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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幻之第九块龙石+番外——桃墨小姐

 文案:

 
罗兰德斯觉得这辈子听过的最糟糕的誓言,是茵格在他受封那天发誓自己终身不娶。
 
后来维罗妮卡心想,那是你没听到他信誓旦旦地说要从死荫之地带你回来,为此无论是青春、财富还是生命都在所不惜。
 
注意事项:
 
※主CP罗兰德斯×茵格,副CP是一对百合;
 
※跟《龙、美人和一个血瓶》是同一个世界观,但不看那篇不影响阅读;
 
※西幻小短篇,边写边发;
 
※不是HE,是开放式结局
 
内容标签: 西方罗曼 异世大陆 骑士与剑 强强
 
主角:茵格,维罗妮卡 ┃ 配角:莱娅娜,罗兰德斯,乔瑟琳,琼恩 ┃ 其它:龙、美人和一个血瓶,西幻,耽美,百合,清水
 
第1章
 
维罗妮卡现在正面临她19年人生以来最大的危机。
 
她提着剑拨开树林里长得快要齐腰高的各种叫不上名字的茂盛草木,然后绝望地发现草丛掩映里被砍倒了一地的鲜红的百合和紫黑色的尸块。这些草长得太快了,她有些恍惚地心想,仿佛自己砍倒那一丛百合还是刚刚发生的事情,而如今这里又变得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维罗妮卡往前迈了一步,但眼前传来的一阵剧烈的眩晕制止了她,她喘了几口气,找到近旁的一棵树,滑坐了下来。
 
她迷路了。在今天早上——或者更早一些,她的记忆现在很混乱,记不清了——她曾经从这个地方出发去寻找森林的边界,那时她的剑刃上正淌下魔族粘稠的黑色的血,她的盔甲也被同伴和她自己的血迹染得看不出本来颜色。刚刚挣脱猎杀结界的她望着密密的树叶之间露出来的一点真实的天空感到一阵濒临崩溃的如释重负,想着总算快走到了噩梦的尽头,便再次拾起力气,斩断眼前挡路的一从百合,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只是现在,她兜兜转转了一大圈,又一次回来了。她在树根旁边坐下,双腿几乎失去知觉,没能妥善包扎的伤口一直在往外淌血,现在严重的脱水让她连维持连续的思考都有些困难。
 
不,我不能死在这儿,她机械地在心里重复道,我只差一点儿就通过了考试,不,我已经通过考核了,在队友全灭的情况下干掉了三只魔族——只要我能等到人来救我,就毫无疑问能进入圣殿骑士团——所以我绝对不能死——
 
但是她还是能清晰地感到,意识正像风里的丝带一样不受控制地从她手中滑出去。
 
得做点儿什么……水!她得找到能喝的东西,否则她肯定会在救兵赶来之前就死掉。
 
可是她眼下虚弱得几乎动弹不得,没有趁手的工具更没有力气去挖地下的水;视线所及又没有河流湖泊。迟滞的目光环顾了几圈之后,最终落在了早些时候被她杀死的敌人身上。她盯着那几具尸体看,视线和头脑仿佛回光返照一般慢慢变得清晰起来,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中升起:血也算能喝的东西,只是她没听说过有人喝过“那种东西”的血。或许是曾经有人尝试,但他们都没有机会活着把自己的经历让人知道了。可是——
 
维罗妮卡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她仰起头看了看头顶上,茂密的枝叶将大量阳光隔绝在外,森林中央幽暗、阴冷、深不可测,仿佛时间还一直凝滞在亘古。她和她的整个小队在参与圣殿骑士晋升考核的时候掉进了魔族的狩猎陷阱,被拖往另一个用于猎杀的空间,等到终于挣脱结界逃出来以后,早就不在原先骑士团考核进行的区域了。她不知道骑士团长罗兰德斯,她的兄长,究竟知不知道自己遇到了麻烦,有没有派出人来找她,或者派出的人到了哪里。短暂地权衡了一下,她低下了头,有些迟疑地朝着那几块尸体挪了过去。
 
黑色的血液顺着她的喉咙一路向下,一路烧灼到胃里,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里外翻过来一样。她疼得呻吟出声,在地上抽搐打滚,但跟幽深的森林比起来一切都微不足道。又过了一会儿,她的眼前出现了一系列难以名状的幻觉,她看不清脑海里正闪现的是什么,只是凭直觉感到它们灰暗、恐怖、暴戾,令人本能地退避——
 
她的意识慢慢消解在充满攻击和杀戮的幻觉里了。
 
******
 
维罗妮卡醒来以后,从床上慢慢地坐起来,看到的是金灿灿的阳光铺在窗棂和窗外的广场上,广场上的小方砖被晒得暖洋洋,中央的喷泉闪耀着粼粼波光,广场边坐着个跟外乡人聊天的卖花姑娘。她的意识似乎过了一会儿才从昏暗的深渊里爬出来,窗外安宁而祥和的景象几乎令她感到退避。不过当她看清周遭自己房间熟悉的摆设之后,理智回到了她的头脑,让她的身体放松下来。
 
她微微活动了一下,觉得没有什么不适,伤口的痛感也已经很轻微,只是在床上躺久了有些乏力。于是便光着脚下到地面上,来到衣橱前打算换一身能出去的衣服。结果,刚一拉开衣柜门,她就被不经意间在门内侧镜子上看到的自己的脸吓了一跳。
 
她的五官虽然没有什么变化,但原先正常的唇色如今已经近乎深黑,眼角也浮现出暗色的诡异花纹。她盯着自己的面容,一边是被浓重的疑惑笼罩,一边感觉心向着一个无底深渊不断下沉:发生了什么?这张脸怎么会变得如此丑陋?!她觉得自己原本的样子虽然谈不上有多柔美,但总好过如今这样的阴冷狠厉!
 
她强作镇定地换好了衣服,之后立刻按响了床头的铃,唤来女仆,让她去叫罗兰德斯。她在小小的斗室里坐立不安,等她的兄长甫一进来,她立刻抓住他问道:“我的脸怎么回事?”
 
罗兰德斯安抚地拍了拍维罗妮卡让她先坐下,随后坐到了她身边,说:“你喝了魔族的血。”
 
“……对,”维罗妮卡像是明白了什么,显得更紧张了些,“我那时脑子不清楚,加上走投无路……跟它有关系?是某种变异吗?”
 
“差不多,”罗兰德斯坦然地回答,不疾不徐的语气和姿态本身就能让躁动的人稍稍平静下来,“这尝试有些太鲁莽了,不过好在你的身体成功融合了它,我很高兴你没事。”
 
维罗妮卡的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点,没想到罗兰德斯接着说:“现在你醒了,我希望你能抽时间来学学怎么和它相处。你在无意识的时候会被它控制,伤害到战友就不好了。”
 
维罗妮卡的心又提了起来。“被它控制是什么意思?”
 
她有些紧张地观察罗兰德斯脸上的神情,寻找是否有一丝一毫忧愁和责备的痕迹;可罗兰德斯再一次看穿了她的担心,对她露出了一个宽慰的笑容。
 
“别紧张,维罗妮卡,不是你的错。”
 
随后她得知,她虽然没死,但身体被饮下的黑血侵蚀,获得了魔族强大攻击力和超常恢复力的同时也沾染了他们狂暴、缺乏理智的恶习。当她陷入无意识、或者人类意志约束力减弱时,狂暴的魔血就很容易趁虚而入,让她失去理智地大开杀戒。
 
联系起刚才罗兰德斯的话,她忽然脸色一白,意识到或许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酿成了大祸。不过好在她随后得知,因为处置及时她并没造成太大的伤害,只有一个跟她同届的年轻人因为急躁冒进而被她砍了一刀,伤不致命。
 
“就当让他长个记性吧。”罗兰德斯说这话的时候看起来十分的云淡风轻,于是维罗妮卡猜那人大概真的没什么大碍。不过她还是好奇心起,追问了一句:“是谁?我应该去向他道个歉,他现在伤势怎么样?”
 
“茵格,你认识的。”提起那少年的名字时,骑士团长紫色的眼睛里染上一丝微妙的笑意,“他的小队在这次考核里拿了第一名,所以他才腾得出时间来跟我去找你,没想到会这样。不过这事也有我的错,是我先前对他太放心了。”他摇了摇头,从自己的思绪里抽身出来,看向维罗妮卡,“总之记得我说的话吧。等茵格伤好了能穿甲胄之后,你要和他一起受封——你们都是通过了考试的人,都将成为圣殿骑士,这一点不会改变。在那之前,我不希望再出什么差错了。”
 
维罗妮卡吃了一惊:“即使是我现在这样?”
 
“我说了,这一点不会改变,”罗兰德斯单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维罗妮卡,你足够冷静、足够坚韧,我相信你能控制住那股力量,让它为我们所用。你是我的妹妹,我清楚你能有多锋利,我信任你。”
 
他望着她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紫色眼睛,口气一如既往地温和:“你知道我最欣赏强者了,不是吗?”
 
维罗妮卡感觉到他的手在自己的左肩上按了一下之后离开了,她看着他起身,肩膀上的温度渐渐消去。她忽然觉得有些不是滋味儿,为罗兰德斯一如既往的淡定自若,也为他最后的那一番话。
 
他是没有恶意的,她想,只是他一直以来的期望罢了。
 
她是他的妹妹,长久以来一直活在他的期望里,而他从来不打算让她做个美丽的淑女,与其那样不如做个强大的战士——他觉得那才是有意义的事情。
 
维罗妮卡在成长的过程中接受了他的几乎一切,包括价值观。她一直是遵循着他的期望成了今天的样子,也从来不感到后悔。
 
只是这一次,虽然她命大活了下来,但面容却永久地带上了魔物的烙印;她觉得难过,可是又不敢让别人知道她在意,只希求能从自己的兄长那里获得一些理解和安慰。结果罗兰德斯看起来压根儿一点儿都不在乎。维罗妮卡反复咀嚼着他那几句话,忽然觉得:“锋利”?我难道是——难道只是,一把剑之类的吗?
 
茵格的伤势直到大半个月之后才好全。他养伤期间维罗妮卡去看过他一次,才知道罗兰德斯说的“伤不致命”真的只是“不致命”。茵格的背上被她拿剑从上到下劈了一道,险些砍断脊骨。她听别人告诉她,多亏了当时罗兰德斯多了个心眼,走之前队里带了法师,茵格被从马上砍下来以后他吓得够呛,立刻让法师把维罗妮卡冻住,之后赶紧让随队牧师跟上去治疗才捡回茵格一条命。如果去的只是一队骑士,茵格大概就回不来了。
 
维罗妮卡看了看自己的手,对自己差一点点就夺去了同伴生命这件事感到难以置信,更让她难以相信的是罗兰德斯先前跟她提起这一切时的口气与神情。“吓得够呛”?维罗妮卡有点儿难以想象,明明罗兰德斯跟她提起这一段的时候,仿佛再平常不过的经历。
 
然而茵格听了她的话却笑了:“他当然会那么说了。只要是他能掌控的事情,他不是一直都表现得很不当回事吗?”
 
“他们说他当时面无人色,”维罗妮卡感慨地摇了摇头,“我真的想象不出来当时的场景。我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对我那样说……害怕增加我的负罪感吗?”
 
“或许是这么回事,”茵格说,“更有可能他只是习惯了,因为圣殿骑士团长永远都要显得最可靠才行。”
 
维罗妮卡仔细一想,不得不承认茵格说的很对:她发现自己想象不出兄长焦急的样子。她再三确认了一下,真的没有:罗兰德斯从来没在她面前显得为什么事情感到焦虑和担忧,在其他人面前也没有过。好像从一开始所有的事情就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即使发展得再离谱也是——他有把握把每一件脱离他控制的事情拽回正轨。
 
但是怎么可能呢?任谁也不可能对周遭的一切控制到这种地步的,罗兰德斯——他的淡然自若是种有意为之的姿态吗?因为他是圣殿骑士团长,他有义务妥善处理所有的危机,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方寸大乱——于是对所有人,包括对她这个亲妹妹,他都不愿意流露出背后那个真实的自己?
 
骑士团长——她发现她的哥哥几乎从来没有过除此以外的身份。他一直以来就是以这个面貌活着的,甚至连他对维罗妮卡的期望也与此脱不开干系。他迄今为止不算太长的一生中要么是在为成为圣殿骑士而努力,要么是在履行圣殿骑士的职责,除此之外没有其它内容,他的每一丝喜怒哀乐也都维系在这一根基之上。
 
“其实我有点儿同情他。”茵格因为背伤的缘故趴在床上,单手支着脑袋悠悠地说。
 
维罗妮卡点了点头,眼神盯着地面。“我也是。”
 
******
 
到月末的时候,茵格的伤终于好得差不多了,维罗妮卡也稍稍能抓到一些自己体内魔血的影子,不再任由它胡作非为。他们两个的受封仪式比其他人推后了一个月单独举行,仪式当天维罗妮卡见到盛装出现的茵格,不由得在心底跟其他人一样暗暗赞叹少年的风姿。上次见他时他还在养伤,整个人都显得很懒散,如今却不一样了。他白金色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双眼明亮有神,微微带笑的面颊上散发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银色的薄甲包裹着修长柔韧的肢体,腰间的佩剑随着走路的步伐微微晃动,在阳光下熠熠闪光。他朝维罗妮卡走过来,笑着向她打了个招呼,并且辅以恰到好处的恭维:“你今天真美,维罗妮卡。”
 
不,我知道我自己跟“美丽”这个词早就绝缘了。维罗妮卡虽然笑着说谢谢,但她心里还是响起了这样冷酷的声音。
 
反倒是你,她心想,年轻(16岁受封,真是可怕的年纪)、优秀、英俊潇洒——真是令人羡慕的孩子。
 
……罗兰德斯看到这样的年轻人进入自己麾下,也一定很欣慰吧?
 
她没有太多时间用来想这些没用的,因为仪式很快就开始了。她的脊背全程都绷得笔直不敢放松,生怕出什么差错。所幸一切顺利,只差最后一步,她和茵格被要求在圣坛前、在主教的见证下,说出加入圣殿骑士团的誓词,再由罗兰德斯用剑在他们的肩上击打三次,作为从骑士团候补到正式成员的确认。
 
维罗妮卡按部就班地做完了自己所有应该做的事情,在那把剑击打在她肩头时,她奇异地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兴或者激动。她仰望着罗兰德斯黑色的身影,他站在稍微高一点的地方而她跪在下面,他低下头的神色就如同她早就想象过的一样。
 
“愿神保佑你。”他在剑第二次碰到她的肩甲时低声说。
 
而她回答:“愿公义盛行。”
 
维罗妮卡望着兄长温和而沉静的深紫色眼睛,她知道自己的眼中也是相差无几的神情;她忽然感觉有些厌倦了——
 
这一切第一次发生,而它已经在他们的脑海中发生了无数遍;她已经同罗兰德斯一样为一个身份战斗了多年,从今往后还要加倍为其而战。
 
她在那么一瞬间,有一种得偿所愿而又丧失了愿望的迷茫。
 
茵格在她之后宣誓,一样的流程再走一遍,罗兰德斯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似乎两人也说了句什么话,不过距离有些远,维罗妮卡听不清。她似乎看到罗兰德斯的表情有些微的一怔,不过转瞬即逝。她看到他的那把剑依旧平稳地轻触在少年的肩上,而茵格年轻的眼睛里是满得要溢出来的崇拜和喜悦,以及一丝在这场合下似乎太过于明快的笑意。他是真的很敬仰罗兰德斯啊——维罗妮卡心想,当那柄剑第一次碰到他的肩膀时,他甚至轻轻战栗了一下——有那么令人兴奋吗?
 
算了。毕竟还是个孩子呢,她自圆其说地想。
 
受封仪式结束之后,维罗妮卡想去找罗兰德斯说句话,便接连问了几个人,得知他仪式一结束就带着茵格往教堂后面去了,神色还颇为严肃,说是有话要跟他谈谈。维罗妮卡对此倒不甚在意,她穿过圣堂,来到后面裙楼的走廊里,不一会儿就在从窗口发现了她兄长的踪影。隔着窗子,她看见罗兰德斯和茵格一前一后地穿过墓园,一路走一路说着什么。罗兰德斯看起来还不是很高兴,黑色的短披风随着他的快步走动不时翻起一角。茵格跟在他身后,像是试图解释什么,不过当他发现对方并没有好好听他说话的意思之后就在原地站住了。他在胸前交叉起双臂叹了口气,这有些老成的动作放在他身上有一点儿违和;维罗妮卡通过口型判断出他叫了一声罗兰德斯的名字。
 
这可真是不敬,她心想,一个新受封的骑士,直呼团长的姓名……但罗兰德斯真的站住了。不仅站住,他还转过身面对茵格,颇有几分看看他能说出什么东西来的意思。直觉告诉维罗妮卡,她不应该继续站在窗户后面看着了,因为这个角度并不算太隐蔽,而她能感觉到那两个人正在争论什么不希望别人了解的事情;但好奇心和疑惑的力量终究占了上风。她怀着一丝窥破别人隐私的愧疚,继续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发生的一切。
 
茵格放下手臂,很简短地说了些什么。他的眼神一直落在罗兰德斯的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他和罗兰德斯中间其实没隔多远,走几步就过去了,他很轻易地跨过这一点点距离来到罗兰德斯的面前。往罗兰德斯身边一站倒真的显现出他还是个少年了,罗兰德斯比他大8岁,身材明显比他高大,神态也更加波澜不惊,仿佛对无论他说的什么都无动于衷。但茵格不在乎,他贴到罗兰德斯的身边,笑了一下,抬起手搭上了年长男人的肩。
 
窗户后面的维罗妮卡吃惊得攥紧了窗帘。她做梦也没想到,短短几分钟的工夫会是这么一个不可控制的发展。
 
更让她难以置信的是,这个由茵格主动开始的吻不仅受到了罗兰德斯的默许,而且在他们短暂地分开了一会儿之后,他居然伸出手按住茵格的后脑,把他又拉了回来。
 
他在主动地亲吻他——罗兰德斯,她的哥哥,那个任何时候都淡定自若的骑士团长,在安息着主教的墓园里如此忘我地吻一个新受封为圣骑士的少年——
 
维罗妮卡的后背紧贴着两扇窗户之间窄窄的墙,像是做贼一般怕被人发现,她甚至忘记了现在那个鲜花盛开的墓园里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有闲暇注意到她。撞破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让她的心怦怦直跳,喘了几口气才渐渐冷静下来。但即便心情已经不像刚刚那么惊诧,她还是觉得头脑里一团乱麻:发生了什么?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情?他们刚刚在谈论什么?罗兰德斯——全天候无死角地居住在“骑士团长”这个角色里的罗兰德斯——把唯一一扇通往他内心世界的门开在了茵格的面前吗?
 
她想起茵格支着脑袋有些慵懒地说“其实我有点同情他”,想起他一边夸着“你真美”一边朝自己走来,脸庞明亮得像太阳,想起他跪在罗兰德斯脚下,神色间满是崇拜和敬慕——所以现在这算是什么?她感到一种被愚弄了的恼火,接踵而来的就是对这种关系的本能的嫌恶。或许其中还掺杂了因为“罗兰德斯最信任的人不是自己”而产生的嫉妒,她说不清。但是有一件事她是清楚的:她现在完全不想见到罗兰德斯了,茵格也是——
 
这时,走廊尽头一个轻柔的声音打断了她脑内翻涌的思绪:“维罗妮卡大人,您怎么了?不舒服吗?”
 
她猛地抬头,发现是一个年纪大概跟茵格差不多的小姑娘,穿着见习牧师的袍子,刚从连接圣堂的那扇门走过来,一眼就看到她靠在墙边。她见那个小牧师满脸关切地要朝她这边过来,立刻意识到不能让她看见窗外发生了什么事,便连忙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朝那边走过去:“我有些头晕,或许是天气太热了。你能带我找个没有人的屋子休息一下吗?”
 
小姑娘立刻点头答应,来到她身边搀住她,带着她往另一个方向去了。维罗妮卡一边装病,一边在心里唾弃了一下即使嫌弃得不行还是帮罗兰德斯打掩护的自己;末了她想起刚刚罗兰德斯的神情,她从来没在别处见过的温柔的样子,在心底无声地长叹了一口气。
 
第2章
 
“够了,你回去吧。”维罗妮卡说。
 
能比较自如地控制体内的力量后,她渐渐发现事情也没有那么糟糕。她在之后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一直是骑士团中数一数二的强者,尽管许多人对她“来路不正”的力量不屑一顾,却没有人能打败她。直到茵格18岁那年,他第一次在当年的秋季比武里战胜了她,让很多人松了一口气,顺便让他赢走了一颗作为奖励的龙石。
 
“真没想到,你已经变得这么强了。”维罗妮卡说这话的时候正从地上拾起她的大剑背上,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她看起来并不在乎,因为它们大多数明天就能消失不见了。
 
茵格用剑支在地上,呼吸还有些不稳,神色显得颇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他向她露出一个笑容:“不敢当,如果不是因为太想要龙石,兴许我打不过你的。”
 
维罗妮卡挑了挑眉毛,两人一道朝比武场的出口走去:“你?你会想要龙石?”
 
“很奇怪吗?”
 
