妈,您真好,要是有下辈子,请让我真正做一回您的女儿吧。”
 
温珊却不说话,她似乎想到了什么。
 
影鬼又抬头望她:“您不希望我做您女儿吗?”
 
“不……”温珊伸手捏了捏影鬼的脸蛋,“我总觉得你应该是个男孩儿。”
 
影鬼似乎很震惊,瞪大了眼睛。
 
……
 
贺千珏此时此刻正跪坐在自己的镜子旁边发呆,他之前又借用了卓茜茜的灵体一次,此刻已经把自己所剩无几的灵力全都给卓茜茜了。深感自己已经一无所有的贺千珏不住的唉声叹气,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好是坏。
 
没有丝毫灵气的自己,想要从这面大镜子里逃出去简直难如登天,而且他也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可以抓住外面那只影鬼,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让贺千珏心里有些茫然。
 
不过就在贺千珏都有些消极的时刻,镜子外面的事态有了新的变化。
 
朱淑宜带着她的师父走进了医院的大厅来,警察们已经大致收拾过现场了,血迹什么的也被清理干净,医院这边就开始把外面晾着的病患们往医院里赶,而朱淑宜则和她家师父混在人群里跟着进来了。
 
朱淑宜本来想在医院里找到卓明宇的,她准备去问问医院前台的接待护士,但就在这时,站在她身边的师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在医院大厅里四下环顾起来,很快,这男人就看见了医院大厅角落里摆着的大镜子。
 
男人注视着那面镜子注视了良久,最后没能忍住,抬起脚就朝着镜子走了过去。而前面他的徒弟朱淑宜正拉住了一个护士打探消息,并未注意到身后的师父已经离开。
 
男人几步走到了镜子前,他眯着眼睛似乎想透过这面大镜子打量什么。他其实是感觉得到的,这镜子里有什么奇怪的能量在环绕涌动,但是镜子的表面看起来却很正常,镜子很清晰地反射着他的身影,至少这男人从表面是看不出什么异常的。
 
而贺千珏坐在镜子里,注视着外面的这名男子,贺千珏同样颇有兴趣地眯起了眼睛,低声自语道:“居然是言蛇。”
 
“什么是言蛇?”卓茜茜忽然醒来了,窝在贺千珏怀里好奇发问。
 
“一种会说话的妖蛇。”贺千珏捏了捏卓茜茜的小脸蛋,说道,“古时候,有个樵夫在山林间碰见了一条十分巨大的蟒蛇,那蛇受了重伤不能动弹,但能吐人言,还会向樵夫求救。樵夫听了怜悯心起,就采来草药替言蛇治病,治病期间,樵夫每日抓来兔子等小动物给蛇喂食,一人一蛇逐步有了感情。”
 
“虽然樵夫每日都会给言蛇带去食物,但是那丁点大的猎物根本不够言蛇填饱肚子的,饿极了的言蛇打起了歪主意,它用自己独特的声音吸引山林间过路的人,引诱他们靠近,然后言蛇就会一口将其吞食来填饱肚子。久而久之,言蛇呆的那片地方就有了各种恐怖的传闻,人们也不敢靠近那片林子,这时,天天去那片林子找言蛇的樵夫,便自然而然成为了醒目的焦点。”
 
“村子里有人找到樵夫,质问他那片林子里究竟有什么?樵夫不堪其扰,将言蛇的实情一一道来,同时樵夫也得知了言蛇最近疯狂食人的暴行,这让樵夫又是难过又是心惊,是他一时心善救下了言蛇,却没想到为村子里的众人带来了灾难,为了弥补过错,樵夫带上了自己砍柴的斧头去找言蛇,又捕了兔子给言蛇吃,在言蛇进食时,樵夫一斧头砍断了言蛇的脑袋。”
 
贺千珏徐徐道来,依然眯着眼睛望着外面高大的男人,轻声说:“这就是言蛇的传说。”
 
卓茜茜似乎被贺千珏的故事给吓着了,把脑袋迈进了贺千珏的怀里,害怕道:“好可怕!叔叔你一点都不会讲故事!”
 
贺千珏好笑起来,说道:“别怕,事实上很多人都不知道,这故事还有后续呢。”
 
卓茜茜虽然有点怕,但还是被贺千珏的故事吸引了,抬起脑袋望着贺千珏;“后续是什么呀?”
 
“后续就是……那言蛇可是妖怪,又体型庞大,樵夫一把生锈的斧头哪有那么容易砍下它的脑袋,那斧头顶多入肉三分,自然不能至言蛇于死地。言蛇被砍了一斧头后当然大怒,张嘴就想反击,樵夫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际,言蛇却手下留情了,没有一口吞了樵夫,而是质问樵夫为何伤害自己。”
 
“樵夫说:你吃了那么多人,我当然要来为民除害。”
 
“言蛇说:我又没吞你,为什么你要帮别人来伤害我?”
 
“樵夫就说:因为你吃人,而我也是人啊!”
 
“言蛇不说话了,那之后言蛇就离开了那片林子,不知所终,巨蛇食人的事情自然也再也没发生过。”
 
卓茜茜把故事听完了,仔细想了想,伸手指着镜子外面的灰衣高大的男人,问贺千珏道:“叔叔,你是说这个人就是言蛇吗?”
 
贺千珏点头道:“是啊,他就是言蛇。”
 
“可是他是个人。”卓茜茜说:“不是蛇。”
 
贺千珏笑的有些深意:“谁知道呢,或许他只是一条看起来像人的蛇。”
 
贺千珏和卓茜茜的对话,镜子外面的言蛇当然是听不到的,他盯着镜子看了半天,也看不出蹊跷来,直到那边他的徒弟发现师父不见了,找来找去找到了镜子前,询问道:“师父,您看什么呢?”
 
“镜子。”言蛇言简意赅。
 
朱淑宜也跟着瞅着镜子,瞧了一会儿,觉得没啥好看的,便道:“师父别看镜子了,咱知道您长得帅。”
 
言蛇本来面无表情的,这会儿居然也被朱淑宜都笑了,眼角透出了一些笑意,便不再关注镜子,同朱淑宜道:“怎么样,你找到人了吗?”
 
“找是找到了,不过人现在在医院的急救室里,说是中了两枪,短时间内醒不过来。”朱淑宜有些郁闷,“好像没法做生意了,师父我们回去吧。”
 
“好。”言蛇点头,随后就和朱淑宜一起离开了医院。
 
在言蛇等人离开后不久,影鬼拉着温珊走到了医院大厅,也走到了这面镜子前。
 
第28章:名字
 
影鬼拉着温珊在医院大厅里晃了一圈,之后,影鬼便让温珊坐在大厅中休息用的公共座椅上。
 
“妈妈,你等我一下。”影鬼按着温珊的肩膀让她坐严实了,微笑道,“我去和朋友说话。”
 
“朋友?”温珊不明就里的看着他,“什么朋友?”
 
影鬼就跟着指了指大厅角落里摆着的镜子,说道:“我朋友住在那边的镜子里,您女儿的灵魂也是他保管的,我去问他要回来……放心,不需要多久,您就在这儿呆着,等着接您女儿吧。”
 
温珊迟疑着点头,见影鬼转身想走,便伸手想去抓影鬼的爪子。她仍然还想和影鬼说一些什么话的,可以影鬼已经转过身了,朝着那边的镜子跑过去了,温珊的手指没能碰触到他,失之交臂,只能看着影鬼离去的背影。
 
就这样结束了吗?
 
起码……起码说一些道别的话呀。
 
温珊看着那孩子的背影,心里惆怅的想。
 
也不知道影鬼是不是察觉到她的心思,跑到一半,忽然转过身来,他冲温珊露出大大的笑容,并且向温珊挥挥手,喊道:“妈妈,再见!”
 
闻言,温珊也下意识地朝他挥手,然而影鬼很快又背过身去了。影鬼顶着卓茜茜的身体,背影本应该和女儿很相像才对,但不知道为何,温珊在这一刻,却觉得那个背影并不是她女儿的,而是影鬼的,是只属于他的背影。
 
影鬼走到了那面不起眼的大镜子前,抬起头看着镜子里倒映的身影。
 
若单单只用肉眼,常人是永远看不到镜子里贺千珏的身影的。
 
只是影鬼不是常人罢了。
 
“我在这里等候你多时了。”贺千珏慵懒地开口,悠然立于镜子内部,他一身青衣长衫,乌发及腰,气质非凡。
 
影鬼深吸一口气,心里不由奇异的泛起了一些紧张,他的紧张也表现在他占据的这副卓茜茜的身体上,小女孩的面颊上染上了可爱粉红的颜色。
 
影鬼从诞生之际,就无师自通知道自己是个妖物,是个怪物。他也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的妖怪,种类繁多,能力各异,数不甚数。
 
他并不清楚自己为何一出生就能知道这么多,也许是妖怪的天赋,也许是上天的垂怜。
 
不过如今的时代,到底还是人类的主场,妖怪的数量已经在逐年减少了,现如今根本没见到几个,修道者也差不多彻底的销声匿迹,仙魔更是几百年前就已经如同不复存在了一样。那个人神妖魔并存,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过去,已经彻底沉没于历史的洪流中,沉溺于时光的海洋里。
 
所以,能够在这个小地方见到一个真正的妖物,影鬼的心里是既紧张又害怕。
 
自古以来,妖物之间奉行胜者为王的绝对真理,只要谁实力更强,强大的那个就可以肆意吞噬小妖怪来补充灵力或增进修为,妖怪之间可不讲什么情面,碰面看谁不爽斗个你死我活那是常有的。
 
影鬼不了解眼前的贺千珏到底有什么实力,他看不出来,他知道自己只是个小妖,所以缓慢而略带一些恭敬地对贺千珏说道:“抱歉……让你等候了。”
 
贺千珏手里牵着卓茜茜的魂魄,卓茜茜这时还是苏醒着的,透过镜子看见了外面的影鬼,一脸惊讶的扯了扯贺千珏的衣服,仰着脑袋一边看贺千珏,一边指着影鬼道:“叔叔!那是我吗?那个是我呀!”
 
贺千珏伸手按住了小女孩的脑袋,温柔的命令道:“乖,安静。”
 
小女孩听话极了,乖乖闭上了嘴巴,伸手扒拉着贺千珏的衣服,还偷偷摸摸好奇的盯着外面“另外一个自己”。
 
贺千珏和卓茜茜的互动稍稍令影鬼有些讶异,感觉贺千珏并不是什么难相处的妖物,影鬼也放心了一些。
 
然后影鬼瞧了瞧镜子的卓茜茜,下意识对她笑了笑,然而他这一笑,卓茜茜却似乎被他给吓着了,身子往贺千珏的身后缩了缩,依然露出一截小脑袋,偷偷摸摸地看着外面的影鬼。
 
影鬼没有在卓茜茜身上做多关注,他随后抬起头望向了贺千珏:“先生,我来是有个问题想问您。”
 
“你问吧。”贺千珏说。
 
“卓明宇是跟您做了什么交易吗?”影鬼这样开口,“他答应了您什么条件?才让您选择帮助人类。”
 
贺千珏有些不理解影鬼的想法,伸手拍了拍身边卓茜茜的小脑袋,说道:“准确来说,跟我做交易的人,是这孩子哟。”
 
这回换影鬼不理解贺千珏的想法了,皱起眉看了一眼卓茜茜,又看了一眼贺千珏:“您是说这个小女孩……跟您做了一个交易,然后您就愿意帮她了?”
 
“对啊。”贺千珏笑起来。
 
影鬼似乎是真的觉得不可思议:“你们做了什么样的交易?”
 
贺千珏实话实说道:“她愿意把她最喜欢的娃娃送给我,而我就想办法送她回到她父母身边。”
 
影鬼更加不可思议了:“就这样……就这么简单?”
 
“难道还有更复杂的吗?”贺千珏继续揉着怀里卓茜茜的脑袋,卓茜茜被他揉的头晕眼花起来,拍开贺千珏的手,嘟哝着道:“叔叔讨厌!不要摸茜茜的头啦!”
 
影鬼低下头思索了一下,又说道:“不……既然如此,那就请您,将她灵魂放出来吧,我愿意自己离开这个躯壳,把身体还给她。”
 
影鬼竟这样配合,贺千珏倒也求之不得,不过,贺千珏可不会那么轻易就放过影鬼。所以,贺千珏眯起了眼睛,勾起了嘴角的弧度,对影鬼道:“放她走也不是不可,但你打算拿什么来换呢?”
 
影鬼闻言心里立即惊骇起来:“可是……你不是说会帮她回到她父母身边吗?只要让她回到这个躯壳……”
 
“回到她父母身边……可不是只有让她回到自己躯壳里这一种方式哦。”贺千珏打断影鬼说话,嘴角的笑意更甚,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狞笑了,“我也可以把她父母都变成鬼,这样她也可以回到父母身边,一家三口冥界团聚了,多好呀。”
 
“你——”影鬼心里更是惊骇,他看不出贺千珏的实力,也看不出贺千珏到底是什么妖物,更无法判断贺千珏所言是真是假,充斥着对贺千珏的忌惮,影鬼握紧拳头,阴沉地看着贺千珏:“那……先生您有什么要求呢?”
 
“为什么你这么在意呢?”贺千珏不答反问,“那对人类夫妻,还有这个小女孩,不管就行了,你明明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身体,还回去做什么,自寻死路吗?”
 
贺千珏是很清楚影鬼这种小妖怪的:“你这小妖本就是怨念的集合体,灵力低下,只能靠死者的憎恨而存活于世,现在那些死者所憎恨的目标已经死了,它们大仇已报,怨气会逐步消散,一旦你离开这个身躯,你就活不过七天,就算能够依附于其他物体上,也不过是把七天时间拉得更长一些。”
 
“把身体交出来,就等于把性命也交出来。”贺千珏说,“所以为什么你要放弃呢?”
 
影鬼低着头,沉默了老长一段时间,他才缓慢回答贺千珏,却说出了一个奇怪的答案,他说:“因为我有了名字。”
 
“名字?”
 
影鬼说:“妈妈给我取了个名字,叫‘寒蝉’。”
 
“寒蝉啊……”贺千珏沉吟着,“又有‘安静’的寓意,又有‘死亡’的意味,但在你身上,确实是个好名字。”
 
“拜托您了,先生,无论什么要求,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会答应。”影鬼……不,寒蝉道,“所以,把卓茜茜的魂魄放出来吧。”
 
“我的要求很简单,她出去,你进来。一直呆在我身边,听从我的命令,直到我说你可以走,你就随时可以走。”贺千珏说,“这个要求,并不困难吧?”
 
寒蝉似乎也有些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说道:“我以为您会想吃了我。”
 
“你灵力太少,没有吞食的价值。”贺千珏说,“而且我从来没吃过妖怪。”
 
“诶……”寒蝉也有点惊讶了,“从来没有吗?”
 
贺千珏皱起眉头:“妖怪又不好吃,有些妖怪模样还长得挺恶心的,看着就完全没有食欲啊!以及,你为啥会觉得我会想吃你呢?”
 
寒蝉犹豫着道:“我以为妖怪都是这样的……”
 
“那你是什么样的呀?”贺千珏好笑起来。
 
“我?”寒蝉看了看自己。
 
贺千珏说:“如果你变得强大了,比其他妖怪都强大,你会选择吞噬其他妖物来更加壮大自己吗?”
 
寒蝉思考了一会儿,有些悲伤的说:“若是以前的话……大概会吧,但是现在……现在我不想变得强大,我只想……成为人类。”
 
成为人类的话,他大概……可以拥有父母亲人,可以有朋友甚至爱人。
 
但若依然是妖怪,他觉得自己也许会永远孤身一人。
 
永远孤身一人的话,多寂寞啊。
 
“成为人类?”贺千珏好笑道:“真是个有趣的想法,不过……我能够理解你的心态。”
 
“因为我也有过同样的想法。”
 
贺千珏将身边的卓茜茜抱起来,又忍不住伸手捏捏她嫩滑又弹性的脸蛋。
 
成为一个普通人类,也许寿命短暂,也许力量弱小,也许要颠沛流离,注定了无法得到这个世界上的许多事物,但至少……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和姓名。
 
第29章:言蛇篇(一)
 
温珊坐在医院大厅里的公共座椅上,侧着头注视着那边的卓茜茜看了很久。
 
卓茜茜一直站在那面庞大的镜子前,那是一面相当古色古香的镜子,有深红色的木制镜框,造型独特的走兽花纹,青铜的镜脚支架,镜面稍显陈旧略有刮痕,但依然十分清晰,能够映出大厅内来来往往的各色身影。
 
每天清晨,医院中就会有保洁阿姨,拿着抹布拖把过来大厅清扫,她会把这面镜子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这面镜子在这家医院里已经摆了很多很多年,具体有多久谁也不知道,甚至也没人知道是谁把这面镜子摆在这儿的,仿佛突然有一天,突如其来的,它就在这儿了,自然而然地摆在这儿了,没人对此感到疑问,也没人想过要挪走它。
 
对镜站了很久的卓茜茜忽然身体一软,她朝着镜子走了两步,整个人都贴在了镜面上,像是昏厥瘫软了,就那么靠着镜子跪坐下来,软绵绵地贴着镜面。
 
坐在椅子上看见这一幕的温珊顿时按耐不住了,站起身来朝着女儿走过去,虽然影鬼……不,是寒蝉要求她坐在椅子上乖乖等着,但温珊心里害怕,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儿,竟会令她觉得恐惧。
 
温珊便走了过去,一步一步朝着卓茜茜前进,但她还未走到卓茜茜的身边时,本来瘫软不动的卓茜茜突然一下又恢复了精神,颤抖了一下,然后扶着镜子站起身来。开始左望望右看看,等温珊走到她身后来,许是透过镜子看见了背后的母亲,卓茜茜便立刻转过身,面对着温珊,张开双臂喊道:“妈妈!”
 
这一声“妈妈”很突然的、就令温珊眼角发红,鼻子也开始酸了,有想哭的感觉,那种感觉大概是喜极而泣的。
 
光是听声音,温珊就能听出这确实是她的女儿卓茜茜,卓茜茜和寒蝉虽然用过同一具身体都喊过她妈妈,但语气中有着微妙的不同,温珊也不知道自己为何那么敏锐,但她确实是一听就能听出来。
 
眼前的小女孩不再是之前的影鬼了,寒蝉似乎真的兑现了承诺,说要把她女儿还给了她,就真的还给了她。
 
所以温珊朝着卓茜茜迈进一步,伸手直接把小女孩给抱了起来,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妈妈。”卓茜茜又喊了一声,把小胳膊搭在温珊的肩膀上,脑袋也搁在她肩膀上,“妈妈,茜茜刚才做了一个好长的梦呀!”
 
