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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妖成行(修真 灵异)——司十四

 文案:

 
一心想入轮回的舒离从妖界捡了只小崽子,没心没肺的养了一段时间,屁都不放一个就自己找死去了,小崽子气的咬牙切齿,找到了转世后的王八蛋,然后一起打怪抓鬼谈恋爱。
 
前传背景是古代,正文是现代。
 
舒离是受舒离是受舒离是受。
 
重要的事说三遍。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前世今生 情有独钟 仙侠修真
 
主角:舒离,寒霆 ┃ 配角:等等
 
第1章:前传1
 
在雪山之上,天空如同倾倒的流光,犹似靛紫二色水波潋滟,异彩绮丽,这穹顶上并无日月星辰,也无日夜之分。
 
男子一身青衣薄衫行于冰雪之上,却是泰然处之,仿若在暖春之中悠然踏青,毫无畏寒之意。他所经之处足下无痕,迎面而来的风雪也在三指之处纷纷避让。
 
男子的长相称不上英俊,只是眉目舒朗雅致,融合着一身淡然自若的气质,虽无仙人之姿,却有仙人之风。
 
空中有数只血鹫在盘旋,这种低阶的妖兽没有灵智,也不是群居的物种,只有出现腐尸时才会聚集起来,壮大自己的攻击力,以便分食尸体。他抬头看了一眼,抬手撤去了身前的护罩,果不其然,凛冽的寒风中夹杂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男子从怀里一个八角状的木盒,打开盖子,里面悬浮着一枚铜钱,铜钱上面刻着奇怪的纹路,在边缘的一处有一滴朱红色的圆点。铜钱随着他的移动不停地旋转着,每当静止时,红点就会指向同一个方向。
 
再三确认了方向后,男子收起木盒,面不改色的继续前行,恰巧与血鹫行进的轨迹一致。
 
路面断断续续出现妖兽的残肢,积雪也被践踏地坑坑洼洼,浸透了血色,粗粗看过去,他已经认出六七种妖兽的尸首。
 
舒离微微皱了皱眉,倒不是对这样血腥的场景有什么不适,毕竟在妖界奉行强者为尊,弱肉强食,这样的厮杀再常见不过,他只是有些接受不了血鹫野蛮的进食方式。
 
尸体堆积的地方已经出现了大片的猎食血鹫,它们用尖喙与利爪撕扯着皮肉,小小的脑袋埋进尸体的腹中扭动,就像一个挑剔的食客用筷子在餐盘里来回粗鲁的翻找,每次缩回血淋淋的脑袋时,都会带出一堆不知是什么的残渣,甩得到处都是。
 
男子默默张开的护罩,尽量挑选血鹫稀少的地方行走。进食中的血鹫自然注意到了舒离这个不速之客,他们一部分警惕的盯着男子,一部分快速的食用着腐尸,然后两者交换。不是这些血鹫客气,而是这个来历不明的青衫客身上散发着一股危险的味道,比前边那具垂死的王阶霆天兽还要强大的威压。
 
舒离停下了脚步,几只不怕死的血鹫慢慢接近白色的巨兽,等待着它闭上血红的双眼。王阶妖兽的血肉和内丹充溢着妖力,对它们而言是无上的美味。
 
似乎是注意到他的到来,巨兽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哀求的低吼。
 
“嗷呜~”
 
救救……
 
和吼声一同侵入心神的话语戛然而止,巨兽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只血鹫瞪着凸出的眼睛,歪着脑袋打量着眼前的食物,小心翼翼地往前跳了几步,伸头就要去啄食巨兽。
 
忽然一只人类三四岁孩子大小的霆天兽从巨兽的肚皮下冲了出来,对着探头过来的血鹫就是一爪子。那只血鹫立刻发出了凄厉的惨叫,一时间所有血鹫停止了进食,快速地飞过来围住了小兽。
 
小兽挡在巨兽的前面,四肢颤抖却没有退缩,它发出一声稚嫩的吼声,落雷在四周砸下,只是它太过幼小,雷击只是烧焦了血鹫的羽毛。见此围过来的血鹫昂起了头颅,虎视眈眈地盯着它们。
 
血鹫食腐尸,并不代表它们不会攻击活物,只是因为大多数妖兽能力远胜于它们,而幼崽一般都会有成年妖兽保护。
 
“嗷呜!”小霆天兽又吼叫了一声,对着这群恶心的猎食者怒目而视。
 
一场厮杀再次上演,也许这算不上厮杀,只能说是单方面的虐杀。血鹫很快就发现了自己的优势,它们开始不急于杀死小兽,就像抓住老鼠的猫,忍不住要戏弄一番。
 
舒离目光扫过,没有停留半步。他走到自己的目的地,将手至于冰面,闭着眼睛似乎在搜寻什么。再离开冰面时,他的手中已经握着拇指头大小的结晶。
 
“找到了。”男子嘴角带上了一抹笑意。
 
返回时血鹫与小霆天兽的战斗还没有终止,小兽咬断了一只血鹫的脖子,明明是遍体鳞伤,雪白的绒毛被血水浸湿虬结,却死死守住巨兽的身体。
 
舒离终于停下了脚步,漫长的时间和修行,让他早已失去的七情六欲,此刻居然莫名有些微的触动。这种感觉让他觉得惊奇,看向小霆天兽的目光不由带上了温度。
 
小兽连站起来的力量都没有了,那对如同红宝石的瞳孔却还燃烧着愤怒和不甘的火焰。血鹫们的利爪冲了上来,它死死地瞪着,没有闭上眼睛。
 
这是它身为王阶妖兽的尊严。
 
一只血鹫的尖喙近在咫尺,忽然间它们像是撞到了一堵无形的墙壁,速度太快的血鹫直接折了脖子,掉落到了地面。跟在后面的血鹫立刻调转方向,飞上半空,打量着忽然插手青衫男子。
 
舒离头也没有抬,对那些充满恶意的监视者连半分余光都不曾给予,他走到小兽面前,提溜着后颈提了起来。
 
“嗷呜?!”
 
你是谁?!
 
男子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幼崽就懂得“聚声入神”,看来品阶至少是高阶,他却未见过这种妖兽。
 
霆天兽本就是罕见的王阶妖兽,在妖界数量都极为稀少,更遑论人界了,舒离踏入妖界也不过是第二次,第一次见霆天兽并不稀奇。
 
他没有理会小兽的问题,随手塞了颗丹药给他,走到了母兽遗体旁边。他闭上眼睛,修长的手指在腹部来回摸索了一番,轻轻做了个抓握的手势,再摊开的时候,掌心多了一粒银白色的内丹。
 
妖兽的内丹对于修真者而言无异于极品的丹药,品阶越高蕴含的妖力越强,这样一颗让所有修真者趋之若鹜的内丹,男子却连看都不看一眼,直接丢给了小崽子。
 
小兽急忙伸出爪子去接,因着兽形的缘故,内丹总是到处乱滑,现在已经不用战斗了,它索性化成了人形,小小的肉手牢牢握住母亲的内丹。
 
许是太过年幼的问题,小兽的化形还存在着些许瑕疵,他还留着雪白的耳朵和尾巴,身上光溜溜的,赤裸。
 
舒离莫名觉得有点可爱,体会到这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让他的心情更加愉快了,他蹲下身子,右手再次贴上了巨兽的遗体。
 
“嗷呜?”
 
你在做什么?
 
察觉了奇怪的人没有恶意,小兽的声音跟着柔和了下来,但是事关他的母亲,还是夹杂着几分警惕。
 
“埋葬它,你也不希望它被血鹫啃得尸骨无存吧?”舒离回答道。
 
几乎是一瞬间,巨兽的身体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块与之完全相同的冰块出现在男子的手下,他用指尖轻轻一点,冰块顿时散作齑粉,被风一吹便消失在了空中。
 
“嗷呜?”
 
母亲呢?
 
他扯住舒离的衣摆,焦急的问道。
 
舒离扶去冰上的积雪,指了指下面,在几乎深不可见冰层里,白色的巨兽安详地沉睡着。
 
“墓地,在人界这样的地方叫做墓地,用来拜祭去世的亲人。”
 
小兽懵懵懂懂地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小兽沉默了一会,半晌才回答道:母亲叫我,雪雪。
 
舒离闻言目光立刻移到了小兽的某个部位,再次确认了一下他的性别,轻不可察的咳了一声。
 
你在偷笑!小兽气愤地指责道。
 
“没有,雪雪。”舒离一本正经地回答。
 
小兽不再搭理男子,他握着内丹,却找不到身上可以放东西的地方。舒离见状,从袖子里掏出一枚用银链系着的铃铛,抓着小兽的手滴了一滴血上去,然后挂到了他的脖子上。
 
“这是我原来做的芥子铃铛,你自己留着玩吧,就算变成兽形也可以用。”
 
为什么做成这个样子,人类戴着不是很奇怪吗?小兽维持人形有点疲惫,就变回了兽形,它晃了晃脖子前的铃铛问道。
 
“原本,就是为了一只小狐狸做的。”
 
那小狐狸呢?
 
“死了,死了很久很久了。”舒离轻描淡写地回答。
 
你好像不是很难过,你不喜欢它吗?小兽趴在男子的肩头,它现在可是非常非常的难过啊。
 
“我已经不知道难过是什么感觉了。”
 
生离死别,爱欲怨憎,通通都没有感觉了。
 
舒离仰望着不同于人界的天空,拢在袖子里的手摩挲着八角木盒,这样的日子真是太无趣了。
 
“我要回人界了,你要跟着我吗?”
 
小兽犹豫了一会,点点头:我没有亲人了。
 
它闭上了眼睛,没有说出后面的话。
 
没有母亲的庇护,还有那个人的追杀,它在妖界根本无法生存下去,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那走吧,雪雪。”舒离抬手一划,空间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痕。他淡定地踏了进去,就仿佛开门进屋似的简单。
 
破碎虚空,横跨两界,这是神才可以做到的事情?他究竟是谁?
 
小兽按捺住眼底的震惊,假装着单纯懵懂的模样。
 
“雪雪,我们到家了。”舒离拍了拍小兽的脑袋。
 
……
 
他还是先想办法改个名字吧。
 
第2章:前传2
 
人间正逢三月春,艳阳高悬,明亮的光线透过树冠落在人身上暖洋洋的。雪白的小兽眯上了眼睛,舒服地发出了低低的“呼噜”声。
 
这是什么东西?小兽趴在男人的肩膀,抬起爪子指指天上。
 
“太阳。”舒离漫不经心地回答,日月星辰这种东西,对人而言,再寻常不过。
 
林间小路尽头是一处山涧,澄澈的溪水潺潺,冲刷着圆润的卵石,游鱼在缝隙间逆流而上。挨着山涧的空地上有一座两层的竹楼,小楼修建的极为雅致,就是看起来不太实用,顶不遮雨,四面透风,若是常人在这深山中住上一晚,怕是冬日寒风侵骨,夏夜蚊虫啮咬。
 
竹楼门口放置着一把藤椅,旁边有一石桌,周围落了许多枯叶,然而上面搁置的陶壶瓷杯却一尘不染,就连杯里的茶水还冒着氤氲的水汽,仿佛这里的主人不过起身去了趟小楼。
 
小兽对此兴趣缺缺,妖界大妖的洞府里不乏这些小玩意,它又不是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小妖,只有头上这圆圆大大的,照在身上暖暖的东西,着实罕见。
 
它从舒离的肩上跳下来,寻了处阳光正好的地方,用尾巴扫了扫大石头,卧在上面绻成了一团,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眯上眼睛小憩了。
 
舒离就由着它窝在那里,自己则进了竹楼。竹楼内除了一张床榻,再无他物。他盘腿坐到床上,从袖袋里掏出了一堆零零碎碎的玩意,那颗从妖界寻来的结晶也在其中。
 
以指为笔,男子抬手在空中画出道道金线,金线的形状似字似画,组成了一个庞大的符阵。
 
将面前收集的东西依着符阵有序地放好,舒离挠了挠头,自言自语道:“就差‘器’了,用什么做好呢?金银太俗气了些,铜铁又不够好看,玉石,唔,玉石漂亮是漂亮,就是脆了些,等等,我记得清源山好像……”
 
“嗷呜!!!”
 
原本在外面惬意小憩的霆天兽慌慌张张冲了进来,一头撞到了舒离的怀里,空中的符阵顿时消散无踪。
 
“怎么了?”舒离提起小兽的后颈,对于床上一堆修真至宝暴露在他人(兽?)眼前,一点也不在意。
 
太阳、太阳不见了!!!
 
一张像狼的野兽脸上,舒离愣是看出了天塌地陷的表情。
 
透过竹楼的缝隙,隐约可见外面暮色消逝,天色灰暗。
 
“只是下山了,明天还会出来的,晚上天气好的话,还能看到月亮,星星,银河。”舒离单手撑腮,将小兽放到腿上,挠了挠它的下巴,显然被它的表情取悦了。
 
真是神奇啊!小兽感叹道。
 
又立刻挣扎着爬起来想要跑出去。
 
舒离挥手收起床上的东西,顺势躺下将小兽揽回来,哄骗道:“雪雪,化个形,不要总是用聚声入神,既然在这里生活,总要学会这里的语言。”
 
不要叫那个名字!
 
“为什么,你母亲不也是这样叫你的吗?”
 
小兽沉默了,睁着圆溜溜的红眼睛和舒离大眼对小眼,无声地表示抗议。
 
野兽的直觉告诉它,这人喊它雪雪的时候,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笑意,不像母亲那样是充满疼爱的。
 
“好吧,那我们换个名字,你就化形。”
 
小兽纠结了一番,点了点头。
 
“你是霆天兽,又居住在寒冷的雪山,那就叫寒霆吧。”舒离一边说着一边在空中写下这两个字。
 
寒霆。那你叫什么?小兽问道。
 
舒离捏了捏小兽的耳朵,一本正经道:“叫主人。”
 
在妖界只有王上和臣属,并没有主仆之分。它们以强者为尊,历届的妖王都是凭实力打上去的,不像人界有所谓的大统天子之说,
 
所以他们会尊重妖王却断不会以仆人自居,毕竟每个妖兽都有挑战妖王的权利。
 
因而舒离说“主人”的时候,寒霆只道是他的名字,没有怀疑。
 
寒霆按照约定乖巧地化作小孩的模样,磕磕绊绊地模仿着男人的发音:“主、主人?”
 
舒离立刻露出了和善的笑容,揉捏着小孩毛茸茸的尾巴:“雪雪真乖~”
 
说好叫寒霆的!
 
小孩爬起来跳到地上,从舒离的手中夺回尾巴。
 
“是是,是主人错了,小寒霆。”舒离坐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张绢布,指尖划过,绢布落在了小孩的身上,化作合身的衣衫,尾椎处还体贴的留了个放尾巴的洞:“在人界要穿衣服的。”
 
小寒霆扭了扭身子,扯扯身上的布。成年妖兽化形时可以直接幻化出衣物,小孩是见过的,虽然有些不适,却也没说什么。
 
主人,我饿了。
 
小孩摸了摸肚子。
 
舒离一僵,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任何食物了,小楼里也不曾准备这些,带回它不过一时兴起,自是没有考虑这些。
 
“你平时吃什么?”
 
肉。小寒霆非常有力的回答。
 
肉的话,溪里似乎有些鱼。舒离摸了摸下巴,起身出了小楼,小孩拉着他的衣摆,小跑跟上。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一轮圆月悬在空中,银辉清冷冷地铺在碎石上,树影摇曳,明明灭灭。
 
为什么这个光是冷的?小寒霆仰着头。
 
“因为月亮是冷的。”
 
你怎么知道?你摸过吗?
 
“……晚上吃鱼。”舒离生硬的换了话题。
 
“鱼?”小孩重复着他的发音。
 
“嗯。”舒离走到溪边,将手掌放在水面上,虚虚一握,就抓起了一只小臂大小的鱼,他将鱼随手扔给了小孩。
 
小寒霆双手抱着鱼,好奇地打量了一番。
 
像我们那的虬鲟,就是太小了,也没有角,这是幼崽吗?
 
“不是,这才是幼崽。”舒离随手抓了只食指大小的鱼,让小孩瞅了瞅又放了回去。
 
小寒霆满意地点点头,把鱼又举了起来。
 
我要吃熟的。
 
“……”他现在忽然想把这小崽子丢回去了。
 
只是一低头,就见小寒霆仰着圆润水嫩的脸蛋,头上毛绒绒的耳朵微微抖动着,蓬松的尾巴在身后甩呀甩,红宝石似的眼睛扑闪扑闪,期待地看着他。
 
舒离木然的接过鱼,稍微思索了一下,掏了张火符贴了上去,一阵火光从鱼尾掠向鱼头,他静静注视了一会手里焦黑的鱼,面不改色的递给了小孩。
 
小寒霆不疑有他,张开嘴巴,嗷呜一口咬了上去。
 
……
 
……
 
“呸呸呸!”小孩嫌弃地吐出了鱼肉。
 
人间的肉好难吃啊,这么奇怪的味道怎么会有人吃呢?
 
“嗯。”舒离脸不红心不跳解释道:“口味问题吧。”
 
我好饿。小寒霆委屈地摸了摸肚子,耳朵都耷拉下来了。
 
舒离呆愣了一下,慌忙从袖袋里掏出一丸天品丹药,塞进小孩的嘴里:“今晚先将就下。”
 
一股充沛的灵气涌进五脏六腑,饥饿感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身体如同沐浴在春日之中,暖洋洋的,很是舒服。
 
小寒霆懂事地点点头,舒离领着他回屋躺下。
 
“睡觉。”
 
为什么要睡觉?
 
“因为天黑了。”
 
可是我不困。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天黑了就应该睡觉。”
 
哦。
 
小孩扭了扭身子。
 
累,我可不可以变回原型。
 
“不行,这是修炼。”
 
小寒霆嘟了嘟嘴,没有再说话,老老实实躺在舒离旁边,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屋顶。
 
今夜的月色太过皎洁,夜幕中连半颗星星也见不到,饶是小孩目力过人,也寻不到什么可看的东西。无聊的翻了个身,小孩的目光就对上了舒离睁开的双眼。
 
人都是睁着眼睛睡觉吗?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睡?
 
“我不需要睡觉。”
 
那为什么我们要躺着?
 
“因为天黑了,该睡觉了。”
 
……
 
一大一小瞪着屋顶,直到晨曦从缝隙中露了下来。
 
“该起床了。”
 
哦。
 
舒离和小寒霆起身去了山涧旁,就着溪水洗漱了一番。
 
主人,今天我们吃什么?
 
“呼——”舒离叹了口气:“我不需要进食,你且自己去林子里看看有什么喜欢吃的,迟些时候去趟镇里。”
 
可是这个样子不方便猎食。小寒霆甩甩尾巴。
 
舒离伸手揉了揉他的耳朵,都捏红了才心满意足地松开手:“变回去吧。”
 
小寒霆委屈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变回小兽模样,一个闪身就钻进了林子。
 
舒离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它,自顾自地坐到藤椅上,抬手将清晨刚装进茶壶里的溪水倒进杯子里,搁下茶壶,拿起杯子。
 
“酒。”男子晃了晃杯子,一股酒香扑鼻而来,轻斟了一口,把手放在胸前。他仿佛变成了一尊雕像,纹丝不动,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想。
 
惊醒他的是一声苍老的尖叫声。
 
“舒离大人!救!救命!!!”
 
舒离眨了眨眼,这声音有些耳熟。
 
随着白色小兽快速的移动,尖叫声也越来越近。小寒霆背上用绢布做了个兜,里面装了几个山果,它嘴里还叼着一个成人拳头大小的活物,叫声就是它发出来的。
 
小寒霆跑到舒离面前,吐出嘴里的活物,歪头看着男人。
 
主人,这个可以吃吗?
 
第3章:前传3
 
被糊了一身口水的子仙翁哆哆嗦嗦地爬起来,他穿着深褐色的长袍,头上绾了个发髻,发髻两旁是圆圆小小的耳朵,佝偻着背,拄着鼠头拐杖,相貌如同七十老翁,蓄着长长的白胡子,一低头胡尖就能碰到地上。
 
“舒、舒离大人,这这这,这位是?”子仙翁行了个大礼,惊疑不定的看了一眼雪白的小兽。
 
“不好吃,会吃坏肚子的。”舒离没有理会子仙翁的疑惑,而是拎起小兽放到腿上,好奇地解开了它背上的绢布兜:“雪雪找了些什么吃食?”
 
是寒霆!小兽一边纠正道一边化作人形,从绢布上拿起一枚深紫色的梨形果子,献宝似的送到舒离面前。
 
主人,这个果子好吃!水水的,酸酸的,而且吃完拉粑粑特别畅快!
 
“咦,这不是修真界常用来为法器淬毒的三星果吗?居然还能看到,不愧是舒离大人居住的地方。”子仙翁一边感叹一边拍了个马屁。
 
子仙翁说此话自是有原因的。
 
七百年前,一名散修研究出了种植灵根的法子,只是此方法极其消耗灵气,由此掀开了席卷人界的修真热。不论是权贵富豪,还是平民百姓,无一不削尖了脑袋想要挤入修真的大门。
 
一时间田无人耕,布无人织,满街尽是天天做那白日飞升空梦的蠢物。更有心胸狭隘之人,不为登顶大道,寻了修真之法只为报复往昔之仇,屠杀寻常百姓之事屡见不鲜,怨憎四起。于是有那心术不正的魔修借机欺瞒,祸乱人间,甚至做出封国为蛊之事。
 
许是天道昭彰,加之此举本就是竭泽而渔,人间的灵气急剧消耗,天地温养不及,最终灵脉枯竭,毁于一旦。从此修真界一蹶不振,数百年后,真人寥寥无几,原本常见的灵植灵物也日益削减。
 
这三星果便是其中之一。
 
天地灵气稀少,曾经温养数日便成的灵草如今需得百年,而小霆天却一次采摘了四五枚三星果,全因舒离居于此处,方有灵草葳蕤之象。
 
舒离捏了捏果子,面色奇异的打量着小兽:“只是拉肚子?没有哪里不舒服?”
 
小寒霆摇摇头,抱起一枚三星果,吭哧吭哧地啃了起来。
 
子仙翁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拢。
 
舒离将三星果放了回去,把绢布系好,塞到小寒霆怀里:“自己去玩,主人现在有事。”
 
哦。小寒霆从舒离的腿上跳下来,正要离开,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
 
主人,他为什么叫你舒离大人?
 
舒离一呆,随即反应过来,装出一副正经的模样解释道:“那是个职位,就像你们的称呼妖王为王上,而不是直呼其名。”
 
小寒霆点点头,认真记了下来。主人说过的,他以后要在这里生活,所以要多多学习人间的规则。
 
子仙翁听不到小兽说什么,以为它问的是“大人”这个称呼,也就没有多想。
 
小兽离开后,舒离将手中的杯子放下,原本脸上露出的神情也恢复了淡漠,仿佛与这世界格格不入一般。
 
“他那有什么交代?”
 
“上神有喻,”子仙翁一边称呼一边对着远处弯身作揖,接着道:“南方擎承有异象,颇似当年月卿手笔,希望舒离大人前往查探。”
 
“毕竟当年月卿之事,也是多亏了舒离大人。”子仙翁捋捋胡须感叹道。倒不是他喜欢溜须拍马,他是打心底敬畏眼前之人,难免忍不住想要夸赞几句。
 
“月卿。”舒离微微皱眉,只有这个人他怕是再过千年也忘不了。这人便是当时封国做蛊的魔修,也是唯一能与天道抗衡之人。
 
凡人修真者一般分为道修,佛修,鬼修和魔修,说是魔修也不过是修行的方法不够正派,所以被打为魔修,归根究底还是人在修行。至于妖修顾名思义乃是妖怪修行的方法,不列入凡人。
 
在舒离的印象中,自他行于世间,天道所造的“界”,便只有“仙界”、“人界”、“妖界”与“冥界”,并无“魔界”一说。
 
仙界掌人神仙佛,妖界司非人生灵,冥界则管万物生死。也就是说,若非仙缘,妖修最终的大道是妖界而非仙界。不过仙界对灵兽也有需求,点化之事偶也有之,再加上本土亦有灵兽繁衍,所以并不是只有仙人。
 
四界并行的场面持续了很久,直到月卿的出现。他是数千年来唯一一个堪比天道神袛的修真者,之所以如此评价他,是因为他带领一众魔修开辟了魔界。
 
不过事情也就到这了,月卿将自己手下的魔修送入魔界后,就被舒离找到了。舒离重伤了他,自己也耗损严重,没办法确认月卿是否消陨。后来他再也不曾出来过,这事也就跟着过去了。
 
“我知晓了。”舒离曲起食指,轻轻扣打着藤椅的扶手。
 
子仙翁说完,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着男人,支支吾吾了半晌。
 
“还有事?”
 
“舒离大人,那个,那个,”子仙翁指了指躺在石头上一边晒太阳一边啃果子的小兽,慌乱地摆手:“您可不能,否则……”
 
舒离似乎想到了什么事情,脸色沉了下来:“我心里有数。”
 
子仙翁心里突了一下,不再多言,鞠了一躬后就匆匆离去。
 
舒离抬手按了按眉心,陷入沉思。
 
到晌午的时候,舒离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打盹的小兽面前,弯腰提溜着它的后颈拎了起来放到自己的肩上。
 
小寒霆睁开眼睛,迷迷瞪瞪地“嗷呜”了一声。
 
“走了。”
 
去哪里?
 
“替天行道。”舒离挥臂,面前顿时出现一道空间裂口,他迈步走了进去,再睁眼面前已是另外一番景象。
 
这是一条极为繁华的街市,路两侧商铺林立,种类繁多,酒楼食肆,绸缎首饰,古玩玉石等等,应有尽有,路上的行人比肩接踵,熙熙攘攘,吆喝声叫卖声不绝于耳。
 
甫一踏进小镇,一股异样的感觉就浮现在了舒离的心里,他就像穿过了一层水膜,走进了一个闭锁的空间。
 
“雪——呃——小寒霆,你有没有什么奇怪的感觉?”舒离及时打了个弯,纠正自己的称呼。
 
小寒霆对此表示颇为满意,于是它闭上眼睛,细细感受着周围的环境。
 
有。小兽给了舒离一个肯定的答案。
 
那就不是他的错觉了。舒离摸了摸下巴。
 
这里好香!小寒霆用鼻子嗅了嗅,有很多种香味,我饿了。
 
舒离摸着下巴的手僵住了,他默默放下了手,在袖子里摸索了半天,掏出拳头大小的银块,在手里估摸着斤两掰碎。
 
当他在拱桥上踏出第一步时,仿佛才刚刚走进这个小镇,没有人发现人群里凭空多出了一个男子。
 
舒离由着小兽指路,进了一家酒楼。恰是午饭时间,酒楼里坐满了客人,小二极为热情的招呼上来。
 
“客官里面请~”
 
因着食客太多,舒离便和一位身着月白衣衫的公子同席。那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却是一头白发及腰,相貌倒是一等一的俊俏,就是过于阴柔了些。
 
舒离过惯了独来独往闲云野鹤的生活,根本想不到自己带着(别人看起来)小狗上桌是否礼数不周,幸而对方也不甚在意,或者说压根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存在。
 
年轻的公子只叫了壶酒,斜倚着窗栏,目光迷离,有一下没一下的押着酒。
 
“客官要点什么?”小二擦了擦桌椅殷勤道。
 
几百年没吃过饭菜的舒离哪知道要点什么菜色,索性大手一挥:“全要。”
 
“全、全要?客官,我们店里大小菜式加起来有三十七道,是不是太多了,您一个人吃得完吗?”小二好意提醒道。
 
“那就,你们拿手的。”舒离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不要鱼。”
 
嗯,不要鱼。
 
那天吃鱼奇怪的味道小寒霆可记得清清楚楚,见主人这么体贴,小兽高兴地抖了抖耳朵。
 
桌子不是很大,又是合桌,小二便每次只端三碟,瞅着他们快吃完了再接着上。舒离对这些吃食什么兴趣,随意夹了几筷子,就开始喂怀里的小兽。
 
小寒霆人形收不住耳朵尾巴,只能维持原型,后腿踩在舒离腿上,前肢扒着桌子边缘,长大了嘴巴等着投喂。
 
主人,这个肉好吃,还要!
 
这个草的味道好奇怪,不要。
 
等到小兽在小二咋舌下吃到第七盘的时候,对面的公子终于有了点反应。
 
“这是,狼犬?”月白衫公子问道,他的声音就似他这个人一般,似乎风一吹就散了。
 
“……嗯。”舒离没有否认,小寒霆的外形其实更像狼。
 
“白色的狼犬,很是少见。”
 
主人,我要那个丸子。
 
“山里捡的。”舒离客气的回答,一边用筷子戳了两个丸子送到小兽嘴边。
 
“它,挺能吃的。”公子迟疑了一下,委婉道。
 
“……这是,吃很多了?”舒离对食量没有概念,听到此话,夹食物的手立刻停了下来。
 
主人,我还要~
 
“稍稍有些,吃太多会积食的。”
 
我是妖兽,妖兽怎么会积食!小寒霆挥着爪子,扑腾着小短腿就想上桌。
 
然后被舒离暴力镇压了。
 
不行,吃太多别人会觉得你很奇怪。
 
舒离敲了敲小兽的爪子。
 
第4章:前传4
 
舒离本不是健谈的人,那月白衫公子话亦不多,付了银子后,两人互相点点头,就此分别。
 
舒离出了酒楼,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方才在酒楼吃饭时,他便听到食客们议论前天深夜发生在镇外树林里的案子。
 
死的是个年轻的外族女人,在西市卖胡酒的老板娘,被人挖去了一双眼睛。那女人长得非常美艳,尤其是一对碧翡翠似的眼睛,笑起来简直能把人的魂都勾没了。
 
开门迎客,总归要笑脸相待,遇到心思不正的,却也只能嬉笑着推脱,难免落下个风骚浪荡的名声,食客们拿着她的死谈资时,都
 
少了应有的尊重。
 
他们恶意揣测着女人的死因,话里话外离不开下半身的事情。女人嘲笑她不守妇道,活该有此一劫,男人惋惜着自己不曾一尝芳泽。
 
舒离没有七情六欲,对于这些风言风语无甚感觉,倒是还在酒楼的白发公子嘲讽地瞥了一眼斜对面的人。
 
一个倒三角眼的汉子恰好看到了,立刻拍桌而起,怒道:“你看什么看?”
 
白发的公子未加理会,自顾自地喝着酒。那三角眼的汉子正要起身发作,却被同坐的另外一个人拉住了。
 
“别惹他。”
 
“就个娘们唧唧的玩意……”三角眼汉子啐道。
 
同坐的男人拼命使眼色,见劝说不住,索性拉着人结账离店。
 
“你这是做什么?”出了酒楼三角眼男人还在嘀咕。
 
“你刚来没多久,不知道他。”同行的男人不自觉的压低了声音:“他叫沉瘗。”
 
“陈逸?”三角眼比划了一下。
 
“不是,是沉睡的沉,瘗是那个埋葬的瘗,你说哪有叫这种名字的?他是我们这看义庄的,人可邪乎了。”他往前凑了凑:“听老赵说,前些年有个外乡人淹死在河里,他是镇长自然要去处理,人就先搁置在了义庄。隔天老赵一大早就赶去了义庄,外面叫了半天没人搭理,进去一看,你猜怎得?”
 
“怎么了?”
 
“这白头发的,居然睡在棺材里,连棺材盖都盖上了,他一起身把老赵吓了一跳,你说这是人干的事么?”
 
“兴许,他就是个傻大胆呢?”三角眼半信半疑。
 
“这还不算什么,原来我们镇上有个员外,姓李,他有个儿子,不学无术喜好男色,见那沉瘗长得漂亮就去调戏他。后来……”
 
“后来?”
 
“后来听说那个员外的儿子疯了,员外一家就跟见鬼似的连夜搬走了。”男人越说越激动。
 
“真这么玄乎?”三角眼还是有点不信。
 
“行了行了,总之听老哥我一句劝,莫要去招惹他。”
 
三角眼敷衍地点点头,心里却忍不住盘算起这事。
 
三角眼姓周,单名一个岩,住在离擎承不远的十里村,原先是个当兵的,战事结束后回来就做了屠夫。他这人从小胆子就大,人也虎里虎气的,不信鬼神,原本他只是看不惯那个白头发的,听友人这么一说,顿时起了好奇心。
 
当夜周岩喝了坛酒壮胆,摸着黑就去了义庄。
 
擎承是个大镇,又位于交通要塞,来往行人极多,自是繁荣昌盛,就连义庄都比别处大上许多。
 
这义庄原先是一个富贵人家购置的别院,老爷在院子里养了个外室,还生了个孩子。那个正房太太不是个省油的灯,发现了外面的女人后,就把老爷支去了外地,自己则带着家仆去了别院,将女人凌虐致死,又在孩子身上捅了数刀,一起扔到了乱葬岗。
 
等老爷回来时早已尘埃落定,这别院就低价转手卖了。然而但凡住进别院的人,无一不夜夜噩梦缠身,还有不少人碰到了女鬼,这院子就成了远近闻名的鬼宅。别院几经转手,最后慢慢荒废,镇长后来请道士做了法,改成了义庄。
 
义庄大门两侧挂着白色的灯笼,远远望去,就像一对死人翻的白眼珠子。周岩忍不住心里打了个突,随即又像给自己壮胆一样嘀咕道:“哪有什么鬼怪,老子杀了那么多人,也没见他们来找我。”
 
摸了摸腰间的刀,他的心定了定,悄悄摸到了义庄门口。大门没有锁,他轻轻推开,有些锈涩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吓得他顿时停下了动作,屏住呼吸等了半天,确认里面没有动静,才蹑手蹑脚的走了进去。
 
让他意外的是,义庄打理的很干净,庭院里没有丛生的杂草,所有的东西归置的干净整齐。走到内堂门前,可以清楚的看到里面摆放整齐的棺材和未入殓的用白布盖着的尸体。
 
周岩轻手轻脚走了进去,屋里停放的棺材有五具,他无法判断里面放的是尸体还是睡着那个白发的男人。
 
目光微转,他发现房间右侧还有个小隔间,心想,就算那人睡棺材也不会睡在这透风的大堂吧,况且若是来下葬的人不小心抬错了,可就事大了,所以应该是住在这个隔间里。
 
周岩走过去,用刀挑开了帘子,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他捂住鼻子,寻思着是不是弄错地方了,便往里面探了探头。
 
这一看,吓得周岩三魂丢了七魄,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急急后腿了几步。慌乱中他绊到了棺木的一角,重心不稳就要向后倒,他立刻抓住了门帘,谁想这门帘就是随手系起来的,一下子就扯断了,他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隔间里的情景也随之暴露出来。
 
血,暗红色的血。
 
房间的地上墙壁全是血迹,不知道是什么部位的尸块和肉渣掉的满地都是。
 
白发的公子躺在地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俊俏的脸被啃得只剩下了一半,另一半边沾满了血污,眼珠掉到了地上被踩成了肉饼,右小腿的骨头扯断扔到了墙角。更让人惊恐的是,他的上半身像是被什么野兽撕咬开,身体里面的内脏都不见了。
 
周岩“哇”地一声吐了出来,刀都来不及捡就冲了出去。
 
“杀人啦!!!”
 
他一边嘶吼一边狂奔着冲向小镇。
 
也不知是天色太暗还是他太过惊慌,周岩跌跌撞撞跑了半天也没看到镇门。树影嶙峋,寒鸦凄切,悉悉索索的虫鸣就像那索命的歌谣。
 
一阵天旋地转,周岩晕了过去。
 
他是被打更的更夫叫醒的,周岩迷迷糊糊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竟然就躺在小镇门口的石柱下。
 
“大兄弟,你这是怎么了?喝多了?”更夫闻到周岩身上的酒气,劝道:“快回去睡吧,小心着凉。”
 
“现在几更了?”周岩抹了把脸问道。
 
“马上就天亮了。”
 
“快!快带我去衙门!”周岩扯住更夫的手:“死人了!”
 
更夫一听吓了一跳,也不敢耽误,拉着周岩一路小跑去了咱们。
 
衙差们立刻带上刀,随着周岩前往义庄。
 
天已经蒙蒙亮了,七个人深一脚浅一脚的穿过林子,义庄的大门大敞着。
 
“就,就在里面那个隔间,那个白发的男人……”领着衙差走进义庄的周岩,说话声戛然而止,他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盯着在院子里洗手的男人。
 
“听说这里出命案了?”衙差还是认得白发的男人,直接问道。
 
“命案?不是前个那桩吗?”沉瘗有气无力的回答。
 
“喂,你说死人了,在哪看到的?”带头的衙差推了推周岩。
 
“里面,里面隔间,可是……”周岩看了看沉瘗又看了看衙差,脑子里一团浆糊。
 
“隔间?我一夜好眠,连只苍蝇都没有,哪来的命案?”
 
衙差也不理会沉瘗的话,快步进了内堂,撩开隔间的帘子。隔间里只有一张木床,床头摆着被褥,干净的就跟刚刷过一样,哪有什么血迹尸块。
 
“你真的看到了?”领头的衙差喝问道。
 
“我,我……”周岩看着眼前的屋子,一时间也有点懵,结巴的说不出话来。
 
“喝多了吧。”沉瘗将毛巾挂好,瞥了一眼周岩。
 
衙差显然也注意到了周岩身上的酒气,气冲冲的将他骂了一顿,周岩只能在一旁低声下气的赔不是。
 
既然根本没有尸体,他们也没有再待下去的理由,和沉瘗拱了拱手,一行人就出了义庄。
 
沉瘗跟在他们身后,等人走完后,缓缓关上了大门。
 
周岩皱着眉头,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又说不上来,不由又回头看了一眼义庄。
 
只见在关了只剩半人宽缝隙的大门后,白发的男人抬着手臂,宽松的袖子滑落到了手肘,手腕下方三寸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皮肉还在狰狞地翻卷着。
 
周岩倒吸了一口冷气。
 
白发的公子露出诡异的笑容,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义庄的大门。
 
周岩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了,这是他第一次来擎承镇,更是第一次到这个义庄,如果昨晚只是喝醉了做梦,他梦里义庄的情况怎么会和现实一模一样。
 
他哆哆嗦嗦地跟在衙差后面,跟得很紧很紧,没有再看一眼义庄,也没有再提一句尸体。
 
白发的男子究竟是被杀了还是从一开始他就是一具尸体?周岩把这个疑惑深深埋在了心底。
 
第5章:前传5
 
舒离离开酒楼后,既没有查探小镇,也没有去看那具女尸,而是进了一家古玩店。
 
他穿着一般,那掌柜的有些势利眼爱答不理,还阴阳怪气的地盯着小兽来了一句:“让你的狗崽小心点,碰坏了任何一件卖了你都赔不起。”
 
“嗷呜!”小霆天不爽的冲着掌柜的呲牙咧嘴,那副凶相把掌柜吓得顿时噤了声。
 
舒离不甚在意,心思全被挂在笔架上的玉质毛笔吸引了,研究了好一番,才施施然出了古玩店。
 
“呸,没钱瞎看什么。”
 
舒离虽不通人情世故也晓得那掌柜态度高傲,换做旁人少不了要拿出身上的万贯家财戏弄一番,他却连个眼神都没给。
 
大概是了了一件心事,他的心情不错,晚上又带着小寒霆下了馆子。这次舒离直接包了个雅间,让小兽化成人形,坐在桌子上吃个痛快。
 
小寒霆乐地尾巴直摇,舒离瞧着有趣,一只手不自觉撸了上去,毛绒绒的手感当真是好极了。
 
他将椅子挪近了一点,一手拿着茶盏一手来回抚摸着小兽的尾巴。
 
小寒霆回头看了一眼表情惬意的舒离,用手悄悄拽了拽自己的尾巴,想要逃脱魔掌。
 
“再动就没得吃了。”舒离眼睛都没睁,和善地微笑道。
 
小寒霆瞅了瞅手上的烧鸡,又瞅了瞅油光水滑的尾巴,默默选择了前者。
 
酒足饭饱,舒离记起了正事,借着晚风,悠悠达达地就往义庄去了。小兽吃的肚子都鼓了起来,趴在男人的肩上直打嗝。
 
“人界真好呀。”小寒霆眯着眼感叹了一句。
 
“……出息。”舒离轻哼了一声,只是隐约中竟有几分羡慕的意思。
 
说话间他们就到了义庄,舒离一蹬脚直接从墙外跳了进去,刚进了院落,他就闻到了一股夹杂着血腥味的恶臭。
 
小兽的嗅觉更为敏锐,这味道冲得它简直两眼发晕,立刻用爪子死死捂住了鼻子。
 
主人,好臭!
 
舒离眉头轻锁,身影一晃直奔味道传来的地方,他的动作极轻极快,却连一点微风也未曾带起,所以当舒离站在隔间里的时候,那个东西丝毫没有察觉到房间内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人形模样的东西,还齐整的穿着衣服,他跪在那里背对着舒离,发出“噶几噶几”的咀嚼声,壮实的身影挡住了他面前的情况,只有一条断腿扭曲地躺在舒离的视线内。
 
他,他在吃同类吗?小寒霆瞪圆了红色的眼睛,就算是妖兽,也有同类不食的传统,人类,居然这么可怕?
 
舒离抿嘴,抬掌打了过去。那东西终于察觉了身后的不速之客,猛地从地面弹起,向后跳到了床上,避开了舒离的攻击。他后跳的时候似乎正在用嘴撕扯着尸体腹部上的肉,这个动作让血肉喷溅了出来,舒离侧身躲过,这时他们才看清那个东西的面貌。
 
那是一个长相极为怪异的人,他明显有着人的体态,然而脸上的皮肤却如同覆盖了一层蛇鳞,散发着幽幽的冷光。他的牙齿变得尖锐,双目血红。和小寒霆的红瞳不同,他没有什么瞳孔眼白之类的,属于眼睛的地方就是一片猩红,看起来诡异地让人产生了一种注视深渊的感觉。
 
他的指甲如同禽类的利爪一般,枯瘦如柴却极具攻击力,随意就能撕碎他口中的皮肉。
 
这是什么?小兽感觉到了威胁,整个皮毛都炸了起来,摆出了攻击的姿态。
 
“妖化。”舒离面色沉重,纯粹的人类妖化是一件非常残忍而痛苦的事情。
 
当然在人间所说的妖化和妖界完全是两种概念,确切的说,这种变化叫非人化。只因妖魔鬼怪可怕可憎的模样过于深入人心,所以被称作“妖化”。
 
妖化一般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妖化之人带着极度的怨憎并且肆意虐杀屠杀,以怨养怨,最终迷失心性,变成一种怨念憎恨的载体。这样的妖化形容虽让人生厌,却不会似眼前这样,生成了别的东西出来。
 
第二种就是身体里被植了妖种。妖种这个东西和人界的妖怪关系不大,是魔修研究出来的玩意。服下妖种的人会产生一定的变化,诸如力气变大,齿甲坚硬或者身轻如燕等等,也因此在那段修真大盛的时期,许多不明就里的百姓,被骗服下了妖种,还以为自己能长命百岁,殊不知连人都做不成了。
 
然而不管哪一种,妖化的人都会逐渐失去感情失去思想心性,变成一种弑杀的怪物。通常他们最先攻击的也是亲近之人,食子啖母之事在“封国为蛊”时简直是司空见惯,饶是舒离无情无欲也为之动容,而残杀会让他们变得越来越强大。
 
妖化越厉害的人,身上所带的魔气越重,对魔修而言,是提高修行的大补之物。妖种也不是只对普通百姓有用,用在修真者身上更是效果卓越。只是修真者大多谨慎且有护身之能,想要让他们神不知鬼不觉的服下并不容易。
 
另外就是妖种的制作也不是信手拈来的事情,所以大范围妖化的情况实属罕见。据舒离所知,会做妖种的人世上应该只有两个,一个人研究出妖种的魔修,另外一个就是月卿了。
 
难怪子仙翁会说,此间之事疑似月卿手笔,定是上面发现了种植了妖种的妖化之人。
 
念此舒离的脸色更加难看,对那妖化之人的攻击也变得凌厉。那东西畏惧舒离,两三招后就从窗口跃出,拼命地往树林中逃窜。
 
舒离哪会就此放过他,立刻追了出去。方才在隔间,空间太过狭小,他不方便使用武器,怕不小心毁了义庄。此刻没了顾虑,他化指为剑,直接将那东西拦腰斩杀。
 
被劈成两截的妖化之人没有立刻断气,他在地上不停地挣扎蠕动着。舒离从怀中掏出一道符拍了上去,这才化成了一滩血水,连骨头渣都看不到。
 
血水很快浸进了土地中,一枚小指尖大小的种子露了出来,小兽好奇的用爪子碰了一下,种子立刻化成了粉末。
 
“回去了。”舒离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多看一眼。
 
小寒霆立刻小跑跟上,正要跳到舒离肩上,却被男人一把抓住尾巴,丢了出去。
 
“主人?”小兽委屈地看向舒离。
 
“把爪子洗干净再过来。”舒离快步往回走。
 
小寒霆将爪子在草地上蹭了蹭,一抬前腿自己也被熏到了,赶紧跑到溪边冲洗了半天。
 
这时舒离已经回到了义庄,他没有去动白发公子的尸体,而是走到外间,找到了外族女子的尸体。
 
这个季节天气尚不算热,尸体没有腐败的很厉害,还能依稀看出她活着时的风姿。舒离抬手轻轻按过女子的尸首,又检查了一下她的眼睛,陷入了沉思。
 
女子没有外伤,只是面色青黑,就算仵作检验,大概也只能猜测是某种未入世,不易查出的毒药致死。她身周还清晰地缠绕着夹杂血腥味的黑气,舒离能断定不是死于常人之手。奇怪的是,若是妖化之人所为,应当如里间那句尸体一样才对,不可能会留下全尸。若不是,那这个小镇莫非还混杂着其他东西。
 
小兽洗完四肢,又寻了些花搓揉半天,确保自己的爪子干干净净没有臭味后,才屁颠屁颠的跑回来找舒离。
 
两人未来得及说话,就听到义庄外面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显然是有人过来了,舒离提溜起小寒霆,一个闪身离开了义庄。
 
反正该查的事情也查的差不多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必要再留在那里。
 
“主人?”小寒霆唤道,他一直没有忘记舒离的交代,努力学习着人类的语言:“我们现在去哪里?”
 
“回客栈。”
 
舒离从袖子里掏出八角木盒,打开盒盖,里面的铜钱就像发了疯似的,快速旋转着,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这种情况是很罕见的,上一次出现便是进了息岚国,那个被月卿毁掉的小国,百万性命,几乎没有幸存。
 
舒离明白,“索迹”之所以会这样,不是因为失灵,而是因为他们就置身在一个庞大的阵法之中,每一处都是要寻找的目的地,铜钱才会如此。
 
收起索迹,他又尝试了一下破空之术,果不其然,无论他将空间的另一侧设定在哪里,始终离不开这个小镇。
 
舒离有些疑惑,以月卿的谨慎,怎么会做出这么明显的事情,生怕上面那位察觉不到他还活着吗?
 
他很确定,当初拼死的一击几乎废了月卿的修为,几百年的时间,在他的监视下,月卿不会恢复的很快,至少离巅峰时要差上一大截。巅峰时期的月卿都打不过自己,现在这么明目张胆的做,不怕引来他吗?莫非月卿又想出了什么新手段?可是手段再厉害,没有修为做支撑,发挥的效用也会大打折扣,他究竟在策划些什么?
 
因为舒离有对抗月卿的实力,所以被困于此也未曾慌乱,但是琢磨不透幕后之人的想法也让他颇为烦恼,生怕扰乱了他原本的计划。
 
第6章:前传6
 
“主人,你在想什么?”小兽趴在桌子上啃着糕点,含糊不清地问道。
 
舒离靠窗坐着,天色微曦,一些做早餐的铺子已经陆陆续续打开了门,互相打了个招呼,支起摊子,点燃灶火,将沉睡中的小镇唤醒。
 
他的目光落在从街道跑过的衙差身上,押了口茶道:“我在想,这个镇子为什么还会这么平静。”
 
就算是种了妖种,也是需要血肉来催化妖化的,昨夜那个妖化的人虽然只是初期,那副模样却也至少也吃了四五个人。被食之人的场面定是非常血腥,镇子里居然没有轰动,人人自危,嘴上讨论的也只有那个外族女子,这太不正常了。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处理了那些被吃剩的骨肉。
 
舒离曲起食指轻扣桌面。
 
如果是这样,那为什么没有寻找失踪亲属的人?
 
念此,舒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把拎起小兽,搁在自己的肩上。
 
“我们去哪里?”小寒霆抬起爪子,蹭了蹭嘴上的糕点屑。
 
“衙门。”男人隐匿了自己的身形,从窗户一跃而出,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他已经到了县衙。
 
舒离潜入了县令的书房,年轻的县令正在整理卷宗。他拍了拍县令的肩膀,那县令一回头就对上了他的眼睛。
 
“最近有没有失踪案件?”舒离注视着县令的双眼,瞳孔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他的话语仿佛变成了不可阻挡的命令。
 
“没有。”县令回答道,语气刻板而僵硬。
 
舒离听到回答,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培养妖化的幕后之人,并没有像息岚国那样,种下妖种后就撒手不管,任由他们肆意屠杀,而是自己选定了目标来进行喂养。那些被选中的,大概都是孤身一人并且孤僻不与人交往的角色,比如那个看守义庄的男子。
 
这样的人就算不见了,也不会有人在意寻找,更别说报案了。
 
舒离放开了县令,重新回到了街上。
 
风吹上了书房的门,木框相撞发出了“哐当”一声,年轻的县令仿佛在沉睡中被惊醒一般,神智恢复清明,他疑惑的挠了挠头发,又埋首于卷宗之中。
 
舒离在镇子上晃悠,四处寻找着乞丐地痞聚集的地方。他对这个城镇并不熟悉,所以无从判断究竟有多少人失踪,也就没有办法推测被种了妖种的大概有几人。但是这些游走于大街小巷的乞丐地痞肯定非常熟悉,并且容易收买。
 
他找了几波人,给了他们一些碎银,让他们去打探一下,自己则在客栈等消息。
 
他们的动作比舒离预想的要快,刚过晌午就陆陆续续有人来找他。舒离计算了一下,让他意外的是,失踪的人只有四个,而且没有提到义庄的白发男子。
 
“没有白头发的年轻男子吗?义庄的那个?”舒离问道。
 
十来岁出头的乞儿摇了摇头:“他没有失踪,早上我去乞讨的时候,还看到他在买包子。”
 
舒离将说好的银两放进孩子的手里,迟疑了一下,淡淡道:“最近不要一个人。”
 
乞儿欢天喜地地揣着银子跑了,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舒离的话。
 
出去打探消息的三十多号人里,竟有五六个人都看到了白发男子,舒离决定再次前往义庄。
 
一个人被啃食成那副模样还能够活下来吗?
 
舒离加快了脚步,他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尽快解决这里的事情。
 
白发的男子不在义庄,舒离进了隔间,昨天夜里还血肉淋漓的房间此刻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若不是他对自己有着绝对的自信,怕是要怀疑自己是做了一场荒诞的梦境。
 
“寒霆,你能嗅到血腥味吗?”舒离问道。
 
小兽从肩上跳了下来,在隔间里四处走动细嗅。
 
“主人,没有味道,好奇怪呀~”小寒霆歪着脑袋,昨天那么多血,都流进了石板的缝隙中,就算地面墙上打扫过了,也不应该一点味道都没有,况且那么大片的血迹,真的是半个晚上就能清洗干净的吗?
 
舒离也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不由拧紧了眉头,从记忆里搜索有没有相关的术法。
 
“主人,现在怎么办?”小寒霆跳回他的肩上,它似乎对这种事情格外的感兴趣,连午饭这么重要的事情都没有想起来。
 
“等。”舒离回答道,走到外间,寻了个椅子坐下。
 
沉瘗还没有回来,子仙翁倒是先到了。
 
“舒离大人!”子仙翁小跑着到舒离面前,规规矩矩地作揖后,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石递了过来。
 
小寒霆不懂玉石,但是它能感受到这块玉石中充溢的灵气,想必是块极好的玉了。
 
“清源山山君让小人带了句话,说是‘多谢大人割爱’。”
 
“一物换一物罢了,幸亏他是个痴人,否则怎么会拿清源山的山精来交换,少不得要损了千年的修为。”舒离把玩着手里的玉石,轻叹了一声。
 
“那小的就先行告退了。”子仙翁鞠了一躬,就要遁地离开。
 
“且在这里呆上几日吧。”舒离脸不红心不跳的解释:“现在这个镇子,进得来出不去。”
 
“……?”子仙翁简直是欲哭无泪,它修了几辈子的福气才得在上神坐下跑腿,帮住舒离去清源山讨东西已经是偷摸着离开了,原想着不过一小会的事情,现在却被困在这里,要是上神召唤他不在,说不定就要被抛弃了。
 
舒离显然没有心思顾及子仙翁了,拿到玉后他就从袖袋里掏出工具,专心致志地雕刻了起来。
 
小兽已经习惯了舒离的性格,没有吵嚷着什么,往男子的脚边一卧,懒洋洋地晒起了太阳,子仙翁见状,只能老老实实地盘腿坐下。
 
一时间竟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意思。
 
舒离雕刻的速度非常快,不多久他手里的山精已经有了大致的形状。若是小兽看到,一定会一眼认出,这是那天在古玩店里看到的,玉质毛笔的模样。唯一不同的是,古玩店里笔头部分用的是上好的狼毫,而舒离手里则是用玉雕的。
 
舒离完全沉静在了雕刻中,他的眼里脑袋里全是这碧绿的色泽,仿佛这个颜色对他而言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就像很久很久以前,他喜爱过。
 
他的生命太过漫长,漫长的时间带来了纷杂的记忆,所以他不得不遗忘很多事情。他亦很少去回忆什么,他早已感受不到喜悦,所能记起的都不是什么美好的事情。
 
而此时此刻,他却抑制不住地想起了一些非常久远的事情。
 
他曾经养过一只狐狸,碧眼狐狸,一对瞳孔就像他手里的山精,玲珑剔透。那个时候他似乎才诞生百年,如同一个懵懂的孩童,对着自己所要守护的“界”充满了好奇。
 
小狐狸是追着一颗滚下山坡的果子闯进了舒离的视线,它呆呆傻傻的,直接撞到了舒离的腿上。灵智才开的小狐狸对在它的地盘冒出来的人类也充满了好奇,独来独往的一人一狐就这样搭起了伴。
 
舒离身上有着浓郁的灵气,小狐狸在他身旁受益良多,不过几年居然已经可以化形了。他们一起游历,一起修行,一起玩耍,偶尔也会吵架,然后和好。那应该是他这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因为那个时候,他还能感受到喜怒哀乐。
 
直到有一天,子仙翁寻到了他。
 
子仙翁告诉他,小狐狸本该入了轮回,却因为舒离的缘故,打乱了命线。倘若让小狐狸继续成长下去,它将会祸及苍生,届时天下大乱,死伤无数,所以必须除掉它。
 
“若是舒离大人不忍动手,上神自会出手,就怕到时,连轮回都入不得了。”子仙翁哀切道。
 
杀死小狐狸的那天,它似乎已经有所察觉,明明碧绿的眼睛里泪水盈眶,却笑着吃掉了舒离递过去的烤鸡。
 
它闭上眼睛的时候,摸了摸肚子,笑道:“阿离终究是念着我的,一点都不疼呢。”
 
舒离抹去了小狐狸眼角的泪珠,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没有任何湿意。
 
他没有泪水,连为朋友流一滴眼泪都做不到。
 
从那之后,但凡是他亲近一二的,无论是人或是其他生灵,总会收到上神的警告,告诉他若是救了他们,将带来怎样的灾难。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他喜欢的,不喜欢的,在红尘中翻滚,在生死中挣扎。
 
很久以后,舒离才明白,那些人或者生灵的命线,根本不是上神所说的那般颠覆天地,上神所担心的,是他。
 
他若为人间感情所困,擅自做出了其他举动,他的能力将会为人界带来不可磨灭的伤害。
 
错的人一直都是他自己。
 
于是舒离舍弃了自己的情感,让自己变成一把剑一面盾,却斩杀扰乱人界轨迹的敌人,去守护人界应有的秩序。
 
而人们,也有着他们自己的命运轮回,这是他万万不可插手的东西。所以在初次见到寒霆的时候,子仙翁才会那么失态。
 
可是这样的生活太寂寞了,若是一开始没有那只小狐狸,他会不会就不会这么难以忍耐了。明明都已经记不得小狐狸的模样,甚至连他们在一起的旅途发生了什么也都模糊不清了,只有这份孤寂感,再也没有从骨髓里剔除。
 
舒离停下了手中的雕刻,将玉石收回袖袋,抬起头注视着义庄的大门。
 
“来了。”
 
第7章:前传7
 
木质的大门被推开了一道缝,小兽和子仙翁紧张地站了起来,目光死死盯着缝隙。一只棕色皮毛的狐狸用额头将门缝顶开,扭着身子钻了进来。
 
一抬头,舒离就看到了那只狐狸的眼睛,一双漂亮的碧色瞳眸。棕色的狐狸也许有很多,碧眼的这是他第二次看到。
 
子仙翁失态地晃了下身子:“这,这,这只狐狸,好像小九!”
 
子仙翁和原来那只小狐狸也算是相处过的,每次给舒离带任务时,小九总是和舒离形影不离,几次下来自然就熟悉了。
 
舒离一时间有些恍惚,原来是叫小九啊。
 
小狐狸迈着步子,慢慢走向舒离他们,就在距离舒离不过一尺时,那只狐狸忽然暴起,狰狞地张口喷出一阵黑雾。
 
几乎同时,舒离的左手已经抬了起来,轻轻一挥便将面前的黑雾全数打散。雾里似乎有些其他的东西,小寒霆听到了细碎的掉落声。
 
待黑雾散尽,他们才发现义庄院子的地面上竟然多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小洞,像是被什么东西溶掉了一般。
 
那只狐狸见一击不成,转身就要逃跑,舒离快速移动身形,指尖划过,碧眼狐狸从空中掉了下来。它几乎被劈成了两半,鲜血汩汩流出,那双眼睛呆呆地注视着舒离,小狐狸抽搐了两下咽了气,
 
义庄大门被推开,沉瘗大步走了进来,眼带笑意,和初次见面时,判若两人。
 
“舒离你果然是个冷血无情的怪物,枉费我特意挖了双眼睛,给你送来这么个小玩意。你这方面倒是颇有我魔道的风范。”沉瘗笑道,仿佛两人相识已久。
 
舒离几乎立刻就认出了这个语气,冷声道:“月卿。”
 
“大人居然还记得在下,真是荣幸。”月卿拢起袖子,缓缓眨了眨眼睛道。
 
沉瘗的脸本就十分漂亮,做出这样的表情,居然有几分妖冶的感觉。
 
“我若是你,这种程度的修为就乖乖藏匿起来,而不是平白过来送死。”
 
“我敢过来,自然是有你杀不死我的把握。”月卿双臂大张,振了振衣袖,露出胸膛,挑衅的挑了挑眉:“不信的话,大可以试试。”
 
“舒离大人……”子仙翁不安地叫道,舒离却像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从袖中掏出一柄通体银白的匕首,横到了面前。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主人,好像哪里不太对。”小兽担忧地望着舒离。
 
子仙翁苦恼的挠了挠头发:“舒离大人,生气了吧。”
 
虽然他本人可能感受不到,但是子仙翁看得清清楚楚。明明可以劈开妖化之人,那只狐狸却留下了全尸;明明不喜“白翎刃”戾气太重,此时却取出它当作武器。
 
潜意识里,还是残留着人的情绪吧。
 
子仙翁竟一时不知道,是该为这样的舒离感到悲哀还是庆幸。
 
舒离挥刀,匕首的寒光在空交织成网。月卿没有丝毫反抗的意思,嘴角还噙着一丝笑意,直直撞了上去。一瞬间,沉瘗的身体碎成了十几块,零零碎碎掉了一地,喷出的鲜血溅到了男人的身上,只有这一次,舒离没有避开。
 
他冷漠地注视地上的尸体。
 
小兽轻轻走到舒离身旁,跳到了他的肩上,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脸颊。
 
“主人?”
 