“……也不奇怪,”维罗妮卡承认,“龙石是好东西,人人都想要。我只是一直都以为你是个淡泊名利的家伙。”
 
茵格露出了了然的神情,颇有些意味深长地说:“啊,就像你说的——龙石是个好东西嘛。”
 
龙石当然是好东西,而且是不可多得的东西。顾名思义,它是杀死龙之后通过特殊的法阵提练出来的魔核,可以用来强化武器装备,很多人都喜欢。但本来打败一头龙就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更何况巨龙已经很少公然出现在人们眼前,因此更显得它格外珍贵。茵格费了半天劲赢来的这一颗,还要从一年前圣殿骑士团奉命镇压的一次魔族暴动说起——
 
罗兰德斯、茵格和维罗妮卡所身处的这个时代,如果比照人类王国建立的历史来看,应该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一方面比起⑥40年前圣殿骑士团的雏形刚刚诞生时,大陆上人类的领土四分五裂、妖魔横行的局面要安稳祥和得多;另一方面,近些年来隔绝魔族盘踞的深渊和表世界的“伊谢尔德封印”不知道为什么出现了大幅度的松动,零星的魔族狩猎者时常能穿越封印到表世界来为非作歹(维罗妮卡当年的几个队友就是如此死于非命),规模大到需要动用圣殿骑士团的暴动也开始发生。
 
去年秋天,在人类王国安格罗斯东北方向一个省份就发生了一次大规模的封印破裂事件,令人吃惊的是这次魔族显然是有备而来,拥有成建制的军队和统御他们的领主。事情发生以后圣殿骑士团、教廷的牧师以及教廷掌管的法师院立刻就被派了过去,在普通人类军队和受雇佣的私家法师工会协助下,花了两个月时间才完全解决问题,修好封印。
 
那次出征中,圣殿骑士团击败并杀死了对方的领主,龙石就是来自于他身上的战利品。不过那位领主居然把它们镶嵌在冠冕上当做装饰品,这幅景象就连罗兰德斯在看到时也啧啧称奇:“这可真是奢侈的炫耀啊。”
 
冠冕上的龙石一共有9颗,商议之后由教廷拿走体积最大、成色最好的一颗,另外八颗圣殿骑士团和法师院平分。刚好骑士团每年夏秋之交会举行例行的比武活动,声势还不小,经常有外地的勇士把这当成一个进入圣殿骑士团的跳板来慕名参加,罗兰德斯就干脆把它们作为奖品了。
 
茵格在得知这个消息时就萌生了一个想法,为此他决定要尽可能多赢得一些龙石,最好四颗都到手。但这事不是那么容易办的——能经过层层选拔进入圣殿骑士团的人,没有哪个没点独门绝技,都不是省油的灯。他赢了第一块,但第二年他连决赛都没有进,第三年费尽千辛万苦又和维罗妮卡在决赛遇上,本以为又是一场恶战,结果居然赢得很轻松。
 
他却不觉得开心:“尽管我想要龙石,但我不希望你刻意来让。”
 
“我没有,你想那么多干什么?”维罗妮卡耸了耸肩,“罗兰德斯肯定也希望你赢。”
 
茵格有些恼:“他不会在意这种事。再说,这样即便赢了,又有什么价值呢?”
 
维罗妮卡带着黑色妖纹的眼角上扬,略带讥讽而又满不在乎地说:“没有价值吗?你已经赢过几乎整个骑士团了,多我一个少我一个,对你的名誉又有什么区别?再说又没有人会闲到因为这事来找你的麻烦,你就放心吧。”
 
茵格一时找不到什么话可以反驳她,尽管他觉得她说得不对。于是到了第四年,可能是出于一种少年心性的钻牛角尖,他在比武临近的时候决定隐藏自己的身份来参加。他在开赛前以旧伤未愈为借口退出了今年的比赛,实际上之前受的伤已经完全不影响他了;之后他跑去找了自己住在银泉镇西南角的一个朋友,那小伙子和他的父亲都是铁匠。听了他的话之后,铁匠父子找出了一套从前别人送来维修、但之后主人就失去下落的盔甲,收拾干净以后借给了他。
 
走之前,铁匠儿子问他:“这头盔上还有一方女士的帕子,大概是信物,你要摘下来吗?”
 
茵格看了它一会儿,摇了摇头说:“无所谓,留着吧。”
 
他后来就穿着这身陌生的盔甲出现在人们面前,以外乡人的身份报名了比武,因为沉默寡言又小心地避免露出脸,自始至终没有被人察觉。
 
之后的赛程进展很顺利。连着参加了许多届比武,他已经把里头的门路都摸得七七八八了。观众们都惊讶于今年这个外乡人居然有这么好的运气——要知道虽然年年有不少远道而来的战士,但想撑到最后两轮可不容易。人们都好奇他的名字,但他始终不肯吐露一个字,大家就以“红盔”来指代他,因为那件头盔上系了一方红色的丝巾,上面缀着白色的珠子。
 
维罗妮卡也觉得很惊讶,她迄今为止还没和红盔交过手,但看着他一路打上来,总感觉他似乎比茵格还要厉害一些。但是,她冷笑了一下心想,既然对方不是茵格,那么也不必顾及罗兰德斯的感受而手下留情了——怎么能让一个连脸和名字都不敢露出来的外乡人在骑士团比武中拔得头筹?那岂不是对罗兰德斯和他们所有人的侮辱?
 
最后果然是红盔和她站在了决赛的赛场上。场下的气氛很热烈,甚至架起了赌局,她胜的赔率还要高些。有人吹着口哨大声喊:“打败他,维罗妮卡大人!”她环视了一圈场下,没有看见茵格,又想起整个比武期间似乎都没怎么见到他,虽然之前已经说了在养伤,但她敏锐的直觉还是有那么一瞬间让她怀疑:红盔会不会就是茵格?
 
可是他隐姓埋名图的是什么?他不是想要龙石吗?有了之前优秀的战绩,光是他的名字就足够震慑一部分对手了。况且,她立刻否定了自己无凭无据的猜测,嘲讽地想道——茵格是会佩戴女士信物的人吗?
 
她撇开了没用的疑虑,在开赛的鸣锣声中挥起大剑策马朝对方冲去。
 
——管你是谁,她感到被锁在身体深处的另一个自己慢慢咧开嘴,黑色的嘴唇中间露出獠牙,不是圣殿骑士团的人,就不过是通往胜利的垫脚石而已——
 
茵格拽着缰绳向后退了两步,战马勉强站住,他感觉好像在船上一样传来一阵眩晕。粗重的呼吸被笼在面罩里,让他感觉胸口一阵发闷,视野也随之有些模糊。今天的维罗妮卡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他透过面罩的缝隙望向对方,她也提着大剑在马背上喘息,脸上黑色的纹路冷厉而妖异。地面上蜿蜒的裂痕和崩裂的土块昭示着她强大的破坏力,流血的伤口和满不在乎的神情两相对比,让茵格第一次觉得她有些疯狂和可怖。
 
她本来不是这样的,他在面罩后面困惑地想,他知道她一直不怕受伤流血,也知道她因为某些不清楚的原因似乎有些不喜欢自己,但顶多是待人冷淡,他从来没有从她身上感受到过真正的杀气和恨意。然而如今面前的这个维罗妮卡似乎是真的把他当做敌人,置之死地而后快的那种,强烈的憎恨不受控制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变成攻击性显露在外——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吗?可是,这也并不是真正你死我活的战场啊?
 
对面的维罗妮卡当然不知道茵格肚子里千回百转的问题,她现在正处在一种非常舒适的状态里,人类的理性和体内那个“她”各控制一半意识,既不至于完全失去控制造成不可挽回的破坏,又不必束手束脚发挥不出实力。因为“她”的存在,此刻除去战场以外的一切,像是观众席上的窃窃私语,赌局赔率的变化,罗兰德斯开始蹙起的眉头,都不会困扰她了。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她隔着地面上一条狰狞的裂缝朝红盔喊道,而等了半天,对方依旧沉默不语。
 
“好吧,”她薄薄的唇角一扬,弧度一点儿也不友好,“不必告诉我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冲了出去。茵格立刻绷紧了神经,他知道不能跟这样横冲直撞的维罗妮卡硬碰硬,打算避开她大剑的攻击范围。他算好时机,等到维罗妮卡已经不可能调转方向时快速地闪避,他了解维罗妮卡的进攻方式,也知道沉重的大剑限制了她的灵活性,因此他很有把握躲开这一击。
 
但是,让他没想到的是,维罗妮卡也看破了他的打算,并且在他闪避的同时一拉缰绳,她的战马立起两条前腿一个急停,而她在高度增加的同时一手牢牢抓住缰绳,一手抡起剑侧过身朝茵格居高临下地砍了过去!
 
那一瞬间战马的嘶鸣声、观众席上的哗然声、主持人慌忙的鸣锣声和剑碰上盔甲的声音响成一片,罗兰德斯喊她名字的声音被淹没在其中微不可闻,维罗妮卡的直觉让她匆忙转了一下胳膊,让剑的侧面而不是刃部打在了那名外乡骑士背上,虽然还是把他直接摔下了马,但如果不是这样他现在已经两截了。
 
那一瞬间她分明听见自己心里刺耳的嘲笑声,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她”的——外乡人,你不是很厉害吗?不是甚至要强过茵格吗?也不过如此!
 
也不过就是另一个手下败将,你的死期到了——
 
她翻身下马,朝负伤摔在地上的对手走去,举起剑,遥远的记忆片段和眼前的景象重合,那时她惯用的武器还不是大剑,当时还是个少年人的茵格也是这么倒在她面前,在维罗妮卡黯淡而布满可怖幻影的视野里,他白金色的头发变成了一丛枯骨,或是漂浮无依的鬼火——
 
“维罗妮卡!”
 
少年单手撑着地,用充满惊恐的眼神望着她。
 
“维罗妮卡。”
 
眼前自始至终没有露出面容的陌生骑士同样地在地上撑起自己的上半身,反手用剑锋顶住她没被甲胄覆盖的腹部,嗓音里浸透着冷汗和血。
 
那些渐渐消退的感觉回到了她的身上,除了战场以外的事情,周围人的惊呼,法师的吟咒,纷至沓来的脚步声。她举着剑的手开始发抖,也感觉到了疲倦、酸痛和伤口火辣辣的疼。
 
“她”带着诡谲的微笑悄悄退回去了。维罗妮卡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大剑插在了旁边空无一物的土地上,想叫住她的对手却发不出声音,眼睁睁看着他艰难地爬上马,披着满身是血的盔甲匆忙撤出了战场。维罗妮卡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人们带着武器小心地来到了她身边,法师的吟咒也结束了,她被钉在从天而降的牢笼中动弹不得,远远地看见罗兰德斯临危不乱,有条不紊地安抚和指挥疏散观众。
 
她的听力很好,清楚地知道周围的人们都在说什么,那些带着深深恐惧的诋毁和指责荆棘一样勒紧了她的心头。
 
她闭上了眼睛。
 
比武的场地不在圣殿骑士团驻地,等到比武结束、一行人回到银泉镇时,维罗妮卡立刻去了茵格的家,不出所料地发现他不见了。她告诉罗兰德斯这件事,并说自己出去找他,但没说她怀疑当天比武上的“红盔”就是茵格,因为如果那样势必就要解释为什么他隐瞒身份并且佩戴别人的信物,她没有把握,暂时也就不说出去让其他人胡乱猜测。罗兰德斯虽然不表现出来什么,但维罗妮卡能感觉到他对她还是颇有微词,也为此建议她不要去;但是隔天就有人告诉他,维罗妮卡带着狗,在天亮以前自己出城去了。
 
******
 
难得有这么温暖的秋日。莱娅娜望着她待在河畔草坡上静静吃草的羊群,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穿过牧羊犬柔软的长毛,觉得自己几乎都要睡过去了。她知道现在河水水位已经下降,野外的牧草很快也将枯萎,她能带着羊群出来的日子不多了;但是这一天下午和煦的阳光和柔和到几乎感受不到的风竟然让她产生了一种夏日还长的错觉。她是河对岸农场主的大女儿,整个夏季的生活都这样一成不变——早上带着羊群和牧羊犬出来,把羊带到之前选好的地点,要靠近水源、远离猛兽、不能距离村庄太远,之后看管好它们不要走丢就可以了。她有六个妹妹,那些小姑娘都很想跟她一起来,可惜她们还太小了,如今也就只有15岁的阿丽莎能跟她一道出来说说话,现在她也被这过分温暖舒适的秋日午后所陶醉,枕在莱娅娜的腿上睡着了。
 
啊,真的好困。莱娅娜打了个哈欠,伸手去揉大狗的脑袋,但是狗却不像往常一样领情,不仅没露出舒服的表情,还噌的一下朝着某个方向站了起来。
 
莱娅娜打了个激灵。草坡上的羊群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有几头停下吃草,向着跟牧羊犬一样的方向扭过头去。莱娅娜也顺着它们的视线往那边望,只见一个骑马的人影从树林里走出来。不,准确地说不是人骑着马,而是有个人正被马驮着来到了这里——他看上去是个战士,还披着铠甲,只不过上面沾了很多的血;头盔已经不知道哪里去了,他低垂着头,浅色的头发一晃一晃的,像秋天挂在树梢上半掉不掉的枯叶。
 
莱娅娜安抚了一下牧羊犬,然后伸手推醒了阿丽莎。阿丽莎本来还迷迷糊糊的,看清楚来人受了那么重的伤也被吓了一跳,姐妹两人连忙起身来到那匹马跟前。到了近前才发现马上的骑手还有意识,这不由得让莱娅娜松了一口气,结果她刚要开口,对方就一个重心不稳从马背上滑了下来。
 
茵格确实还有意识,但仅剩的那点微弱的力量已经不足以让他有效地辨别方向并且控制马匹去他想去的地方了,后背上传来的阵阵剧痛和接连不断的失血让他思考都很困难。他稀里糊涂地被马驮着穿越了一片不知名的树林,命大地遇到了在河边看管羊群的莱娅娜姐妹。但当时他并不清楚自己遇到的是谁,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他已经接近极限了,模模糊糊地辨认出两人中间有一个应该是牧师,便向她请求了帮助。他觉得应该是这样的,不过他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因为说完那句话以后,他就对后面的事情没有印象了。
 
莱娅娜确实没听清楚茵格说了一句什么,但明眼人都知道眼下这是什么情况,她跟阿丽莎立刻决定把他送回家里去,她们的母亲就是村子里唯一的医生,除了领主城堡里的人,其他人受伤生病都来找她。她怎么说也该有些办法的。
 
她们两个把茵格重新推回马背上,莱娅娜本想让阿丽莎带他回去,但那匹马怎么也不肯让阿丽莎骑到自己背上。莱娅娜只好嘱咐妹妹照管好羊群,自己踩着马镫骑上马,紧张地握住了缰绳朝家的方向骑去。所幸茵格的马终于暂停了闹别扭,老老实实地载着自己的主人和陌生的少女向河对岸奔去。莱娅娜也不敢跑太快,一来是怕自己驾驭不了,二来也是更重要的,她害怕加重茵格的伤势。看着眼前趴在马背上面无血色的青年,她一瞬间有种心被用力揪住、差点哭出来的感觉。
 
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人这样呢?她也不懂,可是她的全部脑海与心灵,如今都只被这样一个强烈的念头占据:
 
你可千万不要有事!
 
第3章
 
茵格很庆幸他被人救了,但是烦恼接踵而来——在他伤好些之后提出离开时,他发现他的盔甲、马匹和武器早都被这家的主人收起来了。他起初觉得难以理解,不过很快就发现了其中的端倪,但这不仅无益于问题的解决,反而还更让他的苦恼加深了十分。
 
“莱娅娜,”他在有一天下午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得莱娅娜金红的头发仿佛一团炉火的时候,开口对她说,“我是不可能留在这里的。把我的东西还给我吧,我真的应该走了。”
 
“为什么?”年轻的姑娘双手捧着一碗晶莹剔透的紫葡萄,神情中充满了一种天真的固执,“在这里养伤你过得不舒服吗?我照顾你不够细致入微吗?”
 
“不是这个意思,我很感激你,”茵格说,“但我在圣殿骑士团服役,无故离团太久要被处罚的,我得赶快回去才行。”
 
“可以啊,”莱娅娜点点头,“如果你答应让我做你妻子的话,我可以跟你一起回去。婚礼什么的都不重要,只要你口头答应一句,我就跟你去任何地方。”
 
“……”茵格在她面前努力维持着微笑。这就是他目前遇到的最大的难题——这个先前被他错认成牧师的少女似乎出于不知道什么原因喜欢上了他,而且一来就势不可挡,非要嫁给他不可,无论他给出什么解释似乎都无法撼动她的执念。
 
“圣殿骑士团隶属于教廷,也算侍奉神的人,不能娶妻。”茵格心一横开始胡说。反正,他自我安慰地想,绝大多数进了骑士团的人都没当过什么著名爱情故事的主角,她应该也不会去仔细考证真假吧?
 
然而莱娅娜飞快地接道:“是吗?但我记得,上上一任圣殿骑士团长是这一任团长的祖父?”
 
……确实有这么回事,茵格揉了揉额角,罗兰德斯,唯一一位家里出过同行的圣殿骑士团长,他竟然给忘了。
 
于是他端正神情,望向莱娅娜的眼睛,又说:“好吧,其实没有这样的规定。但是我曾经答应过别人不结婚生子,不把我的生命奉献给除了骑士团以外的其它地方。我说这话的时候许多人都看着,替我做见证的正是你刚刚提到的那位团长。我发了誓,不能毁约,对不起。”
 
莱娅娜从他的眼神里知道他这次是说真的,便也陷入了沉默。她的视线从茵格脸上收回来,落向了地面,思索了一会儿重又抬起头,笑道:“那你留在我身边就好了啊。你受了那么重的伤,如果不回去,他们大概会以为你死了吧?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无拘无束地永远在一起了,虽然你可能再也没法见到你那些朋友,但我保证会让你过得很幸福的。”她好像为自己的这个主意感到很满意,重新笑逐颜开。茵格看着她高兴的表情,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没法通过说服她的方式要回自己的东西进而离开,这不禁让他感到了些许的焦躁。
 
算算日子,比武已经结束了一个星期了,跟莱娅娜的交涉毫无进展,也没法从她的父母和妹妹们嘴里套出来她把东西藏在哪儿。马厩的钥匙在阿丽莎手上,她也不答应把茵格的马还给他。如果他直接抛下东西离开,没有水和干粮也支撑不了多久,更别提在缺少防身武器的情况下在旷野里过夜是多么危险。茵格是真的觉得自己有点走投无路了。
 
他觉得自己把莱娅娜的心态看得很清楚,知道她并不一定是有多么愿意嫁给他,更有可能是她除了“和心爱的人结婚”以外并不知道还有什么其它的表达爱慕的选择。而她对他产生的这种热情而又突然的爱慕,也未必有多么牢固的根基,在茵格看来更像是单纯的少女在热情的驱使下误把偶然产生的那么一丝欣赏之情当成了一见钟情命中注定,接下来便是顺理成章的二见倾心、以身相许——如同那些舞台和传说故事里的戏码,男女主人公在某个花前月下相顾一笑,就能永远相爱白头偕老。
 
她只是太天真又太热情了,以至于根本不清楚自己面前的人是谁,就想着要把无处安放的满腔热血交给他——谁少年时代没有过这样的时候呢?这么一想他又对她生不起来什么气,只希望能把道理跟她说明白,让她的热情消上一消,好让自己能顺利离开,也不至于太伤害她。
 
可是,莱娅娜耐心地听完了他的话,所做出的全部回应就只有从碗里拿出一颗葡萄递到他嘴边,笑眯眯地问:“尝尝吗,茵格大人?”
 
茵格用手接过来,感觉他真的是没什么办法了。
 
******
 
之后他决定放弃说服莱娅娜,挑个合适的时机自己离开。那套盔甲肯定是带不走了,或许可以以后从长计议;但必须要找到的是武器和干粮。思来想去,他最后无奈地发现,如果不采用任何违背他原则的手法,比如偷窃,他几乎没有可能取得他需要的东西全身而退。莱娅娜的父母一心希望女儿能把这个年轻人留下来,也不会帮他什么。这个认识让他感觉相当抗拒,于是他决定再等等,寻找其它办法。
 
第二天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下起了雨,不一会儿就势如瓢泼。莱娅娜、阿丽莎跟她们的父母匆忙地把牲畜赶进圈里、把狗关好、把干草收拾到不会被淋湿的地方。茵格还再自然不过地去搭了把手,忙完这一切后他才看到莱娅娜妈妈赞许的神色,有些懊悔地意识到这么一来他们估计更不愿意自己离开了。
 
莱娅娜的三妹卡拉在大人们出去忙的时候负责做了全家人的晚饭,当五个人湿淋淋地从外头回来时,她刚好把晚餐端上桌。热气腾腾的汤和松软的面包很好地抚慰了淋了一身雨的人们,茵格和莱娅娜的家人们刚坐下准备吃饭,就听见门口响起了敲门的声音。莱娅娜立刻想站起来,不过茵格以自己坐得离门比较近为由起身替她去了。应该是赶路的人想要避雨吧,这么想着他打开了门,然后愣住了。
 
那位旅客披着黑色的斗篷,水珠滑落下来快速地在脚下汇聚成一滩。她摘下斗篷的帽子,略微抬起头看着茵格,脸上黑色的妖纹十分醒目:
 
“能让我进去避避雨吗?”
 