“梦……什么梦呀?”温珊摸摸她的头。
 
“梦见茜茜变成了透明人,你们都看不见茜茜啦!”卓茜茜伸出一根手指着旁边的大镜子说:“茜茜还跑到了镜子里,镜子里有个长得好漂亮的叔叔。是叔叔把我送出来的,不过出来时,叔叔提醒我,要我把那个兔子娃娃送给他。”
 
温珊能够大约理解这孩子话里流露出来的讯息,想到刚才影鬼也说要去镜子里找朋友,那么这面镜子中大概确实是有什么东西存在的,可能是和影鬼一样的存在。
 
见到女儿安然无恙,性子还和以往一样活泼开朗,温珊觉得她应该没受到什么伤害,心里庆幸,就说:“那下次我们来医院的时候,把你的娃娃带过来吧,送给镜子里的叔叔。”
 
……
 
寒蝉趴在镜子里面,扶着镜面,透过镜子看外面的卓茜茜和温珊。
 
“妈妈……”他喃喃的喊,用爪子扒拉着镜面,不过这镜子看似脆弱,却莫名的结实,光滑的镜面完美了阻挡了他,他只能在里面傻乎乎的往外瞅着。
 
“妈妈。”寒蝉又喊了一声,也不知道外面的温珊是不是听见了,竟然真的转过头来看着镜子,她的视线似乎和寒蝉的视线对上了,令寒蝉产生了一种对方确实在看着自己的错觉。
 
寒蝉很高兴,身上的黑雾四处翻腾着。但是很快,外面的温珊就收回了视线,抱着女儿卓茜茜转身离开了,留给寒蝉一个背影。
 
她总是要离开的,寒蝉心里很清楚。
 
可是寒蝉还是难过,他把脸都贴在镜面上了,依依不舍之情显露无遗。
 
这时候,外面的温珊突然又抱着卓茜茜转身回来了,她走到了镜子前,伸手搭上了镜面,她轻声说道:“寒蝉,你要是在里面的话……我会经常来看你的,所以,一个人呆着,也别害怕呀。”
 
也不管外面的温珊能不能看到,寒蝉在里面使劲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乖得一塌糊涂。
 
后来温珊走远了,他还是依依不舍地趴在镜子上,注视着温珊远去的方向,身上弥漫的黑雾也软趴趴的铺在了地上,可怜兮兮的,像个被母亲抛弃的小孩。
 
“看够了吧?”贺千珏拍了拍自己的衣摆,走到了寒蝉的身边,顺着他的视线望了一眼镜子外面已经消失了温珊和其女儿,随后又看着寒蝉,“她人都已经走了。”
 
所谓的影鬼就是怨气的集合体,所以寒蝉的本体看起来就是一团黑漆漆的雾气,这团雾气可以肆意改变自己的形状,生出四肢手脚,脑袋和身体,看起来像是个黑乎乎的矮胖的小人儿,但是伸手过去摸时,又什么也摸不到。
 
“你这种妖怪……勤加修炼是可以凝聚实体的。”贺千珏说,“若是想再见她,我可以帮你。”
 
“真的吗?”寒蝉一听,立刻把注意力从镜子外面挪回来,然后在贺千珏面前不好意思地低着头。“对不起,先生,我不知道如何感谢您。”
 
“你在我面前意外的礼貌过头了。”贺千珏道,“不要叫我先生先生的,就喊千珏吧。”
 
“这样不太好……”寒蝉犹豫起来,身上的黑雾又开始乱窜。
 
贺千珏道:“那也随便你,想怎么喊都行,只要不是先生。”
 
“那……”寒蝉想了想,一拍爪子道:“老大!”
 
贺千珏闻言,有些哭笑不得起来。
 
“不……不行吗?”寒蝉似乎见他不怎么喜欢的样子,抬起头目不转睛地望着贺千珏,这影鬼黑漆漆的一团里面露出一双幽绿的大眼睛,视线中流露着显而易见的期待,看得贺千珏浑身不自在。
 
贺千珏只好别过头说道:“没有,挺好的。”
 
说完,贺千珏下意识地想伸手过去摸摸这黑团子的脑袋,但影鬼没有实体,他手伸过去被黑雾给笼罩了,除了有点冰冷,其他啥也没摸着,他收回手并且看着自己的手掌想了想,说道:“连普通的灵魂进入了这镜子空间都能凝聚实体,你却不行,看来你现在的状态比灵体还不如。”
 
寒蝉闻言便瞧了瞧自己的身体,其实比起最初他诞生之际,他身上的怨气已经散去了很多,雾气也淡了不少,体形更是明显变小了,他也可以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消退……这种变化是自那凶手死后便开始加剧的。
 
“我先前就说了,离开那身躯,你就活不过七天。”贺千珏说,“但这不是难事,我既肯把你留下来,自然有办法延续你的寿命。”
 
寒蝉恐怕一时半会儿改不了口了,依然张嘴喊先生,他问:“先生……那,要怎么做呢?”
 
“只要在七天内学会吸收天气灵气,学会巩固自身灵体的手段就行。”贺千珏继续道,“这些我都可以教你,但有一个条件。”
 
寒蝉很是恭敬,低头弯腰乖乖听贺千珏说话。
 
贺千珏道:“你要把你吸收的灵气,分一半给我。”
 
……
 
溪口医院这起恶性持枪杀人事件发生后不过几个小时,各家媒体报社的新闻记者就已经跟嗅着味儿的苍蝇一样从四面八方赶来,在医院外面筑起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墙,不少医生护士和病患都是他们调查采访的目标。
 
警察没空管这些记者,他们都堵在了医院的监控室里面调取监控画面,想要仔细看一看那个杀人犯追杀卓家父女的全过程,不过医院里并不是所有地方都装有监控的,因此警察们没能看到凶手和卓家父女在走廊里对峙的画面,只看见了卓父鲜血淋漓抱着女儿从楼梯上跑下来的模样。
 
这次的事件,仔细调查下来之后,警方发现其中有很大的疑点,就是那两名负责监视蹲点、守在医院门口的便衣警察,虽然是他们干掉了杀人犯并救下了卓家父女,但是当警长详细问起来的时候,两名警察却完全不记得事情的具体经过。
 
两名便衣警察都只记得自己冲进医院将卓家父女保护起来,并举枪和凶手对峙的那一刻,那就是他们最后记得的东西,后面发生的一切,简直像是被人从大脑里删除了一样。
 
虽然可以调出医院大厅门口的监控画面,然而那些监控画面是有死角和范围的,监控录像上只能勉强看见那个背着卓明宇站在后面的警察,并不能看见其他人。
 
且监控录像没有声音,只有画面。
 
警察们还想盘问一下事件中被挟持为人质的温珊,以及她女儿卓茜茜,不过温珊当时苏醒后,在警察面前表现出来的情绪并不怎么稳定,可以说是歇斯底里的,一醒来就抱着女儿不撒手,考虑到要照顾这两位受害者的情绪,再加上其中一名还只是个几岁的小女孩,警察便没有过多盘问。
 
至于卓明宇,现在依然还在急救室里,正被医生们努力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几个小时过去后,卓明宇的手术结束,医生们纷纷从手术室出来,被温珊问及情况时,医生们表示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还未渡过危险期,若二十四小时后能醒来的话,就代表其平安无恙。
 
又过去了几个小时,这一天也差不多过去了,天色渐晚,艳阳西沉。贺千珏傍晚的时候站在镜子边,看外面的前台护士按时打开了医院大厅的电视机,电视机里正在播放一些娱乐新闻。
 
贺千珏注意到医院大厅里多了一个鬼魂,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黑气,其他的鬼魂见了都本能的避让开来,平常有很多幽魂会在这里徘徊的,但现在只剩下寥寥数个了,全都是因为这个新来的鬼魂。
 
——
 
“是那个该死的杀人犯!”一天相处下来,已经和贺千珏稍微有些熟络的寒蝉也跟着过来看镜子外面,一看到外面那只鬼魂,他身上的黑雾再次翻涌了起来,怨气开始增长,“我要让他万劫不复!”
 
镜子外面那只游荡在医院大厅里的鬼魂,毫无疑问就是他们白天刚刚利用警察帮忙,给一枪打死的杀人犯。这杀人犯一脸茫然无措的表情,他人一死,他也变成了幽魂漂浮于此,不过,这家伙变成鬼魂之后倒是不用一瘸一拐的走路了。
 
贺千珏摸着下巴,盯着外面的凶手说:“这家伙身上阴气很重,恐怕迟早要变成厉鬼。”
 
寒蝉就说:“那还等什么,想办法让他魂飞魄散!”
 
贺千珏不赞同的摇头道:“我出不了这镜子,你又太弱了。”
 
寒蝉试图反驳:“区区一个鬼魂我还是可以对付的!”
 
贺千珏转过头仔细打量了一番寒蝉,依然摇头:“你是应死者愿望而生的妖怪,凶手一死,你身上的怨气便逐步减少,说明你已经完成了那些受害者的愿望,至此,你已经没有了存在的必要,你的力量也会因此削弱,现在的你,甚至比普通的鬼魂都好不到哪儿去。”
 
寒蝉不能理喻:“那难不成就让他在外面飘来飘去兴奋作浪吗?”
 
贺千珏摸着下巴思索了一番,说道:“不用着急,这个杀人犯刚死,仍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暂时还做不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我们只要盯紧他,等七天后鬼吏来,如果他不肯跟鬼吏走,再想法子弄死他也不迟。”
 
说着,贺千珏看向寒蝉道:“而且这七天内,你也必须学会吸收灵气的方法,你学会了,才不会死,才有力量,才能够让这家伙魂飞魄散。”
 
既然贺千珏已经这样说了,寒蝉也没有理由反对,只好点了点头,缩到了贺千珏的身边来,张嘴喊道:“先生,您还没告诉我您叫什么名字呢。”
 
这一天下来,贺千珏和寒蝉简单说明了一下……自己被封印于镜子当中的事情,也说了一些关于他失去记忆之类的问题。贺千珏完全丢失了有关“自己”的全部记忆,导致他根本想不起来自己是个什么妖怪,过去又经历了一些什么事情。
 
然而有趣的是,贺千珏虽然不记得自己是谁,但是他学过的知识,他熟练的技能却一个都没少,他的脑子里有百八十来套适合神、妖、魔、人等不同种族的修炼心法、道法、以及口诀。甚至还有一些剑诀、法术、阵法、机关等等莫名其妙五花八门的奇怪知识。同时还有对神、魔、妖、人等各大种族的了解,甚至熟知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情报。
 
连贺千珏自己都惊异于自己竟拥有如此巨大的知识储备量。
 
不过俗话说得好,知识就是力量,肚子里有点货,贺千珏才会对现在他所面临的困境丝毫不畏惧,还能轻松帮寒蝉解决问题。
 
贺千珏左思右想,在脑子里那百八十套修炼心法里面,筛选出了一套最适合寒蝉现在所能够修炼的心法。
 
“叫做窃魂诀。”贺千珏对寒蝉道,“不用在意名字,其实和心法本身没多大关系。这套心法也不是什么上等的心法,但最适合你,也最容易起步。”
 
贺千珏把这套拗口的心法口诀给寒蝉念了一遍:“子午卯酉四正时,聚阴会神凝实体……”
 
贺千珏还未念完,寒蝉就开始叫停,喊道:“等等!先生!”
 
“咋了?”贺千珏被打断说话,不由皱起眉头。
 
寒蝉诚实地举手说道:“我听不懂!”
 
寒蝉这么一说,贺千珏也觉得难办了。寒蝉听不懂这些实属正常,现代社会早已推广了简化字体,有了自己的一套语言文字,古代文言文等语言和字体,俨然已经成为了过去式,当然没几个人能看懂翻译的。
 
尤其是,贺千珏所熟知的这些心法口诀,基本上都是用古文写的,其中甚至有些心法是上古时期的心法,用上古文书写,读起来拗口不说,连意思都看不懂。
 
贺千珏倒是可以看懂,只是翻译起来恐怕有些词不达意,他心里为难,伸手摸摸自己的后脑勺,想了半天,说道:“也罢,干脆直接教你怎么做吧。”
 
“你是怨气和阴气所聚集而成的怪物。”贺千珏说得直白,“所以你修炼的话,就必须去怨气或阴气深重的地方,避免阳光照射,呆在黑暗里,按我教你的方式来吸收阴气,用阴气凝固自己的身体,之后才能开始吸收灵气。”
 
“灵气是天地间每一个生物所无意中泄露出来的游离能量,只要有生物的地方就会有灵气,人类也可以散发这种力量。其中,尤以植物所散发出来的灵气更为纯粹,所以去一些山清水秀的地方,能够吸收到大量纯粹的灵气。”
 
贺千珏摸着下巴道:“每一个生物的灵魂其实都是由这种灵气所凝聚而成,当鬼魂们被鬼吏带去冥界,在轮回池中洗净了尘世记忆后,灵魂们就会变成纯粹的灵气聚集体,那是灵魂最初始原本的模样,干干净净,洁白如纸。”
 
“我也有灵魂吗?”寒蝉突然这样问贺千珏。
 
贺千珏答道:“当然有……但妖怪的灵魂有些特殊,很多妖怪的本体其实都不是生物,我见过有杯盏、石头、刀剑等这类死物成精的例子,其实就是这种物件上阴差阳错凝聚了大量灵气,而自然形成了灵魂,导致这些物件有了自我灵智,学会了修炼的手段,而成为了妖怪。”
 
“但死物成精本就罕见,是很珍稀的例子,它们需要大量的时间来累积灵气,或许要几百年才会有灵智,又要几百年才能勉强懂得修炼,这其中说不定还会发生诸多意外,比如有外敌来犯,导致这类灵物还未彻底成精,就已经出师未捷身先死。”
 
说着,贺千珏看了看寒蝉,继续道:“你也是妖怪中比较罕见的例子,应人愿望而诞生的妖怪,这种妖怪是‘一次性’的,意思就是生命很短暂,但却可以在短时间内最快开启灵智。”
 
“这种妖物,单纯只是为了某种目的而存在于世,例如复仇,完成了这个目的,妖怪的寿命也就抵达了尽头……然而很多时候,这些一次性的妖怪们甚至达不到它们的目的,就已经胎死腹中。”
 
“因为生命短暂,所以它们来不及找到可以延续自己生命的办法,便已经如同烟花一样消逝。”
 
贺千珏低头看着寒蝉:“而你是其中最幸运的一个。”
 
贺千珏接下来又把如何吸收灵气的办法和寒蝉简单说明了一下,因为说口诀什么的寒蝉听不懂,所以贺千珏就上前来,伸手伸进了寒蝉那一团的黑雾当中,开始引导他流转体内所剩无几的灵气,反复引导几遍之后,贺千珏问:“记住了吗?灵气流动的路线,按我引导的去做。”
 
寒蝉点了点头,学着贺千珏教他的那样费劲的驱使着自己的灵气,说道:“我记住了。”
 
“你这样驱动自己的灵气之后,周围空气中游离的灵气就会被你逐渐吸引过来,虽然很慢,但只要熟悉了就会很快。”
 
把大体能教的都教给寒蝉之后,贺千珏叹息一声:“要是我能出去就好了,这空间里一丝一毫的灵气都没有。”
 
“所以才会要我收集灵气给你,对吧?”寒蝉在脑子里复习着贺千珏教给他的东西,听到贺千珏这样说,忍不住说道:“您先前是骗我的吧,说要把卓茜茜的父母也变成鬼的这种话……只是为了骗我进来。”
 
被拆穿了心思的贺千珏完全不知悔改,厚颜无耻的说道:“是啊,因为我被困在这镜子里了,所以需要想办法……那个,逃出去。”
 
说到这里,贺千珏又继续道:“不过也有些考验你的成分在,因为我不想收一个残酷冷血的妖类,因为相处起来会很麻烦。”
 
了解到自己彻底被欺骗被利用的事实,寒蝉却没有责怪贺千珏的意思,叹息一声,他竟一本正经承诺道:“好吧,先生您放心,我会努力收集灵气给您的。”
 
“说了不要叫我先生……”贺千珏对他无可奈何。
 
不过寒蝉似乎改不过来,他依然十分正经,说道:“我听说古时,‘先生’二字是对有才学的人或教书老师的一种称呼,我觉得您很适合这个称呼。”
 
“所以……你这是把我当成你的老师吗?”贺千珏更加无可奈何了。
 
寒蝉贴近了贺千珏,那黑漆漆一团的团子小心翼翼地贴上来了,冰冰凉凉的,还挨着贺千珏,寒蝉说:“先生,初见您时我还有些担心,担心会很难和您相处,但现在,我很感激您。”
 
寒蝉这么一番话显得很认真,这只小妖竟意外的是个认真的好孩子,让贺千珏又有了一些想去摸这只黑团子脑袋的冲动。
 
……
 
两天之后,卓明宇终于从死亡线上回来,不过因为他情况严重,还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卓茜茜已经不用继续住院了,可以跟着温珊回家。
 
回家后再来医院看望爸爸的时候,卓茜茜果然没忘记她的兔子玩偶,带着玩偶跑到了镜子前找贺千珏,现在她已经看不见镜子里的贺千珏了,但似乎知道贺千珏在里面看着她似的,所以卓茜茜就直接把她的兔子玩偶往镜面上一贴,挨着镜子偷偷摸摸说道:“叔叔!你要的东西我给你带来啦!”
 
贺千珏在镜子里看着这女孩一副做贼的小模样,忍不住想笑,他伸手点了一下镜子,卓茜茜放上来的那个兔子玩偶突然融入了镜面当中,像是掉进了水里了一样,依稀还能看见镜面上仿佛荡起的波纹。
 
见贺千珏确实收下了她的兔子玩偶,卓茜茜高兴得手舞足蹈,回头又去找温珊,喊着:“妈妈,你看!叔叔拿走了我的玩偶哟!”
 
一副骄傲的样子,仿佛是多么了不得的大事情。
 
温珊看了看卓茜茜空了的手,又看了看自己手里提着的东西,她今天特地带了一篮子草莓,寒蝉附身在卓茜茜身上时候特别喜欢吃这个,反倒是卓茜茜这孩子不怎么喜欢吃甜的东西,她有些喜欢吃带酸味的。
 
“这个能塞进去吗?”温珊提着一篮子草莓,看着镜子,忍不住询问自家女儿。
 
——
 
事实证明,草莓也是可以塞进去的,当温珊尝试性的把草莓篮也凑到镜面上时,草莓篮都跟着一块进去了。
 
镜子里面的寒蝉用自己的黑雾把篮子卷起来,高兴地抱着篮子转圈圈。
 
贺千珏瞅着他那高兴样儿,忍不住打击道:“你连实体都没有,又吃不到。”
 
寒蝉却不以为然,还是一脸兴奋的说:“妈妈给我送了草莓,代表她没有忘记我!”
 
贺千珏只好附和道:“是啊是啊,她没有忘记你。”
 
温珊蹲在镜子外面,亲眼看见草莓篮子不见了,觉得又是神奇又有些高兴,伸手摸了摸镜面,说道:“你乖乖的,妈妈以后经常来看你,好吗?”
 
想了想,又忍不住补充道:“不知道你在里面能不能吃到东西啊,有没有地方睡觉呢?会不会冷呀?我应该给你带件衣服的……你的朋友也在里面吗?托他来照顾你会不会太麻烦人家了……”
 
絮絮叨叨就忍不住说了一大堆,旁边的卓茜茜都听得不耐烦了,扯着温珊的袖子,老气横秋道:“老妈你废话太多啦!”
 
“你这孩子……这叫关心,懂不懂?”温珊听自家女儿竟然敢数落她,伸手就狠狠地掐了一把卓茜茜肥嫩的脸蛋儿,掐得卓茜茜眼泪汪汪的,呜咽地喊:“妈妈偏心……”
 
为了不偏心,温珊只好笑着凑过来亲了一口卓茜茜刚刚被掐过的脸蛋。
 
而寒蝉缩在镜子里羡慕的看着,一边看一边喊:“妈妈!”
 
“真受不了你。”贺千珏叹气,“跟个小孩一样。”
 
寒蝉就回过头理直气壮的说:“我本来就是小孩!从诞生起到现在我连一岁都没满呢!”
 
虽然似乎还有很多话要说,不过温珊也不能一直蹲在镜子前和寒蝉说话,摸了摸镜面之后,她就牵着卓茜茜又离开了。
 
寒蝉依然依依不舍,抱着温珊刚刚送给他的草莓盯着人家的背影看了半天,半天之后,他反应过来,回头询问贺千珏:“先生,这奇怪的镜子空间里……竟能随意塞东西进来吗?”
 
贺千珏摆弄了一下手里卓茜茜给他的那个兔子玩偶,回答道:“貌似只有死物能够随意塞进来,活着的生物不行,灵体之类的也可以肆意进出……这地方只有我是永远出不去的。”
 
“那我能出去吗?”寒蝉又问。
 
“可以呀。”贺千珏大方道,“你总也得出去修炼吸收灵气的。”
 
“您也不怕我不回来。”寒蝉对贺千珏的这态度莫名的生气,鼓起自己的黑雾团子,咕噜咕噜道,“难道不想定下个什么契约或咒语来束缚一下我吗?”
 