舒离回过神,收起了手上的白翎刃,抚摸着小寒霆的脑袋,语调恢复了平时的模样:“且等等,既然月卿如此说了,自然是有一定程度的把握的,莫忘了那天夜里的事情。”
 
三人站在院子里,静静地盯着那堆尸块。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奇异的一幕出现了。地面上的尸块和血迹开始聚集了起来,以某一个尸块为中心,一点点拼回了人的模样,就连舒离身上的血迹也是一样。被切开的,缺失的地方慢慢地长合,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沉瘗坐了起来,他的眼神空洞而漠然,一如相遇时的样子,只是很快这个表情就被月卿的张狂所取代。
 
“真是个不错的身体。”月卿伸出舌头舔舐了一下手腕:“舒离大人,就算我只剩下一滴血,一块骨头,一点灰烬,都可以恢复呢,你要怎么杀死我?”
 
“这,这怎么可能?”子仙翁讶异地瞪大了眼睛。
 
“主人,怎么办?”小寒霆撑起前肢:“要不我吃掉他吧。”
 
舒离安抚地拍了拍小兽:“不用,我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
 
他淡定地走到月卿面前,微微一挑唇角:“换做别人,也许真的就没办法了。”
 
“荇臻山有怪,名成生,似鹿体白,仅一角,啼声如莺,闻者可愈伤病,食其心可不老不死。”舒离一边说着一边抬手,五指张开,按住月卿的额头,另一只手四指并拢,缓缓插入了他的胸口。
 
沉瘗的胸口没有流出一滴血,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面容扭曲着,仿佛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又好像在欣喜若狂的笑着。
 
“不过,很多人误解了方法,以为服用成生的心脏就行了,他们大肆捕杀却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其实成生的心与内丹是极好的炼丹炼器的材料,心脏被称为‘锁形’,内丹则是‘锁灵’,顾名思义,服食心脏肉体不灭,服用内丹灵魂不散,不灭不散,自然不会死亡。很不幸,我是个破‘界’的高手。”舒离不急不缓的在沉瘗的体内摸索着:“可惜除了成生它们自己,没有人知道炼制的方法。”
 
“找到了。”舒离握紧拳头。
 
在他抓住这具身体里灵魂的刹那,灵魂主人的记忆如同疯涌的潮水,将舒离淹没。
 
极近千年的记忆,纷杂混乱又极好辨认,因为在这份记忆里只有两个人是有色彩而连贯的。
 
沉瘗原本唤做辰翊,是个地主家的小儿子。因着后宅一些阴私的事情,出生时险些夭折。虽有妙手神医,也只是让他苟延残喘到十五六罢了。他的父亲只能求助于神婆,于是自小被打扮成女孩,送到山上静养。
 
一直靠药罐维持生命的辰翊在十岁那年升起了自杀的念头,他避开了仆人,跑进了深林中,却意外遇到了一只受伤的小成生。
 
辰翊将它抱了回去,细心照料。也许是有了玩伴,辰翊收起了自杀的念头,每天忍受着苦口良药和病痛的折磨,顽强的活过了十六岁。
 
在他十六岁生辰的那天,成生化作了人形,坦言了自己妖怪的身份。成生在族里的年纪也不过刚刚少年,两人相依数载,又值知慕少艾的年龄,就那么自然而然的相恋了。
 
好景不长,刚过了两年的快活日子,辰翊身体忽然恶化,奄奄一息。成生告诉他自己可以求得灵药,离开家便进了树林,三日后回来,带来一颗药丸让辰翊服下,之后他的身体就一日好过一日。
 
两人也偶尔吵过架,人和妖怪的习惯总会有些不同,怒极时辰翊曾口无遮拦地问过成生,为何不早些去寻药。
 
成生没有回答,只是用着一种夹杂着忧伤而眷恋的目光静静注视着他。
 
后来辰翊终于懂了,他们之间的相守,只有两年和十年这两个选项。成生死了,辰翊抱着他的尸体,从万丈高涯跳了下去,他本就是为了成生而活着。
 
然而他的噩梦才刚刚开始,他没有死。不论是跳崖悬梁自刎焚烧,他最终都会醒过来。时光染白了他的头发,却遗忘了他的生命。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辰翊恨啊,恨自己为什么要生生困于人间,恨这满头的白发不能同君化泥。
 
他变成了疯子,去一切危险的地方,去尝试所有的死法。他有痛觉,可是一具丢了神魂的行尸走肉,又怎么会在乎痛不痛。
 
后来,他去了息岚国。
 
他依旧活着,也迷迷糊糊的带走了月卿的元神。
 
舒离轻叹了一声,猛地将沉瘗的魂魄从‘锁形’中拖了出来,捏碎了魂魄中的‘锁灵’。
 
“去吧,去寻他吧。”男人仰头看着散作青烟的灵魂,低喃道:“漫长的生命真是痛苦呵。”
 
“舒离大人,月卿杀掉了吗?”子仙翁跑过来焦急地问道。
 
覆盖小镇的阵法已然消匿,四处也搜寻不到月卿元神的痕迹,但这并没有打消舒离心里的疑惑。从头至尾,他都觉得这件事透着古怪,进行的太过顺利,他不相信月卿的局会如此简单。
 
可是他已经没有时间了,幸而他早留了后手,就算日后月卿再现,也有应对的法子,所以那件事,势在必行。
 
“嗯,没有再察觉到他的痕迹。”舒离答道。
 
子仙翁离开颇久,如今阵法已解,又得了舒离的回复,便匆匆赶了回去,舒离亦带着小寒霆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他开始加紧时间教导小兽人间的文字习俗,教他修炼的方法,有意无意地送了许多东西,借用它的铃铛。
 
小寒霆没有多想,只道是要把去擎承时耽误的补上。它很聪慧,许多东西一学就会,举一反三,每每都要借机讨顿好吃的。
 
那是一个平常的午后,舒离的心情似乎不错,嘴角一直微微翘着,好到小兽觉得今天大概能蹭一顿八仙楼的佛跳墙。
 
“你说,封印的图案用什么好?”舒离平放着左臂,在他的小臂上悬浮着金色的阵法图案。
 
小寒霆走过来时,恰好打了个喷嚏,爪子就这么“啪”的按了上去。金色的阵法缩进了男人的手臂,只留下了一个梅花状的爪印。
 
“……主人~”小兽见状,立刻化成人形,泪眼汪汪地瞅着舒离。
 
一起生活了那么久,它也算是摸到了男人一些恶趣味的喜好。果然舒离抱着他揉捏了一番,没有再追究这件事。
 
这时,窗外突然狂风大起,悬在天空的太阳像是在被什么东西吞噬,一点点丧失了光芒,从未见过这般景象的小寒霆立刻窜到了舒离的怀里。
 
“主人,这是怎么了?”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叹:“这是,神袛眨眼了,很快就会恢复的。”
 
听到舒离的话,小寒霆放下了心,好奇地注视着眼前的奇景。他不知道,当光芒再次笼罩大地的时候,舒离不会醒来了。
 
第8章:长舌1
 
七月初的太阳灼烧着行人裸露在外的皮肤,沸腾了似将大雨的氤氲水汽,沉闷地堵塞呼吸,空气中充溢着焦躁的情绪。
 
少年单手拖着行李箱,安静地在动车站前排队安检,他的额角有汗水滴下,脸颊带着暑气的潮红,偶尔也会抬起手扯一扯胸前的衣襟,又缓缓放下,清秀的脸上看不到一丝不耐,在拥挤浮躁的人群里仿佛一道流泻的清泉。
 
踏进候车大厅时,空调吹来的凉意让少年舒了口气,脸上不自觉带了笑意。正值暑期,候车厅里站满了准备回家的学生,三三两两围作一群,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少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寻了个角落将行李箱放好,靠着墙壁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电话那边是一个温和的女声。
 
“离离,几点的火车?要妈妈去接你吗?”
 
“两点钟的车,大概一个半小时就能到,我自己坐地铁好了,嗯,行李也不多。”少年说话的声音清泠泠的,听着很是舒服。
 
他挂了电话正要收起手机,一个和朋友嬉闹的女生不小心撞到了少年,手机掉到了地上。女生见撞了人,脸不由一红,慌乱的道了个歉,也没注意到少年掉了手机,急忙跑开了。
 
他也没放心上,弯下身就去捡手机,有人却抢先了一步。那是一只特别好看手,白净修长,骨节分明,皮肤仿佛镀了一层玉石。他顺着手指一点点看上去,视线最终落到了那人的脸上。
 
少年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男人,不是雌雄不辨偏中性化的美,而是一种带着侵略性又英气的俊美。男人面容轮廓棱角分明,眼窝深邃,鼻梁高挺,看起来有几分像是混血儿,令人讶异的是,他的眼睛是红色的,像红宝石一般,明亮剔透。
 
“谢谢。”少年接过手机,礼貌微笑道。
 
“不用。”男人将手插回裤兜,颇为张扬地盯着少年:“我叫寒霆,你呢?”
 
少年警惕地瞥了一眼男人,原本不想搭理对方,转念一想,对方已经报了姓名,还帮自己捡起手机,不回答似乎不太礼貌,犹豫了一下,少年回答道:“我叫,李书。”
 
寒霆扬了扬眉毛,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少年。这时广播里响起了检票登车的提醒,少年拿着票微笑着指了指检票口,说了声“再见”,拖起行李箱离开。
 
寒霆注视着少年离开的背影,勾了勾嘴角:“找到你了,大骗子!”
 
登车的舒离忽然打了个冷颤,茫然地摸了摸后颈。
 
少年的位置靠窗,他坐下后取下了眼睛,抬手捏了捏鼻梁。眼镜是很简单的黑框,镜片似乎没什么度数。舒离觉得鼻梁舒服了些,正要将眼镜戴回去,就见过道里一名在往座位上方行李架上放箱子的男人莫名踉跄了一下,还有一半露在外面的行李箱顺势掉了下来,周围的乘客一时没反应过来,眼看就要砸到男人,少年立刻站了起来,伸手就要挡住滑落的行李箱。
 
又被人抢先了一步,候车厅那个叫寒霆的男人轻轻松松的托住了箱子,顺手帮忙塞到了行李架上。那个客人松了口气,不停地道着谢。
 
“又见面了。”寒霆冲着舒离笑了笑。
 
舒离却已经顾不上寒霆,他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刚才那个倒霉的乘客身上。之前那个乘客一直背对着舒离,当他转过来时,少年才注意到,男人的胸口趴着一只奇怪的东西。
 
那个东西大概婴儿手臂大小,浑身黝黑,头大独腿,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个白色的像是眼睛似的部位。
 
舒离不动声色地走了过去,伸手拍了拍倒霉乘客的胸口道:“衣服脏了。”
 
乘客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谢谢,谢谢了!”
 
少年摇摇头,将抓住那个东西的手背在身后,淡定地走到车厢连接处。浑身漆黑的怪物尖叫着扭动身体,想要挣脱他的桎梏,舒离面不改色的握紧了拳头,那个怪物便化成了一团烟雾消散不见了。
 
在台子前洗了洗手,少年重新戴上了眼镜。回身就撞到了人,抬头一看,是那个红眼睛的男人。
 
舒离脑海中蹦出的第一个词是:阴魂不散。但是想到方才他救了那个倒霉的男人,又觉得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也许对方只是比较乐于助人。
 
少年礼貌地笑笑就准备回座位,不料那个男人低下头,嘴唇凑近他的耳边,轻声道:“原来,你也看得见啊。”
 
舒离惊讶地抬头,睁大了眼睛看着寒霆。
 
他自小就能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
 
一直守在河边的男子,长着兔子尾巴的小女孩,夜晚提着灯笼跟随在独自行走的人身后的老婆婆,躲在槐树后面的漂亮姐姐……
 
懂事后少年才发现,原来那些奇怪的东西只有他看的到。
 
舒离的父亲在他三岁那年失踪了,母亲一个人将他抚养长大,其中的艰辛不必多言。他最初也曾和母亲说过,只是后来发现每当他问起这些事情时,母亲的眼里就充满了悲伤,甚至偷偷的掉眼泪,她认为都是自己的过错,才让孤单的儿子产生了这种幻觉。
 
自那以后,少年就再也没有提起这些。他好像天生胆子就比别人大,对于这些古怪的事情,一点也不觉得害怕。
 
发现自己似乎能够对付这些东西是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同班的一个小女孩身体不好,几乎每个月都要住院,不停地打针吃药。
 
某一天,舒离发现小女孩的背上有一只拇指大小的虫子,起初他只当是外面树上落下来的,随手就拍到了地上,女孩隔天精神就好了不少。只是没过多久,她又住院了,再回学校时,背后那只虫子又出现了,甚至比之前还要大了一些。
 
舒离隐约觉得,小女孩的病和她背后的那只虫子有关系,但是就算拍掉它,虫子还会再出现,怎么样才能让虫子彻底消失?
 
或许杀死就可以了。
 
小舒离脑海里浮现了一句话。他犹豫了许久,趁着课间走到女孩背后,伸手抓下了那只虫子,死死握在手心里。他跑进厕所的隔间,小心翼翼的张开手掌,却发现那条虫子不见了,只剩下一团黑雾慢慢消散。
 
他一度以为自己失败了,直到后来那个女孩慢慢恢复了健康。
 
舒离有些高兴,也许不会有人知道,女孩的康复是他的缘故,他依然觉得高兴,自那以后他便会时不时清理一些。
 
当然也不是每个怪物都能解决,比如说缠在他二姑身边的黑气。
 
早熟的舒离知道他和正常人不同,所以一直小心翼翼地掩藏着,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碰到和他一样的人。
 
“你,看得到?”舒离对红眼睛男人的警惕立刻减少了几分,这种发现同类的感觉让他有些惊喜。
 
“不仅看得见,我还知道它们是什么。”寒霆愉快地回答,至于他的愉悦究竟出自哪个方面,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刚才那是什么?”少年指了指那个倒霉的乘客。
 
“那个东西叫做‘虚’,靠食人气运为生,所以被它缠上的人总是格外的倒霉。”男人说着指了指座位:“我坐在你对面,站在这里会妨碍到其他人的。”
 
“嗯。”舒离点点头,两人回到了座位上,压低了声音交流着。
 
注意到舒离眼镜作用的寒霆好奇问道:“这个眼镜是谁给你的?”
 
舒离思索了一下:“我记不清了,似乎一直放在家里,巧合之下,我发现戴上它就会看不到那些东西。”
 
“它们中有些,看起来确实骇人,我若是表现奇怪难免要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所以平时总是戴着眼镜。”少年苦恼道。
 
寒霆看着他生动的表情愣神了。
 
舒离的长相几乎没有变,只是看上去嫩了不少,他从未想过在这张脸上会出现这么多表情,就算依旧不是特别浓烈,却比那个时候鲜活了不少。
 
他在这个舒离的身上,看到了“活着”两个字。也许他真的不应该计较那么多,毕竟他们非亲非故,舒离于他还有救命之恩。
 
一个半小时的时间眨眼就过去了,舒离听着车厢广播里的报站,迟疑道:“我们,以后可以继续联系吗?”
 
寒霆回神,笑道:“当然可以,我也难得碰到同道中人。”
 
两人交换了手机号,舒离在姓名那一栏,规规矩矩的输入了“寒霆”两个字。
 
寒霆却故意装作忘记了一般,拿着手机问道:“你,叫什么来着?”
 
舒离眼都不带眨一下地回答:“李书,木子李,书籍的书。”
 
“……”寒霆木然的存下了这个名字,他要收回刚才的谅解,这个大骗子居然还在防着他,他就是个没心没肺的王八蛋!
 
舒离笑着朝寒霆挥了挥手,拖着行李下了车。
 
列车再次启动前,坐在座位上的寒霆突然凭空消失了,而周围的旅客依旧谈笑着,就好像这个位置从来没有什么乘客。
 
第9章:长舌2
 
舒离住的小区已经有些年头了,楼房外墙看上去有些破旧。门口的保安亭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大爷,抽着旱烟,他进去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摇头晃脑地听着黑白小电视里的越剧。
 
楼与楼之间的绿化带零零碎碎的种满了青菜,辣椒,小葱之类的日常用蔬菜,虽然长势一般,但是家里平时烧个汤呛个菜还是够用的。
 
水泥地已经有些坑坑洼洼了,碎石散落一地,幸好小区里的卫生还算不错,路面看不到什么垃圾,主干道旁边的垃圾桶也会定期清理。
 
少年拉着行李箱,高兴地眯起了眼,这一切都让他有种怀念的感觉。
 
“哟,小离回来啦?放假了?”迎面走来的老人招了招手。
 
“阿婆好,学校放暑假了,您出去买东西吗?。”少年上前寒暄了两句。
 
“小瑶嚷着要吃果冻,我去买点,我刚才瞅着你妈妈了,在凉亭里跟你姑她们几个聊天呢。”老人拍了拍少年的手:“阿婆先走了啊。”
 
“路上小心。”舒离摆摆手,加快了回去的脚步。
 
凉亭就在舒离家那栋楼的旁边,那里是个运动场地,摆放着单双杠之类的器材。小时候他特别喜欢那个叫太空漫步的器材,母亲便一边坐在旁边的凉亭里打着毛衣一边看着他玩耍。
 
舒离远远就看到了坐在几个妇女中的母亲。他的外公曾经是个军人,对他母亲的教导非常严苛,所以她一直保持着挺直腰背端坐的姿态,加上职业是语文教师,喜欢读书,便带着一股子书卷气,看起来非常有气质。
 
不过若是有人觉得她柔弱可欺,约摸要被这块钢板撞折了腿。
 
“妈。”舒离喊了一声。
 
女人听到后惊喜的站起身迎了上来:“离离,回来啦。”
 
“哟,名牌大学生放假了啊。”在舒离母亲旁边坐着的女人看了过来,说话的语气却有些微妙。女人体型富态,脸盘偏大,颧骨突出,五官不算难看,就是嘴巴大了点,可笑起来就是有一种尖酸刻薄的感觉。
 
“二姑好。”舒离礼貌地问了声好就拉着母亲回屋里。
 
他不太喜欢自己的二姑,甚至是有点讨厌。
 
他们是在舒离父亲失踪后搬过来的。李云秀上的是师范大学,她也热爱教师这个职业。只是当老师特别忙,根本没有太多时间照顾孩子,所以在舒行之的二姐提出让他们搬到对面当邻居,方便帮忙带孩子时,李云秀迟疑了一会就同意了。
 
舒凯丽对舒离说不上什么关爱有加,但是也没有苛刻什么。舒凯丽的儿子比舒离大五岁,野是野了点,倒不是什么欺负人的角色,所以舒离的童年非常平淡,没有多苦大愁深。
 
照理说,舒离似乎不应该讨厌他二姑。
 
舒凯丽的儿子高考失利,只上了个三流大学后,她开始格外关怀起舒离了。她总是时不时向舒离灌输一些“当老板都是学渣,考得再好也是给人打工”之类的思想,还经常在舒离做作业时怂恿他去玩游戏。
 
小孩子没什么定性,舒离迷上了一阵子游戏,期末考试的成绩就掉了下来。舒凯丽没有责备而是教他用红笔改了老师的分数,去骗李云秀。
 
李云秀自己就是做老师了,一眼就看破了那个幼稚的把戏,舒离当天晚上在客厅了跪了两小时。
 
舒凯丽听到后立刻过来劝李云秀,说什么孩子嘛,贪玩正常,不要给他们太大压力,现在小孩压力太大了,有好多自杀的新闻,自己也是为了舒离好。一张嘴说得是天花乱坠,唬得李云秀内疚不已。
 
若是换成别的孩子估计会觉得二姑简直是天下最好的人了,可惜舒离不是普通的小孩,他看着二姑嘴里涌出的淡淡的黑气,毛骨悚然。
 
无独有偶,舒离高考之前,舒凯丽上门的频率又多了起来,看起来是关心侄子,可是李云秀不在时,她话里话外都在给舒离增加压力。当得知舒离考上了国内知名的一本大学时,舒凯丽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
 
舒离渐渐明白了过来,自己小时候从舒凯丽身上感觉的违和,叫优越感,她不管做什么,都仿佛是在施舍给他们母子,从而满足她的脸面自尊。然而无论如何,也不能否认她曾经的照拂。
 
让舒离产生厌恶是另外一件事。去年寒假回来的时候,舒凯丽和楼上的周琰吵了起来,两人在楼下针锋相对,不可开交。一个满嘴生殖器脏话满天飞,一个指桑骂槐冷嘲热讽。
 
回屋后,舒离才从母亲那里知道了来龙去脉。
 
周琰家境一般,但是非常聪明,又吃苦好学,长得漂亮,性子要强。上了大学要读研,读完研又要去读博,这年纪一晃也就27了。
 
家里人开始发愁女儿的婚事,每到逢年过节就到处求人帮忙介绍对象。周琰无意于婚姻,只是碍于父母,便同意了相亲这事。
 
周琰那次的相亲对象就是舒凯丽介绍的。介绍时她把对方吹上了天,什么高学历高收入有车有房,长得还不错,就是年纪大了点,又说现在小姑娘不就喜欢大叔嘛。
 
结果周琰一过去,发现对方快四十了,还离过婚。再找朋友一调查,前妻和他离婚理由是因为男方控制欲强,有家暴史。
 
本来介绍相亲对象这事,都是往好了夸,男方的经济条件也的确拔尖,还是个海归。周琰虽然不高兴也没说什么,只是回了句不合适,就打算揭过去了。
 
让周琰爆发的是她无意中发现,舒凯丽明知道对方家暴离婚,却因为收了那个男人的钱,四处推荐给她认识的家里有适婚女儿的人,这才吵了起来。
 
一个骂不识好歹,一个骂丧尽天良,闹得整个小区都知道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结束。那天过后,舒凯丽去打麻将的时候,就开始四处嚼舌,说周琰嫁不出去没男人要,学历高有什么用,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个老姑婆,没生孩子的赔钱货,等年纪大了,倒贴都没人要。
 
小区里的人开始对着周琰一家指指点点,周琰和父母的矛盾越来越严重,最后直接一声不吭的出了国,半年后,周琰的父母也搬走了,走的那天,两个人仿佛老了二三十岁。
 
自那之后,李秀云和舒离就有意无意的远着舒凯丽,可到底是沾亲带故的,也帮衬过他们,不好撕破脸皮。今天也是李秀云想出去迎舒离,被几个人拖过去唠嗑,她不好拒绝才过去呆了一会。
 
进了屋李秀云舒了口气,笑道:“总算解脱了,原本想早点出门买点你喜欢的菜,晚上做顿好的,谁想着碰到了她们。”
 
舒离将行李箱放下,母子俩就坐到沙发上,拿了些水果,一边看电视一边聊家常。
 
舒离现在也二十了,李秀云聊着聊着就好奇问了一句:“离离,学校里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啊?”
 
“……”舒离哀怨的看了母亲一眼:“没有,没办法,她们都没我妈好看。”
 
“你妈老了,好看什么。”李云秀一边笑着一边伸手戳了一下少年的脑袋。
 
舒离头一动把眼镜晃歪了,恰好电视剧剧情放到了夜景,而电视黑色的屏幕里居然印出了一个人影。
 
那人披散着长发,穿着古代的袍子,静静地站在沙发的后面。屏幕很快亮了起来,舒离没有看清那个人影的脸,惊得猛回头,向身后看去,后面却空无一物。
 
李云秀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急道:“怎么了?妈妈戳疼你了吗?”
 
舒离回过头,将眼镜摘了下来,摇摇头笑道:“没什么,我以为有老鼠跑过去。”
 
李云秀一听,立刻皱起了眉:“这房子确实有点老了,难保会不会从哪里跑进了老鼠,呆会我去超市买几个粘鼠板。”
 
说到这里,李云秀看着舒离,认真问道:“离离,妈妈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舒离收回了心思。
 
“我想搬家。”李云秀斟酌着词句:“以前是担心你没人照顾,这里又离你原来的中学学校比较近,所以我一直没提这个事。你开学就大三了,现在妈妈手头也宽裕,存了些钱,所以我们换个地方住吧。”
 
舒离了然的笑了笑:“妈,怕是不止这个原因吧。”
 
李云秀叹了口气:“你二姑这人,她帮过我们,我本不该在背后说她的是非。只是她那张嘴太碎心又不正,着实不是什么可以深交的人,早早分开还能留点的情分,我怕时间再久,免不了要生出事端。”
 
“嗯,那就趁着暑假一起去看看房子。”舒离一想到舒凯丽身上挥不掉的黑气今天似乎又重了些,就愈发不舒服。他原本就想和母亲提搬家这个事,没想到母子俩早就想一块去了。
 
李秀云收拾了一下,出门去超市买粘鼠板,舒离见母亲走了,立刻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仔仔细细将家里检查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东西。
 
他相信自己的眼睛,刚才绝对不是错觉,是察觉自己发现了他,所以离开了吗?舒离陷入了沉思。
 
而此时,在这栋楼的顶层,出现在舒离家里的长发男人正站在天台的边缘,他的脚边一只长着老鼠耳朵相貌如同老翁的妖怪弯着身子,刻板地说道:“上神有喻……”
 
寒霆“啧”了一声,漂亮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夕阳,他忽然从楼顶跃下,宽大的袍子在空中飞舞,如同一只盘旋的蝴蝶,慢慢消失在天际。
 
第10章:长舌3
 
夜渐渐深了。
 
少年侧躺在床上,发出平稳的呼吸声,似乎已经陷入了沉睡。他身上盖着的毛毯滑落了一半,一截笔直细腻的小腿露在外面,在月光下白得晃眼。
 
房间里的窗户没有关,只是落了纱窗,晚风吹起素净的窗帘,轻飘飘地晃悠着。只是眨眼之间,寂静的房间里忽然悄无声息的多出了一个人。
 
红色眼睛的男人又换做了短发的模样,穿着宽松的休闲装,他悄悄走到床边,蹲下身细细打量着熟睡的少年。
 
寒霆一手拖着腮,一只手在舒离的脸上这戳戳那戳戳:“睡得挺香啊,大骗子。”
 
睡梦中的少年有些不耐,无意识地抬手打掉了在自己脸上捣乱的手,翻了个身。寒霆看着自己被挥开的手指,怔怔地发了会愣,像是回想起了什么,扯了扯嘴角,自言自语道:“也是,天黑了就该睡觉了。”
 
男人站起身替舒离盖好毯子,然后化成了自己的原型。现在的寒霆已经不是当初舒离能提着后颈提溜起来的模样了,就算他刻意缩小的身形,还是有成年雄狮的大小。
 
寒霆瞅了瞅自己,又看了一眼少年的单人床,脸上露出了纠结的表情。它警惕的环顾了下四周,犹豫一会,抬起爪子捂住了自己脸。
 
紧接着,寒霆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缩小着,直到变成了幼崽的形态才停了下来。它原地跳了两下,似乎有些不太习惯这个高度。
 
小兽抬起爪子瞅了一眼,立刻跑到窗帘那里蹭了蹭,见肉垫上没什么泥土,才从床尾跳到了床上,走到前少年面胸前的位置,钻进毛毯里,蜷成一团。
 
它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个床比原来的破木板舒服多了。
 
舒离做了个诡异梦,他梦见母亲送了一个毛绒玩具,他抱着毛绒玩具跟母亲回家,毛绒玩具却越来越重,他被压在了地上特别痛苦,在他觉得自己快要被压死的时候,猛然醒了过来。
 
“离离,妈妈去买菜,早上要吃什么?”李云秀打开门,探头问道。
 
舒离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回答道:“豆腐脑和煎饼果子。”
 
“好,放假了就多睡会。”李云秀笑道,没多久外面传来了防盗门关上的声音。
 
少年又躺了回去,外面的阳光透过窗帘将室内照得亮堂堂的,有些刺目,舒离眯了一会就爬了起来去卫生间洗漱。
 
冷水扑到了脸上,舒离觉得自己好像才清醒过来,他低头擦干脸颊,将毛巾挂了回去。忽然,少年发现自己的睡衣上多了一根奇怪的毛发。
 
他小心翼翼的拈起来,仔细观察了一下。毛发是白色的,和他的中指差不多长,非常柔软,看起来不太像是人的头发,更像是动物身上的。
 
难道昨天夜里有野猫溜进来了?
 
这么一想,舒离忽然觉得身上有点痒。
 
舒离并不讨厌猫猫狗狗,如果不是在外地上学,他甚至打算养一只的。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能接受和野猫同床共枕,毕竟野猫野狗身上不卫生。
 
少年黑着脸,把床单毯子全部撤下来塞进了洗衣机,自己又冲了澡换身衣服,才觉得舒坦了点。
 
回到卧室后,舒离检查了一下自己房间的窗户,果然在窗帘下面发现了几个脚印。可是他房间的纱窗是横向来回推拉的,除非破坏纱窗,否则野猫怎么可能进来呢?
 
于是当天晚上,舒离睡觉的时候就留了个心眼。他不知道这个不速之客还会不会来,什么时候来,装睡只是碰碰运气,真困了也没打算熬着。
 
少年运气不错,寒霆今天没什么事,在外面下了几家馆子,吃饱喝足就怀念起睡舒离的滋味了。他在外面见舒离房间的灯已经熄了,便大摇大摆的移动身形进了屋子。
 
舒离闭着眼睛,只有耳朵在仔细辨认房间里的动静,寒霆进来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所以当少年察觉有东西蹦上床时,心里挺诧异的。
 
他按捺住睁开眼睛的冲动,静静等待着将这个“小犯人”一举抓获的时机。它似乎走到了他腰部的地方,然后……帮他把毯子拉到了胸口。
 
……
 
舒离实在忍不住了,抬手按下了了台灯的开关,向旁边看了过去。只见一直浑身纯白的小狗屁股对着他,嘴里咬着毛毯的边缘慢慢向后退,可能是突如其来的灯光惊到了它,它扭过头,瞪大圆溜溜的红眼睛,脖子上挂的铃铛晃荡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响。
 
寒霆现在的确是懵逼的,他刚才被吓得差点直接遁走,又暗自庆幸不是用人形替舒离盖毯子被发现。他现在还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在没想好怎么报复这个大骗子的之前。
 
少年伸手将小兽抱了起来,看了看爪子,低头在它的身上闻了闻,又拿起铃铛研究了一下,疑惑道:“奇怪,不太像野狗,是这栋楼其他人家养的吗?”
 
寒霆心一横,索性无耻地装到底。它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小小地“嗷呜”了一声,讨好地舔了舔少年的脸颊。
 
舒离愣了一下,小心肝颤了颤,立刻把小兽抱进怀里揉捏了一番,才重新放回床上,自己也躺了下来。
 
“话说,这是什么品种的,看起来是串吧,。居然还是红眼睛,不会是有病吧,明天还是去找兽医看看吧,然后再帮你找主人。”少年摸着小兽蓬松的尾巴,慢慢睡了过去。
 
寒霆颇为无语的把自己的尾巴抽了出来,心疼地吹了吹,才蜷起身子闭上眼睛。
 
第二天舒离醒来的时候,那只白色的小狗已经不在床上了。
 
可能回主人那里了吧。少年莫名有些失落,穿上拖鞋去卫生间,一推门就看到昨晚那只小狗蹲在洗漱台上,就着水流搓爪子,搓完还把水龙头开关按下去。
 
少年目瞪口呆,心想这条狗莫不是成精了。这个想法一冒出来,舒离立刻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他匆匆走进去,两手插进小兽前肢下方,将它抱了起来,非常严肃地看着它:“你是不是妖怪?”
 
寒霆身体一僵,立刻歪歪头:“嗷呜?”
 
几秒后,少年把小兽放下,挠了挠头发:“我在说什么胡话。”
 
和李云秀简单说了一下小兽的情况,舒离打了几张寻找主人的告示,准备带小兽去检查时贴在小区的告示板上,若是没人来寻就留下它。
 
少年留了个心眼,故意打印了黑白照片,担心有人觉得红眼睛的狗很罕见而过来冒领。李云秀也喜欢小动物,便应了下来。
 
舒离带上眼镜抱着寒霆准备出门,李云秀拿了把折叠伞走了过来:“天气预报说今天可能有雨,把伞带上。”
 
少年到宠物诊所时,外面的天已经阴了下来,大风呼啸仿佛随时会将着天地吹翻。舒离看着手里的伞苦笑了一下:看来有没有伞也没什么关系了。
 
检查的过程很顺利,兽医表情有些呆滞地告诉舒离,小狗很健康,不需要担心。惦记着要快些回去的少年没有察觉到兽医的古怪,付了费用后,就抱着小兽出了诊所。
 
少年刚到外面没走两步,就被大风吹了个踉跄,幸好出门前套了件短袖外套,他把小兽抱在怀里,将外套拢起顶着风往回走。
 
诊所离小区不算太远,步行也就十五分钟左右,只是没多久,夹杂在风里的雨滴就砸到了脸上。还在路上的行人吵杂起来,加快了脚步,准备寻个地方避雨。
 
舒离停在了一个只有一米左右宽的小巷前,小巷深邃又没有照明的路灯,里面还要拐几个弯才能走到另一端的出口。
 
这是一条近道,穿过去就能到小区的街道,如果走大路则需要兜一大圈,上学时他也偶尔和同学一起走过小巷,不过曾经出现学生被尾随的事情,便很少有人再走了。
 
舒离在小巷口犹豫不决,这时怀里的小兽忽然挣扎了起来,冲着巷子里大声叫着。
 
“嗷呜!!!”
 
少年从未听过小狗叫得这么响亮,平时只是轻轻地,有些可爱的模样,他立刻向小巷看去。
 
昏暗的小巷中慢慢出现了一个身影,慌乱无措,仿佛在被可怕的怪物追逐着,她扶着墙壁一瘸一拐的小跑着,几次险险摔倒了地上。
 
旁边商店的霓虹灯在小巷的入口处斜斜打下一片微弱的光亮,她在踏入光圈的刹那,倒在了地上,那声微弱的“救救我”被狂风吹散在空中。
 
舒离呆住了。
 
那是一个全身赤裸的女孩,年龄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她的半边脸红肿,眼角青黑,嘴边还渗着血,膝盖手肘的部位被划了好几道伤口,右脚的脚踝高高肿起,背部是大面积的擦伤擦伤,就像经历过一场殊死挣扎,看起来触目惊心……
 
除了舒离大路上陆续有其他人注意到了这里的情况,不知道是谁举起了手机,“咔嚓”的快门响声让舒离回过了神。他立刻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女生的身上,用身体挡住那些不怀好意的镜头。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拿起手机拨打了120了,有人却垫着脚尖去拍照摄像。几个大学生和中年妇女看不过去,自发背对着舒离站到了他的前面,将女孩隔绝在人墙之后。
 
仿若光与暗的一道切割线。
 
第11章:长舌4
 
雨越下越大,和着狂风打在脸上,让人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慌忙地去寻找避雨的地方。
 
女生就算昏迷中也在不停地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害怕。舒离将她身上的衣服裹紧,轻轻拍打着她后背没有受伤的地方,安抚着女生。
 
雨水冲刷了女生脸上的污渍,借着微弱的灯光,舒离忽然发现她看起来有些眼熟。他思索了一下,他能接触的,比较熟悉的,这个年龄的孩子,应该是同一个小区的。
 
救护车终于在风雨中赶到了,医护人员将女生抬了上去。关于随车的人员,舒离认识女生,自是当仁不让,但是他身边带着宠物就不好办了。
 
小兽似乎明白少年的想法,从他肩上跳了下来,冲着舒离叫了一声,像是在安慰他什么,转身往回家的方向跑去。情况紧急,他一时顾不了许多,上了救护车。
 
人墙中两个大学生自愿留在现场等待警察的到来,他们互相留了手机号,方便有问题时能够及时联系。
 
救护车里护士见舒离浑身湿透了,便抽了床小毯子披到了他身上,少年道了谢,问道:“我可以打个电话吗?”
 
得到同意后,舒离立刻给李云秀打了个电话,简单说了一下自己这边的情况,末尾他迟疑的问了一下:“妈,我们小区有没有十五六岁的女生,身高一米六左右,长得挺漂亮,嘴角右下方有了痣的。”
 
李云秀听着舒离的描述心一点点凉了下去:“我,我去问问,你在哪个医院?”
 
“第二人民医院。”
 
李云秀挂了电话就跑到了楼下,敲响了302的大门。
 
“哎,这不是楼上的云姐么?有事吗?”韩琴打开门有些意外。
 
“你家小瑜在家吗?”李云秀紧张地问道。
 
韩琴的老公也走了过来,有些莫名地回答道:“小瑜去同学家了玩了,外面雨这么大,估计留在同学那边了。”
 
“快,快打电话去问问!”李云秀急了,大概她的情绪感染到了小瑜的父母,韩琴立刻拨了女儿的电话却久久没有接通。
 
韩琴有点慌了,赶紧又往同学家打了个电话,得知宋瑜一个小时前就离开后,女人顿时两眼一黑。
 
宋志成赶紧扶住妻子,看着李云秀声音艰涩道:“小瑜,不在同学家。”
 
李云秀颤抖着声音道:“那,在医院的那个,可能真的是小瑜!”
 
少年披着毯子坐在诊室外面,一旁的小护士递了杯热水。约摸过了二十分钟,李云秀和宋志成搀扶着韩琴赶了过来。
 
宋瑜身上的外伤有些严重,需要住院,幸好没有收到侵害,不过就算如此,女生醒来后,怕是情绪也十分不稳定。舒离在配合完警方的询问后,母子俩就没有什么可以帮上忙的地方,安慰了一下宋志成夫妇,便一起离开了医了院。
 
外面的暴风雨已经停了下来,天却依然阴沉的可怕,乌云厚厚地压在天空,沉重的让人喘不上气。
 
夜风一吹,舒离不由打了个喷嚏。
 
“回去赶紧洗个热水澡,妈妈给你炖姜汤,小心感冒。”李云秀心疼地理了理少年有些凌乱的头发。
 
“嗯。”舒离乖巧地点点头,又想到什么似的问道:“妈,你出来的时候看到小狗了吗?”
 
“小狗?”李云秀摇头。
 
“希望它能找得回去。”舒离看着霓虹摇曳的街道,心里始终萦绕着一股难以排解的不安。
 
母子俩打开大门,刚进门就看到白色的小狗毛发虬结,湿漉漉的趴在客厅,听到响声立刻迎了过来。
 
“呀,它从哪里进来的?”李云秀意外道:“居然真的能找回来。”
 
少年克制不住地露出了笑容,将小兽抱了起来:“笨死了,地板那么凉,不会趴在沙发上么?妈,我带它一起洗个澡。”
 
寒霆垂着头,翻了个白眼:要不是怕露陷,我还能自己洗个热水澡。
 
舒离抱着小狗进了浴室,用盆接了热水兑好,轻轻梳理了毛发,才将它放进盆里。小狗似乎很喜欢,在盆里居然发出了类似喟叹的声音。
 
少年笑着捏了捏它的耳朵:“你真的是狗吗?”
 
寒霆眨眨眼:“嗷呜~”
 
家里还没有买宠物香波之类的用品,只能先用水简单的清理一下,谁知这小狗竟然会像人一样喜欢泡澡。
 
舒离脱了自己的衣服,站到淋浴头下。热水冲刷着身躯让体温迅速回升,仿佛连心都暖了起来。
 
每天微博上新闻里不乏这样让人痛心的事情发生,可是那些人都离得太遥远了,所有的愤怒心疼就像一波浪花,来势汹汹铺天盖地,然而很快便会消逝得无影无踪,又或是被下一波浪花取代。
 
也许很久以后你会忽然想起这件事情,却已经疲惫的只剩下一声叹息,只有那些受害者和他们的亲人才会恨不得遗忘却不得不耿耿于怀。
 
舒离关上水,从瓶子里挤出洗发露,搓洗头发,低头就看到小狗趴在脸盆里,两只前爪搭在边沿,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少年只当它对洗发露感兴趣,在脸盆旁边蹲下,用手指戳了一下小兽的鼻尖,笑道:“你不能用这个,等下次买了宠物香波再给你洗香香。”
 
小兽瞅着靠得越来越近的少年,两只前爪和身体一点点往下滑,直到把爪子和鼻子都埋进了水里才停了下来,圆溜溜地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脸盆侧边的小花。
 
舒离没有放在心上,转身回到了淋浴头下。
 
寒霆闷在水里,发了会呆,抬起爪子默默捂住了眼睛。
 
他刚才一定是魔怔了,他居然觉得舒离的身体很好看。修长的颈项,漂亮的蝴蝶骨,纤细的腰肢还有……
 
趴在脸盆里的小兽忽然站起来,甩了甩脑袋,身上的水珠全都洒到少年的小腿上了,舒离走过来,试了试盆里的水温:“是凉了吗?还要泡会吗?”
 
寒霆仰着头注视着那张他从未忘记过的面容,纠结了许久,没出息地“嗷呜”了一声。舒离在脸盆里添了些热水,小兽又跳进去趴了下来。
 
洗完澡出去,舒离用电吹风将小狗吹干,把自己收拾了一下,抱着它躺倒了床上。
 
“如果一个星期过去还没有人来认领你,你就是我的了,好不好?”少年让小兽趴在自己的胸口,捏捏耳朵再撸撸尾巴,问道。
 
小兽抬起后腿挠了挠自己的耳朵:当初说丢就丢,现在说要就要,哼。
 
这一夜少年睡得极不安生,他仿佛置身于一片漆黑的虚空中,看不到光明,不知道方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易碎的泡沫之上,随时都会坠入万丈深渊。
 
细碎的话语在虚空中响起,声音如同在山谷里荡起回声,似在遥远的天涯又似在咫尺的耳畔,绵绵不绝,痛苦的,绝望的。
 
救救我。
 
谁来救救我?
 
“宋瑜?”舒离轻轻唤了一声,脚下的泡沫应声而碎,他猛地睁开了眼,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少年拿起手机看了一下,才四点半。
 
那种高速坠落的心悸还残留着,舒离彻底没有了睡意,在他身旁的小狗却依然没心没肺的做着美梦。
 
少年有些无聊地拿起手机,随意刷了刷微博,看看有没有什么感兴趣的东西,很快他就被热门微博中的一张照片刺痛了眼睛。
 
黑夜,风雨,倒在地上一丝不挂的少女,闪光灯的曝光让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更加清晰。
 
这张照片没有打马赛克,还添加了异常醒目的标题:少女被强女干,赤身裸体倒在路上。
 
少年颤抖着手打开评论,除了怒骂强女干犯都该枪毙的网友,依然有冷漠指责“不是什么正经女孩”,“肯定是穿着暴露”之类的评论,更让他心寒的是,还有人在调笑着说什么“身材不错,收图”,“发育那么好,不知道被多少人摸过”。
 
一种恶心的感觉油然而生,在胃里翻腾,如鲠在喉。
 
终于在热评的末端舒离看到一个头像很萌的网友回复道:“po主好歹打下马赛克,不要给受害者造成二次伤害好吗?评论里有些人嘴巴脏得刚从厕所吃完出来的吧。”
 
他默默点了个赞,放下了手机,将手臂搭在双眼上。舒离不敢想象,当宋瑜醒过来,如果知道网上的消息,该有多难过。
 
从外面刚办完事回来的寒霆,看到的就是一副低落模样的少年。他立刻回到了身体里,睁开眼睛凑到舒离的身边,舔了舔他的手心。
 
“嗷呜?”
 
舒离移开手臂,对上小兽火红的眼睛,久久没有移开。他侧过身把寒霆抱进怀里,用下巴蹭了蹭它的额头:“你的眼睛真好看,特别温暖的感觉。”
 
第12章:长舌5
 
早上李云秀有些事情,回了学校一趟,大概十点左右才到家。她出门前联系了一下韩琴,得知宋瑜已经醒了过来,就是还需要人陪着,便琢磨着中午做些饭菜给他们一家送过去。
 
李云秀不怎么刷微博,并不知道网上的事情,舒离犹豫了一下没有多说,只是选择了和母亲一起去医院。
 
他本想着宋瑜就在医院这么一晚,应该还不知道网上的事情。等她出院或者暑假过了,这件事在网上大概也没什么热度了,届时宋瑜的父母提前和学校商量一下,老师们做一下学生的工作,也许就不会影响到女生的生活了。
 
毕竟开学她就要高三了,是人生很重要的时候。
 
可惜舒离的算盘很快就被打碎了,他们到达病房时,门口一男一女两个记者模样人正在和医生护士争论。
 
女人叫嚷着什么“采访自由,报道事实”之类的,宋瑜的主治医生似乎非常恼火,之前温和的声音都拔高了许多:“我的病人需要静养,小周,去叫保安!”
 
小护士立刻小跑离开,那名医生挡在病房门口,目光甚至可以称得上凶恶的瞪着记者,两人见没什么希望,才悻悻离开。
 
“怎么了?”李云秀拎着保温桶问道。
 
医生揉了揉额头,无奈地叹了口气,推开了病房的门。
 
舒离进去后,就看到宋瑜将整个人裹在被子里,无论宋父宋母如何劝说安抚都不愿意出来。
 
女生昨天半夜就醒了过来,因为惊吓和疼痛哭了许久,在父母的安抚下才缓了过来。也许是因为并没有被真正侵害,宋瑜的情绪相对而言比较稳定,所以第二天一早,为了给女儿准备早餐和换洗的衣服,夫妻两人就留下了还在熟睡的宋瑜便离开了病房。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就在他们离开不久后,不知道从哪里得到消息的两名记者闯进了病房,拿网络上那篇微博对女生进行了所谓的“采访”。
 
言辞尖锐,问题刻薄。
 
宋瑜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死死裹紧了被子。那是一种羞耻感,恨不得用死亡来逃避的羞耻感。仿佛自己光着身体行走于光天化日之下,周围站满了人,认识的或者不认识,对着赤身露体的她指指点点,她却无从躲藏,不能遮掩。
 
这份羞耻感让她又想起了那双手,粗糙强硬,带着恶心的,在她的皮肤上挥之不去的温度,好像就算割了皮肉,也遗忘不了那种触感。
 
她陷入了自我厌弃,不想见任何人,不想听到任何声音,狭小而黑暗的环境似乎成了她最后的避难所,独自一个人的,只有自己的空间。
 
“说实话,您女儿身上的外伤三四天就可以出院了,麻烦的是心理上的问题,这方面我并不精通,建议你们带她去看看心理医生。”苏郴抽了张便签,写上一个电话号码递了过去:“这是本市最好的心理医生,姓徐。”
 
宋父宋母对视了一眼,犹豫了一下,接过苏郴递来的纸条。
 
苏郴看了看舒离,问道:“你是昨天送小姑娘过来的男生?”
 
舒离点点头。
 
“我不确定是否管用,你们可以让他试试和宋瑜沟通一下。”苏郴用笔敲了敲桌面道:“否则现在她这个模样,打点滴换药也是个问题。”
 
舒离走进了病房,病房里的两层窗帘被拉上了,昏暗而又寂静。他没有刻意放轻脚步声,隐约能够看到隆起的被子晃动了两下。
 
他坐到病床边,不知该如何开口,呆愣了半晌才抬起手,轻轻拍打着被子。那是他习惯的频率,一下又一下。
 
宋瑜记得这个感觉,在她神志不清时,在她觉得恐惧时,有人就是这么拍打着她的后背,低声告诉她:“不要怕,没事了。”
 
她悄悄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搭在床边,舒离愣了一下,握住那只微微颤抖的手。他的手指白皙干净,只有中指第一关节的地方有着一层因为写字而留下的薄茧。
 
“谢谢。”宋瑜小声道,她记得是这个人救了她,那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是这个人的。
 
舒离沉默了许久,叹息道:“对不起,如果我能早一点……”
 
如果能早一点回过神,能早一点替她遮挡,她就不需要面对这样的窘迫。
 
宋瑜被握住的手紧了紧,少年忍不住埋怨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真是蠢死了。
 
“我叫舒离,住在你们家楼上,我见过你几次,你穿,嗯,是叫jk制服吧,很好看。”舒离赶紧扯开话题,这也是他没见过宋瑜几次却觉得眼熟的原因。
 
宋瑜是个爱打扮的女生,她不喜欢学校肥大单一的校服,平时没有办法,学校有要求,只能周末的时候换着花样的穿各种漂亮的衣服。
 
她最喜欢的就是制服,尤其是水手服。宋瑜漂亮,有一双笔直修长的双腿,所以格外偏爱短裙。
 
也许是提到了女生喜欢的话题,宋瑜微微露出了脸颊,她第一次清楚的看到舒离的模样。少年温润的长相和如同春风般的气质让她觉得安心,她小声道:“真的好看吗?你们不会觉得奇怪吗?”
 
“嗯,很好看,也很适合你。”
 
“jk制服有很多种啊,我最喜欢关东襟的……”宋瑜滔滔不绝的科普着jk制服的知识。
 
少年坐在一旁带着微笑静静地听着,他没有注意到,在病房的窗户外面浮动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随着话题的打开,宋瑜暂时忘记了那些不愉快的事情,舒离见她不再缩在被子里,给口渴的女生倒了杯热水,柔声道:“我们把药换一下吧,这样才能好的快一些,要是留疤了,就不方便穿你那些漂亮的裙子了。”
 
宋瑜忽然沉默了下来,手指在杯壁上来回摩挲,半晌缓缓点了点头。
 
舒离出了病房,对等在外面的宋瑜父母和医生比了个ok的手势,他们顿时松了口气,小护士立刻推着药水和纱布走了进去。
 
少年慢慢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户前,迎着阳光眯起眼睛,他轻轻握了握右手。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能够尽力去帮助一个人,就好像,好像是做了他期待了许久许久的一件事。
 
舒离笑了起来,满足又开心。
 
带着眼镜的他,看不到寒霆就漂浮在他的眼前,眼神复杂地注视着他。
 
寒霆想到了从子仙翁那里听到的事情,曾经的舒离拥有着连上神都不能匹敌的力量,却连自己的朋友都救不了。
 
他总说自己没有感情,不会难过,不会后悔,不懂爱,不懂恨,寒霆被丢下时,也一直都是如此认为的。
 
舒离就是个没心没肺没感情的大骗子!王八蛋!
 
可是,也许正是因为他一直都很多情,才会不顾一切,抛弃一切,只为了能找回自己的七情六欲。
 
宋瑜出院的那天,舒离和李云秀去看新房子了。房子靠近郊区,离李云秀的学校有些远,不过环境很好,也有地铁通过这里,出行并不是很困难。
 
宋母牵着宋瑜从车上下来,宋父将汽车停进车库。这是舒凯丽从楼上走了下来,她儿子在外地没有回来,她上网一般都是购物,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见宋瑜缠着纱布,好奇多看了几眼。
 
宋瑜往母亲身后躲了躲,宋母立刻挡住了舒凯丽的视线,冷漠地连个招呼都不打。
 
韩琴和舒凯丽的关系并不好,因着宋瑜穿衣打扮的事情,舒凯丽曾经背地里说过很不好听的话。而她看不惯的原因更加可笑,因为舒凯丽的儿子曾经对宋瑜有那么点喜欢,所以她坚持认为自己儿子高考失利都是宋瑜的错,都怪宋瑜天天穿些伤风败俗的衣服勾引人。
 
人的思维就是那么奇怪,千不好万不好,肯定是别人不好,一定不是自己或者自己孩子的错,仿佛把失败的原因推给他人,就能证明自己是成功的。
 
舒凯丽见宋瑜母女反应这么怪异,悄悄留了个心眼,当她看到微博上的新闻时,居然有些幸灾乐祸:看,她说什么来着,天天穿那些不三不四的衣服,早晚要出事,之前说她说话不好听的街坊邻里这下被打脸了吧。
 
舒凯丽用手机截下了那篇博文,微博的配图已经被打上了马赛克,但是回复里依然有人为了博关注,将之前爆出的原图发了出来。
 
宋瑜回到屋里,她没有勇气去看网上的内容,纠结了许久,女生打开微信,好友里新添加了一个人。
 
[舒离哥,我还是害怕,我总觉得路上的人在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中介的人正领着他们参观房间,少年皱了皱眉头,思索了一下,回复道,[你还记得一个月前,网上轰动一时的案子吗?就是那个女人偷情,为了躲避正室,光着身子从楼上摔死的事情。]
 
宋瑜想了想,似乎是有那么一件事,当时闹得挺大。
 
[嗯。]
 
[那你还记得摔死的女人长什么模样,姓什么吗?]
 
女生想了半天,竟一时想不起来了,好像报道里提到过。
 
[记不太清。]
 
舒离笑着输入了下面的话。
 
[你看,陌生人对一件事情的关注也不过如此。再有热度的事情,也有热度消退的一天,它们很快会被其他事情取代。也许有一天会偶然被提起,人们也只会觉得,对,是有这么个事,仅此而已。]
 
第13章:长舌6
 
韩琴透过门缝,看见女儿已经熟睡,关上了房间的夜灯,悄悄退了出来。宋志成站在门口,轻声问道:“怎么样?”
 
“睡了。”韩琴疲惫地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宋志成也舒了口气:“折腾了半个月,总算见她睡个安生觉了。”
 
“你说,那个什么,心理医生,还要不要请啊?”韩琴小声商量道,之前宋瑜除了他们和舒离母子,根本不愿意见其他人,所以这事就一直拖着,这两天女生情况稍见好转了些,她才提起这个事:“我见小瑜不是很愿意提起这事,现在好不容易好点了,要是再说起来,会不会更严重啊。”
 
宋志成有些犹豫不决:“医生说的,总不会有错吧。”
 
韩琴又道:“你想想,之前警察来询问那个罪犯的事,小瑜说完就把自己关在浴室里半天,回屋又好几天没出来。”
 
宋志成一想,似乎也是这样,一时间有些拿不定主意。
 
“我这几天一直盯着网上的新闻,现在大家都在讨论那个什么大明星出轨的事,好像都闹到离婚打官司了,几乎看不到小瑜的事情了。”韩琴锤了锤腿,自嘲道:“唉,你不知道我看到这个新闻的时候,简直要给这个大明星跪下了。”
 
其实宋瑜的事情热度的确只能是一时。一来最初发布这个消息的只是个人号,还不认识宋瑜,不过靠那张裸照才有了热度。二来宋瑜不是什么名人,也没有真正被强女干,之前的记者又被苏医生拦住了,几乎就没有相关的后续报道了。
 
舒凯丽会认出照片里的人,只是因为她心里有些猜测,然后根据宋瑜身上的伤口和照片上的对比才确定罢了。而那两个记者,大概是靠着救护车的线索找到了医院,假冒亲属的身份忽悠了前台的小护士。
 
“那,要不看看小瑜之后的情况再说吧。”宋志成拍板道。
 
一切的事情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晃眼暑假已经过去了一半,舒离的新家也定了下来,准备这几日收拾收拾就搬走。少年去超市买了些打包用的宽胶带,回来时在楼梯口遇见了穿着校服的宋瑜。
 
“早。”舒离自然的打了个招呼:“返校吗?”
 
宋瑜露出了一个羞涩的笑容,脸上的伤几乎看不到了,她握着书包带的双手不停地小幅度移动,紧张而又忐忑:“嗯。”
 
舒离走上前,抬手摸了摸了女生的头顶:“早去早回。”
 
宋瑜眼睛亮晶晶地,复又不好意思的用脚踢了踢台阶:“那个,我妈妈说,周五晚上想请你们吃个便饭。”
 
“好,我一定到。”舒离笑道。
 
女生一蹦一跳地从台阶上下来,在宋父的车前冲着舒离挥了挥手。
 
舒离心情不错打开了家门,小兽立刻迎了上来,往他的购物袋里扒拉。
 
一周后仍无人来认领小狗正式成为舒离家的一员,取名……雪雪。寒霆曾经大声“嗷呜”了三次以示抗议,然后李云秀表示,它很喜欢这个名字啊。
 
“雪雪,没有买零食。”舒离弯身将小狗抱了起来,用鼻子蹭了蹭它的额头:“中午吃糖醋排骨,好不好?”
 
寒霆心道,我是那么好打发的吗?
 
“还有小鸡炖粉皮。”
 
这还差不多。
 
寒霆从舒离怀里爬起来,趴到了少年的肩上。
 
舒离无奈笑了笑,雪雪似乎特别喜欢的这个姿势,便由着它高兴了。
 
轿车停到了校门口,宋瑜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外面嬉笑着走进校门的同学,按在车门把手上的手指微微颤抖着。
 
宋志成担忧地看着女儿:“小瑜,要不,要不我们请假吧。”
 
宋瑜在犹疑,正要同意父亲的话,一个男生从车前路过,女生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那是一个个子高高的男生,模样帅气,就是看起来有些高傲,斜挎着单肩包,双手插在裤兜里,耳朵里塞着耳机。
 
少女情怀总是诗,宋瑜也有偷偷喜欢的人,此时此刻,想见喜欢的人的心情轻而易举地击碎了恐惧。若是今天不去学校,还要等一个月才能看到他,才能和他说话。
 
女生深吸了一口气,从车里走了下来。周围的人群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这让她安心了许多。
 
她低着头随着人群慢慢走进了学校,宋志成目送女儿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才将车开到一旁的停车位,点燃了一根烟,等着宋瑜一起回家。
 
宋瑜走到了教室门口,里面传来叽叽喳喳的聊天声,她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一瞬间教室立刻静了下来,安静地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转过头盯着她。
 
巨大的恐慌笼罩在女生的心头,她的脚仿佛有千斤之重,根本抬不起来。宋瑜转动眼睛,视线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男生将腿翘在课桌上听着歌,闭目养神,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教室里奇怪的现象。
 
女生慢慢挪动着脚步,走到了自己的座位——在高个男生的旁边,只隔着一条过道,放下书包坐了下来。
 
宋瑜偷偷瞄了男生几眼。在听歌的男生似乎是来了电话,他睁开眼掏出手机,对着耳机的麦克风“嗯”了几句,挂断电话后,男生注意到了一旁的宋瑜,笑了笑:“早。”
 
宋瑜故作自然地问候了一声:“早。”
 
“你暑假作业做完了吗?”
 