维罗妮卡进来以后,气氛一下子变得非常诡异。原本莱娅娜家的晚饭是一派和乐融融的,结果现在大家面面相觑,连话都不怎么说了。莱娅娜最小的妹妹一看见维罗妮卡冷峻的脸,就往身旁的母亲身后蹭了蹭。维罗妮卡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也懒得解释什么,她只说自己在赶路要去找一个朋友,不料途中碰上了大雨,请求暂时借个屋檐避一避。卡拉想去厨房再拿些东西来给她,但她说自己带了干粮。
 
茵格看到维罗妮卡出现在这里,还带了狗,就知道她多半是来找自己的。但是从她进屋以来没跟他说过一句话,连视线扫过他时也是一派漠然,仿佛不认识他一般。茵格还没摸清她的打算,也不好贸然挑明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晚饭之后雨还是没有停的意思,维罗妮卡就询问莱娅娜的父母自己可不可以借宿一晚。农场主夫妻为难地表示没有空房间了,维罗妮卡正想说自己可以在客厅或者厨房凑合一宿,就被莱娅娜打断了:
 
“你可以住在我房间里,”她提议道,随后又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我的床太小了,你可能要打地铺,没问题吗?”
 
维罗妮卡点了点头:“没问题。谢谢。”
 
到了晚上,维罗妮卡就在莱娅娜的房间里找了块不碍事的地方把床铺上,之后开始脱白天的衣服。莱娅娜就在房间里,不过她似乎也不怎么介意她的眼光——反正这一晚上过去之后,她和这小姑娘就再也没关系了。晚上的时候她抽空问了问茵格是怎么回事,两个人三言两语就交换完了信息,维罗妮卡当然嘲笑了一句你也有今天,不过另一边也告诉他今天夜里就离开这儿,两个人一起。
 
脱不开身?错觉,只是你不好意思当恶人罢了,她心想。
 
“你的身上都没什么伤疤吗?那你一定是个很厉害的战士吧。”莱娅娜冷不丁冒出一句话,把维罗妮卡的思绪拽了回来。
 
维罗妮卡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这话题开始得太突兀,但莱娅娜浑然不觉,接着说:“茵格大人就是因为受了很重的伤才会被我们救回来的,他那么厉害,当时还差点就死了。”
 
维罗妮卡心下一动,装作若无其事地问到:“哦?这是怎么回事?”
 
莱娅娜一提到茵格就立刻充满了热情,没一会儿就把来龙去脉全跟她说了。维罗妮卡从她的话里听出来茵格就是红盔无疑,不由得一边感到有些愧疚,一边更加疑惑他这么做的原因还有那女士信物的事。等晚上离开的时候问问他吧,她这么想着,吹熄了蜡烛,顺着莱娅娜的话题聊了下去,直到屋里只剩下那年轻姑娘浅浅的呼吸声,以及月光下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的影子。
 
第二天早上,莱娅娜醒来以后发现那个黑衣服的女人已经离开了,想必是急着赶路。她回想起昨晚跟她谈话的情形,觉得对方也是个有意思的人,虽然给人第一感觉很冷淡又很凶,可是竟然意外地很会聊天,既能让她兴致勃勃地说下去,又能让她在说累了以后放心地倒头就睡。如果她能多留几天也不错,不过——莱娅娜转念又一想——她一离开,这里就又只剩下茵格大人跟自己了。这么想让她顿时又觉得很高兴,哼着小曲儿脚步轻快地到客厅去了。
 
但是在客厅里,她却发现桌边只有父母和妹妹们,阿丽莎在厨房忙,而房间里并没有茵格的影子。
 
“那位大人还没起床吗?”她半开玩笑似的问道。
 
可是她的父亲却面色不善地回答:“他昨天夜里的时候离开了。”想起夜深人静时伸到自己和妻子脖子边的长刀,以及烛火摇曳中女人诡谲的面容,脸色更加阴沉了几分。
 
她的母亲叹了口气,说:“他的房间里留了一封信给你,我没有拆,你自己去看看吧。”
 
莱娅娜并不知道昨天夜里发生了什么,这个消息对她来说太突然了,闻言她便立刻起身离开餐桌奔茵格原先住的房间去。房间里整整齐齐,像没有人来过一样,只在枕头上摆了不大的一张纸。莱娅娜把折起来的纸打开,几枚金币从里头掉出来,她也没管,只是抓住那封信一个字也不放过地读了起来。
 
茵格的字她不能全看懂,有些词她也不认识,但她能明白大意:他说很感激她连日来的照顾,因为走得匆忙,只能把身上仅有的这么一点钱留给她聊表谢意,改日再来登门道谢;除此之外,就再没别的了。莱娅娜看着散落在床上的金币,大概有八九枚,她们全家一年的收入也就差不多值几十枚金币,这对她来说算不小的一笔钱了。但她却没有感到有什么高兴的。
 
他走了啊,她心想。
 
但是等了好久,她也没有等来自己原以为会有的席卷而来的悲伤,她很惊讶地发现自己除了有些失落以外,并没有多么伤心。甚至今天白天应该做什么工作这种事,都趁她不注意钻进了脑海里。
 
怎么会这样呢?她感到不可思议,又有些不甘心,因为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喜欢茵格喜欢到愿意一辈子跟他在一起的。不行,她从床沿站起来,不能就这么算了——她要去找他,像吟游诗人的故事里踏遍天涯海角寻找爱人的主人公那样,她要带上盘缠和自己最漂亮的衣服,光鲜亮丽地出现在他的面前,那时候他一定会被她的真心打动,就会愿意让她留在自己身边了。
 
决定这点,莱娅娜又变得高兴了起来,刚才的失落也被跃跃欲试取代。她收好了信和钱,离开了房间,放心大胆地在头脑中盘算起了一天的安排来。
 
******
 
“好,我明白王子的意思了。您还有其它需要我知道的消息吗?”
 
“没有了。夜已深,卑职先行告退,请团长大人休息吧。”
 
罗兰德斯很自然地起身,将对方送到门口:“那么辛苦您了。”
 
送走了王储派来的亲信,罗兰德斯重新回到楼上,安静的走廊里只能听见他的脚步声和木制楼梯发出的吱吱声。他拿着烛台沿着走廊的一侧前行,小小一团光照亮了无数描绘古代战役和英雄的壁画。最终他推开了走廊尽头起居室门。当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自己长出了一口气。
 
窗外传来马车轮子压过广场上小方砖的辘辘声,渐行渐远,最终淹没在夜色里。银泉镇早就已经睡熟,连广场上的喷泉都休息了。漫长的一天到此才算结束,多亏了骑士团办公地和团长的官邸一直是同一个地方,让他见完了深夜来访的客人后可以直接休息。他脱下外套,想着得抓紧时间休息,天亮以后还有其他事情。
 
维罗妮卡还是没有回来,茵格也没有,想到这一点就让他感觉一阵头疼,睡意都消下去大半。他算了一下,从银泉镇到举办比武的地方路程就要花一天,那么她要么就是花了五天还没碰见茵格,要么就是他们在四天遇见,现在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说实话,他宁愿相信后面一种。茵格大概不会自己回来,他想,那天维罗妮卡的最后一击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他的情况肯定乐观不到哪儿去。
 
唉,真是太冒失了!
 
当初那个铁匠儿子战战兢兢地向他交代了来龙去脉时,他立刻想起了几年前的那一次,想起茵格挣扎着爬上马背快速消失的身影,心疼得不行。随后涌上心头的就是各种各样的担忧,他很想把这事从自己日程上提到前头来,但他还有其它更重要的公务,一时半会儿还做不到。
 
他很容易就猜到了茵格是怎么想的,真是又气又无奈。等到茵格回到他身边,他一定先看着他好好把伤治好,不要旧伤叠新伤落下毛病,之后抽空好好说说他——这有什么可钻牛角尖的啊?维罗妮卡那个脾气,他又不是不知道!想起维罗妮卡也让他感到一阵气闷,他发现自己越发的不知道这个妹妹在想什么,她这几年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从不开口要什么也从不说自己是怎么想的,倒是交给她的每个命令都执行得又快又好。而且,别看她整天摆着一张生人勿近的脸,每到她跟队友的利益产生矛盾时,她总会是先退让的那个——这也让罗兰德斯觉得还能在她身上找到一些过去熟悉的影子,却说不好是欣慰还是惋惜。在龙石这件事上,她的逻辑肯定十分简单,茵格想要就让给他好了。罗兰德斯想到这里,又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这俩人什么时候能回来,真是一个两个都不让他省心……
 
******
 
“哦,所以那信物跟你没关系?”
 
“没关系。”
 
“真是可惜了,”维罗妮卡撇了撇嘴,没有看他,“我还以为你能离我哥哥远一点儿了呢。”
 
茵格没说话。类似的话他已经不是第一次从维罗妮卡嘴里听见了,早就知道她也就口头说说,并没打算真的干预,因此时间一长也就随她去了。维罗妮卡稍稍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开口时收起了嘲讽的语气:“不过那个叫莱娅娜的小姑娘,看起来倒是真的挺喜欢你的。”
 
“不过是懵懂的一时迷恋,”茵格回答得很冷静,神情都没动一下,“等我一消失她就会看清自己喜欢的并不是我,而是某个她憧憬已久而迟迟没有降临的幻影。等她明白了这点,热情也就消失了。”
 
维罗妮卡斜睨了他一眼。“就这么肯定?”
 
茵格微微一笑,夜风穿过他的头发,缠绕着一丝丝麦田的香气。“几年前我不也是个满腔热情无处投放,烧得自己快要从里面化掉的毛头小子吗?”
 
说这话的时候,他自嘲地在心里接了一句,那么我又有什么立场去否定她呢?他受的教育让他努力地不去做一个自私自利的人、一个为了满足自己而伤害别人的人,但是这次他很明白,想出这么多的借口来替莱娅娜开脱,归根结底是为了他自己。说是想让莱娅娜尽可能别太难过,其实不过是因为他不想回应她,而又被道德束缚着不能干脆利落地践踏她的心意罢了。
 
——可是他确实不爱她啊,他的一腔热情早就已经全都浇在别人身上,没有她的份了。
 
想起罗兰德斯,茵格只觉得一阵暖流从心头流到四肢百骸,让他情不自禁地对着沉沉夜幕下旷野边缘的点点灯光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他的伤好了一些,但距离痊愈还远着,马背的颠簸只会加剧疼痛,搞不好还会开裂;但他此刻只想催马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这样他兴许就能在天亮的时候穿过银泉镇的城门,踏上凝着露水的石头台阶,和晨风一起穿过摆着新摘的花枝的走廊,然后在门推开的那一瞬间拥抱他多日不见的爱人。
 
末了他摇了摇头,心想,何必呢,只是出了个小事故,他并没有离开很多天,也没走多远。罗兰德斯是个冷静而又克制的人,他不会喜欢这种过于夸张的表达。想到这些,刚刚一瞬间像涌出的岩浆一样的热烈情绪又渐渐冷却了,只剩下微暖的一点温度笼罩在他的心间。只有茵格自己知道,在火湖冷却的表面下热流依然在缓缓地涌动,并且地心深处有灼热得能将自己融化的火焰。他就把他的爱人放在那里,如同一个虔诚的信徒日日守在圣像脚下,以确保献上的光明长燃不灭。
 
“我愿意把我的性命交给你,在有生之年为你和你珍爱的东西而战。”
 
“如果需要,我也愿意为你而死。”
 
那时在墓园里鲜花氤氲的香气中,他曾带着平静的心情,微笑着望着他的恋人这么说。如果他有灵魂,那么一定是从那一刻起,就已经被自己的心火焚尽了。
 
第4章
 
莱娅娜跟阿丽莎辞别了父母从家出发,安全起见她们沿着大路走,还只在白天赶路,花了两个整天才走到。结果第二天傍晚想要住店的时候,才发现一进城钱就被偷了。姐妹两个面面相觑,她们在城里举目无亲,唯一称得上认识的只有一个茵格,眼下去投奔他反倒变成唯一的选项了。但银泉镇虽说名字叫镇,却也比莱娅娜曾经去过的集镇都要大得多——这地方当初就是为了圣殿骑士团驻扎而产生的,骑士团有编制的本来就有好几百人,加上侍奉他们的仆人、侍从、手工业者、厨子、商人等等,算得上一座小城市了。她们对于要到哪里才能找到茵格完全没有主意。在街上徘徊了一会儿,莱娅娜想到她曾听人说城市里都会有市政厅来管事,而且人人都能进去,到那里问问总没错;于是便拉着妹妹问了路,往镇中央的广场去了。
 
市政厅就坐落在那个铺满了小方砖的喷泉广场一侧,莱娅娜很容易就从那里问到了茵格的住处,也不远,就在穿过广场的对面,骑士团长的官邸。她一边纳闷为什么茵格不置一套私宅,一边跟阿丽莎一起穿过广场。可是走到门口却吃了闭门羹,门口的侍卫看她们面生便拦下了她们,听了来意之后其中一人又去叫了管家出来,管家自然是不认识她们也没收到通知的。莱娅娜解释了半天,可惜她临出门忘了把茵格那封信带在身上,说了半天也是白费口舌。无奈,她只能带着妹妹又回到广场上,在城里漫无目的地游逛。
 
眼看着天色一点点擦黑了,被夕阳照亮的金色云朵已经退到了天边,莱娅娜听见身旁阿丽莎肚子里传来咕咕叫的声音,心里因为没钱吃饭和住宿而产生的焦虑越发强烈起来。阿丽莎很是乖巧,还反过来安慰莱娅娜不要急,莱娅娜正拉着她的手心情复杂时,阿丽莎忽然朝她们来时的方向一指:“看,这不是那天投宿的那个人吗?”
 
莱娅娜眼睛立刻一亮,还以为是茵格回来了,结果顺着阿丽莎指的方向看过去才发现是维罗妮卡。她倒是不担心认错人,因为维罗妮卡脸上的妖纹十分有辨识度,不过她发现自己居然没问对方的名字。此时的维罗妮卡已经不是雨夜的旅行者了,她骑着马从城外进来,身后跟着一队骑士,所有人都披着铠甲,像是刚刚完成什么任务回来。这时她正偏过头听着另一个人向她说什么,西天明亮的落日照亮了她一半的脸,她神色十分镇定地吩咐了句什么,那名部下便一点头退回后面去了。然后维罗妮卡才转过脸来,看见了站在路边、可怜巴巴的莱娅娜姐妹,冷淡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惊讶:“你们为什么在这儿?”
 
莱娅娜站在原地愣神,直到对方又重复了一遍问题,她才连忙解释:“哦,我、我是来找茵格大人的,但现在钱丢了没地方住宿,就只能在街上晃……”
 
一边说她一边在心里晕晕乎乎地想,好奇怪啊,明明觉得那女人很凶的,为什么刚才突然有一瞬间觉得她还挺……好看?不,也不是好看,莱娅娜词汇量有限,描述不太出来方才一闪即逝的那种感觉,以致于回答维罗妮卡的问题时她都不清楚自己到底说了什么。
 
维罗妮卡看到她就能猜到她大概是来干嘛的,也不深究,转而问:“你们吃晚饭了吗?”
 
莱娅娜和阿丽莎都摇摇头。于是维罗妮卡叫身后的两个骑士下来扶她们上马,把她们带回了罗兰德斯的官邸、同时也是她的住处。
 
******
 
维罗妮卡原本想等自己哥哥回来再一道吃饭,但左等右等不见人影,两个小姑娘又饿得肚子咕咕叫,她只能告诉管家德沃克不要等了。结果她们桌子刚摆好准备坐下,那两位就推门从外面进来了。茵格本来还跟罗兰德斯谈论王储的亲信前些日子来访的事情,话说了一半生生打断了:“——莱娅娜?”
 
莱娅娜一见人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她对面的维罗妮卡则投来了一道饶有兴趣的目光。只听莱娅娜带着些责备意味地说道:“茵格大人,您怎么不辞而别了?就算您对我的照料不满意,也至少应该跟我说一声,我还会不放您走吗?另外我帮您是出于纯然的好心,才不要您的钱,请您拿回——”在身上一找她才想起来方才钱袋整个儿被人摸走了,一时站在那里卡了壳。
 
罗兰德斯从她话里大致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之前茵格也确实跟他提过有个农场主家的女儿救了他,便替莱娅娜打圆场道:“原来您就是那位救了茵格的姑娘?您和您的家人真是善良啊,愿神保佑您。”
 
莱娅娜叹了口气,有些沮丧地坐了回去,音调都降低了一个八度:“刚刚进城的时候钱被人偷了,等我攒攒再还您……另外你是谁?”她转向罗兰德斯。
 
“我上司,骑士团长,”茵格已经从刚刚的吃惊中回过神来,淡定自若地一边走到维罗妮卡身边坐下一边回答,“真抱歉,我走得匆忙没想那么多,这钱你就不必还了,就此揭过吧。”
 
罗兰德斯也到维罗妮卡另一边落座,顺手把话题带向了不同的方向:“所以你们后来在城里碰见了我妹妹,又被她带到这里了?”
 
莱娅娜的眼神在对面三个人身上来回了几下,理清了他们的关系,然后点点头嗯了一声。罗兰德斯随即表示既然当初帮了茵格,那么好好招待一下也是应该的,请她们不必客气,今天晚上在他的宅邸里好好休息。
 
最开始莱娅娜还有些僵硬,尤其是知道了罗兰德斯的身份以后;但很快她就在他有意无意的引导下消除了顾虑,并且打开了话匣子。她跟他们讲自己,讲自己居住的村庄,自己辛苦勤劳的父母和六个性格各异的妹妹,还有从旅者和说书人口中听来的形形色色的游记与故事;罗兰德斯不时地发表两句评论,茵格也是,维罗妮卡大多数时间默不作声,偶尔冒出来呛他两句。莱娅娜看见茵格的眼睛里是带着笑的,不是在她面前时表露出来的那种仅止于礼貌的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眼睛会微微弯起来的那种——这是他的家,他在这里感到很轻松。她忽然觉得松了一口气,庆幸刚刚没有提要他做自己的恋人这件事。现在再想想这个出发的初衷,她竟然觉得十分遥远了。
 
******
 
那天晚上莱娅娜跟阿丽莎被安排住在维罗妮卡隔壁的客房,心满意足地睡了个好觉,一夜无梦。等第二天起来,又被告知维罗妮卡派了自己的侍从陪她们,让她们可以去城里任何想去的地方,花钱也不用操心。莱娅娜本来还想推辞两句,但阿丽莎显然很高兴,于是她也就顺其自然了。两人真像来玩儿似的在城里从早逛到晚,这个城市的市集跟她们过去见过的不完全一样,大概是因为城里住的相当一部分人都是职业战士的缘故,跟作战有关的店铺比重大大高于其它地方,还有一些有能耐的商人倒腾一些稀奇古怪的强化材料什么的;但是也不意味着城里就没有面向普通人的商铺,莱娅娜她们就在城西发现了一家很不错的裁缝店,里面有种布料柔韧而富有光泽,上面有花纹然而又不像刺绣,她从没见过,一看到就爱不释手。
 
银泉镇真好啊!尽管她已经两条腿走得十分酸胀,却还是不想停下,恨不得一天就把城里的街巷走个遍。这里有太多她从没见过、甚至没想象过的东西,无论是琳琅满目的各色药剂,还是她叫不出名字也不知道怎么使用的各种兵器,都让她的好奇心和对新鲜事物的渴望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她感觉自己在这一天里接收到的信息比过去一年加起来都多,如果能住在这种地方,让她暂时跟父母和妹妹们分开都行。
 
又快到了晚饭的时间,她跟阿丽莎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去,有些期待再度过一个像昨天那样愉快的晚上。不过等到吃饭时她才被德沃克先生告知今天晚上只有她和阿丽莎两个人用餐:罗兰德斯去了法师院的驻地哥罗亚城,即便有传送阵也要待到明早才回来;维罗妮卡是今天和未来三天轮值负责指导候补骑士训练的人,工作结束后她会直接在下城区实习生宿舍那边跟他们一起吃晚饭;茵格则一大早就离开银泉镇了,是罗兰德斯交代给他的任务,搞不好十天半个月之后才能回来。莱娅娜的热情被泼了一盆冷水,只得怏怏地作罢。
 
餐厅不算太大,不过好歹也是按一家人需要的空间设计的,只有两个人时立刻就显得空了起来。空气中只有刀叉与盘子相触发出的丁丁当当的声音,莱娅娜吃了一半实在忍不住,开口问:“德沃克先生,您在这里工作很久了吗?”
 
“时间不短,”管家回答,“我从二十几岁就负责掌管这栋宅子,现在已经六十岁了。”
 
莱娅娜奇道:“咦?罗兰德斯大人的父母亲也住在这里吗?”
 
“并不是,”德沃克先生依然很耐心地作答,“这栋官邸是教廷名下的财产,我是被委派来管理它的,无论哪一位大人担任骑士团长都是如此。莱娅娜小姐,您的汤快要凉了。”
 
莱娅娜哦了一声,心里也知道跟他没什么话题好聊,便不再做声了。她默默地吃完了饭,默默地跟阿丽莎一起上了楼,把不属于她们的空间留给了管家和仆人们。
 
之后的一天跟这差不多,她才从德沃克先生那里得知这样的冷清局面才是罗兰德斯家用餐的常态,因为住在这儿的三个人各有各的时间表,而且事情都不少,有时候甚至要分三次才能照顾到所有人的用餐时间。她们来的那一天只是碰巧遇上了难得大家都比较闲的一天而已。
 
晚上临睡之前,阿丽莎跟莱娅娜说她有点想家了,而且在银泉镇也没什么好玩的东西,想要回去。莱娅娜虽然觉得银泉镇还是挺有意思的,但她也清楚她们是该走了——她是为找她的爱人而来的,而这里没有。她曾经以为,当茵格睁开眼睛、尽力对自己笑了一下说声“谢谢”的时候是她坠入爱河的一瞬间,可如今看来不过是一种掺杂着怜悯的、对怀有善意和风度的陌生人的好感,正如罗兰德斯和维罗妮卡也轻易赢得了她这种好感。茵格并不是不同的,也不是她希望等到的那个交付一生的爱人,他只不过比此前她遇到的人都优秀一些罢了,而这样的人——她在来了银泉镇以后意识到——世上还有很多。
 
想到这里她叹了口气:果然还是不想回家啊!
 