贺千珏惊奇的看着寒蝉:“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上赶着送上门来让我下咒的。”
 
黑团子貌似脸发红了,嘟哝着道:“您这不是需要我吗?那我就……勉为其难一下……”
 
“我不喜欢做勉强别人的事情。”贺千珏沉默了一下,看着寒蝉,突然温柔的笑,“愿意留在我身边的人,自然不会离开我,而不愿意的人……就算强留了,他要走……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以前,贺千珏还不懂这个理儿的时候,也强留过别人。
 
他有点记不清来了,但似乎好像真的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最后的结局自然也是惨烈的,强留下来的人毫不犹豫的就离开了他。
 
那种被孤零零一个人丢下的滋味。
 
“不说这个了。”贺千珏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朝着寒蝉举起了自己手里的兔子玩偶,“我们来做一件事情吧。”
 
“什么事情?”寒蝉抱着草莓篮晃来晃去。
 
贺千珏把兔子玩偶举高高,放手里捏了捏,“这个给你,做为你的身体。”
 
“哈?”寒蝉不敢置信,“啥意思。”
 
虽然不能理解贺千珏的意图,但寒蝉是个听话的乖小孩,他按照贺千珏的命令把自己这一团黑漆漆的雾气依附在了这个粉红色的兔子小布偶身上,因为被他所依附,所以他还能控制着这布偶以一个可笑的姿势在地上扭来扭去、滚来滚去。时不时动一动粉红色的耳朵或粉红色一团的小尾巴。
 
“挺可爱的。”贺千珏眯着眼睛十分满足,伸手把寒蝉依附的布偶抱起,抱在怀里,肆意揉他的兔脑,“这样我就可以摸到你了。”
 
寒蝉之前也有依附在一个发夹上的经验,所以没啥负担。而且比起僵硬的发夹,这布偶的身体是可以让他活动的,虽然因为太软里面都是棉花的原因,身体站不起来,他只能滚动着前进。
 
“这样有什么意义吗?”寒蝉稍微习惯了一下布偶的躯壳,抬起了兔子脑袋问贺千珏。
 
贺千珏眯着眼睛满足道:“可以抱你了呀,之前卓茜茜在的时候,我天天抱着她呢,现在怀里没个东西抱着,怪不舒服的。”
 
说完,贺千珏捡起地上摆着的草莓篮子,看了看里面一颗颗饱满的大红草莓,咽着口水问寒蝉:“我可以吃吗?”
 
寒蝉想了想,大方道:“可以啊,反正我这身体,也没法吃。”
 
贺千珏好久没吃到水果了,经得寒蝉同意,顿时伸手将饿鬼的魔爪伸向了篮子里的草莓,兴奋说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寒蝉见他一口就吞掉了一颗大草莓,有点心疼地说:“给我留点呀。”
 
……
 
另一边,在病床上躺了好几天,始终意识模糊的卓明宇今天总算是清醒了不少,躺在床上恍惚了一阵,转过头看见病床边上趴着看他的卓茜茜,下意识地开口发问:“茜茜?”
 
卓茜茜朝他露出大大的笑容:“爸爸!你醒了!”
 
卓明宇努力睁大眼睛,发现卓茜茜身上的那些黑雾不见了,卓茜茜的眼睛也恢复了明亮的黑色,大眼睛一眨一眨、水润水润的,配着粉红的脸蛋和弯弯的嘴角,十分惹人喜爱。
 
“太好了……你……”卓明宇意识到女儿真的恢复正常了,心里高兴起来,忍着痛楚伸出手去摸女儿的脸。
 
卓茜茜相当善解人意,明明就是个几岁大的小女孩,但她看见爸爸艰难的伸手,就会主动去握住爸爸的手,然后还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爸爸快点好起来呀!”
 
“你没事了……”卓明宇重复这句话,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卓茜茜说:“茜茜没事,爸爸好厉害呢!在坏人手里保护了茜茜,像动画片里的大英雄一样!”
 
对方这样一说,卓明宇却有些发愣:“你记得?”
 
“被附身时的记忆……她是有的。”温珊突然走上前来,坐在了卓明宇的病床边上,冲他笑道:“很神奇吧,我也吓了一跳,这孩子记得自己被附身时发生的一切,大概是寒……那个妖怪的记忆,残留在她的大脑里了。”
 
卓明宇似乎很惊讶,又或许是因为伤重的关系,让他的思维有点拐不过弯来,他躺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半晌才继续询问温珊道:“老婆,那个妖怪,是自己走的吗?”
 
“是啊。”温珊回答道,“他说他去那面镜子里找朋友,然后就把身体还给茜茜了。”
 
“镜子……”卓明宇仿佛才想起来什么一样,忽然挣扎的想爬起身。温珊见了,立刻伸手制止他。
 
“你做什么呢?”温珊训斥他,“伤还那么重,不能下床的!”
 
“我……”卓明宇也确实起不了身,刚才动弹了一下,身上的伤口就疼得令他浑身哆嗦,顿时无力了,他只好对温珊说:“那……那个妖怪,临走前有说些什么吗啊?”
 
温珊想了想,摇摇头:“没有啊,他只是和我道别,然后就走了。”
 
卓明宇说不出话来,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表情怅然:“什么话……都没说啊……”
 
……
 
卓明宇醒来后的数天内,他病房里面的门槛就几乎被接踵而来的各种人物踩烂了,除了做后续调查的警察过来找他询问了一些事情做了一些笔录之后,还有很多新闻报社的记者一波跟着一波天天过来采访。
 
据说在这次的案件结案之际,警方公布了这次持枪在医院闹事的罪犯,同时也是前面接连袭击儿童并虐杀的连环杀人案凶手,因为警察在这个凶手的家里翻出了许多作案工具和冰箱里被分尸的孩童的残害。
 
这件事情被誉为a市有史以来性质最恶劣的犯罪事件,遭到各大媒体新闻的肆意报道,一时间惹得全市区居民人人皆知,而在这次事件中称得上是主角的卓家一家三口,也成为了人们所关注的目标。
 
因为卓明宇在这次案件里身负重伤,几度在死亡线上徘徊,他的受伤被群众质疑为警方的办事不利。而且警方追查了这么久,还把这么性质恶劣的连环杀人案当成是普通的失踪案处理,实在是无法取得民众的信服,导致社会舆论被炒到了一个新的高峰。
 
不过这些事情其实和卓明宇一家三口没多大关系的,家里谁也没死,都好好的活在这个世界上,那就是最大的幸运了,他们甚至不愿再乞求更多了。
 
然而今天,卓明宇的病房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是他曾经求助过的朱淑宜。
 
“你好呀,卓先生。”朱淑宜自来熟的进门,还给卓明宇带了水果篮,她坐在病床边上,看了看状态好了不少的卓明宇,询问道:“我两天前过来看过你呢,不过你那时还在医院的急救室里,我差点以为你要死了,结果你还活得好好的。”
 
卓明宇不着痕迹地看了看她摆在病床床头柜上的水果篮,问道:“朱淑宜小姐,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朱淑宜笑得狡猾,“我们不是说好了的吗?我带我师父过来,帮你赶走那只妖怪。因为之前你昏迷不醒,所以我没有过多打扰,现在你醒了,时间也不多了,我们赶紧的呀。”
 
第30章:言蛇篇(二)
 
“朱淑宜小姐。”卓明宇看了看摆在床头的手机,现在是中午十二点二十四分,病房里只有卓明宇一个人,妻子温珊牵着卓茜茜去医院餐厅里吃饭去了,等会儿还会给他带一份下来,所以现在朱淑宜没有看见温珊和卓茜茜,自然也不知道卓茜茜已经恢复正常,不需要再驱逐什么妖怪了。
 
想着妻女而安然无恙,卓明宇心里也异样的祥和,他便继续对朱淑宜说道:“对不起,我恐怕不需要你的帮助了。”
 
朱淑宜这么一听,自然就不乐意了,皱眉道:“为什么?你不打算管你女儿了吗?”
 
不知为何,卓明宇并不想和这个女人说有关影鬼的事情,因为这其中牵扯到很多事情,还牵扯到像是贺千珏这样的妖怪,如果让朱淑宜知道了,回头再跟她那个所谓的“师父”一说,卓明宇担心会给影鬼或贺千珏带来麻烦。
 
虽然影鬼也曾经给卓明宇带来麻烦,但这次事件过后,卓明宇却莫名的有些感谢这只妖怪,他有种奇异的重获新生的感觉,当他从病床上苏醒,看着健康的家人,卓明宇莫名感觉到了幸福,非常非常的幸福。
 
所以他已经不想再牵扯这些鬼鬼怪怪的事情了,希望从今以后能够和老婆孩子好好过日子,每天上下班回家,努力赚钱给卓茜茜买更多好吃好穿供她读书上大学,一辈子和老婆牵着手走下去,人生如此,别无所求。
 
卓明宇便冷着脸和朱淑宜道:“小姐,我不需要你的帮助,我已经说的很明白了。”
 
“如果是钱的问题……”朱淑宜似乎不愿意死心,继续道,“我可以跟你和师父说说,不要你五十万了,打个半价二十五万怎么样?”
 
卓明宇突然觉得好笑,他摇摇头道:“不是钱的问题……总之我不需要别人帮忙,你可以回去了。”
 
“二十万!”朱淑宜依然觉得是钱的问题,她还在坚持,“这是最低的了,我知道你现在状态不好,还要住院,省得你出了院都没房子住,怎么样……我够良心了吧?”
 
卓明宇觉得自己真的要笑了,他扶额继续摇头:“朱淑宜小姐,我想你没弄懂我的意思……我的女儿,现在不需要帮助了,她很好,恢复了正常,所以,我也不需要你师父出马了。”
 
朱淑宜一脸惊讶,惊讶过后又有些怀疑,但看卓明宇如此坚定,便只能讪讪道:“哦……这样啊,那……那我就不打扰了。”
 
说着朱淑宜却依然从自己包里掏出了一张名片,习惯性地挂上了虚伪温和的笑:“不管怎么样,如果你有需要,可以随时打我的电话,或者你的朋友也有这方面的需求的话……也可以来联系我。”
 
卓明宇觉得朱淑宜这一副口吻,就像是某些做产品推销的推销员一个样,想方设法把你口袋里的钱掏出来,想方设法把自己的产品推出去,即使受到了直接甚至不留情面的拒绝,依然面不改色地给人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
 
其实从这一点上来看,卓明宇还是很佩服这个女人的。
 
没有拒绝,卓明宇收下了她的名片,不过在朱淑宜起身要走的时候,卓明宇说道:“朱淑宜小姐……那个,水果篮就不要了,你拿回去吧,我并不怎么喜欢吃水果。”
 
朱淑宜转头看了看自己带过来的慰问品,说道:“这怎么行?你是病人,这是我给你带的礼物,就算自己不吃,也可以给家人朋友。”
 
“不,我的意思是……”卓明宇不好意思道,“本来就给你添了麻烦,怎么还好意思要你的礼物?”
 
朱淑宜看了卓明宇一眼,似乎也懒得和卓明宇继续啰嗦了:“你不要就算了。”
 
说完,她伸手就把水果篮给拿起来,踩着蹬蹬作响的高跟鞋出了病房,走出去时刚好遇见了带着卓茜茜打饭回来的温珊,她便情不自禁瞄了一眼温珊和卓茜茜,见那卓茜茜身上果然没有了那些鼓动缠绕的怨气,心里疑惑,皱起了眉头。
 
怎么回事,难道是有同行抢生意吗?
 
朱淑宜这么想,可是又觉得不太可能,a市里面有本事的人朱淑宜都很了解的,除了她师父以外就只剩下两个老得连门都迈不出去的老不死,他们绝对没精力来给人驱魔降妖,但是这妖怪……刚才看那小女孩,身上确实是没有了怨气阴气的,难不成那妖怪自己跑了不成?
 
生意泡了汤,朱淑宜心里不满,想道:白白还浪费她当初给卓明宇的那两张符!
 
思考间朱淑宜掏出自己兜里的一叠符咒,挨个数了数。
 
刚才就应该厚颜无耻向卓明宇讨要那符咒的钱的,那可是她师父写给她的,每一张朱淑宜都当宝贝一样捂着呢,想想都气人!
 
生气的朱淑宜走出了住院区,又大步走到了医院电梯那儿准备下楼,走到电梯前时才看见那电梯门上贴着“维修”的纸条,又气的转过身去走楼梯。
 
等她走到楼梯时,就看见下面楼梯刚好上来了一个她一点都不想看见的人。
 
“朱淑宜!”上来的男人穿着一身医生的白大褂,胸前也有挂医生的牌号,应该是这家溪口医院的医生。
 
这男人有一头凌乱的头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模样仔细看和朱淑宜有几分相像,大约一米八左右的个子,是身材有些消瘦的一个男人,他一看见朱淑宜就喊了起来,喊了两遍:“朱淑宜!”
 
“我听到了,不要喊了,哥。”朱淑宜小小的撇嘴,站在楼梯上别过脑袋不去看他。
 
朱秩一看见她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就来气:“你来了这医院几回了,回回都不跟我联系,你还当我是你哥吗!?”
 
“不当!”朱淑宜毫不客气的回答。
 
朱秩立刻被她气到了,一脸喘不过气来的表情:“你!”
 
朱淑宜还是吊儿郎当,摇头晃脑道:“哥你别烦我,我还有事,我先走了哈!”
 
说着就想绕过朱秩往楼下走,但朱秩伸手就按在了墙壁上,用身体堵住了朱淑宜前进的道路。
 
“慢着,你上哪儿去!?”朱秩质问她。
 
朱淑宜翻白眼道:“我找我师父去,不成吗?”
 
“不成!”朱秩斩钉截铁,“你多大年纪的人了啊?还信那一套神神鬼鬼的话,跟着那种来历不明不三不四的家伙拜师学艺的,要我们父母知道了,非得气的从坟墓里爬出来掐死你不可!”
 
“啧!”朱淑宜啧啧两声,吐槽道:“哥你说话怎么就跟老头一样了,明明也比我大不了几岁,还是美国留学的人呢。”
 
“留学又怎么了?说话又怎么了,俗话说长兄如父!我这是为你好,诶……慢着!别跑!”
 
朱淑宜一个弯腰从她哥的臂弯里钻了过去,朱秩回头就想去抓她,还没抓到呢,楼梯上面又过来了一名护士,喊了一声:“朱医生,26号房间的病人叫你呢!”
 
朱秩下意识的应了一声,就这么一个走神之际,那边的朱淑宜已经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朱秩看着空荡荡已经不见人影的楼梯,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朱秩今年三十四了,大学时期在美国留学,读博考研学医,回国后却只在这个小城市里当了一名普通医师。
 
他妹妹朱淑宜比他小四岁,刚好三十,也是学医的,但却是很普通的医学院毕业,出来后当了一名心理诊疗师,虽然她哥认为她并没有什么心理诊疗的能力。
 
在朱秩的眼中,他这个妹妹什么都很好,兴趣爱好广泛,交友众多,性子活泼开朗,说话风趣幽默,缺点就是特别爱财,简直就像是钻进了钱眼一样,只要有钱赚,隔着老远她都像是有了狗鼻子一样瞬间就嗅着了。
 
这么一把年纪,在社会上混了几年,每天打扮得画着花枝招展,看模样和年轻女孩差不多,甚至看不出她的具体年龄,但却连个男朋友都没有,
 
朱秩十八岁那年,父母因车祸双双去世,留下一对儿女无人看管。没有亲戚,但他们家里有钱,父母给留了一笔庞大的遗产,有房有车的,并不怕活不下去。
 
不过在那时,因为朱秩要留学,所以远赴远洋,留妹妹一个人在国内独自生活。当时朱淑宜十四岁,就要一个人上学、做饭、料理生活中的一切,独自面对父母死亡的悲痛,因为这些种种事情,朱秩觉得自己在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刻没有守护在妹妹身边,使得朱秩始终对妹妹有些亏欠的意思。
 
不过,即使是亏欠,他也绝对不允许在他回国之后,却发现妹妹和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搞在一起,还认对方做什么狗屁师父,天天跟着师父后面鞍前马后做牛做马,还说是降妖伏魔!这种一听就是忽悠人的话,朱淑宜她居然信了!
 
朱秩简直不敢置信,妹妹好歹受过高等教育,近些年也做了警方的专属心理咨询师,按理说绝对不可能被一些莫名其妙的言论洗脑才对,可是她就是仿佛被洗脑了一样,坚信这个世界上有妖怪,坚信她那所谓的师父可以除妖,不管朱秩劝说了她多少次,她就是一副打死了都不回头的模样。
 
——
 
朱秩根本不知道该拿自己这个妹妹如何是好,他觉得她那个所谓的师父根本就是来骗她财的,他甚至担心对方还会顺便骗个色。
 
想到这些,朱秩焦心不已,楼上的护士却依然呼唤道:“朱医生,快点呀!”
 
朱秩又应了一声,刚想上楼,谁知脚下不知道踩着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细碎的声响,吸引了朱秩的注意力,朱秩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脚底下踩着一张黄色的符咒。
 
一定是刚才朱淑宜无意间落下的。
 
朱秩弯腰把那符咒捡起来,他见过这种符咒,朱淑宜自从认了那个来路不明的神棍做师父之后,身上天天都揣着这些莫名其妙的符咒,上面画着乱七八糟就像是一大堆蚯蚓缠绕在一块的线条,朱淑宜还理直气壮地说这是古代文字。
 
真是胡说八道!
 
朱秩心里对妹妹的糊涂感到十分生气,但依然还是把这个所谓的黄符折好放在自己兜里,妹妹很宝贝这些黄符的,虽然做哥哥的朱秩并不赞同朱淑宜的行为,不过他还是想尽量照顾到朱淑宜的感受。
 
揣着黄符的朱秩跟着护士去了26号病房,给患者做日常检查和状态记录,26号的病人病情较严重,第二天就要做手术了,手术前要做一些准备,因为病人年纪比较大了,开刀会有风险。
 
因为患者很多,朱秩简单快捷的把事情做完了之后,还没走出病房的门呢,又被病人的家属拉住唧唧歪歪讲了一堆的话,大体就是明里暗里希望医生能够怎么怎么样的更好更优先对待自家的病人。
 
朱秩不太喜欢这种病人家属,连对方话都没听完就转身走了,还有十来个病人在等着他,那有什么闲工夫去听人废话。
 
朱秩之后又去了好几个病患那边,忙里忙外又做了一堆事情之后,天色已经逐渐暗淡下来,他努力争取到一些休息时间,坐在医护人员专用的休息室里面喝了杯水,闭上眼睛刚小憩了一会儿,突然听见了耳边传来了什么朦朦胧胧像是有人在哭泣的声音。
 
确实是有人在哭的声音,那个声音很小,但仿佛就在朱秩耳边响起来一样。
 
朱秩不明就里地睁开眼睛,现在这个时间段休息室里只有他一个人,难道有谁躲在角落里哭吗?
 
朱秩朝着声源处看过去,那个声音是从休息室里内置的更衣室穿出来的,医护人员会在更衣室里患上医生或护士的白色制服,更衣室有两个,左边是男用更衣室,右边则是女用更衣室。
 
声音是从女用更衣室传出来的。
 
是某个护士在哭吗?
 
朱秩觉得自己还是可以理解的,现在医生护士这一类医疗行业不好做,溪口医院又是公立医院,每天患者多到都能踩破医院的门槛,忙得死去活来工资也只有那么点,医生们更是一天之内不知道要接待多少个病人。
 
医生就不多谈了,护士更苦逼,忙碌的时候,溪口医院的护士人手完全不够,一个护士要看护好十多个病人的情况都是有的,有些病人的素质也不好,不是骂骂咧咧就是各种骚扰,大部分刚刚从学校毕业,过来医院实习的实习护士都有些吃不了这个苦,躲在角落里偷偷哭的情况,朱秩看过不止一次了。
 
朱秩本来觉得自己不应该去管,坚强一些的哭够了就能自己走出来,而且在人家独自窝着痛快哭一场的时候去打扰也显得有些不礼貌,朱秩想识相地站起来离开休息室,但起身走了两步,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哭声太微弱了,比起哭泣,更像是临死前的哀鸣。
 
朱秩不止一次听过这种哀鸣,在医院里简直太常见了,尤其是一些病重而濒临死亡的病人,痛苦的时候就会发出这种声音,夹杂着对生的渴望和对死亡的恐惧,让人听了心里非常难过,尽管朱秩已经听得有些麻木了。
 
不过,更衣室里面怎么会有人发出这种哀鸣呢?
 