宋瑜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没有。”
 
男生笑道:“原来学霸也不喜欢写作业啊,还想说借你抄一下。”
 
“那,那我写完给你发信息。”
 
“多谢多谢。”
 
宋瑜的注意力全在男生的身上,她已经完全不去注意教室里其他人的窃窃私语。男生是个挺高冷的人,不怎么搭理其他女生,也就是和她的关系不错,所以宋瑜偶尔也会想,他是不是也正好喜欢自己呢?
 
就在宋瑜沉浸在自己美好的猜测时,一声嘲讽的冷哼在耳边响起。
 
“哟,宋大美女居然来返校了了。”
 
宋瑜抬头,就见一个盘着丸子头的女生靠在男生的桌子上面对着她。
 
女生叫黄嘉莉,和宋瑜一个小区的,因为宋瑜成绩总是压着她,她也对男生有些好感,所以两人一直不太对付。
 
“我来返校怎么了?”宋瑜从不掩饰对黄嘉莉的不喜。
 
黄嘉莉掏出手机,怪声怪气道:“你不是被强女干还去堕胎了么?不好好在家修养跑学校来做什么啊?”
 
宋瑜拍着桌子站了起来,愤怒地吼道:“我才没有被强女干!更没有什么堕胎!你不要随便污蔑人!!!”
 
黄嘉莉将手机往男生面前递了递,男生顿时露出了惊愕的表情,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宋瑜。
 
女生的身体不由颤抖了起来,她好像踩在泡沫上,轻轻动一下,就会跌进万丈深渊。她告诉自己一定不会是那篇报道,一定不会是的。
 
黄嘉莉扬了扬眉毛,把手机的画面缓缓移到了宋瑜的面前,女生没有去看,她低着头死死握住了拳头,眼泪滴到了课桌上,强忍着哭腔否认道:“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怎么不是的,舒姨都认出你了,整个小区都知道这事,你狡辩什么啊?”黄嘉莉还要说什么,老师恰好推门而入,其他人立刻回到了座位上。
 
宋瑜瘫坐在凳子上,脑海里一直回响黄嘉莉那句“整个小区都知道这事”,所有声音仿佛都离她远去了,遥远的,不真切的。她瞪大着眼睛,却好像失明了一般,眼前只有模糊的色块,花花绿绿的一片,她无意识地扭动着头,视线慢慢在身旁的男生身上聚焦,越来越清晰。
 
她清楚的看到,男生脸上,就像看一件脏东西的神情。
 
宋瑜拿着书包从教室冲了出去,在讲台上的老师愣了一下,赶紧跑到了门口,喊着她的名字追了出去。
 
教室里的学生陷入了沉默,一个女生小声道:“黄嘉莉,你太过分了吧。”
 
黄嘉莉板着脸,辩驳道:“我说的是事实啊,微博上都写了的啊。”
 
“就算是真的,小瑜也是受害者啊,你怎么能这么做呢?况且微博上的东西真真假假的,哪能都信。”
 
“这肯定是真的,住宋瑜楼上的舒姨说的,她都看到宋瑜一身绷带回来的样子了。”
 
教室里又议论了起来,坐在窗口的男生呆呆地盯着宋瑜空荡荡地座位,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面。
 
宋瑜跑到了车前,宋志成见女儿过来,赶紧熄了烟,打开后车门探头问道:“小瑜,返校结束了?”
 
宋瑜盯着父亲的鬓角,忽然发现不过这么几日,他父亲的头发都白了许多,人也憔悴了,原本的精气神好像被吸得干干净净。
 
她抿嘴笑了笑,压住眼中的泪水道:“嗯,本来返校就没什么大事,我们回去吧。”
 
宋志成精神不太好,也没多想,踩着油门就上了大路,他小心翼翼问道:“学校,学校那里,还好吗?”
 
“挺好的。”宋瑜故作轻松道。
 
听到女儿的回答,宋父如释重负的吁了口气,语气都轻快了很多:“今天晚上想吃什么,老爸给你露一手。”
 
宋瑜随便点了几个菜,又想到了什么,对着宋志成撒娇道:“爸,手机借我用下,我手机没电了。”
 
“哦好。”宋志成不疑有他,将手机递了过去。
 
宋瑜低着头,漠然地将父亲手机里学校老师的电话全部拖进了黑名单,又在骚扰拦截里启用了陌生人拦截,才将手机还了回去。
 
女生歪着头面无表情看着窗外呼啸而过的风景,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14章:长舌7
 
宋瑜从汽车上下来,正巧有两个中年妇人嘀嘀咕咕说着什么路过,她立刻低下头,绷紧了身子,明明恨不得堵住耳朵,听觉似乎更敏锐了。
 
一定是在说她吧,她们是不是偷偷看过来了,视线好像针芒一样。
 
不要看我,求求你们,不要看我!
 
女生紧紧咬着下唇,克制住自己想要逃开的冲动,她不可以,也不能再让他们担心了。
 
只不过短短几分钟,漫长的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在看到父亲从车库出来后,宋瑜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家里。
 
“哎哟,小瑜这么急做什么?”开门的韩琴吓了一跳。
 
“外,外面太热了。”宋瑜解释道:“我困了,想回房间睡会。”
 
“哦好,午饭还吃吗?”韩琴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有些局促地问道。
 
“还不饿,想多睡会。”女生拍了拍肚子,笑着安抚韩琴道。
 
“行,那我给你留点,你醒了再吃。”韩琴见女儿心情似乎不错,才放下了心。
 
宋瑜关上房间的门,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又哭又笑的表情扭曲得都有些狰狞了,她爬到床上,将自己紧紧裹在被子里。
 
女生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惶恐而又绝望。路人的指指点点,同学的嘲笑,男生脸上的嫌恶,父母疲惫的模样,还有狂风中捂住了她的嘴巴,将她拖入深巷的大手,那让人作呕的酒气似乎又出现在了鼻尖。
 
记忆的碎片杂乱地纷涌上来,不断地重演着她不想记起的一幕幕。她颤抖着,压抑地哭泣着,一个如同毒蛇一般的念头在黑暗中慢慢接近,悄悄缠上了她的心脏。
 
快到晚饭的时间宋瑜依旧没有从房间里出来,韩琴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她跑到女生的门前,焦急拍打着房门。
 
“小瑜!小瑜!!你,你开开门!!!”
 
“门没锁。”屋里传来女生的声音,韩琴松了口气,有些好笑地看着自己的手。她打开门,屋里亮着灯,就见女生坐在书桌前,专心致志地写着什么。
 
“做作业?”韩琴问道。
 
“嗯,之前拉下了的进度想要补上。”
 
“那也不能不吃饭啊,等着,妈给你端过来。”
 
“好。”宋瑜笑道。
 
只要放假总是会过得浑浑噩噩,能记得今天是几号就不错了,哪里还记得是周几。少年看了看日历上的红叉,才想起了宋瑜的邀请。
 
“妈,韩姨说今天晚上要请我们吃个便饭,我出去买点水果带着吧。”
 
“嗯,总不好空手过去的,身上钱够吗?”李云秀从卫生间走出来,她的手上还沾着泡沫:“对了,帮我带瓶洗衣液,快要用完了。”
 
“好。”舒离坐在玄关穿上鞋子,冲寒霆招了招手:“雪雪,要出去转转吗?”
 
小兽趴在沙发上吹着空调,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眼皮都没抬一下。
 
“要不要顺便买只奥尔良烤鸡,可是我不是很喜欢吃啊。”舒离大声地“自言自语”道。
 
小兽耷拉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抖了两下,噌地站起身,跑到少年背后,熟练的爬上了舒离的肩膀:“嗷呜~”
 
“没见过这么懒的狗。”舒离笑着揉了揉它的脑袋,又捏了捏耳朵。
 
下午的太阳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少年从超市出来时,觉得有那么一瞬间连呼吸都费力了许多。小兽耷拉着耳朵,蔫乎乎地,就连购物袋里的烤鸡都不能让它打起精神了。
 
好热啊!
 
舒离拎着东西回到小区,在凉亭拐角的地方看到了舒凯丽。
 
“我之前就跟你说过,那小丫头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女孩子,天天穿那么短的裙子,还烫头发,哪有个学生的样子。”舒凯丽越说声音越高,舒离皱了皱眉,不自觉停下了脚步。
 
“宋瑜那孩子长得挺漂亮的,我家那个小混蛋手机里还有几张她照片,这眼瞅着要高三了,影响学习怎么办啊?”和舒凯丽说话的女人少年并不认识,应该不是他们这栋楼的。
 
听到女人这话,舒凯丽立刻嗤笑了一声:“大妹子,你还不知道啊,上个月宋瑜那小姑娘被强女干了,光着身子的照片都被拍到了网上,犯人好像还没抓到。”
 
她又摆出一副关心的模样,出主意道:“你问问你儿子,这样的不干净小姑娘他愿意要不,你……”
 
“二姑!”舒凯丽的话被少年带着怒气的喊声打断了,舒离快步走过来,高声斥责道:“你怎么能随便造谣中伤别人!”
 
和舒凯丽说话的女人不由露出了怀疑的神色。
 
舒凯丽见被落了面子,脸立刻拉了下来:“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少年也沉了脸,积聚了很久的不满爆发了出来:“你这种长辈我不敢要。”
 
舒凯丽听了这话立刻叉腰指着少年的鼻子骂道:“你小时候老娘给你吃给你喝的,现在为了不要脸的小丫头顶撞我,我真没看出来养了个白眼狼!哦,听说那天光着身子的小丫头是你救的,这么护着她你是不是存了什么龌龊的心思,还是早就勾搭在一起了?”
 
女人的话越说越难听,在舒离肩上的寒霆已经龇牙咧嘴地站了起来,仿佛随时会咬上去,少年反而冷静了下来。
 
这时忽然有人从后面拉住了舒离的手,他回头就见宋瑜面带微笑的站在他身后。
 
“舒离哥,怎么不上去?”
 
女生在舒离背后,舒凯丽不可能看不到她过来,所以有些话她就是故意说给宋瑜听的。舒离担忧地看向女生,宋瑜却仿佛一点都不在意似的,推着他的被往楼里走。
 
在走进楼里的那一刻,宋瑜忽然回头瞥了一眼舒凯丽,女人明明站在38度的太阳下,竟蓦然觉得一股寒意从后背冒了出来。
 
那一顿晚饭吃的其乐融融,但是少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又说不上来,那股笼罩在心上的不安久久没有散去,他只期盼着是自己多虑了。
 
第二天早上,蒋巍从床上爬起来,家里是熟悉的空旷,他揉了揉额头才记起,那对各自有情人的父母出去度假了。
 
自从返校那天过后,他就一直焦躁不安,连睡觉都不踏实。去卫生间用冷水冲了把脸,他打开门去取报纸,却发现报纸箱里多了其他的东西。
 
蒋巍疑惑地打开,那是一本工工整整写完的暑假作业,作业本上没有写名字,但他一眼就认出了字迹。
 
是宋瑜的。
 
他回到房间拿起手机,来回踱着步子,通话键就是按不下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谢谢”还是“对不起”。
 
这时,班级的扣扣群忽然提示有消息,他随手点开,紧接着整个人瘫坐在了地上。
 
群里只有一句话:宋瑜自杀了。
 
宋瑜赤脚趴在天台边,断断续续地哼着歌,她低着头等待女人的出现。她知道的,舒凯丽每天早上都要起来去排队买小区门口的包子当早餐。
 
她看着女人拎着包子走了过来,勾了勾嘴角,从栅栏上一跃而下。
 
舒凯丽还在盘算着前些日子看上的包是不是该打折了,只听得身边“砰”地一声巨响。她正欲破口大骂,谁家不长眼的乱扔东西,一低头顿时三魂去了七魄。
 
女生倒在她脚边不远的地方,血水混合着脑浆崩了她一身。宋瑜睁着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动不动地盯着舒凯丽。
 
舒凯丽愣了半晌,才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叫喊。
 
微弱的风吹进女生的房间,撩动书桌上的信纸,信纸上只留了一句话。
 
“我逃过了坏人的魔爪,却败在了你们的口舌之下。”
 
蒋巍做了一个梦,他梦到了两年前的事情。那是高中刚开学的时候,学校门口不远处有个女生被小混混堵了,大概是索要钱财吧。路过的学生都怕惹上事端,低着头慌慌忙忙地离开。
 
他嗤笑了一下,抬腿正要过去,就见一个女生不知拿了哪家门口的扫把冲了过去,还装腔作势地大喊:“老师,这边,快来!”
 
蒋巍就是从那时起,注意到宋瑜的。
 
一个漂亮聪慧,个性张扬,勇敢又富有正义感的女生,像是从漫画里跳出来的人。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忽然意识到今天是宋瑜的葬礼。
 
第15章:长舌8
 
这是舒离第一次参加葬礼,他本以为自己会感到愤怒,又或者觉得惋惜,而事实是,他很茫然,这一切恍惚地如同做梦一般的不真切。
 
宋瑜死了。
 
什么是死了?就是再也看不见了,听不到了,碰不了了。
 
怎么会呢?他明明觉得,此刻这样走到楼下,那个女生随时都会跳出来,脆生生地喊一声“舒离哥”。
 
李云秀打开门,小兽仰着头坐在玄关,见少年走进来,立刻扑了上去。舒离伸手抱住它,脸颊在它的后背蹭了蹭。
 
“妈,我回屋歇会。”少年无精打采地抱着寒霆躺到床上。
 
李云秀应了一声。发生这种事情,谁心里都不好受。她想到葬礼上那个失声痛哭的男生,那个被同学指责,一直在道歉的女生,还有那些目光闪躲的邻里。
 
韩琴失态地大喊着:“你们这些嚼舌根造谣的长舌妇!你们都是凶手!”
 
李云秀叹了口气,都知道人言可畏,都晓得恶语伤人六月寒,然而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就觉得不过是三言两语的谈资。
 
想到这里,女人的目光冷了下来,她必须尽快带着舒离搬离这个地方。以前她只是觉得舒凯丽不过是嘴碎了点,爱显摆罢了,现在看来,她良心都喂狗了。
 
舒凯丽丈夫儿子都在外地,自己又没什么爱好打发时间,只能和邻居说说东家长西家短。她享受别人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身上,以前是用各种名牌衣服包包饰品,现在她手头愈发不宽裕,就只能靠比别人灵通的消息了。
 
曾经她的确只是说一些从别人那里听到的事情,也就是闲来无事说道说道。可是大家都是一个小区的,喜欢聚在一起唠嗑的就那么几个人,很多事压根不新鲜了。后来舒凯丽发现,她只要在这些事情上,想当然的延续一点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比如大家都知道李先生出轨了,她就在后面加点什么,出轨对象是个大学生,又或者小三闹上门了。有猜对的也有猜错的,不过就像人产生“说曹操,曹操到”错觉一样,是个非常主观唯心的事,却成就了舒凯丽被注意的事实。
 
舒凯丽自以为掌握了什么武林秘籍一样,所以知道宋瑜的事情后,在“光着身子倒在路上”已经没有什么吸引力时,她就擅自加入了其他的剧情:衣服没了还住院了,肯定是被强女干了,听说都有孩子了,不过发现后流掉了。
 
她是故意致宋瑜于死地吗?没有。
 
她不过想博关注罢了。就像网上的一些人,肆无忌惮地消费着受害者,发表一些奇葩又恶意的言论,来达到自己最终的目的。他们才不会在乎受害者的感受,因为他们的良心早被自私功利啃得一干二净。
 
舒离昨晚一夜没合眼,在床上躺了一会便睡了过去,只是他的眉头一直紧锁着。他又梦到了宋瑜出事那天晚上的梦,不同的是,这次的梦境里他变成了上帝视角,他终于看清了那个在黑暗中奔跑的人。在“他”一脚踩空掉落时,仰起的那张脸,分明是宋瑜的。
 
少年站在那片黑暗之上,想着女生听到舒凯丽话时反常的举动,想着晚餐时她不停地告诉父母,她很爱他们,如同说遗言一般的语气。如果他能在仔细一点,再多考虑一点,是不是就不会如此了。
 
寒霆觉得鼻尖一湿,睁眼就看到少年泪流满面的脸。它迟疑了一下,微微叹了口气,化作了人形将舒离揽进了怀里。
 
他用指尖在舒离的额头画了个符阵,动作不是很流畅,显然并不常用。随着符阵的成型,黑雾如抽丝似的从少年额间溢出,聚集成一团。
 
男子俯身上去,犹如亲吻一般,轻轻食去那团黑雾,蜻蜓点水地触碰了一下少年的眉间。
 
舒离的脸色顿时缓和了不少,他下意识地往寒霆的怀里钻了钻,男子身体不由僵硬了一下。他忽然无比清晰的认识到,眼前的人不是那个活了千万年的,镇守于人界的神袛,他现在只是个小小的少年。
 
这厢少年安稳的沉睡,那边的舒凯丽却苦不堪言。
 
从那日宋瑜摔死在她面前,她就整日做着噩梦,那双浸在血泊里瞪大的双眼一直在她脑海里萦绕不去。
 
她没有去参加女生的葬礼,舒凯丽将屋里所有的灯都打开,电视的声音调到了最大。她慌乱地在屋里来回走动,努力想让这里看起来热闹一些。
 
冷,就像待在冰室里,寒意浸到了骨头里,透着心地凉。
 
是不是空调温度打的太低了,她走到立式空调前却发现空调连根本没有打开。舒凯丽忍不住大喊了一声,好像这样就能消除心底的恐惧。
 
喊完这一声,她觉得喉咙有点不太舒服,是不是刚才喊得太大声了?她用手挠了挠脖子,跑进厨房灌了一大杯水,然而丝毫不能缓解喉间的灼热,仿佛整个身体只有这里被点燃了。
 
舒凯丽打开冰箱,矿泉水,雪碧,啤酒……她一刻不停地往肚子里灌,只有冰水流过的时候才会有片刻的缓解,可是只要停下来就会更加难以忍受。
 
她喝得太多了,忍不住吐了一地,舌头刺啦啦的疼,舒凯丽无奈,只能冰敷着喉咙赶去医院。
 
舒离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他这一觉睡得极为安稳,原本因为缺觉的头疼都缓解了许多。
 
他起身时,旁边的小狗也跟着立刻爬了起来。
 
“雪雪~”舒离抱起它,揉了揉毛绒绒的尾巴,将小狗放到肩上,出了房间。
 
客厅里已经摆放了不少大箱子,李云秀坐在沙发上将衣物折叠好,规整地放进箱子里,见少年出来,问道:“午饭在电饭煲里温着,现在要吃吗?”
 
“嗯。”舒离进了厨房拿出饭菜,见有水煮鱼便将小狗的食盘洗了洗,拨了许多鱼肉进去。
 
寒霆一边吃一边熟练地将鱼刺吐了出来,少年单手支着腮,笑道:“每次看雪雪吃鱼,都觉得它好像成精了。”
 
李云秀点点头,同意道:“雪雪真的很聪明啊,吃鱼知道吐刺,吃个西瓜还会吐籽。”
 
寒霆在心里冷哼了两声,说到吃鱼,要不是那个大骗子嗝屁了,它可能这辈子都不知道鱼其实挺好吃的。
 
想到这里,寒霆突然有些好奇,不知道投了个胎后,舒离做菜地手艺会不会有长进?毕竟每天都要吃饭的,耳濡目染了那么久。
 
很久以后,寒霆才明白,做菜这种事,也是需要天赋的。
 
舒凯丽从医院回来,医生检查了几遍后表示没有任何问题,最后只是开了一些清热解毒的药片。
 
她吃了药躺在床上难受地翻来覆去,只觉得原来喉间的疼痛在向舌根蔓延,仿佛舌头被什么东西大力拉扯着,说话都变得格外吃力。
 
她拨通了儿子的电话,不清不楚的说着自己的情况,对方似乎实在酒吧,声音吵杂,没一会就不耐烦地挂了电话。
 
舒凯丽气的把手机扔到地上,吃了几颗止疼药,又掰了半片安眠药,重新躺倒床上。
 
她只希望明天早上一醒来病就好了。
 
次日早上,舒凯丽睁开眼,感觉舌头似乎没有昨天那么疼了,就是整个麻麻地。她揉了揉晕乎乎的头,穿着拖鞋进了卫生间,低着头接了杯水,挤上牙膏。
 
在她抬头的刹那,舒凯丽惊叫了一声,手里的杯子都掉到了地上。镜子里的女人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脸色惨白,微微张开的嘴唇间竟然露出了小半截舌头。
 
“肿么费个样?!”舒凯丽惊道,却发觉自己根本没有办法清楚的说出话来。
 
她努力把舌头卷回去,闭上嘴巴,这样看上去好像就和正常人一样了。可只要她张嘴说话,舌头就不受控制的掉出来。
 
她又去了趟医院,看了几个医生依旧没查出什么问题。舒凯丽慌了,她在回来的路上咬紧牙关,用力闭着嘴巴,看到别人打招呼也不敢回应,生怕有人注意到自己的异状。
 
就在她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恰巧舒离开门去楼下扔垃圾,舒凯丽吓了一跳,舌头一个不留神掉了出来,她赶紧卷了回去,背过身开门。
 
“二姑,你听过一个词吗?叫‘长舌妇’,在你身上还真是名副其实啊。”
 
少年的语气明明淡淡地,舒凯丽却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她悄悄回头瞄了一眼,就见没有带着眼镜的舒离,瞳孔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这样的目光让她想起了少年小时候,总是对着没有人的地方自言自语,好像那里有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令人毛骨悚然。
 
一个荒唐的念头浮上了舒凯丽的心头:她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
 
第16章:长舌9
 
随着对面的门“砰”地一声被关上,少年垂下眼帘抿了抿嘴,心不在焉地下了楼。
 
他见到舒凯丽的模样时,着实骇了一跳。原来围绕在女人身旁的黑雾,不知何时竟浓郁地完全遮盖了她的身体,只剩下一颗头颅露在外面。那些黑雾下面仿佛藏匿着什么东西,在翻滚涌动着,每一次起伏都像是搅动着她的嘴巴,只要女人一张嘴,黑雾就会拉扯着舌头溢出来。
 
那个场景看起来有些恶心,只是一想到宋瑜的死,舒离就忍不住想要刺激她几句,才说了之前的话。
 
回屋后少年并没有和李云秀提起这件事情,在他看来舒凯丽就该被教训教训,活该有此一劫。
 
只是当他靠近小狗时,寒霆忽然警觉地站了起来,冲着他叫了几声。
 
寒霆闻到了一股令他厌恶的气息,充满了恶意与怨愤,就像是那些厉鬼身上的气味,只是里面还夹杂一点熟悉的味道。
 
像是之前碰到过几次的女生。
 
他不知道舒离在哪沾染上的,有些急躁地围着他叫着,可是舒离根本不明白小兽的意思,安抚地揉了揉它的脑袋,就去帮李云秀收拾东西了。
 
寒霆颇为纠结地在少年房间里转着圈圈。
 
他能看出舒离对那个女生的在意,宋瑜死时怨气颇大,会成鬼魅也不奇怪,但是粘在少年身上的气息里已经有些微的血气,也就是说她已经开始动手伤人了。
 
然而无论人生前孽债几何,自有冥界来审判定夺,若以鬼魅之身伤人便是重罪,怕是来生要进畜生道了。
 
小兽抬起后腿挠了挠耳朵。
 
冷静,冷静,他只是去丢垃圾,楼上楼下就几步,能遇到的和宋瑜有过节的人也只有对面那个八婆了。
 
自己先去看看,也许不用惊动其他人就能处理了。
 
寒霆叹了口气,随即化身出了房间,原本活蹦乱跳的小兽乖乖趴在床上,好像睡着了似的。
 
舒凯丽的住所就在对面,寒霆刚一进去,就被满屋古怪的味道熏得差点晕过去。他是妖兽,更擅长用暴力处理情况,解决灵魂相关的事情,他心里其实挺没底的。
 
寒霆飘到女人的身后,试探性地伸手去触碰那些黑雾,堪堪碰到就觉得皮肤一阵刺痛,仿佛被许多针尖扎了一般。
 
男人不由眯起了眼睛,修长的手指长出了利爪,隐约还带着雷电的火花。他将手缓缓插进了黑雾之中,伴随着尖锐的叫声,黑雾开始激烈地翻滚鼓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剧烈挣扎。
 
舒凯丽的表情也越来越难看,她双手在面前胡乱地抓着,高仰着头张大嘴巴,涎液顺着嘴角留了出来。女人的舌头被拖得长长地,她连高声喊叫都做不到,只能发出嘶哑的气流声。
 
他感觉到自己抓住了什么,努力地往外拽。忽然一个人头从黑雾中露了出来,那是宋瑜的模样,不过女生闭着眼睛,留着两行血泪,神色十分痛苦。
 
寒霆皱起了眉头,犹豫了一下,还是松开了手,宋瑜的灵魂又重新卷了进去。不论是宋瑜还是舒凯丽,都快要到极限了,他再继续下去恐怕两个都保不住了。
 
宋瑜的情况也有些不对,他本来以为是女生怨气过大,才变成厉鬼缠着舒凯丽。奇怪的是宋瑜厉化的程度太快了,已经完全失去意识快要和那堆黑雾同化了,对于刚死几天的魂魄来说太不正常了。
 
舒凯丽终于缓过了气,她惊恐地躲到了房间的角落,哆哆嗦嗦按着手机的键盘,可是无论她打什么电话,都没有信号。女人披散着头发战战兢兢地打量着房间四周,寒霆丝毫不怀疑,再出点动静,这个人估计就要疯了。
 
事情有些棘手,这样下去用不了两天,舒凯丽就要一命呜呼了,届时宋瑜怕是也救不到了。
 
寒霆无奈,只能先回去再做打算。
 
小兽踱着步子晃晃悠悠地走到少年的腿前趴了下来,静静地注视着认真打包物品的他。
 
舒离做事情非常细致有条理,不紧不慢,看着让人觉得舒服。为了这种平静安稳的琐碎生活,他筹划了多少年,费劲了多少心思,自己要不要打破?
 
寒霆有些犹豫,他不是应该恨不得折腾死这个大混蛋吗?
 
其实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舒离去试一试。
 
就算舒离入了轮回,依他的性格定是留了后手,要不现在这个少年怎么会能看到妖鬼。而且他对舒离最后雕刻的玉笔印象深刻,却没有在自己的铃铛里看到,也就是说舒离搜罗了那么多至宝锻造的这个东西被藏了起来。
 
若是真想撒手不管世间事,又何必费那么大功夫。
 
他若是知道宋瑜的情况,定然不会置之不理。寒霆苦恼地用后腿搔了搔耳朵,问题是他要怎么告诉舒离又不暴露自己的身份?
 
李云秀见时间差不多,起身去厨房做晚饭。
 
舒离。寒霆盯着少年聚声入神道。
 
少年愣了一下,立刻摘下眼镜,起身环顾四周。
 
进你房间。
 
舒离迟疑了一下,还是进了卧室。
 
“咔哒”一声,卧室的门被关上了。少年警觉地回身看过去,却只看到小狗端坐在门后。
 
“雪雪?”
 
“是我。”小狗张嘴道,只是发出的不再是“嗷呜”的叫声,而是地地道道的普通话。
 
“我是妖怪。”寒霆一本正经地补充道:“建国前成精的。”
 
也许因为对象是他熟悉的,舒离虽然还有些警惕,不过却不怎么害怕了。毕竟如果雪雪真的有问题,他早不知道死多少次了。
 
舒离蹲下身,问道:“你问什么忽然告诉我?”
 
寒霆把舒凯丽和宋瑜的情况解释了一遍,少年脸上的神也情越来越严肃。
 
“我没有办法将宋瑜的灵魂从那团黑雾里分离出来,想着也许你可以试试,只能暴露身份来告诉你。”寒霆想了想还是隐瞒了前世的事情,就是不知道他选择隐瞒是为了所谓的主动权还是想尽可能保住少年现在的生活。
 
舒离现在一肚子的疑问,可宋瑜的事情迫在眉睫,他只能暂时相信小兽的话。他不明白雪雪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有办法,但无论如何他都要试一试。
 
“我现在该怎么做?”
 
“跟我来。”寒霆站起来,穿门而过走到了客厅。
 
舒离打开门跟上,有些新奇的看着小兽的动作。
 
寒霆进了舒凯丽的家,直接敲晕了女人,又回来给舒离开门。少年进来后就看到躺在床上的舒凯丽,她耷拉出来的舌尖已经快到下巴了。
 
缠在女人身边的黑雾已经蔓延到她的眼睛,只剩下鼻子和嘴巴还露在外面。
 
“你试试碰那些黑雾。”寒霆在一旁指导道。
 
少年刚沾到就皱了下眉,条件反射地缩回了手:“疼。”
 
寒霆盯着少年,严肃道:“你怕疼吗?我的力量会引起黑雾的反弹,没有办法帮你,宋瑜就在里面,如果……”
 
舒离咬了咬牙,他的确怕疼,却不意味着他会退缩。
 
少年抬起双手,慢慢伸进黑雾中,那种仿佛在针板上爬行的刺痛让他的额头浸出了密密的汗珠。他咬着牙在黑雾中摸索,隐约中他觉得自己碰到了什么,和黑雾的感觉不一样,冰凉又温柔的。
 
舒离一把抓住“她”,慢慢向外拉动,黑雾似乎察觉了少年的意图,立刻翻动起来,沿着他的手臂攀爬上来,就像是要将少年吞噬一般。
 
寒霆紧张地毛都炸了起来,死死盯住黑雾,只要情况有变,他会立刻强硬插手,舒凯丽也好,宋瑜也罢,和他有个毛线关系。
 
手臂上的刺痛感更加厉害,舒离忍不住呻吟出声,好像所有的意识都在渐渐离他远去。
 
他是谁?他在做什么?好痛啊,好累啊,放开就不痛了,就可以休息了。
 
就在舒离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恍惚间似乎听到有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救救我。
 
舒离哥,救救我。
 
少年立刻睁开了眼睛,他的眼前一片漆黑,只有胸口处漂浮着一团越来越暗淡的光球。舒离捧住光球,轻声唤道:“小瑜?”
 
光球微微一颤,努力的往少年这边贴近。舒离用双臂环起光球,迷茫地看了看四周,他该怎么做才能离开这里。
 
寒霆化作了人形,闪着电光的利爪紧紧贴着黑雾的边缘,黑雾已经将少年淹没了一半,吞噬地速度丝毫没有减缓。
 
舒离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那个梦里,他拼命奔跑着,但是动作却越来越迟缓,好像有什么缠住了他的手脚,去抢夺他怀里的光球。
 
光球渐渐离开了他的怀抱,越飘越远,越来越暗淡。一股怒气涌了上来,他感觉到自己在发烫,像是被点燃了一般,束缚住手脚的东西畏缩了,舒离立刻挣开它们,冲向光球。
 
“把宋瑜还回来!!!”
 
舒离,回来!
 
大骗子!
 
大混蛋!
 
主人!
 
寒霆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用着聚声入神,眼见着少年就只剩下一小截腿在外面,忽然一道金光炸开,所及之处黑雾消匿无踪。
 
随着黑雾退去,舒离仿佛失去了支撑,直直地往后仰去,寒霆立刻上前抱住了人。他清楚地看到在少年的右臂出浮现一个像是梅花似的图案,以图案为中心,手臂上遍布着复杂的符阵,射出的金光便是从这里出现。
 
透明的魂魄从少年手中漂浮了出来,女生睁开了双眼,脸颊上的血痕也消失不见了。她轻轻做了个拥抱的姿势,嘴唇翕动,依稀是“谢谢”的口型。
 
疲惫不堪的舒离微笑着晕倒在了寒霆的怀里。
 
幸好,赶上了。
 
第17章:绮幼1
 
寒霆将少年送回房间,当天晚上舒离就烧了起来,他没有惊动李云秀,自己爬起来吃了颗退烧药就睡下。
 
舒离的体质一直不错,很少生病,乍一发烧可把他折腾的够呛。头疼什么的还能忍受,只是呼吸不顺畅,呼出全是热气,灼得鼻腔干疼着实受不了,根本没办法休息。
 
当他第三次爬起来喝凉白开的时候,寒霆站了起来。
 
“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了。”舒离有些歉然。
 
“过来,躺着。”小兽伸着爪子招呼道。
 
少年有些疑惑,但是因着宋瑜的事情,他对这个妖怪莫名有一种信任,便听话的乖乖躺了回去。
 
寒霆走到舒离的脸旁,抬起右前爪子轻轻放在他的额头。小兽爪子上的肉垫软软的,微微的凉意慢慢散开,刚刚好缓解脸上的热度。
 
药里本来就含了一些安眠的成分,少年渐渐睡了过去。第二天早上醒来,热度似乎已经退了下去,就是还有些咳嗽。
 
舒离抱起小兽,亲了亲它的额头:“谢谢雪雪~今天想吃什么?”
 
“麻辣兔头。”寒霆伸出舌头舔了舔鼻尖,之前在网上看到,他就惦记了许久。
 
舒离和李云秀打了个招呼就抱着寒霆出门,在店里打包好兔头后,少年并没有回家,而是带着小兽去了附近的公园,寻了个僻静的树荫坐下。
 
“你有事情要问我。”寒霆趴在长椅上,一边啃着兔头一边肯定道。
 
“嗯。”舒离也不否认。
 
“先从哪里说起?”
 
“呃,宋瑜吧,她怎么会变成那副模样?”
 
寒霆咂了咂嘴道:“那个小姑娘死的时候有怨气……”
 
就如同韩琴说的那样,宋瑜的死和那些造谣传谣,恶意语言攻击的人脱不了关系,可是在法律上他们不用负任何责任,只能是道德层面的谴责。
 
宋瑜的怨气自然也不仅仅局限于舒凯丽,只不过这女人污蔑舒离,让女生对她的恨意到达了一个顶峰,所以她才会选择在舒凯丽面前死亡,想着用自己的死亡来报复她,让她夜夜惊慌,生活在恐惧中。
 
女生并不相信什么灵魂转世之说,也没想到自己会因为厉化差点失去本性伤人。不巧的是舒凯丽口业太重,周身本就怨气缠绕,两者就像磁铁一样互相吸引,宋瑜就和她身上的怨气搅在了一起。怨气加速宋瑜的厉化,宋瑜厉化带来更多的怨气,于是才出现了舒凯丽之前的事情。
 
现在怨气被舒离打散得一干二净,舒凯丽的性命自然是保住了,也将宋瑜送进了冥界,就是女人的舌头大概没有办法复原了。
 
少年倒是觉得这个结果挺不错的,至少他那个二姑的嘴巴会干净不少,人也老实多了。
 
“那你呢?你是什么妖怪?是犬妖?”舒离将它抱到自己的腿上,并不担心弄脏自己的衣服。小兽吃东西非常残暴,别说掉肉渣,兔头的骨头都没有剩下。
 
“别把我和那么低等的妖怪相提并论,我可是很厉害的大妖怪!”小兽挺起胸脯,对着少年龇了下牙。
 
这个动作若是原型做的,倒是有几分气势,只是现在这个模样看起来就格外可爱了。
 
舒离忍住嘴角的笑意,眉眼弯弯地看着它,附和的点点头:“嗯,雪雪很厉害!”
 
意识到自己现在模样的寒霆默默闭上了露出獠牙的嘴巴,对少年敷衍的态度十分不爽的翻了个白眼。
 
迟早你会败在我威风凛凛地原型下的!
 
“那雪雪是什么妖怪?”舒离毫不在意地伸手又捏上了小兽的耳朵。
 
“霆天兽。”寒霆抖了抖耳朵,没有拨下少年的手,由着他高兴:“还有,我有名字的,叫寒霆,不叫雪雪。”
 
“雪,呃,那寒霆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少年非常知趣的配合道,但是寒霆依旧产生了一种好像历史重演的无力感。
 
“我的……”小兽舌尖打了个弯,改口道:“仆人死了,你长得很像他。”
 
“仆人?”
 
“对。”
 
舒离将手又挪到了小兽的尾巴上,蓬松又柔软的触感让他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那真是我的荣幸啊。”
 
“……”不知道为什么,寒霆还是觉得自己落了下风。
 
“走吧,该回家啦。”舒离起身,收拾干净长椅上的垃圾,丢进垃圾桶里,回来将小兽抱起放在肩上,慢悠悠地往回走。
 
寒霆歪头,就对上少年柔和的侧脸,他垂着眼帘,似乎在专注地思考什么,细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打上一层阴影,露出点点清润透亮的瞳眸。
 
寒霆觉得自己好像魔怔了,克制不住地想要舔舔这个人的脸颊,想让自己的身影映在他的眼睛里。
 
察觉到自己心情的小兽立刻摇了摇脑袋,想要甩掉奇怪的想法。
 
舒离疑惑地将它抱到怀里:“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是不是我的感冒传染给你了?”
 
心虚地寒霆没敢回答他的问题,少年的面色沉重了起来:“雪雪,你是不是……身上有跳蚤了?正好买了宠物香波,晚上洗一洗,再驱下虫吧。”
 
“我不会长跳蚤!我是妖兽!”寒霆心头那点旖旎顿时散得一干二净,这个大混蛋,上辈子丢弃他这辈子居然还嫌弃他,迟早有一天他会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舒离的新家在郊区,是一个带着小院子的平房,两室一厅,房子有些年代了,不过重新简装修了一遍,看起来还不错。
 
周围也有几家这样的房屋,有的和舒离家差不多,是自己盖的平房,也有一两家是小洋楼的风格,这里大多住的都是来养老的人。
 
恰好是暑假,老人家里的儿孙都回来了陪陪父母,听见李云秀他们搬来的动静,有户离得近的便出来看看。
 
“哟,闺女怎么想着搬这种地方住,多不方便啊?”满头银发的老人搭话问道。
 
“我们娘俩喜欢清静,这里环境又好,况且现在这边都有地铁站了,去上班也就多费那么半个小时。”李云秀笑道。
 
老人见搬东西只有女人和孩子,就招呼着自家儿子过来搭把手。男人看起来四十五六的左右,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身上还有些木屑,双手粗糙,应该是个手艺人。
 
就是这样等卸完东西,简单收拾一下,天也快黑了。
 
“今天真是麻烦了。”李云秀拢了拢汗湿的刘海有些不好意思道:“等明天收拾好了,方便过来吃了饭吗?”
 
男人傻乎乎地挠了挠头发,笑呵呵道:“不用客气,不用客气。”
 
“大家以后就是邻居,一顿饭而已。”
 
老人拍了一下男人的后背,笑道:“那就打扰闺女了。”
 
舒离回屋后,往床上一躺,累的胳膊都抬不起来了,他的房间里除了床铺布置好了,其他东西还没有拆。
 
歇了一会少年才拿出衣物去浴室冲了个澡,顺便用香波“糟蹋”了一遍小兽,才放它上床。
 
“真好啊~”少年在床上打了个滚,宽松的睡衣卷了上去,露出一小截腰身。
 
寒霆眼睛眨都不眨的盯着,爪子悄悄伸了过去,它露出了尖锐的指甲,勾住舒离的睡衣,悄悄往上撩了撩。
 
这是少年忽然坐了起来,只听“撕啦”一声,睡衣被勾出小指长的口子,小兽快速收回爪子,无辜地望着舒离。
 
舒离明知道眼前的小狗是个活了很久的妖怪,可是它的外表太有欺骗性了,性格看起来也不是很成熟,就只能揉揉它的脸,无奈笑了笑不再追究。
 
他蹲下身子,从角落翻出一个小箱子,打开后在里面翻找。
 
“奇怪,我记得收拾的时候,把针插在这里。”舒离拿出黑线,又向纸盒里看了看:“难道掉进去了?”
 
“算了,明天再说吧。”少年将线球放回去,回到床上报复地蹂躏了一遍小兽的尾巴才放过。
 
待到舒离熟睡后,寒霆终于忍不住跑到屋顶,用传音符把子仙翁喊了过来。子仙翁的头发散乱,和平时一丝不苟的模样不太一样,看来赶来时十分匆忙。
 
“寒霆大人十万火急地召唤小老儿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子仙翁表情非常严肃,红色的传音符,至今可只用了一次,定是寒霆大人遇到了非常棘手的问题,他必须尽快向上神汇报。
 
寒霆一身白袍,双手背在身后,遥望着远方,眉宇间无比郑重:“子仙翁,我觉得最近自己不太对。”
 
什么?!寒霆大人地身体居然出问题了!天哪,寒霆大人可是妖界的大妖,这,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该找谁……
 
“我总是克制不住地想看他……”男人苦恼地皱起了眉。
 
“谁?”子仙翁愣了一下。
 
“还能有谁,当然是那个大骗子。”寒霆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瞥了一眼子仙翁,转念一想,这事只能问他,又放软了态度,把最近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
 
子仙翁越听脸越黑。
 
“你说这是为什么?”寒霆虚心求教道。
 
“寒霆大人成年也有些时日了吧。”子仙翁整理起头发,慢条斯理道。
 
“嗯,差不多有百年了。”男人掐指算了下时间。
 
“哦,那就没什么事了。”子仙翁打了个哈欠,慢吞吞转身道:“就是到发情期罢了。”
 
小剧场:
 
子仙翁:想不到寒霆大人居然还是个处,不对啊,大人在妖怪当中非常受欢迎,之前不是有只锦雉精向大人你求爱来着。
 
寒霆:(思索许久)锦雉精?那个裹着一层纱扑倒我身上,那大腿来回蹭,说什么“好想被我吃♀掉”的妖精?
 
子仙翁:对,啧啧,现在的妖精真开放。
 
寒霆:哦,我确实吃了,尤其是大腿和翅中,味道非常好。
 
子仙翁:……
 
第18章:绮幼2
 
天光乍破,缕缕晨光打破了黑夜的世界,开启了白昼的殿堂。安静的街道上只有零星几个行人,他们拖着行李箱,神情疲惫,晃晃悠悠地走过,看来是刚从车站出来的。
 
“是不是要下雨?那边有片好大的乌云。”人群中一个男人指了指远处。
 
“不是吧,我可没带伞。”女人惊道,顺着男人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就见泛白的天空中有一处颜色格外地阴沉,像是乌云的样子,两人正说着话,不过片刻那片乌云就凭空消失了。
 
不知是被阳光驱散了,还是被风吹走了。
 
待到几人走远,掉落在垃圾桶旁边倒盖着的包装盒忽然动了一下,盒子边缘被悄悄掀开了小小的缝隙,一对琥珀色的大眼睛警觉地打量着周围。
 
在看到天空已然放晴后,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的小人从盒子底下钻了出来。
 
他的皮肤特别白,带着玉石的质感,似乎戳上去就应该是硬邦邦的,不论瞳色还是发色也格外浅淡。他的外形看起来非常接近人类,只是额头两侧长着花刺模样的尖角。
 
小人的情况有些狼狈,身上裹着的像是法师袍子的衣服被抓得破烂不堪,背后还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伤口没有流血,而是缓缓溢出一些像是汁液的东西。
 
他躲在墙角,抬着头四下嗅了嗅,似乎是在辨别什么味道,确认了方向后,小东西沿着墙角快速奔跑了起来。
 
小人奔跑的速度非常快,肉眼连残影都追寻不到,不过每间隔一段时间他就要找一处偏僻、不引人注目的角落休息一会,奔跑对他而言分外消耗体力。
 
他藏身在一排灌木下面,透过行人的间隙注视着刺目的太阳,手里握着颗小小的鹅卵石,轻轻叹了口气,眉宇之间全是担忧和自责。偶尔有人靠得近了些,小东西就会警惕地往里面躲一躲。
 
背后的伤口看起来已经愈合了,没有再溢出液体,只是新长出的地方是一团一团地,坑坑洼洼,就像是树木被割伤后形成的瘤子,看起来特别可怖。
 
“小哭包,你一定要平安啊。”小人轻轻吻了吻手里的鹅卵石后,小心翼翼地收好。他神情严肃地注视着行人的运动轨迹,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冲了出去。
 
要尽快找到,就算白天有暴露的风险也要加快赶路的进度。因为到了晚上,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躲过那些东西。
 
而此时在舒离的家里,他的面前也出现了一个长着尖角的小人。
 
事情要追溯到几个小时前,少年起床后开始整理自己房间的物品,突然想起昨天的睡衣破了,就打算拿着线去找母亲要针补一下。
 
舒离打开小箱子,正要取出线球,就看到一个小东西撅着屁股,费力地把针插回线球上。
 
那根针变得特别细小,要不是少年视力好,几乎都要忽略了。小人将针插好,当他的手离开针时,那根针慢慢恢复了普通大小,小东西一屁股坐在纸箱上,累得抬手擦了擦汗水,然后一抬头对上了舒离的视线。
 
空气有一瞬间的死寂,两人大眼对小眼看了半晌。
 
小东西惊慌地站了起来,哆哆嗦嗦地向右走了两步,又向左走了两步,在确定了舒离视线是随着他移动后,小东西“哇”地哭出了声,拼命钻到纸箱里叠放的布料中间。可惜布料堆得比较结实,他只将头塞了进去,下半身还露在外面,两只小腿一蹬一蹬的。
 
舒离好奇的提溜着小东西的上衣,将他拽了出来放到了床上。
 
“哇~不要吃我!呜呜呜~阿眠救我!”小东西把自己团成了一团撕心裂肺地哭喊着。
 
少年伸出食指,轻轻揉了揉他浅灰色的头发,柔声道:“我不会吃你的,不哭了,你是迷路了吗?”
 
寒霆还在纠结(猫猫狗狗)发情期要被割蛋蛋的事情,失魂落魄地用脑袋顶开卧室的门,恍恍惚惚地走进来,就被这震天的哭声惊得回了神。
 
舒离看见小兽仿佛看到了救星:“雪雪,我在房间发现了奇怪的东西,他一直在哭。”
 
寒霆跳到了床上,盯着小东西看了一会,惊讶道:“这里居然还有绮幼。”
 
“绮幼?”
 
“嗯,一种小妖怪,喜欢寄居在灵气浓郁的深山。因为他们没有生产物品的能力,又比较弱小,所以经常到普通人家里借东西,用了之后会给予补偿。”寒霆继续说明道:“绮幼几乎不具备攻击能力,只是速度比较快,擅长隐藏,能够选择将自己触碰的物体变成适合他们的大小来使用,现在也是非常罕见的了。”
 
“为什么?”
 
“绮幼又名千百引,这是以前那些修真的人起的,因为他们可以代替丹修炼丹时很多药引,经常被捕杀,所以数量一直很少。”
 
在小兽说到“炼丹”时,小东西的身体明显僵硬了,连哭声都噎在了喉咙里。
 
“药引?”舒离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也许是绮幼的外形和人类特别像,又有自我意识,让他觉得这种行为有些残忍。
 
寒霆却是习以为常了:“有什么奇怪的,魔修还会拿未出生的婴儿炼药。”
 
少年沉默下来,寒霆口中的世界与他而言是那么陌生,也那么排斥。他轻轻将小东西托在手心,安抚道:“我不会吃你的,我们这里也没有什么炼药,你叫什么名字?你还有家人吗?”
 
小人颤巍巍地抬起头,有些畏惧地看了寒霆一眼:“真的不吃吗?它也不会吃吗?”
 
舒离给小兽使了个眼色,寒霆被那一眼瞅的浑身过电了一样,特别乖巧地配合道:“我不需要吃你。”
 
小人这才跪坐起来,用衣袖擦了擦眼泪,少年注意到他身上的衣服下摆地方破了,缝得歪歪扭扭。
 
“我叫小白,和阿眠住在一起,有一天我们吵架了,我生气了就躲到一个大车里,然后觉得有点累就睡着了,等醒来的时候就在这了。”小东西说着说着又抽泣了起来:“我想阿眠了~我想回去,我不要吵架,让我生几个孩子都可以,阿眠怎么还不来找我,呜呜呜~”
 
正准备安慰小白的舒离顿时呆住了,后面的几句话好像信息量有点大。
 
“小白,你是女……呃,雌性?”舒离不确定道。
 
小东西歪歪头,一脸疑惑:“雌性?什么是雌性?”
 
寒霆抬起爪子,敲了敲少年的肩膀,解释道:“绮幼的族群里没有雌雄之分,他们只有一种性别,既可以让同族怀孕也可以自己怀孕。”
 
“其实也不奇怪,大概就像植物里的雌雄同株吧。”舒离下意识的从自己学习到的知识里找出能够对应的解释。
 
“离离,吃饭了。”门外传来李云秀的声音。
 
舒离将小白放到枕头上,摸了摸他的脑袋:“你先安心在这里休息,小白需要吃东西吗?”
 
小白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吞了吞口水:“想吃。”
 
不是需要,也不是饿了,只是想吃。
 
少年忍不住勾起了嘴角,总觉得这个小家伙和某只很像呵。
 
他抱起小兽,将食指竖在嘴边,冲着小白“嘘”了一声,温柔道:“乖乖在这里等我回来。”
 
小白目送着少年出了房间,呆呆坐了一会,从床上站了起来跳下了去,跑到窗户旁沿着窗帘爬到了窗台上。
 
小东西趴在玻璃上,外面的天晴空万里,若是还在家里,这个天气阿眠会带他去小溪边玩耍,给他摘好吃的山果,还会唱歌给他听。想到这里,小白大大的眼睛里又蓄满了泪水:“阿眠是个大骗子,说好不管我跑到哪里都能找到我呢?”
 
舒离刷完碗,用小碟子装了一块排骨和一小块鸡蛋回了房间,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一小口的菜却快撵上小白的个子了。
 
“我真的可以吃吗?”方才还在伤春悲秋的小东西,此时仰着头嘴角溢出可疑的液体。
 
“当然。”少年笑着点点头。
 
小白羞涩地走到排骨前,张大嘴巴,他的犬齿非常锋利,轻而易举地就将肉扯了下来,甚至咬起骨头跟吃手指饼干似的,嘎嘣嘎嘣就啃没了。
 
舒离的笑意僵在了脸上,这要是一口咬在手指上,差不多能直接咬断了吧,就算在弱小,到底还是妖怪啊。
 
小白摸了摸鼓起的肚子,心满意足道:“谢谢,你真是个大好人!”
 
寒霆盯着小东西,感慨道:“你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一块肉就被收买了,这智商说他自己跳进炼丹炉里寒霆都不会觉得奇怪。
 
小白摸肚子的动作一顿,偷偷抹了抹又要掉下来的眼泪,站起来拍拍胸脯:“你在收拾房间吗?为了感谢招待,请务必让我帮忙呀!”
 
舒离正要开口拒绝,就听到脑海里传来寒霆的声音。
 
随便找点事情让他做,这是绮幼的习性,如果当面拒绝,他们会愧疚得寝食难安。
 
第19章:绮幼3
 
小白将衣袖撸到大臂,手里拿着抹布,垫脚在装满肥皂水的果冻杯里洗了洗,拧干后又在书桌上蹲下,认真擦拭起来。
 
直到下午四点,舒离和李云秀才将家里的东西归置好。少年伸了个懒腰,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肩膀,长长舒了口气。
 
“终于结束了。”舒离趴在沙发上,侧过头看着在一旁无所事事舔毛的小兽,勾了勾手指:“雪雪,帮我踩踩背吧,好累呀~”
 
李云秀在一旁看着好笑:“它能听懂你说的?还踩背。”
 
小兽歪着头,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了一眼李云秀,转身跳到了少年的背上,像小猫踩奶似的用前爪来回踩着他的背。
 
舒离冲着母亲得意地笑了笑:“我们家雪雪,特别聪明呢~”
 
李云秀宠溺地摸了摸少年的脑袋:“好了,我去准备晚饭,六点钟的时候你去请下昨天帮忙的孙婆婆他们过来。”
 
“我们今天试试在院子里吃饭吧,难得有个小院子,六点的时候太阳也不是特别热了。”李云秀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冰箱:“看来明天要去趟菜市场,不知道这附近有没有。”
 
舒离原本要去厨房搭把手,没两分钟就被李云秀撵了出来,因为宠物不可以进厨房,在门外的寒霆一头雾水,忍不住询问。
 
这么快出来了?不用帮忙吗?
 
少年尴尬地咳嗽了两声,抱起小兽直接回了卧室。
 
“你……”寒霆好奇地想要追问,立刻被舒离打断了话头。
 
“嘘,小白睡着了,不要说话。”
 
小东西四仰八叉地躺在书桌上睡得都打起了小呼噜了,搁在一旁的抹布恢复了原来的大小,看上去被洗净拧干了。舒离和寒霆悄悄凑了过去,就见桌面有块巴掌大的地方被擦拭得格外干净,和旁边的地方一对比,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就像是一张有些旧地白纸上,用修正液涂了一块。
 
少年伸出手指蹭了蹭被擦过的地方,悄声问道:“绮幼干活标准都这么高吗?”
 
“它们比较单纯,做事很认真,不过这样的,大概是比较喜欢你吧。”寒霆也有些惊讶,随即又坏笑道:“这么大一张桌子,要小白全擦完,至少得一个月。”
 
舒离将小东西捧起放到枕边,抽了小半边枕巾盖在小白身上,似是想到什么,轻声打趣道:“要是绮幼大一点,开家保洁公司一定特别受欢迎。”
 
五点四十五左右,舒离在院子里将桌子支起,铺上桌布,趁着李云秀往外端菜,他就去了旁边的孙婆婆家。
 
老人对于少年的到来非常高兴,冲着院子里做活的男人招了招手。舒离透过门缝瞥了一眼,孙婆婆家的庭院里放了许许多多的木头,各种奇形怪状的都有。
 
“我儿子是个木雕师傅,他这人比较笨,就手灵活了些。”孙婆婆注意到少年的视线解释道,顺便让了让身子,邀请他进来。
 
舒离确实有些好奇,也没有推脱就进院子,除了一些木材,在屋檐下还摆放着几个雕刻好、密封在玻璃箱的成品。
 
里面有一对龙凤,还有一个似乎雕的是水乡小镇的模样,每一个都栩栩如生,天工巧夺,让人移不开目光。
 
“好棒啊!对不对,雪雪?”少年惊叹道,肩上的小兽配合地点点头。
 
寒霆百千年下来,见过的工艺品自是比舒离要多得多。这个男人的手艺不错,大概是中等水平,还不至于让他惊叹,不过见到舒离亮起地瞳眸,就不由想要附和他的心情。
 
“只有婆婆和叔叔住在这里吗?”舒离收回了目光问道。
 
“还有个孙子,今天不在,去他母亲那住了,过几天才回来。”孙婆婆在提到自己的儿媳时口气立刻冷了下来。
 
少年没有多问,毕竟是别人家的私事。这时男人已经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拳头大小的木雕送给了舒离,看模样竟然有几分像小兽。
 
男人虽然有些木讷,孙婆婆却是个健谈的,从养孩子讲到带学生,从自己年轻时的趣事讲到年纪大了后一个人的生活。老人可能是有些寂寞了,这顿饭吃了足足一个多小时才结束。
 
因为老人曾经当过老师,也是一个人拉扯着孩子长大,和李云秀格外合得来,走之前差点就要认个干闺女了。
 
“其实挺好的,”舒离帮忙洗着碗筷,笑道:“这样我在外面上学的时候,妈你也有人做个伴了。”
 
收拾完了后,李云秀打开了电视,一边听着电视剧一边开始准备新学期的课程。
 
舒离把木雕小心摆在客厅的书架上,又偷偷装了个小鸡腿和一片西瓜带会房间,果不其然小白已经醒了过来,正眼巴巴瞅着门口,见他们进来立刻跑过去。
 
“我们晚上吃什么呀?”
 
饶是夏日白昼长,这个点天色也暗了下来,银白的弯月隐隐约约出现在暮色中。
 
阿眠穿过稻田,他的脸上终于带上了几分笑意,他闻到了小白的味道,很接近。
 
小人很快就找到了舒离家的房子,他稍稍安了心。还好小笨蛋知道躲在人类的家里,那些东西畏惧光亮,这样比较安全,只是小白根本不会照顾自己,一定吃了不少苦。
 
阿眠绕到了屋后,藏匿起自己的气息,悄悄爬到了窗户边,观察屋里的情况。然后他就看到小白趴在鸡腿上大块剁唧,旁边的人类还贴心地帮他做了一件小衣服。
 
“……”阿眠又低头看了看狼狈的自己,一股无力感涌了上来,不知道是该庆幸傻人有傻福还是该气这个小没良心的一点都不想他。
 
夕阳已经完全没入了地平线,小人似乎想起什么,猛地从窗台跳了下去,他的动作太紧张了,完全忘记掩盖自己的气息,几乎同时,小白和寒霆一起扭头看向窗口。
 
“谁?”寒霆跃上窗台警惕看向外面。
 
小白的反应更大,舒离从来没见到他的动作那么快。小东西扒着玻璃向外望,大声叫道:“阿眠!是阿眠!”
 
少年立刻帮着打开了窗户,窗外空无一物。
 
“是不是弄错了?”他不确定道。
 
“不会的,就是阿眠!”小白声音哽咽,说着说着放声大哭起来,一边哭还一边打嗝:“阿眠不要我了,哇~他不要我了,嗝,他怎么能不要我,呜呜~阿眠你回来啊!”
 
舒离顿时慌了手脚,此时他居然有点佩服那个叫阿眠的绮幼,小白这性格真真是磨人得紧。
 
寒霆却突然间关上了窗户,飞快将小白从窗台叼到了地上,呵斥道:“住嘴!不许哭!”
 
小白被他吓了一跳,立刻住了声,只是眼泪还在扑簌簌地往下掉。
 
“怎么了?”舒离跟着压低了声音,他知道寒霆是妖怪,感觉比较敏锐,定是发现了什么。
 
“外面有东西,一股子让人恶心的味道。”小兽脸上露出了嫌恶的表情:“也许那个阿眠真的找来了,不过他可能被什么盯上了,才匆匆离开。”
 
寒霆猜的没有错,阿眠虽然有些生气但是并没有怪罪小白的意思。两人生活了那么久他对小白的个性他再清楚不过了,他只是发现了那些东西的踪迹,担心拖累小白,不得已才暂时离开。
 
他偶尔暗自庆幸幸亏,小白气呼呼地先离开了巢穴,在那些东西攻进来的时候,阿眠就知道,他们的家估计是之前就被盯上了。
 
黑夜中隐约传来“嗡嗡”地蜂鸣声,像是有什么飞行类的昆虫距聚集在一起,在天空中移动。
 
小人躲在被杂草覆盖的小洼地中,透过杂草的缝隙观察着夜空。那群东西在附近盘旋着,时不时低空掠过搜寻他的踪迹。
 
阿眠连大气都不敢喘,心里默默计算着自己能够再次移动的时间。他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去把小白接回家,才能继续照顾那个小哭包。
 
“阿眠怎么了?”小白听到他有危险,顿时急了:“我要去救阿眠!”
 