但那天晚上她还是一直等了下去,等到维罗妮卡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她早有准备地拉开门叫住对方,跟她说了自己和阿丽莎明天就准备离开的事情。可是说着说着她还是流露了自己的真心,维罗妮卡看出了她的矛盾,便告诉她:“再给你一晚上时间想清楚,如果你真的不想走,那么明天上午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兴许你就能因为他的话而留下来。”
 
这句话真的让莱娅娜几乎一整夜没睡着。她在阿丽莎均匀安稳的呼吸中翻来覆去地权衡,耳畔的呼吸悠长得就像亘古不变的土地。她想起刚过去不久的漫长夏日,一天一天,她带着狗和羊群到丰美的牧场,阳光的脚步慢得就像脚下的河水,永远没有尽头;她又想起即将到来的冬天,木板铺的屋顶上盖着雪,屋里毕剥的炉火旁她会握着毛衣针打起盹,甚至忘了起来准备晚饭。她忽然感觉自己过去18年的人生宛如树的年轮,一圈一圈,一遍一遍,相同的人相同的事,带着大地亘古不变的气息,安全、平稳、温和,离去了的总会再来。
 
后来她大概终于是累了,昏昏沉沉地陷入不安稳的浅眠。半梦半醒之间她看见一片光照进眼里,便意识到这是那天蓝紫色的日暮,维罗妮卡带着一队骑士骑着马从城外走来。她看见她朝自己转过脸,落日在她紫色的眼睛里燃尽,霞光给她的披风镀上一层金边,天边金色的云朵降临人间,是她从未见过的美丽、热烈而庄严——
 
她情不自禁地感到眼眶一阵发热,没有来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这才发现是窗帘没有拉好,有一道光落在了自己的脸上。想到阿丽莎还在睡,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来到窗前想把窗帘拉好。而就在那一瞬间,她看到窗外广场上的喷泉已经开始工作了,浅金色的阳光不仅让流水变得像碎金子,也不容拒绝地铺满了整个城市高高矮矮的屋顶,驱赶走小巷里的最后一道阴影,唤窗户里的人醒来。
 
——天亮了,又是改头换面的一天……
 
莱娅娜再次出现在维罗妮卡面前时已经坚定了自己的立场,她想去见见维罗妮卡说的那个人。而阿丽莎还是想回家,于是维罗妮卡就安排了一个侍卫护送她回去。维罗妮卡这天上午没有公务,她很耐心地等莱娅娜送走了妹妹才带她出去。下楼的时候在楼梯上遇见了罗兰德斯,这两天他一直都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看见维罗妮卡时冷不丁提醒了一句:“记得提前做点准备,王储来的时候你应该作为女主人出席宴会的。”
 
维罗妮卡先是有点诧异,随即面无表情地推拒道:“我没有出席那种场合的礼服和首饰。”说着继续下台阶,两不耽误。
 
罗兰德斯不以为然:“又不一定需要……”
 
他的话说了一半被维罗妮卡打断了,她经过他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我有点事,回来跟你细说”,就带着一头雾水的莱娅娜跟他擦肩而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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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莱娅娜才得知,维罗妮卡要带她去见的人是驻扎在银泉镇的主教。银泉镇按道理说不应该算一个主教级的教区,但因为圣殿骑士团在的缘故,教廷专门派了一位主教在这里,以维持明辉城和银泉镇信息往来的及时与畅通。
 
维罗妮卡解释说:“那次从你家回来的时候,茵格告诉我他跟你产生过一点精神力共鸣。如果是他这么说的话,至少能表明你可能有一点做牧师的潜力,不过到底适不适合还要专职的教士来判定一下。我带你去就是这个目的。”
 
莱娅娜有些不敢相信:“我?牧师?那我是不是就可以待在教堂里、然后留在银泉镇了?”
 
维罗妮卡看了她一眼,少女明亮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兴奋,这不禁让她的声音都放柔和了一些:“也许吧。”
 
送完了莱娅娜,维罗妮卡再原路回去,到罗兰德斯的书房找他。随着离那扇门越来越近,她心底刚刚被莱娅娜激起的那一点柔和的涟漪渐渐平复下去,最终恢复一片寂寥的平静。书房的门在她身后关上,一下子把多余的声音都阻隔在外,她的话在安静的空气中响起,如同浓浓夜色里远处一盏静默的灯:“关于赴宴的事,并不是非我不可吧。”
 
她说:“他们都知道你没结婚,因此不会强求一定要有个女主人。即使需要一个人在边上作陪,也可以安排茵格,或者其他反应迅速而且资质优秀的年轻骑士。我不怎么会说话,也没什么幽默感和表现欲,更缺少亲和力,出现在宴会这样的场合上起不到什么作用,倒不如让我来负责他们停留期间的安全护卫。”
 
说完以后,她感觉脑海里有个声音在肯定她,分不清是那个“她”还是她自己:没错,我的本分不过是做好一把锋利的武器,至于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之类的事情,跟我无关也无缘。
 
罗兰德斯听完了她的话,叹了口气说:“我就知道你之前那句只是个借口。”
 
他倚在窗边,静静地看着她,说:“维罗妮卡,如果你像我一样留在教宗国,那么可能一辈子至多只是个圣骑士;这跟你有朝一日被新国王召回安格罗斯、在普通王国的朝廷里担任武官的前途,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所以,以什么身份出现在王储夫妇的面前,其实并不是很重要。”他这样轻描淡写地作结。
 
维罗妮卡明白他说的意思。但是她也平静地指出:“现在还有些太早了。”
 
他们话题的中心人物,是兄妹两人祖国安格罗斯现任国王的长子,也是现在的储君、这次以秋狩为契机造访银泉镇的尊贵客人。或许安格罗斯的王位更迭是唯一值得教宗本人亲自关心的权力交接,因为它是所有国家中实力最强的一个,地狭人稠的教宗国仰仗着大量来自安格罗斯的宗教税,安格罗斯国王也需要教宗承认来实现他们的抱负或者野心。现在,随着他们现任国王年事已高,身体又每况愈下,明辉城的教宗与围绕在他身边的亲信们对他们心目中合适新君的支持也变得日益明显起来,只不过这人不是排行老大的王储,而是并非法定继承人的三王子英克斯。
 
圣殿骑士团和法师院作为隶属教廷之下的两个最重要的非宗教组织,在这个问题上则都立场鲜明地拥护目前的王储。这也是大多数安格罗斯国民的选择,事实上教宗才是势单力薄的那一方,这在历史上是很少见的。王储为此感到十分的紧张,因为他很清楚教宗的能量和影响力,为此更要抓住圣殿骑士团和法师院这两股势力,以求在同弟弟争夺教廷支持时不至于太被动。
 
“维罗妮卡,”罗兰德斯忽然把视线投向了窗外,轻声说,“你还记得当年的那9块龙石是怎么分的吗?”
 
维罗妮卡被她问得一愣。
 
然后又听见他接着说:“如果你执意要求,那么就听你的吧。”
 
她还以为要再谈一阵才能说服他,没想到居然这么容易。但其实又有什么好意外的呢?罗兰德斯一直是个通情达理的兄长。
 
“……谢谢。”她说。隔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我没有回安格罗斯做武将的打算。”
 
反正都是作为一把双刃剑,她还是更希望被拿在圣殿骑士团的手上。这里人们对“她”的容忍度可能还高一点,因为在对阵真正的强敌时有突出的作用;到了其它地方人们就未必这么看了。更何况,她有些自嘲地想,都已经习惯了一种口味的质疑、猜忌和诟病,好不容易产生了不错的免疫力,就不换个地方从头来过了吧。
 
第5章
 
主教意外地是个十分和蔼的老人,很好地消解了莱娅娜的不安。她被交给了一名叫做乔瑟琳的青年女牧师,并且“任何问题都可以向她提”。乔瑟琳是个尽职的向导,很快就赢得了莱娅娜的好感,开始拉着她问东问西。结果聊着聊着,莱娅娜惊讶地发现这个牧师还跟维罗妮卡有挺深的渊源——乔瑟琳是当初帮助19岁的维罗妮卡抵御了体内魔血的侵蚀保住性命、并且成功融合下来的人,虽然维罗妮卡本人并不是很清楚这件事。
 
提到维罗妮卡的时候,乔瑟琳显得很熟悉:“她挺不容易的,虽然这其中也有她自己想不开的原因,但……有可能的话,我还是希望能帮她一点吧。身为一个普通人,她可以算得上令人佩服了。”
 
莱娅娜跟着点了点头,尽管她其实也不能完全分清楚自己赞同的究竟是乔瑟琳的哪句话。“维罗妮卡大人的确不错,”她若有所思地说,“我和妹妹来到银泉镇的时候就是她帮了我们,明明先前只有一面之缘的。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做点什么报答她啊!可是,早上的时候我就算听到她有难处,却也没有什么办法,唉……”
 
乔瑟琳奇道:“嗯,她怎么了?”
 
于是莱娅娜就把来之前在楼梯上遇见罗兰德斯的那回事说了一遍,乔瑟琳听完以后立刻说:“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也许我能帮上点忙——我家里有一套为出嫁准备的首饰,现在被我哥哥保管着,我去叫他拿来,借给维罗妮卡用一下吧。虽然肯定不及王储夫人的贵重精致,但也是拿得上台面的。”
 
莱娅娜听了很高兴,立刻求乔瑟琳务必跟她哥哥商量商量这件事,最好今天晚上就能取来,这样明天维罗妮卡来接她走的时候就能直接交给她。并且她还跟乔瑟琳一再地保证,她会跟维罗妮卡强调这是留着做嫁妆的,务必叫她小心对待不会损坏。乔瑟琳对这一点其实说不上多担心,倒是莱娅娜这么热心让她看了忍不住觉得有点可爱。在之后莱娅娜再问起她有关教廷的事情时,她的解答也更加细致耐心了些。
 
第二天一早,维罗妮卡准时出现在教堂门前,结果猝不及防收到了莱娅娜送到她面前的一盒首饰。问清楚了来龙去脉,又看看莱娅娜充满期待的金色眼睛,她觉得又气又笑,在小姑娘脑袋上轻轻拍了一巴掌:“让你来一趟教堂结果就干这个,你以为主教是那么好叨扰的?”
 
“谁说我只干这个了!”莱娅娜立刻为自己伸冤,“我已经了解得很清楚了,主教大人说我的天赋不错,所以我打算到明辉城去学习,成了实习牧师以后再回银泉镇。乔瑟琳告诉我,明辉城是个比银泉镇和哥罗亚加起来还要大一倍的城市,又辉煌又壮观,我已经等不及想去看看了——”她沉浸在自己完美的计划中,朝着维罗妮卡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等我从那里回来,就是个既见过世面又有本事的人了,那时候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一定要找我呀!”
 
维罗妮卡看着她兴高采烈的样子,心不由得也被带得动了一动。只是,当她仔细想想她的话时,茵格满身鲜血的画面突然跳到她的眼前,她被法阵钉在比武场中央时四周那充满恐惧的议论也嗡嗡地涌进她的耳朵里,她刚刚露出的一点笑容就迅速地消解下去了。
 
她根本不了解我,所以才会这么全心全意地想要接近我。维罗妮卡看着莱娅娜,渐渐恢复了她惯有的冷静,在心底无情地拆穿了真相。
 
再开口时,她已经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了:“我已经跟罗兰德斯说过了,宴会我不会出席,把人家的嫁妆还回去,然后跟我走吧。”莱娅娜的错愕她尽收眼底,但她甚至没道声谢谢,只是接着说,“你要去明辉城的话,告诉我出发的时间,我派人护送你过去。”
 
莱娅娜答应了一声,乖乖按她说的做了。但在跟乔瑟琳告别、跨上维罗妮卡牵来的马时,她心里颇有点纳闷,虽然维罗妮卡平常大多数时候也就是这个样子,但她直觉什么东西刚刚有一瞬间很近,然后忽然就又远离了。她的手还没来得及伸出去,它就消散在了空气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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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确定下来的安排是莱娅娜11天以后出发去明辉城,因为那一天主教也要派人过去,莱娅娜跟他们的队伍一起走,相对更加安全,去了以后还能有人带她到教廷。于是接下来的时光她就在银泉镇暂且安顿下来,一直住在罗兰德斯的官邸里,有空就去见乔瑟琳,或者在她指导下到教堂的藏书室搜集关于明辉城的信息。
 
她在这里又待了五天以后,茵格终于再度出现,跟他一同回来的还有不多几人,没有一个不是带着满身仆仆风尘。
 
茵格是被派出去给不久后要来的王储一家准备礼物的。罗兰德斯显然深谙此道,列好了一份礼物清单交给他就不再过问了,倒是茵格跟他的队友们不得不东奔西跑地到相邻的几个国家,方才凑齐上面的东西。
 
所幸成果还不错,罗兰德斯对着他们带回来的东西连连点头,好好夸了那几个人一番,尤其是茵格。“可惜教宗国境内什么也没有,这次的客人又比较重要,”他把那批贵重的礼物存放妥当,跟茵格坦陈,“不然也不至于让你们跑那么远。”
 
“没关系,”茵格跟在他身边,脚步跟语调一样的轻快,“本来我也打算去摩恩港找个人,择日不如撞日,这一趟顺便就办了也挺好。”
 
罗兰德斯有些好奇:“你在摩恩港还有朋友?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
 
茵格的神色间透露出隐隐的兴奋来:“不是啊,你应该听说过吧,比较有名气的几个懂得加工龙石的工匠,其中一位就居住在摩恩港……”他在罗兰德斯恍然大悟的注视下摘掉了包裹背上那把长剑的布料,露出一把优美而锋利的兵刃,双手递到了罗兰德斯的眼前。
 
“——送你的,团长大人。”
 
他如愿欣赏到了对方脸上写满的“原来如此”被惊讶覆盖,并因此觉得十分的愉悦。
 
“送我的?”罗兰德斯接了过来,去掉缠绕在剑身上的皮鞘,在阳光下从头到尾地打量了一番,眼中流露出显而易见的赞叹:“真美啊。”
 
茵格有些得意地说:“我运气不错,赢得的那块龙石正好属性合适,你现在真的有一把传说中削铁如泥的利刃了。”
 
罗兰德斯把它收了回去,但看起来好像没有就此据为己有的意思。“龙石是你赢来的战利品,它应该为你服务才对。”
 
“没错,”茵格看似一本正经、实则颇为狡黠地回答,“所以我把它送给我的爱人,以满足自己浅薄的虚荣心。”罗兰德斯比他年长,而且还是他的上级,一直以来都是他教给茵格各种东西并且保护他不受伤害,这让茵格多少有些不甘心——他并不想一直作为一个无须忧虑的受赠者活着。他现在已经是罗兰德斯最为倚重的下属之一,但是这还不够,他希望从自己所能取得的所有东西里分拣出每一丝、每一毫最好的,呈献给他并为他带来好处,这样的话茵格自己也会很开心——比单纯地接受别人的赠予和庇护更加开心。
 
这跟报答没什么关系,跟虚荣其实也没什么关系。
 
罗兰德斯再了解茵格不过了,他读得懂那颗年轻的心里躁动的不安。于是他便接受了那份独特的礼物——除此之外他还能怎么办呢?他不擅长拒绝茵格呀,更不希望他为此而感到不安。端详着那把剑,罗兰德斯半是调侃地说:“幸亏你运气不佳没有连赢四场,不然被别人知道以后,我们骑士团的公信力还怎么办?”
 
“你放心吧,”茵格挥挥手,“我肯定会挑最合适的拿来用,如果像维罗妮卡那样赢了一颗治疗加成,那当然是拿去卖个好价钱了!”
 
“这样啊?该夸你勤俭持家吗?”
 
“啧,这可不敢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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茵格把自己的行程算得很准,正好在他回来之后两天,王储夫妇和他们的三个孩子就大驾光临了。
 
银泉镇那个时候已经打扫得整洁如新,道路两旁竖着长条形的旗帜,上面印着圣殿骑士团的纹章,在初秋微凉的和风中一下一下地飘荡。居民们被要求暂时待在家里不要上街,道路两旁有执着长枪与圆盾的守卫,在客人们尊贵的马车驶过眼前时目不斜视。跟着两辆马车一起来的还有一批仆人、厨子、侍卫等等,这些人有的乘车有的骑马,还有一些跟在后头步行,队伍蜿蜒了好长一阵。银泉镇没有任何贵族的行辕,为了想办法把这么多人在官邸里安顿下来,维罗妮卡跟德沃克先生可费了不少的脑筋。
 
终于那两辆器宇轩昂的王室车驾在罗兰德斯的带领下来到了广场边缘,带着整个队伍缓缓行驶过布满方砖的地面。与此同时,在教堂二楼的一扇窗户后面,莱娅娜正和乔瑟琳挤在窗口,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一切。莱娅娜看到维罗妮卡骑着马伴在第一辆马车侧面,不远不近地维持着一点距离,以相同的速度前进。除了她以外还有另外三名骑士做同样的工作,护卫在前两辆马车的左右,他们穿戴着相同的甲胄与披风,连马的颜色都一模一样,看去十分的整齐。莱娅娜的视线就这么一路尾随着维罗妮卡,目睹那两辆马车停在官邸门前的台阶下,维罗妮卡从马上下来,打开车门,伸出手扶客人下车。
 
在看着这些的时候,她感觉心底升起了一种似曾相识的热度,她曾经在暮色四合的街道上和半梦半醒的时刻感到过,那时她将之归结于夕阳与晨曦;可是现在她发现那些都是无关紧要的,光和热来自女骑士踏着夕阳碎片走来的身影,以及她曾经被落日点亮的眼睛。
 
是羡慕吗?是一个从未离开过村庄的少女对外面世界风采的羡慕?
 
是钦佩吗?是人类对比自己更强大同类天然的尊敬?
 
是感动吗?为那一瞬间足以融化维罗妮卡冷淡神色的绝妙光影?
 
也许什么都不是,也许兼而有之,莱娅娜不善修辞,也没有聪明到能把自己每一丝心理活动都择出来细细分析清楚。她只是感到这跟当时面对茵格所产生的那种心情不完全一样,它驱动着她去计划自己从没想过的另一种人生,为了能一直留在维罗妮卡身边成为她的战友和同伴——与这个强烈的愿望相比,所需要经历的困难和曲折都变得渺小了起来。
 
甚至她还有更强烈的愿望——她想要理解她,真正地以一个比“友人”权限更高的身份,走入她的内心世界。虽然她知道这大概不容易,维罗妮卡会推开她,会把自己隐藏起来,就像她拒绝了那个本来应该她出席的宴会一样。但是莱娅娜不怕,她有的是耐心,也有的是热情。
 
她愿意试,也愿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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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储到来的第三天,秋狩的队伍就离开了银泉镇。乔瑟琳按照维罗妮卡的安排是出城卫队中的一员,莱娅娜以帮佣的身份跟着一起去了,想着借机会看一看牧师到底是怎么工作的。听了她的想法,乔瑟琳笑了笑说估计你什么也看不到,普普通通的出城游猎而已,又有这么多骑士保护,能遇到什么连牧师都得用上的危险?
 
下午的时候,王储夫人和孩子们在营地里休息,那位大人则提出到附近散散步,还特意说不必跟来许多的护卫。罗兰德斯也明白他的意思,便只叫了维罗妮卡跟茵格一起,临走时在维罗妮卡的建议下,又保险起见带上了乔瑟琳。一行人渐渐远离营地,到人少一些的地方,王储跟罗兰德斯在最前面说话,比他们稍稍落后一点的是茵格和维罗妮卡,再之后隔了一段距离的才是乔瑟琳和莱娅娜。
 
“别跟太近,”乔瑟琳拽了拽心急的坐骑,悠悠地跟旁边的莱娅娜说,“他们大概不会很愿意让你我知道谈话的内容。”
 
莱娅娜识趣地点头,她也没有往上凑的念头,前边的气氛对她而言太过陌生,还不如跟乔瑟琳老老实实地跟在后头。不过忽然,她看到前头的人停了下来,维罗妮卡还回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说了句什么。莱娅娜一瞬间有点疑惑,不过这疑惑随即就解除了——她看到远处有个人正穿过野地向他们走过来,那身形她不会认错,不是阿丽莎还能是谁?
 
“她为什么会在这儿?”虽然心里有点犯嘀咕,但见到许久未见的妹妹还是很让她高兴的,便立刻催马向前奔去。但越往前她越发现不对,急忙在维罗妮卡身边停了下来,恰好这时身后传来乔瑟琳飞快接近的声音:
 
“——别过去!”
 
眼前的阿丽莎不知为什么受了伤,衣服破破烂烂的还沾满了血迹,她有些跌跌撞撞地跑到王储的马前,站立不稳扑倒在地,很虚弱的样子。她像是想开口说话又被攥住了喉咙,在莱娅娜睁大眼睛的瞬间,一团黑色的东西撕开了她的脊背朝自己扑了过来。湿热的血液溅到了人们的身上,剧痛让莱娅娜控制不住地发出尖叫,与此同时还有跟着乔瑟琳一起到来的白色圣光,湮没了阿丽莎鲜血淋漓的尸体,明亮如太阳。
 
只是一次普通的游猎?
 