朱秩走到了女更衣室的门口边上,对着里面喊了一声:“有人在里面吗?”
 
里面那个奇怪的哭声突然停止了。
 
朱秩还是有些担心,他又说道:“我听见你在哭,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更衣室里还有别人吗?需要帮助的话,就喊一声,我就会进来。”
 
里面还是没有声音,刚才那个哭声彻底消失了,朱秩以为里面的人大概并不想要什么帮助,想了想,就又说了一声:“如果没事的话,那我走了啊!”
 
说完,朱秩迈开步伐想要离开,然而怪异的事情是,他刚刚迈开一步,那个哭声又响起来了。
 
朱秩按耐不住了,原地踱步了一下,咬了咬牙,又喊道:“你怎么又哭了?我进来看看好吗?是哪里不舒服吗?”
 
哭声没有理会他,还是断断续续的哭泣着,朱秩就直接推开了女更衣室的门走进去,但是进去后让他愕然的是……里面空无一人!
 
女更衣室比较宽敞,中间有一条长长的沙发凳,两边都是护士们的储物柜,亮着比较昏暗的灯光,有一些毛巾、衣物被随意摆在了沙发凳上,凳子旁边还摆着不少女式的鞋子。
 
一眼望去里面是根本没有人的,储物柜都是方格形的柜子,柜子的空间自然不可能装下一个活人,其他角落也都是敞开着一目了然,没有任何遮挡物,空空荡荡的……
 
但是,那个哭声还在继续响!
 
夹杂着哭泣和哀鸣,仿若垂死一般的声音。
 
朱秩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个可怕的声音配合着更衣室里空无一人的场景,更是让他浑身寒毛都竖起来,吓得有些哆嗦。
 
然后朱秩想,会不会是某个护士把手机之类的电子产品放在这里了,然后那个护士正好把手机铃声设置为这种奇怪的哀鸣……结果有人打电话时铃声响起来,正好被呆在休息室里的朱秩听到了……
 
对,一定是这样!
 
朱秩不想管那到底是不是什么手机铃声,这种情况太诡异了,他觉得自己有点冒冷汗。
 
于是朱秩转身就想离开这件更衣室,他刚一转身,立刻就被吓了一跳,他背后竟然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无声无息地就站着一个人,他甚至根本没听到对方过来时发出的脚步声。
 
朱秩被这个背后突然冒出来的人吓得都往后跳了一下,定眼望去,发现这不知哪儿冒出来的人,似乎是个护士,一个身材还挺不错的女人,有高高盘起的黑发,和身上穿着的洁白护士服,但是……
 
不知是不是光线比较暗的原因,朱秩感觉这名护士整个人看起来都很模糊,脸也很模糊,甚至有点看不清五官。
 
“对不起。”朱秩下意识地开口道歉,“冒昧了,我刚才听见更衣室里有人在哭,所以就进来看看情况。”
 
那护士一言不发,只是瞪着朱秩,她的五官看起来真的很模糊,模糊到她整个人仿佛都是透明的,朱秩甚至隐约觉得自己透过了这名女护士的身体看见了她背后的墙壁。
 
一定是幻觉。
 
朱秩摇摇头,对她说:“借过一下,我要出去。”
 
这护士挡住了更衣室的门。
 
听见了朱秩说话,这护士却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并没有想借让的意思。
 
她不会是想找麻烦吧?
 
朱秩心里觉得糟糕,毕竟是他私自不经允许就闯入了女更衣室,这事情要是闹起来,闹到医院主任那边去,他恐怕是要被人笑话了。
 
“对不起。”朱秩只好态度良好的认错,“我真的不是故意进来的,绝对没有其他意思,我刚才真的听见有人在里面哭,我以为出了什么事情,想看一下情况,刚才我还在门口问了一声。”
 
朱秩这样一说,那护士突然笑了。
 
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真的很模糊,不过“笑”这个表情倒是很明显的。
 
但是笑过之后,朱秩再次被吓得不轻,因为对方笑过之后……居然消失了!
 
一个大活人凭空就消失了,直接在朱秩的面前消失的!而且还是那种渐隐式的消失,身体缓慢模糊到透明到最后完全看不见影子了,消失的过程如此惊悚离奇,看得朱秩瞪大了眼睛长大了嘴巴,傻愣在原地僵硬得如同雕塑。
 
半天,他回过神来,身体有些发抖。
 
“我是在做梦吗?”他自言自语的问。
 
这时,他听见休息室外面似乎传来了脚步声,意识到有人即将进入休息室,朱秩急忙推门除了女更衣室,理了理头发扯了扯衣服,下意识地装作若无其事地往休息室外面走。
 
而外面进来的几个医生同时没有发现朱秩的异常,还笑着向他打招呼。
 
朱秩含糊不清的回应了几声,快步走出了休息室,他一定是出现了幻觉,可能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导致的,这种情况需要请个假好好休息休息,睡个自然醒的大觉,就会好了。
 
自我安慰着的朱秩不断催眠自己这是幻觉,他走到休息室外面的走廊上,突然看见走廊过道的公共座椅上坐着一个人,一个穿着简单短袖长裤的男人,这个人身上全部都是血,脸上脖子上还有胸口更是可以清晰可见的看见非常巨大的伤口,那伤口大到甚至可以看见里面的内脏和骨骼。
 
朱秩被这个浑身是血的家伙吓了一跳,急忙走上前说道:“天!你怎么浑身都是血还坐在这里?我去帮你叫急诊!”
 
朱秩说完就想把这个人扶起来,然而他手一伸过去,却从这个男人的胳膊里穿透了过去。
 
朱秩又被吓着了,他看了看男人,又看了看自己手。
 
男人也转过头来看着朱秩,朱秩发现这个男人看起来其实也是透明的,他坐在这个昏暗的角落里,被阴影掩盖了大半,但他的身体也是模糊而透明的,仔细观察的话,可以透过他的身体看见他坐着的椅子。
 
朱秩突然想起来了,这个男人他见过。
 
几天前北市区108号路线上出了一起特大交通事故,一辆客车和一辆货运车撞到了一起,货运车司机以及客车司机都当场死亡,客车上有十六名乘客,六名也当即死亡,其余十名受伤乘客被送往医院,其中有两名在刚送到医院,送上了手术台的时候,就断气了。
 
是的,朱秩眼前的这个男人,就是那天被摆在他面前,他用尽了全力都没法救回来的病人。
 
第31章:言蛇篇(三)
 
这个人,他应该是已经死了的……
 
朱秩惊恐地退后了一步,浑身发抖,瞪着眼前的男人。那男人也在目不转睛的望着朱秩,过了一会儿,男人忽然笑着开口,声音飘渺而莫名虚无:“我记得你。”
 
明明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令朱秩心里充满了惊恐,朱秩脸色铁青了起来,又退后了一步,试图离这个男人远一点。这时,旁边走道上路过一名推着手推车的护士,那护士见到朱秩,便冲朱秩喊道:“朱医生,你在这里做什么?”
 
朱秩看见这名护士,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快步上前抓住了护士的手臂,并且指向了旁边坐在椅子上的、浑身是血的男人,他问护士道:“小乐,你看得见他吗!?”
 
被唤作小乐的护士顺着朱秩手指的地方瞧了瞧,以为朱秩在开玩笑,笑道:“朱医生,别逗我乐了,那里啥也没有呀!”
 
“不可能!那个人……那个男的,他就坐在那儿,你没看见吗?”朱秩说话都有些颤音,脸色由铁青到惨白,满头虚汗。
 
可能是见他脸色确实不好,小乐担忧道:“医生,你是不是太累了?还是哪儿不舒服呀?要不向主任请个假?你最近确实太忙了。”
 
“不……我不需要请假!”朱秩的语气也暴躁起来,声音徒然拔高,把小乐给吓了一跳,小乐斟酌着问:“医生,你怎么了?”
 
朱秩使劲摇头,他摇摇晃晃往旁边走了两步,然后朝着走廊的另外一端直接跑了起来,不顾后面名叫小乐的护士的呼喊,他拼命往前跑,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哪里出了点问题,或者是有人在跟他开玩笑。
 
毕竟……这个世界上,是不可能有鬼的!
 
朱秩一路往前冲,顺着楼梯冲到了医院大厅,一路上颠簸又慌乱的奔跑,撞到了不少路过的行人,引来各种骂骂咧咧。
 
朱秩无力去管,当他走到了医院大厅时,他看见了大厅内来来往往的许多行人。
 
但似乎鬼魂也更多了。
 
那些鬼魂在光线下其实很容易被分辨,它们没有影子,它们脚不沾地,它们身形透明而朦胧,最主要的是,它们之中有大部分都维持着死亡时的模样,或是血肉模糊、或是残肢断臂,显眼到一眼就能在人群中将其分辨出来。
 
朱秩站在大厅里使劲揉着自己的眼睛,但是不管怎么揉,那些鬼魂就是没有消失,依然还在他眼前,在他身边,在他的周围四处游荡或发出奇怪的声音。其他人却对此没有任何表示,只有朱秩可以看见那些鬼魂,这令他充满了惊恐。
 
“怎么回事……我是见鬼了吗?这不可能,这一定是哪里有问题……”朱秩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这恐怕不是什么单纯的幻觉或梦境,他掐自己脸颊然后感觉到痛,他知道自己的大脑现在很清醒,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然后他突然想起了自家妹妹朱淑宜,还有妹妹当时离开时掉落的那张符咒。
 
朱秩便伸手伸进兜里,摸到了衣兜里放着的黄符,他手指碰触到那符纸,纸张略有些粗糙,纸片很薄,同时上面似乎还带有奇异的温度,然后朱秩心里想:不会吧?
 
这张黄符难不成是真的……真的是有效果的?
 
可以让我看见鬼魂?
 
但是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离奇的事情……
 
朱秩抬起头看着医院大厅内飘来飘去的各类魂魄,这些数量众多,有些在原地徘徊,有些立于角落不动,有些看清来很清晰,有些却模糊得只有隐约一道白色人影。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
 
朱秩感觉自己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傻乎乎地站在医院大厅里站了很久,朱秩旁边来来往往的行人,偶尔会朝他投注过来一些好奇的视线,旁观者心里都有些奇怪,这个医生怎么了,就站这儿一动不动的,莫不是傻了吧?
 
只有朱秩知道,自己内心翻滚着波涛汹涌的浪潮。
 
就在朱秩有些走神之际,一件意外的时期发生了。
 
朱秩突然发现,大厅里这些乱七八糟、数量众多的鬼魂似乎集体骚动了起来,一个个全都四散开,作鸟兽散,有些还会发出奇怪的尖叫声,它们散开并且朝着黑暗的角落里飘,一个紧接着一个地消失在黑暗中,不知道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这些鬼魂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是在逃命,在躲避着什么东西。
 
然后朱秩就看见自己身后的楼梯上,飘下来一个浑身冒着黑气的鬼魂,而且这只鬼魂的模样,朱秩看着还挺眼熟的。
 
不就是几天前,溪口医院里发生的那起恶性案件、那个持枪在医院闹事的杀人犯吗?
 
那件事情闹得很大,过去了两天,医院里不管是医生护士还是病患都还在谈论这件事,不过事件的罪魁祸首,当时便已经被警方就地击毙。
 
凶手被警察一枪打爆了脑袋,他的尸体现在还被暂时安置在医院停尸间内,等待法医的解剖和验证,朱秩昨天还和同事因为好奇心使然,偷偷去停尸间看过这个恶名昭彰杀人犯的尸体。
 
没想到第二天,他就看见这个杀人犯的鬼魂出现在了医院的大厅内!
 
也许是注意到朱秩的视线,那边的凶手转过头朝着朱秩看过来,朱秩心里一跳,立刻别过脑袋装作自己并未看见对方。朱秩心跳如擂,呼吸加快,他捏紧了自己衣兜里的黄符,强装镇静,然后走到了医院大厅里一排排的公共座椅边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我得把这个黄符丢掉、或者撕碎。
 
朱秩想,如果是因为这个黄符才导致他看见鬼魂的话,那撕掉黄符应该就没事了。
 
这么想着的朱秩,便自然将兜里的符纸拿出来,双手捏着想将其撕裂开。
 
但是糟糕的事情是……
 
“撕不烂?”朱秩试了好几遍,这符纸的材质也好的太惊人了点吧!?明明只有这么薄一张,摸起来其质地感觉也和普通的白纸一个样,但就是撕不烂,朱秩左扯右扯,那张黄符被他揉的皱巴巴的,依然分毫不损。
 
朱秩便自言自语:“还是扔掉吧……”
 
他左右张望寻找着垃圾桶,但当他抬起头时,他才发现刚才那个杀人犯的鬼魂,现在不知不觉当中,已经飘到了他的身边来。
 
黑色的雾气就在离朱秩近在咫尺的地方鼓动着,朱秩甚至看见自己的手臂都被那黑色的雾气给淹没了,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怎么一回事,朱秩感觉自己手臂被那些黑色雾气所沾染的地方十分冰凉,像是手被浸在了泡满了冰块的冰水里,泡了很久都泡得麻了的那种感觉。
 
朱秩不敢看身边这可怕的鬼魂,他努力深呼吸让自己冷静,就算这张黄符可以让他见鬼又如何,反正鬼魂是伤害不了他的,鬼魂都是虚无的,就算它们真的存在,也不过是一些摸不到的能量罢了。
 
所以,朱秩只要装作没看见就好,一切都会好的。
 
朱秩咽了咽口水,他想站起身来,然后淡定地找一个垃圾桶,把手里烫手的黄符给扔掉,但就在他计划好刚要起身时,身边杀人犯的鬼魂似乎打定主意,就是不想让他好过,好死不死直接飘到了朱秩的面前来,脸对脸,而且还和他贴的非常近。
 
那杀人犯是被警察在左侧一枪爆头的,子弹从他左边太阳穴部位射入,从右侧穿出来,因为子弹自旋造成的巨大冲击力,使得这凶手右边脑袋炸裂出一个巨大的坑。血和脑浆流的他右脸脸颊上全部都是,右眼似乎也受到了波及所以充满了血,他用仅剩的一只左眼紧紧地盯着朱秩,似乎正在观察他。
 
凶手刚死不过两三天,魂魄并不是特别透明,朱秩很想忽视他,假装自己根本啥也没有看见,但这是不可能的。凶手离得太近了,他身上的黑气四处缠绕,朱秩无法做到无视。
 
也许也是因为察觉到朱秩确实可以看见自己,那凶手冲朱秩露出狞笑,从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怪音,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触朱秩,用他那缠满了黑气几乎已经称得上是“黑手”的手去触碰朱秩……
 
不过,朱秩并不蠢,他在这一刻灵机一动,放开了自己手里捏着的黄符,让那符纸自然而然地飘落在了地上。
 
手离开那黄符的一瞬间,眼前的凶手就消失了。
 
不仅凶手消失了,医院大厅里其他的鬼魂也消失了,朱秩感觉周围那种沉重压抑,仿佛蔓延着灰黑色色调的气息一下子离他远去,整个医院大厅都变得亮堂了起来,周围人群的嘈杂声也渐渐灌进了朱秩的耳朵里,让朱秩从所未有的感觉到这个世界的美好。
 
然后朱秩顷刻间身体就瘫软了下来,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坐在椅子上,下意识的松了一口气,但胸口的心脏还在疯狂的跳动着,心跳的声音甚至大到在他耳边如雷声一般响彻。
 
过了好久,差不过多回过神来的朱秩,终于想到被他丢在地上的黄符,这东西的效果实在是好到有些可怕,朱秩万万没想到朱淑宜居然真的完全没骗他,这些所谓的神神怪怪的事情,是真的!
 
尽管朱秩有些无法接受。
 
其实任谁都没法一时半会儿就接受过来,朱秩活了三十多年,一直以来都在优秀的教育环境下成长,信奉科学、追求合理,他从来不相信老一辈的那些迷信之说,从不相信这世界上有什么妖魔鬼怪,他的信念一直坚持到今天,却被一张小小的符纸给打破了。
 
——
 
后来朱秩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始终无法放下心来。
 
这破符纸的效果太好,如果随地乱丢,让不明就里的人捡回去就不妙了,所以想来想去,朱秩便想弯腰捡回来,大不了先忍忍这满大街都是鬼魂乱飘的情况,回头给朱淑宜打个电话让她把符纸拿走就行。
 
打定主意的朱秩再次低头,满地寻找自己刚刚落下的符纸,但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朱秩蹲在那里往椅子底下看了半天,愣是没看见自己那张黄符纸飘到哪儿去了。
 
奇怪,应该没有丢很远才对呀。
 
朱秩当时只是将这符纸轻飘飘地往身侧一扔,纸张没可能飘到很远的地方去,他旁边的座位上也没有其他人,不可能被人这么快就捡走了才对。
 
蹲在座椅旁边左看右看的朱秩,突然看见后排的公共座椅下面,有一个兔子布偶。
 
没错,就是一个兔子布偶,是个不大不小的兔子布偶,粉红色的,还穿着红色小花裙,有两只粉红色的大长耳朵。
 
朱秩眯起眼睛仔细看的时候,会发现那兔子布偶的身上正贴着他那张万恶的黄符纸!
 
朱秩来不及想自己的符纸怎么会飘到一个兔子布偶的身上,也来不及想为什么一个兔子布偶会摆在公共座椅的椅子下面,或许是某个小孩落下了,但他现在只想捡回自己的符纸。
 
所以他绕过一排座椅,走到后排的座椅中间,蹲下身想去捡椅子下面的那只兔子布偶。
 
用手摸了半天,朱秩却什么都没摸到,他弯腰低头又朝椅子下张望,却发现那只兔子布偶它……
 
它会自己动吗!?
 
朱秩发现这只兔子布偶的位置变了!刚刚他明明看见布偶的位置就是在这张椅子的下面,但现在他发现这布偶换位置了,不知何时挪到了公共座椅边上摆着的盆栽旁边去了!
 
朱秩觉得自己有点懵,一张符纸可以让他看见鬼这事情他接受了,但一个兔子布偶会自己动又是什么鬼!?
 
朱秩站起来,朝着座椅旁边的盆栽走过去,但等他走过去时,他发现那布偶的位置又变了,不知怎么的就挪到了更远的地方去,跑到了医院大厅角落里摆着的那面仪容镜面前。
 
朱秩恐怕和这布偶较上劲了,他一边目不转睛盯着布偶,一边大步流星朝它那边走,然后更加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朱秩亲眼看见那兔子布偶居然站了起来!
 
是的!它站起来了!
 
明明是那么软绵绵充斥着棉花的布料身体,但硬是站起来了,摇摇晃晃趴在了仪容镜的镜面上,还很可笑地用爪子拍了拍镜面,就在它拍了拍镜面的档儿,那镜子仿佛成为了一道门,然后那布偶就爬进去了!它简直就像是掉进了水潭里面一样,在它进入时,镜面上甚至隐约荡起了一圈圈仿若水纹一样的波纹。
 
朱秩加快了脚步,一下子窜到了那面仪容镜前,等他凑近了一看,却感觉这镜子似乎没啥异常,虽然是一面很大的镜子,不过也有些年头了,镜框镜面都显得有些陈旧,还隐约看得见一些划痕。
 
朱秩在溪口医院也算是工作好几年的老资质,但对于摆在医院大厅角落里的这面镜子,他却一无所知,记得以前也问过医院里的主任,主任当时是这样说的:
 
“你说那面镜子?不知道啊,我也不知道是打哪儿来的……不过嘛,我好像听谁说过,那镜子是我们医院的院长摆在那儿的,院长年轻时认识了一批奇怪的朋友,他们说他们要去很远的地方旅行,这镜子没法带走,就让院长代为保管一下,但这么大的镜子也没地儿摆,干脆就摆在医院门口角落里当仪容镜整了。”
 
朱秩伸手在镜面上摸来摸去,镜面十分冰凉,但反射得十分清晰,能把整个医院大厅的全貌都照射出来,他刚刚明明看见那兔子布偶进入了这面镜子里,那难道是他的错觉吗?或者是那符纸留下的什么后遗症?
 