舒离安抚了一下小白,表情凝重:“寒霆,你知道是什么东西吗?能不能打得过?”
 
用得到的时候就叫寒霆,用不到就是雪雪,人类真是狡猾。
 
小兽尾巴一翘:“当然,你们也跟着来吧,我一个人就算收拾那堆垃圾,那只绮幼估摸也不会现身。”
 
“好。”舒离将小东西塞进胸前的口袋,和李云秀说了个带雪雪散步的借口出了家门,一人一兽立刻向人烟稀少的田地奔跑了起来。
 
“你说的那东西是什么?”舒离一边跑一边询问道。
 
“役鬼,虽然名字叫鬼,但是和魂魄没什么关系,是魔修搞的东西。”小兽解释道:“它们大多长得丑陋,只能在夜里行动,所以被称作役鬼。”
 
阿眠见那群东西飞向远处,立刻从小坑里爬了出来,正欲往反方向逃跑,却恰好撞见了一只受伤掉队的役鬼。
 
那只役鬼立刻改变了振翅的频率,之前飞走的役鬼群收到信号瞬间折返,一起攻向了阿眠。
 
第20章:绮幼4
 
役鬼的模样有些像蝙蝠,双翼无羽,无目,只有一爪,浑身漆黑,它们体型不是很大,动作极快。
 
阿眠注意到那只落单役鬼一边的翅膀断了一截,他快速向右侧一个闪身躲过对方斜抓过来的一爪,趁着它降低了高度,猛地跃起张口咬断了役鬼的脖子。从空中落下时,他顺势在地下打了个滚才勉强稳住身形,一抬头就见其余的役鬼已然逼近。
 
糟了!妖力空了,躲不过去。
 
阿眠脑海中翻滚过许多念头。
 
我会死在这里吗?
 
应该不会,对方好几次可以置他于死地,他们只是想活捉我做药引罢了。
 
可是到了修士的手里,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那些修士的手段他可是领会过,也再清楚不过了。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只是个小妖怪罢了,弱小的、没有用的小妖怪。
 
阿眠绝望地睁大了眼睛,刚才若是再多看几眼小白就好了,那个拯救了他的小绮幼,他那么爱哭,那么笨拙,会不会再被丢掉,没有自己他该怎么活下去?
 
都说濒死之时会想起很多往事,他以为自己会想起父母,想起那场屠杀,想起那段行尸走肉的日子,可现在他满脑子都是小白,多好啊,至少临死前他能够回忆的多了一个小哭包。
 
阿眠出生时是和族群生活在一起的,因为弱小所以聚集在一起。他成年没多久,他们的族群就被一伙魔修盯上了,魔修设计抓了族群里所有的绮幼。
 
他们被关在牢笼中,每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族人被扔进炼丹炉中,被炼制成一堆种子模样的东西。有的时候能炼成两三颗,有时一炉全是废品,那些魔修眼都不眨的随意倒掉。
 
不会有人在意他们的生命,在乎他们的想法,听不到他们的哀求与哭喊。阿眠从一开始的惊惧伤心到最后慢慢麻木,他甚至在期盼,期盼明天一睁眼自己就被丢进丹炉中,就那样消失好了。
 
被抓来的半个月后,牢笼中的绮幼只剩下十几只,他们中最年长的绮幼忽然将几个年龄较大的悄悄喊了过去。他们似乎在商量什么,阿眠的母亲回到他身边时,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芒,啊,对了,他的父亲在被抓来的第七天就死了。
 
她亲吻了阿眠的额头:“阿眠,要好好活下去啊。”
 
他根本不明白,哪里还能活下去,
 
这时一个体格相对健壮的绮幼走了过来,牵着他和他母亲的手慢慢向牢笼的一角移动。阿眠奇怪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剩下的绮幼或三个或是四个站成一排,站在中间的都是最强壮,年龄偏长的绮幼。
 
“走!”一声低喝响起。
 
阿眠觉得身子一轻,他被那个不认识的绮幼夹在了腋下,眼前是快速后移的景色,不知何时牢笼的结界居然被啃出了一个小洞。
 
绮幼的爆发速度是所有妖怪中最快的,只不过受制于妖力的消耗,撑不了太长时间。他们冲出牢笼后没有一起行动,而是四散跑开,看守他们的魔修数量并不多,分散他们的力量才能争取更大的机会活下去。
 
抱着他们的绮幼速度渐渐慢了下去,阿眠还能看到远处追来的修士。
 
跑不掉!
 
他眼中的光一点点散去,会被抓回去的。
 
这时那个陌生的绮幼拎起他的衣服,将他塞进母亲的怀里,用尽全力把他们一起扔了出去。
 
阿眠睁大眼睛看着那只绮幼体力耗尽,无助地倒在了地上,被追赶而来的魔修拾起塞进了芥子袋。他的母亲抱着她,泪水滴了他一脸,只是当她双脚落地后,她头也没回地冲了出去,速度又一次提了上去,身后的魔修被远远甩了开来。
 
他终于明白了他们在做什么。
 
“阿眠,要活下去。”母亲吻了吻他的额头,将他扔了出去,看着慢慢从空中落下的他高声哭喊着:“跑啊!”
 
他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身体仿佛要爆炸了一般,最后一头栽进了河流中。等他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冲到了岸边,这是一个陌生的山林,天上还在飘着蒙蒙细雨,他精疲力尽地躺在河边,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阿眠躺了一天一夜,任由雨水冲刷着脸颊,好像自己还能为他们哭泣,他不懂他明明那么难过,为什么却没有了眼泪。
 
天气渐渐放晴,阿眠站起身环顾着偌大的山林,他没有族群了,没有家了,没有亲人,他该走向哪里?
 
仿佛被抽空了所有思绪,所有感情,所有灵魂,他漫无目的地游走着,也许是上苍怜悯,他就那么无意中撞进了小白的巢穴。
 
一个没有成年的绮幼,一个不知道山果要去皮的绮幼,一个只会裹着树叶保暖的绮幼,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笨蛋,一边害怕一边询问着他哪里不舒服,将自己最后的食物递给他的绮幼。
 
那只绮幼总是用布裹着脑袋,哪怕身上没有衣服穿了,也不愿意拆下来。后来阿眠才知道他断了一只角,似乎是天生的,这样的绮幼身体脆弱,力量薄弱,也许一辈子都无法成年,也意味着他可能无法生育,大概这就是他被遗弃的原因。
 
不是每个族群在修士们疯狂抓捕他们时有能力去照顾一个残疾的绮幼,他们太过弱小,经不起丝毫地拖累。
 
一天下来,阿眠就有点受不了这个只会傻笑的笨蛋了,他不自觉的接手了日常的事情,教他借东西,教他寻找食物,教他整理巢穴,教他怎么去像一个绮幼一样生活。
 
阿眠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若是被盯上了,他们两个根本没有办法应对。他们开始了时不时的迁徙,去寻找其他绮幼的族群,只是每个族群在知道小白的情况时,都拒绝了他们的加入。
 
“我可以照顾他!”阿眠对着那个族长保证道。
 
族长无奈的摇了摇头:“就算我们收留了他,遇到危险时,他依然会是第一个被抛弃的,况且他又不能帮到族群,我必须为自己的族群考虑,孩子你明白吗?”
 
面对对方如此直白的言语,小白依旧露出一副傻兮兮的笑容,阿眠顿时怒气上涌,他拉着小白离开,忍不住骂道:“笑什么笑!这种事情有什么好笑的?你是不是傻子啊!”
 
小白忽然停下了脚步,阿眠一下没拉动人,一回头就对上了小白的脸。他还是嘴角咧地大大的,像平时那样有些傻乎乎的笑容,只是他的眼里全是泪水,顺着脸颊滴在草地上。
 
他哽咽着,努力维持开心的语气:“因为,要是哭的话,会被更加更加讨厌的。”
 
阿眠愣住了,他仿佛感觉到自己那颗麻木的心脏又跳动起来,刺啦啦地疼。他手足无措地去擦拭小白脸上的泪水,小白反而哭的更厉害了。
 
“你,你不要讨厌我,我,我很快就不哭了。”
 
阿眠恨不得回到刚才给自己两巴掌,他伸手抱住了小白,温柔的抚摸着他的头发,亲了亲他红通通的鼻尖,柔声道:“没关系,我不会讨厌你的,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我永远不会讨厌你的。”
 
“真的吗?”
 
“真的。”他保证道。
 
然后小白哭了整整一早上,嗓子都哭哑了,最后直接在他怀里睡过去了。
 
阿眠想,原来是个小哭包啊。
 
他们再也没有去寻找过绮幼的族群,就算遇上了也全当没看见。也许是两只绮幼目标太小,也许是修真界的凋落,他们竟安然无恙地活了下来,甚至等到了小白的成年期,虽说晚了几百年,世界都已是沧海桑田。
 
阿眠想起那天晚上,他鼓起勇气向小白求欢。他们在一起生活了那么久,他们的人生刻满了彼此,他也不知道还有多少绮幼活着,在他看来他们一起孕育后代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嘛,可是也不知哪句话戳到了小哭包,小白居然闹起了脾气,还骂了他一句“大笨蛋”,就跑出了巢穴。
 
阿眠叹了口气,这一句“对不起”,他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阿眠——”
 
他居然听到了小白的声音,这是临死前的幻觉吗?那还不错呵。
 
尖锐的利爪近在眼前,阿眠突然觉得身体一轻,有人抱住了他躲开了致命的一击。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飘扬的浅灰色的发丝,呢喃道:“小白?”
 
小白身体的平衡性并不好,两人直接后背着地的摔了下来,役鬼群立刻掉头追了过来,阿眠条件反射地翻了个身将小白护在身下。
 
这时一只白色的妖兽从空中落了下来。它的身躯那么庞大,雪白的鬃毛在夜风中飞舞,每一寸肌肉都好像蕴含无与伦比的力量,
 
利爪和獠牙无不昭示着霸道的姿态。妖兽周身充斥着雷电的闪光,遍布于空气中的,令人颤抖的力量,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墙壁挡在了他们前面。
 
第21章:绮幼5
 
长时间快速地奔跑,体力急剧消耗的舒离喘息声越来越重,他的视力再好在黑夜里能见的也有限,只能尽力追在小兽的身后。
 
小白扒着他口袋的边缘,焦急地四处扫视。忽然小东西像是看到了什么,从口袋里一跃而起,如同离弦之箭冲了出去,凄厉地叫喊声回荡在夜空。
 
“阿眠——!”
 
舒离看不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心立刻提了起来,顾不得胸口快爆炸似的焦灼感,少年加快了步子。
 
“阿离,坐稳了。”跑在前面的寒霆忽然冒出了一句,少年一怔,不太明白它的意思。
 
下一秒原本小狗大小的小兽忽然化成了一头白色的巨兽,光是他的四肢都比舒离要高出很多。巨兽用尾巴圈起少年丢到自己的身上,闪电般飞了出去。
 
舒离趴在寒霆宽厚的背上,双手抓住它的鬃毛。巨兽奔跑的速度极快,他却丝毫感觉不到有风经过,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寒霆周身张开了一层结界,将狂风挡在了外面。
 
化成原型的寒霆很快就追上了小白他们,面对群攻过来的役鬼,巨兽发出了一声轻蔑地冷哼。
 
“哪来不入眼的东西,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他落在两只绮幼面前,随着一声长啸,雷电交织的网破空扫过,避开不及的役鬼撞上去后瞬间消散无踪。
 
“结束了吗?”舒离轻声问道:“我可以下去了吗?”
 
“稍等一下,还有一只领头的。”寒霆的瞳孔变成了竖瞳,在黑夜中闪耀着微光,舒离觉得在它甩头的时候,自己仿佛都能看到红色微光的残影。
 
巨兽快速的一个闪身后,少年似乎隐约看到一个黑影俯冲过来,只是在触到结界前又盘旋而上,避开了攻击。
 
寒霆没有耐心陪役鬼玩什么游戏,他操控着雷电不一会就将那只领头的役鬼困住,随后召来一个落雷击中了它。
 
舒离好奇地抬起头努力捕捉从空中掉落的黑影,本已奄奄一息,身体正随风消逝的役鬼腹部的地方却忽然张开了。像是眼睛的形状,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妖异又带着难以言说的蛊惑,少年控制不住自己的视线,被迫与之对视,这个目光让他产生了一种隐私被人随意窥视的厌恶感。
 
寒霆神色一变,张口一个雷电球将那只役鬼直接击为灰烬。
 
“那是什么?”舒离心有余悸地问道。
 
“目联。”巨兽啧了一下:“操控役鬼的修士,借由役鬼来观察情况的一种术法,大意了。”
 
“那会有什么问题吗?”
 
这应该是舒离第一次正式卷入妖怪和魔修之间的斗争,和宋瑜那件处理完就没有后患的事情不同,这种对方明显带着恶意的袭击,让他不由担心自己和家人的安全。
 
寒霆抖了抖耳朵,用尾巴将少年从背上卷下,轻轻放到地面,自己也跟着恢复了平日的大小。
 
“不用担心,我会保护你们的。”小兽不以为意地抖了抖身子,刚才低空飞行的时候它的身上沾了不少草籽。
 
舒离缓过身体的失重感,弯身抱起小兽,捏了捏它的尾巴尖:“那真是,谢谢了~”
 
他虽然不了解妖怪,却没来由的相信寒霆的话,他家的雪雪,似乎是个很厉害的妖怪呢。
 
“阿眠~痛不痛啊?”小白细小的声音传了过来:“阿眠受伤了,呜呜~”
 
“没关系,小白不哭,很快就会好的。”另一个声音安慰道。
 
少年蹲下身,拨开草丛,找到了两只小东西。阿眠正好背对着他们,他身上如同瘤子一般的伤口一览无遗。舒离暗暗吸了口气,脸上却没有表露什么,他把阿眠和小白捧起,小心放到自己的口袋里,略带期待地看向小兽。
 
“寒霆。”他们离家实在有点太远了,舒离刚才跑得腿都软了,现在心一放下来,整个人都使不上劲了。
 
小兽摇了摇尾巴,面有得色:“我原型是不是特别帅!”
 
“宇宙无敌超级帅!”少年笑得眉眼弯弯。
 
不过片刻他们就回到了家门前,舒离兜里揣着两只绮幼,带着寒霆直接去了浴室。他先帮小兽放好了泡澡水,又寻了个不常用的玻璃碗打了温水,将两只绮幼放了进去。
 
两只小东西的衣服又破又脏,舒离有些发愁,之前他虽然尝试过帮小白补衣服,但是事实证明他和小白的针线活应该是同一个级别的,可总不能让他们光着吧。
 
阿眠似乎看出少年的烦恼,说道:“可以借针线和一些碎布给我吗?我会做衣服。”
 
舒离从李云秀那里要了一些回到浴室,把东西交给阿眠,小人道了谢,趴在碗边熟练的缝起了衣服,小白拿着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阿眠后背地皮肤。
 
看起来居然有那么几分夫唱妇随的意思。
 
舒离笑了笑,拿起自己换洗的衣服走到淋浴头下面。他刚脱了上衣,原本在盆里舒舒服服躺着的小兽忽然跳了起来,急吼吼地替他把淋浴头旁边的帘子拉了起来。
 
少年愣了一下,抬手就想撩开帘子看看怎么了,结果帘子边被扯得死死地,只能扒拉个缝隙,力气再大点就要拽掉了。舒离一时间有点搞不懂小兽在想什么,索性推给了“对方是妖怪,思维方式跟我们不同”上,反正拉个帘子对他又没什么影响,也就随它高兴了。
 
寒霆见少年没有拉开帘子的意思,才松开嘴巴,哼唧哼唧地窝回了热水盆里,一抬头就看到两只绮幼用一种“我们都懂的”眼神看着他。
 
寒霆这才回味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有些恼羞的小兽冲他们龇了龇牙,小白悄悄吐了吐舌头,等舒离洗好出来时,两只绮幼却不约而同地背过身闭上了眼睛。
 
少年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他换上衣服后将绮幼揣在口袋里,带着小兽回了房间。白炽灯下阿眠背后伤口看起来比想象的还要糟糕,刚愈合的皮肉非常脆弱,之前躲避役鬼时蹭又破了不少地方,他后背拢起非常大的一块,更容易摩擦到布料,只能光着上身。
 
小白摸摸了那些肉瘤,张嘴吹了吹,安慰道:“阿眠不丑,很快就会好的,不好也没关系。”
 
阿眠心情不错,对他而言能活着再次见到小白,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他忍不住逗起了小笨蛋:“小白那么可爱,我配不上小白了。”
 
小白一听急了,他直接抬手将自己右边的尖角掰了下来,舒离这才注意到,小白的两只角还是有些区别的。
 
“这样,这样就配了,我不嫌弃你丑,你也不嫌弃我只有一个角。”小白抽泣道:“阿眠你不可以不要我。”
 
阿眠见把人逗过了,赶紧转身哄道:“我开玩笑的,小白不哭,谁让我前脚跟你说生孩子,你后脚就跑了,我还以为,还以为你不喜欢我。”
 
小白听阿眠说起这话,立刻鼓起了腮帮,气呼呼道:“那是因为阿眠居然把我当成生孩子的工具!”
 
这次不止阿眠,连一旁围观的舒离都呆了一下,悄声问寒霆:“小白是不是不小心看了什么奇怪的电视剧?”
 
阿眠知道小白的思路偶尔会很奇怪,趁着他现在愿意说话,得赶紧问出小白闹别扭的原因:“我怎么会把小白当工具呢,我们一起生活了那么久。”
 
小白瘪起了嘴:“对啊,你说的,我们一起生活很久,两个人一直在一起,所以才要和我生孩子,那,那如果有其他的绮幼,阿眠是不是就要选其他绮幼生孩子了?!”
 
小白越说越委屈:“我是因为喜欢阿眠才想给你生孩子的,就算有很多很多其他的绮幼,我也只想给阿眠生孩子!”
 
阿眠脸上的表情从无奈慢慢变成了惊喜,他从未期待过这个小笨蛋能明白什么是爱情,所以才用自认为简单明了的说法去表达自己的意愿,只是万万没想到,他的小哭包知道爱,并且爱着他。
 
他忍不住抱起小白,亲了亲小东西的唇角,柔声道:“小白,听好了,我喜欢你,我只想和你一起生孩子,只和你,因为任何其他的绮幼都比不上你,明白吗?”
 
莫名被喂了一嘴狗粮的舒离和寒霆:“……”
 
舒离看着完全不顾他们在一旁竟然啾起来的两只绮幼,抱起寒霆,捏着它的肉垫默默转过了身。
 
“毕竟差点生离死别了,我们体谅一下。”舒离居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寒霆瞅着少年绯红的脸颊,鬼使神差地抬头舔了一口,舒离只当小兽在跟他闹着玩,微微眯着眼,摸了摸小兽蓬松地尾巴。
 
估摸着两只小东西该亲热完了,舒离转过身想要问一下关于伤口的事情,结果一回头……
 
等等,这是什么节奏?少年一脸懵逼的看着小兽:“你们妖怪,都这么……呃,开放?”
 
第22章:绮幼6
 
“咳咳。”少年忍不住出声打断了他们的动作,阿眠歪头看了一眼,忽然意识到什么,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非常感谢您的帮助,请务必让我们做些什么报答。”
 
似乎对于自己刚才的行为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舒离也不喜欢对别人的生活习惯指手画脚,干脆忽略了方才的事情,转而道:“等你身上的伤好了再说吧。”
 
小白立刻感激地看着他:“没关系的,阿眠的份我可以替他做。”
 
“没什么急事需要帮忙的,安心养伤吧。”舒离笑着用食指揉了揉小白的脑袋。
 
“谢谢~”小白抱住少年的手指,用脸颊蹭了蹭:“阿眠的伤需要的时间可能稍微久一些。”
 
“是蛮严重的,不能涂药膏之类的吗?”
 
阿眠摇了摇头:“人类的药膏对我们没有什么用的,只是现在灵气稀薄,所以才要个五六十年才能恢复,在以前大概就是几天的事情,不过还好啦,也不是特别久。”
 
“……”
 
五六十年?不是特别久?
 
这就是人类和妖怪的差距吗?舒离忍不住低头看了寒霆一眼,也许等到自己苍老死去,对雪雪而言不过是一时兴起的消遣吧。
 
注意到少年的神情有些怅然,寒霆不由走近了些:“怎么了?担心阿眠的伤吗?”
 
舒离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有些矫情,自是不好意思说出来,便顺着寒霆的话点点头。
 
小兽瞅了瞅少年又看了看两只绮幼,抬起爪子挠了挠脖前的铃铛,从里面掏出了什么东西,丢到了桌子上。
 
阿眠和小白惊讶地围了过去,舒离也有点好奇,走到了桌子旁。寒霆丢在桌子上地是块闪着银白色光辉的石头,大概葡萄大小,形状不是很规则,像是随意掰下来的。
 
“这是什么?”
 
“灵、灵石!”小白激动道:“还是品相很好的灵石,阿眠,真的真的真的可以用吗?”
 
“嗯。”寒霆一边回答一边仔细观察两只绮幼的表情,若是他们露出一点贪婪之色,他就该考虑一下换个方式处理他们了。
 
妖怪终究是妖怪。
 
小白好像完全沉浸在阿眠的伤口很快就能治好的喜悦中,压根没有多想。
 
傻瓜也终究是傻瓜。
 
而阿眠却是快速敛下自己眼中的畏惧,带着诚恳和几分敬意对小兽表示了感谢。
 
恰到好处的聪明人也不让人讨厌。
 
寒霆心情不错,跳到了床上,卧了下来。
 
得了小兽的同意,阿眠将手放在了灵石上面。舒离没有戴眼镜,他看到从灵石中溢出了银色的光芒,像是水流般环绕在小人的周身,缓慢渗进了皮肤。随着光芒的冲刷,阿眠背后的隆起渐渐消了下去,后背平滑地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伤口。
 
一晚上折腾下来他们都累得不轻,解决了阿眠身上的伤口,顿时都觉得乏意上涌,各自找了铺就歇下了。
 
舒离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已经十点多钟了,他忍不住感叹自己的生物钟堕落的真快。阿眠和小白早就醒了,两只小东西正撅着屁股在擦拭他的书桌。想起寒霆提到绮幼的习性,少年也没有阻止他们,只是微笑着说了句“辛苦了”就去了客厅。
 
李云秀不在家,留了字条,有个她很喜欢的特教开了讲座,她去学习了。厨房的电饭煲里只温着早饭,台子上还放着两桶方便面,如果李云秀回不来应该就是他的午饭了。
 
舒离挑了个小一点的玉米和茶叶蛋端给两只绮幼,等吃完早饭他才后知后觉的发觉,一早上都没有看到小兽的影子。
 
“你们看到雪雪了吗?”舒离问道。
 
小白抱着玉米粒摇了摇头,阿眠咽下了食物回答道:“我昨天夜里看到寒霆大人出去了。”
 
舒离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有些恍惚地重新回到了客厅,他坐在沙发上随手打开了电视,电视里放着耳熟能详的广告,少年却没有换台的意思,只是呆呆地坐着。
 
他只是不太明白自己淡淡的失落感,不过是忽然发现自己在那只妖怪心里没有自己想象那般重要罢了。
 
舒离一直是孤独的,就算他人缘一直很好,有很多关系不错的朋友,他依然是孤独的。因为只有他能看到那些非人的东西,他所见到的这一切,因这些所产生的感情,没有人可以分享,没有人可以倾诉,只能死死地藏在心里,稍稍露出一些,便会被打成“不正常”的人。
 
在火车站遇到那个奇怪的男人时,舒离多少还是有些欣喜的,可对方的表现太过奇怪,他只能小心翼翼保持着距离,那时他还暗自可惜过,也许这一生都不会再碰到可以交流这些事情的对象了。
 
上天好像终于注意到了他的渴望,于是把那只可爱又可靠的妖怪送到了他的面前,他想他们一定可以成为朋友。
 
然而他这么轻易地就离开了,自己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还会不会回来,他没有任何寻找的方法或者可询问的对象。他以为可以称作朋友的感情,其实决定权一直单方面的在对方手里。
 
从小到大,他看见过很多鬼魅妖怪,也曾经误打误撞的同妖怪说过话,但是只有寒霆,用一种让他猝不及防的方式走进了他的生活。
 
他们似乎天生就有缘,舒离偶尔会产生一种也许上辈子就认识的错觉,所以自己才会这么轻易的就相信他,忍不住想要亲近他,甚至丝毫不担心他是不是怀有恶意。
 
只是也许这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了,寒霆毕竟是妖怪,一个时间动辄用几百年来计算的妖怪,莫说是朋友了,自己能在他心里扑腾出朵小浪花,让他能记得几年就不错了吧。
 
少年越想越沮丧,又觉得自己太矫情了些,这时玄关忽然传来动静,他起身看了过去,就见穿门而入的小兽一个没注意撞到了鞋柜上,正在那晃着脑袋。
 
舒离好笑着走过去,抱起小兽揉了揉他的脑袋:“你不是大妖怪吗?怎么还会撞到鞋柜?”
 
小兽抬起抓子扒拉了一下耳朵:“换了新家,一下没反应过来。”
 
明知对方的“新家”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舒离还是莫名觉得有些高兴。
 
小兽似乎有些疲惫,懒洋洋地往沙发上一趴,哼哼唧唧的。
 
舒离迟疑了一下,没忍住问道:“雪雪,昨天夜里出去了?有什么事吗?呃,如果不方便不说也没关系的。”
 
小兽翻了个身,仰头看向少年,也不知是不是人像倒着的缘故,寒霆觉得舒离的情绪似乎有些低落。
 
昨天子仙翁突然造访,说是舒离大人原来住的地方结界有被破坏的痕迹,寒霆一听立刻赶了回去。
 
若是以前他可能会留个化身在这里忽悠一下人,但是现在舒离已经知晓了他的身份,自己也在新家布了阵法,觉得没必要再遮遮掩掩的,才直接离开了这里。
 
“唔,家里出了点问题,回去看了一下。”寒霆没有隐瞒的意思直接回答道,说是他家不去说是眼前这个大骗子的家才对。
 
“家?”少年眼光暗淡了些,转念一想,妖怪怎么会没有自己的巢穴呢。
 
“唔,不过只是偶尔回去看看,很久不住了。”小兽揉了揉肚子没有发现舒离语气的异样,期待地看着少年:“跑了一晚上,好饿啊。”
 
“……”舒离呆了一下,悄悄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零钱。
 
李云秀走的太匆忙忘记准备雪雪早饭,他又把自己的吃得一干二净,所以家里只剩下被小兽万分嫌弃地泡面。
 
“没有我的早饭?”寒霆磨了磨牙齿,他为什么要火急火燎地赶回来。
 
“不是,”舒离掏出口袋里的钱:“没有雪雪喜欢的菜了,妈妈让我带你去超市转转。”
 
小兽盯着他许久,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寒霆将它放到肩上,又带上两只绮幼出了门。
 
说是超市,也就是个稍微大一点的商店,在菜市场的旁边,是附近的村民开的。幸好还有些肉类熟食能够打发小兽,舒离索性多买了一些当作午饭。
 
结账的时候少年手上的硬币滚到了地上,他急忙蹲下身去捡。硬币咕噜噜地滚动着,然后撞到了一只运动鞋上停了下来。
 
运动鞋的主人捡起硬币递给过来,舒离仰起头,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那是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穿着篮球服,剃着板寸,皮肤晒成了小麦色,咧嘴冲他笑了笑。
 
舒离的心一瞬间猛烈的跳动起来。
 
第23章:绮幼7
 
舒离道了声谢,伸手去接硬币,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对方,他像是触电似的猛地缩了回来。
 
这个人给他一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在碰到的刹那,他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少年下意识瞥了一眼肩上小兽的反应,寒霆只是懒洋洋地趴在那里,眼皮都没抬一下。
 
是不是最近奇怪的事情太多,搞得自己太敏感了?少年微微蹙眉。
 
“哎,你是舒离吧。”那个男生打量了他一下,笑道。
 
舒离疑惑地看过去。
 
“我叫冯陵,住在你家旁边。”男生耐心解释道:“我爸帮你们搬过家,提到过你们,说年龄和我差不多大,这附近的人我都挺熟的,就你比较面生,所以才会猜测你是舒离。”
 
冯陵身上那种奇怪的气质仿佛随着他的开口消失了,看起来就是个爱运动的大男孩。
 
“啊,你是孙婆婆的孙子。”舒离恍然大悟。
 
冯陵笑着点点头,又冲着柜台熟稔地打招呼道:“小妹,给我拿一瓶脉动。”
 
收银的小姑娘乐呵呵转身从后面的冷藏柜里拿了饮料递给男生:“陵子哥回来了啊,明天大猛他们约了人打球,你去吗?”
 
“他给我发信息了。”冯陵拿过饮料给了钱,又看向舒离邀请道:“你要不要一起去?”
 
舒离客气地摇了摇头:“我不太会打篮球。”
 
“你都搬到这里了,就当交个朋友啦,一起?”男生自来熟的将小臂搭在了舒离的肩上,一副哥俩好的模样热情相邀。
 
舒离觉得他的话有几分道理,总归以后是要长久住这里的,况且等他回学校后,这边就剩李云秀一个人,若是有点什么事情,没有熟人也不方便。
 
念此,少年点了点头:“那你明天要去的时候叫上我吧。”
 
次日一大早,冯陵就敲响了少年家的门,舒离和李云秀说了一声就出了门。寒霆讨厌太炎热的天气,没有跟着舒离一起,反倒是两只绮幼对人类的活动充满了兴趣。
 
“要乖乖藏在口袋里知道吗?”少年用手指点了点两只小东西的脑袋。
 
篮球场离舒离的家有些距离,是个室外篮球场,稍微有些破旧,四周种满了杨树,步行大概半个多小时的路程。冯陵和孙婆婆一样,是个极为健谈的人,一路上热心的给少年介绍自己的朋友,讲他们的趣事,舒离心里怪异地感觉渐渐淡去。
 
冯陵显然是之前就和他的朋友说过了舒离要过来,他们表现得很热情又不至于让人觉得无措。
 
“舒离,要不要上来打一把。”一个皮肤黝黑的男生冲着坐在长椅上的少年挥了挥手。
 
“他不……”冯陵正要替舒离解围,却见少年站起身脱了外套,向他们走了过来。
 
“要手下留情啊。”舒离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寒霆在客厅正打着盹,就被子仙翁急吼吼地叫喊声吵醒了。
 
“你不觉得你最近找我的频率有些高吗?”小兽颇为不爽的看着子仙翁,语气带着几分抱怨。
 
“只是最近着实有些奇怪,异动频繁。”子仙翁抹了抹额头的汗,眼前这个妖怪可不如当年的舒离大人好说话。
 
“啧。”小兽站起来,跑到舒离的房间趴下,身外化身,许久没有化形成人形,他有些不习惯地揉了揉肩膀。
 
今天李云秀在家里,他不能直接离开,否则回来的时候说不定就能在路边的电线杆上看到自己的“寻狗启示”了,况且留着一缕元神,这边若是出了什么情况,也可以尽早知晓。
 
“具体是什么情况?”红眼睛的男人在空中快速移动着,风卷起他宽大的袍子,如同翻飞的羽翼。
 
子仙翁紧随在侧,解释着情况:“原因不太清楚,只是原本很老实的妖怪忽然失了神志,暴走伤人。”
 
寒霆好看地眉毛不由拧了起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日头越来越毒辣,几人的运动服都快湿透了。
 
“歇会,歇会。”冯陵摆摆手,走到椅子钱拿起矿泉水就灌了几口:“舒离,你个大骗子,这叫不太会打篮球。”
 
少年露出愉快的笑容,揪着衣领蹭了蹭脸上的汗:“上大学后真的没怎么打过了。”
 
只是高中时候他也确实是篮球队的主力。
 
几个人全都瘫坐在长椅上,躲在树荫下乘会凉。
 
舒离坐下后,就见藏在外套里的小白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他,悄声夸赞道:“舒离大人好厉害呀!”
 
运动后出了汗,少年觉得心情也好了不少,忍不住逗弄了一会小白,这时冯陵忽然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那只小狗没有跟着你吗?”男生漫不经心地问道。
 
舒离略微紧张地把小白按了下去,随口答道:“嗯,天气热,它不愿意出来。”
 
说完少年就觉得有些奇怪,他们这才第二次见面,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是冯陵也喜欢狗吗?可是在超市碰到时他也没有表现出感兴趣的样子。
 
想到这里舒离不由侧身看了过去,冯陵两臂撑在身后,闭着眼睛仰着头,似乎是在享受树荫下的凉爽。
 
舒离的心不规律的跳动了一下,初次见面时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涌了上来,让他忍不住想要离得远一点。
 
少年刚挪动了一点距离,眼睛压根没有睁开的冯陵忽然开口道:“为什么要远离我呢?”
 
声音冷漠语气诡异。
 
舒离立刻拿起外套站了起来,如果说之前只是觉得不舒服,那现在男生给他的感觉可谓是毛骨悚然了。
 
眼前这个“冯陵”绝对不是之前那个冯陵,不论是语气还是说话地方式都差得太多了。他不知道寒霆为什么没有察觉到男生的怪异,但是现在他全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危险”,他必须要离这个人远一点。
 
“你是谁?”舒离一边向后退一边质问道。
 
“真是敏锐呵。”冯陵慢慢直起身,将仰起的头收回,缓缓睁开了双眼,视线锁在了少年的身上:“不过动作稍微慢了些,你不觉得现在安静地有些过分了吗?”
 
舒离动作一僵,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冯陵的身上,经他一提醒,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不知何时,周围连聒噪的蝉鸣声都消失了,而一同打球的几个男生此时像是时间静止了一般,保持着某个瞬间的动作。
 
“你要做什么?”舒离做了个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个人没有立刻攻击自己,也就是说还有周旋的余地。
 
冯陵起身悠闲地走到舒离面前,笑道:“自然是,要你死!”
 
话音刚落,舒离就觉得眼前寒光一闪,根本躲避不及。
 
糟了!自己估计错误了,对方也许只是想让他放松警惕罢了,他会死在这里吗?
 
少年只觉胸口一痛,鲜血已经从衣服里渗了出来……就是这个血量看起来磕碜了一点。
 
“呵,忘了还有这个小东西跟着你,不过又有什么用?”冯陵将刀抽了出来,原本大概一掌之长的水果刀此时却只有小指指甲盖的大小。
 
小白正挂在刀柄上,绮幼可以将自己双手触碰的东西变成适宜自己使用的大小。
 
“舒离大人,快跑!”小白半悬在空中大喊道:“阿眠已经去找寒霆大人了!”
 
冯陵不屑一顾地将小白扯了下来握在手中,兴味盎然地看着少年,挑衅道:“只要我稍稍一用力……”
 
“放了小白!”舒离怒目而视。
 
冯陵顿时大声笑了出来,用着胜利者的姿态来回走动着:“你凭什么让我放了他?凭声音大吗?虽然死掉的绮幼效果会差很多,不过聊胜于无,你说是吗?”
 
男生开始慢慢收紧拳头,小白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情,他没有立刻杀死绮幼的意思,每当小白要支撑不住时,就稍微松开一些,看着小人不停地挣扎,冯陵愉悦地笑出了声。
 
舒离脑海中全是小白痛苦的呻吟,愤怒支配了他所有的思绪。他觉得自己的意识开始恍惚,身体明明做了动作,思维却好像跟不上,仿佛身体渐渐脱离了他的控制。
 
冯陵惊讶地看着瞬间移动到自己面前的少年,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舒离用浮动着符阵的右臂抓住了男生的手腕,一股黑烟从两人紧贴的皮肤出涌了出来。冯陵的表情有些扭曲,被灼烧的刺痛让他松开了手,小白见机立刻逃开躲到了舒离的身后。
 
“呵呵,果真如此呢。”男生不顾身上疯狂溢出的黑气,伸着脖子凑近,轻声道:“好久不见啊。”
 
“知了——知了——”
 
此起彼伏的蝉鸣蓦地响起,唤回了少年的思绪,方才的一切就像一场梦一样,连胸前的伤口都消失不见了。
 
“舒离,你抓着我做什么?”冯陵不解的晃了晃手臂。
 
他身上那种奇怪的感觉也不见了。
 
“没,没什么。”舒离敷衍地笑笑。
 
B市的一座豪宅中,美艳的雌雄莫辩的男人穿着一身得体的白色西服坐在沙发上,在他面前的地面上是一个用血画成的符阵,里面放置着木雕的小人,上面写着一组生辰八字,此刻小人身上的符纸已然烧成了灰烬。
 
“月哥哥,你在做什么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推开了门,娇笑道:“父亲请您过去。”
 
男人放下手里的红酒,起身走向少女,他微微笑了笑,女生立刻红了双颊。
 
“我啊,在找一位故人。”
 
第24章:嫉毒1
 
寒霆察觉到了分神的兽形有异状,听得阿眠说舒离出事了,顿时没有和暴走妖兽纠缠的心思了。他原本想生擒了查探一番原因,现在索性一道雷击直接解决了,立刻往回赶去。
 
然而路途太过遥远,饶是他拼劲了全力,赶到时也只是正好碰到往回走的舒离。少年看起来没有受伤,这让他着实松了口气。
 
“嗷呜~”寒霆化作小狗地模样迎了上去。
 
舒离惊讶地抱起冲过来的小兽:“你来了?”
 
“哎,这是出来迎接主人了,都说小狗有灵性,果然如此,我要不要也养一只好了。”冯陵凑过头想要去逗弄小兽,寒霆冲他龇了个牙,立刻转身用屁股对着冯陵。
 
舒离无奈笑着摸了摸小兽:“我们家雪雪有些认生,不好意思。”
 
冯陵连忙摆摆手:“没有,没有,是我太唐突了,狗狗认生才能看家。 ”
 
说话间已经能看到舒离的家了,两人挥手道别。
 
寒霆见四下无人,才有些扭捏地开口道:“对不起,我来晚了,因为有点事情耽搁了。”
 
舒离停下了脚步,捏了捏它的耳朵:“没关系,也是我太大意了,总会是平安无事了,只是,”少年迟疑了一下,“只是我觉得自己有点奇怪?”
 
“怎么了?”小兽紧张地尾巴都僵硬地绷直了。
 
舒离将自己之前的情况简单描述了一下:“我觉得自己的情况挺怪异的,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寒霆一听心立刻放了下来,懒懒地往少年肩上一趴:“那个啊,放心吧,没有任何问题的。”
 
他就说那个大骗子怎么可能不留后手,而且怕是不止这么一个后手。可是就算如此,他也赌不起。万一,万一那一次出了意外,他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找到这个人。
 
舒离奇怪地瞥了一眼小兽,没有再开口说话。
 
暑假很快就结束,舒离收拾好行李就准备回校。两只绮幼留在了舒离的家里,反正有寒霆在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李云秀将舒离送上了动车,一直等到车子出了站,不见踪影才慢慢离开。
 
舒离将行李放置好,挨着窗口坐了下来。他似乎很习惯这种离别,说不上什么难过,只是有些淡淡地惆怅。
 
就在他准备闭目养神时,忽然觉得腿上一重,低头就见一坨毛绒绒的东西窝在那里。
 
“雪!”少年惊呼了一声,又咽了下去,生怕惊扰了其他人。
 
小兽却浑不在意的从腿上跳到了桌子上,四周的乘客似乎一点都没有注意到这里的异状,舒离好奇地拿下眼镜,面前小兽的形象更为清晰了。
 
“只有我能看到你吗?为什么眼镜会失效?”舒离小声嘀咕道。
 
我想让你看到你自然就能看到。小兽得意地甩了甩尾巴。
 
“你怎么跟来了?家里怎么办?”少年又弯了弯身,用手背遮住自己的嘴低声道。
 
没关系,我留了阵法,又给阿眠几道救急的符纸。
 
“那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也可以给我几道符,况且我似乎还有自保的能力。”
 
摇着尾巴的小兽顿时一僵,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我想在哪就在哪。
 
少年靠在椅背上,双手做了个虚环的姿势将寒霆抱在怀里,笑眯眯地闭上眼睛,小兽也跟着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舒离的怀里养神。
 
动车平稳快速的行驶着,乘客们各自忙着手里的事情,或者听歌或是看着平板里存储的电影,也有像少年这般小憩的。
 
舒离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未动,仿佛睡着了一般。过了许久,他感觉到手臂上的小兽发出了均匀的呼噜声,才慢慢睁开了眼睛,用着复杂的目光低头注视着寒霆。
 
他心里有千回百转,有许多疑惑,不知该如何开口。也许时间会慢慢给他答案吧,他现在就选择相信他好了。
 
学校的门口挤满了回校的学生,熙熙攘攘叽叽喳喳。舒离拖着行李直奔宿舍,路上遇到同学也只是点头示意,没有多聊。明天就要正式开课,他要快点把宿舍打扫一番,赶在那个二货来之前。
 
舒离的专业男生不是很多,学校的设施又是顶好的,所以分到的宿舍是两人间,自带卫浴。
 
他的室友叫李彦覃,是个,嗯,非常热情又脱线的男生。这人其实挺不错的,就是废话有点多,而且他喜欢拖着别人听他说话,哪怕你一个字不说,或者压根没听他讲什么,也得坐在那陪着。
 
他原本的室友不是舒离,只是原先的室友实在受不了他的罗里吧嗦,在管理员哪里嚎了三天,终于把李彦覃换走了。
 
所以如果等李彦覃到了宿舍,舒离基本就甭想再收拾东西打扫卫生了。
 
打开宿舍的门,李彦覃还没有到。两个月没人居住,屋子里落满了灰尘,充斥着一股子难闻的味道,跟着少年进来小兽当即打了两个喷嚏。
 
舒离用袖子遮住口鼻,将窗户全部打开通风,又从浴室拿了抹布和掸子开始打扫。小兽本想搭把手,一想到自己的人形有暴露的危险又忍住了。
 
少年虽然不太擅长做饭,打扫卫生却很是熟练,花了一个多小时就将宿舍清理完毕,开始收拾自己的物品。
 
就在他刚将床铺铺好时,门外传来了一声腻歪歪的喊声。
 
“舒舒呀~两个月不见,想我了没有!”一个留着碎发,衣着风格嘻哈的男生跑了进来,直接从背后抱住了少年。
 
在舒离床上趴着地小兽噌的一下就站了起来,对着男生怒目而视,简直恨不得啃了那两只爪子。
 
“我可想死你了!”李彦覃将自己的行李箱用脚随便揣到了一旁,拉着少年就坐了下来:“你居然都打扫好了,这多不好意啊,你也不等等我。我跟你说啊,我暑假的时候去了一趟国外……”
 
舒离淡定地给自己倒了杯水,从抽屉里拿出两袋零食,调整了个舒服的坐姿,开始聆听李彦覃的长篇大论。
 
寒霆估摸了一下时间,李彦覃至少说了两个半小时以上,期间喝了半杯水,蹭了一包零食。他简直不敢相信,世界上居然有这么能说的人,在今天之前他根本不认识这个叫李彦覃的,然而现在他都能知道李彦覃家里的猫暑假掉了几根毛。
 
李彦覃说过瘾了,才慢悠悠地开始整理自己的物品。舒离敲了敲自己的肩膀,扶着椅子站了起来,冲着床上的小兽眨了眨眼。
 
晚上两人早早就歇下了,寒霆依然是趴在少年的枕边,就像在家里一般。
 
次日,李彦覃早早就爬了起来,他的精力似乎比其他人要多上许多。舒离还有点没从暑假晚起的习惯中缓过来,醒来的时候已经七点半了。
 
幸好李彦覃去食堂帮他带了早餐,才不至于空着肚子去教室。舒离将早饭分了一些给寒霆,笑着小声道:“彦覃虽然啰嗦了一些,但是人很好的。”
 
几天下来学生们也从假期综合征里缓了过来,生活渐渐步入正轨。
 
九月的天气还夹杂着一些暑气,只是今日温度忽然降了下来,一整天都灰蒙蒙的,前排的女生拿着手机摆弄,蓦地惊道:“呀,今天是中元节,传说中的鬼节呢,难怪变天了。”
 
“哎哎,鬼节。”李彦覃立刻凑了上去:“这简直是国产恐怖片的节奏啊。”
 
“那也得开始干点作死的事情才算好么?”摆弄着手机的女生反驳道,她留着bobo头,头发上挑染了一层酒红色。
 
“那我们玩点什么刺激的?”李彦覃问道。
 
“那个,我们来讲鬼故事吧。”旁边的长发女生也来了兴趣:“一人讲一个。”
 
“要不要买蜡烛啊?”徐瑶,也就是留bobo头的女生提议道:“开着灯太没有意思了。”
 
不多会就有五六个人加入了讨论,李彦覃本想拉着舒离,少年对这些没多大兴趣就拒绝了邀请早早回了宿舍。
 
回去的途中,舒离有些担忧地问着肩上的小兽:“他们做这些,会不会召来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寒霆挠了挠耳朵:“没关系,一来他们没有灵力,二来这仪式跟闹着玩似的,要是这样都能召来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那还不天下大乱,冥王可没有那么废。”
 
“不过中元节夜里阴气的确偏重,命格太轻的人不适合走夜路,容易见鬼倒是真的。”小兽补充道。
 
在寒霆提到见鬼时舒离下意识看了一眼学校后面的小树林。
 
李彦覃过了十二点才回到宿舍,舒离下意识翻身看了一眼,只见男生神情有些恍惚,心里咯噔了一下。
 
“彦覃?”
 
男生没有反应。
 
“彦覃!”舒离提高了声音。
 
李彦覃这次有反应了,他慢慢走到了少年的床铺前,僵硬着一张脸,慢慢伸出双手掐住了舒离的脖子。
 
舒离翻了个白眼:“别闹了。”
 
李彦覃立刻嬉笑起来,拍了少年一掌:“没意思,你怎么不怕啊?”
 
“演技太差。”舒离翻了个身,背对着男生,一副不想搭理的模样。
 
李彦覃瘪瘪嘴,回了床上。
 
舒离冲着寒霆吐了吐舌头,他方才其实真的有点被吓到了,不过是小兽道破才有了底气。
 
第25章:嫉毒2
 
中元节这种事,当天还有人凑凑热闹,等这一晚上平平静静的过了,也就没什么人提起了。现在教室里所有的话题都围绕在学校的百年校庆上。
 
校庆在一周后,因为恰逢百年,校方格外重视,早早通知了要办得热闹些,有新意些,顺便借机做个义卖慈善,于是各个系的学生都在讨论着要出什么节目怎么赚钱。
 
其实说白了,也是平时憋久了,难得碰到个学校带头搞的活动,自是格外的兴奋。一群人围在一起,什么五花八门的意见都有。
 
中文系男生偏少,最后一群女生在徐瑶的怂恿下决定做鬼屋。徐瑶家庭条件很好,人又大方,性格大大咧咧不记仇,人缘还不错。
 
如果说她有什么让人不喜欢的,一个就是特别热衷于各种鬼故事,喜欢吓唬人,另一个就是男朋友换的有点勤。
 
徐瑶自己联系了化妆师,又拜托朋友做了设计图,剩下就是采购材料和场地的搭建了,这苦力活嘛,当然也就落在了男生身上。
 
舒离和李彦覃负责一侧的支架搭建,都是铁家伙蛮重的,女生则是各个房间的设置。途中李彦覃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拿锤子固定时居然把脚给砸了,血当时就从板鞋面上渗了出来。
 
徐瑶去超市给大伙买吃的不在现场,少年就找了另外一个负责的女生,说了一下情况,陪着李彦覃去医务室。
 
医务室的门开着,舒离扶着男生进去。
 
“赵医生?”少年看着空旷的医务室喊了一声,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从里间走了出来。
 
男人个头挺高,至少有一米八,身形挺拔匀称,头发修剪得体,面容清俊,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只是这个男人舒离不认识,他有些疑惑:“赵医生不在吗?”
 
男人笑了笑,回答道:“赵医生回老家结婚了,这里现在由我负责,我姓秦,这位同学怎么了?”
 
“哦,他用锤子把脚砸了。”舒离将李彦覃扶到椅子上,去了鞋袜。
 
男生的脚趾全是血,看起来砸得不轻。李彦覃疼得吸哈的,年轻的医生熟练的进行了消毒包扎,又拿了些药,叮嘱了一番,折腾下来,时间也就差不多了。
 
舒离给徐瑶打了个电话,女生没有接便发了个短信,就准备带着李彦覃回宿舍。结果出了医务室没多久,少年就在宿舍楼外围的凉亭里看到了徐瑶的身形。
 
徐瑶身边还有个男生,看起来有些眼熟,两人似乎在争吵什么。
 
“哎哎哎,舒舒,快,快扶我过去看看,我们班的女生不能让人欺负去了。”李彦覃见那里争吵的有些厉害,也顾不得自己脚上的伤,急吼吼地拖着舒离就往那边单腿蹦。
 
走的越近两人的对话愈发清晰。
 
“徐瑶,”男生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但是依然能看出他非常愤怒:“我没同意分手!”
 
徐瑶无语的抓了抓头发,有些烦躁地跺了跺脚,无奈道:“许灏,我都说了多少遍,我受不了你的控制欲,我们不合适,你能不能不要在缠着我了。”
 
“我看你就是移情别恋,你瞧不上我家境就直说,找什么借口!”许灏咬牙切齿:“新闻系的言然是不是?”
 
女生翻了个白眼:“家境?我身上的名牌是我自己买的,我的包,我的化妆品全是自己买的,我买奢侈品不需要花别人的钱?我为什么还要在乎你的家境?懂?你就送过几次零食,我说过你什么吗?我说过你穷酸吗?你是不是太敏感了?”
 
徐瑶已经没有再和男生说下去的欲望,转身就要走,却被许灏扯了回来。
 
“喂!你干什么呢?”李彦覃高声呵斥道。
 
徐瑶看见是同班的同学,马上甩开了男生的手,向他们两个快步走了过来。许灏看有外人,顿时有些抹不开面子,没有再纠缠下去,转身往宿舍楼走去。
 
“徐瑶,你没事吧?”李彦覃问道。
 
女生撩了下头发,一脸庆幸地跟李彦覃吐槽道:“多亏你们过来了,我当初真是被眼屎糊了眼,怎么会觉得这种人好,可见学霸和人品不能全部挂上钩。”
 
舒离在一旁微笑着,也不插话。
 
徐瑶这个女生大概是属于享受谈恋爱怕寂寞的类型。这才大学第四年,她谈过的男朋友能组一个足球队了。虽然没做什么脚踏两条船的事情,但是还是会被一些同学诟病。
 
她自己倒是不在乎,由着性子来,喜欢就去追不喜欢就分手,分手后觉得寂寞了就再换个有好感的追。她自己有钱,交往时就算有些请吃送礼,也一直是她花费的更多,所以分手了她自个也不觉得欠对方什么,心安理得。
 
舒离没谈过恋爱,也不想去评价别人的恋爱观,反正作为一个同学而言,他觉得徐瑶人还算不错。
 
李彦覃和徐瑶又聊了一会才各自回宿舍。
 
舒离进了房间,第一反应就是往自己的床上看去,小兽还没有回来。寒霆早上去了他的教室,说有些事情要处理,离开一下会尽快回来。
 
少年多少有些感觉,寒霆明显是身上有任务的,对方没有明说他便不问,感情到什么程度的定义可不是一厢情愿的事情。
 
这一天确实有点累到了舒离,上床没多久就进入了梦乡。
 
舒离又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闪过很多人的身形,像是醉酒后的那种重影,看得特别不真切。他觉得自己似乎认识这些人,又叫不上名字。人影来来回回地以他为中心晃荡着,渐渐地这些人影开始逐个破碎,如同摔倒地上的镜子,四分五裂。
 
整个过程并不血腥,可舒离还是惊醒了,心脏一直快速地跳动着,他在黑暗中看到了枕边那抹熟悉的白影,顷刻间安下了心。
 
“雪雪?”他小声唤着。
 
寒霆马上睁开了眼睛,张嘴打了个哈欠:“怎么了?不是还没到起床的时间吗?”
 
少年从被子里伸出手把小兽搂到了怀里。寒霆长着一身挺长的皮毛,身上温度并不是很高,仿佛也捂不暖和。舒离用手轻轻抚摸着小兽的背脊,又捏了捏尾巴,才心满意足的闭上眼睛入睡。
 
从头到尾小兽都没有挣扎过,任由少年摆弄,红宝石模样的眼睛一直注视着舒离的脸庞,见他脸上的郁色退去,才轻轻动了动身体,选了个舒服的睡姿窝在少年怀中。
 
鬼屋的搭建进行得很顺利,徐瑶的新男友言然对这方面颇有心得,搞定了自己系里的,就过来帮忙了。他顶替了李彦覃的位置,和舒离搭伙。
 
言然长得不是很帅气,还特别腼腆,不过懂得东西非常多,做事任劳任怨,也不会瞎抱怨什么的。
 
舒离对他的印象还不错。
 
忙活了一周,终于等到了校庆。李彦覃的脚也好的差不多了,跑跑跳跳也许会有点疼,走路却是没什么关系。
 
校庆也是第一次面向校外人员开放,因为担心出现状况,学校协调了一些jc和保安维护秩序。
 
义卖,小吃,露天咖啡厅,话剧等等应有尽有,可以称得上是内容丰富了。不论是校内校外的人,在这些场所消费的钱最后都会汇总在一起,捐给贫困山区的孩子。
 
因为是带着慈善的关系,除了学生们自己在街上发传单进行宣传,zf也稍稍帮着推广了一下,再加上学校本身就是名校,校庆当天简直是人山人海。
 
舒离班里一群人自告奋勇去鬼屋里当鬼,显然供大于求,他也乐得自在,带着寒霆悠闲地逛起了校庆。
 
一路吃吃喝喝,少年就走到了鬼屋前。鬼屋设在操场上,占地面积还是蛮大的,四面是用金属杆撑起来的,外面用黑布罩着,边缘压得严严实实。
 
在鬼屋前排队的人还挺多的,大多是年轻人,尤其是男女朋友结伴的就更多了。徐瑶穿着一身女巫的行头在门口售票,画着浓妆,看起来颇有几分美艳妖异的意思。另外一个女生则是吸血鬼的打扮,站在入口维持秩序,时不时能听到鬼屋里面传来尖叫声。
 
徐瑶看到舒离,立刻招了招手。舒离笑着走过去道:“看来反响不错啊。”
 
女生得意地挑了挑眉毛,问道:“你要不要来玩玩?”
 
“搭建的时候我都知道了,进去也没什么意思吧。”
 
“可是你没看到扮鬼的同学啊,我可是下了血本的,效果绝对一级棒!”徐瑶撕了张票在手里晃着:“去吧去吧,就当日行一善也可以啊。”
 
舒离无奈笑了笑,掏钱买了入场券,乖乖走到队伍后面排着。
 
“你想玩吗?还是想自己逛逛?”他小声问着肩上的寒霆。
 
“看看好了,我吃饱了。”小兽甩了甩尾巴。
 
队伍慢慢地往前移动着,终于到了舒离。吸血鬼打扮的女生见是熟人,偷偷笑了笑:“进去保证吓你一跳!”
 
第26章:嫉毒3
 
鬼屋入场是2-3人,前面的一组是两男一女,他没有同行,就被安排和排在他前面的男人一组。
 
男人一直背对着他,穿着白色衬衫,听到工作人员征求分组意见时才回过头,没想到居然是认识的人。
 
“秦医生?”少年讶异的喊道。
 
男人思索了一下,恍然笑道:“你是舒同学,陪那个,呃,挺健谈的男生来医务室的。”
 
舒离礼貌地微笑点点头,心想,这是多亏了李彦覃这个话痨么?
 
“两位,可以进场了。”女生出声提醒道。
 
秦医生走到门前撩起帘子,示意少年先进去。舒离愣了一下,打趣道:“我可不是女生。”
 
秦医生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抱歉,习惯了,那你就当是我害怕,求罩吧。”
 
舒离本就没有责怪的意思,随口开了个玩笑罢了,两人对视一笑,一前一后进了鬼屋。鬼屋的帘子用的是遮光材料,放下后里面顿时暗了下来,隔板上的荧光涂料发出绿油油的光,看起来怪渗得慌。
 
“这是你们班的作品吧?”男人询问道。可能是因为职业是医生的关系,他的声音特别柔和,听起来让人莫名有种心安的感觉。
 
“嗯。”舒离回应道,顺手推开了第一道门。
 
门后是山洞的布景,两侧贴在地上的干冰机在运作,隔间气温顿时降下来了。地面上铺满了一堆泛着幽光的人形骨头,再配合音响播放的诡异声音,氛围上还是挺像模像样的。
 
两人慢慢往前走着,少年忽然觉得右肩一轻,原本趴在那里的小兽绕着他的脖子走到了另外一侧。
 
他有些疑惑地看向小兽,旁边有其他人,寒霆怕和少年沟通会让他显得很奇怪,便一直安静的呆着没有出声,此刻只是扭头抬了抬下巴示意。
 
舒离顺着它的目光视线落在了自己的右肩上,那里孤零零地搭着一只手骨,顺着尺骨看过去,只见骨头悬在空中,另一头没有任何东西。
 
换做其他人可能就叫起来了,舒离却好奇地拿起骨头,往自己这边猛地一拽,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就从布搭的石头模型里冲了出来。
 
“卧槽,舒舒,你轻点,我的脚还没好!”熟悉的声音从那团黑影中传了出来。李彦覃拉下头上的帽子无语的看着少年:“难怪徐瑶玩百物语之类的活动从来不叫你。”
 
舒离还在研究那个骨头,其实也不是什么新鲜的手法。就是在骨头后面接了一段涂黑的棍子,李彦覃拿着棍子的另一端披着和背景相同的布躲在边上。因为光线不够,乍一看就像一只手凭空搭在肩上。
 
觉得没啥意思的少年把道具还给了李彦覃:“回去躲好,一会下一组就要过来了。”
 
这时男人忽然蹲下了身子,舒离以为他发现了什么跟着弯下腰问道:“秦医生,怎么了?”
 
秦医生从地上捡起一个颅骨在手里翻看了一下道:“这个模具做的挺精致的,能不能帮我问问你同学是在哪里买的或借的吗?”
 
舒离呆了呆,忍不住笑道:“好的,秦医生。”
 
男人将骨头放回去,站起来一边往前走一边道:“私下里就不要秦医生秦医生的叫了,我就比你大四岁,好像我很老似的,叫我秦阙就行了,秦是秦始皇的秦,阙是宫阙的阙,你呢?”
 
“舒离,舒服的舒,离别的离。”少年回答道。
 
秦阙怔了一下:“怎么用离别的离字,帮人起名不是挺讲究的吗?”
 