在场的几个人都是训练有素的战士,不需多言就迅速进入了状态。那团从阿丽莎体内窜出的东西被乔瑟琳一下就烧光了,但这并不是结束,四周源源不断地涌现出一大批类似的造物,像是下雨后沙土地上开出的一团一团的花朵似的。周遭的环境也发生了变化,维罗妮卡只消一眼就认了出来:“狩猎结界。除非把里面的所有敌人杀光或者外部打破,否则出不去。”
 
茵格一边快速扫视了一眼数量,一边问她:“我们营地里有法师吗?”
 
维罗妮卡反手一剑砍了两个最先赶到她跟前的敌人,回了一句:“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的!”
 
于是事态发展到了所有人都没预料到、也不希望看到的方向。
 
莱娅娜已经吓得失去了思考能力,双腿杵在地上如木桩一般,乔瑟琳也害怕,但比起莱娅娜来她还算冷静。
 
“拜托您了!”她把莱娅娜推到王储的身边,对罗兰德斯说了一句,接着举起圣器飞快地祝祷,在战场上施放出一个净化场来。
 
眼下的情况是,罗兰德斯负责保护没有战斗能力的王储和莱娅娜不被敌人攻击,茵格和维罗妮卡则专注消灭对方有生力量。乔瑟琳在一边维持着的净化场对敌人是个有力的削弱,只要茵格和罗兰德斯把敌人带进场内,胜算就能稳定地多上一分。只不过维罗妮卡相对而言会不太好受,乔瑟琳一边给莱娅娜治疗,一边小心地观察着维罗妮卡的反应,中间还得腾出手来调整和维护净化场。
 
“尽可能躲着点,不管是敌人还是维罗妮卡大人,”她飞快地在莱娅娜耳边念叨,也不知道对方听进去没有,“这种程度的净化伤不了她但会不可避免地激怒她,增强破坏力的同时也更有可能失控……”
 
事实上莱娅娜对她的话只能记住一点碎片,她的头脑被疼痛和惊恐占据了大半,余下只够分出一点注意力去关注周围的态势。忽然她睁大了眼睛,堪堪撑起身子拉住乔瑟琳:“小心!!”
 
乔瑟琳方才回头发现背后已经有敌人近在咫尺,慌忙举起圣器,但留给她祝祷的时间已经没有了。她飞快地扭头,只见罗兰德斯和茵格都深陷战局,无暇回援。恐惧瞬间充满了她的胸腔,她下意识拖起莱娅娜后退,硬着头皮让祷文飞快地滑出两唇之间。但是果然时间是不够的,对方一步顶她三步,更别提莱娅娜还是伤员。乔瑟琳深吸一口气,嘀咕了一句“去他的”,扔下圣器“唰”地一声拔出随身佩戴的短剑向对方刺去,同时不抱希望地大声喊了一句:“——救命啊!”
 
慌乱之中她没刺中目标,正想着这下真完了,结果却瞧见那个高大的魔族被一剑削掉了脑袋,跟小孩玩儿的皮球似的高高地飞了出去又落在远处。“伤员和净化场!”维罗妮卡在高速掠过的马背上朝她吩咐,话音未落转头就挡住了一个骑着骨马的魔族骑兵,兵器剧烈的冲撞让双方都向后退去,接着立马又缠斗到一处。
 
莱娅娜待在乔瑟琳身旁全程目睹了一切,不过维罗妮卡刚刚那一下实在太快,就跟捎带手帮个忙一样,以至于她压根儿没看清楚对方的身影。她只见明亮如同太阳的白色光辉很快又亮起来,照亮一片大地,引起一阵哀嚎声。
 
******
 
后来莱娅娜才知道那次战斗不过持续了十分钟左右,远没有她想象得漫长。敌人数量虽然众多,但在四人团队有效的配合之下很快就被消灭殆尽了。狩猎结界坍塌的时候,莱娅娜绷紧的神经骤然放松下来让她差点晕过去,呼吸间觉得风吹来的新鲜空气都是甜的。
 
“是……是那个伊谢尔德封印!它又松动了!”王储如梦初醒,声音有些发抖,他的马拦在罗兰德斯跟前不停地踏动四蹄,“这是人为的……!”
 
罗兰德斯安慰他:“伊谢尔德封印这几年确实情况不佳,这一带我们今后少来。现在您已经安全了,请不用担心。”
 
但王储沿着自己的逻辑开始推定嫌疑人:“……是英克斯,肯定是英克斯!还有菲安六世,那个道貌岸然的家伙……”他越说越咬牙切齿起来。
 
莱娅娜听见了现任教宗的名字,立刻意识到这谈话内容不是她应该听见的了,便往维罗妮卡那边去。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也许是谢谢她刚才救了自己一命?也许是看看她有没有受伤?应该不会吧,毕竟自己看到过的,她浑身上下一共就没多少伤疤……她从来没有像这样思前想后、游移不定过,可是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还没等理清就被粗暴地掐断了。维罗妮卡瞥见她走过来,骑在马上往一边退了两步,颇为生硬地扔出了一句:
 
“躲我远点吧,我身上全是血。”
 
莱娅娜不得不停在了原地,看着她避开自己的视线收剑回鞘,然后握住缰绳回头对王储说:“无论如何,现在外面危险,您应该回去了。”
 
或许是因为心情不好,她对王储的措辞仍然礼貌,但态度却强硬了不少。王储大概是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吃了一惊之后,居然乖乖地闭上嘴跟着走了。
 
第6章
 
战争刚刚结束,那些大大小小的人类国家里几乎找不出一个像样的城市,无处不破败,无处不萧条。但这样的破败和萧条中终究是蕴藏着希望的,因为和平终究是降临了。一个牢固、崭新的封印刚刚在教宗与圣殿骑士团驻扎的明辉城布置完工,地堡关门落锁,同人间隔着十二重铁门。它以封印者的名字命名,将遵照她的意志,永远寂静无声地在明辉城的地下运行。
 
“我用役使的亡灵来阻挡魔族从深渊之城冲向你们的表世界,它们是500年前被死者之书强行带回人世的鬼魂。只要封印还束缚着他们,他们便必须为人类而战,直到人类主动解除契约。”
 
“果然,请您出马是个明智的决定。‘法师不死,亡者长生’——而有谁的寿命能长过以诺之城的主人呢?”
 
说话间,他们来到殿外,此时正是夜间,明朗的月光照在低矮残破的圣殿上,不及街道两旁火把汇成的海洋万分之一明亮。在长袍外披着铠甲的教宗走到台阶边缘止步,而亡灵法师在火光中径直走下楼梯,接过侍从递给她的斗篷,来到早已等在楼梯下的马车前。马车的门在她落座之后关上,她从车窗里望向举着火把来一探究竟的人们,许多人都想一睹梵卓亲王的真容;他们有的年老,有的年轻,有的还是母亲臂弯中的孩子,形形色丨色,络绎不绝。
 
“还有谁呢?”她自言自语,火把的光照亮人们的脸,也在她眼中跃动着,生生不息。
 
她的马车驶入夜色,身后远处隐约传来圣殿旁男女老少的欢呼,一浪高过一浪:
 
“上主万福!”
 
“上主万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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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银泉镇以后,惊吓过后的王储把他的夫人以及刚刚参与了事件全程的三名圣骑士叫到一起,关上丨书房门之后说:“你们必须得做点儿什么。”
 
“英克斯背后是教宗,教宗的目的是你们,哥罗亚和银泉镇。”他言之凿凿,“逻先有很多教士,他们在宫廷里出入畅通无阻,如果国王听信谗言,在最后关头换掉我这个继承人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顿了顿,他显得有些急切起来,“而且现在他已经对他们十分信赖了,再任由事态照着英克斯期望的方向发展下去对我们都不好,你们必须得做点什么。”
 
“殿下,您说得对,”罗兰德斯说,“可是我们没有证据。”
 
王储立刻跳起来想反驳,但罗兰德斯做了个手势让他稍安勿躁,接着说:“您有充分的理由这么判断,因为您对逻先的各种情况了解得很清楚,而且您经验丰富。但银泉镇和哥罗亚不一样,如果没有确凿、或者看起来确凿的证据支持我们的行动,一旦起事就会视同政丨变,很容易失去大臣与封丨建主们的同情。您的弟弟已经有教宗支持了,假如世俗势力也倒向他,您会很被动的。”
 
王储仔细一想觉得他的话也有点道理,不由得愁上眉头,懊恼地叹了口气。王储夫人也绷紧了脊背坐在椅子上,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折扇,仰起头求助地问罗兰德斯:“那怎么办?”
 
罗兰德斯想了想,问她:“国王陛下最近身体如何?他的病有起色吗?”
 
听见他这么问,维罗妮卡不由得侧目瞧了他一眼,不过罗兰德斯根本没注意她。王储回答道:“医生说他的身体比前段日子好了,上个月天气比较暖和的那几天,我还见过他到花园里走动。不过医生也说,随着天气转寒,病情会不会恶化也不一定怎么,你也嫌他在王位上坐得太久了?”
 
话一出口,茵格和维罗妮卡立刻变了脸色,茵格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被维罗妮卡在背后拽住了。王储本人倒极为平静,问话的语调毫无起伏,最大的反应不过是掀了掀眼皮。他的妻子则像没听见一般,依旧笔杆条直、神情凝重地坐在椅子上。罗兰德斯倒是很从容地回答:“怎么会呢?我只是想,既然陛下丨身体尚还硬朗,那么您的当务之急恐怕是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教士从他身旁支开,替他换一些可信的朋友。这对在逻先城实际管理政事的您来说,应该不算难吧?”
 
听了这话,王储的脸上渐渐流露出笑容,眼角甚至显现出了几丝纹路:“这当然不难。然后呢?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罗兰德斯颇为谦虚地摆了摆手。“我能有什么好主意?鉴于您在教廷的支持者集中于银泉镇和哥罗亚,我只能建议您暂时先稳住局势,不要急躁,只要拖到您顺利继位,一切就都好办了。”
 
王储直直地盯着他,深黑的瞳孔像两根针尖:“然后怎么就好办了?”
 
罗兰德斯迎上他的注视,平静地说:“您来之前我曾去了一趟哥罗亚。法师们比起我们来对自己的力量更有自信,因而也更加不把明辉城放在眼里,这种不屑甚至缺乏遮掩——如今的哥罗亚几乎是一座自丨由城邦,主教的教堂气宇轩昂但门可罗雀,他甚至收不到一场正式宴会的邀请。”
 
“冲突的双方不只是英克斯殿下和您,更重要的是教宗和我们;他不希望我们获得自主丨权力,想要的是唯他马首是瞻的奴仆。而我们,”他耸了耸肩,显得很平静,“既然刀都举到头顶上了,还能坐以待毙吗?”
 
王储看着他,笑容慢慢爬满他的整张脸,如果此刻他手里有个酒杯,他怕是要忍不住来和罗兰德斯干个杯了。心情一好,他也就有余力把注意力分到其他人身上,十分和蔼地嘉奖了茵格和维罗妮卡方才保护他的行为,并且问了他们的名字。茵格无言地看着罗兰德斯给那夫妇俩吃足了定心丸,然后送走了他们。屋子里消失了紧张的空气,顿时空虚得有些过了头。
 
维罗妮卡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突兀:“这就是你希望看到的了。”
 
罗兰德斯淡定自若地接:“也挺好的,说不定是因祸得福呢。”
 
女骑士没有再就这个话题谈下去的愿望,丢下一句“我去找莱娅娜”就出去了。茵格在房间里一头雾水:“她在说什么?”
 
罗兰德斯笑了笑,跟他简单地概括了一下兄妹两人此前的对话。听完以后,茵格若有所思地评论道:“你把一切都考虑得很周到啊。”
 
罗兰德斯长长地叹了一声,从刚才一直站立的地方来到他面前,眉目间呈现出厌倦的神情,也因而显得有些冷漠:“我必须如此。维罗妮卡想在圣殿骑士团一直待下去是不可取的,为了她跟我自己的将来,我必须稳住那位殿下,让他掌握主动权,否则一旦教宗扶持英克斯上丨位,明辉城和安格罗斯联手,到时候死的就是我们了。”
 
茵格闻言也拧起了眉头。“有那么严重?”
 
“有,”罗兰德斯面无表情地回答,“银泉镇、哥罗亚和教宗的矛盾已经不是这两年的事了。当年为了九块龙石怎么分配这点小事双方都能互不相让地扯皮很久,足以证明矛盾已经深到了无法调和的程度”
 
茵格还真的不知道有这档事,罗兰德斯也没多谈,只是轻描淡写地表示这只不过是导火索而已。当初迫于圣殿骑士团和法师院联合的压力,派来的主教最终同意了那九块龙石按四四一分成,而不是教宗希望的全归明辉城所有。这结果让教宗菲安六世十分不悦,更令他不快的是主教关于协商过程的描述——罗兰德斯和法师院院长表现出的“无礼与咄咄逼人”让他感觉受到了莫大的忤逆和冒犯,以及更多的对于权力流失的担忧。
 
就像罗兰德斯说的,那两个地方独立自治的倾向不是一天两天了,教宗心中的积怨也日益深重,总要找机会来个了断。
 
很巧,不久之后,安格罗斯国王病重,机会说来就来了。
 
“我挺讨厌这类事的,”罗兰德斯话锋一转,好像乌云消散露出了太阳一样,方才他话里的冷漠和厌倦一扫而空,“仔细想想,不管是换个新国王丨还是新教宗,好像都让我没有什么效忠的欲丨望,”他悠然地踱到窗边,打开了窗子,外面涌进来明净的阳光和微凉的风,“圣殿骑士这个活儿可不像人们想得那么单纯,不如干完这一票我就退役算了。”
 
茵格一时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他的感慨,也被他突变的情绪搞得分不清话里的真假,只能也没什么实际意义地接了一句:“你退役还能干什么啊。”
 
没想到罗兰德斯回过头来,话里带点笑意地回答:“不瞒你说,我还真的仔细考虑过要怎么用攒下来的这点钱转行当个手工业工场主或者工会老板,就差写篇书面计划了。到时候要一起试试吗?”
 
还书面计划,你闲工夫真多啊团长大人。
 
茵格摆了摆手:“随便你,真打算付诸实施得时候再告诉我吧。至于教宗那边”他抿了抿嘴,轻快的话音重新沉下来,“安全为重吧。”
 
罗兰德斯无声地一笑。“那当然。”
 
茵格的手搭上门把,临行前背对着罗兰德斯补了一句:“我在明辉城有个朋友,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去她那里探探口风,寻找一些你可能需要的信息。你看如何?”
 
罗兰德斯摸了摸下巴。“小心不要打草惊蛇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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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维罗妮卡从管家那里得知莱娅娜正待在她自己房里,便找了过去。推开门,她看见少女正把几件干净衣服叠好放进箱子里,这才想起来她明天就要走了。莱娅娜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来道了一句:“维罗妮卡大人。”
 
可能是因为方才受了惊吓还没缓过来,她的声音听上去有气无力的。维罗妮卡关上门走进屋里,莱娅娜顺势就在床沿上坐了下来,脚边放着她敞开的箱子。“我没想到还有亲眼看着妹妹死在我面前的这一天。”她低低地说。
 
维罗妮卡犹豫了一下是不是要伸出手摸丨摸她的头发,或者抱抱她,像人们通常安慰别人时做的那样;但终于还是因为无从下手而作罢了。她的开口变得像是在生硬地转移话题:“你去了明辉城以后,就不要回来了。”
 
莱娅娜立刻抬起头:“为什么?”
 
维罗妮卡在她旁边坐下,神色如常地说:“深渊之城的封印太旧了,这几年有些松动,往后这类事故说不定还会发生。那样的话银泉镇会变得危险——击退魔兵是我们最基本的职责。”她看了莱娅娜一眼,终于说到了重点,“如果你回来,可能要跟我们一起参战,就像今天乔瑟琳做的那样。”
 
莱娅娜脑内立刻浮现出了乔瑟琳险些丧命于魔兵重锤之下的画面,无意识地咬了咬下唇。“阿丽莎被杀的时候,她的血溅了几滴在我的脸上,已经凉了。她脊背破开、血肉模糊地倒在地上的样子,我想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忘。”她望着地面的眼神十分黯淡,“不管封印发生了什么问题,我觉得我都不可能袖手旁观了,我——”
 
“你想多了,”维罗妮卡不客气地打断了她,“回到银泉镇也没法帮你给阿丽莎报仇,还难保不会再搭上你自己。”话一出口,她又觉得自己说得太重了,便放柔了声音又说:“你在明辉城从学徒到实习牧师至少要两年,那时的银泉镇还不知道会是什么局面。假如战事频繁,所有人命都一样贱,你怎么知道自己就会是幸丨运的那一个呢?”更何况罗兰德斯还没有向教宗妥协的打算,莱娅娜回来如果收到波及,更是维罗妮卡所不愿意看到的——或者说这才是她劝莱娅娜别回来的原因:如果只是作战,她还有些办法保护她,但对政治她是真的无能为力。
 
可是莱娅娜不知道这些,她听了维罗妮卡的话以为她真的只是在担心和平遭到破坏,于是便以一种近乎天真的声音说:“可我希望你是啊!”
 
她握住了维罗妮卡的手,眼神十分真诚:“我不想让你也像阿丽莎一样。我知道你们没法相比,你是训练有素的战士,可是你也说了,真的上了战场所有人都一样所、所以我想,如果我成了牧师的话,我就可以帮你了,说不定还能像你保护我一样救你”越往后说她的脸越红,维罗妮卡觉得她的手心都有点出汗了。
 
真是令人绝望的坦诚啊。她看着莱娅娜,她金色的眸子令维罗妮卡想起那天回城时落在背上的夕阳,即使隔着冰冷的甲胄,依然有热度传到皮肤上,温柔暖和,令人安心。
 
但是她还是缓慢而坚定地把莱娅娜的手挪开了:“还记得乔瑟琳告诫你的话吗?还记得茵格第一次遇见你时那副惨样吗?”看见莱娅娜脸上一瞬间惊讶的神色,她轻轻笑了一下,站起身:“还是算了吧。你保护好你自己,我就谢天谢地了。”
 
“可是他们仍然是你的战友啊。”莱娅娜的声音听上去充满了失落,还有点受伤。
 
维罗妮卡平静地回答:“因为他们不是为了我而战的。你这么重的情谊,我受不起。”
 
莱娅娜便彻底不再说话了。维罗妮卡叹了口气,试图转移话题:“你接着准备吧,需要什么跟我讲,我派人去替你打点,明早走之前再让他们准备些你喜欢吃的带上。到了明辉城就没人管你了,今后你就自求多福吧。”
 
莱娅娜十分忧伤地笑了:“你这算是跟我告别了吗,维罗妮卡大人?”
 
“不是啊。”维罗妮卡拉开门,话里听不出情绪,“还有一晚上时间呢。”
 
然后她就离开了。莱娅娜坐在屋里的床沿上,听着她的脚步声平稳地远离,好长时间一动也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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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因为遭遇了之前的陷阱,王储夫妇担心再在银泉镇待下去会有更多的变数,便决定提前结束秋狩回到安格罗斯的首都逻先。罗兰德斯派茵格护送他们一路回去,车队走时比来的时候要低调许多,用过午餐后就出城了。
 
比他们早一些出发的是主教的车队,他早就计划好了要在这一天遣使到明辉城,莱娅娜将跟着这个车队一起出发。临行前维罗妮卡将一个包装考究的盒子交给她,说是送给她的礼物,莱娅娜谢过了她,随即收起来了。
 
一切都十分平淡,没有什么郑重其事的告别。茵格和乔瑟琳来送了送她,茵格告诉她保重身体,乔瑟琳则让她好好努力;罗兰德斯因为事情多没有来,他托茵格转达他的问候,让她一个人在外多加小心。莱娅娜都一一答应了,要说心里不感到一丝温暖那绝不可能,但也仅此而已。仿佛昏黄的秋日里旋转下落的枯叶,无声地掉落在厚厚的草甸上,她此刻回望着银泉镇,内心也像这样平静——我要走了,她想,再见。
 
五天以后,莱娅娜到了明辉城,它比乔瑟琳所言更要美上十倍。主教的信使把她带去了圣殿,她踏进那座洁白的尖拱门,亲眼见到了金碧辉煌的圣坛和环绕圣坛的一千支蜡烛,她看到即便是走廊都高大巍峨远胜银泉镇,绚丽的花纹透过彩窗落在经过的主教坠地的袍子上,望之不似凡人。在那些瞬间里,她便明白,自己此前的人生就此一页翻过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几天之后,她的一位老熟人也到了明辉城,瞒着任何人的耳目。这旅人披着其貌不扬的斗篷,熟门熟路地来到教廷的档案馆,说是要求见副馆长。档案馆的馆员早先得到了吩咐,带他上去,一边走一边揣测着来人的身份,但无奈面容和名字全然陌生,衣着打扮又看不出个所以然。直到那人被请进了副馆长的房间,门在他背后轻轻关上,女人略带揶揄的声音才揭露了他的真身:
 
“什么风把你吹过来了,我可爱的圣骑士大人?”
 