“你想进来吗?”一个声音突然在朱秩耳边炸响。
 
朱秩被吓了一跳,四顾周围:“谁?”
 
无人回答他,反而是因为他趴在镜面上手舞足蹈的怪异举动引来了周围许多人的指指点点。
 
“朱医生!你在这里做什么?”这时,刚刚和朱秩说过话的护士小乐找过来了,看见朱秩行动怪异地趴在那仪容镜上,当时她就又好气又好笑,因为刚才朱秩和她说话时脸上很不好,还莫名其妙地自己跑了,小乐以为他出了什么事情,为朱秩担心了好一会儿,现在看见朱秩趴在镜子上,周围还聚集起了许多围观的人,她便想上前将朱秩拉回来。
 
但是当她刚刚走上前抓住了朱秩的手臂时,朱秩忽然浑身瘫软,直接躺倒在了地上。
 
小乐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眼熟,她记得不久前,也有一个……貌似是某位病人的家属,也在这面镜子前手舞足蹈的,也是在她过去问怎么回事时,那人就直接像是这样躺倒在地上了。
 
小乐真心希望这样的事情不会再有第三回 。
 
……
 
贺千珏蹲下身,一手抱着怀里的寒蝉,一手戳了戳躺在地上朱秩的脸颊。
 
被戳醒的朱秩睁开眼睛,第一眼是看见医院大厅熟悉的天花板,第二眼是看见旁边跪坐着一个身穿深青色古服长袍的长发美男。
 
“你醒了?”贺千珏把脸凑近了朱秩,吓得朱秩整个徒然弹坐起来,不过贺千珏很灵敏,并未被他撞到头。
 
“你谁?”朱秩坐直了身子往后挪,结果背正好靠在了后面的镜子上,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还是在医院大厅内,不过这个大厅看起来有点怪,因为里面除了朱秩和这个古装男以外就空无一人了,而且格局看起来也有点怪异。
 
贺千珏没有留给他多少时间继续打量周围,礼貌的伸手做出要握手的姿态,说道:“我叫贺千珏,很高兴认识你。”
 
见他要握手,朱秩也下意识地伸手过来和贺千珏握手,等握手完毕后,他才觉得怪异:“这是哪儿?”
 
“镜子里面。”贺千珏笑。
 
无法思考对方所说的“镜子里面”是什么意思,朱秩的视线挪到了贺千珏怀里抱着的那只兔子玩偶身上,就是这只会动的玩偶吸引了他,对了……那布偶身上还贴着他的符纸!
 
朱秩仔细观察贺千珏怀里的那只兔子布偶,果然看见布偶的身上贴着符纸,他便对贺千珏道:“那个……你怀里抱着的是你的布偶吗?”
 
“是啊。”贺千珏道,“他的名字叫寒蝉。”
 
朱秩觉得这个古装男脑子有点问题,但作为医生的朱秩并未表现出来,而是冷静地说道:“你布偶身上贴着一张纸,那是我的,可以还给我吗?”
 
“你是说这个?”贺千珏把怀里的兔子拎起来,从它身上撕下黄符纸,询问朱秩。
 
朱秩忙不迭地点头:“对对,就是那个!可以还给我吗?”
 
“你确定你想要回这个?”贺千珏眯着眼睛看朱秩,笑的一脸阴险怪异。
 
“它是我的,我当然想拿回来。”朱秩觉得这个奇怪的男人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但是当朱秩仔细看的时候,他发现贺千珏是很清晰的,并不像是鬼魂那样模糊朦胧,所以他认为贺千珏至少是个活人。
 
一个穿着古装,长得很漂亮却行为怪异的活人。
 
“我不建议你拿着这个走。”贺千珏晃了晃手里的黄符纸,认真地对朱秩说道,“这种符纸并不是修道者用的符纸,因为符纸上的符咒是用妖族咒文写的,所以它应该算是一张妖符。”
 
“它和修道者的符咒有很大区别,虽然也拥有攻击、保护、辅助之类的功效,但人类随便使用它的话,会对你造成一些伤害。”
 
朱秩有点听不明白贺千珏说的话,但同样也经由贺千珏的这番话,让朱秩意识到眼前这个奇怪的古装男,并没有他想得那么简单。
 
“你是谁?”朱秩忍不住又问了起来。
 
“我是贺千珏啊。”贺千珏笑着回答。
 
朱秩说:“我不是问你的名字,我想知道你是什么人,干什么的?”
 
贺千珏歪了歪脑袋,似乎思考了一下,回到说:“我是个妖怪,这么说你满意吗?”
 
朱秩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自言自语道:“我太累了,累得都出现幻觉了,这一切都是幻觉,是的!都是幻觉!”
 
“你是不是有个妹妹叫朱淑宜呀?”贺千珏抱着怀里的兔子布偶上下打量着朱秩,完全不理会他的自言自语自我催眠,依然眯眼笑道:“她是不是还认了一个师父叫言蛇的?”
 
贺千珏的一番话让朱秩从自我催眠中回过神来,他满是怀疑而警惕地看着贺千珏:“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不仅知道这些呢。”贺千珏愉悦笑:“我还知道你父母究竟是怎么死的。”
 
朱秩更加莫名其妙了,疑惑当中又夹杂着惊恐,他瞪着贺千珏:“你什么意思?”
 
第32章:言蛇篇(四)
 
“你什么意思!?”朱秩内心惊惶。
 
“什么意思?”贺千珏微微低头勾起莫测的微笑,“就是你心里想的那个意思。”
 
在听贺千珏这样说时,朱秩第一时间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朱秩的父母皆是从医者,是在他十八岁那年,因为车祸去世的,他们开着车跑在环山公路上,因为刹车失灵等原因冲出了公路,直接坠下山崖,连人带车都在爆炸和火焰中化为灰烬。
 
当年警方就将其定为意外事故,虽然朱秩和妹妹都悲痛欲绝,但人生在世总多愁,世事无常事无休,生老病死乃常态,朱秩走出来之后便已经看开了,可是今天,这个叫贺千珏的怪人,却将朱秩一直以来以为的“真相”给掀翻了,掀了一个天翻地覆。
 
“你这话……是说我父母并不是死于意外吗?”朱秩情不自禁捏紧了拳头,他倒要听一听这个叫贺千珏的家伙能编出什么花样来,“既然如此,那倒是你给我说说……他们究竟是怎么死的!?”
 
“在说你父母的死因之前,我先和你说一个故事吧。”面对朱秩的质问,贺千珏不慌不忙,开始了自己的拿手好戏,他笑道:“言蛇和樵夫的故事。”
 
于是接下来,贺千珏把当初给卓茜茜讲过的那个樵夫与言蛇的故事又重新给朱秩、以及贺千珏怀里的寒蝉讲了一遍。
 
一个带有浓烈神秘色彩的故事。
 
“其实言蛇的故事有两个版本,一个是人类的版本,一个是妖族之间流传的版本。”贺千珏无意识地伸手抚摸着怀里小兔子的脑袋和耳朵,兔子则在他怀里颤抖了一下身躯,还抖了抖耳朵,贺千珏说,“之前给你说的那个版本,是人类之间流传的,那么在妖族的眼里,这件事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朱秩没说话,跪坐在贺千珏的对面仔细听他讲故事,仿佛已经被贺千珏的故事给吸引了。
 
贺千珏就继续讲述:“故事很简单,我们只需要回到这个故事的开头,然后仔细思考就行了,樵夫第一次在山林间遇见言蛇的时候,言蛇是受了伤的。”
 
“受伤?”贺千珏怀里的寒蝉突然出声了,他一出声,就把对面认真听故事的朱秩给吓了一跳,视线不由自主挪到了贺千珏怀里的小兔子身上,朱秩愕然道:“它会说话!这个玩具会说话!”
 
“我不是玩具,我叫寒蝉!”寒蝉趴在贺千珏的手里,用爪子搭着贺千珏的手指,冲对面的朱秩喊起来。
 
贺千珏伸手摸摸寒蝉的兔子耳朵安抚他:“安静,听我讲。”
 
两个人便各自收起话音,安静下来不再作声,继续听贺千珏讲述,贺千珏说:“言蛇那个时候还未化形,没有人身,他的本体是一条非常巨大的黑色大蛇,据说身体有水桶那么粗,长度约有七八米……那大约是千年前的体型,现在应该会更大。”
 
“言蛇是蟒蛇,无毒,虽然巨大,但其实也非常敏捷,擅长瞬间抓住猎物然后将其勒死后吞食。他是一只非常强大的妖怪,一般人或动物伤害不了他,能让他受伤的,只有其他妖怪。”
 
朱秩似乎领悟了什么,猛地一拍手道:“你的意思是,那山林间,还有其他妖怪?”
 
“是的,没错。”贺千珏微微颔首点头,“言蛇是蛇类,冷血动物,这种生物其实相当耐饿,寻常的蛇类一星期吃一次食物就足矣,一个月不吃东西都不一定会饿死,更何况言蛇是只妖怪,假设他已经辟谷了,就更不容易被饿死,怎么可能在樵夫每两天甚至每天都给他带一些小动物或肉类的情况下,还会去选择吞食其他人类呢?”
 
贺千珏这样一说,朱秩更是恍然大悟,惊讶道:“那么……在那山林间食人的妖怪并不是言蛇,而是另外一只!?”
 
“是的……不过我并不清楚那是只什么妖怪,在我们妖族之间流传的版本里也没有提到过。”
 
贺千珏说:“那只妖怪和言蛇估计因为一些原因互相打了起来,他们两败俱伤,谁也没能奈何得了谁,但是言蛇被樵夫救下了,不仅有药草敷治还每天都有东西吃。然而另外一只妖怪就没有这待遇了,他饿的时候该怎么办呢?只能选择吃人了。”
 
“但这妖怪很聪明,我猜测它应该具有一定的模仿声音的能力,他会学习言蛇的技能,使用特别的语言和声音去吸引路过的人……他的长相或许和蛇类也有一定程度上的相似,所以才会被人误以为是一条巨蛇。”
 
“言蛇和另外一只妖怪互殴的事情樵夫并不知情,不知情的他听到了这些恐怖的传言,自然会以为就是言蛇干的,当他提着斧头上山去找言蛇时,他却找错了妖怪。”
 
“找错了妖怪?”朱秩完全陷入了贺千珏讲述的故事当中,“你是说他见到的不是言蛇而是另外一只?”
 
贺千珏点了点头,“没错,或许是那只妖怪用和言蛇相似的声音吸引了樵夫吧,樵夫便见到了那只可能和言蛇有些类似的怪物,他或许也将那妖怪当做了言蛇,毫无戒心的接近了一只真正的怪物,而言蛇察觉到了樵夫的危险,飞速爬过来想来救他。”
 
贺千珏说到这里,却不再开口了,他低下头陷入了沉默中,而已经听得入神了的朱秩急忙追问道:“然后呢?然后怎么样了?”
 
“然后?”贺千珏摇头,“我也不知道,这件事情问当事人的话才会更清楚吧。”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是让我去问言蛇吗?”朱秩奇怪的说。
 
“你妹妹朱淑宜认的那个师父就是言蛇,你要是去问他的话说不定会更快速的得到答案。”
 
想到自家妹妹认的师父居然是一条蛇,朱秩浑身起鸡皮疙瘩,又想到眼前的贺千珏说不定也是某种怪物,他的鸡皮疙瘩更多了,掉了一地,朱秩便哆嗦着说道:“我还是不明白,这故事和我父母的死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贺千珏说,他歪着脑袋,“你和你妹妹就是樵夫的后人,你难道不明白吗?”
 
朱秩一听,顿时有点懵了:“诶?”
 
贺千珏继续道:“虽然我不清楚那妖怪和言蛇的争斗最终到底谁赢谁输了,但既然有了人类版言蛇和樵夫的故事流传,就代表言蛇成功从那只妖怪的手里保护了樵夫,使得樵夫活了下来,日后还能结婚生小孩,一代接一代,把自己和言蛇的故事告诉后代们,但他并不知道,这种故事的流传,会给自己和后人带来灭顶之灾。”
 
这时,一直默默听故事的寒蝉说道:“估计是到嘴的食物被言蛇抢走,还被重伤痛殴了一番,那妖怪和言蛇结下了仇怨,年年过来找言蛇复仇,顺便还把仇恨的对象扩及到言蛇所珍视的人身上,比如那个樵夫和他的后代,想方设法想吃了你们。所以为了保护恩人的后代,言蛇世世代代都跟着你们朱家。”
 
“是的。”贺千珏也接口道,“他几乎耗尽了一生的时间来保护你们家族。”
 
朱秩明白了,惊诧的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那我父母的死因……”
 
“也许是那妖怪来复仇造成的。言蛇恐怕失手了,没能保护好你们父母,所以立刻收了你妹妹当徒弟,时时刻刻带在自己身边。”贺千珏说,他眯着眼睛又笑起来,盯着朱秩道:“不过我很奇怪,言蛇他没有收你做徒弟,为什么……你当时不在吗?”
 
朱秩似乎也想明白了,摸着下巴思考道:“不,因为我父母死后不久,我立刻去了美国留学……所以那言蛇才没有机会来收我做徒弟吧。”
 
“原来如此……算了,这些事情暂且不谈,我现在得提醒你一个重要的事情。”贺千珏依然盯着朱秩,就像是他身上有什么有趣的东西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你面相不好,印堂发黑,想必最近会有血光之灾啊。”
 
朱秩怪异地瞪着贺千珏:“你们妖怪也会看面相吗?”
 
贺千珏说:“我也不算是纯粹的妖怪,以前学过修道者的法术,面相之术也略懂一二,你最近的运气不会太好,说不定那妖怪近期还会过来找你和你妹妹的麻烦,你妹妹有言蛇的贴身保护,你可不一样,很可能会成为被妖怪重点关注的对象。”
 
朱秩心惊肉跳,问贺千珏道:“我真的可以相信你吗?”
 
“你最好别太相信我。”贺千珏依然笑得狡黠,“信那条蛇都比信我更好。”
 
“不过……”贺千珏说着说着忽然凑近了朱秩,他凑得太近了,他那张漂亮的脸庞在朱秩的视线里放大,那眼底里略带的血色让朱秩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然后就听贺千珏道:“我有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能够让言蛇和那只妖怪……永远和你们朱家世世代代脱离干系,这样的话,就不会再有妖怪来找你们麻烦了,今后你和你妹妹的后代,也不会再发生像你父母那样的惨案。”
 
朱秩一听,心里一跳,犹豫道:“真的有这种办法?”
 
“当然有啊。”贺千珏说话的语气带有明显的引诱,他笑道,“你只要和我做个交易就行了。”
 
——
 
贺千珏之后和朱秩确实做了一个交易,大体就是贺千珏想要那条言蛇,他可以给朱秩想个法子,让言蛇和另一只妖怪再次两败俱伤,然后朱秩就过去把妖怪杀了,把言蛇带过来让贺千珏处理就好。
 
说的非常简单,但朱秩听了心里七上八下的,反复问:“这真的能行得通?”
 
“你可以回去考虑一下,或者试探一下你妹妹是怎么想的,但暂时不要把我的事情告诉她。”贺千珏说,“想好了之后,再回到这面镜子前来找我。”
 
朱秩一时间没有办法接受这么大的信息量,整个人依然处于懵逼状态,听了贺千珏的话后就只会傻乎乎的点头。
 
“我说先生,您真的有把握收一个千年大妖怪吗?”在贺千珏把朱秩的灵魂送出了镜子之后,一直沉默着的寒蝉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在贺千珏怀里打着滚,“先生您出不了这镜子,因为没有灵气的原因,实力也相当不济,就算我每天出去给您吸收一些,您恐怕也对付不了那条大黑蛇啊!”
 
贺千珏温柔的看他:“你这是担心我?”
 
寒蝉看起来相当担心的样子,扒拉着贺千珏的衣服,“我当然担心您,我担心得不得了好吗!?“
 
“啊!真是乖孩子!”贺千珏举起手里的兔子玩偶,笑着用脸颊蹭了蹭,“真可爱!”
 
寒蝉顿时满头黑线。
 
“我说正经的呢!”寒蝉用软绵绵的棉花爪子拍在贺千珏的鼻子上,“不要跟我撒娇,你这么大的人了,比我还像小孩!”
 
贺千珏捏了捏他的兔子耳朵,一脸幸福:“把你放进这么可爱的小布偶身上果然是正确的选择呢!”
 
寒蝉脑袋上的黑线更多了。
 
寒蝉很不甘心,开始疯狂地用棉花爪子敲打贺千珏的脸,贺千珏拿他没办法,无可奈何地说道:“好吧好吧,说正经的。”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寒蝉继续问。
 
贺千珏情不自禁回忆了一番,回想当初朱淑宜带着言蛇过来医院时,他所见到的那个言蛇,贺千珏说:“他很虚弱。”
 
寒蝉听了,微微一愣,却又听贺千珏继续道:“我第一眼看见他时就知道了。”
 
“他千年的道行估计都被摧毁得差不多了,还要依靠这种符纸。”贺千珏拿出朱秩没能带走的符纸,捏在手心里,“想必是为了保护朱家世代,一直和那妖怪来来回回的厮杀,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再这么打下去,估计双方都没有好下场。”
 
寒蝉听了贺千珏的话,愣愣地看了贺千珏好一会儿,半晌,他试探着说道:“先生,您莫不是……其实是想救那言蛇吧。”
 
这回轮到贺千珏愣住了,低头看寒蝉:“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寒蝉就笑起来:“因为您救了我呀!”
 
贺千珏好笑道:“我可是把你当苦工在使唤呢,怎么会觉得我是救了你呢?”
 
“我当初离开那卓茜茜的身体,恐怕就只有几天的寿命,是您教我修炼之道,让我有机会活下来,这不是救了我又是什么呢?”寒蝉抱住贺千珏,趴在他怀里,“先生真好。”
 
贺千珏想了想,又捏捏寒蝉的兔子耳朵:“你真单纯啊……”
 
说完抱着寒蝉继续蹭:“不过我喜欢!”
 