舒离道:“是我爸取的,他说看到我脑海里忽然就浮现出了这个名字,而且我们家也不是很讲究这些。”
 
少年顿了顿接着道:“你不也差不多吗?阙字的名字也很少用,这个字还同‘缺’,寓意也不是很好吧。”
 
秦阙耸耸肩,语气有些无奈:“我原来是叫秦岳的,我爸姓秦,我妈姓岳,然后去登记户口的时候,我爸口音太重,户籍民警写错了,于是就将错就错了。”
 
打开门,两人一起进了下一个隔间。
 
舒离从小到大见过的非人的东西多着了,加上自己参与了布置,所以并不觉得害怕或者惊吓。而秦阙从事医生这个职业,上学的时候没少和骨头尸体各种标本打交道,还在停尸房呆过一段时间,胆子自然不小,所以一路上来两人就跟参观的似的,根本没啥反应,搞得扮鬼怪的同学特别挫败。
 
不过化妆的效果确实让他们惊叹不已,尤其是有一个背景是医院的房间,光线虽然不是特别明亮但是比之前几个要好很多,里面蜷缩着一个腐烂的人鱼在蠕动,视觉效果冲击力非常强。
 
整个鬼屋就九个房间,一圈逛下来快的十分钟,慢的也不会超过二十分钟。舒离和秦阙速度不是很快也走到最后一个房间了。
 
打开门的时候,充足的光线让两人都不由眯了下眼,等适应后才打量起这里的布置。和其他房间不同,这里所有的东西可以看的一清二楚,这是一个教堂。
 
顶上是带着图案的彩色玻璃,玻璃和幕布之间装了灯管,灯打开后里面很亮堂但是从鬼屋外面是看不到光的,四周用的是白色的隔板。
 
在门的正对面是一个很大的十字架,和纯木色的不同,漆了白漆,周围还有一些隐藏的手提探照灯,灯光直直打在十字架,被白漆反射着,在这个明亮的房间里都显得特别瞩目,有几分神圣的感觉。
 
但是,在这个十字架上钉着一个人,他如同受难的耶稣一般的姿势四肢被捆绑着,上身没有任何衣物,腰间围着一圈白布。他浑身上下都是狰狞的伤口,胸前被开膛破肚,露出了内脏,肠子垂到了地上。殷红的鲜血细流似的在十字架上蜿蜒,最终汇集到地面,形成一滩血泊。
 
纯白的房间内,鲜血是唯一的颜色,这个场景看起来莫名震撼,舒离和秦阙半天没缓过神。
 
两人走近后,又一次感叹化妆师魔法一般的手艺,这时少年注意到扮演尸体的人就是言然,他不由喊了出来。
 
那个“尸体”悄悄睁开了眼睛,为了不破坏妆面,他的动作表情都非常细微。
 
“怎么样?”言然小声问道。
 
“作为鬼屋的收尾来说,我挺喜欢的。”舒离笑道:“不过你这个姿势不累吗?”
 
“脚下面有固定的,没人的时候我也会稍微活动一下,说实话还是有点累,不过还在我的忍受范围内吧。”言然腼腆的笑了笑。
 
怕耽搁了后面的客人两人没有再多说,舒离挥了挥手,和秦阙从后门走了出来。
 
“你下面要去哪里玩?”秦阙问道。
 
“随便逛逛。”
 
“可以一起吗?”男人犹豫了一下询问道。
 
少年没有立刻回答,下意识看了一眼左肩上的小兽,和秦阙一起行动就意味着寒霆要假装不存在。小兽甩了甩尾巴,吃饱喝足的它格外的好说话。
 
这时秦阙的目光也跟着落在舒离的左肩上,久久没有移开,舒离心里一咯噔,看向男人的目光顿时带了点防备。
 
秦阙迟疑了半天道:“舒离,你是不是……有点高低肩?”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左肩有点低啊,自己要多注意纠正一下,时间长了对身体不好,而且也不美观。”
 
舒离:“……”
 
寒霆:“……”
 
一阵铃声打破了沉默,秦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下来显,往旁边走了几步才接起电话。通话时间不是很长,男人挂了电话后,有些抱歉地看着少年道:“医院有点事情,我要去处理一下,真是不好意思。”
 
“医院?”
 
“嗯,我家是开医院的,离学校不远,到这里当校医只是空缺的时候过来帮下忙,等以后招到合适的人,我就回去了。”秦阙解释道,而后挥了挥手匆匆离开了。
 
舒离走的有些累,就买了些零食带着小兽到演话剧地礼堂找了个地方坐下了。话剧演的是《罗密欧与朱丽叶》,每场话剧中间有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
 
等少年从礼堂出来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学校里的外来人员已经陆陆续续地离开了。
 
校方体谅学生今天都比较辛苦,所以呆会只需要简单清理下垃圾,各系的场地可以留待明天再收拾。
 
舒离赶到了鬼屋,正好最后一组客人离开。徐瑶抬起手臂伸了个懒腰:“啊,感觉骨头都僵硬了,好累啊!”
 
“笑笑,你在群里发个信息,让其他人都过来吧,我们把东西收拾一下,还要帮言然他们把妆卸了,一起动手速度快点,大家也好早点休息。”
 
吸血鬼打扮的女生点了点头开始联系同学。舒离则和徐瑶一起又进了鬼屋,通知里面的同学活动结束。
 
很快两人就到了最后一间,和前面公事公办的态度不同,徐瑶笑着跑到了十字架下面:“言然,可以收工啦,今天的反响很好,不枉我们搞了那么久,当然也要谢谢你,帮了大忙了!”
 
男生一直垂着头没有半点反应,好像睡过去了似的。
 
“言然,你等一下,我去搬凳子,把你解下来,舒离过来帮忙。”女生喊道。
 
少年却仿佛受了很大的刺激,整个人微微颤抖着,他上前一步把女生拉了回来,深呼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道:“徐瑶,报警!”
 
“什么?”女生一下没反应过来。
 
“报警!言然死了。”
 
第27章:嫉毒4
 
本来校内就还有未离开的JC,很快现场就被封锁了。考虑到今天是校庆还在做慈善,言然死的方式又比较血腥,校方召集了现场几人,提点了一下,大意就是在没有破案前不要过多的讨论这件事情。
 
徐瑶受不了刺激晕了过去,舒离和林笑笑交待了一下,先将人背到了医务室。秦阙已经回到了学校,很快就赶回了医务室。女生情况还好,没有其他方面的症状,只是受到了惊吓,至于心理方面会不会因此有什么影响,还需要她醒来后才能判断。
 
舒离坐在板凳上,双手克制不住的颤抖着。他虽然见过一些面目比较可怖的鬼怪,可是那些都是死去的陌生人,宋瑜也只是得知了消息,没有看见当时的情形。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自己认识的人那么凄惨地死在面前,他根本无法平静。
 
言然的死状不停地浮现在眼前,惊惧和愤怒挥之不去,狠狠地敲打着他的心脏。寒霆担忧地看着少年,却碍于周围有人,只能用脑袋轻轻蹭着他的脸颊以示安抚。
 
它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医生真是碍眼极了。
 
秦阙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点开音乐播放器,选了一首舒缓的轻音乐,又去里间倒了杯热水递给少年。
 
“现在闭上眼睛,跟着我说的节奏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很好,来把身体放轻松,想象一下,你现在躺在一片碧绿的草地上……”男人的语速很慢,声音温润,舒离在他的话语中慢慢平静了下来。
 
“谢谢。”
 
秦阙揉了揉少年的脑袋微笑道:“我是医生,这是我应该做的。”
 
医务室的门被推开,两个穿着警服的男人走了进来。
 
“打扰了。”走在前面年纪稍长的男人亮了下自己的证件:“请问舒离和徐瑶同学是在这里吗?”
 
少年站了起来:“我就是舒离,徐瑶还没醒过来。”
 
“坐下吧。”男人示意道:“不用紧张,我们就是想询问一下当时的情况,我姓余,是你和徐瑶最先发现死者死亡的是吗?”
 
舒离喝了口水,仔细回忆了一下,把当时情况描述了一遍,在说到言然死状的时候舒离忍不住又多喝了几口热水。
 
余警官用笔敲了敲记事本,忽然抬头目光犀利地看着少年,问道:“其他同学有提到过死者进行了一些化妆,他的死状也和化妆时的样子很像,你没有近距离接触,是怎么判定死者已经死亡了?”
 
舒离顿时一愣,默默看了一眼肩上的小兽。当时他只是隐约觉得不对,但确定言然死亡却是寒霆告诉他的,可是这个理由又不能对警察说。
 
“我之前去过那个房间,仔细看过他的化妆,”少年斟酌着字句道:“再去的时候房间里有很重的血腥味,原本地面上的红色墨水几乎全部被人血覆盖了,血已经开始凝固变色了。那样的出血量时间又过去很久,不可能还活着的,而且徐瑶喊了半天言然没有任何反应,所以我才判断他死了。”
 
余警官直直盯着少年的表情,过了许久才意味不明的说了一句:“舒同学遇事挺冷静的嘛。”
 
舒离心里苦笑,面上却只能假装不知他什么意思。他倒是不担心被怀疑,一来这事本来就不是他做的,他们无仇无怨的,没有动机;二来他在礼堂遇到了熟人一起看了话剧,有很明确的不在场证明,应该很快就能被排除。
 
“你对死者了解多少?学校里有什么人和他有过冲突争执吗?”余警官接着问道。
 
“我们不是一个系的,之前也没见过,只是因为活动他被叫来帮忙才认识的,不是特别清楚。”舒离看了一眼床上的女生:“徐瑶可能比较清楚,他们是朋友。”
 
余警官低头写写画画了一阵,又从记事本上撕了张纸,上面留了一串手机号递给少年:“谢谢舒同学的配合,如果再想起什么可以联系我,等徐瑶同学清醒后我们会再来拜访的。”
 
舒离接下来纸条,两名警官离开了医务室。没多久徐瑶的父母也赶到了学校,舒离就回了宿舍。
 
出了命案后就连李彦覃的话痨都沉默了,其实他挺想问一下究竟是什么情况,但是看到舒离模样还是忍了下来。
 
舒离冲了个澡,晚饭也没胃口吃,疲惫地躺到床上,李彦覃随手熄了灯。过了许久,看起来像是熟睡的少年睁开了眼睛,他看了看隔壁的男生,翻了个身脸面向墙壁,把小兽推醒了。
 
对于寒霆而言,睡眠只是一种习惯,并不是必须品,他一直注意舒离的心跳声,所以少年还没碰到时他就已经睁开眼睛了。
 
“雪雪,我睡不着,不是因为害怕,我就是觉得难过。”舒离将半边脸埋进了整头里小声道。
 
小兽往少年身旁蹭了蹭:“我可以帮你清除这段记忆。”
 
舒离微微扯了扯嘴角,将寒霆抱紧怀里,揉捏着它的尾巴,叹了口气:“不行,不能忘记,万一我真的看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忘记就糟了。”
 
“如果你没带眼镜大概真的可以看到线索。”寒霆用前爪挠了挠脸,少年近在咫尺的呼吸扑在他脸颊的绒毛上,有种奇异的感觉,就像毛茸茸的的小刷子搔在心尖上。
 
“什么意思?”
 
“就是在那个男生尸体的周围弥漫着一股淡淡地黑气,之前他和你在一起的时候身上没有,极有可能是凶手留下的。”小兽解释道。
 
“是鬼怪杀人吗?”舒离声音大了一点又立刻压了下去。
 
“应该不是。”寒霆否定道:“之前就说过,鬼魂杀人是重罪,冥界不会一点动静都没有的,不过凡事都有例外,不好说。”
 
“究竟是谁做了这种事?”少年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小兽瞅准时机,抬起爪子就按到了他的额头,银青色的光芒从爪下散出。舒离的手缓缓垂了下来,闭起的双眼没有再睁开。
 
寒霆看着少年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犹豫了一下,还是化作了人类的模样。他将舒离的手臂塞进被子里后,盯着对床的李彦覃许久,跟做贼似的把少年床前的帘子放了下来,侧躺着钻进被窝把舒离揽进怀里。
 
“明明是一个灵魂,偶尔也会看到相似的影子,可是你跟他太多地方不一样了,不一样得我会以为自己找错人了。”红色眼睛的男人低喃道:“你到底算是谁呢?”
 
学校里其他系搭建的设施几乎都撤干净了,只有鬼屋孤零零地立在操场上,被黄色的警戒线包围着,仿佛是一座海中无法接近的孤岛。
 
余警官后来没有再找过舒离,听说徐瑶提供了一些人名单,但是都有很充分的不在场证明。没有找到凶器,也没有人看到可疑人员,现场之前来往人员较多,唯一有价值的线索只有半个血脚印。
 
凶手手段很残忍,行凶时身上照理来说应该喷溅了非常多的血迹,却没有人目击到也实在奇怪。
 
调查一时间陷入了僵局。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在言然死后的第四天,学校又出事了,这次出事的人是许灏。
 
发现许灏的是学校一个有晨跑习惯的老师。这个老师不太喜欢绕着操场跑步,觉得原地绕圈绕的次数多了没意思,所以一般都是围着整个宿舍区外围的水泥路跑。
 
那天早上大概是五点半左右,天蒙蒙亮的,他起床后就下了教师的宿舍楼开始锻炼。刚跑到男生宿舍区附近就听到有人在喊救命,他寻着声音找了半天,终于在13号楼的天台上看到了一个人影。
 
在看清人影情况的时候,那老师吓了一大跳,只见一个男人反手握着天台铁栏底下的横杆,整个身子悬在外面。老师赶紧跑到楼下,敲宿舍管理员的门时急得差点把门都砸坏了。
 
等到开门后他根本来不及解释,三步并作两步的往楼上跑,宿管紧紧跟在后面,等到天台时,宿管才发现事情的严重性。
 
许灏不仅是身子悬在外面,在他的脖子上还有个绳套,绳套延伸出来的地方被系在栏杆上侧的横杆上。只要男生撑不住一松手,就会被吊死在这里。
 
许灏是反手抓着栏杆的,更加吃力,老师赶到的时候他的手臂爆着青筋,眼看就撑不住了。
 
老师跪在栏杆旁边,拉住许灏的胳膊,让宿管喊人帮忙。宿管立刻把六楼的男生都叫了起来,一群人七手八脚的才把人拉了上来。
 
男生上来后双腿一软,整个人都瘫在了地上,颤抖着声音道:“我以为,我死定了。”
 
自从那天寒霆提到了黑气的问题,舒离不由对这个案子上了心,听说许灏差点死了,他想了想就让小兽去看看情况,尤其是许灏的身上是不是也有黑气缠绕。
 
第28章:嫉毒5
 
秦阙一早就被叫了起来,还有些睡眼朦胧,见许灏被扶进来,身上没有明显外伤,就是气色差了些,疑惑道:“这又是怎么了?”
 
晨跑的老师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秦阙听得直皱眉头:“最近,不太平啊。”
 
其他的学生已经被劝回宿舍了,那老师和院领导汇报了下情况,又联系了警方,就守在医务室。
 
寒霆蹲在窗台上,确认了许灏身上的黑气后没有立刻离开。约摸过了五六分钟有人推开医务室的门,不是JC,而是徐瑶。
 
女生头发还披散着,脸上泛着红,明显是匆匆跑过来的:“许、许灏,你没事吧?”
 
男生立刻坐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欣喜:“瑶瑶,你怎么来了?”
 
“认识的男生给我发信息,说你出事了。”徐瑶走到床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本来许灏的脸上还带着笑,徐瑶话音未落忽然就沉了下来,随后他可能意识到自己这样不太好,勉强堆起了笑意:“说来话长。”
 
医务室的几人只当许灏是因为想起自己的遭遇所以心情不好,这时又有人走了进来,寒霆认识这两人,就是那日问舒离话的两个警官。
 
“余警官。”徐瑶跟他打过几次交道,算是熟悉了,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徐同学也在。”余警官点点头,又看向秦阙:“病人现在可以问话吗?”
 
秦阙递了个椅子:“状态还可以。”
 
余警官坐下去,掏出了记事本:“许灏同学,关于发生的事情你还能记得多少?你对自己怎么到天台上还有印象吗?”
 
男生捏了捏鼻梁,缓慢道:“我在床上睡觉,隐约觉得有人打开了门,他用手帕捂住了我的鼻子,有种甜腻的味道……”
 
余警官在记事本上写下了两个字,圈了个重点。
 
“我觉得有些晕乎,就是那种很恍惚,没办法集中注意力的感觉,那个人把我扛了起来,对了他的外套应该是黄色的。”许灏停顿了一下,皱着眉头好像在努力回忆。
 
徐瑶有些佩服地看向男生,能对方居然想起很多有用的东西,不像自己直接晕过去了,根本帮不上忙。
 
许灏注意到了女生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接着道:“我被扛到了天台上,能感觉到风很大,他在我脖子上套了绳子,嗯,他个子很高,我被从栏杆上放了出去……”
 
余警官停下笔,打量了一下男生:“你有多少斤?”
 
许灏的话被打断,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在提问,男生的眼中带上几分不悦,但是意识到对方是JC后,立刻收敛了起来,回答道:“115左右。”
 
“继续。”余警官点点头,在记事本上快速写了些什么。
 
男生吸了口气,稍稍停顿了下,说道:“这个时候我觉得自己清醒很多了,他没有立刻把我推下去,我害怕的伸手去抓栏杆,他笑了一声,声音很低,应该是个男人。”
 
“我张口问他是谁,他没有回答,忽然从下面的缝隙踢了我一脚,我一个重心不稳就掉了下去,慌乱中抓住了栏杆。”许灏咽了咽唾沫:“后来你们就知道了,我大声呼救,幸好老师经过,救了我。”
 
“你平时有得罪过什么人吗?”余警官继续询问道。
 
男生犹豫了许久,又看了几次徐瑶才吞吞吐吐道:“我觉得,这事可能和瑶瑶有关。”
 
徐瑶惊讶地看向男生。
 
余警官注视着许灏,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死的言然是瑶瑶的男朋友,我……”许灏不情愿地说道:“我是她的前男友,余警官不觉得太巧合了吗?”
 
余警官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看着那个老师道:“贵校真是教导有方啊,同学们遇到事情都非常冷静呢。”
 
许灏脸色一变,似乎有些恼意,双手抓紧了床单:“我可不是某些废物。”
 
余警官呵呵一笑,把徐瑶叫了出去。
 
寒霆见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好打探的了,甩了甩尾巴,跑回了宿舍。舒离今天没课,一直坐在宿舍发呆,反复回想着言然生前和死后的画面。
 
小兽回来后把所见所闻和少年说了一遍,舒离食指曲起,扣了扣桌子:“从许灏被救下到JC赶来大概不到一个小时吧。”
 
“嗯。”
 
“我觉得余警官那句话非常有意思,”舒离将小兽抱到怀里,无意识地抚摸着:“都是受了惊吓,徐瑶晕倒了,问话持续了两天才完成。我自认胆子比较大了,靠着秦医生也缓了好久才镇定下来。余警官问我话时,我之所以能清晰的回答,不是因为冷静,而是因为我早有准备,准备好了需要说谎的回答。”
 
少年手上的动作一顿:“余警官居然说了差不多意思的话,确实有些,嗯,意味深长。不过也可能是我想多了,说不定许灏的心理素质真的很强大,毕竟那种玩命的事情,正常人做不出来。”
 
寒霆用后腿挠了挠耳朵:“人类这种东西,我活了那么久,依然搞不清楚。不过他有句话没说错,两个受害人确实和那个姑娘关系匪浅。”
 
余警官问完话后又去了宿舍楼。根据宿舍管理员的说法,楼梯出口的大门每天晚上十一点锁门,早上六点左右开门,外人这个时间段基本是不可能从正门进来的。
 
“正门?”余警官重复了一遍。
 
舍管尴尬的笑了笑:“这里住的都是大四的学生,肯定也都成年了,晚上陪女朋友逛夜市,出去打游戏之类的事情肯定有不少。宿舍一楼卫生间的窗户通常不会上锁,男生都喜欢从那里翻进来。”
 
“这可是安全隐患啊。”余警官半正经半开玩笑地说道,搞得舍管一时弄不清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只能不停保证以后会改进,严格管理。
 
“带我们去一楼的厕所看看。”余警官跟着舍管进了厕所。
 
厕所的窗户是左右推动式的,贴着窗纸,外面看不到里面。两扇窗户里有一个锁是坏的,看起来关上了,但是交扣的地方断掉了。
 
厕所已经被负责卫生的同学打扫过了,连窗框都擦得干干净净,余警官苦恼得用随身携带的钢笔挠了挠头发:“太勤快仔细也不全是好事啊。”
 
就在警方辛苦走访调查时,一些言论在别有用心的人推动下席卷而来。
 
舒离和李彦覃发现不对劲是在中午食堂吃饭的时候。因为接连出事,课间气氛都有些压抑,所以表现的并不明显,但是到饭堂的时候,就暴露出来了。
 
徐瑶似乎被孤立的。以往吃饭的时候不管男生女生,她坐的地方都会满座,有的时候甚至有人专门拖张桌子过来拼桌。而现在,别说女生面前的桌子坐不满,连周围都没人坐,仿佛徐瑶是瘟疫一样。
 
舒离和李彦覃对视了一眼,直直走向女生的座位,同班的另外一个女生在两人经过的时候,立刻拉住了他们,小声又焦急的说道:“不要过去,和徐瑶关系好,可能会被杀掉的。”
 
李彦覃本来就是个热心肠,见不得别人受委屈,一听这话反而更加要过去了:“是吗?有本事来杀我试试啊?”
 
舒离跟在李彦覃身后一起坐到了徐瑶面前,他也非常期待凶手能来找他。
 
念头刚一出,少年自己就吓了一跳,他做事一直挺谨慎的,何时居然变得这么激进了?不期然看到肩上的小兽,舒离一阵恍惚,是仗着有寒霆保护他,才敢如此吧。
 
他为什么对寒霆会保护自己如此坚信不疑?这个妖怪在他的心里,已经那么重要和值得信任了吗?
 
徐瑶手里的筷子停了下来,抬头时眼里带着泪水,看清面前的人后,她咬了咬下唇,声音哽咽道:“你们,你们还是去别的地方坐吧,万一,万一是真的,我不想连累你们。”
 
李彦覃嗤笑了一声:“他要是敢来,老子送他去见JC叔叔。”
 
此时,另一个餐盘放到了女生旁边的位置上,略微熟悉的男声响了起来:“你们去一旁坐着,瑶瑶我会陪着她的。”
 
两人抬头,就看见许灏站在那里。李彦覃之前撞见过许灏和徐瑶吵架,挺不待见他的,听他说话这么霸道,顿时不开心了:“我和徐瑶也是朋友,凭什么不能坐?”
 
“瑶瑶都说了,不想拖累你们,听不懂人话吗?”许灏不由拔高了声音,有点气恼。
 
可惜李彦覃是个只能顺毛摸的,顿时也来火了:“那徐瑶就想拖累你是吗?”
 
“我是她男朋友,自然要护着她!”
 
“男朋友,明明是前男友!”李彦覃反击道。
 
也不知道是不是戳中了许灏的痛脚,男生眼睛都红了,正要说什么,却被徐瑶打断了。
 
徐瑶拍着桌子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端起只动了一点点的饭菜:“我吃饱了,先回去了。”
 
许灏见女生要走,赶紧追了上去,徐瑶憋着一肚子火,直接吼了一声:“都TM离我远点!”
 
男生停下了脚步,回头恨恨地瞪了一眼李彦覃,也跟着离开了食堂。
 
舒离夹着菜地筷子停在了半空中,他听到寒霆用聚声入神在对他说话。
 
寒霆说:许灏身上的黑气重了,他有问题。
 
第29章:嫉毒6
 
男人穿着月白底银色暗纹的长款唐装,每颗盘扣都一丝不苟的扣好,如墨的黑色长发用缎带松松系着。他坐在沙发上垂着头,仔细雕琢着手里的东西,晨光从落地窗散落,在男人的身上笼了一层光晕,仿若画中仙人。
 
少女站在门口痴痴地看着男人,眼底的迷恋一览无遗。
 
“有事?”男人头也没抬,柔声问道。
 
少女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歪着头看向男人的双手。他拿着一块质量极好的玉石,小心翼翼地雕着人像,人像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分不清是男是女,依稀看出是古时的装扮。
 
少女心里有些妒意,瘪了瘪嘴,大约是意识到自己这样会惹得男人不喜,她立刻换上了平时那副天真无邪的表情,撒娇道:“月哥哥,没事我就不能来找你吗?”
 
男人眯起眼睛,轻轻吹了吹手上的玉屑没有搭理少女。
 
少女表情微微僵硬了一下,但很快就调整过来,似是经常碰到这样的情况。她走到男生旁边蹲了下来,地上除了玉石的碎屑还有一些被破坏了的木人。
 
她拾起木人,轻轻蹙眉:“月哥哥怎么把这些都丢了?它们不是附身术法需要的道具吗?”
 
男人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活,脸上带上了几分兴味,好像对于少女的这个问题非常喜欢。
 
“因为不需要了啊。”月卿勾起嘴角。
 
“不需要木人也可以用附身的术法吗?月哥哥果然厉害呢?”
 
“不是哦,而是附身这种术法,一点意思都没有呵。”月卿把玩着手中的玉石:“我发现了更好的玩法了,所以迫不及待地想让他看看。”
 
“她?”少女语气带上了几分酸意。
 
“我比较希望你问我,是什么新的玩法。”男人笑道。
 
“好吧好吧。”少女噘嘴:“那月哥哥又发明了什么厉害的术法啊?”
 
月卿掸了掸衣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路上匆匆的行人,颇为愉悦地说道:“人是一种非常奇怪的,唔,生物。”
 
“一个对人彬彬有礼的男人可能是个家暴惯犯,一个陷害同事的女人可能是个非常孝顺的女儿;他们可以为一只不想干的猫狗痛哭流涕,却也可以对亲人利刃相向;”月卿转过身,问道:“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少女耸耸肩,她的父亲是个手段狠厉的商人,这样的问题对她而言,应该说是见得多了:“这不是很简单的问题吗?不外乎利益和良心的问题,看哪一个占了上风。”
 
男人慢慢走到少女面前,摸了摸她的额头:“真是个聪明的姑娘,那么问题继续,如果一个人在人性的光暗面犹豫不决地挣扎时,怎么样才能让他选择你想他选择的一面?”
 
“威逼利诱?”女生歪头猜测道。
 
“呵呵。”月卿摇了摇头:“这也是个办法,不过太粗暴而且对自己不利了点。”
 
“那,那月哥哥你说该怎么办?”
 
月卿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拿起了方才雕刻的玉石,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眼里的柔情泛滥成灾。
 
“你知道我雕的是谁吗?”
 
少女心中之前压下的妒意立刻涌了上来:“是谁?”
 
“他可是这个世上最漂亮的人,我生生世世都要去追寻的人,你啊,连他一根脚趾都比不上。这辈子我终于找到他了,很快我就会离开这里,去陪伴我的挚爱。”男人的每一个字都那么轻,仿佛语气稍微重一点就会惊到心上之人。
 
少女背在身后的双手猛地握紧了拳头,连刚做的假指甲崩掉了都没有注意。那个人是谁?居然让她的月哥哥如此牵肠挂肚。前世认识又如何?这辈子谁也别想和她抢,若是挡了她的路……
 
“真是羡慕,居然能被月哥哥喜欢,不知道她长得有多好看?她叫什么啊?”少女拉着男人的手,一派天真可爱的模样撒娇道。
 
月卿微笑着凑到少女耳边:“那可不能告诉你,毕竟黄大小姐已经动了很糟糕的念头呢。”
 
黄露露动作一僵,勉强道:“月哥哥,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
 
男人直起身,完全没有继续追究下去的意思,而是继续说道:“不过呢,光是引导人的黑暗面还远远不够,这世上还有一种人,他们愤世嫉俗、不满现状,却只是大放厥词而很少去犯罪,这又是为什么呢?”
 
“因为他们怂呗?”黄露露见月卿没有问责她的别有用心,心下暗喜,只道是月卿对她另眼相待。
 
“对,他们胆小且无能,没有能力去做个厉害坏人,所以不得不当个‘好人’。”月卿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指甲大小的黑色结晶:“这时当你赋予他们能力时,他们就会给你意想不到的惊喜。”
 
黄露露似乎有些了解了男人的意思:“月哥哥,是不是就像,嗯,电视剧里培养杀手那样,要给他们灌输杀人的思想,还要教会他们杀人的技巧。”
 
“露露真是聪明呵。”月卿夸赞道,只是脸上的愉快不多会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愁容:“可是,这样还不够啊,你看那些杀手,还是会动情的,离我想要的,还差得很远很远啊。”
 
“这种连半成品都算不上的玩意,居然一时冲动就送到了故人的面前,真是丢人呵。”男人单手覆在脸上只有左眼透过中指和无名指的缝隙露了出来,金黄色的瞳孔熠熠闪光,仿佛在努力克制着疯狂。
 
这一顿饭吃的不欢而散,李彦覃胡乱扒了两口,就搁了筷子要回宿舍,舒离心里有事,在食堂门口和他分开了。
 
离开食堂后,舒离借助寒霆很快找到了许灏的位置,他摘了眼镜悄悄跟在男生的身后,许灏身上果然有着很厉害的黑气。男生没有回宿舍或者去教室,而是去了宿舍楼后面的小树林,午休的时间这边几乎看不到什么学生。
 
许灏在一棵枫树下等了许久,他烦躁地踱着步子,不停抬起手表看时间。
 
少年远远地躲在树后小声道:“他会在等谁?”
 
小兽摇了摇头:“但是我觉得这个人不太对。”
 
“嗯?”
 
“其实每个人身上都会存在这些黑气,你可以把黑气理解为人类的邪念恶行和因此引发的业障,就像之前的舒凯丽。”寒霆解释道:“但是你平时看到的其实并不多,就算看到也是比较浅淡的,简单来说,是因为这些黑气还被约束着。”
 
“人难免会有产生恶念的时候,比如遇到不公平的事情时,恨不得对方出门就被撞死,这样的情绪越浓烈越容易让黑气外泄,然而没有对对方造成伤害时,黑气是不会特别严重的。”寒霆顿了顿,接着道:“奇怪的是,如果许灏就是杀害言然的凶手,之前碰到时他的身上几乎没有黑气,更别提是能沾染到其他人身上,而现在,黑气却在已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着。”
 
舒离皱了皱眉:“也许等抓到他的狐狸尾巴就明白了。”
 
这时许灏忽然动了起来,他开始慢慢往小树林后面的蔷薇河走去。蔷薇河是通过这座城市的一条支流,从舒离学校的边缘横穿而过。少年悄悄跟在他后面,谁知许灏兜了一圈,出了林子直接回宿舍了。
 
“我们被发现了?”少年有些不解,仗着小兽这个外挂他离许灏的距离非常远,也一直小心隐藏着身形,许灏究竟怎么发现他的?
 
寒霆的表情有些严肃:“还有一种可能,许灏背后的人,而且不是普通人。”
 
舒离叹了口气:“看来只能先回去了。”
 
“嗯。”
 
“如果许灏身后真的有这么厉害的人,可以无视普通人的规则,那么要讲究证据的律法,是不是几乎不可能判定他的罪责?”少年抬起头,仰望着万里无云的晴空,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样世界会不会乱起来?”
 
寒霆用尾巴扫了扫少年的脸颊:“放心吧,我们有属于自己的规则,也有规则的扞卫者,这个人界,比你想象的,要受宠爱的多。”
 
以前这个人是你,现在是我。
 
小兽看向少年的目光变得复杂,那个一走了之的自私鬼,那个不守信用的大骗子,那个救了他又教导他的强大神袛,如今却是这般模样。
 
他是他,可又不是他。
 
寒霆好像有些分辨不清自己的感情,究竟哪一部分是对原来的那个舒离,哪一部分是因着现在这个舒离而产生的。
 
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不管是原来的还是现在的,他都是喜欢的。他所有的愤怒埋怨都只是虚张声势,他孤独地活在这个没有同类的人间,不停地寻找他的下落,只是因为还想相见罢了。
 
可是寒霆并不确定,舒离是不是也想见到自己。那个人一声不吭死去,是因为自己在他心里根本就不重要吧,若是被打扰了,会不会也觉得不愉快?
 
所以他迟迟不愿意说明自己的身份,说明他们的关系。
 
听到小兽的话,舒离忽然瞥了一眼寒霆,就在舌尖的问题,翻转了几下,还是咽了回去。
 
他想要知道更多和小兽有关的事情,可是他不敢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去询问,是不是会冒犯到寒霆,那一定是很失礼的事情,说不定还会被讨厌吧。
 
他不想被雪雪讨厌,那样他会很难过的。
 
回到了宿舍楼下,一人一兽像是福至心灵般地对视了一眼,又都故作平常的模样,匆匆结束了彼此不小心露出的心思。
 
第30章:嫉毒7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天形迹暴露的原因,许灏最近忽然安分起来,每天除了教室宿舍食堂,就没有再去其他地方。
 
李彦覃和徐瑶关系原本就不错,这一阵为了她被排挤的事,更是天天和女生一起行动。因着李彦覃一直没出什么事,那种似是而非的说法慢慢就淡了下来,已经有些女生开始和徐瑶恢复了平时的来往。
 
舒离有些着急,JC那边拿不出证据,自己这里也跟着陷入僵局,言然难道要白死了?不知道凶手是谁还有个盼头,这种明知杀人犯就在眼前却毫无办法,才真是戳心窝。
 
“如果他一直这样下去,我们是不是只能看着他逍遥法外?”少年盯走进宿舍楼的许灏无奈道。
 
小兽窝在舒离怀里,笃定道:“他一定忍不住的。”
 
寒霆说的并没有错,前后不过十几天,许灏就忍不住了。
 
许灏将自己裹在被子里,借着被子边缘缝隙透进的光线,反复观察着自己的双手。那种切割人肉的感觉好像还残留着,他没有觉得害怕,反而隐隐有种兴奋感。
 
他现在有那样逆天的技能,根本不用担心被抓到,看看那些无能的JC,发现他的不在场证明时的模样,想想就觉得有趣。
 
自己不过随便假装下被攻击了,他知道那个老师晨跑的习惯和路线,不过是装模作样罢了,对方就按照他的想法去排查和徐瑶有关的人了,还成功地让那些讨厌的鬼离徐瑶远远地……
 
想到这里,许灏蓦地握起拳头,手背的青筋都爆了出来,那个李彦覃真是太碍眼了!
 
虽然那个人说他被盯上了,可是凭他的智商,要甩开是轻而易举的事。许灏觉得自己就好像是小说里的主角,注定要与众不同。这个世界七十多亿人,偏偏是自己被选中了,被赋予了神奇的能力,而他又这么聪明,能把JC同学耍的团团转,这不正说明了他的人生从此要逆袭了吗?
 
他可以用这个能力去惩罚坏人,也可以学古代的大盗劫富济贫,说不定还可以成为人人敬仰的英雄。哈哈哈哈哈,他要狠狠打那些瞧不起他家境的势利眼,让那些什么高官富商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有钱怎么样?有势又怎么样?那也要有命去享受,而他可以随随便便掌控他们的生命。
 
“呵呵,呵呵呵呵~”许灏不由笑出了声。
 
“灏子,做啥梦哪?笑得这么渗人。”他对铺的男生翻了个身,抱怨了一句。
 
许灏立刻停下了笑声,不满地哼了一声,算了,还是先收拾李彦覃那小子。
 
那天天气有些阴沉,白天一直没见着太阳。舒离下了课刚准备回宿舍,就看到小兽蹲在走廊上。
 
少年放慢了脚步,等小兽跳到自己肩上后,才假装咳嗽的用手捂住嘴,轻声问道:“有情况?”
 
“那小子没回宿舍,往学校外面去了。”舒离把包一背就向校门口跑去,连身后李彦覃叫他都没有听到。
 
李彦覃疑惑地摸了摸脑袋:“舒舒是不是谈恋爱了啊?最近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徐瑶听了笑道:“如果真是那样,我倒是很好奇哪个女生这么厉害能收了他。”
 
李彦覃顿时有点懵:“等等,听你这话,舒舒很受欢迎啊?我怎么没看出来?”
 
女生竖起食指,左右摆了摆:“啧啧啧,你不懂,我们班里至少有一半的女生对他有好感。”
 
“另一半是对我?”李彦覃顺杆子就夸了自己一下:“你看我,长得帅又有钱。”
 
徐瑶翻了个白眼:“我们一直认为,舒离其中一个让人喜欢的地方就是脾气好,比如他居然能和你住整整一个学期,还对你和和气气的。”
 
“切,什么意思嘛~”李彦覃嘟了下嘴,好像挺不高兴的,然而话语里没有任何不满,明显只是做做样子:“那我怎么没见有女生追他啊?好歹我该被告白过几次。”
 
“是啊,交往了三天,对方就受不了你话痨粘人,马上分手了。”徐瑶笑嘻嘻地损道,话题回到少年身上时,又正经了起来:“那是因为,疏离感。虽然每次叫他帮忙,他都非常好说话,待人也很和气,但是你几时见过他,在没有必要的时候主动去和谁攀谈过?”
 
徐瑶叹了口气,比划着:“舒离就像给自己的生活画了个圈,开始你看着那个圈有些犹豫,当你鼓起勇气走进去的时候,发现那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你觉得惊喜想要再进一步,这个时候你就会察觉,你根本走不进他的世界。”
 
“你努力了,依旧没有任何进展,他的心里围着铜墙铁壁,浇筑了水泥的那种,别说进去,连门都找不到。”徐瑶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脸上带起了几分惆怅:“你失望地离开了他的圈子,心底却暗暗期待着他挽留你的离去,而事实是,别说挽留,他连一声叹息都不会有。舒离画的那个圈,从来不是等待别人进去,只不过是他不会走出的界限。”
 
李彦覃皱了皱眉:“我怎么一点都不觉得?”
 
“那是因为你脑袋缺根筋。”女生那点愁绪立刻散得一干二净。
 
“难道不是你们女生想太多么?”男生双手背在头后,不以为意道,这时他手机的短信提示音忽然响了起来。
 
李彦覃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偷偷瞟了一下徐瑶,见女生注意力没在自己身上,赶紧打了个哈哈:“哥们约我撸串,我先走了。”
 
“嗯,拜拜,路上小心。”
 
舒离小心翼翼地跟在许灏的身后,男生往着热闹的步行街走去,兜了一圈又转向了旁边的夜市。
 
夜市的人很多,明天又是周末,比往常热闹许多,人来人往,比肩接踵,少年几次差点被挤得跟丢了人。
 
因着人多和小吃摊的各种食物香味,寒霆的嗅觉越来越难以发挥作用。许灏进了商场负一层的美食区,舒离卡在楼梯那里,好半天才下去,却再也找不到男生的踪迹了。
 
小兽不爽的“啧”了一声,站在少年的肩上仔细辨别空气中的味道,忽然道:“奇怪?”
 
“怎么了?”舒离心头浮起一丝不安。
 
“他的味道消失了。”寒霆沉下脸:“我们大意了,如果他能够控制自己身上的黑气,那么隐藏味道再容易不过了。”
 
对方不仅知道他们在跟踪,还知道他们是用什么方式追踪许灏。
 
“他会去哪里?这里这么多人肯定不好下手的。”舒离站在原地没有动,商城里的负一层只有这一个出口,他是应该守株待兔还是应该主动出击?
 
“你还记得言然被杀时,许灏是怎么被排除嫌疑的吗?”寒霆突然问道。
 
舒离稍一思索回答道:“我记得徐瑶提过,说是言然推断的死亡时间里,许灏在宿舍洗澡,他室友在打游戏,很确定他没有离开宿舍。”
 
“在许灏背后的人,不是修士就是妖怪,如果他们是帮凶,这个所谓的不在场证明根本没有用。”寒霆看着眼前来往的行人:“假设这个负一层就是浴室,我们就是他的那个室友,那么守在唯一的出口根本是无用之功,他现在可能根本就不在这里。”
 
舒离快速地理清了思路:“我们应该换个想法,与其猜想许灏在哪里,不如去猜测他会去找谁。”
 
“李彦覃!”两人异口同声道。
 
少年立刻跑出商场,边跑边拨打李彦覃的电话。
 
李彦覃在小树林中等了好一会,许灏没来,舒离的电话倒是先到了。
 
“喂,舒舒,啥事啊?”
 
“李彦覃!你现在在哪?”少年急道。
 
“学校的情人林啊。”李彦覃有些纳闷舒离的焦急:“许灏说他发现有人要对徐瑶不利,找我商……”
 
男生忽然听不到舒离的声音了,他拿开手机看了一眼,信号那栏居然一格都没有:“靠!”
 
“李彦覃。”许灏慢慢走了过来:“久等了,我有些事要处理一下。”
 
李彦覃也顾不上断了的电话,迎了上去:“你说你可能发现凶手了?他是谁?”
 
许灏微笑着看向走近的男生,忽然抬起手掐住了李彦覃的脖子。他的力气大的不正常,李彦覃拼命挣扎着,居然掰不动丝毫,男生的意识随着氧气的确实一点点在消散。
 
“那个凶手,就是我啊。”
 
舒离心急火燎地要赶回去,却被堵在了夜市:“雪雪,有没有什么瞬移之类的办法能让我们赶回学校?”
 
“破空之术可是……”寒霆话风一转:“可是那个人的拿手绝活,我不会,不过快点回去没问题。”
 
话音刚落,小兽就化成了原型,用尾巴卷起少年就往学校飞去,周围的人群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有一个人凭空消失了。
 
李彦覃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他忍不住责备自己太大意,怕是今天要死在这里了。
 
就在这时,他仿佛出现了幻觉,他看到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从他背后伸了出来,那只手的手腕处拖着长长的水袖,它轻轻拍了一下许灏的手背,许灏立刻松开了扼住他喉咙的手。
 
李彦覃随即失去了意识。
 
舒离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他以为李彦覃已经被杀了,愤怒地冲着许灏的脸就是一拳。
 
许灏不屑一顾的准备靠缩地术避开,谁知他使用的得心应手的术法此刻却像失灵了一般,舒离的拳头结结实实地打到了他的脸上,一块黑色的结晶从许灏的额间掉落,在空中化作齑粉。
 
寒霆变回小狗大小,用后脚挠了挠耳朵,他方才清晰地看到了隐藏在少年身上繁复的阵法,悄悄勾了勾嘴角:论玩术法,舒离可是你们的祖宗。
 
第31章:怜取1
 
李彦覃还活着,只是因为缺氧昏厥过去,这让舒离松了好大一口气。许灏被JC带走了,具体后面怎么说还需要时间,不过听余警官的口气,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大概是言然经常带在身上,死后却不见了,如果在许灏那里找到,大概也能通过法律制裁他。
 
许灏被带走的时候一脸不可置信,就像疯子一样高声嚎叫着:“不可能!不应该是这样!”
 
少年坐在医务室的椅子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在组织许灏的时候,他又出现了那种思维和身体不同步的感觉,但是这种感觉比之前那次要模糊很多,就好像他似乎渐渐适应了那股奇怪的力量。
 
他有试着尝试过引出那份奇怪的力量,可是他试了很多方法,甚至是模拟当时的心情,却一无所获。
 
秦阙从外面卫生间回来,看到睡着的舒离微微怔了怔。他慢慢走到少年的身旁,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在舒离怀里的小兽立刻警觉地睁开眼睛,死死盯着男人。
 
秦阙弯下身,他的脸一点点靠近舒离,鼻尖几乎要贴着鼻尖了。这是一个非常亲密的距离,远远超出了他们之前的关系。寒霆身上的毛都炸了起来,恨不得一巴掌呼过去,让这个男人离少年远点。
 
男人动作停在了那里,他似乎在纠结什么,这时舒离不知道是不是入睡的姿势不舒服,轻哼了一声。秦阙被惊了一下,就要直起身,小兽见状放不由下了警惕,谁知秦阙忽然伸手,在少年的脸颊上轻轻蹭了蹭。
 
不同于普通的那种擦拭,而是带了非常明显的其他的意味的抚摸。寒霆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对此非常不高兴,那种感觉就像是他非常喜欢的一道菜,对方不仅觊觎着,现在还上来舔了一口。
 
舒离回宿舍地路上,发现小兽一副气鼓鼓地模样,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怎么了?”
 
寒霆听到少年问他,立刻掉了个身,尾巴绷得直直的:“那个秦阙……”
 
“秦医生?秦医生怎么了?”舒离打开宿舍的门,不甚在意的问道。
 
原本准备告状的小兽忽然哽住了,怎么看自己的这盘菜对那个秦阙没啥感觉,他要是说出来,舒离会不会反而更在意那个秦阙。
 
在妖界,他们追寻配偶的原则是实力大于性别,比起所谓的爱情,他们更愿意去寻找一个强大的伴侣。至于后代这种事,也不是非要强求,毕竟它们没有人类养儿防老的观念,而且只要后代成年,就会被驱逐出巢穴,自生自灭。后代杀父弑母之事,虽不常见却也不是完全没有。
 
所以寒霆的思维方式还停留在自己的习俗了,并没有意识到在人界这个情况,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没什么。”小兽搔了搔耳根:“就是,我不太喜欢他。”
 
“秦医生人挺好的啊。”舒离躺倒床上,歪过头看向对面空荡荡的床铺,叹息:“李彦覃这次要住院几天,房间忽然就安静了。”
 
寒霆在床上翻滚了半天,还是觉得憋气,满脑子都是秦阙抚摸少年脸颊的画面。
 
舒离有些疑惑地抱起小兽,微微皱眉:“怎么了?长跳蚤了?”
 
“……妖兽不会长跳蚤的!”
 
“因为你平时不会这样乱动啊?”舒离把小兽放在肚子上,用手臂轻轻环着,迷迷瞪瞪道:“我睡一会,八点钟叫我起来,还有作业要写。”
 
寒霆伏在少年的身上,难得没有跟着闭上眼睛,他有些不明白自己的心情。子仙翁曾经说,他只是到了发情期罢了,才会忍不住去注意舒离的身体。可是他的发情期明明已经结束了,为什么还是忍不住想要去触碰少年?
 
舒离一觉睡到了天亮,寒霆没有睡着但是也没有叫醒他,因为小兽盯着那张睡脸,发了一夜的呆。
 
真是蠢死了!所以在少年要睁开眼时,寒霆立刻闭上了眼睛,假装自己不小心也睡着了。
 
少年迷糊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舒离从床上下来,只觉得眼前还是有些模糊,整个人晕乎乎地。
 
“是冻着了?”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去浴室冲了个澡,出来时走到桌子前打开抽屉找了包板蓝根。
 
按着平时小兽早该醒来了,今天却还打着小呼噜,一定是累坏了吧。少年撕开冲剂倒进被子里搅匀,等着热水凉些的时候,忍不住趴到床边。
 
他似乎很少有机会看到雪雪睡得那么熟的模样,网上经常会有人晒自家宠物的奇葩睡姿,不知道妖兽是不是也会那么可爱。
 
少年盯了半天,失望地叹了口气,伸手戳了戳从头到尾趴在那里,连爪子都不带动一下的小兽,笑眯眯道:“一点都不可爱。”
 
“……”装睡装得完全不知道该何时醒来才正常的寒霆。
 
估摸着水温差不多了,舒离站起来走到窗前,刚喝了一口板蓝根冲剂,抬头就看见一个长着圆耳朵的奇怪老头站在窗口,直勾勾地看着他。
 
少年一口水差点呛到,外面的老头看到舒离的反应,愣了一下,马上抬手敲了敲玻璃:“舒离大人,我可以进来吗?”
 
寒霆马上适时地醒过来,跳到桌子上:“啊,子仙翁啊,有什么事?”
 
寒霆大人,你为何要装作刚发现小老儿我的模样?我还以为哪里招惹了大人,才不准许我进屋。
 
少年打开窗户,伸手将子仙翁抱了进来,这个动作把子仙翁惊了一跳,在桌子上原地转了好几圈才冷静下来:“这,这个,小老儿真是惶恐啊。”
 
舒离一脸茫然,他刚才做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寒霆可没有闲情陪子仙翁闹,这老头来了,只能是又出事了。他现在真是一点都不想离开舒离,万一他不在的时候那个秦阙对舒离做什么奇怪的事情怎么办?!
 
“寒霆大人,那个……”子仙翁看向少年欲言又止。
 
舒离怔了下,不好意思地笑笑,端起水杯:“如果不方便的话,我到外面回避下好了。”
 
少年低着头垂下眼帘,掩盖自己有些勉强的笑容。虽然明白也会理解,但是这种被隔离在外的感觉还是难免有些失落。
 
小兽尾巴甩了甩:“没关系的。”
 
“诶?”
 
“子仙翁,你说吧,以后只有我和他的时候,不用在意,直接进来就行了。”
 
子仙翁撸了撸胡须,之前不是说不要打扰舒离大人的生活吗?现在怎么又变卦了?寒霆大人的心思真难猜。
 
“H市的气运有些奇怪,那里原是龙脉被斩断的地方,上神不放心,请寒霆大人去查探一下。”
 
“我知道了,你先去,我处理点事随后就到。”
 
因着现在还没有威胁到人类安全的事情,寒霆没像以往那样匆忙离去,子仙翁也没有不识像的催促。
 
“那寒霆大人、舒离大人,小老儿就先行告退了。”子仙翁鞠了一躬后,从窗口离开了。
 
少年喝完药坐到床上,面色愉悦的抱起小兽,用脸颊蹭了蹭它:“雪雪,我很高兴。”
 
小兽别扭地从舒离怀中跳下来:“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你很快就走吗?”
 
“嗯,不能拖太久。”小兽抬起爪子扒拉了好一会自己脖子上的铃铛,掏出了一张符箓递给少年:“这次我可能要去的久些,如果你遇到什么危险,就撕掉这张传送符。”
 
“你就会回来吗?”舒离好奇地打量着手里的符纸。
 
“不,是你就会被传送到我身边。”寒霆有些尴尬地用爪子挠了挠床单:“空间术法类的符箓我不会做,这是……以前做的时候剩下的。”
 
“谁?”没有听清寒霆含糊的人名,舒离下意识问了一下。
 
“一个大……”小兽抬起头,恰好对上了少年澄澈的双眼,喉咙中“骗子”两个字生生咽了下去,换了个语气:“就是,我的前任主……仆人!”
 
“你以前好像提过,说和我长得很像是吗?”舒离回忆道。
 
寒霆忽然觉得有些焦躁,就像是一个他一直想不通,一直在回避的问题,突然被放到了眼前。
 
他该回答什么?像还是不像?
 
“我,我该走了。”小兽极力掩饰自己的烦躁,赶紧跳到了窗口。
 
“路上小心,早点回来。”少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站起来冲着小兽挥了挥手,目送着寒霆的身形消失在天际。
 
少年怔怔看着天空,直到一阵凉风吹过,舒离才记起自己似乎快感冒了,抬手关上了窗户。书桌上还摊放着作业,他却没有一点心思去写,他有些在意小兽口中和他相像的那个人,想要知道更多关于小兽的事情。
 
人啊,果然是贪心不足。
 
舒离躺会床上,暗暗告诫自己,要注意分寸,不能得寸进尺,否则会被讨厌的。
 
第32章:怜取2
 
人是一种特别容易被宠坏的生物。
 
因为童年的与众不同,舒离总是时刻注意和人群保持距离,小心翼翼地藏好自己的秘密。他习惯了孤独,习惯了将其他人拒之门外,也从来不觉得一个人是什么难以忍耐的事情。
 
空荡荡的宿舍变得那么宽敞那么安静,书桌上闹钟秒针滴答行走的声音在深夜中格外清晰。少年闭着眼睛,下意识伸手摸向身侧,旁边却空无一物。舒离动作僵住了,半天才缓缓收回手臂,侧过身将自己蜷成一团,睁开眼在黑暗中注视着小兽经常趴着的地方。
 
他忽然觉得有点孤独,甚至不习惯到失眠了。舒离翻了个身,这样的改变,究竟是好还是坏?他是应该退回去还是任由发展?
 
直到天色泛白,少年无奈的揉了揉有些红血丝的眼睛,爬起来洗漱一番去了教室,一天下来几乎没听进什么,晕乎乎地又回了宿舍。
 
舒离坐在书桌前,拿着笔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着桌面,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事情,直到晚上十一点多,少年才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转身时少年脸上郁色尽去,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他往床上一躺,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符纸,反复看了几遍,压到了枕头下才入睡。
 
两天后,李彦覃出院回到了宿舍,抱着舒离叨叨咕咕了好半天。
 
“舒舒啊,你不知道,因为被掐脖子伤到了喉咙,根本没办法说话,一说就疼,”李彦覃灌了一大口水:“可憋死我了,我跟你说,照顾我的那个小护士长得可漂亮了,要不是嗓子坏了,我出院的时候说不定都脱单了。”
 
舒离好笑地看着室友:“行了行了,对了,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一直觉得奇怪,几乎癫狂的许灏怎么会放过李彦覃。
 
提到这事,李彦覃忽然安静下来,半晌才吞吞吐吐地问道:“舒舒,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吗?”
 
舒离愣了一下,斟酌着回答道:“鬼神之说,信则有,不信则无吧。”
 
“我要是说是鬼救了我,你会不会觉得我有病?”
 
“鬼?”少年有些意外:“能具体说一下吗?”
 
“那天我被许灏掐住了脖子,觉得自己快死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只手。”李彦覃比划着:“那只手很漂亮,从我身后探了出来,就那么轻轻拍了一下许灏的手背,许灏就把我放开了。”
 
舒离好奇道:“那只手有什么特征吗?”
 
“舒舒,你不觉得我在胡说八道?”李彦覃泪眼汪汪地看着少年。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对我而言,知道你现在还活着就够了。”
 
李彦覃感动地又要往少年身上蹭,被舒离一把推了开来:“好好说话,别乱动。”
 
“哦,”李彦覃瘪瘪嘴:“其实我当时已经有些迷糊了,就记得那只手的手腕拖着长长的水袖,就像电视里唱戏的那种。”
 
“其实,我自己也有点不信,也许只是许灏以为我死了才松手的,什么水袖什么手,都是我的幻觉罢了。”李彦覃趴在桌子上,脸上有几分失落。
 
舒离笑了笑,没有再多言,而是换了个话题:“我看了下课表,这周剩下几天我们课也不多,我有点事想去处理一下,如果没赶回来,你帮我请下假吧。”
 
原本摊着要死不活的李彦覃立刻坐了起来,满脸写着“求八卦”问道:“哎哎,第一次哎,舒舒居然不上课都要出去,怎么,春心萌动要去追女朋友?这架势还是异地恋?难不成还是网恋?”
 
舒离抬手把那个凑过来的脑袋拍了回去:“我又不是你,成天就想着女朋友,不过呢,的确是很重要的朋友。”
 
重要到想不择手段也要留下他。
 
“你们吵架了?去赔罪?”
 
“没有,就是有点想他罢了。”舒离无奈的笑道。
 
“成,你尽管去,剩下的包在兄弟身上。”李彦覃拍了拍少年的肩。
 
隔天晚上,舒离下课后就出了校门,他躲到附近的小巷里,再三思量还是掏出了那张传送符。他确认了周围没有摄像头,也没有路人经过后,深吸了一口气,撕掉了符纸。
 
少年只觉得眼前一阵眩晕,那种感觉挺不舒服的,类似于忽然失重,停下来的时候还觉得双脚像踏在棉花上似的,半天才缓过来。
 
然后他一抬头,就看到了一个熟人,那人红宝石似的眼睛里写满了惊讶。
 
舒离有点懵,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周围。这里明显是个酒吧,震耳欲聋的重金属音乐,疯狂闪烁的灯光,还有舞池中摇摆的人群,让少年有些不适地皱起了眉头。
 
他疑惑地四下张望,寻找小兽的踪迹,又忍不住怀疑是不是符箓出问题了,一只狗跑酒吧来,怎么想都觉得怪异。
 
“你怎么在这里?”舒离看向红色眼睛的男人,自己这么凭空出现肯定是吓到他了,不过对方也能看到鬼怪,解释起来应该不会很困难:“那个,你有没有看到一只白色的小狗?”
 
寒霆拿着鸡尾酒整个人都凌乱了,他完全想不出来舒离为什么会出现。除了传送符,他其实还在少年身上留了后手,怕出现意外时舒离没时间拿符箓,以防万一。
 
他留下来监视舒离的小玩意根本没有反馈任何危险情况,所以他才放心大胆的用人形来调查一点事情。
 
“帅哥长得好嫩啊,陪姐姐玩会怎么样?”一个浓妆艳抹穿着暴露的女人坐到了少年左侧的高脚凳上,她往前微微倾身,傲人的胸部一览无遗。
 
舒离和寒霆两个人的脸同时绿了。
 
“不,不是,我只是来找……”舒离还真没碰到过这种情况,惊得有些手足无措。
 
寒霆顾不上其他事情,拽着少年的手腕匆匆从后门出了酒吧。
 
“你怎么忽然来了?遇到什么问题了?”寒霆刚问完就想给自己一巴掌,完了,暴露了!
 
舒离慢慢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雪雪?!”
 
“不是!”寒霆下意识反驳道。
 
“那就是,寒霆。”少年歪了歪头,脸上的表情高深莫测,寒霆居然一时摸不清他是生气了还是没生气。
 
男人有些狼狈地避开了少年的视线。
 
舒离双手环胸,眯着眼睛非常敷衍地笑了笑:“雪雪需要多少时间编个完美无缺的故事?”
 
果然是生气了啊,这肯定是生气了吧。男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惊慌,为什么这么害怕舒离生气。
 
“我先去吃个晚饭,要不要一边吃一边想?”舒离眯起的眼睛没有睁开,笑容倒是看起来真诚了许多。
 
“吃什么?”
 
“烤鱼怎么样?”舒离指了指一家店面:“挺多人的,味道应该不错。”
 
“好啊。”寒霆忐忑地跟在少年后面,这是没生气?
 
烤鱼味道很好,舒离这两天一直没什么胃口,就着鱼吃了两大碗米饭,剩下的全让寒霆包圆了。
 
吃完饭少年又沿着马路溜达了起来,完全没有追问寒霆意思。男人跟在少年后边,心里直嘀咕,又不敢开口提这事。
 
“我有些累了,雪雪你住哪里?”舒离停下脚步,揉了揉肩膀。
 
“我,我不睡觉的。”寒霆挠了挠脸颊,其实他之前开了个宾馆,问题是没有少年在旁边,他躺下后根本无法休息。
 
“这边的事情很棘手?”这是少年唯一能想到的理由。
 
“还行,我就是想早点回去。”
 
听到这句话时,舒离的表情立刻柔和了下来,他冲着男人招招手又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过来。”
 
寒霆想也没想就化成了小兽的模样,趴到少年的肩膀上。
 
舒离就近找了个宾馆,开了间大床房。进去后他把寒霆放到床上,笑着指了指浴室:“我去洗个澡,出来后请雪雪务必给我个解释啊。”
 
“……”他就知道没这么容易!小兽生无可恋地趴在床上,他该实话实说还是说一半瞒一半?
 