茵格把斗篷脱下来,挂在衣架上,开口答道:“当然是太平盛世的和风了。”
 
“太平盛世,”红发的女法师琼恩不屑地哼了一声,推了推单片眼睛,声音放低下来,“伊谢尔德封印的手稿在最近一个月被调用很多回了,如果你想问的是这个的话。”
 
茵格不动声色地反问:“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琼恩抱着双臂来到他跟前,窗子随着她的脚步啪地关紧。“你来得正好,”她说,“我本来也正打算给银泉镇写信。”
 
“我此前跟我的老师提诺莎沟通过,我们一致认为,形势好像比我们原先以为的还要更严峻一些。”
 
提诺莎是哥罗亚现任的城主,已经领导了法师院几十年。她这话一出,茵格的神情也严肃了起来。“他怎么说?”
 
结果琼恩上来就给了他当头一棒:
 
“伊谢尔德封印的松动根本不是外界传闻的老化,当初那名法师布的阵没有任何问题,彻头彻尾就是人为的。”
 
第7章
 
到处都是雾气。
 
一团深黑色的、看不出形状的雾气,隐隐约约仿佛围绕着一个什么东西转动,或者遮蔽着一张模糊不清的面容。它们把英克斯包围在中间,幽灵一般丝丝缕缕地绕着他浮动,偶尔从它的核心深处传来一阵海底气泡一样幽深混沌的声音。英克斯感觉很冷,但一点儿也不感到害怕,他比起他的王储哥哥要年轻得多——或许是这个原因。
 
“我给你们报仇的机会,”他向着阴影说,“如果你们帮我达到了目的,还有自由。”
 
雾气深处传来一阵介于呜咽和咆哮之间的声音,仿佛某种未知巨兽的声带缓慢地振动,从栖息的地底传出低沉的声音。过了一阵它渐渐微弱下去,漂浮着的黑雾也收拢到一处,最终消失不见了。英克斯转过身,问:“你真的有把握吗?”
 
“我以国名义起誓。”身后的回答流畅得像是经过排演。
 
英克斯撇了撇嘴,不像信,也不像不信。他来到那人的身前,抓起他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半真半假地说:“这下我的身家性命可都交到您的手上啦。您——可至少得为我祈祷一番啊。”
 
那个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发出声音。
 
******
 
入冬以后,一切都突然安静了下来,仿佛先前那些平湖下的暗涌都随着天气一天一天冷下来而被冻住了。王储来信告诉罗兰德斯,他已经解决了那些教士们,再也不会有人轻易蛊惑他父亲的神智;不仅如此,安格罗斯在他和他的幕僚们治理之下顺利地度过了至关重要的收获季节,平稳地进入到冬天。明辉城和哥罗亚的消息也纷纷说“伊谢尔德封印”重新恢复了稳定,看样子圣殿骑士团也能好好地在冬天里休个假了。
 
“不能掉以轻心,”琼恩的笔尖仍然凝聚着重重疑虑,“尽管现在看起来,之前频繁调用封印手稿的行为是为了加固它,但从圣殿现在的气氛看,我不认为教宗的想法会这么简单……”
 
提诺莎和罗兰德斯都收到了她的消息,但暂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茵格和维罗妮卡只是隐约知道罗兰德斯跟明辉城和哥罗亚一直保持着联系,但他们不清楚这些通过魔术加密的信件中到底传递了什么信息,罗兰德斯也没有向他们过多地透露。银泉镇的空气不知不觉间变得有些压抑和紧张,又或者只是茵格单方面地这么觉得:他有时候站在中庭,望着铅灰色天空中纷纷扬扬的雪花,会不由自主地神游到一片虚空。
 
“这场雪像是永远也停不下来了一样。”身后传来维罗妮卡的声音。
 
“是啊,今年的冬天好像格外冷。”茵格附和道。他转过头,看见维罗妮卡大概是刚从外头回来,毛茸茸的大氅上还落着一些没融化的雪,整个人浑身带着屋外卷进来的寒气。
 
维罗妮卡来到他身边,眼睛盯着飘个不停的雪花,忽然说:“他有点太自信了。”
 
茵格无言地看了她一眼,白茫茫的雪光将她的面容映衬得比平日里还要苍白一些,深色的嘴唇和妖纹愈发显得冷峻与不祥。他移开了视线:“或许不是自信,而是没有别的选择吧。”
 
“贻误战机是最愚蠢的选择,”维罗妮卡的话音染上了一丝急躁,“好不容易可以抢过主动权,这种机会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如果他真想那么做的话,就应该立刻——”
 
“然后呢?”茵格问。
 
维罗妮卡一时语塞。茵格说:“拥立一个新的教宗,还是干脆取而代之呢?而且还是在师出无名的情况下。”
 
维罗妮卡冷冷地反问:“被动迎战倒是不理亏,可哪个更容易胜利呢?”
 
茵格盯着白茫茫一片的雪地。“我也在想。”
 
但他想的不仅这些——或者说这只不过是唤起他疑惑的一个引子罢了。越往深想,他心头的疑虑越重:他甚至开始有些怀疑圣殿骑士团获胜的可能。一方面,教宗至今依然掌握着主动权,骑士团不清楚“伊谢尔德封印”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也不知道教宗到底想对他们采取什么措施;另一方面,无论是王储还是骑士团都无法贸然主动出击,即便王储继位当了国王,想做这事依然要冒着巨大的风险。因为全部的人类王国都团结在圣殿的穹顶之下,挑衅教宗就是与所有人为敌。以茵格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他发现找不到什么破局的好办法。战前丧失希望可是大忌,因此他什么也不能说,甚至要劝告自己不要产生这种消极的想法。但看着那些对个中矛盾至多只知道一些风言风语的同僚们,他又难免感到一阵无助。
 
也没准罗兰德斯是对的,他想,自己在当年受封的时候,哪里预料过圣殿骑士的工作内容里还包括这些呢。
 
他身边的维罗妮卡看他神情凝重,便换了个话题开口:“昨天我收到了莱娅娜的一封信。”
 
这下茵格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是吗?她怎么样?”莱娅娜已经离开三个多月了,她走的时候天气才刚刚转凉,如今已经是严冬了。起初她没走的时候没人觉察到,等她一离开,住在罗兰德斯府上的这几个人才忽然觉得生活一下子冷清了下来。维罗妮卡这么一提起她,茵格忽然觉得有些想念起她来。
 
“从信上看她很好,”维罗妮卡回答,“明辉城有的是好吃的好玩的,可把她给高兴坏了——真是小孩子脾气。她运气还不错,有个叫琼恩的女士对她很好,会不时指点她训练精神力的诀窍——”说到这儿维罗妮卡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了茵格一眼,“要不是她提起,连我都不知道你小的时候在哥罗亚待过,这消息传得可真够曲折的。”
 
茵格有些哑然:“琼恩连这都告诉她了?”
 
维罗妮卡挑了挑眉毛。莱娅娜的信里花了不少的篇幅写琼恩,可见她对这位女士是真的充满了好感与崇拜:琼恩本人在哥罗亚和明辉城都学习过不短的时间,她十分反对教廷和法师院泾渭分明的学徒培养模式,因为她觉得早期精神力训练是没有严格的攻击与治疗界限的。她把她自己这一套观点传达给了莱娅娜,后者——可能是出于一种初学者的懵懂和对前辈的天然敬畏——深以为然。
 
“我很小的时候在哥罗亚学习过一段时间,大概是10到12岁,那时候琼恩是我的老师。”维罗妮卡的话显然也唤起了茵格遥远的回忆,眉眼顿时显得柔和了许多,“不过我只接受完了最基础的法师训练,那之后她觉得我实在是没什么这方面的天分,就把我丢来银泉镇找你们了。”他朝维罗妮卡笑道。
 
这就解释得通了,她心想,茵格的精神力水平和敏感度比一般圣骑士要强不少,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在第一次碰见莱娅娜的时候就不小心跟她建立起精神力共鸣;敢情原来是差点做了法师学徒的人。
 
“那你觉得,”维罗妮卡沉吟了一下,终于还是问,“应该让莱娅娜成为实习牧师之后再回这里来吗?”
 
茵格一愣。“要从技术上来说我也不知道,我毕竟不是牧师。不过她的天资不是非常不错吗?假如她回来,对我们肯定是不可多得的帮助……”他眼看着维罗妮卡的神色,话锋一转,“但你大概宁愿不要吧。”
 
“我同意。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到底要面对什么,何必让她也掺和进来呢?这又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
 
维罗妮卡抬起头。她看见茵格神色十分淡然,甚至还有一丝笑意,然而这笑意终究没能进到眼睛里。她也看到,方才因为回想起遥远过去而浮上他眼角眉梢的一丝柔和,也在寒风中消失殆尽了。
 
“走吧,”她终于又重新迈开了脚步,“我还是想去跟罗兰德斯谈谈,你也一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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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罗妮卡似乎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罗兰德斯的想法,他们在随后的晚上探讨了许多种改变这种两难境地的可能方案,这让茵格心中那种局势不在掌控之中的感觉略微弱了一些。第二天天亮的时候,雪停了,他想这是件好事,意味着今年冬天可能不会再冷下去,春天终究还是要来的。
 
在他从楼上走下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大厅里聚了几个人,他不由得好奇地加快了脚步。还没走到近前,惊讶的话语就脱口而出:“——莱娅娜?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维罗妮卡和管家德沃克已经先他一步到了,这会儿德沃克正接过莱娅娜提的一个皮箱,同时吩咐宅邸里的仆人去把她原先住的那间房间收拾出来生上火;维罗妮卡则带着她先到自己卧室去避避寒。莱娅娜看见茵格便笑着向他打招呼,只不过外面太冷了,她冻得满脸通红,笑容再怎么灿烂也还是显得有些狼狈。
 
“我差不多十天之前就出发了,路上因为风雪太大还耽搁了两天,走走停停,今天才到。”在维罗妮卡屋子里那旺盛的壁炉边,莱娅娜捧着一杯热茶说道。温暖的火光很快让她浑身上下暖和起来,面颊也恢复了健康的红润色泽。
 
维罗妮卡对她的话感到很意外:“十天前就走了?我昨天才收到你的信。”
 
莱娅娜闻言,有些迷惑地眨了眨眼:“信?那是我半个多月以前写的吧——是不是送信的人也被风雪阻拦在路上了?”
 
不可能,茵格心想,邮差的速度比普通旅者快得多,从明辉城到银泉镇三四天就能送到,如果信是半个月前写的,那个时候还根本没有开始下雪。那是什么?中途被截留?倒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性,毕竟收信人是维罗妮卡。不过莱娅娜信中倒没什么不能被旁人看见的“秘密”,应该庆幸琼恩的所有来信都是通过她的使魔直接传递的……
 
不过他没跟莱娅娜说这么多,转而半开玩笑地问:“我都不知道如今明辉城的牧师学徒也有寒假这一说了?”
 
“什么呀!茵格大人,你大概不知道吧,”莱娅娜的口气浸染着少男少女特有的那种得意洋洋,“我已经获得实习牧师资格啦!”
 
她这话一出,茵格和维罗妮卡都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出了很大的问题。
 
“如果我没记错,”维罗妮卡悠悠地说,“牧师和法师学徒毕业的最低年限是两年,上不封顶吧?当一辈子法师学徒的我也见过。”
 
莱娅娜显得更沾沾自喜了:“我的导师说我天资比较优秀,属于特例。这样的例子从前也不是没有过。”
 
“……确实有过,”茵格镇定地回答,“不过要么是教廷建立初期、战争年代的事情,要么当事人就是精灵之类的魔法生物。你这还真是不一般啊。”
 
莱娅娜只是笑了笑。“其实不用给我收拾房间,”她捧着杯子说,“既然是实习牧师,那就应该搬到教堂去住才对。我回来得匆忙还没来得及去见跟主教大人,等歇歇脚之后我立刻就去,他会给我安排一个合适的住处的。”
 
“主教”这个词在维罗妮卡脑海里立刻跟“明辉城”挂上了钩,她本能地阻拦道:“先不急,你今天晚上先在这里休息一晚,明天再去不迟。你中午想吃什么?”
 
听见维罗妮卡这么问,莱娅娜一时有些恍惚,好像自己根本就没走过,那三个月在明辉城妙趣横生的日子如今看来遥远得仿佛一场白日梦,仿佛她只是因为想看雪景出了个城,维罗妮卡一直在这里守着壁炉等她回来。
 
对了,维罗妮卡亲口说过不想让她回来的,如今她擅自这么做,她会不高兴吗?
 
想到这些,莱娅娜忽然觉得没有方才那么开心了。
 
她随口说了个菜以后,茵格便以“去告诉德沃克一声”为由离开了房间,屋里只剩下了维罗妮卡跟莱娅娜两人。空气霎时间安静下来,只余炉火的毕剥声,这场景让莱娅娜不由自主地联想起了她走之前的那一天。最后,还是维罗妮卡叹了口气,先开口:“所以你还是自作主张地回来了?”
 
莱娅娜竖起耳朵,没听出她话里有什么责备的意思——这是自然的,维罗妮卡对她说话几乎永远是态度很柔和;于是她也大起胆子来试探着问:“你会为此而生气吗?”
 
维罗妮卡哭笑不得:“生气?我生你的气干什么?”我怎么可能生你的气,她心想,“道理我都跟你讲得很明白了,银泉镇危险,待遇差,你偏要回来,我能有什么办法?”这么说的时候,她已经暗自决定坚决把莱娅娜排除在即将面临的战场之外,不管用什么办法。莱娅娜能回到她身边来,她很高兴,因为天知道在她不在的这三个月里维罗妮卡才意识到她给自己的生活带来了多大的变化;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把“在任何情境下保障莱娅娜的安全”放在了第一位。
 
至于罗兰德斯?让茵格去操心吧!
 
而莱娅娜显然不知道她这么丰富的心理活动,听到维罗妮卡完全不怪罪她,她高兴地挺直了脊背,金灿灿的眼睛仿佛瞬间被炉火点亮了:“那真是太好了,我还担心你会因此而不高兴呢!既然这样,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呀?”
 
只见她从裙子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维罗妮卡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己当初送给她的那份临别礼物。她几次三番地催促珠宝匠在出发那天之前赶制出来,还不能偷工减料,为此她愿意多付许多钱;她当时是抱着以后再也不见莱娅娜的心态去做的。
 
莱娅娜把盒盖翻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串切割规整的蓝色宝石,它们被镶嵌在精致复杂的藤蔓花纹中做成了一条项链。蓝色晶莹剔透,仿佛阳光下蓝龙背上的鳞片,从大海到晴空。
 
“我原本以为只是个普通的首饰,结果琼恩女士看过之后骂我不识货,说这是一颗治疗加成的龙石,为此我还特意查了一下龙石到底是什么。”少女洁白的手指将它小心翼翼地从盒子里提起,拿到眼前温柔地打量,轻声说道,“维罗妮卡大人,你这么喜欢我吗?”
 
维罗妮卡觉得她的椅子开始发烫,让她坐立不安。“比武的奖品而已,又是治疗加成我拿了也没用,多亏认识你,不然我就拿去卖了……”当然不是,她派人去了摩恩港,可是那里的工匠只知道怎么用龙石强化武器,为此她又东奔西走了好一阵,才终于找到一个掌握龙石独特的切割和打磨技巧的工匠;切割完以后她又把那些耀眼的宝石送到哥罗亚去,那里的工匠技术不错而且距离银泉镇也足够近,缺点是她不得不担心一颗龙石送到哥罗亚会不会肉包子打狗再也回不来。所有这些发生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她当然不会跟莱娅娜说这些,她要表现得云淡风轻毫不在意;可是明明她一直最擅长的就是隐藏自己的情绪,却很久没像现在这么慌乱了。
 
莱娅娜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她顿时感觉皮肤像被火烧一样,忍不住移开了视线;但即使不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也在她眼前挥之不去,甜美、明亮,好像一勺亮晶晶的蜂蜜。偏偏少女的声音又凑到她的近旁:“那你能不能帮我戴上呀,维罗妮卡大人?”
 
那上扬的话尾像是柔软的猫尾巴扫过维罗妮卡的心尖儿,这可真是太犯规了。她那双能持双剑挽出漂亮剑花的手居然会不可控制地出汗,导致花了比预想中长一倍的时间。
 
终于欣赏到了那条项链戴在莱娅娜脖子上的样子,很合适,把她衬托得如同五月的阳光一般光彩照人。或许是由于她本身就有那么好,温暖、明亮而又不灼伤人。
 
“很漂亮。”维罗妮卡发自内心地说。
 
莱娅娜听后笑弯了眼睛:“还不是得谢谢你呀?”说罢,她俯下身在维罗妮卡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接触一闪即逝,环住维罗妮卡的手臂也转瞬就放开。“我喜欢这份礼物,”她郑重其事地说,旋即又露出了甜美的笑容,“我也喜欢你。”
 
唉——壁炉火烧得实在是太旺,维罗妮卡觉得自己都要融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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茵格借故从维罗妮卡的房间里出来当然不是去找管家,而是直接去了罗兰德斯那里。罗兰德斯碰巧在,茵格跟他很简短地说了一下莱娅娜的情况,之后说出了自己的判断:“应该是明辉城有人想赶她回来,并且不惮于被我们知道这个打算。原因可能是担心她是银泉镇的奸细——如果事情做到这个份上,那也没什么好掩饰的了;我们先动手吧!”
 
看着茵格郑重而有些急迫的神色,罗兰德斯心里也清楚,这是到了不采取行动不行的时候了。“我们先封锁那个主教教堂,阻断它跟明辉城的通信,同时联系哥罗亚——”他正说着,一只羽毛斑白的大鸟扑棱着翅膀拍打他的窗户,罗兰德斯和茵格都循着声音望过去,看见鸟的头顶中央有一排龙脊一样的骨刺。
 
“提诺莎的使魔。”罗兰德斯边说边打开窗子放它进来,大鸟落在桌子上,收拢了翅膀,趴下变成了一个细细的纸卷。罗兰德斯取下上头的金属环,展开来看,上面的文字不多,不一会儿就连纸一起化成了粉末。
 
茵格就在一旁,看见了上头那句话。
 
伊谢尔德封印从凌晨开始出现大范围异常波动,安格罗斯国王在一天以前突然死亡,王储的侍从供认了谋杀罪。
 
第8章
 
“娶妻生子、加官晋爵,我都没有兴趣;我也可以终身不回故乡,留在你的身边。就算你的爱人另有其人也没关系,我会尽心尽力地保护她的一切。你知道吗,我不怕困难,也不怕流血,甚至你不爱我也没关系,只要你需要我,我就能做任何事——只要你需要我。”
 
墓园里的花朵把根扎在棺木上,散发着令人迷醉的香气,少年的声音十分轻盈乃至愉快,把沉重的誓言描述得仿佛一个甜美的梦。
 
“如果你需要,我也愿意为你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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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情况就远没有寥寥几个字描述得这么云淡风轻、从容不迫。因为那名侍从的招供,王储一下成了弑君的首要嫌疑人,他又一时找不出证据来为自己辩解,于是教宗菲安六世拒绝替他加冕。他的弟弟,英克斯王子因为父亲的暴毙而十分悲痛,整整两天滴水未进,发下重誓说一定要揪出凶手,决不轻饶。因此,即使是亲哥哥,在洗脱嫌疑之前,他也拒绝承认他权力的合法性。
 
非常不巧的是,英克斯的封地上恰好有一处因为封印破裂而造成的裂隙,深渊之城的魔族正源源不断地从裂隙里涌向表世界。王储迟迟不向当地派出援军,希望以此来逼迫英克斯承认自己,但英克斯毫不相让,硬是凭借领地的一点兵马和人民在支撑。他的实力是远远不足以抵抗魔族大举入侵的,不到一个星期,人类全线溃退,魔族从英克斯的领地向着周边其他贵族的封地以及毗邻的教宗国蔓延。一时间,安格罗斯到了百多年来未见的危急关头,已经几乎要被从人们脑海中抹除的、黑暗年代的记忆再一次经由口口相传被唤起。
 
逻先的宫廷里早就忙成了一团。宰相急得胡子发抖:“殿下和英克斯爵爷再有过节,也不能看着他去送死,那样的话天下人的心要凉透了!”将军面色不善地说安格罗斯的国土上岂能让魑魅魍魉肆虐,披着红袍的主教则面露难色,告诉王储说菲安六世态度很坚决,要他答应接受教廷的调查和审判。
 
王储听了这话气得拍案而起:“审判?哪来的审判?我要是答应了,岂不等于默认了诽谤吗?”
 
四下陷入了一片沉默,王储在人们的注视下,愤愤地拂袖而去。
 
于是,英克斯继续依托他的领地和他的人民对抗魔族的大军,或许是退无可退的危机感提升了他们的斗志,竟然还打了几场胜仗。周边的小贵族们有感于他的坚韧,纷纷聚集到他的麾下共同抗敌,不过终归改变不了战场的大势。他封地的南方紧邻着教宗国,但菲安六世看上去一点儿也不紧张,一边让他的亲信们尝试修复封印,一边好像在跟安格罗斯王储比谁更能沉得住气:既不命令牧师、圣骑士和法师出战,也不批准南方卡德王国支援安格罗斯的请求。时间进入了让人绝望的拉锯之中。
 
银泉镇和哥罗亚的人们都焦急地注视着战局,尤其是他们中为数众多的安格罗斯人,此刻满心挂念着故国。事情摆在罗兰德斯和提诺莎的面前就显得更加复杂:教宗对他们心存芥蒂已经不算秘密,可是他又在这场危机中扮演着什么角色呢?此时反对他可能得不偿失,而顺从他又难保不被利用。特别是提诺莎,他曾经看过伊谢尔德当年留给人类教廷的封印设计手稿,也知道亡灵魔法的运作机制,依据他的知识和经验,他觉得这个封印此时的大规模破坏极为反常。
 
一把年纪的老头坐在几个年轻力壮的圣骑士中间显得更加瘦小,但他的眼睛一一扫过他们的脸上,锐利的神采依然令人不敢轻慢。“说不定教宗打算借此机会把我们这些异见者统统消灭掉,当然了,这是最坏的情况。”他说。
 
“不可能吧,”罗兰德斯的第一反应是否认,“这么做的代价太大了,能把我们一网打尽不假,可是连累的还有无数无辜的士兵与人民。我们的命在教宗眼里有这么贵吗?”
 