……
 
关于言蛇的事情可以暂且不提,反正时间还有很多,现在贺千珏和寒蝉,面临着另外一个重要的问题。
 
就是外面那只飘来飘去的,杀人犯的鬼魂。
 
之前这凶手还试图袭击朱秩,不过朱秩很机智,及时放开了那张符纸,使得自己躲过了一劫。
 
妖符和道符有很大区别,妖符上一般附着妖力,如果是妖怪使用这种符纸,一般没多大影响,但是人类使用的话,妖力就会侵蚀人类的身体,对人类而言,这种符纸就是一把双刃剑,害人又害己。
 
贺千珏也看过那朱淑宜,朱淑宜大概经常使用这些符纸,所以身上久而久之都带了一丝妖气。大概那言蛇自己也知道这一点,特别给了朱淑宜一些保护,所以她使用符纸的时候,倒没有什么十分严重的伤害。
 
而寒蝉出去,是挪动着自己的棉花兔子身躯,在外面寻找一处僻静的地方吸收灵气去了,医院里的灵气并不多,但还是可以好好吸收的,再加上这里鬼魂众多,阴气旺盛,对于影鬼而言也是一处很好修炼的地方,所以他没花多长时间就学会了吸收灵气的办法,尽管那灵气吸收的量少的让贺千珏不忍直视。
 
虽说量少,但寒蝉还是很努力的,试图把所有吸收的灵气都给贺千珏,但贺千珏摇摇头说道:“不急,你先用灵气巩固一下自己的根基再说吧。”
 
不能给贺千珏带来有效的帮助,寒蝉觉得自己很没用,显得有些沮丧的样子,大概也是看他沮丧,贺千珏便换了一种画风,天天捏他的耳朵爪子还有棉花身躯,用脸颊蹭来蹭去还喊着可爱,惹得寒蝉又好笑又无奈,不过……心里还是莫名有些高兴起来。
 
回到凶手的鬼魂这件事情上来,贺千珏告诉寒蝉一个能够杀死鬼魂的办法。
 
“你这几天多吸收一些灵气。”贺千珏把刚刚从朱秩那里得来的符纸在寒蝉面前晃了晃,“有了这张符纸,想消灭那恶鬼就变得容易太多了。”
 
“要怎么做呢?”寒蝉问。
 
明明镜子空间里面除了他们没有其他人了,贺千珏依然凑近了寒蝉,并且做贼心虚一般小声说道:“你去医院的血浆室里面偷一包血袋来,你现在的这个布偶身体,背后有个拉链,可以把血袋藏进身体里。”
 
“偷那个有什么用吗?”寒蝉歪着兔子脑袋问。
 
贺千珏晃了晃手里的符纸,说道:“可以当朱砂用,用来改写这符纸上的咒文,我写好咒文之后,再用你收集的灵力给符纸附灵,你拿着符纸往那凶手身上一贴,他就会魂飞魄散。”
 
“这么简单。”寒蝉顿时惊奇的望着贺千珏手里的黄符纸。
 
贺千珏话中包含深意,他说:“那当然,不管是生命还是灵魂,都是很容易被扼杀的存在。”
 
“那我现在就可以去偷血袋了吗?”寒蝉又问。
 
贺千珏点了点头,目测了一下寒蝉身上收集了两天灵气的成果,说道:“虽然有点少,但并无大碍,再加上这符纸上本就有的妖力……嗯,你去偷吧。”
 
寒蝉点了点头,从贺千珏怀里跳出来,蹦蹦跳跳地奔向了镜子,然后嗖的一下就跳出去了。
 
他完全适应了这兔子布偶的身躯,再加上贺千珏也利用了一下寒蝉的灵力,在他的布偶身躯上写了一个咒文,这会大幅度降低别人对这只布偶的注意力,所以寒蝉可以控制着布偶的身躯在外面到处乱跑,也不会有人注意到这惊奇的一幕。
 
当然,或许会有监控摄像头拍摄到,所以贺千珏特别提醒寒蝉,一定要尽量寻找一些遮挡物或躲开摄像头。
 
之后,寒蝉爬上一位护士小姐的手推车,借着手推车进入了医院的血浆室,那里摆满了各种冷冻血浆,他仔细辨认了一下血袋上的标牌,尽量选择那种数量比较多不稀缺的血型,他知道医院的血浆都是用来救人的,用一袋少一袋,如果拿那种比较珍稀的血型血袋,说不定会给某些病人带去灾难吧。
 
摸到血袋后,寒蝉把血袋藏进了自己的棉花身躯里,又爬回了护士小姐的手推车,跟着护士小姐下楼来,蹦蹦跳跳连滚带爬地爬回了镜子里头,之后也很顺利,贺千珏用血改写了符纸上的咒文,再拿寒蝉那可怜一丁点的灵力附灵,之后就把写好的符纸交给了寒蝉。
 
“下次见到那凶手,就可以把符纸贴上去了,你也可以等第七天鬼吏来的时候,鬼吏的唤魂铃也会对凶手产生一些影响,被唤魂铃影响的他是,最没有防备的时刻了,那个时候贴也是很好的选择,再晚的话,他就会因为身上的浓重阴气而化为厉鬼,开始袭击其他鬼魂了。”
 
……
 
在贺千珏和寒蝉为了凶手的鬼魂而有所行动时,朱秩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他醒来时正在医院的急救室当中,一个他的医生同事正拿着心脏电击器打算搏回他停止跳动的心脏。
 
见他睁开眼睛,同事一脸后怕又庆幸地喊起来:“朱秩!天呐!你醒了!”
 
朱秩从手术台上直接坐起身来,环顾了一下周围,两名都是他熟悉的急症医生同事,“怎么回事?”
 
“你刚才在医院大厅里晕过去了,呼吸心跳都停了,吓死我们了!”
 
朱秩没有说话,他摸了摸胸口,好半天才喃喃自语:“不是做梦……是真的。”
 
两名医生确定他安然无恙之后,本来还想让他做一系列的身体检查的,但朱秩直接走出了急救室的门,医院主任此时正好在外面等着,见到朱秩就说道:“朱秩,立刻请假回家去休息几天,你刚才差点休克猝死你知不知道?”
 
朱秩正好求之不得,他正想离开医院回去找他妹妹呢。
 
这一次,他一定要和妹妹好好说一说关于那言蛇的事情,尽管从贺千珏那里得知了言蛇并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辈,但妖怪毕竟是妖怪,怎么能够同人类纠缠,朱秩担心妹妹会受到伤害,和医院主任胡诌了两句,打着回家休息的名号就走人了。
 
第33章:言蛇篇(五)
 
“话说我们医院是不是有个护士失踪了?”医院的前台,接待护士趁着客流量没有那么大的时候,一边看电视里的新闻报道,一边和身边的同事聊起天来。
 
她的提问很快得到回答,同事说:“有的,好像也就这两天的事情,是妇产科那边的一位实习护士,名字叫做……嗯,姓常,叫常什么心,她已经失去联系大约三天了,她父母找遍了所有能够联系上她的人,还问了医院主任和院长,也和之前负责那起连环杀人犯事件的警方联系过,谁都不知那女孩去了哪儿。”
 
“也许是压力太大,离家出走了吧?”前台接待猜测道:“本来护士这行业就不好做,最近医院里又生出那么多是非,之前的杀人犯闹出那么多新闻,我们医院的门槛都被记者踩烂了。”
 
“诶,如果单纯只是离家出走,那都还好说,就怕出什么意外呀。”同事这样说道。
 
就在前台接待护士和她同事谈论这些琐事的时候,贺千珏此时正站在镜子里面,看着外面的医院大厅愣愣出神,也不知道正在看什么,见他站立许久,旁边的寒蝉好奇心起,就地“滚”过来,扒着贺千珏的裤腿开始往他身上爬。
 
贺千珏只能选择妥协,温柔弯腰把寒蝉抱起来。
 
“先生,您在看什么呢?”寒蝉趴在贺千珏的臂弯上,顺着贺千珏的视线,也跟着往镜子外面看,瞧了半天,无非就是往日的医院大厅场景,患者医生病人家属等等人群熙熙攘攘,是很平常的场景。
 
面对着这么平常的场景,贺千珏却紧锁着眉头:“总觉得有股妖气。”
 
“妖气……什么妖气呀?”寒蝉又往镜子外左看右看,他啥也看不出来。
 
贺千珏像个小老头似的,伸手摸着自己的下巴思考了一会儿,脸色忽然变得凝重了起来,说道:“我觉得我大概忽略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该死,刚才不应该那么快就让朱秩走的。”
 
寒蝉没明白贺千珏是啥意思,扯了扯贺千珏的衣襟,说道:“先生,和我解释解释呗,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刚才我把那朱秩的灵魂拉进镜子里和他谈话时,就能若有若无的感受到他身上有一股妖气在环绕,起初我以为是他用过那张妖符的原因,但后来,当我为你改写了那张符纸上的咒文,我才发现那符纸上的妖气,和附着在朱秩身上的妖气不太一样。”
 
贺千珏说到这里,微微眯起了眼睛:“有什么东西附在他身上了,他恐怕有危险。”
 
同一时间,朱秩已经回到了自己屋里。
 
他换了一身衣服,紧接着拨打了妹妹的电话,响了好半天,朱淑宜终于接听了老哥的电话。
 
“啥事啊哥!”朱淑宜此刻不知在哪儿,朱秩听她那边有些吵闹,兴许正在大街上。
 
“你人在哪儿,我有事情找你。”朱秩很直接地问。
 
朱淑宜回答起来显得不耐烦,回道:“我之前不是说了嘛,我去找我师父了!”
 
朱秩心里不满,听不得朱淑宜那敷衍的口吻,所以直接冲着电话吼了起来:“你现在心里除了你师父还能容得下谁?我不是你的哥哥了?我不是你的亲人了?我有事找你你就各种推脱,我关心你你就无视我的存在,你有想过我的感受吗!?”
 
朱淑宜被无缘无故吼了一通,心里也很憋屈,立刻回嘴道:“感受?真是好笑!你只问我有没有想过你的感受,那你有想过我有什么感受吗?朱秩!当年爸妈死的时候我才十四岁啊!你也狠得下心就把我一个人丢在国内不管了,自己在外面过逍遥日子!还想让我体谅你的感受?别做梦了!朱秩!这辈子你想都别想!”
 
朱淑宜吼完这一番话,立刻把电话给挂了,朱秩捏紧了手机听着电话那头的忙音,手心有些出汗,心里也有些绞痛,他握住自己胸口的衣服,低下头叹气,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当年朱家夫妇还在世时,早就计划着让朱秩出国留学,他们所有的手续都办理得差不多了,护照有了,学校已经联系好,朱秩的成绩过关,英语优秀,一切都很顺利,眼见着就只差一张飞机票上飞机走人,却没有想到在这档口上,朱家夫妇出事了。
 
朱秩不得不把出国的事情延期了两个月,匆忙办理了父母的后事,再加上学校来信催促,面对着才十四岁上初中的妹妹,朱秩狠了狠心,给朱淑宜找了个信得过的保姆,天天定点来家里做饭打扫,然后自已一个人拖着行李箱上了飞机。
 
朱秩一去就是数年,通常只有暑假才有空回国来看妹妹,或许是长时间不见面,加上父母已逝,明明是这个世界上彼此仅有的亲人,他们却变得越来越陌生。以至于直到今天,蜘蛛和妹妹的关系都没有办法缓和过来。当年他的离去,确实是横在他们兄妹俩之间一道巨大的沟壑,恐怕此生都难以填补过来。
 
但有时候朱秩也会觉得自己这个妹妹很不懂事,当年他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而且让他出国留学是父母一直以来的心愿,这件事情于朱秩而言很重要,即使在父母逝去以后,他也是一定要完成的,朱淑宜作为他妹妹,本应该给予他更多的支持才对。
 
可是朱淑宜不仅不支持他,在朱秩回国之后,还总是对他冷嘲热讽,句句不离当年,仿佛他当年犯下的是什么滔天大罪一样。
 
一开始,朱秩心里抱有愧疚,心里总想着弥补朱淑宜,可是不管他怎么讨好,朱淑宜都是那副见了鬼的态度,成天围着她那师父转圈,对朱秩不是嘲讽就是无视,久而久之,朱秩心里也开始不舒服了。
 
“就是说啊,你这妹妹纯粹就是一匹白眼狼!”
 
“你当年虽然出国留学抛下她一个人,但是她后来读大学的学费、生活费,乃至后来给她买的各种礼物,还不都是你在国外努力工作赚钱给她的,回国之后你也给了不少钱弥补,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就在朱秩心里思考的时间段里,一个莫名其妙的声音很突兀的,在朱秩的耳朵边上响起来了,那是一个十分飘渺的声音,既虚无也很轻盈,感觉就像是梦境里的声音一样。
 
朱秩被这个声音迷惑了,这种迷惑让他有些脑晕脑胀,他环顾四周想知道是谁在他耳边说话,可是他屋子里自然除了他并无别人,那个声音却依然还在继续:
 
“这女人这么不识相也就罢了,还整天和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搅合在一起,认人家做什么师父,天天都寸步不离的,这哪里是做师徒的?八成已经躺床上睡过了,恬不知耻把你给她的钱花在那种男人身上,朱秩……这口气,你忍得下去吗?”
 
朱秩有点痛苦,那个在耳畔响起来的声音让他觉得浑身难受,感觉脑子里就像是被针扎一样的难受,他哆嗦着伸出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厉声道:“闭嘴!”
 
“你忍不下去。”那个声音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愈演愈烈,喋喋不休在朱秩的耳朵边上嬉笑着说话:“你忍不住下去的,朱秩!那两个贱人挥霍着你的财产在逍遥自在,而你还得每天面对朱淑宜的冷嘲热讽,孤零零一个人坐在这里自哀自怜。你刚刚差点在医院里休克死去!你妹妹却一点都不关心不在乎,那你为什么要在乎她呢?你何必要在乎她呢?”
 
“闭嘴!闭嘴!不要说话!”朱秩开始摇头,捂住双耳的动作完全无法阻止那个奇怪的声音飘入他的耳朵里,但是他还是紧紧地捂住了耳朵,试图做出一些抵抗来。
 
“不要抵抗了,朱秩。”那声音笑道,“听我的多好,我会告诉你应该怎么做,我会帮你解决掉一切麻烦,我会让所有令你烦恼的事情消失,让令你烦恼的人,也消失!”
 
“消……消失……”朱秩没能抵抗住那犹如魔音灌耳的声音,他此刻已经神志浑噩,迷糊不清,耳边只有那个声音在回荡着,重复着,那个声音说道:“听我的,朱秩,一切都听我的。”
 
“听……听你的。”朱秩重复这句话。
 
声音就笑起来:“对,听我的。”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朱秩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发呆,他发呆了好久,直到天色都有些暗沉下来,他才勉强颤动了一下,然后站起身。
 
站起来的朱秩首先扭动了一下自己的脖颈和四肢来活动身体,紧接着抬起右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手腕。
 
“还不错,勉强算是有点力量吧。”朱秩自言自语起来。
 
说完,他又走到了浴室面对着洗手台上的镜子,看了看镜子当中自己的脸。
 
朱秩人长得还算不错,但他这人有近视眼,习惯常年戴一副无框眼镜,眼镜稍微有些压垮他的鼻梁,使得他的脸看起来不太那么协调。此时此刻的朱秩便伸手取下了这碍事的眼镜,随手丢进了洗手池里。
 
然而取下眼镜之后,朱秩又自言自语道:“看不清了。”
 
便只好再次伸手,将丢进了洗手池里的眼镜捡回来又戴上。
 
——
 
另外一边,朱淑宜挂掉了哥哥的电话,站在路边拦了一辆的士,报了地址,去了她师父所在的酒店。
 
实际上朱淑宜并不知道自己这位师父的具体住址究竟是哪儿,他从来没有说过自己住在哪儿,来自哪里,父母是谁,家里有什么人,这些他统统都没有和朱淑宜讲过。从来都是朱淑宜用符纸敲一个千里传音的法术,言蛇就会在几分钟之内出现在她的面前。
 
可是朱淑宜很信任言蛇。
 
朱淑宜十四岁哥哥走了之后,言蛇就出现在她面前了,他给她展示很多很多新奇的法术,带她去了很多神奇的地方,也教会她一些小法术,收她做了自己的徒弟,时时刻刻随叫随到,告诉了她应该怎样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保护她不受别人的伤害,成为了她生命中无人可取代的存在。
 
在那个心智尚不成熟的朱淑宜心里,言蛇才是她的哥哥,是她的父母,是她的亲人。
 
而朱秩不过是个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罢了。
 
事情到了很多年的今天,这一点也一直没有改变,朱淑宜仍然把言蛇看做是最重要的人,重要到她可以完全不计较言蛇的身份来历,言蛇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后来朱淑宜抵达了言蛇所在的酒店,在上楼之前,她首先在附近一些小吃店买了些好吃的,提着东西高高兴兴往楼上走,刚一进门就看见她心心念念的师父坐在酒店房间里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正在看。
 
言蛇此人身材高大,目测就有一米九以上,取了帽子和口罩之后,会发现他留了一头很长乌黑的头发,长发到腰背,服服帖帖地顺下来。那言蛇长得也很是英俊,只是眼睛有些狭长,眼尾上挑,瞳孔深处透着一股金色,看起来和蛇类的眼睛十分相像,常人若是看见这样的眼睛,怕是会觉得有些恐怖的吧。
 
现在天气已经很热了,言蛇虽然取了帽子和口罩,身上却依然还是穿着黑色的大风衣,脖子上甚至还戴着围巾,整个人看起来就觉得很热。
 
但是当朱淑宜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上,一边喊着“师父”一边往言蛇的怀里扑,言蛇也下意识地把她接到自己怀中,这个时候朱淑宜就会发现,言蛇的怀抱是十分冰冷的,他整个人都很冷。
 
言蛇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朱淑宜,当年那个小女孩长大了,现在应该算作是女人了,其实不应该这样总宠着她的,但是见她自己扑上来,言蛇又舍不得让她扑个空,只好张开手臂接住。
 
“你不小了。”言蛇说起话来很简洁,朱淑宜理解他的意思,却打着哈哈笑道:“师父胡说,我明明还很小!”
 
没等言蛇说出更多,朱淑宜张嘴就开始抱怨起来,她说:“师父,我们的生意又泡汤了,我跟你说呀,我今天去看了一下,那小女孩身上附身的妖怪不见了,不知道去了哪儿,是不是a市里面有谁在跟我们抢生意呀?”
 
“有些妖怪会自己走。”言蛇说,“在造成更多伤害前,离开。”
 
“切!”朱淑宜明显很不甘心,在言蛇怀里打滚,“没有妖怪的话就没有生意啊,也没有钱赚……”
 
言蛇说:“淑宜那么想要钱,为什么?”
 
朱淑宜顿时眉飞色舞起来,喊道:“我要给师父买一栋大房子!”
 
言蛇不解,歪了歪头:“大房子?”
 
朱淑宜伸手握住了言蛇的手,认真的看着他,“有了房子就有了安身之处啊,不用到处漂泊,有了家,这样不好吗?”
 
言蛇顿了顿,看着朱淑宜雪亮的眼神,默默点了点头:“挺好。”
 
朱淑宜便勾起嘴角笑,又扑进了言蛇的怀里抱住他,“师父我喜欢你,我们能一直在一起吗?”
 
言蛇摸了摸她的头发,停顿了一下,才回答说:“只要你想,就一直在一起。”
 
朱淑宜听了这话高兴的要命,拼命往言蛇怀里钻,然而言蛇却僵住了,伸手捏起朱淑宜的一缕发丝嗅了嗅,他嗅到了一丝不属于他的妖气,言蛇顿时脸色剧变,徒然站起身来,将朱淑宜整个人拎起来,言蛇体型太高大,拎起朱淑宜就跟拎着猫崽一样,简直不要太轻松容易。
 
朱淑宜被拎着,双脚悬空,下意识晃了晃腿,有些不明就里,奇怪的看着言蛇:“师父你干啥呀?”
 
言蛇简洁地问:“你今天去了医院?”
 
朱淑宜答:“是啊。”
 
“碰见了什么人?”言蛇又问。
 
朱淑宜唯唯诺诺说道:“没……没遇见什么人啊,就去见了那个客户……”
 
“别撒谎。”朱淑宜几乎是言蛇一手带大的,这妹子哪句真哪句假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自然知道朱淑宜有所隐瞒,拎着她摇晃了两下,语气严厉道:“说实话!”
 
朱淑宜便老实了,不满的嘟着嘴巴:“还有我哥哥啦。”
 
“就只有你哥哥了吗?”
 
“除了他还有谁,他就在那医院里工作……”朱淑宜嘟哝着道,“那家伙可烦人了,还拦着我不让我走。”
 
朱淑宜最近一点也不想在言蛇面前提起她哥哥。
 
因为自从朱秩回国之后,言蛇突然把以前完全倾注于朱淑宜身上的注意力分了一部分给了朱秩,尤其是近一段时间里,他总是频繁地向朱淑宜询问朱秩的情况,还逼朱淑宜要和朱秩搞好关系,朱淑宜才不想和朱秩有什么关系,要不是言蛇的要求,她一点也不想理会这个所谓的哥哥。
 
但是因为是言蛇的要求,朱淑宜一向不敢不从,只好勉为其难和朱秩敷衍敷衍做个样子,但那朱秩似乎把她的做样当真了,整天给她打电话交流什么“兄妹情谊”,每次看见朱秩的来电朱淑宜都在心里翻白眼,她以前被留在国内时又不是没有电话,可当时朱秩只有一开始频繁的打过几次电话给她,之后一年就只有寥寥数个电话了。
 
回国前的那两年,更是一次电话都没有。
 
她高考填志愿上大学时这个人没有问过,她学校里和人发生争执,打架斗殴被打得送进医院时,这个人也没有问过,她年年生日更是无人问津,可笑的是她却还记得朱秩的生日,以前甚至还会在朱秩生日时给他打个电话。
 
和这种人讲兄妹亲情,实在是有些可笑了。
 
现在朱淑宜唯一不明白的事情是,她师父言蛇对朱秩却十分上心,总想知道他的情况,而朱淑宜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师父,那种人就不要管了。”朱淑宜软下声音试图恳求言蛇,“他从来没管过我,我们干嘛要理会他呢?”
 