舒离进了浴室关上门,有些脱力似的靠在洗漱台上,抬头盯着雪白的天花板。他没有立刻追问寒霆,不过是因为自己也是一团乱麻。
 
他原本想着,自己那么喜欢小兽,干脆牢牢地圈住他就好了。不论雪雪喜欢什么,自己都尽可能地满足它,把它养熟了,宠上天,让它离开自己就不习惯不就好了吗?
 
他揣着私心,他知道作为妖怪的寒霆寿命要比他长太多太多,若是哪一天自己死了,被抛下的雪雪是不是会特别难过。
 
可是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再遇到一个“寒霆”,一个可以让他分享秘密,还会保护他的寒霆,他不想错过。
 
错过了,也许等母亲离开后,他这辈子只能一个人带着一个秘密走到尽头。他早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可是那只妖怪却闯了进来,而且现在看来还是有计划的闯进他的生活,那么就更没有理由轻易放过他了。
 
少年走到淋浴头下,打开了开关。
 
第33章:怜取3
 
寒霆在床上纠结地来回走动着,一个不注意,用四只爪子走路的它都把自己绊倒了。大概觉得这个模样有点蠢,小兽又化作了人形,瘫在床上苦恼地挠着头发。
 
这时浴室的门打开了,寒霆听到了动静刷的一下端坐了起来,后背挺得直直地。
 
舒离裹着浴巾一边擦拭头发一边走了出来,发梢的水滴顺着脖颈流到锁骨处,随着少年的走动微微晃动了两下,最后沿着胸前滑落,没入系在腰间的浴巾里。
 
寒霆忍不住吞了吞口水,意识到自己反应有些奇怪的男人慌乱地移开了视线。舒离只当是他心虚,也没有多想什么。毕竟在少年的心里,就算寒霆变成了人类的模样,他的认知却还是停留在对方是个妖(dong)兽(wu)上,难免做什么都随意了些。
 
“想好怎么解释了吗?”舒离放下毛巾,坐到男人的对面,单手撑着腮笑眯眯问道。
 
“呃,要不,你来问我来回答?”寒霆现在脑袋一片混乱,他生怕自己一张嘴就把底全部兜完了。
 
舒离思索了一下,大概也猜到了对方的打算,他从来没想过要对方坦诚到毫无秘密,于是道:“可以,不过你只能选择回答实话和不回答。”
 
男人不由怔了一下:“不回答?”
 
少年微微一笑:“我宁愿你告诉我‘这个不可以说’,也不想听谎话。”
 
寒霆握紧拳头,正色而又郑重地回答道:“好!”
 
舒离正要提问,忽然打了个喷嚏,他赶紧爬起来钻进了被窝,伸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又不是审犯人,坐得那么正式干什么,就当聊天好了。”
 
男人犹豫了一下,揭开被子也跟着躺了下来。
 
少年仰头看着天花板,想了想开口道:“雪雪出现在我们家不是偶然是吗?”
 
“嗯,不过那么早被发现是意外。”寒霆点了点头,他侧着身子,目光落在少年的侧脸。
 
“那火车站呢?”
 
“唔,我找了很久,在火车站找到你的。”寒霆将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少年露出的肩膀。
 
舒离听到回答后惊讶地扭过头看着男人:“找我?我们认识吗?”
 
“嗯,上辈子认识。”寒霆含糊道,没有具体回答他们的关系。在他知道舒离告诉他的所谓名字叫“主人”的意义后,就一直在闹别扭,他可是大妖怪,怎么能当仆人?
 
舒离蓦地想起刚遇到小兽时,他说自己和他的仆人很像,有些好笑地指了指自己:“我,上辈子是你的仆人?那上辈子还真是久远,居然有主仆这种说法。”
 
寒霆沉默了半晌,才回答道:“不是,不是仆人。”
 
“那是什么?”
 
“不想说。”
 
舒离愣了一下,这是小兽第一个拒绝回答的问题,他也遵守约定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个问题。
 
“你知道我的,嗯,怎么说,我碰到危险的时候,会产生一种思维跟不上身体的感觉,但是却能帮我避过危险,是怎么回事?”舒离对这件事一直挺在意的,以前没人能问,既然寒霆以前认识他,也许会知道原因。
 
寒霆摸了摸下巴,回答道:“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你上辈子挺厉害的,尤其在是符阵这一块,可能为了自保在身上画了相关的符阵,至于触发符阵的机制我还没看出来。”
 
“不过,肯定是对你无害的,不需要太担心。”男人补充道。
 
少年接着问道:“那换下一个问题。唔,你会伤害我吗?”
 
“不会,永远不会。”无论他骂了多少遍大骗子,咬牙切齿地说要报复这个大混蛋,可是他也再清楚不过,那些言不由衷的话,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满世界寻找这个人的这件事,看起来不那么像傻瓜罢了。
 
舒离的双眼弯起笑意,慢慢往寒霆身边挪了挪,轻声道:“那雪雪喜欢我吗?我很喜欢雪雪啊。”
 
“喜、喜欢?”寒霆的心顿时狂跳了起来,磕磕绊绊道:“什么喜欢?”
 
“朋友啊。”舒离有些莫名,难道妖兽没有朋友这种说法吗?
 
“……”心跳立刻恢复正常的寒霆:“嗯,那个,喜欢。”
 
说完男人疑惑地抓了抓头发,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舒离没有注意到寒霆的异常,他还在为最后的问题迟疑,一时间房间里格外安静,仿佛身侧之人轻浅的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少年抿了抿嘴,半天才微微抬起头对上那双红宝石的眼睛:“寒霆,你会在……呆多久?”
 
男人没听清楚,不由凑近了些,皱皱眉:“什么呆多久?人界吗?应该会一直呆下去吧,如果以后修为上去能破界的话,也许会回趟妖界。”
 
“我是说,”少年往下缩了缩,收回了对上的视线,被子盖到了鼻尖,说话的声音就变得瓮声瓮气了:“会在,我身边呆多久?”
 
寒霆愣住了,他没有想到舒离会问这个问题,因为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要离开。
 
“当然是呆到你死掉啊。”男人回答得那么理所当然。
 
一瞬间舒离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填满了,充实而又幸福。他忍不住抬手抱住男人,眼角是克制不住的笑意:“说谎的话,雪雪永远没肉吃!”
 
“没说谎是不是每天都能吃肉?”也许是舒离的好心情感染了他,寒霆讨价还价道,只是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的体温一直偏低,所以少年肌肤的温热顿时明显起来,寒霆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们贴在一起的地方,那种触感让他不由地想要更多。
 
他僵硬地伸出手臂,慢慢向舒离的腰间移了过去,指尖似乎已经碰到了少年系在腰上的浴巾。
 
“雪雪,你变回兽形吧,这样太占地方了。”舒离忽然推开了男人,抱怨道:“大床房的床居然这么小,还是你太大了?”
 
“……哦。”寒霆心虚地缩回手,老老实实变成了小兽的样子。
 
两天后,寒霆就驮着舒离回到了学校。插手龙脉断裂出的人好像察觉到了寒霆的追查逃掉了,寒霆只能加固了一下那里的结界,无功而返。
 
他们回到学校时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一轮下弦月颤巍巍地挂在夜空中,与地上的霓虹交相辉映。少年一路跑到宿舍门口,差点没赶上锁门的时间,被舍管大叔教训了一顿才放行。
 
这个点通常李彦覃早就睡了,舒离不由放轻了动作,慢慢打开宿舍的门,仅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摸向自己的床边。
 
走到床旁边时舒离才注意到,李彦覃的床铺还整整齐齐地叠着,根本没有人在睡觉。
 
这是出去了?
 
“李彦覃?李彦覃你在宿舍吗?”舒离打开了宿舍的灯,喊了几声,又去看了看卫生间,才确定他不在宿舍。
 
“这么晚了他会去哪?”少年一边铺着床一边嘀咕道:“明天好像周六了,是不是出去撸串逛夜市了?”
 
小兽见被子铺好,熟练地从舒离肩上跳下来,窝到自己的专属位置。寒霆不觉得累,舒离可撑不住这一天跑来跑去,反正李彦覃这么大个人也丢不了,他就直接关灯睡觉了。
 
李彦覃是早上五点半左右回来的,他不小心踢到了椅子才惊醒了舒离。少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语气还带着几分倦意:“回来了?昨晚去哪了?”
 
“没事,和朋友出去浪了一下。”李彦覃的声音有气无力的,他一回头,眼下的青黑吓了舒离一跳。
 
“你这黑眼圈快赶上国宝了。”
 
李彦覃摆了摆手,胡乱把被子一扯,衣服都不脱就爬了进去:“午饭前不要叫我了。”
 
舒离拿起手机看了下时间,拽了拽被子,抱着小兽接着睡回笼觉,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九点多了。
 
学校食堂这个时候肯定是没饭了,少年想起之前答应小兽每天有肉,这几天又比较辛苦,干脆掏出手机,点了份外卖。
 
两份蟹肉煲和米饭,加起来快两百块,顶上他在食堂吃一个星期的了。李彦覃还在补觉,为了不打扰他,舒离留下了李彦覃的份,带着其他的饭菜和小兽一起去了天台。
 
外面阳光正好,一人一兽也不讲究什么,席地而坐,舒离习惯性地就要把饭菜帮寒霆拌好却被小兽阻止了。
 
寒霆化作人形,接过米饭和筷子,略带几分别扭道:“我这样吃。”
 
舒离讶异道:“雪雪,你会用筷子吗?”
 
“当然。”寒霆熟练地夹起一只蟹腿,“嘎嘣嘎嘣”地就连壳带肉嚼了下去。
 
“牙口真好。”少年调侃道。
 
寒霆“唔”了一声,眼睛不住瞥向舒离。其实被发现了也不错,否则他根本没办法用这样的姿态和少年吃饭。
 
他并不是多习惯用人形进食,没有兽形方便,还要注意仪态。可是这种面对面坐着,用着同样的形态,同样的姿势一起吃饭,让他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寒霆忽然想到很久以前舒离交过他的一个成语:举案齐眉。
 
第34章:怜取4
 
李彦覃接连三天都彻夜不归,周一上课的时候直接在教室睡了一上午,整个人看起来特别憔悴。
 
舒离忍不住问了一句,不知道是不是睡眠不好的缘故,李彦覃少见地冲着少年发了脾气,嫌他多管闲事,这天晚上李彦覃又没有回来。
 
舒离也没生什么气,他知道李彦覃不是那样的人,可能只是因为心情不好,大家同学一场没必要计较。但是少年也没有再拿热脸去贴人冷屁股,各人有各人的生活,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凑上去未免有点犯贱了。
 
然而很快舒离就不得不凑悄悄上去了。周三李彦覃回来的时候,除了愈发严重的黑眼圈,连脸色发灰了。
 
趴在床上的寒霆立刻站了起来,跳到少年的肩上低声道:“他身上居然出现死气了,事情不太对。”
 
“死气,我怎么没看到?”舒离意外道,自从那天从外地回来,他不带眼镜的时间越来越长。
 
“死气是看不到的,我是闻出来的。”小兽解释道:“可以说是一些兽类的本能,人界不是也有吗,唔,好像是叫乌鸦。”
 
“怎么会这样?”
 
“出现死气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寿命将尽,另一种是生气流失。”寒霆道:“但是寿命将尽时,死气是非常缓慢出现的,少则一个月多则半年,像他这样短短几日死气就如此浓郁,肯定不正常。”
 
“什么妖怪会需要人的生气?”舒离猜测道:“像电视剧里那样吸取精气修行吗?”
 
“其实,大部分妖怪不会选择这种方式,我之前就有说过,人可是被天道宠爱的物种,杀人的罪责是所有杀戮中最重的。”小兽甩了甩尾巴:“妖兽杀神,除了会被神族追杀外,不会受到任何来自天道的惩罚。渡劫也好,飞升也好,几乎没有影响,但是若是杀了人,渡劫之时定会灰飞烟灭。”
 
“呵,别说杀人了,”寒霆轻笑了一声:“就算威胁到人类,也会有人去收拾他们。”
 
“你?”
 
寒霆点了点头,还有曾经可以凌驾于上神的你。
 
“那是不是就不会出现妖怪杀人了?”舒离疑惑道。
 
“不,会有的。”小兽摇了摇头:“因为曾经有个变态创造了魔界,破界之能虽然对修为要求极高,却也不是完全不可能达到的境界,若是对方根本就没打算飞升,杀人对他们而言,就不是什么必须顾虑的事情了。”
 
“那如果不是妖怪,还会是什么?鬼吗?”
 
一人一兽沉默了下来。
 
晚上七点多,天色就暗了,舒离坐在书桌旁假装在看书,注意力却一直放在李彦覃的身上。
 
李彦覃订了闹钟,从床上下来,梳洗了一番,甚至认真地整理了自己的发型,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才离开宿舍。
 
之前几个晚上舒离没有留意这些,此时看来,有点意外道:“他这架势,怎么这么像去约会?”
 
“说不定是色迷心窍,着了道了。”小兽用爪子拍了拍少年的肩:“走吧,跟上。”
 
“嗯。”
 
舒离放下笔,拿起外套出了宿舍。
 
李彦覃并没有离开学校,而是去了那片小树林,在树林边缘的长椅上坐了下来。舒离远远地寻了个地方躲着,表情有些郁闷地。
 
正巧迎面有人走了过来,少年赶紧掏出手机,装作在打电话,背过身避开了其他人的视线。
 
“要不去树林里,既能遮挡也可以观察他的情况。”寒霆建议道。
 
“不行。”舒离非常干脆的否决了提议。
 
“为什么?”
 
舒离有点尴尬地挠了挠脸颊:“这片树林也叫情人林,像现在这个时间,蛮多情侣在里面约会的,万一撞见什么不太好,况且大晚上一个人去更奇怪,被其他人发现我们在跟踪就麻烦了。”
 
说话间又有学生陆陆续续经过这边,少年拿着手机继续演戏,忽然听到有人笑道:“哎快看,那个男生,手机都没拨通还假装打电话。”
 
舒离顿时觉得有些窘迫,脸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小兽无语地歪歪头,从少年肩上跳了下来,化作了人形,牵着他的手就往小树林走去。
 
“雪雪?”
 
“你不是说一个人晚上去小树林很奇怪吗?现在是两个人了。”寒霆脚步很快,等舒离反应过来时,他们已经从另外一侧进了林子。
 
“……等等,这样比一个人进来还要奇怪好吗?”少年被男人圈在树和身体之间,抬起手无语地遮住了脸。
 
“为什么?”寒霆稍稍调整了一下两人的位置,确保自己能够看到李彦覃,而对方发现不了他。
 
“因为我们都是男的啊,被人看到的话,我大概明天就能名扬整个学校了……”舒离并不反感同性恋,不过他也确实不喜欢太过引人注目,被别人当作谈资。
 
寒霆低头看了一眼少年,感叹道:“你们人类真麻烦。”
 
说着靠得更近了些,用一只手圈着少年的脖颈,将他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胸前。人形的寒霆比舒离要高很多,少年的头顶刚刚超过对方的肩膀,这个姿势几乎可以将舒离遮挡地严严实实,别说看清长啥样了,是男是女都不一定分得清。
 
做完了这些,后知后觉地男人终于反应过来他们现在的姿势有多暧昧。明明是恒温的妖兽,此时寒霆却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变得燥热不堪。
 
舒离开始还有些变扭,不过一想到抱着他的人是雪雪,立刻就平静了下来。大概就像是躺在兽形的寒霆的背上的感觉吧,蛮舒服的,就是……
 
“你心跳好快啊。”少年微微抬起头,盯着寒霆地下巴道:“是哪里不舒服吗?”
 
寒霆搂着舒离的胳膊都僵住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那么紧张,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听到少年的话后,下意识地想要辩解什么,结果一低头视线就落在对方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黑夜对于男人而言和白昼的区别并不大,他能够清楚地看见舒离脸上的每一个细节。少年疑惑地表情看起来那么无辜无害,这让他产生了一种保护的欲望,想将他护在羽翼之下,也想让他属于自己。
 
属于自己。这四个字听起来就像是会上瘾的毒药,寒霆着魔似的低下了头,脑海中不期然浮现了在医务室秦阙用手抚摸少年的画面,心底不由生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舒离愣住了,他莫名地看着脸离自己越来越近的男人,那双红宝石似的眼睛在黑夜中清晰可见,看起来那么美丽耀眼。寒霆的嘴停留在了他的嘴角,然后他伸出舌头顺着少年嘴角轻轻舔舐了一下。
 
舒离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脑袋里一片空白。两人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仿佛时间静止了一般,直到有对小情侣经过,女生小声惊呼,才惊醒了两人。
 
寒霆条件反射地把舒离按到了怀里,挡住了他的脸。
 
“再不回去宿舍就要锁门了,拜拜~”那个女生一脸“我懂的”表情,好心提醒道,然后拉着男朋友离开了小树林。
 
就在这时,坐在长椅上的李彦覃站了起来,慢慢走进了小树林,两人顾不得方才的事情赶紧躲了起来。
 
李彦覃进了树林,沿着人工铺设的小路一直往学校的后墙方向走去。这片树林还是蛮大的,据说这里本来就是一片绿化林,建校时保留了下来,往后走还有一座假山,是用施工时多余的沙土堆成的,也就两三层楼那么高,修了石阶和凉亭,白天来得人多,晚上有些阴森,就没什么往这边走了。
 
舒离远远跟在李彦覃身后,瞅着他走到假山下面,就在少年以为李彦覃会上山时,对方却沿着山脚一直走到了河边,然后坐了下来。
 
从他们的角度只能隐约看见李彦覃的身影,树木遮住了大部分的视线,但是靠得再近就会被发现。
 
寒霆伸手指了指假山,舒离会意,两人折回去从外面的石阶爬了上去,再走到李彦覃的上方,这时下面的情况就一清二楚了。
 
在李彦覃的对面的一棵差不多四人环抱的大树下还站着一个人,不,确切的说是一个鬼。他披散着长发,穿着一身青衣,水袖垂在地上,一动不动地如同一座雕像般站在那里。
 
舒离认得他,不是认识,只是认得。
 
“这个鬼我知道。”舒离小声道:“我刚到这个学校时他就在这里了,这几年学校好像没死过人,为什么会忽然要害李彦覃呢?而且看李彦覃的模样明显是能看到他的,李彦覃怎么会看得到呢?”
 
寒霆微微睁大了眼睛,瞳孔顿时变成了竖瞳,他仔细打量着那个鬼魂,低声道:“那只鬼的确是在吸食李彦覃的生气,奇怪的是,他的灵魂太干净了,有意为恶的灵魂不可能这么干净?究竟发生了什么?”
 
舒离忽然想到一件事,他拽了拽男人的衣袖:“你记不记得,李彦覃说过,在他差点被许灏杀死的时候,有一只穿着水袖的手救了他,那只手应该就是这个鬼吧,他救了李彦覃。”
 
第35章:怜取5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舒离小声问道。
 
寒霆挠挠下巴,回答道:“直接办。”
 
“直接?”少年怔了一下,就见身边的男人突然跳了下去,一个手刀就把李彦覃打晕了,然后用结界隔开了一人一鬼,流失的生气顿时停了下来。
 
那个穿着戏服的鬼魂却对此毫无感觉,他就站在那里痴痴地看着远方,动都没有动一下。
 
舒离从台阶跑下来,站到寒霆身旁,疑惑地看了一眼鬼魂:“他看不到我们吗?”
 
寒霆微微皱眉道:“这个魂魄有些不对。”
 
“哪里?”
 
“我说不太清楚,算是一种直觉。”寒霆走到那个魂魄面前,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对方如同盲人一般,瞳孔没有丝毫变化。
 
“他好像没有思想,也没有保留属于自己的意识。”男人不确定道。
 
“可是,救李彦覃的,除了他,这附近应该没有第二个人,呃,鬼魂了。”舒离走到李彦覃旁边,猜测道:“难道李彦覃和这个鬼魂有什么关系?”
 
“我倒是有另外一个想法,”寒霆走回少年身边:“不过确定起来,有点麻烦。”
 
“麻烦?”
 
男人低头凑到舒离耳边,悄声说了什么,少年沉思了一下,回答道:“还是我来吧,如果真的如你说的那般,正好也可以排除李彦覃个人的因素。”
 
寒霆迟疑了半晌,微微退了一步,吸了口气,有些紧张道:“那我开始了,你要是真的觉得不舒服,就敲一下我的手腕。”
 
少年点了点头。
 
寒霆撤去了结界,忽然抬起手臂,用手握住了舒离的脖子,他僵硬的收拢手上的力道。
 
“……没关系,用点力,我演技不行。”过了半天,寒霆的手顶多说是摸着少年的脖子,离“掐”还有好大一段距离,更别说“快掐死”了。
 
他其实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不会伤到舒离的性命,只是哪怕如此,他还是无法,无法去……
 
少年叹了口气,双手覆在男人的手背上,猛地往自己的脖子掐了上去,只要保持气管闭塞无法呼吸的状态,就会慢慢因为缺氧而窒息,并不需要一直加大力气。
 
舒离尽量控制自己条件反射挣扎的力道,他能控制就意味他还是有意识的,就在他觉得因为氧气不足难以忍受的时候,寒霆突然放开了手。
 
少年看见了,原本站在一旁的鬼魂不知何时站到了他的身后,几近透明的漂亮手指慢慢收了回去。
 
寒霆只觉得方才被碰到时,手背好像被撕裂似的疼痛,这个魂魄居然比他想象得还要强大。
 
那个魂魄好像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又飘回了原来的地方,一如刚才那般像个雕像矗立在那里。
 
“看来雪雪猜对了,他不是善心大发要救李彦覃,他只不过是不让人死在这里。”舒离摸了摸脖子,喘不上气的感觉真是太糟糕了。
 
寒霆没有回答他,舒离不由收回视线看向神色有些痛苦的男人:“怎么了?”
 
男人走过来,轻轻抱住少年,他的唇贴在少年的颈项,像小狗似的舔了舔那里勒出了淡淡的红痕:“不许再让我做这种事了,我觉得很难过。”
 
舒离微微一怔,终于意识到自己提了一个多么残忍的要求,也那么清晰而明确的认识到自己对于寒霆而言有多重要。
 
“对不起,不会有下一次了。”少年抬起手,摸了摸男人的脑袋:“我保证。”
 
“你不要动,我帮你把勒痕消掉。”寒霆弯下身,仔细舔舐了少年脖颈上有红痕的地方。
 
他的动作很轻,也没有什么其他的意味,就像是动物舔伤口的动作。舒离呆呆地站在那里,那份温热几乎夺取了他全部的感官,身体仿佛过了电,一股莫名地酥麻从头至脚蔓延开来。
 
“好了。”寒霆又检查了一遍,确认少年的脖颈恢复了白皙,才直起身,用结界切断了舒离生气地流失。
 
“呃,嗯,好。”舒离有些别扭,故意往鬼魂那里走了走,假装研究这个奇怪的魂魄:“他为什么会这样?”
 
寒霆跟上来,思索了一下解释道:“魂魄停留人间不是有怨恨就是有执念,然而不论是哪一种,停留太久都会丧失自己的意识。”
 
“被怨恨吞噬的魂魄会化作厉鬼,而因为执念留在世间的,会因执念的不同形成不同的游魂。”男人停顿了一下:“比如饿死的人,假设死前他对食物充满了非常强烈的感情,变成鬼魂后就会不停地去寻找食物,不停地吃,直到满足了才会重入轮回。”
 
“不过,停留地越久对魂魄的损伤越大,为了维持魂魄的完整,他们会本能地吸取周围的生气,这个魂魄因为救人曾经碰到过李彦覃,所以当李彦覃出现在可以夺取生气地距离,他就会不自觉地开始吸食。”寒霆叹了口气:“然而,不论是有心还是无意,都改不了伤害无辜之人的事实。”
 
“那,他的执念究竟是什么?”舒离有些疑惑地注视着凝望远方的魂魄:“要是能让他重入轮回,既可以解决李彦覃的问题,还能帮他,算是两全其美了。”
 
“也许,你可以试试。”寒霆道:“之前几次出事时,不是都有所感应吗?”
 
“好。”少年没有任何犹豫就应了下来。
 
“你就不担心自己的安全吗?”对于少年痛快的回答,寒霆有些无奈。
 
“如果有危险,雪雪一定不会让我去的,不是吗?”舒离回头笑了笑,抬手用手掌碰触了那具魂魄的心脏位置。
 
一瞬间大片的记忆碎片涌进了少年的脑海。
 
这个魂魄的名字叫裴敬文,一个下九流的戏子,生活在一个随时没有明天的时代。
 
裴敬文是个孤儿,从小被戏院的老板买下来培养,大了后几年唱下来算是小有名气了。虽然他总是唱着青衣,但是裴敬文却是个满腔热血,天不怕地不怕的主。
 
日军打进来后,没有杀了他,反而邀请他去自己的军队里唱戏,裴敬文顶着老百姓的辱骂上了他们的车。
 
裴敬文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心去的,他用表演的借口,暧昧地让人在台上台下布置了许多帘幔,待到人齐后,裴敬文一个字都没唱,直接用袖子里的火折子点燃屋子。
 
火光中他看着手忙脚乱,哀嚎打滚的日军痛快地大笑着,有人端起枪,冲着他扫射了过去,裴敬文昂首挺胸地站在台上,就算是死,他也要死得有尊严。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裴敬文只觉得眼前一花,人竟然已经在镇外的山坡上。他的面前站着一个男人,穿着广袖长袍,青丝用一柄木簪绾着。
 
“你是谁?”裴敬文问道:“是妖怪?”
 
否则他可想不出来自己为什么能获救。
 
那人似是觉得有趣,答道:“对,我是妖怪,你不害怕吗?”
 
“我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妖怪?”裴敬文跑到男人前面:“我还没见过妖怪长什么样?”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温润如玉的面容,说不上特别漂亮,却让人觉得非常舒服耐看。
 
“现在见到了?”男人微微一笑:“妖怪前妖怪后的,人类就是这么称呼自己的救命恩人吗!”
 
“你又没说自己叫什么?”裴敬文反驳道。
 
男人打量着眼前狼狈的裴敬文,轻声道:“叫我九爷就行了。”
 
“九爷?你在家排行老九?”裴敬文走进了一些:“你为什么要救我?”
 
男人迈着步子慢悠悠地往山里走去:“你戏唱得很好。”
 
裴敬文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小步跟上男人:“那,我天天给你唱戏,你帮我打鬼子好吗?”
 
九爷没有停下脚步:“不行,我不能干涉人类的事情。”
 
“你都救我了,明明已经干涉了。”
 
“确切的说,我不能杀人。”九爷耐心地解释。
 
裴敬文停了下来,琢磨了一下,心里顿时有了主意。他没有再跟着九爷,而且潜回了镇子里。脱掉戏服,换了身不起眼的衣服,又花大钱买了把手枪和子弹,蹲守在日军经常出没的地方,抱着打死一个不亏,打死两个赚了的心态,和那群鬼子玩命。
 
每当他有性命之危时,九爷就会出来救他,被救了后,裴敬文就换上戏服给男人唱上一段,然后继续跑回去玩命。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整整两年,日军签了投降书,而裴敬文也活成了一个传奇。
 
宣告胜利的那天,九爷和裴敬文坐在山顶上,一人一个酒坛子。
 
“结束了,你也不需要我了吧。”九爷笑道。
 
他本就有心帮忙,却碍于规则也顾虑自己的修行,只能旁观。可没想到当初只是私心想救个他欣赏的戏子,最后会是这样的发展。
 
人们有他们自己的因果轮回算法,裴敬文在这种情况下,只要手上没有无辜之人的血,在冥界的审判就不会太严重。
 
听到九爷这话,裴敬文不由放下了酒坛子:“如果我需要,你就会让我跟着你吗?我可以给你唱一辈子的戏。”
 
“为什么要跟着一个妖怪?”九爷不解。
 
裴敬文满脸通红,酒坛子都倒在了地上也没注意到,他背靠着男人的背,平时神采飞扬的眼睛里充满着迷茫:“可是现在,我认识的,就只有你了。”
 
第36章:怜取6
 
裴敬文醉了,九爷陪着他在山上坐了一整晚。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九爷说道:“我只住在这深山老林里,你若是受得了,就留下吧。”
 
九爷想着,裴敬文怎么可能受得了这样清心寡欲的生活,估计不到一年就会离开的。然而三年了,裴敬文在他的住所前种的茶花都开了,依然没有一丝一毫想要离开的意思。
 
两人偶尔小酌几杯,裴敬文给九爷唱一段,只是大多数时候,九爷还是在修行,短则一两个月,长则两季交替。
 
裴敬文从没抱怨过什么,他在山上垦了块荒地,种了些蔬菜和稻谷,也算是可以自给自足了。每逢暮春,他就采些桃花酿酒,自己留几坛,剩下的去集市换点钱,买些日用品。
 
九爷从冥想中醒过来,就看到那人裹着棉被蜷缩成一团,睡在他的旁边。他走到洞口,外面一片银装素裹,已然是冬季了。
 
似乎是听到了动静,裴敬文从熟睡中醒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语气中有几分惊喜:“九爷!”
 
他从被窝里爬出来,穿上棉衣,搓着手哈了口热气:“九爷这次休息几日?”
 
九爷怔了怔,看了一眼裴敬文:“两三日吧。”
 
裴敬文笑道:“那太好了,上一次九爷不是说,想尝尝鱼冻吗?你且等着,我去山下买条鱼给你做,是买鲤鱼还是鲫鱼好?”
 
九爷站在洞口,神色复杂地盯着那个走进风雪里的人影。裴敬文从山上到镇里,一来一回就是一整天,他好像一点都不疲惫,乐呵呵的做好饭菜,挖了埋在树下的酒坛。
 
“九爷,喝一盅?”裴敬文摆好碗筷,被寒风吹红的脸庞露出清浅的笑容。
 
九爷坐在石凳上,看着眼前舞着水袖,唱腔婉转的男人,眼中露出了一丝迷茫。
 
那句话他在嘴边转了半天,还是没有问出来。
 
他想问,裴敬文,你是不是喜欢我?
 
可是现在看来,问不问又有什么关系,答案不是再明显不过了吗?那他呢?他对裴敬文究竟是怎么想的?
 
裴敬文唱完,还带着微微醉意,他笑问道:“九爷还想听什么吗?”
 
九爷放下杯子看向他,裴敬文没有回避,两人对视了许久,仿佛道尽了千言万语。裴敬文的双眸在月光下熠熠闪光,最终是九爷先避开了。
 
“我,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裴敬文呆了呆,急道:“要离开多久?”
 
“很久很久。”九爷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瞥了一眼男人,裴敬文眼中的光亮一点点暗了下去。
 
“还会,回来吗?”裴敬文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了。
 
九爷顿时心下一软,含糊道:“嗯。”
 
裴敬文再醒来时,九爷已经不在了。他守在洞府,日复一日过着清贫又孤独的日子,看着洞前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埋下的桃花酿越来越多。
 
裴敬文想着,没关系不过十年而已,他还能再等上好几个十年,这一生总会还能再见九爷一面。可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得肺痨,生生咳死在那年冬天。
 
陪着他的,只有一坛酒,一碗鱼冻。
 
舒离的手垂了下来,他不知道如何形容最后所感受到的,裴敬文临死前满溢而出的心情。唯一清楚的是,在裴敬文的等待里,没有丝毫的怨怼,这大概也是他的魂魄如此干净的原因。
 
“怎么样?”寒霆问道,却看到少年满脸的泪水,慌忙伸手去擦拭:“怎么哭了?”
 
“没事,大概是被影响了。”舒离抬手随意蹭了蹭眼角。
 
少年整理下心情,把自己看到的简单说了一遍:“裴敬文的执念,大概就是见那个九爷吧,只是这个叫九爷的妖怪,根本不知道去哪里,该怎么找?”
 
寒霆来回踱着步子,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停了下来:“你说在裴敬文的记忆里,九爷曾经想要问裴敬文是不是喜欢他?”
 
舒离回忆了一下,确定地点点头,立刻明白了寒霆的意思:“在裴敬文的记忆里,怎么会有本应该属于九爷的记忆?”
 
“从那时算起,裴敬文死了一百多年了吧,如果他没有靠吸食人的生气,魂魄怎么可能还维持着现在的模样,”寒霆顿了顿:“除非这里一直有灵力提供给他,或者说,妖力,而这份妖力里,带着提供者的心情。”
 
“一定是心心念念想着这个问题,才会溢出来吧。”男人轻叹了一声。
 
“也就是说,那个九爷一直没有走远,他就在这里。”舒离不解道:“那他怎么忍心,在裴敬文死前都不出现。”
 
寒霆沉默了一小会:“他大概到现在都不知道,裴敬文已经死了。”
 
“这里如果真的藏着妖怪我却察觉不到,要么是妖怪太过弱小,妖力可以忽略不计,要么就是对方在息眠状态。”寒霆解释道:“息眠,就是妖怪沉睡的状态,我们可以百年不睡,但是也是会疲倦的。为了息眠时不被其妖怪找到,会敛起平时外放的妖气,当然也不可能藏的干干净净。”
 
“那个九爷,睡了百年?”舒离惊讶道。
 
“对妖怪而言,百年又不长。”寒霆无所谓道。
 
少年神情微微一僵,没有再说话。
 
“我去找那个九爷,要一起来吗?”寒霆问道。
 
舒离点点头,男人拉住少年的手腕,蹲下身另一只手按在地上。寒霆闭上眼睛,电光从他的手心像外溢出,慢慢形成了一个圆圈,舒离只见眼前地空间突然扭曲起来,待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置身在一个简单的洞穴中。
 
“这里是哪?”他小声问道。
 
“这是那个九爷在地下开辟的空间。”说着寒霆掏出一枚丹药塞进了少年的嘴里:“吃了,这里的氧气不足。”
 
“哪里来的不速之客,未免太失礼了。”洞穴里响起一个低沉的男声。
 
舒离疑惑地看了男人一眼,寒霆悄声道:“你可以把我刚才的行为当成,嗯,破门而入。”
 
少年无奈地看着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的男人,清了清嗓子:“不好意思,请问是九爷吗?”
 
“九爷?”那声音露出些许怀念的味道:“是用过这么一个名字,也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我。”
 
寒霆拉着少年往前走了走,随手抛出了一个雷电球悬在空中,舒离这才看清眼前的男人。
 
那人穿着深色的广袖长衫,盘腿坐在地上,长发散乱,垂在脸颊两侧,他微微皱着眉头似乎是在掐算。
 
“已经一百二十七年了。”九爷感叹道:“你是他的后人?”
 
寒霆正要说话,被舒离一把拉住,截下了话头:“我能问个问题吗?”
 
“说吧。”
 
“你明明也是喜欢他的,为什么要躲起来?”少年笃定道。
 
九爷愣了一下,无奈勾了勾嘴角:“我是妖怪,他是人类,这个原因就足够了。”
 
“不够。”舒离声音变得冷硬。
 
男人苦笑了一声:“你和他是恋人?为什么要喜欢妖怪?你们的生命对我们而言,不过是一场息眠的时间。”
 
“你会慢慢老去,而他却永远是年轻俊美的模样,你能接受这样吗?明明是恋人走在一起,别人看起来却像是祖孙俩。”九爷站起身缓缓走了过来:“然后你会死去,他被留了下来,自己品味着孤独,渐渐变成心魔或者劫数,飞升也跟着遥遥无期,这种百害而无一利的事情,为什么要继续?”
 
“现在多好,他子孙满堂,而我可以继续追寻大道。”九爷喃喃道,像是在说服他们,又像是在说服自己:“这样做,对我们都好。”
 
“那你问过裴敬文吗?你有没有给他选择的机会?”舒离反问道。
 
九爷沉默了,半晌才道:“现在说,又有什么用呢?”
 
“有,他想见你一面。”
 
“他还活着?怎么可能?莫不是有仙缘?”九爷猜测道。
 
舒离没有回答,而是问道:“你想见他吗?”
 
男人似是有些茫然:“我不知道。”
 
舒离拽了拽寒霆的手臂:“我们上去吧,裴敬文就在上面,见不见你自己决定。”
 
寒霆没有插手,作为人类的舒离,大概比他更适合处理这件事情。
 
回到地面后,寒霆陪着少年坐在一旁的石阶上:“他会来吗?”
 
舒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
 
“不过是给他选择的机会罢了,也想看看,裴敬文在他心里究竟占了几分。”少年神情怅然:“可惜,不管他选择哪一种,总有一个要受罪。”
 
“如果是雪雪,你会怎么做?你们都是妖怪,是不是想法会比较像?”舒离突然歪头,看向寒霆。
 
寒霆对上少年的视线,神情认真地就像是在承诺什么似的回答道:“我想不了那么远,我若是喜欢一个人,只想每一分每一秒都和他在一起,至于以后的事情,就留到日后再想。”
 
舒离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自己的脸颊莫名开始发烫,是因为秋燥的原因吗?
 
寒霆抬手揉了揉少年的脑袋,心道,这个大混蛋,别人的事情看的挺清楚,换到自己身上怎么就这么迟钝?
 
在九爷误认为他们是恋人时,寒霆仿佛豁然开朗,所有的情绪在那一刻得到了解释。见少年没有否认时,自己明知舒离不是那个意思却还暗自欣喜,不是再明确不过的事情了嘛。
 
他喜欢舒离,再确切一些,他爱上了眼前这个少年。
 
第37章:怜取7
 
约摸着凌晨两点多了,夏天的尾巴已经看不到了,白天和夜里的温差还是有些大的,舒离搓了搓胳膊,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寒霆的衣服是身上皮毛所化,所以只能变没,却脱不下来。他索性化成了原型,让舒离靠在自己的身上,用尾巴圈着少年。
 
“暖和点了吗?”巨兽柔声问道。
 
舒离抱着毛绒绒地尾巴蹭了蹭:“好舒服~”
 
巨兽刷地一下扭开了头,下巴趴在地上,两只爪子害羞地捂住了鼻梁。
 
一人一兽等了大概二十多分钟,巨兽忽然抖了抖耳朵:“来了。”
 
寒霆话音刚落,一个欣长的人影出现在了地面上,九爷愕然地看着眼前的魂魄,不可置信地唤了一声:“敬文。”
 
原本目光空洞的鬼魂眼神瞬间亮了起来,裴敬文讶异的微微张开了嘴,渐渐化为一抹浅淡却惊艳的笑容。
 
“九爷,回来了啊。”裴敬文笑弯了眼角眉梢,清亮的声音听起来总有些缥缈的感觉,仿佛这夜风一吹就散了。
 
九爷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容,他以为早该淡忘的记忆和情绪一点点翻涌了上来。
 
有些人的感情,如同沙滩上的誓言,会被时间的洪流冲刷地越来越浅,直至消失殆尽;而有些人的感情,却是封在坛中深埋泥土的佳酿,慢慢发酵,待不经意打开时,就能让你瞬间醉倒。
 
男人苦笑了一下,他以为是自己前者,不曾想竟是情深难祛。幸好裴敬文还在这里,若是以灵魂之体修行,说不定也是他们的转机。
 
九爷走到裴敬文面前,伸出手覆上没有任何实感的脸庞,自欺欺人地摩挲着,轻叹道:“我回来了,我们……”
 
九爷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呆愣着,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魂魄一点点化作光点,消失在夜空中。
 
他伸在半空中的手下意识做了个“抓”的动作,可是什么东西都没有,什么也没抓住。
 
九爷神色慌张,茫然地看向寒霆他们:“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寒霆重新化成人形,回答道:“他都死了一百多年,若不是靠着执念和你散漏的微弱妖力,魂体早就撑不住了。”
 
“一百多年?什么一百多年?他不是敬文的后人吗?敬文不是应该儿孙满堂了吗?”九爷惊慌失措地问道。
 
“他等了你十年,得了痨病死了,尸骨大概都在野兽的肚子里,后来就如九爷你看到的,为了见你一面他又在人间徘徊了百年。”舒离抬起头,夜空中的繁星犹如裴敬文消失的灵魂:“现在他的愿望已经实现了,也自然该离开了。”
 
“他为什么不回到小镇里?那个时候他明明,明明已经察觉了我的想法,为什么不回去,去找个贤惠的妻子,生个可爱的孩子,为什么?”九爷失魂落魄地反反复复重复着那几句“为什么”。
 
“还能因为什么,自然是在他心里,归处从来就只有九爷你一个吧。”寒霆拾起李彦覃扛在肩上,拉起舒离的手道:“回去了,小心着凉。”
 
少年回头看了一眼呆立在原地的男人:“不用管他吗?”
 
寒霆耸耸肩:“事情不是处理完了吗?至于个人,唔,个妖的感情问题,还是他自己折腾吧,你又不能给他变个裴敬文出来。”
 
“走了,回去还能休息一会,明天早上有课吗?干脆请假吧。”寒霆絮絮叨叨的声音渐渐远去。
 
九爷痴痴看着那一对远去的身形,蓦地想起他准备离开的前一天,裴敬文给他唱了一段《惜时》,依稀记得唱词是“有道是,良辰易逝,美景难存,劝君莫学柳家郎,不若怜取眼前人。”
 
他已经不知道裴敬文是用何种心情唱了这段《惜时》,他只知道自己那句“在一起”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寒霆把李彦覃扔到床上,顺手抽去了他有关裴敬文的记忆,自己则变成小兽屁颠屁颠地跳到舒离床上。
 
他才不是九爷那个笨蛋,既然知道了自己的心意,他就要争取每一分每一秒都和这个人在一起。
 
舒离躺在被窝里,那阵困意过了,反而睡不着了。
 
小兽趴在一侧,尾巴悄悄勾上了少年的手腕:“不困了?”
 
“嗯。”舒离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半晌又侧过身看着寒霆:“雪雪,如果我死了,你就忘掉我好了。”
 
“怎么忽然说起傻话了?”小兽抬起后腿搔了搔耳朵。
 
“是我任性要你陪着我,可是我死了,就会把你忘得干干净净。”少年抱住小兽:“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我也不想你难过的。”
 
寒霆伸出舌头舔了舔舒离的脸颊,假装不经意碰到了少年的唇角,悄不吭声地吃了豆腐,心满意足道:“说不定我心甘情愿啊,还心甘情愿的生生世世呢。”
 
高兴也好,难过也罢,总归都是和你有关的。
 
“不要。”舒离的拒绝脱口而出。
 
寒霆愣了愣,不太明白少年为什么反应那么大:“为什么?”
 
“就算百年对你们而言不是多漫长的时间,可我若要了生生世世,不是太不公平了吗?”舒离怅然道:“你终有一天会遇到喜欢的妖怪,会和她长相厮守,我若是死皮赖脸地缠着你,不就是坏人姻缘的混蛋了。”
 
“况且,你是我遇到的,我又不认识我的下辈子,下下辈子,凭什么让他们白捞个朋友。”
 
少年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寒霆被舒离的歪理说的笑了出来,调侃道:“哎,我可是因为认识你的前世才来找的你。”
 
“那他求你了吗?”
 
寒霆心道,那个舒离,可不知道“求”字怎么写。
 
“就算求你了,也是他的事。”舒离倔道:“如果,如果这辈子雪雪遇到喜欢的人离开了,其实,我也不会责怪的,现在这样,已经很幸运了。”
 
寒霆望着闭上眼睛呢喃的少年,突然化作了人形,双手支在少年脖颈两侧,俯身罩在他身上。
 
舒离只觉得眼前投下了一片阴影,不由睁开眼睛,却撞进了那片绚丽的红色之中。
 
男人低着头,发丝从耳畔垂下,他看起来那么认真又深情:“只要阿离愿意当姻缘另一头的那个人,不就可以霸占我这辈子了吗?”
 
少年顿时脑中一片空白,傻愣愣了半天,慌乱地移开了视线,想要岔开话题:“怎么忽然叫我阿离了?”
 
寒霆回答道:“自然是想要一个,只有我叫的称呼,如果有其他人叫你阿离,一定不可以同意啊,这是我先想到的。”
 
话题好像又被扯了回去,少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这样的情况。寒霆注意到了舒离的窘迫,本来他也没打算一定要得到回复,他们还有几十年,可以慢慢来。
 
寒霆低头在少年的额头上吻了一下,又凑到他的耳边轻声道:“其实我更想亲另外一个地方,希望阿离不要让我等太久。”
 
说完“砰”地一声变回啊小兽的模样,用着可爱的外表厚颜无耻地钻进少年怀里,两眼一闭,睡觉。
 
若是子仙翁在这里,想到那只莫名其妙被下了肚的锦雉精,怕是要忍不住感慨一句:有些人不是不懂风情,只是对你不懂风情。
 
原本还有些睡意的舒离这下又清醒了,眼瞅着外面的天一点点亮了起来。他似乎想了很多东西,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只能无奈感叹一句,心如乱麻。
 
也不怪舒离一时半会理不清,在少年的心里,自始至终他都把寒霆当作,嗯,动物看,而不是一个男人。
 
现在,你家狗忽然跟你告白,你能接受的了吗?把一只狗当朋友没什么问题,但是把狗当恋人就很奇怪好吗?
 
寒霆本来就不需要睡眠,只是为了让少年不那么紧张才装作睡着了,实际上他也是提心吊胆地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第二天早上,舒离双眼通红的看着小兽,抱歉道:“对,对不起,雪雪,我……实在想象不出来自己和一只狗谈恋爱的场面。”
 
“……”寒霆的毛顿时炸了起来:“我是妖兽,不是狗!”
 
“妖兽是兽类,狗……也可以算是兽类,而且真的很像啊。”舒离小声辩解道。
 
寒霆忽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在人类心中,雄性妖兽和男性人类,差距还是非常大的。
 
所以他首先要做的是,让少年把他当男人看。
 
大概是这个刺激比较大,舒离居然从头到尾都没有考虑过同性恋或者异性恋这件事情。
 
寒霆从少年肩上跳了下来,化成人类的模样,抬手抱起了满脸疲惫的舒离,将人放回了床上,摸了摸他的额头:“不要多想,好好休息。”
 
舒离立刻觉得一阵困意袭来,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寒霆在床旁站了一会,爬上了床。
 
这次他没有变成小兽的模样,而是用着人类的形态,将熟睡的少年抱进了怀里。以后他要舒离一醒来,看到陪着他的是个男人,而不是一只小兽。
 
第38章:夜蜃1
 
法子是简单了一些,但是效果还是非常显着的。
 
舒离醒来时一睁眼就看到了一张俊美的脸庞映入眼帘,顿时有点愣住了,还没有清醒过来的大脑反应了半天,才想起眼前的这个好看的男人,是寒霆。
 
他侧着身子被男人抱在怀中,自己则枕着对方的手臂,这个姿势有些暧昧,让少年莫名觉得有几分别扭。
 
舒离小心翼翼地移开男人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想要悄悄掩盖睡到了一起的事情。寒霆在舒离睁眼的时候就已经醒了过来,见他这般动作,顺势一把抱住了少年,在舒离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舒离被闹了个大红脸,视线乱瞟,慌慌张张的下了床,跑进了卫生间。寒霆侧躺在床上,用手肘支着小臂,单手撑腮,看着脚步有些慌乱的少年,微微勾了勾唇角:看,这效果不是挺好的嘛。
 
舒离赶紧用冷水泼了下脸,拍打脸庞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他有些迷茫地抬头,镜子里的少年,发梢还在滴着水,双颊是遮挡不住的绯红。
 
待到脸上的热度退下,舒离才故作平静的走出来,视线却一直避开躺在床上注视着他的男人。
 
李彦覃身体太虚弱,还在休息,寒霆建议让他回去修养一阵,舒离帮忙联系了李彦覃的家人,大概中午就会来接他了。
 
寒霆依旧维持着人类的模样,甚至将身上的长袍换成了同少年一样的装扮,就是整体上大了几号,看起来有几分情侣装的味道。
 
“要去上课吗?”男人微笑道。
 
“嗯。”少年拍了拍肩膀,强迫自己镇定道:“雪雪一起来吗?”
 
寒霆挑了挑眉毛,走到舒离背后,双手环着少年的双肩,将下巴搁在他的肩上:“走吧。”
 
“……能换个样子吗?”舒离有些无奈。
 
“不要。”男人立刻否定。
 
“那雪雪打算什么时候变回去?”就算如此,少年始终冷不下来对着男人,只能由着他高兴。
 
寒霆眯眼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这小算盘打得啪啪响,就是没想到不过五六天,少年就对人形的他免疫了。
 
不管他是抱抱还是亲亲,舒离都坦然受之,脸红的害羞样子,一时半会似乎是看不到了。
 
舒离之所以这么快就习惯了,方法挺简单的,就是不论寒霆用人类的形态做什么事,他都立刻脑补切换成小兽的模样,瞬间就不觉得窘迫了。
 
寒霆特意学习了上网的方法,搜索了半天所谓的追求攻略,也不知道自己是该再进一步还是保持原状。
 
就在这时,他们碰到了一件极为棘手的事情。
 
那天是周六,舒离在去食堂的路上碰到了秦阙,他拖着手推车,上面搭着两个大纸箱。秦阙之前帮过他,少年对他印象也不错,见他动作不太方便走了过去问道:“秦医生,需要帮忙吗?”
 
秦阙看到舒离,指着纸箱笑了笑:“我订了一些研究要用的器材,选错了送货地址,只能借个拖车拉回医院了。”
 
“只是这路不太平坦,里面的器材有点精贵,担心掉到地上摔了,所以麻烦了一点。”秦阙解释道。
 
舒离走上前一手扶住纸箱,一手握住拖杆:“我帮你扶着,这样快一点。”
 
“那,谢谢了。”秦阙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渍,这时的天气已经转凉了,可见他一个人确实有些辛苦。
 
寒霆哼哼唧唧地跟在舒离后面,本来他对秦阙就没什么好感,尤其是有了医务室的那件事,早就把把秦阙列入“头号情敌”位置的寒霆,见少年帮他,心里自然是老大不乐意的。
 
只是寒霆也不蠢,无理取闹的要求只会让人反感,他现在和舒离的关系比较微妙,生怕一个处理不好就会带来反面效果,这让他有些投鼠忌器,不敢太过任性。
 
学校距离医院还是有一定距离的,他们一路说说笑笑倒也没觉得特别辛苦。见两人相谈甚欢,寒霆终于忍不住了。人形的他担心暴露根本不敢随便插手,也不好抱着少年增加他的负担,只得化成了小兽的样子,趴回舒离身上,不管怎么说,好歹还能接触一下。
 
舒离在心底偷笑,假借揉肩膀的动作,悄悄摸了摸小兽的脑袋,多日不见,他竟然有些怀念寒霆这幅模样。
 
寒霆气呼呼地舔了舔少年的唇角,蹭了口热乎的嫩豆腐,才安静地趴在肩上。舒离愣了一下,不自觉地摸了摸唇边,脑海中蓦地跳出男人深情看着他,说什么想要亲亲其他地方的样子,莫名觉得身上有些燥热。
 
他赶紧伸手做了个扇风的姿势,掩饰道:“今天还是有点热啊。”
 
小兽还沉浸在“情敌在前自己却不能动手”的不爽情绪中,一不小心忽略了少年的异常。
 
“要休息一下吗?”秦阙有些抱歉的询问道。
 
“没关系,”舒离摆摆手:“快到了,已经可以看到医院的大门了。”
 
说话间医院已然近在眼前,x院在市里也算是小有名气,排得上名次的了。门口慕名而来看病的人很多,熙熙攘攘,格外嘈杂。一些电瓶车汽车拥堵在了门口,尽管有保安在疏导,还是速度缓慢,拖车要进去似乎有些困难。
 
“我们走侧门吧。”秦阙不好意思道:“真是麻烦舒离同学了,待会一起吃午饭,附近有家面馆,味道很好。”
 
“没关系,我今天也没什么事情。”
 
两人换了个方向,沿着医院外围拐到了西门,拖车的轱辘在入口地方颠簸了一下,几乎同时,趴在少年肩上的小兽警觉地站了起来。
 
寒霆察觉到了在入口处奇怪的空间波动,可惜他还是迟了一步,少年已经凭空消失了。
 
他从舒离的肩上掉了下来,落地后寒霆立刻化作了人类的模样,焦急地大喊道:“阿离!”
 
医院周围如同死寂一般,得不到任何回应。男人原本以为是因为侧门的所以没什么人,现在看来这里根本没有活人的气息。
 
自从进了医院后,舒离就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好像空气瞬间黏糊了起来,呼吸都吃力了许多,近在身侧的秦阙讲话声音也变得飘渺又不真切。
 
不至于在这个天还会中暑吧?舒离难过地停下了脚步,慢慢蹲下身子。
 
“舒离,怎么了?哪里不舒服那?”秦阙赶紧放下拖车,走到少年旁边,抱起他就往门诊跑去,连器材丢在了路上都顾不上了。
 
待他跑到门诊大厅了,才注意到不对。平时非常热闹的门诊此刻却空旷的如同荒野,空荡安静,别说来看病的病人,连收费员护士都没有一个。
 
仿佛所有人在一瞬间消失了一样。
 
秦阙把少年放到等候叫号的椅子上,拿起前台的一次性纸杯,接了些热水,喂着舒离喝了下去。
 
“感觉好点了吗?”秦阙担心地拍了拍少年的背。
 
虽然呼吸还是不太顺畅,但是那种耳鸣缺氧的感觉却渐渐褪去了,舒离点了点头:“好多了,谢谢。”
 
“是不是中暑了,都怪我。”秦阙自责道。
 
这时候舒离察觉到了肩上的小兽没了踪影,不安就像被投下石头的湖面,一点点荡漾开来。
 
雪雪在哪?怎么没有和他说一声就走了?还是碰到了什么问题,根本来不及说?
 
少年担忧地皱起眉头。
 
“对不起。”秦阙见少年没有搭理他,只道是被责怪了,心里更加过意不去。
 
少年这才回过神,赶紧摆摆手:“没关系没关系,我只是觉得好像不太对劲,刚才走神了,秦医生不要在意。”
 
提到这个,两人对视了一眼,脸色都不太好看。
 
现在这个情况着实太古怪了些,饶是舒离遇见过挺多妖怪,也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和绮幼那时其他人只是时间静止不同,这里所有的人似乎都消失了,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39章:夜蜃2
 
医院一楼大厅中间是一个护士台,大理石做的台子上面放着一本打开的病历,上面该还夹着一张医保卡。
 
舒离上去看了一眼,病历上面的名字是李国泰,挂的是普通外科,似乎这个人正在护士台咨询什么。
 
护士台的正对面是门诊药房,几盒药装在塑料袋里,放在台子上还没有人过来取,同样在收费窗口,他们发现只打印了一半的挂号单。
 
这一切看起来就像是,门诊大厅里熙熙攘攘的病人正在做着什么,然后一瞬间凭空消失了,而他们所做的事情,还保留在这个瞬间。
 
“有人吗?”秦阙高声呼喊一声,只有空荡荡的回声在大厅里响起。
 
“我们上楼看看吧?”舒离建议道。
 
秦医生点了点头,两人沿着自动扶梯上了二楼,一边小跑一边呼喊,这时他们真是恨不得有个小护士出来,厉声呵斥他们,不要在走廊里奔跑吵闹。
 
然而二楼的情况和一楼差不多,莫说有人了,连只苍蝇都看不到。两人不死心,一直走到了楼顶,将整个门诊大楼转了一圈,这才确定,似乎整个医院除了他们两个人再没有别的活人了。
 
“我有一个猜测。”舒离看向秦阙,我们下楼去看一看那箱器材。
 
秦阙有些不明所以,还是随着少年下楼出门诊大厅。在门外不远处,他们推来的那箱器材还安静的呆在院子里,没有任何人动过它。
 
“怎么了?”秦阙问道。
 
舒离揉了揉太阳穴,不确定道:“你想没想过,也许消失的不是那些病人,而是我们。”
 
“我们?”秦阙有些讶异。
 
“我不能解释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空间存在,但是这个空间显然不是用来存纳活物的。”舒离心道,也许这就是寒霆不声不响就从他眼前消失的原因,否则以寒霆的能力怎么也不至于连一声警告都发不出来。
 
“那我们,难道死了不成?”秦医生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
 
“希望只是我猜错了。”舒离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然偏西而落。估计了一下他们来到医院的时间,也差不多是下午的时候了。
 
是不是就意味着这个空间的时间与外面的那个正常的空间是一样的,他们即将迎来夜晚。
 
少年心头涌起一股不安。医院和夜晚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总是让人联想到不太美好的东西,而他们偏偏对眼前的情况束手无措。
 
要是寒霆在就好了。舒离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那里却空无一物,少年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原来他竟依赖小兽到这种地步。
 
也不知道寒霆现在怎么样了?应该也在努力地寻找他吧。他不可以放弃,且不论他们究竟是生是死,既然还保留着属于自己的意识,就要搏一搏。
 
话虽如此,然而思来想去,着实不知从何下手,医院这么大,莫不是要一层一层,一栋一栋的搜过去。两人只能先将器材推进了门诊大厅。
 
外面的天渐渐暗了下来,夕阳没入了地平线,而医院里的照明设备并没有亮起来,视线的能见度也越来越低。
 
秦阙掏出手机,信号的那一栏依旧显示在圈外,不过其他功能倒是可以用。他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四处扫了扫,低声问道:“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舒离凝神侧耳,似乎是在他们的楼上传来了极轻而有规律的脚步声。
 
“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过来了?”舒离正说着,他们就看见椅子斜对面的电梯楼层显示灯动了起来,正从三楼往下走,到了二楼依然没有停下的意思。
 
舒离觉得自己的心跳开始加快,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在催促他赶快离开。他拉起秦阙的手臂,带着他快步从扶梯上了二楼,关上了手机的照明。
 
“怎么了?”
 
“嘘——”少年将食指搭在嘴边,示意对方安静,两个人站在二楼的楼梯口,悄悄看向电梯口:“不觉得很奇怪吗?这个医院所有的照明设备没有亮起来,但是电梯却在运行?”
 
随着“叮”的一声,电梯到达了一楼,两人不由地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的盯着电梯。电梯门缓慢的打开来,里面的灯光在门前投下一小片光亮。
 
电梯门重新关了起来,上面的楼层指示灯的数字再次变化,1……2……3……4……5……
 
而大厅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奇怪的是,在他们的视线里空无一人。
 
两人放轻脚步慢慢往后退,那个脚步声隐约往他们的方向走来。
 
“我们去那里躲一躲。”秦阙指了指旁边的外科诊室。
 
舒离点了点头,两人退进外科诊室,从里面将门反锁上。诊室门上有个正方形的窗户,在内侧用帘子遮挡,少年和秦阙站在门的两侧,微微挑起窗帘观察外面的情况。
 
过了一段时间,少年听到隔壁诊室的门被推开的声音,许久那个脚步声才走了出来,将隔壁的门关上,向他们这里走开。
 
看起来那个见不到身影的脚步声居然像是在寻找什么,难道是在找他们?秦阙和少年对视了一眼,他们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担忧,显然是想到一起了。
 
脚步声停在了外科诊室的门外,精神极度紧张的两人此刻都觉得听觉好像越发的敏锐,仿佛连门外那个看不见的人的呼吸声都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门把手被拧动,他们已经将门从内侧反锁了起来,外面的人自然是打不开的。把手响动两声后停了下来,两人正要舒口气,猛地门把手被疯狂的扭动起来,金属碰撞的“哐哐”作响,每一下都重重地砸在两人的心上。
 
两人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幸好诊室的门质量不错,对方晃了一阵,见实在打不开门
 
,狠狠踹了一脚才离开。
 
两人等了约莫二十分钟,少年才低声问道:“走了?”
 