维罗妮卡听了这话微微蹙起了眉头,而茵格看着提诺莎的脸,知道他没有在开玩笑。
 
如果真像他说的这样,他心想,骑士和法师们有胜算吗?他曾听琼恩说起过过去的事情,黑暗年代的末尾人类集结了几乎所有能用的军队,组建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庞大联盟,才最终将整块大路上横行无忌的魔族打退回深渊之城。从那以后,因为“伊谢尔德封印”的坚不可摧,魔族被牢牢阻隔在表世界以外自相残杀。深渊之城长久以来一直存在于人们的传说中,茵格听传闻说那里有着长达百年的酷暑和遥遥无期的严冬,那里的囚徒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为生存而进行的你死我活的战争。假若真的如此,教宗从封印里放出了那些几百年中活下来的胜利者,它们真的是圣殿骑士团和法师院可以战胜的吗?他自己又真的有把握控制住局势吗?
 
他也不过就只是个圣骑士而已,这些问题没有一个回答得上来。他感觉自己此刻如行浓雾之中,浓雾背后有什么遥远而又超出常人理解的东西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雾气凝结成冰冷的水珠,悄悄、悄悄地顺着血管流淌进他的心脏深处。
 
“罗兰德斯,”他听见提诺莎忽然发问,“你愿意让你的部下参与这场战争吗?”
 
罗兰德斯叹了口气,眼神不自觉地躲开了提诺莎的注视:“假如真的像您说的那样,我……不知道。”
 
他犹豫了。
 
提诺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掸了掸袍子,微微一笑,居然还显得有些慈祥。“我打算亲自到明辉城去看个究竟。如果教宗允许,那我亲眼见过封印以后自然会有自己的判断;而如果他拒绝……”
 
“哥罗亚就不会参与作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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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最终罗兰德斯没有等他。当哥罗亚拒绝参战,并且驱逐了主教、关闭城门的消息传来时,银泉镇上下已经笼罩在出征之前肃穆紧张的空气里,马上就要变成一座空城了。哥罗亚的消息在这里已经带不来一点儿波动,因为身在此处的每个人都已经明晰了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那就是服从教廷的调令,到安格罗斯参与战争。
 
莱娅娜骑着马,跟维罗妮卡并排站在城门处,面无血色地攥紧了缰绳:“为什么啊……不是说了教宗很可能没安好心吗?听他的话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她还是害怕了——她当然害怕,虽然她早就信誓旦旦地说了要做维罗妮卡的战友,但直到此时她才隐约有些明白战争究竟是什么样子,“自己可能会死”这个念头也变得愈发真实起来。
 
维罗妮卡扭头看她,微微笑了一下试图传递一丝安慰。“没你想的那么可怕,我们不是都从那么多次里活下来了吗?从现在开始一直待在我身边,不要跑远,”她开口时声音非常冷静,“乔瑟琳也是,让她要么跟着茵格,要么跟着罗兰德斯。”莱娅娜懵懂地点点头。但维罗妮卡心里清楚眼前的局势有多么严峻,即使她此前跟魔族有过许多次的短兵相接,也不代表她这次能毫发无伤地从战场上回来;她、罗兰德斯、茵格都是如此。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们是圣殿骑士团,从诞生之日起,就以铲除邪恶、保卫家园为己任,这是骑士团世代传承的、至高无上的信仰和准则。与教宗的矛盾在此时无疑已经退居了二线,安格罗斯情况危急,需要帮助,不夸张地说,这些万里挑一的圣骑士们就是为了今天而活的。
 
她还记得那天提诺莎离开之后,罗兰德斯转身对她说:“维罗妮卡,去告诉主教让他联络教廷吧。希望在我们同英克斯王子会合之前,明辉城运出的物资能先一步到达。”
 
她几乎是立刻就去做了,没问哪怕任何一声“为什么”,茵格也没有。
 
因为他们都知道,为同胞、为兄弟姐妹而战,是自己至高无上的使命。
 
行军路程不长,当他们到达时,英克斯显然对他们的到来表示非常的欢迎。茵格怀着些好奇观察他,他大概还不到四十岁,看上去比罗兰德斯大一些,身材高大、肩膀很宽,盔甲覆盖在他的身体上显得充满了力量。见到罗兰德斯以后,他很简短地打了个招呼便切入了正题。他的上下嘴唇从胡须中间快速地吐出一连串的话,声音听上去严肃又正经,配合着他的神色让人感觉是真的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总而言之,情况不乐观,裂缝还在继续扩大,也不知道明辉城那帮人在干什么。”他似乎有些愤懑,但最终说,“您的帮助真的很及时。”
 
罗兰德斯礼貌地点了下头:“我想见一见明辉城牧师的领袖。”
 
“没问题,”英克斯说着带起了路,“本来我也是要带您去的。不过我知道主教跟您一道来了,之后那些牧师们就都听从他的指挥了。这几位是?”
 
他飞快的脚步在茵格面前突然停下来,站在原地盯着他们。罗兰德斯很自然地回答:“我的部下,那两位女士是银泉镇的牧师。”
 
“很好。”英克斯的眼神在他们几个身上一一停留了一会儿,但他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直到最后那视线落在了莱娅娜身上,他才问:“你也是牧师?”
 
莱娅娜紧张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儿,但还强作镇定地回答:“是的,我还在实习。”
 
英克斯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说:“好好加油!”莱娅娜被铁手套硌得有点疼,以至于她感谢王子时神情都有些扭曲。接着英克斯就从他们身旁过去了。罗兰德斯对他的行为不予置评,只是对茵格和维罗妮卡说:“一起来吧。”
 
英克斯的这个营地很大,他的军队、前来助战的小领主们、明辉城派来的牧师以及运送来的物资都在一起,不远处是罗兰德斯他们新扎下的营地。营地显然搭建得十分仓促,甚至有些杂乱无章,不过英克斯对它十分熟悉,三两步就带着他们来到了牧师们的帐篷。他撩开一顶帐篷的门帘,声音和人到的不分先后:“莱诺牧师!”
 
莱诺是个穿着一身黑袍的中年男人,刚刚正弯腰在仅有的桌子上写着什么,听见英克斯闯进来不由得直起身,有些诧异:“您怎么来了?……啊,是罗兰德斯大人!”
 
说着他向他们微微鞠躬,再直起身子以后才朝着罗兰德斯流露出一丝忧郁的神情:“只有您一个人来,那么哥罗亚拒战的传闻是真的了?”
 
“是真的,”罗兰德斯回答,“银泉镇所有的牧师和圣骑士都在这里了,正如教宗命令的一样。”
 
英克斯对莱诺流露出的失落不以为然,哼了一声说道:“提诺莎那老家伙!无所谓,他爱来不来,我们一样能打赢这场战争!”
 
罗兰德斯瞥了他一眼。“您说的是,”他口气里那点微弱的嘲讽只有茵格跟维罗妮卡能听出来,“那过去一个星期战况怎么样?部队伤亡情况?物资能支持多久?”他问那两个人。
 
英克斯回答:“物资不必担心,教廷的运输能力没得挑,昨天刚到了一批给你们的补给,等一会儿我派人送到隔壁营地去。”
 
莱诺接口:“伤员的话,以我们目前的人数暂时还救治得过来,加上银泉镇的一些同僚会更有把握一些。只不过因为法师不参战,我们一直还肩负着配合作战的责任,老实说这不是我们擅长的东西,大家都很疲惫……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所幸现在裂缝里出来的魔族战斗力还很一般,都是些骷髅兵、活死尸一类的虾兵蟹将,偶尔冒出两只食人妖都够我们喝一壶的。可是真要到了后面出现什么了不得的敌人……”他不说了,眉眼间又一次充满了忧虑重重的神色。
 
营帐里陷入了沉默,连英克斯也是如此。最终还是罗兰德斯打破了它,他转向王子:“殿下,请您找一张地图拿来,我现在知道应该怎么帮助您了。”
 
那天讨论的结果是优先解决敌人深入己方防线的一个突出部,由英克斯和他盟友的普通军队在正前方发起攻击、吸引敌人,圣殿骑士团从侧翼包抄,双方夺回清除敌方的前沿阵地。莱诺——或者说之后是银泉镇主教带领的牧师们,如果不出意外,将跟普通人类军队在一起,因为他们的战斗力更弱而且主要职责是牵制敌人,因此需要尽可能延长有生力量存在的时间。只要罗兰德斯他们开启了第二战场,这场战役基本就胜券在握了。
 
英克斯看上去很欣赏罗兰德斯的样子,连连说有了他的帮助胜利将不再是困难的事情。他的言辞很能鼓舞人,就连茵格这刚刚认识他没多久的,都开始习惯了接受他所说的,真的觉得胜利仿佛已经躺在掌心,就等合拢手掌了。出了帐篷,冷风也没能完全带走英克斯在他心里留下的那股热腾腾的激动。罗兰德斯在他之后出来,他们前头英克斯早已交代完事情大步离开,维罗妮卡也陪着莱娅娜去安排住处了。只剩下他们俩了,这时罗兰德斯的声音响起来,是茵格熟悉的声音,但压抑着他少见的烦躁和焦虑。
 
“记住我的话,茵格。”
 
他的眼神盯着地面,所以茵格没能完全捕捉到他的神情。但他知道罗兰德斯没说出口的后半句,正如他清晰地辨认出他佩剑的剑柄;他感到心头有块巨石仿佛悄悄变得更重了,好像漆黑的天空中黑雾散去了一刹那,露出满月冰冷而不详的面庞。他还记得在离开银泉镇前的晚上,他在罗兰德斯的房间里,看见了他取出那把被妥善保管的剑。
 
是时候看看龙石到底有没有传闻中那么厉害了,他记得罗兰德斯拿起它,剑锋倒映着烛光,让他的眼睛也染上温暖的色泽。
 
他就在那样把一切抚摸得半真半假的烛光里对他说,茵格,你在我眼里什么都好,只是有时候让人有点担心。十六岁的时候就发那么毒的誓,我真是拿你没什么办法……不过事到如今,你可别真的照你说的做呀,可别真的愿意为追随我而死。
 
他把剑收起来,回到茵格的身边,用力地揉了揉他的后颈。你可一定要活着回到这里,就当是为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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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做法奏效了。几次胜利之后,英克斯召集所有将领,宣称明辉城已经找出了封印破坏的原因,而他们现在已经将入侵的魔族合围,此时应当收紧包围圈、把敌人限定在一个范围内防止他们像瘟疫一样继续扩散,然后由银泉镇主教带领部下们依照明辉城的指示修复封印。所有人都无异议,罗兰德斯也配合了他。因为圣殿骑士团战斗力最强,他们担任了包围圈两翼之一的先头,另一侧是英克斯自己的部队,主教他们则跟着罗兰德斯一起。
 
总攻开始的那天,第一轮进攻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就悄然发动了,罗兰德斯跨上马背,林间朦胧的雾气在他身上凝结成细细的水珠。他低声同主教做着最后的确认,牧师在骑士团的掩护下一同行进,探测到敌方的狩猎结界以后抢夺先手施放强力的净化场,压制住结界不让它生效,这样可以立刻将一定范围内敌方的优势转移到己方,抢到先手。
 
“您尽管放心吧,”主教的态度非常谦恭,令人完全感受不到他尊贵的身份,“我已经在银泉镇与您共事多年,彼此知根知底。包在我身上。”
 
于是他们便在晨雾中迅捷而安静地出发了。树林并不是很适合骑兵行军,因此他们推进得并不快,也难以保持稳定的阵型。莱娅娜跟在维罗妮卡侧后方的位置,连喘气都尽量不发出声音。连日来的作战已经让她心力交瘁,她发现自己学到的那点东西能帮上的忙很有限,干脆就专门负责了维罗妮卡的治疗,偶尔给她打打下手,也算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留在她身边。这个时候,她一边是身体极度疲惫,不得不强打精神,另一边是神经绷得死紧,一点风吹草动都要牵动她。走着走着,她忽然小声叫道:“维罗妮卡……”
 
后者闻言看向她,莱娅娜皱着眉头像是感觉了一阵,才半信半疑地说:“我们到埋伏边缘了。”
 
她的话很快得到了印证。跟在罗兰德斯身边的乔瑟琳准确探知了前方狩猎结界的存在,罗兰德斯于是用手势让身后的骑士们停下来,果然不一会儿敌人黑色的身影纷纷从树林斑驳的色彩中间钻了出来。罗兰德斯回头大声让主教施放净化场,后者立即照做了,一时间战场上亮起一片温柔的白光。这光芒仿佛令在场的骑士们受到了莫大的支持,得以毫不顾忌地同敌人短兵相接起来。
 
然而在罗兰德斯的剑刚刚染上第一股黑血时,他们就发现了问题。白光暗了下去,四周的景物发生了变化,潮水般涌来的敌人发出尖利的怪笑声。
 
“糟了,”维罗妮卡握紧了剑,“那个净化场力量不够!”
 
茵格连忙回头寻找牧师的身影,却发现除了紧跟他们的莱娅娜和乔瑟琳以外,根本没有他们的影子。他又看了看蜂拥而至的敌军,意识到眼下他们这群孤军深入的骑士有麻烦了。
 
结界之外,银泉镇主教默默地看着罗兰德斯他们的身影消失,周遭传来一阵惊呼和骚动,而他不为所动。莱诺小心翼翼地来到他身边,充满顾虑地问:“怎么办,大人?结界里肯定全是对他们不利的法阵,他们会全都死在里头的……”
 
主教深深地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拨转了马头:“狩猎结界只有杀光敌人和从外部打破两种方式突围,我们不是法师,解决不了这个问题。眼下除了回到驻地,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莱诺有些错愕,一半是因为他的说辞,一半是因为他冷静的反应。但他还是跟上去了。他对教宗和圣殿骑士团的矛盾一无所知,更不知道在昨天英克斯发来的进攻命令上,罗兰德斯应当发起攻击的时机比英克斯下达给他自己军队的要早上三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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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结界里苦战的茵格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收到的情报有问题,先行闯入把敌方原本部署在英克斯前方的兵力都吸引了过来,他们还在疑惑为什么敌人会越杀越多。这个狩猎结界庞大而精致,大概直接连通深渊之城通向表世界的裂缝,里面还如莱诺所料布置了各种法阵和咒语,战斗进行得举步维艰。很快他们就被敌人冲散成了好几块,茵格费力地一点点把被围攻的同伴们重新集合起来、避免被各个击破,好不容易找到了维罗妮卡,却发现他们早已经跟罗兰德斯所部的另一部分人分开很远了。
 
结界里的天空晦暗,没有太阳或月亮,光来自身边飘忽的磷火和远处火山喷出的岩浆。茵格的马踩在地上能听得见骨头的声音,远处冰凉的风也裹挟着腐臭的气息。他不知道深渊之城看起来是不是这个样子,如果真的如此,那的确是令人绝望的放逐之地。
 
“他们向那边去了,”维罗妮卡挽起马鞭朝着一座火山的方向一指,磷火照得她的脸青白一片,如同死人,“我们得赶紧追上去,因为跟着罗兰德斯的人很少,他们坚持不了多久。”
 
茵格点了一下头,立即策马动身,迎头上来的零星敌人都被他们三两下解决了。只是忽然间,远处的地底传来了隆隆的声音,战马受惊而四下乱窜,茵格即使骑在马背上都感觉到了大地的震颤。他连忙稳住马,四下张望了一番:“怎么回——”
 
话说到一半他就失语了。昏暗的天空忽然被照亮了,照得他和周围人的面容一瞬间清晰一片,照亮他一瞬间白下来的脸色和紧缩的、微微颤抖的瞳孔。遥远而尖锐的嘶鸣令他无意识的低语淹没其中,传达着一丝微不可闻的、刻进人类骨头里的恐惧:
 
“龙……”
 
巨龙从远处维罗妮卡指的那个方向钻出裂隙,张开黑色的夜幕一般的翅膀,喷出的火焰宛如在这黑暗的世界里点燃了一个太阳。
 
茵格在短暂的震惊后立刻恢复了过来,快马加鞭地继续朝着那个方向前进,维罗妮卡在身旁叫他:“茵格!”但他浑然不理。
 
身后有战友头脑很清楚,朝他喊道:“那可是一条龙啊,没有法师支援我们没胜算的!”
 
茵格闻言忽然勒住了马。“那怎么办?”他回过身来,精准地一眼就在人群里找到了说话的人,盯着他说,“打不破这个结界,我们要在里头等死吗?!”说罢马不停蹄地继续追去。
 
维罗妮卡脑海里此刻也是一片混乱,但她也清楚如今被困在结界里的情况有多糟糕。身边的战友已经死了一半多,可是突围的希望实在渺茫,除了继续前进,根本没有其它选择。
 
“走吧,”她对身旁的莱娅娜和乔瑟琳说,“跟紧我,前头很危险。”
 
莱娅娜点了点头,而乔瑟琳念了一句什么,双手中间高高地升起一团小小的白光,悬在维罗妮卡的马前方。一行人在温柔的圣光护送下穿过漆黑寂静的战场,如同流星划过冬天冰冷的夜空,向着燃烧殆尽的终点飞驰而去。
 
第9章
 
当结界破裂的那一瞬间,英克斯和他的部下们都被巨大的冲击力推得摔倒在地上,他们身下的土地像是活了一般上下起伏,炽热的焚风带着焦糊气味钻进他们的鼻子,巨龙的发狂的悲鸣震耳欲聋。英克斯好容易站稳,看到距离自己很远的地方升起阵阵浓烟和火焰,他也平生第一次见到了真的巨龙,虽然它此刻像是在进行困兽之斗。龙暂时还攻击不到他,也没有魔族士兵朝他这边来,他们都被牵制在另一个方向,很远的战场另一端。英克斯朝那边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儿,充满讶异地说道:
 
“怎么回事,哥罗亚参战了吗?”
 
茵格和维罗妮卡面面相觑,似乎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战局的突然变化。“您怎么来了?”
 
“眼下只有我们能帮忙了。”提诺莎言简意赅地说。他的一些部下竖起一个宽大的结界,暂时阻挡了敌人的进攻,苦战的骑士团才得以抽出工夫来喘口气,接受一下治疗。茵格看着他的身后,哥罗亚的法师几乎都到了,他印象里这还是第一回 。
 
“结界要支撑不住了!”身后有人喊道。圣骑士们闻言立刻起身拿起了剑,一些魔族打破了结界挤进来,被争先恐后上前去砍倒在地。但结界终于还是眼看着要碎了。维罗妮卡大声让法师后撤,她和战友们到前面掩护他们。茵格也转身要投入战斗,但提诺莎拽住了他。
 
“我们接下来会协力把这头龙控制在原地,”他快速地说,“控制的时间只有几十秒,你们当中要有一个人上去刺穿它的逆鳞。”
 
茵格明白了。他看了一眼龙的脖子,很快就找到了那一块脖子底下、前胸上的,颜色跟别的不一样的鳞。后来有人告诉他逆鳞下面是龙的大动脉和气管,但他当时也不清楚这些,就知道刺穿了逆鳞龙就会死。杀死龙他们才有希望靠近裂缝,提诺莎的策略简单直接。
 
“好,我去,”他点了点头说,“一会儿请您竖起结界保护好大家!”
 
提诺莎便放开了他。
 
哥罗亚的人从外部打破结界以后,事情就变得容易多了。结界内部对他们不利的法阵不再能发挥作用,环境也变成了他们熟悉的。更重要的是有了友军的支援,本已跌落到底的士气又恢复了。茵格跟维罗妮卡在同一个地点战斗,那里已经成了战场上杀戮的中心,因而也就吸引了越来越多的敌人涌过来。四周一片血肉横飞,惨叫连连,但茵格的头脑超乎寻常地清醒,他知道法师一直被他们妥善地保护在后面施放远程攻击,而且他身后是维罗妮卡,他一点儿也不担心。
 
“来啊!”他听见她傲慢地嘲讽道,“你们就这点能耐吗?!”
 
他不禁笑了。
 
他侧身闪避开飞来的一支弓箭,然后回身挥剑把那个朝维罗妮卡举起弩的活死尸砍成了两截。它狰狞的脑袋落在地上,紧接着就被一只巨大的食人妖踩成了肉泥。
 
维罗妮卡反手把莱娅娜拉到自己后面,抡起大剑朝着食人妖的膝盖砍去,趁它吃痛栽倒时法师刚好吟完了咒,它被冰霜暂时冻结,茵格立刻上去,一剑刺破头骨扎进了它的太阳穴。
 
没有什么恐惧或恶心,只有紧张和兴奋,那是战士骨子里扭曲的、能被血和刀剑轻易撩拨起来的兴奋。他感觉自己此生从来没杀过这么多人,而他在不知疲倦地杀戮时,脑海里只有一个清晰而强烈的执念,像是远方无可挽回地下沉的落日,吊着疯癫的巨人一路向西狂奔,直到力竭而死——
 
罗兰德斯!
 
罗兰德斯!!
 