言蛇没有理会朱淑宜的恳求,他把朱淑宜放下来,然后收拾东西,戴上帽子和口罩就推开门往外走,见他要走,朱淑宜急了,连忙扑上去抓住了言蛇的手臂:“师父!你去哪儿?”
 
言蛇说:“我要去找朱秩。”
 
“哈?”朱淑宜一脸不敢置信,紧紧地抓住了言蛇的手臂:“找他做什么!?他和你又没啥关系,那种人不要理啦!”
 
“他是你哥哥。”言蛇有些失望的看着朱淑宜:“你就一点都不在乎他吗?”
 
“我不在乎。”朱淑宜说这话时可是很认真的,她说得一脸坦荡荡,“我从十四岁起就已经当我这个哥哥死了,和我爸妈一起死在那条环山公路上了!”
 
朱淑宜说起环山公路,言蛇的眼神就闪烁了一下,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一样,反手抓住了朱淑宜的手,“你不在乎,我在乎,你跟我一起去找他。”
 
“我不要!”朱淑宜奋力甩开了言蛇的手,她不能理解的看着言蛇。
 
“师父你怎么了!?”朱淑宜情绪激动地吼起来。
 
“朱秩那种人难道我还没有跟你说清楚吗?他当年就是贪父母留下的那笔遗产,在国外把钱败光了,我连上大学时都是靠自己打工以及师父您帮忙才交上学费的,之后他甚至回国把房子给卖了,用卖房子的钱说是给我交学费!后来在国外混不下去了,只能回国缩在这种小医院里当个小医生,最近终于想起我来了才向我献殷勤!”
 
“这种事情您最清楚不过了。”朱淑宜说着说着眼睛也红了起来,她深呼吸,努力把泪水咽回肚子里,哽咽道,“我当年还跟着您睡过大街,因为没地方住!但是就这种人渣,你却还要我跟他打好关系,让我喊他哥!”
 
“我不明白!”朱淑宜咬着嘴唇说,“我不明白那种人你为什么要关心,甚至愿意罔顾我的意见,也要关心那种人……”
 
“淑宜。”言蛇知道她心里难受,伸手摸摸朱淑宜的脑袋,“他是你唯一的亲人,我只是希望……如果有一天我没有办法继续照顾你,还能有一个人在你身边。”
 
朱淑宜立刻抬起头,红着眼睛望着言蛇:“师父您说什么呢,刚才还说要一直跟我在一起的!”
 
言蛇欲言又止,轻言细语道:“我也希望……能一直在一起,但是……”
 
没有那么多时间,言蛇知道自己的处境,他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继续陪伴朱淑宜了。
 
第34章:言蛇篇(六)
 
他的名字叫做鸦羽,也可以喊作猰貐。
 
一千年前,鸦羽和那条言蛇就是宿敌,其实已经不记得为什么会成为宿敌了,不记得是因为什么原因而彼此厮杀了起来,但他们就是厮杀了起来,开始了这场长达千年的战斗。
 
妖怪们都是很记仇的,他们也拥有足够的耐心。不管过程如何,结果怎样,只要一旦选择了开始,就一定会持续不断地坚持下去。
 
而且,如果他打赢了这场战争,杀死了言蛇,他就可以得到言蛇的妖丹。
 
只要得到了言蛇的妖丹,或许就能摆脱目前这种该死的困境。
 
朱秩……不,应该说是鸦羽,此时此刻正寄生于朱秩躯壳中的鸦羽,他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对着镜子抚摸着自己这张陌生的脸,兴许是因为被他附身了,朱秩这张脸上,本来是黑色的眼睛,虹膜却呈现一种怪异的银灰色。
 
作为妖怪,鸦羽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名叫朱秩的人类,基本上没有几个妖怪会喜欢人类的,除了言蛇那个异类。
 
鸦羽并不喜欢朱秩,但现在却不得不附身于朱秩的身体里,这已经是他一千年来换过的第三十四个躯体了。
 
一千年前,在鸦羽和言蛇的那场战斗中,因为一些猝不及防的原因,鸦羽败在了言蛇的手里,而且身体也被言蛇摧毁了,千钧一发之际,为求保命,鸦羽犹如壁虎断尾一样抛弃了躯壳,保留了自己的内丹。
 
内丹里面封印着他的元神和全部妖力,内丹被他抛入河流,顺水而下,被河中的鱼类吃掉,他就控制了鱼类的身体,去咬渔夫的饵,渔夫将他装在篓子里带回家烹煮,在渔夫煮熟了鱼并吃掉的同时,也吃掉了鸦羽的内丹,鸦羽自然而然地占据了渔夫的身体,从此苟活了下来。
 
千年间,他没有选择为自己重新锻造新的躯壳,而是不断选择寄生于不同人类身上。
 
鸦羽是一种比较特殊的妖怪,按照人类的说法,他应该算是“混血儿”。
 
龙族和一种低级妖怪的混血儿。所以鸦羽的父亲是龙族,他的母亲是个不知名的小妖怪,他从出生起就不被龙族所喜,被说成是私生子,是怪物,是玷污了龙族血统的孽种,因此从鸦羽一出生,他与其母就一直遭到龙族的追杀,他母亲不得已之下带着他四处逃亡,最后因保护他而死于龙族侍卫之手。
 
“呵呵,真可笑。”鸦羽摸了摸自己的脸,对着镜子露出狰狞的笑容,“身体尽毁,修为低下,丑陋不堪,业障无数,只能依靠别人的身体苟延残喘,还梦想着有朝一日可以向妖界第一的龙族报仇。”
 
鸦羽说着,突然一拳头砸在了洗手间的镜子上,他并没有很用力,镜子只是被他砸出一道道裂痕,那断裂开来的镜面依然映照着他的脸,属于朱秩的脸。
 
“报仇……”他重复这句话。
 
为了报仇,鸦羽必须成为真正的龙族,他要想办法锻造一副真正的龙躯,因为只有真正的龙才能被龙族接纳,他才能够顺理成章地进入龙族的领地,至于进入龙族领地之后要如何兴风作浪,那就是鸦羽那之后必须去考虑的事情。
 
他现在只是思考着如何杀死言蛇。
 
之所以想法设法都要弄死言蛇,是因为言蛇拥有的那颗妖丹。
 
据说言蛇本是普通蛇类,但万分有幸得到了一位上古龙族的点化,那上古龙族使用自己的妖力为言蛇促就了那颗妖丹,所以言蛇的妖丹里面蕴含了浓郁的龙族之血和龙族之力,只要得到妖丹,再配合鸦羽本身就有的龙族血脉,他可以令自己脱胎换骨,锻造一副真正的龙躯,成为再真实不过的龙族。
 
杀了言蛇!
 
秉持着这个信念,千年间鸦羽都在尝试杀死言蛇,他试过很多种办法,可是言蛇本身就十分了得,极为擅长保护自己,尤其是言蛇实力比鸦羽要强上许多,加之鸦羽现在又没了躯壳,行动不便,想要杀言蛇,看来得费一番周折。
 
最终鸦羽思来想去,把主意打到了言蛇所重视的恩人身上,他开始袭击当初救下言蛇的那个樵夫以及樵夫的家人,言蛇也为了保护恩人而不得不和他争斗,一番争斗下来,千年时间竟转瞬即逝。
 
时间就像是洪流。
 
十六年前,鸦羽利用自己从言蛇那里学来的声音引诱技能,暗示朱家夫妇在环山公路上“自杀”,闻讯而来的言蛇立刻飞身阻止。但言蛇疏忽大意了,触发了鸦羽一早就设置在朱家夫妇那辆车上的冥火符咒禁制,火焰爆发出来,不仅吞噬了车辆和朱家夫妇,也灼伤了言蛇,并使得他受了重伤。
 
冥火这东西简而言之就是灼烧灵魂之火,普通的灵魂碰到的一瞬间就会灰飞烟灭。
 
冥火难熄,不把人的魂魄烧干净,冥火是绝对不会熄灭的。言蛇是妖怪,兴许还能利用自己的修为压制住冥火的蔓延扩张,但他若是找不到可以懂得运用神水的修道者,来帮助他熄灭这火焰,早晚有一天,言蛇的魂魄会被这冥火焚烧干净。
 
死局是,修道者不会帮妖怪,言蛇的伤无药可解。
 
所以鸦羽就等着这一天呢,他只要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看着言蛇的魂魄慢慢被火焰所吞噬,那之后,言蛇的身体就会变成一具空壳。
 
届时鸦羽只需要登堂入室、理所当然地占据言蛇的身体,吸收掉言蛇的妖丹化为己用,得到妖丹中那股上古龙族的力量,鸦羽复仇大计的第一步就算完成了!
 
虽然鸦羽觉得自己已经差不多成功了,但为了保险起见,鸦羽还是把主意又打到了朱家夫妇的两个孩子身上。
 
这个叫朱秩的人类,十六年前因为要远赴美国留学,暂时离开了z国,言蛇没来得及保护好他,正好让鸦羽钻了空子,偷偷摸摸把自己的内丹混着饮料让朱秩给喝下去了,从此鸦羽就寄生在了朱秩的身体里。
 
为了修生养息,恢复一些力气,顺便让言蛇降低警戒心,鸦羽虽潜伏在朱秩的身体里,却收敛妖气,始终让自己处于睡眠状态,并没有经常控制朱秩来干什么多余的事情,他只是偶尔在朱秩想要给家里的妹妹寄钱打电话报平安的时候,刻意让朱秩忘记这件事情,让他以为自己已经做过了,而实际上根本没做过。
 
这样做的话,言蛇和他保护的那个人类女孩,就会处于一个极端糟糕的境地。言蛇受了重伤,修为要用来压制冥火,不能随便使用妖法,又要想办法照顾那女孩不至于让她饿死,为了照顾那女孩就得去赚钱去工作,这么一来二去的双重折磨下,言蛇只会越来越虚弱。
 
鸦羽都要为自己精妙绝伦的计划而赞叹了,他内心狂笑不止,掐指一算,叔叔这么多年过去了,想必那言蛇也快支撑不住,所以鸦羽也有些忍不住了,近期开始准备夺取朱秩这副身体的控制权。
 
大概是因为在朱秩的身体里睡了太久,鸦羽一醒来就觉得十分饥渴。
 
鸦羽修炼的功法是“喋血决”,此功法以鲜血证道,需要杀戮和鲜血才能够让鸦羽的心境提示,所以几天前他苏醒时,没忍住,杀了溪口医院里的一名护士取血饮用,还将其的尸体剁碎藏了起来。
 
不过今天,因为朱秩无意间捡到了朱淑宜落下的那张符咒,使得他开了阴阳眼,竟然看见了前些天被鸦羽弄死的那个护士,那护士恐怕心有怨气,想向朱秩报仇,但这当然是自不量力的。
 
这些琐事都不是问题,问题是……
 
那面镜子里到底有些什么东西?
 
鸦羽歪着脑袋,使劲搜索着朱秩脑海里的记忆,但却一无所获,这让鸦羽心里有些微妙的不安起来。
 
他知道朱秩今天被镜子里的一些东西给吸引了,他的灵魂之后也被那个东西吸进了镜子里,但没过多久又自己回来了。
 
即使鸦羽用搜神法搜遍了朱秩的灵魂,他都没有办法了解朱秩在那面镜子中究竟看见了什么。
 
……
 
另一方面,言蛇重新戴上帽子和口罩,拉着朱淑宜往外面走,朱淑宜很是不情愿,低着头不说话,走了两步,她就站在那儿不肯动弹。言蛇回过头来看了看她,心里倍感无可奈何,又不知如何是好。
 
抓紧了手里朱淑宜温暖又纤细的手,言蛇心里有些苦涩。
 
然后他没有继续强迫朱淑宜离开,而是突然牵着她又打道回府,走回了酒店的房间里,拉着朱淑宜坐在了沙发上。
 
言蛇说:“我有一件事情要跟你说,我希望你能够乖乖听完,不要跟我闹脾气,好吗?”
 
秉着宁愿听故事都不愿意去找朱秩的理由,朱淑宜立刻很高兴的就缩在了言蛇的身边听他说话。
 
谁知言蛇开口第一句话就说:“淑宜,我要告诉你的第一件事情是……我不是人类。”
 
朱淑宜愣了一下,但似乎并没有太惊讶,她接受得太快了,点了点头说道:“恩恩,我知道呢。”
 
“你知道?”言蛇看着她。
 
朱淑宜说:“因为……我们呆在一起那么久了,总是会察觉到的嘛。”
 
言蛇担心道:“你不会讨厌我吗?”
 
朱淑宜歪着脑袋:“我为什么要讨厌师父,师父对我那么好。”
 
朱淑宜其实很早就察觉到言蛇可能不是人类了。
 
这一点其实只要相处过一段时间就可以看得出来,因为言蛇很多地方,都有着和人类截然不同的行为语言习惯,比如说……言蛇会冬眠!
 
言蛇一般是尽量不让自己冬眠的,不冬眠的方式就是整个冬天都使自己保持温暖,或者直接去气候比较温暖的区域,这样他就不会睡着,还一睡就睡个十天半月。
 
因为睡着的话,言蛇就没办法照顾朱淑宜,也不能保护她了。
 
但凡事皆有例外,尤其是朱秩没有再给朱淑宜寄钱的时,那时候他们的生活拮据,省吃俭用,为了省电,屋子里没法开空调,天气又那么冷,所以言蛇没能忍住,就缩在沙发上睡着了,一睡睡了好久,朱淑宜怎么也摇不醒他,吓得当时还只是个小女孩的朱淑宜哆嗦着去打120急救电话,不过还没拨出去呢,言蛇醒了。
 
言蛇醒了也只是叫朱淑宜不要怕,他只是在冬眠而已。
 
他就说了几句话,又再次趴着睡着了,于是朱淑宜没有继续叫救护车,而是使出浑身解数,将人高马大的言蛇搬进了卧室,盖上了被子,朱淑宜记得他在那儿睡了很久,从早到晚都不会醒来,也不会吃饭,朱淑宜还总是担心他会不会饿死,但他看起来始终睡得很安详。
 
冬眠只有那一个冬天,之后言蛇都是尽量避免的,不过也就是那一次,让朱淑宜确信言蛇绝非人类的事实。
 
毕竟,没有人类会冬眠的。
 
此后,言蛇还会接二连三表现出和人类不同的性质,比如吃东西会不咀嚼就直接吞,而且不管是多大的东西都可以吞下去,某次朱淑宜还看见他直接把一个带壳的鸡蛋整个吞下去,实在是吓死人了。
 
另外,言蛇似乎非常喜欢吃鸡蛋。
 
又比如,言蛇会蜕皮……对!他会蜕皮,偶尔朱淑宜会在言蛇洗澡后发现浴室的浴缸里面有一张非常非常巨大恐怖的蛇皮!第一次见到时朱淑宜真的吓得晕了过去,不过醒来之后就没有找到那张蛇皮了,言蛇还骗她告诉她她只是做了一个关于蛇皮的恶梦。
 
同时,言蛇还对人类的很多常识都一窍不通,不懂得看红绿灯,不会招的士,不会坐公交车、地铁、火车等交通工具,不会用手机电脑平板,看不懂现代文但阅读文言文轻而易举……他可能自己没有察觉,还觉得自己装得很像是人类。
 
但这些生活中需要用到的各种常识,都是后来朱淑宜慢慢教给他的。
 
虽然喊着言蛇喊作师父,但朱淑宜有时候也会自豪的认为,自己才是言蛇的师父。
 
察觉到言蛇不是人类了,但是朱淑宜一点都不介意,她还是很喜欢言蛇,她看得出来言蛇很在乎她,很关心她,他是这个世界上朱淑宜最重要的人,所以就算不是人类,似乎也没有什么好在意的了。
 
言蛇以前一直没有告诉她自己不是人类的事情,还有意在朱淑宜面前隐瞒,尽管朱淑宜早就看穿了。
 
不过今天言蛇一反常态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朱淑宜,朱淑宜心里高兴之余,也稍稍有些忐忑不安,言蛇一直以来都努力把这件事情隐瞒得很深,现在却开诚布公说了出来,怕是有什么不妙的事情要发生了。
 
而言蛇接下来说的事情也让朱淑宜不免有了一些考量。
 
言蛇首先说:“我不是人类,是一条千年蛇妖。”
 
朱淑宜一开始还很开心,抱着言蛇的腰:“你是白娘子吗?”
 
言蛇好笑道:“不,我是黑蛇。”
 
朱淑宜往他怀里蹭:“那就是黑娘子!”
 
在言蛇看来,朱淑宜不管怎么长大,依然还是当年的那个一边哭一边扒着他衣服不放手的可爱小女孩,言蛇忍不住想要宠溺她,却不得不严肃起来,说道:“淑宜,这件事情说来话长,我就不废话了。你只要知道一点,淑宜……你师父我,有一个宿仇。”
 
朱淑宜抬起头看着言蛇,感觉就像是在听武侠剧一样,好奇道:“宿仇?”
 
“就是仇人,他想杀了我。”言蛇说。
 
朱淑宜立刻稍微紧张起来了,说道:“师父你别担心,我会保护你的。”
 
“不是保护不保护的问题。”言蛇皱起眉继续道,“你根本保护不了我,他的目标虽然是我,但他可能会来袭击你。”
 
朱淑宜有点没弄明白,她说:“师父你那么厉害,难道打不过那个仇人吗?”
 
“别说打不过了……”言蛇说不下去,微微叹了一口气,他伸手摸了一下朱淑宜的脸颊,金色的眼底里全是深深的难以割舍。
 
这个他宠了许多年的人类小女孩,现在长得这么大了,可是言蛇还是放心不下,他很害怕,如果自己不在了,谁能够保护朱淑宜呢?
 
她看起来那么脆弱,和所有的人类一样脆弱。
 
想到这里,言蛇的眼底里就有些暗沉,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岔开了话题:“算了,这种事情你还是不要知道的比较好。”
 
朱淑宜却有些不甘心,紧紧地把住言蛇的衣服:“师父你别担心,我会想办法的,我肯定不会让任何人来伤害你!”
 
言蛇捏捏她的脸蛋:“不用你想办法,你师父是什么人,这种事情当然随随便便就能解决了。”
 
朱淑宜心里慌:“真的吗?可是师父你刚才还说……”
 
“骗你的。”言蛇勾起笑容,可以让自己的语调变得活泼狡黠起来,“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你师父我打不过的家伙呢?”
 
朱淑宜心里刚刚悬起来的石头终于放下来了一些,恼怒道:“师父你不要吓唬我呀!”
 
确实,言蛇一开始是想要把自己和鸦羽斗争的事情,尽数告诉朱淑宜的,他很担心自己去了以后朱淑宜一个人该怎么办,鸦羽那家伙不达目的决不罢休,言蛇虽然重伤在身,但说真的,言蛇还是有把握和鸦羽同归于尽。
 
可是这件事情若把朱淑宜牵扯进来的话,言蛇恐怕会多生事端,又让那鸦羽钻了什么空子就不好了。加上朱淑宜十分依赖言蛇,要是知道言蛇打算和敌人同归于尽,她恐怕也会跟着来阻挠言蛇,那样的话,事情就更加不好收拾了。
 
还是什么都不要告诉她比较好。
 
言蛇伸手摸了摸朱淑宜的脑袋,他把语气放低,把声音也压低,轻轻地说道:“淑宜,师父我有些累了,你呢?”
 