“应该是的。”秦阙微微放松身体,靠在墙壁上,扯了扯衣领。
 
“他究竟在找什么?”少年皱眉自言自语道。
 
“我只希望,莫要找的是我们就好了。”秦阙苦笑道:“这里处处透着古怪,希望不要再出现什么奇怪的东西了。”
 
“先看看这里的环境吧,之前只是粗略的过了一边,也许会有什么线索能让我们拜托困境。”舒离提议道。
 
其实两人心里都清楚,若最开始少年的猜测是正确的,这里是一个活物不能踏足的空间的话,也许这里便是人间口中相传的冥界了吧。说不定冥界根本没有固定的模样,而是随心所化呢。
 
如果他们已经死了,又何谈逃离呢?
 
明明是越想越离谱,换做平时怕要自嘲神经病了,可在这个诡异的环境下,却一点也不觉得可笑。
 
此时此刻他们必须找点事情做,给自己留下一点点念想,否则再这么胡思乱想下去,没等得救就会先发疯了。
 
秦阙重新打开了手电筒,快速扫了一遍外科诊室里的情况,结果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眼前房间的墙壁一半是光滑雪白,另一半却是斑驳乌黑,像是被大火烧过了一般。
 
“奇怪?”少年好奇地往里面走了走,刚刚越过那道雪白与乌黑的分界线,一股灼人的热意扑面而来,空气呛得舒离急忙退了出来,仿佛这个空间的另外一半正发生着一场火灾
 
 
秦阙也注意到了两侧空间的不同,讶异道:“这是怎么回事?”
 
舒离摇了摇头。
 
男人举着手电筒,靠近那条分界线,忽然惊道:“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吧。”
 
少年跟了过去,似乎不太明白秦阙何出此言,不过下一秒他立刻就懂了男人话里的意思,因为代表着火灾的那个的空间不停地在向门口扩散。
 
照着现在的扩散速度,大概还有五分钟就会彻底包围这间诊室,再呆在这里届时就要切切实实感受一下自己是怎么死的了。
 
两人退回到了门口,打开门把手上的反锁就要离开,蓦地发现没有锁上门怎么都打不开了。
 
“撞开。”秦阙咬牙道:“顾不得外面那个奇怪的脚步声了,被追杀也好过烧死在这里吧。”
 
“好。”舒离点头,两人后退两步,借着助跑,用力撞向木门,可木门只是轻微晃动了几下,丝毫没有倒下的意思。
 
“方才还在庆幸这门比较结实,现在看来,又要哀叹一句,这门也太结实了点。”秦阙苦笑道。
 
第40章:夜蜃3
 
房间里的温度越来越高,乌黑的墙壁离他们只有一步之遥,鼻腔仿佛已经被灼烧起来,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两人的额头沁出了密密的细汗。
 
不论是撞门还是砸窗户,他们用尽了各种办法,那扇木门却好似是用金刚石做的一般,连个坑都没有留下。
 
那道死亡界线已经移到两人的脚下,秦阙将舒离挡在身后,就算这个动作于他们现在的情况并没没有什么用处。
 
少年紧贴着门咬紧下唇。
 
恐惧,那么清晰又深刻的感受到,宛如心脏被攥住,一切由不得自己,所有挣扎与不甘都如同一个笑话。
 
奇怪的是,在这份恐惧里居然还夹杂着一丝新奇。他不是没有害怕过,只是与这种死亡慢慢逼近的感觉着实不同。
 
舒离忍不住叹了口气,都已经这个时候自己还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自己若是死了,妈妈大概会很伤心吧,那寒霆呢?寒霆会怎么样?
 
就在这时,两人觉得身体忽然一轻,直接后仰摔了过去,下半身在诊室内,上半身躺在走廊。那扇无论如何都打不开的门此时大敞着,他们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莫名其妙的得救了,赶紧站起身退到房间外。
 
“门开了?”秦阙一脸不可思议,伸手去摸了一下外科诊室的门把手,重新打开了门,里面已经恢复了原样。
 
当然他们可不想再进去一次了。
 
“现在怎么办?我们去哪里?”少年看着漆黑的走廊问道。
 
秦阙视线落在了电梯上:“电梯不动了。”
 
“额,要坐电梯?”少年挠了挠脸颊,听起来就不像什么好主意,毕竟那个电梯从他们到这里就没怎么停下来过,不知道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在搭乘,要是碰上了……
 
男人走到电梯前按下了上楼键,电梯从七楼开始往下走:“十楼是配电房,电梯供电和照明设备不是一个线路,也许这里灯不亮是因为电闸被关了。”
 
“十楼啊。”舒离仰起头,确实有点高。这里情况诡异,走楼梯也不一定就很安全。如果真的是电闸的问题,照明的启用对现在的他们而言,还是很重要的。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两人一起走了进去,秦阙指尖微微颤抖地按下了关门键。左上角的数字不停地跳动着,在显示到五楼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
 
他们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瞪大了眼睛盯着缓缓打开的电梯门。一辆手术推车停在了电梯前,车上躺着的人蒙着白布,显然是已经去世了。
 
推车自己动了起来,就像有人在对面推着一样,一点点移进电梯,经过门口时轱辘还颠簸了两下,躺在推车上的尸体因此露出了手腕。
 
死者似乎是个妙龄的女性,她的手指留着长长的指甲,指甲上贴着粉色的水钻,手腕纤细,带着红绳编织的手链,上面缀着几颗金制的转运珠,大概今年是本命年吧。
 
推车完全进了电梯里,里侧1楼的灯亮了起来,对方似乎是要下楼,可是正常来说,看到电梯显示要往上走,都会等一下吧。毕竟现在上来要先跟着他们去十层,然后才会去一层。
 
不过舒离和秦阙现在可不想去关心这个问题,哪怕这具尸体看起来非常老实,谁也不能保证她会不会一直这么老实。就算平时都免不了忌讳一下,何况是这种时候。
 
他们对视了一眼,趁着电梯门还没有完全关上,飞快地从电梯里跑了出来,任由电梯关上门,奇怪的是电梯没有继续上行,而是直接降到了一层。
 
“楼梯?”少年无奈地指了指。
 
秦阙打开手机的电筒,照亮前面的路,耸耸肩:“走吧,虽然不知道楼梯安不安全,不过电梯我是不想再坐了。”
 
寒霆站在门诊大厅里,焦躁地来回走动,呼喊着少年的姓名。踏进医院时的感觉他很熟悉,那是走进了别人的结界中的感觉,有的结界可以强行破除,而有些只能找到设下结界的人,希望这里是前者。
 
他快速把楼层过了一边,确认了舒离并不在这个空间后,寒霆直接召开落雷,将整栋楼轰成了废墟。只是没过一会,原本七零八落的楼房快速恢复了原样。
 
“看来强行破除是没有用的。”寒霆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握紧了拳头。
 
这个结界是针对自己的吗?所以他们两个才会消失不见。阿离现在是不是很安全?希望他莫要牵扯到这里。
 
无论如何,他都要尽快找到设下这个结界的人离开这里。
 
寒霆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按下电梯走了进去,趁着电梯下楼的时候将里面查看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
 
重新回到了大厅,寒霆正准备将大厅里所有的房间彻底检查一遍,他突然听到楼梯处传来了轻微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躲在那里。
 
然而他目光所及之处并未看到任何可疑的身影,寒霆思索了一下,慢慢朝楼梯的方向走了过去。
 
随着他的走近,原来的动静渐渐听不到了,就像是对方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开始掩盖自己的踪迹。
 
寒霆扫视了一下这一层的房间,决定从右侧一间一间找过去,不管是设置结界的人,还是发出奇怪声音的人,说不定是个线索。
 
当他走到外科诊室前的时候,发现这个房间的门打不开,似乎是锁上了。他直接一个雷球砸了过去,诊室顿时被砸穿了,当然很快也就恢复了原状。
 
也就是说,用术法破坏并没有什么用处,他便改成用蛮力强行破门。谁承想这个门居然意外的结实,纹丝不动。
 
单就力气而言,他的力气可不是常人能够比较的,这个结界的设置者还真是够狡猾的,也就是说,他只能遵从结界设下的规则来行动。
 
寒霆还是留了心,前面的几个科室没有出现这种情况,独独这里出现了,很难不让人产生怀疑。
 
所以他在检查完隔壁的科室后,假装离开,实际上却是一直浮在半空中,观察着外科诊室情况。
 
没过多久,奇怪的事情就发生了,外科诊室的门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想要破门而出。撞门的声音渐渐消失了,寒霆有些迟疑,这会是一个陷阱吗?还是一个契机?
 
他从半空中落了下来,站到了外科诊室的门前,伸手扭动门把手,这次没什么阻碍,房门顺利的打开了,然而房间里依然是空无一物。
 
寒霆走了进去,任由房门晃动了两下再次关上,没过多久,他便碰到了和舒离他们一样的情况。男人毫不慌张,一来这种温度对他来说只是小儿科,二来他只需要用雷球砸开这扇门,离开这个房间是轻而易举的,场景的恢复对于他的移动没什么阻碍。
 
不过他没有选择立刻离开,而是呆在这里静静观察着房间的变化。其实他对此事的出现是有些庆幸的,若这里一成不变,反而更让人苦恼无从下手。
 
乌黑的痕迹充斥了整个诊室,房间里明明没有火焰的痕迹,温度却高的可怕,呼吸之间也仿佛被滚滚浓烟呛着。
 
他开始听到这个房间的出现了哀嚎声,不停的叫喊着“来人啊!救命!放我出去!”
 
寒霆走进门前,才发现门锁因为高温已经变了形,钢制的门把手烫的吓人。可是依然非常奇怪,如果火是从室内里侧烧起的话,没有道理,门锁会立刻变形而无法打开,除非有人从外侧抵住了房门。
 
屋里已经没有其他有价值的线索,寒霆用术法轰开了外科诊室的大门,走了出来,恰好看见了有人从电梯下来了。
 
电梯停在了一层,寒霆立刻跑了下去,直直盯着电梯的门。一辆停着尸体的推车自己动起来,从电梯里出来撞向男人。
 
寒霆往旁边微微侧了侧身,在推车经过他的时候,伸手扯下了推车上面的白布,一具女尸暴露在他的眼前。
 
女人看起来是出了车祸,上半身的情况简直是惨不忍睹,她的身上留着手术的痕迹,可惜依然没能从鬼门关回来。
 
寒霆对生死早已见惯,更何况对方只是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他站在大厅的中央,静静看着那辆推车接近大厅的大门,就在推车离开这栋楼房的时候,异变突生。
 
原本躺在推车上的女尸,随着推车的离开,缓慢的从头到脚一点点的消失,最终只有一辆空着的推车消失在了门外。
 
那具女尸去了哪里?寒霆在大厅环顾四周,将药房和收费处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
 
到现在为止,他在这里已经发现了两处诡异的地方,也许他真的应该把整栋楼彻底检查一下,他有一种感觉,离开这里的线索就在这些怪异的事情中。
 
第41章:夜蜃4
 
不知道是不是手机照明光线不足的缘故,楼梯台阶上好像弥漫着一层朦胧的雾气,随着他们的走动,带起扭曲的形状。只是这种情况下,舒离实在不能把这些雾气和仙境联系在一起,倒不如说,他们应该觉得随时会有一只怪物从这雾气中扑过来。
 
让两人意外的是,他们居然平安无事,一路顺顺利利的到就达了十层。在看到配电室三个字的时候,少年依然有一种莫名的不真实感。
 
“额,到了?”舒离仰头看着门上的牌子。
 
“好像是的。”秦阙也忍不住摸了摸后脑,两人相视一笑:“感觉自己都变得神经兮兮的了。”
 
配电室的房门没有锁上,两人走了进去,大概是外科诊室那事的原因,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没有关上门。
 
配电室里的电闸很多,两人又不是这方面的专业,一眼望去也不知道如何分辨。
 
“全掰上去好了,这里除了我们,也没有其他人,不用担心会影响到什么设备的使用。”秦阙建议到。
 
他们都急于摆脱黑暗的环境,也顾不得其他的了,两人沿着配电箱将所有的电闸一一扳了上去。门外的光线照了进来,虽然很微弱,却让舒离心下一安。
 
“既然上来了,我们就从十层往下查吧。”秦阙走到门前。
 
少年点点头,跟在男人后面出了配电室,刚出来他们就懵了。走廊还是原来的那个走廊,只是看上去破旧了许多,原本的白炽灯管变成了灯泡,墙面到处是白灰剥落的痕迹,铺了瓷砖的地面坑坑洼洼,金属制的扶手和椅子上锈迹斑斑。
 
“这里是哪里?我们是走错地方了吗?”舒离迷茫的环顾四周。
 
秦阙没有回答,他摸着墙壁往前走了一小段,借着昏黄闪烁的灯光,将走廊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番才道:“我似乎来过这里。”
 
“这栋门诊楼有些年代了,从建院初期就有了,那个时候楼层超过十层的,还是很罕见的。七年前曾经重新装修过一次,这似乎是重新装修之前的样子。”秦阙摸着下巴回忆道:“我上学时候每逢寒暑假都会到医院来帮忙,楼梯口那块瓷砖的豁口,没有记错的话,是当时一个病人撞到了推器材的车子上弄出来的。那器材挺贵的,当时因为赔偿的事情还闹了一阵子,所以印象比较深。”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是七年前的门诊大楼,是吗?这个地方,不仅脱离了现实的空间,甚至还可以脱离正常的时间轨道。”舒离琢磨了一下,问道:“秦医生,外科诊室以前是不是发生过火灾?”
 
秦阙思索半响,皱眉道:“似乎是有这么一件事情,应该有些年头了,好像是医闹的烧死过一个医生,至于是不是在外科诊室,确实记不清了。”
 
“那有没有车祸死掉的女人?”舒离急忙接着问道。
 
秦阙笑了笑:“这可就多了去了,每年十几二十起,都算是少的了。我也不是那停尸间看大门的,死者具体是什么装扮也不是很清楚。”
 
“我有个假设,”舒离迟疑了一下道:“我们碰到的那些怪异的事情,是不是都是在重复着,某个时间点在这栋大楼里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也许时间的变动并不是从我们打开电闸的那一刻开始,只不过因为变动的都是在门诊大楼整修过后的事情的,所以我们才没有察觉到。”
 
说完少年又叹了口气:“就算知道是这样,又有什么用呢,这里时间的变动看起来并没有什么规律,我们也不清楚每一层究竟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
 
“能知道这些总好过迷迷登登一头雾水。”秦阙安抚道:“我们再去看看有没有其他的线索吧。”
 
两人提心吊胆地将十层的房间查看了一遍,幸而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走廊上的灯是亮着,但是楼梯间却还是一片漆黑,也许他们上来的时候并未遇到什么,可是谁又能保证下去的时候,这里流动的时间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天的?
 
“这一层是什么科室?”舒离搓了搓泛着凉意的胳膊问道。
 
“似乎是产房和育婴室。”秦阙扫了一眼回答道。
 
少年的表情顿时一僵。
 
“怎么了?”秦阙注意到他的表情不太对,不由问道。
 
舒离左右瞄了瞄,指了指走廊的另一侧:“只是有些不太好的联想,我们还是从那边开始查看吧。”
 
说完就往前走去,多一会都不想呆。秦阙想要拉住少年的手悬在了半空中,停顿了片刻默默收了回来。男人盯着舒离的背影,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身侧的产房,快步跟上。
 
“哎,这里居然是档案室?”舒离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门上的牌子,伸手要去开门。
 
“等等。”秦阙忽然叫住了舒离,轻声道:“听,是不是有声音?”
 
“声音?”少年收回手,将目光移到了产房那侧,从那边似乎有水流声响起,滴滴答答的,渐渐连贯起来。
 
不像是水龙头里流水的声音,听起来更粘稠,仿佛慢慢沸腾了一般,咕噜噜地,夹杂着不真切的婴儿的啼哭声。
 
“那是什么?”远处有什么东西铺天盖地涌了过来,少年不由睁大了眼睛。
 
秦阙的视力比舒离的要好,又离得近些,待他看清涌过来的是何物时,当即倒吸了一口冷气,拉起舒离的的手臂就从另一侧的楼梯往下跑。
 
楼梯间没有照明,少年被拉得踉踉跄跄,一个没注意脚下踩空摔了下去,幸而只剩三四阶便到了平台,所以他只是跌了一跤,并没有伤到。
 
然而后面的东西却因为这个间隙已然近在咫尺,舒离感觉有什么拉住了他的脚踝,冰冷刺骨,将他往后面黏糊糊的东西里拽。他奋力挣扎着,那一脚如同踩在泥沼的感觉让少年觉得有些恶心。
 
秦阙见状立刻冲过去,弯下身用手扯开了舒离脚踝上的裹着血色的骨头,撕扯中男人突然发出了一声闷哼。
 
“秦医生?!”少年担忧唤道。
 
“没事。”秦阙咬紧牙关,帮着舒离脱困后,两人立刻往下层逃去。
 
楼梯间光线太差,他们不敢冒冒然再跑台阶,就寻了个房间躲了进去。关上房门后,秦阙立刻从洗漱台上拿下几条毛巾将底下的门缝堵死,站在门后透过窗户观察外面的情况。
 
“秦医生?”少年一头雾水正要询问,秦阙从后背揽着他,一只手捂住舒离的嘴,另一只手将窗帘挑开了些,示意他向外看。
 
少年终于看清了追在他们身后的东西,那是暗红色的血泊,混合着血肉和骷髅的粘稠液体,随着婴儿的腐烂的尸骨往前涌动。那些婴儿的叫声越发凄厉尖锐,刮得耳膜都疼。
 
那堆东西停留在了门口,他们似乎在嗅着什么。舒离和秦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心下期待着对方能够离开。可惜这次他们要失望了,血泊里的婴儿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开始猛烈地撞击着房门。
 
木门被撞得哐哐作响,好像随时都可能破门而入,然而一波攻击过后,那扇木门依旧屹立在两人面前。
 
“这个时候,我又要庆幸这门够结实真是太好了。”秦阙在少年身后轻笑道,只是他的声音听起来格外虚弱,揽住少年的手臂不知道何时耷拉了下来。
 
“秦医生?你还好吗?”舒离焦急地问道。
 
秦阙正要安抚少年,蓦地觉得贴在门后的手臂有些凉意,仔细一看那些液体竟从门侧边的缝隙里流了进来。
 
“糟了,快躲开!”男人一把将少年推开,原本一些缠上舒离的液体顿时被扯断了。
 
趴在窗户上半边脸婴儿愤怒地用着只剩白骨的手指抓挠着玻璃,那刮擦的声音让人汗毛都立了起来。他们好像对于舒离的逃脱非常不满,缠上秦阙的液体流动得更快了,将男人死死裹住。
 
“秦医生!”少年冲上去拉着男人的手臂往外一台。
 
缠绕着秦阙的液体顺着两人的手臂爬到了舒离的身上。
 
“放手!舒离,放手!”秦阙厉声呵斥道。
 
少年死死瞪着窗外的婴儿,死死扣住秦阙的手腕,完全无视想要吞噬他的液体。
 
如果寒霆说的没错,如果他的体内真的有那股力量保护他,那他只要将自己置于险境,也许就可以击退这些东西,救出秦医生。
 
第42章:夜蜃5
 
血水已经蔓延到了舒离的颈部,仿佛随时就会把他淹没,少年死死抓住秦阙的手,倔强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门外的婴尸。
 
金色的光芒从小臂处浮现,覆盖在皮肤上的粘稠液体瞬间消匿无踪。随着次数的增加,符阵出现时的那种迟滞感越来越短,这次少年的思维几乎可以跟上肢体条件反射的动作。
 
舒离指尖带光,在空中画出一个图案,成形后一掌拍向门外。
 
“破!”少年一声厉喝,外面的婴尸就像碰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尖叫着快速退去,原本粘在两人身上的液体也随之消散。
 
失去了支撑的秦阙瘫坐在了门后,舒离急忙上前扶起男人:“秦医生!秦医生!你感觉怎么样?”
 
“咳咳。”秦阙从窒息中缓了过来,语气有些虚弱的调侃道:“现在死不了,不过待会就不好说了。”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少年焦急道。
 
男人抬起手臂,在他的手腕外侧有一道约莫两寸长的血口子,不知道是不是那些污血的缘故,秦阙的伤口已经泛黑了。
 
舒离让自己冷静下来,秦阙自己就是医生,一定有点办法的。
 
少年将男人扶到床上,他的声音还是有点颤抖:“秦医生,这个伤口要怎么处理?”
 
秦阙指了指门旁看诊的桌子:“桌上的止血带,”而后手指换了个方向:“柜子里有酒精纱布,都给我拿过来吧。”
 
舒离快速把东西摆到床边的凳子上。
 
“将止血带扎在小臂上,帮我把黑血挤出来,然后用酒精消毒,在包扎起来。”秦阙坐起身道:“现在的条件只能这样了。”
 
少年按照秦医生的话,仔细地将他手臂上的伤口处理好。两人自从来到这个空间一直没有休息过,接二连三的状况让他们感到非常疲惫。
 
秦阙躺下后,舒离趴在一旁,原先只是想歇息一下,没成想不一会居然就睡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这间破旧的诊室已然是焕然一新的模样,时间点看来又变了。想到这里,舒离怔了一下,如果说之前的火灾和尸体是在重复某个时间在这个楼里发生的事情,那么他们之前遭遇的婴尸又是怎么回事?
 
总不至于这个医院曾经发生过这样灵异的事情吧?
 
床边粗重的呼吸声打乱了舒离的思绪,少年立刻站起身查看。秦阙地情况并不乐观,他浑身高热发烫,似乎已经烧糊涂了。
 
舒离拧了块湿毛巾放在男人的额头上,在房间里翻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其他有用的东西。他本就不是医科的专业,此时莫说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就算是有米,他能做的也不多。
 
也许曾经他感觉到过无助,只是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时时刻刻感觉自己什么也做不了,舒离握紧了拳头,不甘地锤到病床上。
 
秦阙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秦医生!”少年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
 
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舒离被放倒在了病床上,秦阙赤红着眼睛,压在他的身上,低头就咬上了少年的脖子上。
 
寒霆烦躁的拨开护士台前吊死的尸体,捏了捏鼻梁。
 
这是他碰到的第几个了?楼层才走了一半,乱七八糟的事情已经遇到六七起。有些因为环境的缘故可能会威胁到生命,比如外科诊室打不开的门,还有三层天花板大面积掉落等等;然而有些事情,就像眼前这个吊死的人,只是看起来可怖了一些,却并没有什么威胁。
 
这个空间只是忠实地反映一些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等等,寒霆摸了摸下巴,他对这个现象有些印象,是不是有一种妖怪可以做到这些事情?
 
男人挠了挠头,从芥子铃铛中摸出了一本竹简,竹简大概孩子小臂大小,只有一卷,看起来也记不了多少东西。
 
寒霆将竹简平摊展开,慢慢翻看,这竹简仿佛没有尽头,无论男人怎么向后展开,总是剩下一小圈,而前侧的书简超过一定长度就消失不见了。
 
不一会儿男人的动作停了下来,竹简固定在了某一行,里面的文字浮了出来。
 
“有上古妖兽,其名曰夜蜃,蜃者,主幻象,造蜃之境,可溯时之流,映前朝之景。古有帝者虞,丧后,置夜蜃于后之宫寝,盼与之相会。”
 
“奇怪,没有讲怎么离开蜃之境吗?”寒霆继续翻阅竹简:“有了,一种是找到夜蜃放置的地方,另一种是打破蜃壳,蜃壳在境之极限。”
 
男人收起竹简,思索了一下,继续沿着楼层查看。一来他要寻找夜蜃,二来对这个猜测他还需要一些佐证。
 
寒霆停在了档案室前,推门走了进去。档案室里有许多文件盒,还置备了一台电脑。男人随手抽了几盒翻看了一下,档案盒里的资料大多是这栋楼装修之前的内容,而之后的事情,寒霆打开了电脑,果不其然全都记在了电脑里面。
 
他打开值班日记的部分,用搜索关键字查找他遇见的事情。正如他所料想的那样,他在新楼碰到的那些奇怪的事件均可以查到记录,也就是说,这一切是夜蜃搞的鬼的可能性越来越大。
 
作为上古的妖兽,夜蜃断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定是有人将它布置在了这里,为了一些不可告人的目的。
 
想到这里,男人心下一凛,这一切怕是冲着阿离来的!
 
他立刻失去了继续寻找的耐心,对方若是有意而为之,夜蜃的位置定然是极为隐蔽的。既然如此,他不如选择第二个方法,一个明显更适合他的方法。
 
男人直接飞到了顶楼天台,他化成了巨兽的原型,没有丝毫停留,继续往上空飞去。
 
在这个空间里,时间的流逝感非常微弱,寒霆不知道自己往上飞了多久,眼前的景色在渐渐失真。他知道自己定然是离目标不远了,悬在空中的巨兽张口蓄起了雷球,向上空吐了出去。
 
巨大的雷球一路带着电光往天空射去,仿佛撞到了什么壁垒,立刻炸了开来。空中出现肉眼可见的光彩波动,随着光彩的散开,外界的声音一点点地传了进来。
 
鸟叫、人声、车鸣,各中各样的声音夹在了一起,热闹而又嘈杂,这栋楼终于活了起来。
 
没有夜蜃的幻境妨碍,寒霆赶紧匿了身形,去寻找舒离的踪迹。照理说夜蜃已经被打破了,所有困在幻境里的人都应该会回到现实,奇怪的是,寒霆嗅了一圈,居然没有发现舒离的味道。
 
男人忍住焦躁的情绪,幻化成人形,快速跑进了门诊大楼里,他快速扫了一遍大楼,果然在里面发现了结界的痕迹。
 
大楼里还有很多病人和工作人员,寒霆寻到了布置结界的房间,为了不惊扰到其他人,他在结界的外面又布置了一层结界,然后抬脚踹开了房门。
 
房间内的情况让寒霆红宝石似的眼睛简直要冒出火了,他几乎没有思考的一拳将秦阙从少年身上打了下来。
 
舒离好像吓傻了,两只眼睛都失去了焦距,寒霆快步走上前,将少年抱在怀中,依稀还有血迹从他的脖间低落。
 
“阿离,阿离醒醒!”寒霆焦急地拍打心舒离的脸颊。
 
舒离慢慢回过了神,一脸茫然地看着男人:“寒霆?”
 
“是我,你感觉怎么样?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寒霆轻声问道,生怕吓到了少年。
 
少年揉了揉太阳穴,似是想起什么急道:“秦医生呢?他被奇怪的液体感染了,失了神智。”
 
寒霆的目光移到了被他打到墙角,缓缓站起来的男人身上,冷笑道:“失了神智?不如说是不小心露出了原形。”
 
舒离愣了一下,看向秦阙,随即惊讶地捂住了嘴:“这是怎么了?”
 
他从未见过如此浓郁的黑气,将人完全吞没于其中,而对方看上去居然安然无恙,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
 
更让他惊讶的是,他莫名产生一种熟悉感,仿佛这股黑气他认得。
 
“哎呀,真是可惜了。”秦阙站起身,用拇指轻轻抹去嘴角的血迹,好像那血迹是什么宝物一般,又用舌尖将它舔舐的干干净净:“差一点就可以得到故人了呵。”
 
“你认识我?”少年皱起眉头:“你到底是谁?秦医生呢?”
 
“自然。”秦阙勾起嘴角,只是这个笑容不同于往日的温润,而是更加的邪气,更加的诡异:“故人真是好狠的心啊,说忘就忘,独留我这个被你强迫留在人界的修士,自己品味着七零八落的人生。”
 
“月卿!”寒霆终于认出了眼之人的身份,咬牙切齿怒道。
 
“没想到居然是你接替了故人的位置。”月卿走近:“真是让人生厌啊!”
 
第43章:夜蜃6
 
月卿是个孤儿,和大部分孤儿不同,他没有什么凄苦的身世,童年也不艰辛。他不知道自己父母是何许人,在他还是婴儿的时候,就被丢到了乾坤教的门口,而后被掌门收养,当成神仙一样供着。
 
原因很简单,月卿在修炼上是个奇才,旷古绝世的奇才。不过百年时间他的修为就已经远在乾坤教的掌门之上,一时间整个修真界都为之震动。
 
月卿不知道其他门派的那些天才们感觉如何,对他而言却生活只有两个字:无聊。
 
仰慕也好,嫉恨也罢,他根本不会在意。就好比你觉得自己只是烧了一壶水,别人却将你夸的天花乱坠,一边难以理解一边又觉得他们实在是废物。而那些用心险恶的算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也不过是跳梁小丑的雕虫小技。
 
他的一生太过顺遂,顺遂得都有些无趣了,于是月卿便自己去寻乐子,他开始研究各门各派的禁术。
 
月卿不顾后果,仗着自己的修为独闯他人门派,抢入禁地,就算因此害的乾坤教被群派围攻灭门也不曾停下,甚至连愧疚悔恨都没有一星半点。
 
修真界的人对他深恶痛绝,却无人奈何得了他,不论他们如何追捕防备,月卿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
 
禁忌,禁术或者禁地,之所以被禁,通常不是因为它的难度非常高,而是因为他们大多数违背天理伦常,代价庞大。
 
然而在月卿的眼里,无论是普通的平民百姓,还是稀有的妖魔鬼怪,又或者是同他一样的修真者,只要需要用到,便只是一株仙草,一块灵石。
 
别人的生命在他眼里,只分能用的和不能用的。
 
他肆无忌惮的尝试着那些被封印的术法,使用它们,甚至改进它们。月卿沉迷在这种未知的挑战中,渐渐地他开始不满足于人界的东西,他渴望着其他“界”里的世界。
 
飞升对那时的月卿而言是最简单的办法,当然神界也只是个跳板而已,他想要掌握的,是能够破碎“界”的能力。
 
为了达成目标,他找了个地方开始专心修炼,准备渡劫飞升。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件在他看来轻而易举的事情,居然失败了。
 
他安然无恙地扛过八十一道天雷,却依旧飞升失败。换做其他修真者,渡劫失败几乎意味着魂飞魄散,偶尔有那么一两人得以保全性命,也就仅此而已了。
 
但月卿只是修为跌了几层罢了,没几年就再次渡劫了,只是依然失败,从此月卿便消失在了修真界。
 
所有人都以为他魂飞魄散了,实际上那时的月卿正兴奋的不能自已。他察觉到了天道,一个凌驾于各界之上的神袛,不同于其他修真者的口耳相传,而是切切实实的感知到了。
 
他从修真界消失不过是因为对这些人彻底失去兴趣了,他已经有了更好的目标。天界不接受他无法飞升又怎么样?他大可以自己开辟一个新的“界”,他要和他们平起平坐,否则怎么可能更加接近天道。
 
原本一切都很顺利,他费劲心血花费了近千年的时光,找到了创造界的方法,就在他即将成为新界之神时,他遇到了舒离。大概是这次手笔太大了,偏偏牵扯的又是寻常百姓。
 
那个人,是一个将他打落深渊的存在,一个站在他追求顶点的人界守护者。他们似乎就是一场孽缘,又或者也是天道的意思,他重要的计划总是毁在舒离的手上。
 
当然他们的交锋有输有赢,舒离也不是一直占着上风。当初他为了逃离,不小心附在了食用了成生的男人身上,只剩下魂魄的他竟被困在这具身体里无法动弹。若一直这样下去,他根本没办法继续修行,重塑人身。
 
所以他便用所剩无几的妖种设了个圈套,引来舒离攻击这具身体,如果这是个世界有人能让他摆脱这种困境,那个人一定是舒离。
 
很多事情换做别人大约要恨死舒离了,可月卿的思维不能用常人来考量,他对舒离非但没有厌恶,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的喜欢。也可以说月卿对任何能让他感到挫败的人都有一定的好感,因为这样的人存在,才能让他的生命不至于那么的无趣。
 
月卿一直以为他们之间会这样斗下去,直至他赢了,或者他死了。可是突然有一天,舒离莫名消失了,他针对舒离所有的布置所有的安排顷刻间失去了意义。
 
有传言说那个强大得可以媲美上神的男人死掉了,月卿不信,然而这时候的他修为连三成都没有恢复,只能意兴阑珊的潜伏着,四处搜集舒离的消息。
 
他终于找到了舒离,迫不及待地想要和他交手。就算那人转生成了人类,那可是舒离,他绝对不会抛弃一切,不留后手的。
 
月卿原本计划着和舒离像上辈子一样继续斗下去,然而他开辟的魔界出现了意外。虽然月卿因为修为的丧失无法破界前往魔界,但是他毕竟是创造魔界的神,若是发生什么动荡还是可以感知到的。
 
魔界有人在挑战他的地位,他喜欢挑战,并不意味着愿意把自己的成果拱手让人。月卿要尽快的去魔界,他能选择的办法只有两种:一是快速恢复自身的修为,二是借助别的力量。
 
灵脉的损毁让这个世界的灵气变得极为稀薄,饶是月卿天分极高也无计可施,所以快速恢复修为唯一的办法就是进行双修。
 
双修的对象亦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对方的灵力越高他获益越多。现在的修真者太过稀少,以前那些老不死的,要么是飞升了,要么就是天人五衰已经入土了;而后入门的人受制于环境,在月卿眼里着实算不上什么好的选择。
 
他的第一反应也就自然而然地放在了舒离身上,他不确定舒离身上还保留多少灵力,只能想办法试一试。
 
于是月卿借着夜蜃布置了一个局,可夜蜃的幻境只能重现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在这个幻境里,几乎不会出现什么灵异的事情,也就无法刺激到舒离。
 
所以月卿安排了怨婴出现,受伤的也是提前计划好的,那点怨气对他根本没有什么影响,还可以在确认舒离的情况后,借机行事。
 
毕竟双修这个方法再好用,也不可能一步就成功,可惜现在看来功亏一篑了。
 
他找到舒离后,就发现寒霆一直跟在舒离的身边。月卿没有放在心上,像这种空有力量不长脑子的妖兽,他实在提不起兴趣,一只能护主的宠物罢了。
 
只是现在看来,这个寒霆怕不仅仅是个宠物这么简单了。
 
“啧。”月卿有些不爽。
 
寒霆没有和月卿废话的欲望,刚才的事情让他的怒火达到了一个顶峰,他抬手就是一记雷击。
 
月卿站在原地,连躲闪的动作都没有做出,雷电直接劈在了他的身上。他的身体在雷击后开始龟裂,如同齑粉一般散落。
 
“借体。”寒霆皱眉:“难怪之前一直察觉不到他身上的黑气,不过借体能做到这种堪称完美的程度,是该夸一句,真不愧是月卿吗。”
 
“这,这究竟是怎么了?”舒离一头雾水。
 
借体被毁坏,寒霆也没有办法追踪月卿的下落,简单解释了一下情况,转身一个公主抱抱起少年就往外走。
 
“……你,你在做什么?”舒离惊了一跳,涨红了脸挣扎着想要下来,但是之前被月卿吸食了一些血液,猛地一动顿时感觉头晕。
 
“阿离听话,不要乱动。”寒霆对走廊偷偷打量他们的目光的病人护士倒是一副淡然的模样:“你的伤口里沾染了月卿的黑气,回宿舍后我帮你处理一下。”
 
舒离把脑袋埋在寒霆的重口,将脸挡得严严实实,自欺欺人的安慰自己,反正没有人看到他的样子,也不知道他是谁。
 
李彦覃已经被家人接走了,宿舍就只剩下舒离和寒霆两个人。
 
寒霆将少年放到床上,自己则坐在床边,他弯下身凑到舒离的耳边,轻声道:“我要处理伤口了。”
 
喷出的气息似乎比往日的温度要高上许多,舒离莫名觉得有些痒痒的,他紧张地绷直了身体,点了点头:“好,不过要怎么做?”
 
“就这样做啊。”寒霆说着低头含住了少年流血的地方,用舌尖来回舔舐。
 
与口舌相碰的地方像是过了电似的,酥酥麻麻,舒离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不要乱动。”男人抚上少年的脸颊,阻止了他缩脖子的动作,故意用牙齿轻咬了一口:“马上就好。”
 
“还、还没好吗?”舒离的声音有点颤抖。
 
寒霆一脸可惜地抬起头:“可以了。”
 
话音刚落,少年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了下来,冲进了卫生间,锁上了门。舒离捂住狂跳不止的心脏,一侧头就看到镜子里映着晚霞的脸庞。
 
第44章:杀戮1
 
月卿是不相信这个世界有至善之人的,他只相信那些“善人”不是无力为恶,就是在压抑着自己为恶的欲望。
 
男人安详地躺在床上,他似乎是睡着了,完美的侧颜在夕阳下显得圣洁美丽。当你的视线向另一侧移动时,就会发现这个男人的另外半边脸是焦黑的模样。
 
然而,他并没有因此而觉得苦恼,闭目养神的月卿,脸上的表情可以说得上是相当的轻松了。
 
黄露露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她垫着脚尖,几乎没有任何脚步声。但是当她刚踏进房间,月卿就立刻睁开了眼睛,那一刻,男人的眼神锐利,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
 
少女下意识颤抖了一下,像是看到了极为可惧的东西。月卿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黄露露绷紧的神经立刻松懈了下来,娇嗔道:“月哥哥就会吓唬人家。”
 
月卿懒洋洋地眯起眼,没有回应少女的话。
 
黄露露走近了些,用手指勾了勾耳旁的头发,露出一副担忧的表情:“月哥哥,你的伤还好吗?”
 
“没什么大碍。”月卿抬手摸了摸受伤的半边脸,嗤笑了一声:“比起这个,我之前让你找人的事情怎么样了?”
 
“按照月哥哥的要求,找了好多人呢。”黄露露语气里有些小得意:“等月哥哥好了,就可以去挑选了。”
 
“没有惊动他们的家人吧,这件事可要悄悄的做才有意思。”
 
“没有没有,毕竟对于那样的人,钱比什么都好用。”黄露露不屑道:“不过是随便吹捧他们两句,就找不到北了,这么蠢的人居然还痴心妄想,谈什么‘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小说看多了吧。”
 
“我需要的,就是有野心有忿恨偏偏愚昧的人,他们失败不会从自身找问题,只会怨恨别人憎恶社会,这样的人……”月卿笑了起来,这样的人用起来才有意思。
 
外面的天空飘起了小雪,舒离从考场走出来,寒霆坐在远处的树上,见少年下楼,立刻跳下树迎了上来。
 
“阿离,考试怎么样?”
 
“还行吧。”少年微微笑了笑:“终于放假了,可以回去了,不知道那两只绮幼现在怎么样了。”
 
“他们的话,已经有孩子了。”寒霆回答地漫不经心,好像不是什么大事一样。
 
“诶?!”舒离却吓了一跳:“这么快?”
 
“绮幼的孕期本来就很短,他们基本都是一胎一个,依着他们的效用,要不然孕期短暂,大概早就绝种了。用你们人类的说法,应该就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吧。”寒霆不以为意,他明显更关心另一个问题:“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今晚的车票,明天要去外婆家。”
 
“外婆?”
 
“嗯,稍微有些路程的小村子。”少年用手指比划了一下。
 
然后,寒霆就看着他们火车坐完换大巴,大巴坐完换出租,出租结束后是驴车。对两只绮幼而言,坐驴车还是一种蛮新奇的体验,他们扒在舒离的口袋,好奇地看向外面。
 
绮幼的幼崽出生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是保持冬眠状态的,比起食物他们更加需要没有打扰的深度睡眠来促进身体的生长,所以这次出行没有带上小绮幼。
 
“阿眠,阿眠,这里的气息好舒服啊。”小白兴奋地跳到了舒离的膝盖上。
 
“小白,快回来,不要给舒离大人添麻烦!”阿眠急道。
 
少年微笑着摸了摸小白的脑袋,又点了点阿眠的,安抚道:“没关系的,这附近没有什么人,还有寒霆在这里,阿眠要不要出来走走,口袋里很闷吧。”
 
“……”阿眠犹豫一下,又见小白期待的眼神,也跟着跳了下来。
 
驴车的位置有限,寒霆只能化作原型,趴在少年的肩上。没办法用人形继续调戏舒离的寒霆,看上去格外的萎靡不振。
 
见到寒霆那副模样,最近一直在吃亏的少年,心情莫名有些好了。他故意抬手摸了摸小兽的脑袋:“雪雪也要乖乖的啊。”
 
寒霆看不惯少年故意使坏的模样,仰头就对着他的耳垂舔了下去,舒离几乎同时把小兽从肩上拽了下来,瞪了他一眼,寒霆挑衅的摇了摇尾巴。
 
“离离,不要欺负雪雪啊。”李云秀看着嬉闹的一人一狗调侃道。
 
“我才没有。”少年反驳道。
 
驴车大概走了两个小时,终于到了舒离外婆家的村子。
 
村子建在山谷中,挨着一条潺潺而下的溪流汇聚而成湖泊,一眼望去,大约也就十来户的人家,颇有一些与世隔绝的味道。
 
在这个一切都在高速发展的时代,居然还有这样的村落,连寒霆都有些讶异。两只绮幼不出意外的格外喜欢这样的环境,这里和他们曾经生活的地方非常相似。
 
舒离的外婆住在最临近湖泊的房屋,房子还是以前的土胚房,家家户户门前围着一圈小院子。
 
母子二人熟门熟路的找到了地方,外婆家的门是木质的,门上的红漆已经有些剥落了,墙角四周长满了杂草。
 
“你们经常来?”寒霆小声问道。
 
“每年过年的时候会回来。”少年回答道:“外婆这个人脾气有些怪,她喜欢一个人,也不愿意离开这里,不过是个很好的人。”
 
说着,李云秀敲响了大门上的门环,不多久大门从里面打开了。
 
和寒霆想象的形象不太一样,舒离的外婆并不想电视里那些阴郁干瘦的老人那样有点可怕。她的体型适宜,穿着得体,不知道是不是长期不曾外出的缘故,老人肤色是不健康的惨白。
 
“来了。”不冷不热的两个字,还有平淡略显冷漠的眼神。
 
舒离母子显然已经习惯了她这样的态度,李云秀微笑点点头:“嗯。”
 
老人看了一眼少年,微微皱眉:“眼镜怎么摘了?”
 
舒离愣了一下,不由看了一眼肩上的小兽,老人的目光跟着落在了寒霆的身上。她注视了许久,久到少年都以为外婆发现了什么,老人却是眼睛一闭,转身进了房间。
 
“别挡门口。”
 
“好。”李云秀不以为意,拎着东西心情愉快的进了房间。
 
察觉到肩上小兽有些僵硬的,舒离低头悄声道:“被发现了?”
 
应该没有,但是总觉得阿离的外婆,是个特别敏锐的人。寒霆罕见的没有直接说话回答。
 
“从小时候起,我就觉得外婆是个很不可思议的人。”舒离回忆道:“据说当年外公是个大少爷,外婆拎着个包袱找到了他,张口就说自己是他未来的夫人,怀孕的时候没做任何检查就知道是女孩,路上碰见了我爸爸,就带着才十岁的妈妈上门去结娃娃亲……”
 
“还有小时候我要去湖边玩,以前从来不阻止的外婆忽然拉住我,然后那天湖边水位暴涨,冲走了一个去河边玩耍的孩子。”少年坐到床上,看着李云秀和老人提着东西一起进了厨房:“很多这样的事情,但是外婆似乎看不到鬼怪之类的东西,也没有除魔杀怪的本事。”
 
听完寒霆也有些兴味地看向老人的背影,那个老人的身上的确是没有丝毫的灵气,也没有携带任何灵器,她真的只是个普通人,那这份不普通就显得更加神奇。
 
吃饭的时候,老人特意准备了一个干净的瓷碗,像对待人类那样,替寒霆盛好了饭菜。
 
“哎,妈妈还是这么厉害,雪雪是个很讲究的狗狗呢。家里的食盆每餐都要洗,要不就不吃饭,还有掉到地上的东西也不会吃。”李云秀乐呵呵道。
 
寒霆不由停下了进食的动作,抬头看向老人,恰好对上老人的目光,顿时身体一僵,非常快的瞬间,他甚至产生了一奇妙的战栗感。
 
老人一直淡漠的双眼中倒是难得一见的出现了困惑的神情。
 
晚饭结束后,天色也晚了,舒离拎着行李,小兽和两只绮幼去了隔壁的房间。里的摆设看起来像是个孩子的房间,明明将近一年没有住人,但是所有的东西却非常干净整洁,应该是有人经常打扫。
 
舒离懒洋洋地躺到了床上,被子上还能闻到阳光晒后的味道。这时在另外一个卧房的两人泡了一壶茶,坐在桌子的对面,悠闲自得地品着香茗。
 
“妈妈好像很在意雪雪呢?”李云秀笑眯眯道。
 
“嗯。”
 
“为什么?”
 
“离离的姻缘线,在那只奇怪的动物身上。”
 
“……诶?”
 
第45章:杀戮2
 
“你有没有觉得,你妈妈一直盯着我看。”小兽再次假装看风景回了下头,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走在他们后面的李云秀。
 
少年立刻扭头,只看到李云秀在和外婆在聊天:“不清楚,不过没什么关系吧。”
 
寒霆甩了甩尾巴,张嘴打了个哈欠,也是,李云秀的话好像没什么问题。
 
穿过村子所在的山谷,再往前走上一段距离,就是一个相对热闹的小镇,也是村子唯一补日常供给的地方。还有几日就是除夕,镇子上采办年货的人多了起来。
 
寒霆觉得从那个村子里出来的人,身上都有一种奇怪的特质,他形容不上来那种感觉。就像此刻迎面走来了一个陌生的老人,他不认识也没有见过,但是他知道这个老人是属于那个村子的。
 
果不其然,外婆见到那个老人后,举起了左手,轻拍了两下右肩,对方也做了相同的动作。
 
“这是什么?”寒霆好奇问道。
 
“这个村子有一个传说,说这是个被山神庇佑的村子。最初是一群战乱中避难的百姓逃到了这里,后来渐渐形成了一个像是桃花源般的村落。”
 
舒离轻声解释道:“你看我们进这个山谷的路也不是特别崎岖,奇怪的是,没有被邀请的人,是找不到那个村落的。他们说,那是因为山神坐在他们的右肩指引村民,一开始轻拍右肩是为了表示对山神的感谢,后来慢慢演化成了他们独有的问候方式。”
 
“哎?”小兽抬起后腿挠了挠耳朵:“可是我在村子里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存在。执着着存于人间,被你们称为神灵的他们,早该枯竭了。”
 
“我也没有看到过,可是却好像能感觉到。”舒离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村落每年除夕都会举行祭神的仪式,雪雪不如自己感受一下吧。”
 
“离离,过来帮忙拿东西。”李云秀挥手喊道。
 
“好。”少年小跑过去,接过从人群中挤出来的李云秀手上的东西。
 
“不管哪里,过年前买东西真是累啊。”李云秀无奈道。
 
“外婆呢?”
 
“去买祭神用的花枝了。”李云秀锤了锤肩膀:“东西有点多,我去看看李叔家买好了没有,到时跟着他们家的驴车回去。离离你们在南门等吧,这么多东西提着来回走挺累的。”
 
“好。”舒离目送着母亲离开,弯腰就要提起地上袋子,一只手却抢先一步,把所有东西全部拎了起来。
 
“走了。”化作人形的寒霆用空出的手握住少年,晃晃悠悠地牵着他往前走。
 
“寒霆大人真厉害!”小白从舒离胸前的口袋探出头:“买了好多好吃的呀。”
 
“外婆做的酱肘子特别棒,我会悄悄给你们留一份的。”舒离笑着戳戳绮幼的脸颊:“小白似乎瘦了些。”
 
逗弄完小白,少年微微偏了偏头,侧眼看向寒霆,有些不好意思道:“谢谢,会不会很重,分我一点吧。”
 
“不用,就这么点东西,还不如你重。”寒霆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说着蹲下身将手臂放在少年臀下揽住,一起身就将人抱了起来。
 
舒离吓得赶紧抓住男人的肩膀,这才稳住了身形,平日里总是淡然的脸上带了几分恼羞的红晕:“放我下来!”
 
虽然好不容易才占到了便宜,但是寒霆还是知道分寸的,很快就把少年放了下来。
 
“既然不累,那我们就去逛逛吧。”舒离挑了挑眉。
 
“阿离想买什么?”
 
“随便看看。”舒离嘴上这么说,脚下的步子却没有迟疑,直奔某个店铺。
 
店面不大,挂着木质的牌匾,用小篆写着一个“石”字。
 
“卖玉的?”寒霆问道。
 
“虽说玉石也是石头,不过这里卖的就是普通的石头。”舒离笑道:“非常便宜。”
 
寒霆一头雾水的跟了进去,发现少年还真没有骗他。石头大概是旁边山上捡来的,形状各异,没有明显切割的痕迹,只是稍稍打磨圆润了些。
 
店主是个非常年轻的女人,她坐在柜台后面,台子上摆了一些工具,此时她正在用砂纸打磨手里的石头。
 
“你好,想买什么自己挑。”女人听到动静抬起头,她的瞳孔没有聚焦,竟然是个盲人。
 
舒离应了一声,在货架周围转了几圈,才选中了两块石头。寒霆凑过头想要去看少年买了什么,被舒离抬手挡住了,结账后两人出了店便直接去了南门。
 
寒霆心里还惦记着那两块石头,他觉得舒离既然买了两块,肯定是有一个给自己的,然而从出来后,少年就把石头揣得严严实实。
 
他当然有很多种方法“看到”石头,可是舒离不愿意的话,只能算了。
 
下午三点半左右,李云秀和外婆都到了南门,几人将东西放在驴车上返回村子。
 
寒霆注意到,老人怀里抱着一株桃花,桃花还是花骨朵的模样,应该是温室培养出来的。
 
注意到寒霆的目光,舒离悄声道:“那是祭神用的。”
 
寒霆忽然对这个村子的祭神仪式有了兴趣。
 
几人再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六点多了,外面天色完全黑了。简单吃了晚饭,舒离就带着寒霆准备回屋睡觉。走到门口想起忘记拿水杯了,转身他就看到母亲用一种疑惑又奇异的眼神盯着肩上的小兽看。
 
他突然想起之前寒霆提到的事情,不由开口问道:“妈,雪雪怎么了吗?”
 
李云秀目光闪烁,打哈哈道:“没什么,就是觉得雪雪好像胖了。”
 
舒离心底浮起了疑惑,他没有表现在脸上,假装不在意拿了水杯离开房间,走了没几步又悄悄折了回去。
 
“妈,你是不是弄错了?”屋里传来李云秀的声音。
 
“我几时看错过。”老人咳了两声:“不管是你外公,还是小瀚那孩子。”
 
小翰?少年回忆了一下,才意识到这是指他的父亲舒瀚。
 
“可是,雪雪是只狗啊,呃,就算不是狗,也只是动物,怎么可能是离离的另一半。”李云秀愁眉苦脸道。
 
躲在门外的少年身体一震,差点撞到了门上,寒霆飞快的从身后抱住了他,避免了舒离暴露。
 
男人的嘴唇挨着少年的耳垂,低声道:“我们外婆的眼光真好。”
 
舒离生气地用手肘往后用力一捣,寒霆硬是撑着没吭声,偷偷亲了亲少年的脖颈当做赔偿。
 
舒离正要动手教训男人,这时屋里的对话再次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
 
“云秀,你知道为什么是小瀚吗?”
 
“哎?”
 
“小瀚不是舒远杉的亲骨肉,他是他母亲和前夫的孩子。”
 
“他曾经提起过,不过又不是什么大事。”李云秀脸上露出怀念的神情。
 
“他肯定没有告诉过你,他的父亲也是个妖怪。”老人淡定地投下了一颗炸弹。
 
不仅是李云秀,外面的舒离和寒霆都吓了一跳。
 
“妈,你怎么忽然说起这个事情?”
 
老人道:“我一直希望,你们母子能像个普通人那样生活,等到老了就回来这里,葬在这里,现在看来是不大可能了。”
 
李云秀忍不住坐直了身子,她有一种预感,接下来听到的事情,可能会颠覆她的认知。
 
“还记得小瀚留下来的那副眼镜吗?”
 
“离离一直戴着的那个?”
 
“那是小瀚特意找人做的,为了离离,只是后来还没来得及说,他就走了。”老人叹了口气:“小瀚的父亲不是什么强大的妖怪,他只是比普通人看到的多一些,也许他察觉到离离也继承一些能力,才会准备那副眼睛吧。”
 
寒霆和舒离对视了一眼,对于舒离体质的原因寒霆是再清楚不过了,他没有打算解释,让李云秀她们这么误会下去也不错,省了很多事。
 
“我知道,他最爱的就是我们。”李云秀笑道:“想想当初,因为什么包办婚姻,我还欺负过他。”
 
“我知道离离那孩子早熟懂事,他既然发现了眼镜的用处,能处理好这些事情,不想让你烦心,我也就没多嘴。”老人押了口茶:“却没想到他也和妖怪扯上了关系,我看那个妖怪没有恶意,还能保护离离,倒也没什么关系。”
 
“也是。”李云秀附和道,声音又忽然提了起来:“但是,但是,那个姻缘,不行啊!”
 
“姻缘也好,因缘也罢,都是儿孙自有儿孙福,顺其自然吧。”老人竟是极为看得开:“若是小瀚的爸妈烦扰这些,就没有小瀚和你什么事了。”
 
“妈,我发现你真是……”李云秀琢磨了半天,竟然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
 
“行了,歇了吧,明天要准备祭神了。”
 
屋里的灯熄了,寒霆抱着舒离回了房间,似乎是想到什么,乐道:“我真是越来越喜欢老太太了,比之前那个好太多了。”
 
说完男人就愣住了。
 
舒离铺着铺盖,不甚在意道:“什么之前?说个什么姻缘,你就这么高兴,都说胡话了。”
 
第46章:杀戮3
 
月卿手里的玉石雕刻完了,他的手艺精湛,人物雕刻得活灵活现。眉宇间的神态只需一眼就能认出,那是舒离的模样,确切的说是曾经那个舒离的模样。
 
男人坐在沙发上,对着窗外的阳光打量手里的玉雕,心情颇好的哼着小调。小调听起来非常陌生,也不知是他随意哼唱的,还是古早时的曲调。
 
随着曲调的拔高,一颗破碎的头颅忽然砸到了窗外的玻璃上,拖出长长的血痕又掉回了地上。
 
如果你忽略男人嘴里的声音,凝神细听,就会发现,掩盖在小调下,从窗外传来的凄厉的尖叫声,疯狂的嘶吼声,还有杂乱的枪声。
 
房间的门被用力推了开来,月卿抬头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跌跌撞撞跑进来的少女。黄露露身上昂贵的衣服被撕扯得破破烂烂,沾着斑斑血迹,平日里发型师费心打理的头发现在凌乱如同稻草一般,精致的妆容被泪水浸花了,像是个小丑,她的手臂和脖颈处还能看到清晰的掐痕。
 
“月哥哥,救我!他们!他们!”少女惊慌失措地叫喊着想要抱住男人,月卿却轻轻侧身躲开了。
 
黄露露顿时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月……哥哥?”
 
跟在少女身后的闯入者冲了进来,他们手上拿着各式各样的利器,就像是随便从家里挑了个趁手的。然而就是这样的杂牌军居然打败了武器精良的保镖,在这栋大宅里肆意屠杀抢掠。
 
“哟,大小姐,前些时候您不是还说仰慕我吗?现在给你一个伺候老子的机会,你怎么还跑呢?”为首的男人身形虚肿,脚步轻浮,看起来像是长久没有运动过,他眼下青黑,瞳孔充血,长着一副尖酸刻薄的模样。
 
这样一个走两步都在喘的男人竟然杀死了经过专业训练手中持枪的保镖,简直像个天方夜谭的笑话。
 
可是黄露露一点也不觉得可笑,因为她知道,这个人,或者说这里的某几个人,他们有着不可思议的能力,那些能力都是月卿赋予的,而这些人是她亲手挑选出来的。
 
几人越逼越近,黄露露颤抖着往后退,不小心碰到了摆设的花盆,整个人立刻后仰摔倒在了地上。
 
她的衣服本就破烂不堪,这样的动作遮不住里衣,那群男人见状露出了氵壬荡的笑声,不堪的话语接二连三地涌进少女的耳朵。
 
黄露露羞愤地用手遮住暴露的地方,天之娇女的她何曾受过这样的侮辱,她本该是那个骄傲着嘲讽的人,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想不通,按照计划这些人应该互相厮杀,她只需要像个中世纪的贵族那样,坐在看台上观看卑贱奴隶们的决斗表演,这样才对啊?
 
为什么?还能为什么?自然是操控这一切的那个人,擅自换了剧本。
 
少女双目含泪地看向一旁低头摆弄手中雕像的男人。男人脸上的伤已经全部愈合了,没有留下丁点的疤痕,他如同神袛一般高高在上的站在阳光下,这屋里发生的一切仿佛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月哥哥,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那么爱你,我们对你那么好,满足你所有要求,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黄露露哭泣道。
 
月卿终于有了反应,他小心翼翼收起手中的雕像,走近了几步,蹲下身微笑道:“你认为是我让他们攻击这里吗?不,我只是赋予了他们一些不一样的力量,至于他们要攻击什么地方,攻击什么人,可全部都出于他们自己的意愿。”
 
“我现在已经不喜欢编写剧本了,因为和人类的阴暗相比,我的想象力太匮乏了一点,我只需要给他们一个不错的开端就行了。”男人起身走到窗户旁边:“你看,整个别墅区都将成为打开地狱的大门,并不是只有你们。”
 
“啊,左侧第二栋别墅住的,是那个被电视报道过的老人吧。收养了两个孤儿,资助了近千名失学儿童,前些日子捐了所有的家产给研究“渐冻症”的机构,大概就剩下这么个房子养老送终了。”男人眼中带着嘲讽的笑意:“你看,他的房子已经烧了起来,速度这么快火势这么旺,大概是搜刮不到值钱的东西,恼羞成怒了吧。”
 
“什么意思?”黄露露一脸茫然。
 
“意思就是,他们连这样一个老人都不放过,仅仅是因为他有钱,他住在富人区。那么像你家这样黑白都沾,手上不知道有多少人命,而且富得流油的有钱人,这些人为什么不攻击呢?”月卿走到时间静止的几个男人身旁:“还记得几个月前,他说过什么吗?他说,像你们这种有钱人,没一个好东西,对面那个老头就是个伪善者,不过是装模作样罢了,怎么可能真的捐出所有的钱财。”
 
“这样的人,你怎么会觉得他们会独独放过你们呢?”
 