******
 
“这已经到了裂缝边缘了吗?”英克斯扭头,问身旁的银泉镇主教。
 
主教恭谨地向他欠一欠身:“是的,就是这里了。此刻深渊之城的魔族倾巢而出,全部往圣殿骑士团那边去了,因此我们才有安全地重组封印的空间。这都要感谢您。”
 
英克斯接受了他的恭维,四下环顾了一番,对手下的将领说:“就地扎营吧。”
 
将领很疑惑,问他和主教:“我们不打吗?您……不修复封印吗?”
 
英克斯显得很淡定。“我们等教宗的命令。”
 
而此时,逻先的王宫里,壁炉里明亮的火光照在王储的脸上,却仍然无法掩盖住他的惊慌和纠结。他的眉头拧成一团,一动不动。脸上的皱纹在光亮下愈发明显,像一块干木头。但是他最终抬起了头,怀着恐惧与怨恨,声音低沉:“我接受。”
 
对面的教宗露出了和蔼的微笑,典雅的长袍和冠冕在火光里更加光彩照人,仿佛壁画上的圣徒亲临。
 
“愿神庇佑您及子孙。”
 
第二天,消息传到前线,王储因上了岁数、健康状况日益恶化而决定放弃继承王位,将权力交给自己的三弟。英克斯的军中一片欢呼,而他本人对此表现得倒是不卑不亢,反而更关注眼下的事情。他来到银泉镇主教跟前,吩咐道:“请您开始吧。”
 
主教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卷轴,莱诺不禁问了一句:“这又是什么?”
 
“教宗大人编写的新封印,”主教无不骄傲地说,“等我们将这里补完,地表上的魔族就会被新封印拖回深渊之城,一切就都结束了。”
 
他望了望远处,那条龙已经不在了,可是战场的方向仍然升起滚滚黑烟。那是龙火在森林里蔓延的结果,等到结束了这边的工作,他们还要到那边去做点净化和封印才行。“您对这善后还满意吗?”他看了一眼英克斯,一语双关。
 
而英克斯回答:“当然。战争结束以后,我会亲自到明辉城向教宗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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茵格他们对战场之外的事情一无所知,他们甚至一度不知道此时是白天还是黑夜。等到那条龙终于如山崩一样倒在它自己喷出的火焰之中时,他们站在满目疮痍、浓烟滚滚的战场上,才仿佛大梦初醒。
 
当时,法师们终于把龙封印住以后,茵格叫维罗妮卡把大剑借给他,然后让提诺莎给自己加个单独的结界,自己去刺龙的逆鳞。维罗妮卡第一个对他表示了反对,理由是他从来不用大剑,刺不准便功亏一篑了,还是她去更合适。
 
“放心,偶尔抡一下还是可以的,”茵格说,“更关键的是我比你更容易存活。我能靠自己的精神力多维持一会儿那个结界,所以以防万一还是我去。你留在下头召集大家后撤,尽可能撤出龙火的攻击范围,保护好莱娅娜和乔瑟琳。提诺莎大人带领法师维持一个能防住龙火的结界,可以吗?”
 
提诺莎点了点头,反问:“如果结界撑不住怎么办?”
 
“您一定要撑住。”茵格盯着他,斩钉截铁地说。他脑海中属于杀戮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与伦比的冷静,整个战场的图景清晰而井井有条,仿佛他体内有一个老练的灵魂正指导着他做出决定,那人有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经由他的口说出来:
 
“如果真的出了意外,圣骑士听从维罗妮卡的调遣掩护同伴,法师和牧师在确保自身安全的情况下自行撤离战场,不要和龙火对抗。”
 
他忽然认出那个声音了,顿时觉得被一只巨手捏紧了心脏。
 
“茵格,”他听见维罗妮卡的声音如同有裂纹的玻璃,“千万注意安全。”
 
他轻飘飘地一笑,仿佛闻到了墓园里花的香气,还有深夜里蜡烛流下的泪滴。
 
“放心吧,我肯定会的。”
 
那声音的主人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有一双温和而捉摸不透的深紫色眼睛。
 
最后龙在死前喷出火焰烧尽了一切,唯一幸免的是提诺莎结界里的人。他们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维罗妮卡从结界里冲了出去,一路笔直地穿过被一从从龙火烤焦的土地,找到滚落在龙尸体边的茵格,把他拖上马从战场中心带了出来。
 
“你是个英雄,”她说,“你要被载入史册了。”
 
茵格奄奄一息地趴在马背上,声音听起来颇为凄惨:“我没看到他。我大概永远也找不到他了。”
 
维罗妮卡觉得那一瞬间有把尖刀直插进了心里,她可能是流泪了,但是遍布龙火的战场温度太高,她的眼泪很快就被蒸发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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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结束以后,提诺莎就带着法师们回去了,临行前他告诉茵格这是个彻头彻尾的阴谋,让他不要相信英克斯任何一句话。可是茵格知道他们必须回去,因为所有的物资都在英克斯那里。当他和维罗妮卡带着仅存的几十名圣骑士同英克斯会合时,他们有一瞬间感觉自己踏入了另一个世界。营地的气氛很轻松,不像打仗更像在休假,茵格随便拉了一个士兵问发生了什么,得到的答复是战争已经结束,他们马上就要回家了。
 
“结束了?那之前四散出去的魔族呢,它们也都被打败了?”
 
“您不知道吗?教宗大人新造了一个封印替换以前的,比之前那个还要好用,一启动就把魔族全都拽回深渊之城去啦!教廷的人就是不一样,哪里还用得着我们动手?……”
 
得到的答案让他一阵神情恍惚。
 
一下就拉回去了?不需要我们动手?
 
那圣殿骑士团没日没夜的鏖战,以及为此而死去的几百个年轻人,又为的是什么……?
 
正当他觉得自己头脑不够用的时候,英克斯来了。“圣骑士!”他显然对久别重逢的人拿出了大把热情,看到他们狼狈的样子又立刻痛心疾首起来,“太惨了……我听闻你们甚至战胜了一条龙,你们以及死去的弟兄们一定会作为真正的勇士被载入人类的史册!”
 
他伸手搭在茵格的肩上,两人一同前行,而茵格突然冷不丁地问:“殿下,为什么我们作战时没有看到您?”
 
英克斯还没回答,他的随从立刻有人纠正到:“现在您得称呼‘陛下’了,大人。”
 
英克斯本人倒没有在意这细节,他回答茵格说:“战场过于宽广,而且敌人众多,你们看不到从另一侧进攻的我的军队也实属正常。不过,的确是我们双方齐心协力才赢得了这场战斗,这一点你向任何一个士兵求证都能得到肯定的答复。”
 
茵格感到一阵巨大的疲劳向他袭来,他艰难地开口又问:“那主教大人带领的牧师们呢?他们中途和我们分开了,后来去了哪里?”
 
“他们来到了我这里,在我的帮助下,他们才得以修复封印。”英克斯不紧不慢地回答。
 
于是茵格再也不说话了。
 
英克斯手下的人很快给他们安排了营地,送来了水、食物和药品,还有好几位能力卓越的明辉城牧师。莱诺也来了,看见他茵格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一把抓住他质问他们为什么临阵脱逃。
 
莱诺急得额头上直冒汗,慌忙替自己辩解,说他们什么也不知道,都是主教的命令,那个净化场他也知道压不住狩猎结界,但大家没人敢质疑……转而又劝茵格,可能是主教预判失误了,造成他们这么大的损失他也感到很抱歉,可是战争已经胜利了,应该感到高兴才是……
 
最后他忙不迭地跑了出去,才没让茵格真的朝着他拔剑。
 
赶走了莱诺,茵格重新躺回椅子上,用手背盖住了眼睛。他现在待的帐篷很温暖,需要的东西一应俱全,他的伤口也得到了很好的治疗,他被人夸赞为屠龙的英雄。但是他的心底一片几近崩溃的绝望。他已经明白了整场战争是怎么一回事,不是事故、不是天灾,就是彻头彻尾的人祸。
 
“我们的命在他眼里有那么贵吗?”他想起罗兰德斯问提诺莎的话。
 
没有啊,没有。他轻而易举地就能开启和结束这样一场战乱,如同翻转手腕倒出一杯水,他们不过是被水冲去的一点尘埃。亏得罗兰德斯和提诺莎还算计了那么多那么久,根本什么用也没有,只不过是教宗当时还不想动手而已。
 
提诺莎倒是醒悟得很及时,可是罗兰德斯呢?他依旧带着他的部下们投入了这场战争,茵格还是他的支持者。他记得他们当时怎么说的来着?“安格罗斯的人民不该遭受无妄之灾”——他们要履行圣骑士的职责,那是从小就被教育的,为不能战者而战,保护无辜的人民。
 
可惜教给他们这一切的人,根本就不信这些。
 
茵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像个病入膏肓的病人。离开英克斯以后,满腔压抑的愤怒曾经驱使他挥起剑对着一棵橡树一通乱砍,但是橡树纹丝不动,他筋疲力尽地瘫倒在地,树叶轻盈地落在他的脸上。在他躺在地上、仰望着树叶缝隙中透出来的星星点点的光斑时时,他忽然很平静地意识到一件事,或者说十分麻木。
 
他打算离开圣殿骑士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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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们只在英克斯的营地旁边休整了一会儿,天刚擦黑就不辞而别了。这是维罗妮卡的意思,她担心留在英克斯营地边上过夜不安全。走之前他们带上了所有能带走的补给,所幸走出几里之后发现并没有追兵。交战的地方位于教宗国和安格罗斯的边境,距离银泉镇并不远,第二天中午他们就回到了大本营。茵格知道这里也不安全,但是他们无路可走,所有人的家都在这里,只能硬着头皮回来。
 
银泉镇的人们都很惊讶——那些手工艺者、商贩、兵器店店主和市民们——他们第一次看到他们的战士走的时候如夏季的初汛,归来时却如深秋的枯水。人们纷纷凑上来问发生了什么,罗兰德斯去了哪里,而茵格和维罗妮卡不得不一一为他们作答。
 
等回到罗兰德斯的官邸时,熟悉的管家来给他们开门,茵格忽然觉得之前一直缺席的难过一股脑儿地涌上鼻尖,差点儿对着德沃克那张老脸哭出来。但老人适时地给了个台阶,告诉他跟维罗妮卡,里头已经有访客等着了,是哥罗亚来的使者。
 
茵格和维罗妮卡连忙来到会客室,然后就听那位使者讲,他们一回到哥罗亚就遇上了教宗卫队的埋伏,对方有备而来,不仅杀了先前城里留守的法师,还在城里设置好了魔法禁制专等他们回来。提诺莎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一步,回程时传送直接定位到了城里,被教宗卫队逮了个正着。混战中只有一小部分人侥幸逃离,等到天亮的时候,哥罗亚已经不在了。
 
屋子里有那么一分钟大概比墓园还安静。无论是茵格还是维罗妮卡,都不知道此时应该作何反应,或者说他们能有什么反应。他们就这么沉默着面面相觑,坐了好一会儿。
 
教宗很快给出了他的解释:提诺莎此前拒绝应召出战,赶走了驻扎的主教,实乃叛变投敌,为了遮掩罪行还拒绝卫队前去调查,以致大打出手。事后也果然发现了他收集的有关“伊谢尔德封印”和实施一些特定魔法的材料,证明了封印破坏其实是他和他的党羽们从内部捣鬼,想要颠覆人类世界现行的秩序。
 
现在,战争胜利,叛徒消灭,秩序又回来了。人们可以松一口气,等着春天再来了。
 
时间到了早春,砖缝里已经开始冒出青草细软的尖儿。“明辉城的使者又来了?”
 
“嗯,又来了。”这一次维罗妮卡顿了顿,终于说,“我答应他的要求了。”
 
莱娅娜“啊”了一声,但看上去也不是那么惊讶。“是该走了,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义。那你什么时候出发?”
 
维罗妮卡一哂。“他们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打点行李,用不了那么久的。搬家的时候我们两个不是一趟就搬完了吗?”
 
莱娅娜抿了抿唇,眼神有些飘忽:“确实……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维罗妮卡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我也不知道我能怎么办。”
 
教宗使者给她和茵格带来的条件一样,离开圣殿骑士团,永不踏入教宗国,永不加入任何国家的军队。直白简单,剥离了一切粉饰太平的迹象。茵格答应得很爽快,因为那时他除了离开没有别的想法,签了文书后三天就走了;他似乎完全不担心无处可去,因为按照他的说法,“哪儿都比这里好”。可是维罗妮卡呢?她根本不知道自己除了军队还能去哪儿。难道要她堂堂圣骑士转行去做雇佣兵吗?即使只是想想这种可能,她都觉得十分荒谬可笑。
 
“回逻先吧,”莱娅娜说,“毕竟你的父亲还在那里,他是受到重用的官员,他会给你想办法的。”
 
维罗妮卡的神色一派漠然,但也只能说:“大概不得不如此了。”
 
她站起身来到窗前,从她们如今的窗子向外望去,不再是整洁的广场和精美的喷泉,而是杂乱的街道,满载货物的推车,吊着嗓子的吆喝以及鸡毛蒜皮的争吵。她看不到喷泉,也看不到市政厅和官邸,街对面的楼同样有三层高,它把它们全都挡住了。她一生中重要的时刻几乎都在这里,但从来没想过离别会这么的生硬苦涩。
 
罗兰德斯不在了,许多战友都牺牲了,茵格走得毫无留恋,也没有丝毫传回点音信的打算。她又想起了他走之前两个人的对话,或许是记忆的扭曲,她竟无端地觉得茵格年轻的脸笼罩着一层梦境一样的色彩,令她想起教堂墓园里那浓烈到令人有些不适的、棺木上的花的香气。
 
我没有机会在他身边战死,那我总可以为他活一次吧。他轻描淡写地像在描述上一次喝下午茶。
 
他也是这么说的。他笑了一下,又补充道。
 
“你别这样,”她记得自己当时看不下去地说,“你这一辈子还长得很,把希望寄托在什么死者之书上也太……这东西真的存在吗……”
 
“总归可以试一试。如果不行,我再去找别的办法,反正一辈子还长得很啊。”他悠悠地说。
 
维罗妮卡一时语塞,他又说:“对了,不管你打算去哪儿,带上莱娅娜一起吧。”
 
闻言她微微转开了头。“……我不能保证。一旦我离开银泉镇,我就什么也没有了,我不确定她会不会……当然,如果她愿意,当然。”那一瞬间她心底升起了一种恐惧,一种在湍急河流中央的人试图抓住一根水草的恐惧。
 
“茵格,”她开口时压抑着心脏像被某种东西攥住的不适感,“我日后还有机会见到你吗?”
 
“我也不知道,”茵格回答得很干脆,“不过愿神保佑我们能再相见吧。”
 
——正文完——
 
番外:世界观设定(地理部分)
 
我的朋友:
 
展信佳!
 
上次你在来信中询问我的那些问题,解答起来还真有些不太容易,让我尽力而为吧。关于这大陆上的国家,虽然我没有全部造访一遍,但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也多少有些收获,现在我把有关你问题的内容写下来,权当个参考。
 
从教宗国往西北方向一直走到海岸,有一个沿海的小国名为伊利昂,那里就是茵格的故乡了。小国位于中高纬,境内有一条海岸山脉将一个国家分成两半,也把一个国家分成两个完全不同的区域:山脉西侧夏季能接收到来自西南方的暖湿海风,温和湿润,冬季则会下很大的雪;山脉东侧则接收来自海上的水汽有限而终年比较干旱(相比较夏季多雨的西部),不过也足以诞生广阔的落叶森林了。
 
伊利昂的沿海地区集中了整个国家七成人口,他们在海边建立了一系列繁荣的城市,这些城市多以海运贸易为生。东部的经济则比较原始,除了农民耕种土地、收获粮食以外,木材是他们的主要出口物资。茵格的家人们就居住在森林的边缘,从他的曾祖父开始以伐木为生——因为这是一项需要劳力的工作,所以他的叔叔伯伯们并没有分开太远,他是在大家族里长大的。茵格有很多的兄弟姐妹,他的父母前后生了四个儿子,也就是说他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弟弟;更不用提各种堂表兄弟姐妹了。只不过这些男男女女都并不是很清楚他们这位兄弟在外所做的事情,在他们那里,生活如同日出与日落一样规律,偶有的迷惑与烦恼大抵不过如晨间山林中央一缕雾气。
 
和小国寡民的伊利昂不同,安格罗斯幅员辽阔,国土从教宗国边境一直延伸到北方风雪遍布的区域。再往北是还没有人类国家防守过的领土,那里的冻土自从有历史记载以来还没融化过。据说现在一些残余的兽人据有那里,也有人说藏匿着一条银龙,但都只是传闻,没有获得证实。
 
安格罗斯的首都逻先建立在比伊利昂更加靠南一点的地方,是一个平原上的内陆城市。若论恢宏与气魄,在人类城市中如果逻先敢称第二,没有其它敢称第一,即使明辉城在繁华和丰富上也要逊色一筹。逻先是罗兰德斯和维罗妮卡的故乡,他们少年时居住在中央城区之外的内城,中央城区只有贵族才能住在里面,而他们并不是。不过在平民中间,他们的家族可以算地位显赫了:罗兰德斯的父亲是安格罗斯的税务官,而,如果你还记得,他的祖父是上上一任圣殿骑士团长,是教宗做决策时都要考虑到的人物。如果这么看的话,罗兰德斯年纪轻轻能得到这个位置,其实也不令人意外不是吗?
 
安格罗斯之所以如此强盛,跟它优越的地理环境不无关系。它的整个国土全部位于平原地区,中纬度的大片国土正好适宜耕种,只要年景不太坏就不用担心粮食,还能有丰富的税收。它的境内还有一条蜿蜒的大河,可以航行大型商船,这条河沿途有安格罗斯第二大的城市。它流出国境以后一路向东南,最后在摩恩港入海。不过,缺乏高地的环境也让安格罗斯防御外敌变得十分不利,大河除了提供丰富的贸易以外也是敌舰逆流而上的不二选择,因此历代安格罗斯的君主都对国防格外重视,也一直渴望得到有险可守的领土。
 
教宗国东南方还有一个国家,它的国土面积虽然不如安格罗斯广大,但胜在中低纬地区气候温暖湿润,农业产生的收入几乎可以和安格罗斯比肩。这里的人们生活得富足安逸,他们富有创造力而且喜欢享受,如果你喜欢精致的首饰、华丽的丝绸、丰盛的食物,或者想体验无微不至的服务,那就来这里度假吧。这里的乡村地主会建一种特色鲜明的方方正正的石头宅院,宅院通常会配一个宽大的院子,院子中央有长形的蓄水池,池壁上用细密的小石子拼出图画;他们还会在院子里种上菩提树,夏天的烈日下它们的叶子懒洋洋地沙沙作响。安铎玛尔和他的姐姐芙尔图娜就是诞生在一个这样的家庭——怎么,是不是觉得跟安铎玛尔给人的印象不太一样?
 
在这个国家的南方、一串弧形山脉的背后就是大名鼎鼎的龙谷了。这道宽阔的低地东西向蜿蜒数千里,最宽阔的地方几乎可以并排放下十个逻先城,让人根本无法把它和“谷”联系起来。加尔斯泰亚的黑龙哥哥就在这里睡了快有两百年了,也不知道几十、几百年以后,他自己会不会也有回去睡上一觉的打算。
 
龙谷的高山和巨龙成了天然的屏障,也造就了人类势力范围的边缘。龙谷的东方坐落着一个人类村庄,居民在法理上属于北边那个国家,可是实际上除了要向国王交税以外,还不如说他们是龙谷的居民。他们世代和巨龙建立了良好的关系,在它们沉睡时担任龙谷入口处的警戒,然后从龙那里收取报酬。
 
再南方是兽人的部族、矮人的王国和精灵的城邦,曾经他们绝不只拥有大陆南方这一小块弹丸之地,只是在黑暗年代结束以后人类称霸大陆,他们祖先的荣光只能活在他们自己语言的传说中了。人类的地图上只标注着一些主要城市以便外交和贸易,但是没有人搞得清它们每个政权之间明确的界限在哪里,甚至它们之间也许没有明确的界限——这些种族之间也许奉行着和人类不一样的规则呢,谁说得清楚?
 
再一路向南,夜色划出了一条分明的界限,告诫所有人类不得再肆意前行一步,因为前方是血族的国土。人类的书籍中称这片永远被夜幕笼罩的土地为“荒土”,然而事实上,我们从古卷的残本和抄本中可以推知,那片土地上坐落着或许是整片大陆上已知的最精致的城市——以诺之城,血族的圣地,梵卓亲王的王宫。
 
几百年间,以诺之城慢慢成为了人类之间口耳相传的传说,因为从500年前的黑暗年代结束以后血族长老会就颁布了法令,宣布没有其它种族保护的人类将不再是荒土欢迎的客人,以诺之城的大门就此彻底向人类关闭了。之后血族在人类的记忆中也日渐淡漠,现今已经很少被提到,有些人则已根本不知道这支曾经亲手开启黑暗年代、又为了结束它而和人类并肩战斗过的种族。
 
这就是这片大陆上众多国家里为数不多的几个,因为它们中出过一些你的老朋友,所以我特意拿出来说一说;可是城市之外有城市,国家之外有国家,大陆之外也有大陆,世上新奇有趣的景色与人物我是说不尽的。只希望我有生之年还能漫游更多地方,见识更多的人、事、景、物和传说故事;等那个时候,我再回来把我所见的一切慢慢告诉你吧。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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