可能是言蛇说自己累的原因,朱淑宜也莫名感觉到一股困意袭来,她很快就眼睛都睁不开了,嘟哝着回答说;“我也有点困。”
 
“那就去睡觉吧。”
 
言蛇说着,拦腰就把朱淑宜抱起来,抱到了房间的床上,让她躺下来,顺便给她盖好了被子。
 
言蛇之所以叫做言蛇,就是因为他的语言附带一种“言灵”的效果,能够使人不自觉的听从他的话听从他的指挥,这种能力的强弱因他的修为高低而变化,如果用来对付修为远胜他的妖怪或修道者,是没有任何效果的,而用在低修为或普通人类身上,似乎也没多大用处,对于言蛇来说,这能力反倒显得有些鸡肋了。
 
但是和朱淑宜生活的这些年,却是他使用这种能力次数最多的,为了帮助自己和朱淑宜更好的在这个变化莫测的人世间活下去,言蛇四处用语言迷惑别人来获取金钱,一开始他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对,但是和人类接触多了,便渐渐开始懂得这样做其实和偷窃无异。
 
言蛇心有愧疚,那之后就和朱淑宜商量着,做一些正当的事情来赚钱。但言蛇啥也不会,只懂得打架,索性就冒充是自己道士,专门替人驱邪捉妖,还别说,他还真的能驱邪,他的妖气一扫,那些小妖怪就自然而然地滚了,久而久之,当人们发现他是有真材实料的,他的生意也就多了起来。
 
偶尔言蛇还是会用一用这语言能力的,用在朱淑宜的身上,每次他想让朱淑宜早点睡觉时,他就这样开口,让朱淑宜被困倦淹没。
 
朱淑宜就会像这样睡着。
 
“淑宜,师父知道你喜欢我。”看朱淑宜睡着了,言蛇一边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一边轻声开口和她说话,“你十几岁的时候明明有喜欢过班里的小男生的,有和别人交往过,可是某一天突然告诉我你不喜欢了,那之后就再也没有交过男朋友,把我当做是你的唯一。”
 
“我一个妖怪,怎么能成为你的唯一呢?”
 
言蛇舍不得,反反复复的想要更多的触摸朱淑宜,又强制地将手收回来,他叹气:“你要好好活下去,即使没有了师父,但你那么聪明那么机灵,我知道你一定可以好好活下去。”
 
“你好好活着,找个喜欢的、对你好的人,培养一个孩子,或者很多个孩子,要比任何人都幸福的活下去。”
 
“淑宜,师父爱你。”
 
说到这里时,言蛇说不下去了,他用带有妖咒的手指点了点朱淑宜的眉心。从今天起,朱淑宜就会慢慢地把言蛇这个存在给彻底忘记,当她彻底遗忘言蛇的那一刻起,她就会迎来全新的人生。
 
第35章:言蛇篇(七)
 
“寒蝉,这些天里,我研究出了一个能够让我短暂从这面镜子里出去的办法。”
 
贺千珏抱着怀里的兔子玩偶跪坐在镜子前,看着镜子外面繁华的人间,他轻声说:“不过可能要委屈一下你。”
 
“什么办法呀?”寒蝉乖乖的,仰着脑袋说,“没关系的先生,不管是什么委屈我都受得住。”
 
“真的吗?”贺千珏低头看寒蝉。
 
寒蝉举起爪子大声说:“当然的!”
 
“那在你受委屈前,我先告诉你这面镜子的来历吧。”贺千珏笑,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镜面,停顿了一下,才缓慢开口道:“这面镜子叫封天镜,镜如其名,确实拥有近乎‘封天’的能力,是上古鸿钧老祖遗留下来的一件珍稀的法宝,足有上万年的历史。”
 
“因为时间久远,法宝不管如何优秀,都在时间的洪流中因为种种原因而破损不堪,后来被某些有才能的修道者获得,他们就对这面镜子进行了改造翻新,重新使得封天镜恢复了它原有的机能。”
 
“封天镜是专门用来封印灵魂的一种道具,里面是一个只要被封印进去就永远不可能逃出来的地方。”
 
“据说封天镜里面的世界是一片永远的黑暗虚无,没有光、没有生命、没有时间,没有空间,什么都没有。被封印进去的魂魄不会消散,但是会在黑暗中无止境的漂流,要经历难以想象的痛苦,他们将永远找不到出路,要在这片混沌里体会无限的恐惧。”
 
贺千珏一番话让寒蝉颤抖了一下,浑身哆嗦,却一针见血的说道:“简而言之,就是让人感受永恒绝望的一种道具,我说得对吗?”
 
“对。”贺千珏轻言细语,“经历永恒的绝望,在黑暗世界里无限漂流,这比让人直接魂飞魄散都还要残酷,相比之下,魂飞魄散倒还显得轻松自在了。”
 
寒蝉似乎害怕起来了,抓住贺千珏的袖子扯了扯:“先生,是谁那么恨你?要把你关在这种地方。”
 
“不知道呢。”贺千珏又淡然地笑了笑,“我想不起来了……不过,我之所以会失去记忆,恐怕也正是因为我曾经在那片黑暗里漂流过,因为那地方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无限的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音,我只感受得到我自己的思绪,不管我如何呐喊、挣扎、疯狂,都没有人回应我。我在那片黑暗里不断循环着冷静、焦躁、狂暴、疯狂、然后再次恢复冷静这一系列的过程,不知道循环了多少遍以后,我终于麻木了。”
 
“麻木之后,我只剩下‘等待’这唯一的执念,我只能一直等待下去,而在这个等待的过程中,我慢慢的、慢慢的将所有让我觉得痛苦的记忆都遗忘了,我的人生也被我遗忘了。”
 
寒蝉惊觉贺千珏已经陷入了自己回忆当中,他发现贺千珏的神情变得空洞起来,眼神也不带丝毫情绪,那眼底里的血红却十分美丽,像是汪洋黑潭水里的一抹艳红,然而贺千珏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虚无的气息……那种仿佛要沉溺进某种深渊中的气息。
 
贺千珏这幅样子看得寒蝉心里发慌,便下意识地抓住贺千珏的手臂,他使劲扯了扯,试图把贺千珏的神志拉回来。
 
这是有效的,被寒蝉这么一扯,贺千珏果然从记忆中回过神来,紧接着用略带谢意的眼神看了看寒蝉:“对不起,我太入神了。”
 
寒蝉却害怕起来,紧紧地抱着贺千珏的手臂,他明明是害怕的,却试图安慰贺千珏:“先生,您别担心,我一定会帮你从这面镜子里出去的!”
 
贺千珏见他紧张,笑着安抚他:“别急啊,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这个地方也没有什么无穷无尽的黑暗,我们还能坐在这里看着镜子外面的各色人群。”
 
寒蝉却说:“先生,这镜子里的空间,是您自己创造的吧?”
 
听寒蝉这么一说,贺千珏微微一愣,惊奇地看向寒蝉:“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寒蝉没有说话,他从贺千珏的怀里蹦出来,然后走到了镜子空间的边缘地带,伸出棉花爪子,指着边缘以外的那片黑暗,他说:“先生,您看,我们现在所呆着的这个镜子空间,只反射了镜子外面医院大厅里的场景,而镜子照不到的地方,都是一片漆黑。”
 
寒蝉指着边缘处的那些黑暗,那些深不可测的黑暗,光是看一眼都让人觉得胆寒的黑暗,完全不敢想象自己如果走进去会有什么下场。寒蝉指着这些,他浑身发抖,说道:
 
“这就和您刚才所说一般无二,这封天镜内,确实是一片无止境的永夜,它本应该什么都没有的。可是现在,我们所呆着的这个地方是有东西的,有地板,有墙壁,有天花板,有桌子椅子,甚至还有灯光。”
 
“先生,您之前也曾告诉过我,您是差不多两个月前在镜子空间里醒来,您醒来时就在这里了,外面就是医院的大厅。”寒蝉深吸一口气,继续道,“那我能否做一个假设,假设这个能够反射外面医院的空间,其实一开始是不存在的,但当您醒来的那一瞬间,就因您的意志而自动形成了。”
 
“寒蝉真是好聪明啊。”贺千珏爬起身,走到了寒蝉的面前,伸手又把他抱起塞进了自己怀里,然后贺千珏说:“虽然我自己都想不起来,不过你的假设,说不定是真的哟。”
 
贺千珏说:“我虽失去了过往的记忆,不过我大概估算了一下自己的心法和心境等级,能大致算出,我全盛时期,本应拥有大乘境界的修为。”
 
“大乘境界?”
 
“就是已经度过了雷劫,即将飞升仙界的一个等级。”
 
“那岂不是很厉害!”寒蝉猛地一拍爪子,似乎很高兴。
 
“大乘境界确实很厉害,那是最接近仙人的等级,如果我真的拥有这种等级的话,那么创造一个不大不小的空间,也是完全不费吹灰之力的。即使在我没有了肉身,没有了元婴,只剩下一个元神和部分灵力的情况下,我也确实有能力锻造一个像是这样的空间。”
 
贺千珏又道:“但是这个空间是由我的存在而存在的,如果我离开了这面镜子,这个空间就会瞬间消失,我说这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寒蝉。”
 
贺千珏的话让寒蝉有些似懂非懂,迷茫地看着他,回答说:“我不太明白,先生。”
 
“我刚才说过了,我有一个办法可以令我自己短暂离开这个空间,但是如果我要离开的话,你得留在这里代替我‘被封印’。”贺千珏这回更清楚的解释了一遍:“我一走,这个空间就会消失,重新恢复成四面八方全部都是一片黑暗的情况,而你要代替我留在这里,我的意思是……那可能会让你很难受。”
 
寒蝉这回终于清楚了贺千珏的想法,他想了想,却很是勇敢的说道:“先生,我不怕!”
 
贺千珏无奈道:“不是怕不怕的问题,你现在说不怕,等会儿就会怕了。”
 
寒蝉眼巴巴地望着贺千珏:“反正,您会回来的,对吗?”
 
寒蝉的语气里略带一些乞求,他心里其实还是有些担心的,有些害怕贺千珏不会再回来,尽管他知道贺千珏不是那样的人。
 
“我当然会回来。”贺千珏温柔地摸摸寒蝉的兔子耳朵,说,“这个办法只能让我暂时离开,时间长了的话,封天镜上的禁制会发现我逃走,那禁制可厉害了,会瞬间把我抓回来……所以,我就是真的想跑,你也不用担心。”
 
寒蝉低下头,把脑袋往贺千珏怀里埋:“先生,您对我来说很重要,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您了,请您一定不要丢下我。”
 
贺千珏知道这孩子很害怕被抛弃,也很害怕孤独了,所以他安抚寒蝉:“别怕,我绝对不会丢下你的。”
 
贺千珏这回之所以想要离开镜子,是因为他想要去救朱秩。
 
贺千珏是何等人物,自然可以猜测到朱秩身上那股莫名的妖气,很有可能就是言蛇的那位宿仇留下的,这代表朱秩可能早就被言蛇的宿仇给盯上了。
 
贺千珏认为自己有必要出去看一看,虽然这样做很冒险……但他也不喜欢一直呆在镜子里。
 
只是要委屈寒蝉了。
 
贺千珏又捏了捏寒蝉的耳朵,寒蝉听了贺千珏的话,知道他要离开一阵子之后,就整只‘兔’都萎了,耷拉着耳朵软趴趴的,很是无精打采,贺千珏抱着用脸颊蹭蹭他都没能让他打起精神来。
 
“那我还是不出去了……”见寒蝉这一副萎靡的模样,贺千珏又有点心疼,他其实很珍惜寒蝉的,这只小妖收来不容易,活下来也不容易,万一把他一个人留在封天镜内,出了什么意外就不好了,
 
“不要!”谁知听贺千珏想要改变主意,寒蝉又叫嚷了起来,在贺千珏怀里打滚:“先生还是出去吧,您一直被关在这儿,肯定也是想出去看看的。”
 
说着寒蝉又使劲用爪子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沮丧着说道:“先生这么长时间都一个人被关在这儿,肯定很想出去,要只是为了陪我就不出去了,我也不好意思呀……”
 
——
 
想要离开镜子空间,贺千珏一直以来都是有一个简单快速的办法的,很容易的一种办法。
 
虽然简单又便捷,却也是贺千珏最不喜欢的一个办法。
 
不过他不想在任何人面前展示这个办法,包括眼前的寒蝉。
 
所以他首先在寒蝉身上写了一个咒文,此咒文会使得寒蝉身上带有他的气息,同样会令封天镜的禁制将寒蝉误以为是贺千珏。
 
写完这个咒文之后,贺千珏开始叮嘱寒蝉,他说:“我会让你睡着,因为睡眠状态下你所受到的伤害是最低的,当我走以后,如果你能一直睡到我回来,那自然是最好的。”
 
“但是,如果你中途醒来了,你会发现自己正独自一人漂浮在一片漆黑的黑暗中,这个时候千万不要惊慌,不要移动,哪儿都别去,你可以继续睡觉或者想一些快乐的事情,千万不要让自己陷入恐惧。”
 
把一些事情完全交代给寒蝉之后,贺千珏又反复问他记住了没有,直到寒蝉不耐烦的喊:“记住了记住了!”
 
贺千珏才又伸手点了点寒蝉的眉心,用一个简单的催眠咒使他睡着了。
 
确认寒蝉已经睡着了,贺千珏把他放在地上,并且以他为中心,在他身下用血画了一个法阵,血是之前寒蝉去外面偷来的血袋里面剩余的血,画好之后,确认无误的贺千珏开始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向了那边的镜子。
 
先前说道,贺千珏拥有模仿他人性格、语言、行为甚至技能的能力,但他也很清楚,他不仅可以模仿别人的性格、语言等,他甚至可以完全的复制他人的全部……也就是所谓的“完全复制”。
 
但是这个‘完全复制’有一些限制,首先,他和被复制的对象之间,必须有过交流和协议。
 
也就是说,贺千珏若是想要完全复制某一个人的话,贺千珏必须和这个人说过超过十句以上的话,并且和他交易过一些东西,不管是交易什么,哪怕是很普通的衣服鞋子等都可以,只要贺千珏从这个人身上拿到的东西越多,拿到的东西越重要,贺千珏的完全复制就会愈发完美。
 
贺千珏的这个能力很神奇,但也非常强大。
 
因为这个限制条件实在是太容易完成了,这意味着如果贺千珏想变得更强,他只需要和某些强大的家伙套近乎,再从他们身上拿到一些东西,衣服鞋子,随便什么都可以,贺千珏就可以完美复制他们的强大,不费吹灰之力的得到一个强者的能力,甚至是灵魂。
 
然而贺千珏不喜欢这个能力的原因也在于此,因为他复制来的东西,并不是他本身拥有的。
 
而最让贺千珏感到惊恐的事情是,他并不知道自己本身究竟拥有什么。
 
他的名字、他的人生、他的灵魂都有可能是复制别人的,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贺千珏摸了摸自己的脸,他心里很清楚,“贺千珏”这个名字,还有这张脸,都有可能是他从别人那里偷来的。
 
但是他不记得了,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拿到“贺千珏”的名字和人生的,也不记得自己是因为什么而被封印在这面镜子里,
 
除了“贺千珏”这三个字,他一无所知。
 
罢了。
 
贺千珏心里想,没有什么好纠结的,他已经在这面镜子里沉睡了不知多久,或许有百年甚至千年,千年的时间都过去了,那么他曾经经历过怎样的是非,现在都已经不再重要。
 
贺千珏开始脱衣服,他把身上的长袍、匕首之类的都脱掉然后叠好,放在了寒蝉的身边。
 
当他脱掉衣服之后,他可以观察自己的身体,贺千珏的身体上密密麻麻分布着许多咒文,那些咒文大致分布在他的胸口、腰腹、手臂和大腿等部位。
 
这种咒文是一种束缚咒,是封天镜上附带的一个束缚咒,当人们想把一个灵魂封印进封天镜的时候,会把封天镜镜框上刻写的束缚咒文,用灵力的形式复刻在那个灵体的身上,这样当灵体进入封天镜后,就再也没有办法逃出来了。
 
不过这对贺千珏来说恐怕是没多少效果的。
 
没有管这些咒文,贺千珏闭上了眼睛。
 
贺千珏现在唯一能够完全复制的对象当然只有寒蝉了,他和寒蝉说过很多话,也从寒蝉身上得到了不少灵气。
 
所以他能够轻松的复制寒蝉的影鬼形态,施施然从镜子里飘了出来。
 
因为是使用了影鬼的形态,所以现在的贺千珏也变成了黑漆漆一团的黑团子,当他煞有其事地随意鼓动着自己身上的黑雾时,这黑团子一样的身体也会跟着扭来扭去。
 
飘过镜面的时候,贺千珏还有些担心会失败,结果却成功了,成功得非常轻松,当他飘出镜子时,他可以回头看到自己身后的巨大封天镜,这面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镜子令他觉得有些熟悉。
 
没有时间想更多了,贺千珏只是看了镜子两眼,就别过头,循着空气中留下的那一股很淡的妖气,朝着医院外面飘了出去。
 
……
 
另外一边,言蛇也刚好催眠了他的徒弟朱淑宜,看着淑宜睡得熟了以后,他站起身,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开始为接下来的战斗做一些准备。
 
言蛇自然心里很清楚,朱秩现在已经被他的宿敌鸦羽,给掌握于手心当中了。想要从鸦羽手里把朱秩抢救回来,是一件不太容易的事情,但是言蛇还是尽量希望自己可以做到这一点,因为他想给朱淑宜留下一个亲人,朱秩就算再不可靠,也是朱淑宜的哥哥,他一定会照看好朱淑宜的。
 
言蛇能够大致猜想出现在鸦羽的心态,一定是幸灾乐祸势在必得的,因为鸦羽知道言蛇中了冥火之伤,也知道以言蛇的修为,能够将冥火压制到今天,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所以鸦羽潜伏在朱秩身上十六年,今天终于冒出头来,向言蛇挑衅来了。
 
他要来坐收渔翁之利了。
 
那么我应该怎样应对他呢?
 
言蛇心里思考着这个问题,随后言蛇在自己的储物袋里面翻了翻,翻出一样东西来。
 
这是一件法宝,当年那个点化他的上古龙族留给他的,上古龙族也算得上是言蛇的师父了,这上古龙族告诉言蛇,说他命中注定有一劫,这劫难险象迭生,无处可避、无方可解,等待言蛇的只有一个下场,就是死。
 
虽然是死劫,但看言蛇的面相,这劫难中他仍然有一线生机,所以那上古龙族在离开言蛇之前,把这件法宝留给了他,说:“届时,你自己就会知道应该什么时候用这件法宝。”
 
那上古龙族说的果然没错。
 
言蛇知道,现在就是用它的最佳时机了。
 
言蛇把东西揣在身上,最后再看了一眼朱淑宜,然后带着装备走了,他现在要去找朱秩,或者说是去找鸦羽。
 
不过这期间,有一件很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在言蛇离开酒店后不久,被言蛇催眠睡在床上的朱淑宜突然醒了,她睁开眼睛茫然地看了一眼周围,见房间里空无一人,她在短暂的迷茫之后,终于反应过来,迷糊地喊:“师父?”
 
而很微妙的,贺千珏也刚好在同一时间迈上了寻找朱秩的道路。
 
……
 
同时,附身于朱秩身上的鸦羽,似乎也有所预感,知道言蛇恐怕要来找自己了,他便离开了自己的家,前往附近的郊区,郊区没有多少人烟,没有人打扰,是个很适合去会见敌人的好场地。
 
当鸦羽选好地方,果然没过多久,他所等待的那个人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你好呀,言蛇。”见到故人,鸦羽心里头十分兴奋,用朱秩的脸勾出怪异的微笑,同言蛇好整似暇地打招呼,“你居然这么快就找到我了,太让我意外了。”
 
言蛇过来的途中使用了一个千里追踪符,几乎是瞬移过来的,他见到鸦羽的时候也很不客气,笑道:“没办法,你的臭味我千里之外就闻到了,实在是难闻得令我有些不能忍,所以我就来收拾你了。”
 
“嘴上倒是不饶人,哼。”鸦羽冷哼一声,依然笑:“就是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还有那个不饶人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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