黄露露惶恐地摇头:“可是,可是月哥哥,你应该会保护我们的,我们不是一伙的吗?”
 
“一伙?”男人嗤笑了一声:“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人类会认为自己和蝼蚁是一伙吗?不过看在你们做事让我还算满意的份上,我可以让你死得不会太难堪。”
 
“?”少女愣了一下,随即绝望地瞪大了眼睛,她的瞳孔慢慢扩散,从额间流出的鲜血如同一颗嫣红的朱砂痣。
 
月卿思索了下,去黄露露的房间取了她最喜欢的粉色礼服,换好衣服后又帮她梳洗了一番。男人做得慢条斯理,少女躺在他常坐的沙发上,如果没有额间的伤口,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和外面那些死状凄惨的人对比起来,黄露露倒真像是被优待了似的。
 
男人站起身,微笑着走向门口。
 
屋里的几个男人醒了过来,他们愕然地看着已经死去的少女,一时间有些懵,倒是领头的那个意识到了情况。
 
“应该是那位大人做的,算了,走吧,这屋里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领头扫兴的啐了一口,招呼其他几个人离开。
 
这个房间就几样家具,一眼望去连个藏东西的地方都没有,他们转身就要离开。这时领头的发现那个身材瘦小表情阴郁的男人脚底像是生了根似的,两只眼睛一直盯着黄露露的尸体。
 
“哎,走了。”他旁边的人不耐烦的拍了他一下。
 
“你、你们先、先走,我、我一会、等一会、就跟上。”那人喉结滚动了一下。
 
“艹!”明白男人想法的其余几人低声骂了句脏话,互相看了看走出房间,还顺手关上了房门。
 
在门外的月卿愣了一下,他抬起手捂住脸庞,沉默着低下了头,一阵悉悉索索,仿佛被压抑住的笑声从指缝间传了出来,声音越来越大,渐渐变作无法克制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管过了多久,依然有人把善良和弱势贫穷划上等号,而坏人一定是富有强势的。用这样方式思考的人想来不是心怀嫉妒就是愚昧无知,然而他们不会承认,只会用满嘴的“正义感”、“同情心”来说服自己,感动自己,对他们而言,立场远比真相更为重要。
 
可是现在,某些所谓的“贫穷的弱者”,所谓的“善良的可怜人”,当他们拥有了能力,他们想到的不是怎样去改变自己帮助别人,而是更为直接的掠夺。
 
好像整个世界过得好的都欠他们的一样。
 
月卿走出了别墅区,他身后的大火越烧越旺。秩序已经开始崩塌,他期待的屠杀近在眼前。
 
他不用像封城作蛊时那样去引导厮杀,现在他只要躲起来静静等待着,等待这个城市的怨憎之气聚集足够,然后借着这股与魔界共鸣的气流,从而破界进入魔界。
 
不知道故人打算怎么办呢?
 
这次可没有那么多的魔修参与其中,有的只是他根本不能伤害的人类。
 
在离他们山高水远的城市发生了什么,舒离和寒霆并不知晓。也因为这场残杀中全都是人类,便被上神忽略了。毕竟古往今来,人类所造的杀孽,从来只多不少,而这些不属于他的管辖。
 
所以他们还在这个偏远的地区,专心筹备着即将到来的祭神仪式。
 
大年三十这天早上,村子里的人已经开始准备祭祀事宜。寒霆注意到,定居在这里的人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不过几乎每家在外面打拼的孩子都回了村里。
 
祭祀所用的台子在村子后面,那是一个用木头搭建的台子,看上去有些年代了。台子不高,大概两米不到,上面能站六七个这样,因着使用的次数不多,许多藤蔓缠绕在上面。他们将祭台清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些攀附的草木。
 
祭台打扫结束后,村民陆陆续续回到家中,洗净身体,换上祭祀专用的长袍和头饰。长袍统一是月白色,从裙摆下方,皆用丝线绣着一枝蜿蜒而上的桃花,桃花的形态不一,都是村民自己绣的。而头饰则是两指宽的银环,镂刻着桃花,两侧坠着流苏。
 
舒离也有一身,是外婆亲手做的,几乎每年都会帮他做一件新的。少年换上了衣服,戴好头饰转过身:“雪雪,帮我看一下,有没有哪里没穿好?”
 
寒霆坐在床上呆呆地看着少年身着长袍的模样,他忽然想起了,前世的那个舒离。
 
第47章:杀戮4
 
寒霆已经有些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想起他了,明明他们用着同一个名字,长着一张相似的脸。
 
是时间太久了吗?还是根本没有能和他一起去怀念的存在,只能把所有的一切埋在心底,偶尔翻出来看一眼,又不知要和谁谈论。
 
他从没有这么清晰的感觉到,两个舒离是那么不同。他喜欢现在这个烟火气息更明显的少年,也许是因着前世的舒离他才会在意少年,但是喜欢上只是因为他是这般值得喜爱的少年。
 
寒霆心情颇好的想着。
 
至于对前世的舒离他抱着怎么样的感情,至少他离开时,他只是依赖崇敬着那个强大的存在,而他会不会喜欢上,随着那个舒离的死亡不得而知了。
 
“雪雪?”少年见小兽没反应,忍不住又叫了一声。
 
回过神的寒霆化作人形的模样,从床上跳下来抱住少年死皮赖脸的亲了亲额头,夸赞道:“阿离真好看!”
 
舒离有些无奈地推开男人,不知道厚脸皮是不是也会传染,他现在对寒霆做这些亲密的举动居然不像最开始那么窘迫了,只能感叹一句习惯真可怕。
 
“离离,好了吗?要走了。”李云秀在门口喊道。
 
“来了。”舒离应道,带着寒霆一起出了房门。
 
小白的精神似乎不太好,这件衣服又没有口袋,两只绮幼便留在了家里,少年给他们准备了一碟食物,让阿眠好好照看着。
 
十一点五十的时候,村民全部聚集到了祭台前,每个家里的长者捧着含苞待放的桃枝。到了正午时,已逾百岁的村长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抱着桃枝慢慢走到祭台上。
 
她面对着众人慷慨激昂地发出奇怪又连贯的音节,寒霆有些意外的抬起头。
 
古时说话的发音与现代的普通话还是有着很大区别的,而这个老人所念诵的居然是南方偏僻地带的方言。
 
寒霆能听出来也是曾经碰到过,但是逐字逐句的话并不能全部翻译出来,朗诵的大意应该是歌颂山神的事迹。
 
长长朗诵结束后,村长转过身双膝着地跪了下去,祭台下的村民也跟着跪在地面。
 
长者张口起了个调子,就像是合唱领唱那样,所有村民也跟着吟唱起来。他们的声音没有很响亮,反而听起来特别飘渺轻盈,甚至有些字句像是随意发出轻哼。
 
就是这样的调子却莫名让人产生一种宁静的感觉,在寒冷的冬季仿佛有春风拂过。寒霆睁开眼,发现自己感受到的春风并不是他的错觉,这个山谷的风的确暖了起来,因为他们手里捧着的桃花在慢慢地盛开,攀附在祭台上的藤蔓抽出了嫩绿。
 
这样的力量确实不能用常理来解释,难怪这里的人对山神如此敬畏。
 
奇怪的是,他居然觉得这股力量有些熟悉,一个猜测浮上了心头。寒霆离开了舒离的脚边,往外围走去。走了大约十米左右,那种暖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
 
沿着冷暖交界的地方,小兽一边走一边调整方向,最后回到了原地。这是一个以祭台为中心的圆圈,不是天气变暖,而且这个圆圈里的某些外溢的力量造成了这种情况。
 
说到圆形,就不得不想到那个玩阵法的祖宗了,也就是说在他们的脚下,舒离曾经布下了一个特别大的阵法。这个阵法的开启方式,有什么用途,或者藏着什么东西,除了舒离应该没有人知道。
 
寒霆唯一知道的是,村民吟唱的这首曲调,和阵法的某一处产生了共鸣,导致了阵法力量外溢。
 
这个曲调最初是谁教给他们的,想来想去也只能是那个舒离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而少年诞生在这个村落仅仅是一个巧合吗?
 
小兽抬起后腿搔了搔耳根,算了,他从来就搞不懂那个寡言少语的大骗子想要做什么,这么一对比,现在这个少年着实可爱多了。
 
吟唱结束后,村长转身又叽哩哇啦的说了一通,下面捧着桃枝的村民依次走到祭台上,放下手中开花的桃枝。最后村长将手中的桃枝放下,走下祭台,领着所有人叩首三次,整个仪式就圆满结束了。
 
“雪雪?”少年睁眼看不到小兽,着急地唤道。
 
寒霆身手矫健地穿过人群,跑到了少年面前:“我在。”
 
“你去哪了?怎么也不说一声。”舒离蹲下身抱起小兽。
 
“回去再说。”
 
回家后寒霆把自己的发现和舒离说了一下,末了再次强调:“我不知道上辈子你布下这个阵法是干什么的,不是故意隐瞒你的。”
 
少年躺在床上,思索了许久道:“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用担心了,”寒霆蜷缩在舒离的身旁,打了个哈欠:“如果真的有什么用处,他肯定考虑到自己没有记忆的情况了。”
 
祭祀结束,舒离还是觉得有些疲倦的,只是此刻方才的睡意一扫而空,他侧过身看着枕边的小兽。
 
这不是寒霆第一次提到前世的他,可是为什么,当寒霆用着熟稔又了解的口气说着那个人的事情,他莫名有些气闷。
 
说什么“不知道他想什么”却又信誓旦旦的表示不需要担心他一定能处理好的。如果,如果这些换成自己,寒霆会不会像相信那个人那样相信自己?
 
想到这里少年自嘲的笑了笑,哪用换成他,如果没有寒霆,他根本没办法解决那些事情。
 
他忽然有些嫉妒那个人,他想要变得更厉害,拥有强大力量,想要跟上寒霆的脚步,而不是每次都被他护在身后。
 
真是不明白,那么多人渴望着无所不能的力量,那个舒离为什么要舍弃,为什么要费尽心思的当一个他这样平凡无用的人。
 
少年不能理解。
 
“怎么了?”察觉到舒离心情不太好的小兽睁开眼睛,开口问道。
 
舒离迟疑了一下,没有明确说明自己的想法,只是含糊不清的问道:“拥有强大的力量不好吗?”
 
寒霆怔了一下:“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没,没什么。”少年翻身,避开了小兽的视线。
 
要是以往寒霆也就随着舒离去了,但现在心里还打着小九九的他自然不会就这样放过少年。
 
寒霆化成人形趁机抱着舒离,哄道:“阿离在想什么?”
 
“没有,你放开我。”
 
“不说不放。”男人贴的更近了。
 
舒离拗不过他只能道:“我曾经过问你,那个人为什么死了,你说他想当普通人所以自己找死。”
 
“我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放弃强大的力量。如果我还有那样的力量,就可以做很多事,保护更多的人,也不用给你舔麻烦。”少年疑惑地看着自己的手:“无能为力的感觉真是太糟糕了。”
 
寒霆沉默了许久才回答道:“知道他死去的时候,我以为这只是个玩笑,可惜他是个根本不知道玩笑是什么的人。”
 
“我出生在妖界,我们的族人世代都在追求力量,从出生到死亡,就连选择配偶,孕育子女,也几乎都以此为目的。”
 
舒离第一次听到寒霆讲起这些事情,立刻瞪大了眼睛,一脸好奇。
 
寒霆被少年的眼神勾得心里痒痒,不动声色地又往前挪了挪身体,接着说道:“我和母亲被追杀,母亲死了,然后他救了我。”
 
“我从未见过那么强大的人。追杀我们的妖兽,也是妖界数一数二的种族,他却像是捏死蝼蚁那样简单。”寒霆感叹道:“如果一定要形容他有多厉害,普通人与之相比大概就是萤火之于太阳,嗯,一只萤火虫至于十个太阳,或者更多。”
 
“也许我苦修到死也追不上他的步伐。”
 
听到这句话,舒离心里不由一动,他知道这种感觉,就在他看向寒霆时。
 
“他的日子过得特别无聊。如果没有任务,他能捧着一杯茶在摇椅上枯坐一天,他不需要睡眠,却固执的在黑夜来临时躺在床上,哪怕是睁着眼睛看一晚上的屋顶。”
 
“他死后,我试着过了一阵这样的日子,差点没逼疯我,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为什么?他可以去结交一些朋友,游历大好河山,或者养几只宠物打发时间也行啊。”舒离不解道。
 
“他从人界形成之初就存在了,他看着这里的一草一木成长起来,看着朝代更替,游历?就像是让你在住了二十多年的家里游玩,有什么意思?至于朋友就更不可能了,他不可以和人类产生任何因果,和他有关系的,都会被当作随时会爆炸的危险清除掉。”
 
“而收养我,竟是他临死前豁出一切的放纵,多么可笑啊。”
 
第48章:杀戮5
 
舒离是被李云秀叫醒的,醒来时已经晚上了。他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还被寒霆抱在怀里。
 
之前在做什么来着?少年顶着呆愣愣的表情回想睡着前的事情,对了,在和寒霆说那个舒离的事情。
 
他说,当你强大到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到世界时,就连普通人的“随心所欲”都做不到了,所以,那个舒离费尽心思的进了轮回。
 
“没关系,阿离不用很厉害,因为我很强,可以保护你。”
 
回忆定格在男人说这句话时柔和的表情上,少年又露出了困惑的表情,那他应该怎么做?继续去寻求力量还是就这样接受保护?
 
他也许能够明白寒霆讲述的情况,却没有办法完全理解,还是会克制不住的希望自己再强大一点。
 
“在想什么?”男人早就睁开了眼睛,只是觉得时间合适才出声道。
 
“说不清楚,起来吧,差不多要准备年夜饭了。”舒离坐起身,寒霆配合的变回小兽模样,趴在他的肩膀上,没有继续追问。
 
他们还有很多时间,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去逼迫少年,在他看来阿离觉得舒服最重要。
 
舒离洗干净手,坐到桌子旁边,桌子上放着饺子馅和发好的面团。少年熟练的搭手包饺子,包着包着忽然笑道:“我们的节日,好像怎么都和吃的脱不了关系。”
 
电视机在放着喜庆的广告,一家人说说笑笑,等待着春晚的开始。
 
明明是这么偏僻的村子,罕见的还存在着属于自己的祭祀文化,但是除夕夜居然这么普通。
 
虽说自古以来都有守岁的说法,其实到现在已经没有那么严苛了,困了就去睡觉,也没必要所有人非要等到新年的钟声。
 
外婆和李云秀十一点左右就回房间休息了,舒离到底是年轻,又或者他有什么打算,脸上带了倦意,还是强忍着坐在客厅。幸好电视里的小品很逗乐,让他精神好了一些。
 
就在倒计时的喊声响起时,少年塞在口袋里的手终于拿了出来。新年钟声敲响,舒离移开视线,像是害羞似的将手里的东西塞到男人的手中。
 
“新年快乐!”
 
寒霆愣了一下,他张开手,手心上躺着一块石头,用红绳系着的石头,石头的形状看起来和他的原型有点像。
 
“谢谢。”男人小心翼翼地戴在手腕,又抬起手在面前晃了晃,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似又想到什么凑到少年面前:“那阿离的石头是什么样的?”
 
“什么什么样,就那样啊。”舒离扭开头避而不答。
 
寒霆出其不意的抓住了少年的双手,向上一拉,挂在左手上的石头立刻露了出来了,和他手上的造型很像,只是相似的地方是镜像的,应该是一对小狗。
 
男人眼中的笑意都要满溢出来了:“怎么办,我都没准备新年的礼物。”
 
“没关系,困死了,回房间睡觉吧。”少年快速缩回手。
 
“这可不行。”寒霆握住舒离的手臂,欺身上前:“唔,倒是有个现成的礼物,阿离要不要?”
 
“哎?什么礼物?”说不期待有点违心。
 
“就是……”男人扣住少年的后脑,两人越靠越近,有些凉意的唇瓣贴到了一起。
 
也不知是不是吓到了,舒离没有推开他,寒霆试探的舔舐着,而后唇间尽是温热的湿意。
 
他们在村子里呆到初三才离开,殊不知迎接他们的将是怎样的“惊喜”。
 
意外之所以被称作意外,就是因为它们总是来得猝不及防。火车在上一站停靠的时候,一切都是那么正常。上车下车,身边的乘客换了一两个,有好友同行的低声讨论什么,独自一个人的,就戴着耳机用手机看视频。
 
L站是个大站,火车会在这里停留十五分钟之久,一些在车上坐了很久的乘客就会到站台上走走,活动一下。
 
舒离和李云秀坐的是三人座,在他们座位靠走廊的位置是个陌生的男人。男人的衣着看起来价值不菲,手上更是带着几十万的名表。
 
他在火车停靠时上了站台,舒离透过窗户看到男人伸了个懒腰。就在这时,异变突生,原本在站台上的乘务员突然举起了手,对着男人打了下去。
 
藏在乘务员手中的利器在阳光下反射刺目的光芒,四溅的血液撒在了玻璃窗上,还在车上的乘客都呆住了,似乎不太能理解发生了什么。
 
然而站台上的袭击者没有给他们缓过神的机会,一群穿着便服的人群涌了进来,他们带着各种各样的利器,冲进车厢,将还在发呆的乘客拖了出来。
 
随身携带的箱包被暴力破坏,衣服财物撒了一地,暴徒们掠夺里面值钱的物品,欺辱残杀着乘客。察觉不对的列车长正要启动火车,却被从车上扔了下来,一群人围了上去,再散开时,列车长已经血肉模糊,面目全非。
 
他们就像是一群失去理智的野兽,听不懂同类的哀嚎,沉浸在杀戮和抢夺的快感中。
 
看到那些人冲进了这节车厢,舒离顾不得许多,拉起李云秀就往后面跑,还没到车厢的连接处,另一个出口也有人走了上来,前后夹击,他们无路可逃。假装被托运实际匿了身形躲在少年肩上的寒霆立刻现出人形,抬腿揣开了堵在前面的人。
 
他不可以伤害人命,脚上的力气留了一些,只是清除一条路,拉着少年和李云秀往车门跑去,其他的乘客争先恐后的跟在后面。
 
混乱中只有李云秀是时刻在意舒离身边情况的,所以她看到了凭空出现的寒霆,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让她想到了家里那只聪慧可爱的小狗。
 
原来雪雪真的是妖怪啊。
 
混乱中一把菜刀向少年甩了过来,李云秀吓得惊叫出声。周围的人群太过拥挤,寒霆怕伤到无辜的人,也不能暴露自己的异常,并不敢使用能力,只能抬起手臂用肉体挡开菜刀。
 
男人的胳膊被划开一道口子,血立刻从袖子浸了出来。
 
“寒霆!”舒离焦急地喊出声。
 
“没关系,已经愈合了。”男人将少年搂进怀里,安抚地亲了亲额头:“抓紧我。”
 
跟在背后被护得滴水不漏的李云秀不合时宜的泛了个酸水:我还在你们后面,稍微注意一点好嘛。
 
站台上的空间相对宽松了些,但是涌进来的暴徒有增无减。
 
“JC呢?为什么JC没来?”惶恐的人群惊惧的大喊着。
 
而那些暴徒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狂放的大笑着。
 
“JC?去地狱找他们吧!”
 
如果你想破坏一个地方,那么就要先清理掉维持秩序的力量。面对武装力量,从内部攻陷可比硬拼要容易的多,而这个世界,也许除了育婴房,哪里都不缺少坏人。
 
舒离的心都凉了,如果他们已经没有了这份倚仗,就算逃出了车厢,又该怎么逃离这个古怪的城市。
 
当然,若只是他和母亲,寒霆可以轻而易举的带着他们离开,问题是他做不到对这个地狱里其他无辜的人无动于衷。
 
身旁的惨叫声一直没有停歇,束手束脚的寒霆身上又多了几道伤口。那场谈话已经被少年抛之脑后,他想要帮助寒霆,想要拯救更多人,他想要这样的力量。
 
如果那个舒离真的留有后手,如果他的身体里还隐藏着能力,他从未如此虔诚的恳求,渴望着那份力量。
 
随着少年情绪的波动,手腕处的封印缓缓浮现,普通人看不到发生了什么,但是却逃不过寒霆的眼睛。
 
少年的眼睛里充斥着异样的神采,一股熟悉的力量波动在空气中飘动,温和又广泛,似乎覆盖了整个站台。
 
牵着舒离的手不由松了开来,寒霆知道,定是他封印在少年体内的符阵被解开了,此刻最好不要惊扰到符阵的启动。
 
他一脚踹开想要靠近少年的暴徒,将李云秀护住,安抚道:“阿离没事,不要担心。”
 
停留在原地的舒离突然向前走了一步,寒霆看到,在少年的脚底,以少年为圆形,布下了一个阵法。
 
阵法的范围不断的扩大,里面的符文自动填充着,就好像有许多人拿着笔,向四面八方快速绘制。
 
当阵发的覆盖面积与空气中的力量波动一样时,站在圆心的少年轻启唇舌:“镇!”
 
李云秀只觉得脚下仿佛地震了一般,剧烈的摇晃着,整个大脑似乎都跟着产生了晃动,眼前一片晕眩。
 
只有寒霆明白,产生强烈震动的是他们的大脑,情绪越激烈越高亢的人,感受到的震动越强烈,而地面从头到尾没有晃动过。
 
再缓过神时,那些高举胸器的暴徒几乎全部晕了过去,而其他人只是稍微有点眩晕的后遗症。
 
“快离开这里,往城外跑!”寒霆大喝了一声,还清醒的人群立刻反应过来,慌乱的站起身,开始逃窜。
 
第49章:杀戮6
 
“阿离?”寒霆走到少年身边将人查看了一番,担忧道:“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舒离抬起双手虚空抓握了两下,那种迟滞感几乎完全感觉不到将,他摇了摇头:“就是觉得有些累。”
 
“我先送你们出去,这里的情况不太对。”寒霆正欲化作原型,一瞥眼想起李云秀还在这里,动作顿时一顿:“嗯,我是……”
 
“如果你们想做什么不用顾虑我。”李云秀微微笑道,有外婆打的预防针在前,加上车厢里发生的事情,她比想象中接受的更快。
 
寒霆立刻化成兽形,驮起两人就往城外飞去,果不其然在城外遇到了结界的波动。巨兽悬在空中,似乎是在思考什么。
 
“怎么了?”舒离趴在背上问道。
 
这个结界有些奇怪。寒霆聚声入神回答道,和以往遇到的不同,它没有阻止里面的人出去,我不知道穿过它会带来什么后果。
 
如果没有禁止出入,将这座城市隔绝成孤岛,那为什么没有人察觉到这里的异状?
 
舒离站起身,抬手触碰了一下眼前的结界,皱眉道:“似乎没有什么危险。”
 
那,出去试试?
 
少年沉思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李云秀,点了点头。当前紧要的事情,是确保他妈妈的安全。
 
寒霆轻吸了口气,从结界中一跃而出,舒离坐在背上,睁大眼睛仔细观察着情况。他们三个身体上没有感觉什么不对,只是李云秀看起来神情恍惚。
 
“妈?”舒离唤了一声。
 
李云秀仿若从梦中惊醒,惊讶的打量四周道:“哎?我为什么在这里?”
 
她对城中发生的事情尽数忘却,却不讶异寒霆的形态,大概那道结界的作用就在于此,它不能大范围篡改记忆,应该只是消匿了这座城市,让人想不起它。
 
舒离觉得这样也不错,未多做解释,便和寒霆将李云秀安置在隔壁城市后,又重新折了回来。
 
“你不应该跟来的。”寒霆无奈道。
 
“我有一种直觉,我要来。”舒离难得强硬。
 
“不要离开我的身旁。”
 
“嗯。”
 
寒霆带着少年隐去身形潜回城中,小心打探着城内的情形。这城市本就是大市,加上附近稍近的区县,常驻人口有近二十万之多。
 
而此刻这座繁华的都市大街上几乎看不到活人,倒是腐败凌乱的尸身随处可见。幸而现在天气寒冷,异味并不严重,只是这场景看了,着实让人心中压抑悲叹。
 
“阿离,不要看了。”饶是寒霆身为妖兽,也动了恻隐之心:“我们先去哪里?”
 
“JC局,然后看看能不能找到驻军单位,如果这里还有哪能有幸存者,我也只能想到这两个地方了。”舒离皱眉道。
 
JC局的位置比较好找,两人潜入后发现大部分警员都已经毙命,看伤口几乎都是后背偷袭。
 
这里依旧偶尔有电话打进,亦有便装打扮的接线员糊弄着外界,假装这里一切如常,维持运作。他们眼中充血,脸上尽是戾气,一眼便知情绪有异,应该是和袭击他们的人是一伙的。
 
寒霆不能伤人,舒离对能力使用尚不顺畅,亦不是这些人的对手,所以只得先行退去。就在他们准备离开这里时,却见一名JC打扮的人竟然穿墙而来,二人险些暴露行踪。
 
“怎么会这样?”舒离疑惑道。
 
寒霆脸上的神情不太好,恨声道:“这般手段,我早该想到。”
 
“月卿?”
 
“看起来极为相似,不同的是,以前他还需要魔修协助怂恿,如今却丝毫不见他的踪迹。”寒霆面色更沉:“这下想要揪出他的藏身之处,怕是更加困难。”
 
寒霆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若眼前的一切,已经不需要月卿来操控,那就算杀了他,又该如何破除这个局?那些枉死之人又该如何?
 
“先救人,看看还有没有活着的正常人。”少年建议道。
 
“嗯。”寒霆点头,带着舒离离开了警局。
 
驻军的地方可不如警局好找,尤其是非对外开放之地,他们本就人生地不熟,只能从空中慢慢寻找。
 
意外是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原因非常简单,那里被大量暴徒围困了。之前城中遍寻不到的暴徒大多集结于此处,依着他们的站位,似乎是以前方的两男一女为首。
 
舒离不太清楚这个地方是什么基地,只能看出它的外墙极高又坚固,大门紧闭,墙头有许多人架枪于上,和外面的人群对峙。
 
外面三人皆身怀异能,但仅凭三人又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对抗里面的真枪实弹和训练有素的JR;而墙内所剩弹药有限,亦不敢轻举妄动,两方便形成了如今的局势。
 
寒霆的能力不是外面那三人可以比拟的,入此地自然是轻而易举,问题是他们要如何取信于这里的领导者。
 
“我们先伪装成普通人混在里面,这里避难者众多,他们未必都认识。”少年小声道。
 
寒霆带着舒离进了围墙里侧,化作人形,只是他眸色特殊,索性闭目假装有眼疾在身,舒离牵着他悄悄混入人群。守备在墙上的大都是年轻力壮的青年男子,人数尚够分成三组轮流守卫,加之武器有限,并不需要更多的人。舒离年龄在人群中不算大,寒霆又一副盲人模样,便也无人问责两人,或者说他们根本不会去关心其他陌生人。
 
墙内的情形比他们在外面看起来要严峻的多,这里的JR虽然反应迅速,及时处理了反叛之人,终究是失了先机,几个重要的弹药库被炸毁,之前为了阻挡暴徒的进攻,已经用去手上已有的一半多弹药,现存的最多只能再撑住三四次进攻。
 
当然他们也可以选择原始一些的守卫方法,热水热油投石,但是冬季的天气和物品剩余情况在这,不是长久之计。
 
这些都不算什么,外面的人有异能的终归是少数,且又不是JR出生,多是贪生怕死之辈,他们不清楚墙内武器还剩多少,不敢冒然行事。所以总体上来说,哪怕是里面在唱空城计也能忽悠一段时间。
 
他们现在迫在眉睫的问题是,粮食和淡水已经所剩无几了,所有人被召集到礼堂,带领抵抗的军官字字斟酌着说明了眼下的情况。舒离他们都知晓,若不是到了瞒不下去的地步,断不会将这种动摇民心的事情公之于众,因为这样势必会引起恐慌和骚乱。
 
粮食有限,就必须重新调整分配的方法,负责守卫的人理所应当要多吃一点。说是多一点,也就是一日两餐,还有一餐只是稀粥,而其余人尽量减少运动消耗,食用维持生命仅需的量。
 
军官解释完毕,又再三安抚鼓励,说是有几名身手矫健的士兵杀出了血路,向外界求助,援兵不日就到,一定要坚持住。
 
舒离和寒霆心里十分清楚,就算那几名士兵成功逃出也没有任何用,因为只要他们穿过结界,就会将这里发生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我们现在要怎么办?”少年问道。
 
“方才我去查探了一下剩余的粮食和淡水,按照那个人的分配,大约还能撑上两三日。”寒霆分析道:“现在就算我们能取信于他,可除了那三个人还有多少有异能者,多少暴徒我们不清楚。我又无法伤害人类,哪怕是设法困住那些暴徒,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的将所有人带出去,对他们而言保持现状可能更好一点。”
 
“为今之计,一来要摸清对方的底牌,才能制定更为完善的脱困之策,二来必须找出月卿的藏身之处,防止他设下其他陷阱、背后偷袭。”寒霆替少年拢了拢衣襟,柔声道:“你姑且留在这里,留心这边的情况变动,我会给你一道符,要是出现什么危及的情况,或者你遭遇了危险,立刻撕毁符纸,我会在几秒内赶回来。”
 
舒离知晓,如果有两全其美的方法,寒霆定是不愿和他分开,但眼下这墙内有数千条人命,不能不管不顾。他们谁也不能保证离开后会不会有意外发生,而查探之事,到底是寒霆只身更为方便。舒离从来不是无理取闹的人,更不会为了一己之私置他人于不顾。
 
“你多加小心,如果碰到月卿,一定,一定要活着回来。”面对离别,舒离只是垫脚抱住男人,语气稍有哽咽的叮嘱道。
 
寒霆亲了亲少年的额头:“等我回来,照顾好自己。”
 
“好。”
 
第50章:杀戮7
 
平时舒离混在人群里没有什么大问题,这里大概有两三千人,相互之间也说不上多熟悉,但是所有人都是经过统计的,为了粮食的精准发放。所以分配食物时少年没有前去,若是他领了一份就会有人领不到,到时查找起来也会引起骚动。
 
比起其他人长时间处在饥饿的状态,刚到这里的舒离情况还算好,淡水分配没有按人头来算,只是固定了一天使用的量,有人看守,取水有限制,避免浪费。这让少年日子轻松了许多,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比起饥饿,还是口渴更为难熬一些。
 
舒离没有无所事事的躲在这里等待着寒霆解决一切,也没有冒冒然自作主张的去插手,在没有完全了解情况的时候,动不如不动,而现在他能做的就是通过这里的幸存者去了解这座城市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于是他有意无意的帮助一些人,慢慢融入他们的生活中,根据他们的经历,慢慢拼凑事情的真相。
 
大概在一个月前,一个对所有人而言再平凡不过的某天,在富人聚集的别墅区忽然发生火灾,大火烧红了半边天,到第二天早上都没有停歇。
 
他们在窗口远远望着,随意感叹了两句,也有幸灾乐祸的,和家人朋友谈资几句,便事不关己的拉上窗帘,哪怕次日发现那里依旧火光闪烁也不曾多想。
 
后来他们才知道,所有过去的消防员全被杀害了,无一人幸免。据说纵火的那群人中有人手指如利刃,削铁如泥,还有人可以凭借一张纸燃起滔天火焰。
 
他们点燃了消防车的油箱,大火与爆炸将人瞬间吞噬,偶尔有离得远些的,也很快被乱刀捅死。
 
至此他们仍然没有察觉到这座城市发生的异变。那些人虽然行为暴力看似疯狂,但是根据他们攻陷地区的排序,应该是有人在策划领导。
 
最初发现警局情况不对的就是和舒离聊天的女人。
 
人生在世,有几个人能够不带面具的肆意生活呢?这个世界也从来不是没有谎言就会更加美好,为了更融洽的工作生活,我们一直需要谎言。
 
人们相互伪装着,附和着,制造出和睦的假象,只有自己知道,转身后你会不会用嫌恶的口吻咒骂自己的上司,用着高傲的语气吐槽自己的同事。
 
这样的人很多,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无人说,只是说说倒也罢了,就怕有人连杀意都悄悄埋在心底酝酿。
 
他们公司里第一个被杀的就是女人的上司。女人说,她经常在梦中梦见上司浑身是血的模样,惊醒后偶尔会想,她的上司真的可恨到要杀之而后快吗?
 
也许他毒舌,批评员工时从不留情面,也许他苛刻,对每一项工作都吹毛求疵,可是他们的业绩也一直是公司最好的,他在要求其他员工时对自己也更为严格。
 
那个凶手,那个经常被骂的男人常常在工作时偷懒,业务不精又不愿意学习,女人帮他做过好几次表格。他只不过长相讨喜,为人处事聪明,混了一个好人缘。
 
凶案发生后所有人都呆住了,让他们更惊讶的是,他们公司的命案远远不止一起,就像是事先约定了时间。
 
男人举着枪控制了他们小组的人,高高在上的像个神一样,他报复着那些他认为瞧不起,对他不好的同事,换着花样折辱他们,以此为乐。
 
“你知道,我从来没想过他居然那么恨小赵,那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孩子甚至主动去教过他计算机的一些操作,人心究竟能可怕到什么地步?”女人叹息道:“前一刻我还在为迟到要被骂沮丧,下一秒我多么庆幸我睡过了,我立刻躲起来报了警。”
 
然而她挂了电话没多久,来的不是JC,而是四处搜寻她的人,若不是她胆子小提前离开了公司,大概就被抓住了。
 
女人并不愚笨,她猜测着警局里是不是有同伙,于是悄悄跑到了负责这个区的分局。她没有直接冲进去,而是躲在对面观察着里面的情况。
 
门口的守卫一直没有露面,大厅接待处也只能看到一个穿着制度的男人,她思索再三冒险从后面翻墙进去,这才发现,整个警局根本没有几个活人。
 
她在离开时被发现遭遇追杀,然后碰到了正在出任务的军C才被救下,交谈间得知,这样的突发杀人事件不仅仅在他们公司,而是大范围的爆发。
 
仿佛一夜之间,一些人中了某种奇怪的病毒,他们放弃了伪装,释放了所有的不满怨愤并且不停地扩大这种情绪。他们开始用最残酷的手段进行报复,也有开始杀了人觉得恶心厌恶的,只是当他手上的人命渐渐多起来时,当他沉迷于掌控别人的性命和报复带来的快感后,那点良知很快被抛之脑后。
 
他们不仅自己杀人,还会去怂恿,去培养更多的人杀戮。不敢杀人的会被嘲讽,被蔑视,被强迫去见红,然后重复着他们的道路。
 
当你举起屠刀,当你践踏生命时,也在杀死你心中的人性,将自己化身作魔鬼。
 
而这个BD基地得以保留,说来也是幸运。他们中亦出现了身怀异能的暴徒,只是那两人似乎性格不合,各自为政,就算如此也让他们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才将其击毙。
 
其中一个人是力气极大,可以徒手搬起大卡车,另外一个则是能够隐匿身形。力气极大的人到底不是精钢不坏之躯,死在了乱枪下。隐身的那个比较麻烦,大概是老天也看不下去了,那个会隐身的男人不会使用枪支,连保险都不知道是什么,只能用冷兵器让BD的人伤亡减少了许多,最后是一个战士用生命抓住了他,身中数刀的男人死死抓住那条看不见的手臂,让他的战友得知了暴徒位置。
 
舒离觉得自己好像变得有些多疑,知道这个情况后,他在庆幸有这个基地存在的同时,又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那两个藏在BD里的暴徒的能力和性格,真的只是巧合吗?如果月卿可以选择赋予他们什么样的能力,他会不会是故意这么做的?如果是故意,又为什么要留下这些幸存者?
 
少年抬头看着天空汇聚的阴沉如墨的黑气,忍不住皱起眉头,他要是能再了解点月卿就好了,这样也许他就能推测一下对方究竟想要做什么了。
 
夜色渐深,舒离拢了拢被子,蜷缩在房间一角的垫子上沉沉睡去,也许只有睡着了,才不会让他感觉到饿肚子的难受。这一切还在他能忍受的范围内,寒霆那边一定很忙,他不能添乱。
 
舒离做了一个梦,他不是经常做梦的人,然而这次的梦境仿佛是真的一般,就连醒来后他都能把所有的对话一字不落的复述出来。少年并不知道,在他熟睡的时候,从他的手臂中浮出一本竹简,和寒霆使用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竹简缓慢的翻动着,就像是有人在阅读一样。
 
那场梦,记录的是月卿封国做蛊的事情,和现在的情况有些相似却又有很多不同,这是那个舒离给他的提示吗?他该做什么才能挽回这场惨剧。少年揉了揉太阳穴,身体的疲惫让他的思维都变得迟钝了。
 
寒霆离开了三天,基地里的情况愈发糟糕,没有参与守卫任务的人今天已经得不到食物了。舒离坐在枯萎的花坛上,摆弄着手中寒霆留下的符纸,他的胃里如同有一把火在燃烧,灼得生疼,喉咙又干又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在迟疑,要不要把寒霆叫回来,让他想办法搜罗一些食物,解决眼下的燃眉之急,顾忌再多也不能置人命于不顾。就在舒离准备撕碎符纸的时候,他突然看到了一个老人,一个手里拿着十字架在做祷告的老人,大概是基督教徒吧。
 
“罗马士兵知道,根据战争的法则,这座如此顽强抵抗过的城市,最终的命运只能是被洗劫。”
 
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语闪现在少年的脑海中,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反复思索着,是在哪里看到这句话。而当他终于意识到这句话的出处和这句话所预示的故事时,后背的冷汗顿时冒了出来。如果真如他猜想的那样,在这个基地的两三千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活路,他们才是月卿手里的最后的牌。
 
第51章:杀戮8
 
人要活着才能更深切地感觉到痛苦,枉死之人虽有怨气,但魂魄大多不会在人间停留许久,否则人间早就是鬼满为患。
 
对于月卿而言一场大范围的屠杀是一个造就打开魔界环境的途径,一个孕育破开“界”的力量所需要的土壤,真正冲破“界”的怨气,必须足够剧烈,单纯的死亡满足不了。
 
他走过漫长的岁月,见过太多的惨剧。在他的印象中,除却野蛮未开化的文明中有吃人的习俗外,人吃人的情况多数出现在大军围城的时候,而让他们做出如此疯狂行为的,往往是因为他们有着执着的信仰,或者他们有活下去的希望。
 
哪怕这个希望犹如摇曳的灯豆,随时会熄灭。
 
没有经历过干渴饥饿的人,永远没有办法想象“饿死了”、“渴死了”这几个动不动被挂在嘴边的几个字意味着什么。
 
只要能填饱肚子,他们会去吃一切能吃的东西,树叶草皮观音土,又或者自己的孩子,什么道德伦理在饥饿面前不堪一击。
 
少年站在空荡的街道中,这里的人们已经开始疑神疑鬼,他们不再聚集在一起谈论着恐惧与救赎,每个人躲在自己的领地里,酝酿着防备与杀机。
 
因为他们都很清楚,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昨日还在和你谈笑的人,今天可能因为一口水就凶相毕露。供应给他们的食物已经没有了,可是谁知道有没有人偷偷留下了一两块压缩饼干,家属有在守城队里的会不会分到一点土豆。
 
他们不敢反抗保护着基地又手持武器的人,那目标就只能转向他们自己,就算死一两个没用的,想必那个领袖也不会在意,或者说就算在意也无可奈何。
 
舒离就那么呆愣愣地站着,仰头看向仿佛压到了心脏上的黑气,不知是不是被这些黑气影响了,他脑海中的画面越来越清晰。
 
困在城里的人们像影子一样游荡着,身体因为营养不良而浮肿,一旦不幸降临,就会立刻倒地身亡。一名女子在丢失了所有的食物与钱财,变得疯狂无比,她杀死自己的孩子并把他做成了烤肉。她吃了一半,藏起另一半留着以后吃,然而食物的香味把造反者吸引过来,当造反者闯进女人的家里,看到孩子被吃了一半的尸体,也忍不住颤抖着跑了出去。①
 
少年知道,若是任由事情发展下去,记载于书中的片段,也许就要在他的面前上演。这里的人们将不停地挣扎在切实的绝望与虚幻的希望之间,不论他们是守着人性的光辉亦或是堕落成魔鬼,最终都将在这里痛苦的死去。
 
而他们的坚持和顽强,将会招致更大的报复和摧毁,这个基地等来的只会是血与火的洗劫。
 
这里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幸存者的天堂,而是成为地狱的坟墓。
 
舒离握紧手里的符纸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让沸腾的大脑冷静下来。如果这一切是真的,现在还来得及。
 
假设他是月卿,他该躲在哪里才能保证剧情如他预想的那样发展又不会被怀疑察觉?
 
舒离的视线落在基地的高墙上,远远看去,指挥官像个英雄那样,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屹立在那里。少年忽然轻笑出声,他一定是疯了,所以才觉得那个人就是月卿,或者说是月卿的借体。
 
他需要去证实自己的猜想,舒离戴上衣服后面的帽子,慢慢走向高墙,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指挥官。从他潜入这里后,就没有正面对上过这个年轻的JG。月卿不敢过度放肆的去探查他们的存在,因为他使用的灵力越多,就意味着他越容易被寒霆找到,而他手下的那些人,连寒霆的尾巴毛都看不到。
 
所以,他就算可以通过结界知道他们在城里,却不清楚他们究竟在哪里。
 
舒离把帽子压得更低,几乎将整张脸隐藏在阴影中,他离那堵墙越来越近,这时他听到了一声厉喝:“谁?做什么!”
 
舒离停顿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对方的问话,只是默默举起双手,迟疑的向前迈出了步子。其实他不那么确定对方一定不会开枪,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内衣湿了大半,紧紧贴着皮肤。
 
舒离只是在赌,赌对方不会将珍贵的子弹浪费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身上,赌那个可能是月卿的指挥官为了计划不会引起骚乱,毕竟若是这个指挥官不可靠了,希望没有握在他的手里,基地里的人们还会慢慢酝酿悲剧吗?
 
“我找指挥官有事。”少年已经走到了高墙下,故意沙哑着声音说道。
 
穿着JZ的男人从高墙上走了下来,他面色疲惫,两只眼睛却还露着精光,大概为了维持自己的形象,男人的语气称得上是温和了,他道:“什么事?”
 
舒离吸了口气,缓慢地抬起手将帽子拉了下来,他全神贯注的盯着男人的双眼,为了捕捉可能会被掩藏的情绪。
 
男人表现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疑惑,可惜刻在月卿骨子里的执念还是跑了出来,舒离很确定,在看到他的时候,那个指挥官兴奋地除了眼睛,连指尖都在颤抖。
 
“好久不见了,月卿。”少年淡定地问好。
 
“这位同学,认错人了吧。”指挥官否定道。
 
舒离从口袋掏出一张符纸,在面前轻晃了一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拍向男人。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男人瞳孔微缩,一个闪身人已经浮在了半空中。原本舒离其实并不是很有把握,但是此刻他确实百分之百确定了,这个人就是月卿。
 
这座城市里,除了月卿,没有人会因一张纸如此慌张避闪,普通人只会觉得这个举动可笑,并且他们也辨别不出来,这是一张灵力充沛的真的符纸。
 
符纸晃动的太快,月卿无法确认上面的图案和作用,见舒离先是“认出”他,又出手这么果断,下意识认为自己暴露了,对方准备了针对他的符纸,他可无法轻视叫做“舒离”的人手上的符纸。
 
舒离在确认后不等男人反应,便将手里的符纸撕破,前后不过几秒钟,银白色的巨兽从天而降,护在少年身前。
 
“雪雪,他就是月卿!”舒离指着指挥官,用尽力气喊道。
 
寒霆没有任何质疑,也没有任何迟疑的直接攻向那个指挥官,一人一兽顿时缠斗在了一起,城市里所有活着的人都呆住了,他们傻楞地抬着头看着空中电光四起,剑光闪烁。
 
让舒离万万没想到的是,扮作指挥官的不是月卿的借体,竟然是月卿本人。月卿是骄傲的,他想要在故人面前炫耀自己的成功,他认为他的布置天衣无缝,所以他不惜亲身上阵来扮演这个至关重要的角色。
 
可惜,天道似乎真的容不下他了。
 
从空中坠落的男人缓缓闭上了眼睛,修为只恢复了一半的他,和这个妖兽正面对上,根本没有胜算,不过,月卿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笑容,每一次的游戏,可从来不是以他的死亡作为终结的。
 
毕竟,天道每时每刻都想要他的性命。
 
寒霆化作人形落到地面,他嘴角流出鲜血,左臂断裂浑身都是伤口,灰头土脸看起来非常狼狈。
 
“寒霆!”少年跑上前,担忧的扶住男人:“你还好吗?”
 
“没关系,养一些时日就行了。”
 
两人话音未落,只觉得脚下的地面剧烈的晃动起来,天空中的黑气蜂涌而下,如同有生命一般,从人的七窍钻了进去。被黑气侵蚀的人群发出了惨叫,在地上痛苦的翻滚着,不多会就不再动弹了。
 
巨大的黑色符阵从地面显现出来,虽然只看到了冰山一角,舒离下意识脱口而出,叫出了符阵的名字。
 
“万祭阵!”
 
一个只要有充足的怨气,就能剥夺阵法里所有生命的符阵。
 
黑气并没有放过已经入轮回的少年,舒离被怨气侵扰的只觉得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等他再次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被护在巨兽的身下。他艰难的爬起来,入目的是一座化为废墟的城市,一座尸横遍野的城市,一座寒霆躺在他身侧奄奄一息的城市。
 
天空中的黑气已经被阵法吞噬干净,他不知道月卿用这个阵法交换了什么,也无心再去纠结。少年只是抱着巨兽,轻轻唤道:“寒霆。”
 
寒霆,寒霆,寒霆。
 
银白的巨兽却没有任何回应。
 
舒离失魂落魄的跪在地上,感觉自己仿佛一瞬间踏进了漆黑的深渊,茫然无措。
 
你想要改变这一切吗?黑暗中有人问道。
 
想。
 
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吗?
 
是。
 
那么,拿起我吧,你知道该如何使用我的。
 
废墟中的少年站了起来,金色的光芒笼罩在他的身上,一直碧绿的玉质毛笔浮现在他的面前。当少年握住毛笔的时候,遥远山村里的祭台幽幽亮了起来,仿佛在和那只笔相互共鸣辉映。
 
舒离的眼睛失去了焦距,可是他却极为流畅的用毛笔快速的画下了一个符阵,这个符阵像是有生命似的,不停地复制出现在每个死者的身下,最后连接到了少年脚下的主阵上。
 
少年将毛笔插入主阵的中心,刹那间华光流转,时间逆转,人们身上的伤口已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心跳声响了起来,一个,两个,越来越多。
 
然后舒离听见了身旁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跳动频率,微笑着倒了下去。
 
第52章:终章
 
自古以来关于复活的传说有不少,然而寒霆知道,迄今为止,真正复活的人,仅有一两个。
 
他看着躺在床上面色清灰的少年,心下一阵绞痛,可他也知道悲伤自责没有任何用,他需要的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寒霆先去隔壁市稍稍修改了李云秀的记忆,将她送回家中,而后带着舒离回到竹屋,阿眠小白不放心,带着孩子一起跟了过来。
 
竹屋外还遗留着那人布下的结界,比起其他地方更为安全。寒霆将那人留给他的竹简全部翻阅了一遍,竟然真的让他在那人的遗物中找到了复活的丹方,他更为意外的是,大部分的灵草材料遗物中同样有。
 
寒霆整理眼前的东西,心里忍不住嘀咕,那人为什么要收集这些,是想要复活谁吗?为什么最后没有用?
 
不论如何,寒霆此刻是多么庆幸那人没有使用它们,否则在现今的世界哪有这些材料让他去寻。
 
男人按着丹方,把不需要用的东西一件件扔回铃铛里,小白担心的凑过来:“寒霆大人,能凑齐材料吗?”
 
寒霆的手悬在空中,无奈地苦笑道:“他连千盅炉都有,却独独没有‘朝暮’。”
 
朝暮是所有材料中最常见的一味,确切的说是曾经那个修真的年代里较为常见的一味灵草,几乎每个门派都能栽种,同时朝暮也是很多丹药的药引。
 
它之所以叫朝暮,是因为此灵草朝时发芽暮时枯萎,而根据不同的丹药药性,对朝暮的采摘时间要求也各不相同,所以鲜少有人会储备这味灵草。
 
谁能想到,几千年后,这样的药材竟会稀少至此。
 
丹药需要用辰时朝暮煮沸的水凉却后送服,寒霆拿着炼制好的丹药苦笑,没想到近在眼前的希望不是卡在返魂丹上。
 
“寒霆大人。”小白担忧的看着床上的少年:“舒离大人会没事的吧。”
 
寒霆摸了摸他的脑袋,将返魂丹放进铃铛,似是在安慰小白,又像是安慰自己:“一定会找到朝暮的。”
 
“你们在这里帮我照顾阿离,遇到危险就把符纸撕碎,我去找药引。”寒霆叮嘱着两只绮幼后,转身离开了竹楼。
 
小白趴在少年的肩上,有些悲伤的看着阿眠:“阿眠,舒离大人变得好凉啊。以前我躺在口袋里的时候,他总是暖暖的,特别舒服。”
 
“阿眠,我很喜欢舒离大人,非常非常喜欢。”
 
阿眠走过去紧紧抱住了小白。
 
“其实有个最简单的办法对吧。”小白抓住他的衣摆:“寒霆大人明明知道的。”
 
阿眠沉默了半晌,嘶哑的声音里带上了哽咽:“我也喜欢,可是我更喜欢你。”
 
“我本来也没有多少时间啦,能活这么久,还可以和阿眠生宝宝,简直就像做梦一样。阿眠能把我照顾的那么好,一定也可以照顾好宝宝的。”小白傻兮兮地笑道。
 
自从生育后,小白尖角残缺的后遗症全面暴发出来,身体快速的虚弱着。
 
“三天,我们等三天好不好,说不定会找到朝暮呢?”
 
“好。”
 
然而他们都很清楚,如果连这座山上都没有朝暮,这个世上大概不可能会有了,三天足够寒霆翻遍整座大山。
 
第四日的时候,寒霆依旧没有向绮幼恳求什么,或者说从一开始这个方法就没有被寒霆算进去。他是妖兽,不是无情的孽障,况且舒离那么喜欢这两只绮幼。
 
“寒霆大人,我也去帮忙吧,这里有结界,小白看着就行了。”阿眠忽然出声道:“我们很擅长在一些隐蔽的地方找东西。”
 
寒霆愣了一下,也没多想,点点头就急忙出门了,今天他要去远一点的地方。
 
送走了寒霆,阿眠并没有跟着离开竹楼,而是和小白相视一笑。
 
“不用急着来找我,我会乖乖等你的。”小白亲了亲阿眠。
 
“嗯,不要乱跑。”
 
“好。”
 
寒霆飞了没多久,突然觉得心念一动,竟是留下的符纸被毁,他顿时慌了神,立刻赶了回去。
 
竹楼的结界没有被破坏的痕迹,男人匆匆走进去,见少年安然无恙的躺在床上,这才松了口气。
 
寒霆心下奇怪,如果舒离没有事,小白为什么要撕掉符纸,莫不是他们两个碰到麻烦了,这时男人刚注意到,三只绮幼都不在屋里。
 
“小白!阿眠!”寒霆高呼了两声,没有得到回应,一回头视线落在了桌子上。
 
方才他只想着查看舒离的情况,顾不得其他,现在才看到桌上多了一碗水,非常清澈的水,散发着冷冽的香味。
 
在碗下压着一张纸条,寒霆抽出纸条,上面的字有些小,若是按照绮幼的体型算,却是相当大了。
 
男人仔细辨认了下,上面得内容大概是,阿眠出去找朝暮,碰到绮幼群,他们恰好知道哪里有朝暮。阿眠在他们的帮助下摘到了朝暮,绮幼群的族长得知两人有了孩子,便邀请他们加入。
 
不过绮幼群在这里停留的时间很短,阿眠只能将药熬好,让小白撕了符纸借此通知寒霆,但是绮幼群着急出发,他们就先走了。
 
“后会有期?”男人眼中罕见的带上了湿意,他闭上眼睛,喉结微动,这种全是漏洞的谎言,绮幼果然是不擅长说谎的种族。
 
且不说时间不够,朝暮需要辰时的才行,现在都已经过了午时,能无视时间充作药引的,只有绮幼啊。
 
寒霆在桌前坐了许久,才缓缓端起那碗水走到床边。他把药塞进少年的口中,自己将碗里的水含在嘴里,贴上舒离干燥的唇瓣,渡了进去。
 
阿离,你一定要醒过来,要活得很久很久,才对得起这碗药引。
 
舒离觉得自己睡了很长时间,他似乎从来没有睡得这么沉,连梦都没有做。睁开眼的时候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一样,迟钝的大脑半天才记起他昏睡前发生了什么。
 
“寒霆!”少年惊叫着坐起身,只觉得身后一暖,被抱入了熟悉的怀抱。
 
“我在。”男人将脸埋在少年的脖间。
 
“你没事,太好了。”舒离松了口气,忽然发现自己呆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出声问道:“这是哪里?我怎么在这里?”
 
“这里是……”寒霆停顿了一下,改口道:“是我住的地方,你受伤了,我怕你母亲担心,就先带来这里养伤。”
 
“也好,省的吓到她。我睡了多久?感觉整个人都晕乎乎的。”舒离揉了揉太阳穴。
 
“睡了好久。”久到我差点以为你醒不过来。
 
“那我们赶快回去吧。”
 
回到家舒离一定很快就会察觉绮幼不见了,寒霆迟疑了一下,还是选择了谎言:“阿离,小白他们离开了。”
 
“哎?”
 
“我们碰到了绮幼的族群,绮幼的幼崽更适合生活在自然中,他们现在数量稀少,那个族长便邀请他们入群。”
 
少年失落的低下了头:“这样啊,那也是没办法的。”
 
眼泪蓦地滴落在手背上,舒离有些茫然,抬手摸了摸脸颊:“奇怪,为什么眼泪停不住呢?聚散离合那么正常的事情,我为什么会觉得这么难过?”
 
寒霆侧过头,亲吻着舒离的脸颊:“他们说,后会有期,大概会回来看看我们的。”
 
“嗯。”舒离用衣袖擦干眼泪,笑道:“我们回家吧。”
 
“好,回家。”
 
万物有灵,皆有归时。
 
尾声
 
村子依旧保持着每年祭祀的传统,这是小虎第一次长大回村子,祭祀结束的第三天,小虎听说他们隔壁的舒爷爷去世了。
 
村子里的人都去参加了葬礼,小虎站在母亲身后,好奇的看着灵堂。灵堂布置的很简单,一具棺木和站在棺材旁边的另外一个老爷爷。
 
“妈妈,舒爷爷没有孩子吗?”小虎奇怪道。
 
女人“嘘”了一声:“因为舒爷爷和寒爷爷在一起了。”
 
小虎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舒爷爷下葬后的隔天夜里,小虎晚上水喝多了,快凌晨时憋不住爬起来去小解,迷糊中他看到隔壁的院子发出了奇怪的光芒,不由好奇的从门缝里看了过去。
 
他看到白发苍苍的寒爷爷怀里抱着一个罐子,周身发出银色的光芒。随着光芒的流转,寒爷爷的模样变得越来越年轻,越来越帅气。
 
小虎惊讶的长大了嘴巴,寒爷爷似乎发现了他的存在,回头冲他笑了笑,红宝石般的眼睛熠熠闪光,然后缓缓消失在了晨曦中。
 
寒霆回到了竹楼,让他意外的是子仙翁等在门口。
 
“有任务?”
 
子仙翁摇了摇头,肯定道:“舒离大人去世了。”
 
“嗯。”寒霆点点头。
 
“寒霆大人定然是要寻舒离大人的转世吧。”子仙翁捋了捋胡须。
 
“自然。”
 
“寒霆大人和舒离大人提过吗?”子仙翁问道。
 
“提过。”寒霆似是想起了什么,回答的速度慢了点。
 
“想必舒离大人不希望寒霆大人找他吧,”子仙翁老神在在道:“唔,小老儿猜,舒离大人一定是说‘转世的我又没有我的记忆,认识寒霆的人是我,寒霆喜欢的是我,为什么要便宜了转世的我’,对吗?”
 
男人脸上露出了惊愕的表情,仿佛再问你怎么知道。
 
子仙翁笑着继续道:“寒霆大人也明白,舒离大人只是不希望自己束缚了您的感情,希望您是因为喜欢才爱上一个人,而不是将一个人的感情延续到另一个人的身上。”
 
“你为什么……?”
 
子仙翁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那模样形状,和他还有舒离身上的一模一样。
 
“这是,他做的?”寒霆匆忙接了过来。
 
“不,这是寒霆大人你按照舒离大人的方法自己做的,一个用来存放您记忆的竹简,您看完就明白了。”子仙翁鞠了一躬:“小老儿就先告退了,寒霆大人用完竹简,只需原路传送回去,就会回到小老儿手上的。”
 
子仙翁离开后,寒霆走进竹楼,满腹疑惑的打开了竹简,记忆如走马灯般涌进了脑海。
 
这是寒霆第三次找到舒离的转世,第一世的舒离是个被罢黜官员的庶子,第二世则是个民国世家少爷。他曾经无意中感叹舒离的父母难缠,便是第二世的事情。
 
每一世的舒离都是本性相似,但是性格却差了很多,后天的生活环境对性情影响出乎意料的明显。
 
比如第一世的那个阴郁自卑的少年,寒霆心疼他,陪他走到了最后,只是始终以一个朋友的身份,用一个报恩的借口,他着实无法爱上那样性格的舒离。
 
第二世的少爷有点任性,口是心非,用现在的话来说,妥妥一个死傲娇,着实折腾他够呛,那也是第一次寒霆察觉到自己的爱意。
 
然而这三世,无论哪一个听到他说会去寻找转世时,都用着类似的话语拒绝了。他们不愿意寒霆将只感情延续到新的舒离身上,不论是喜欢还是厌恶。
 
“就算灵魂还是那一个,可那个我不是我,不要带着对我的所有感情,去与那个全新的我相遇,我值不值得你喜欢,是某一世的我一个人的事情。”
 
“明白吗?”
 
男人仿佛听到了三个不同的声音在问他,他笑了笑,熟练的将自己这一世的记忆封印在了竹简中。
 
“让我自私的留下对那个寒霆的记忆吧,因为不论多少次,我都想要遇见你。”男人微笑着陷入了沉睡。
 
当他再次醒来时,只会气愤那个一声不吭就丢下他的大骗子,想要小小的报复一下,然后踏上寻找大骗子转世的旅程。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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