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2014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8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桓容(穿越1)——来自远方

 文案:

 
一觉醒来穿到东晋,桓容可以忍。
 
虽说时代有点糟心,好歹出身高门,不愁吃穿,做个纨绔照样可以活得滋润。
 
问题在于,亲娘和情敌玩我见犹怜;亲爹随时准备造反;亲兄弟各种看他不顺眼,总想背后放冷箭。
 
桓容擦把冷汗,想做个成功的纨绔,亲爹的造反人生必须拯救!
 
于是乎,计划好的纨绔人生,就此像脱缰的野马,撒开蹄子狂奔而去,再不复返。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 天之骄子 宫廷侯爵
 
主角:桓容 ┃ 配角:秦璟,谢玄,慕容冲 ┃ 其它:东晋
 
简评:
 
一觉醒来穿到东晋,桓容可以忍。虽说时代有点糟心,好歹出身高门,不愁吃穿,做个纨绔照样可以活得滋润。问题在于,亲娘和情敌玩我见犹怜;亲爹随时准备造反;亲兄弟各种看他不顺眼,总想背后放冷箭。桓容擦把冷汗,想做个成功的纨绔,亲爹的造反人生必须拯救!于是乎,计划好的纨绔人生,就此像脱缰的野马,撒开蹄子狂奔而去,再不复返。作者文笔娴熟老练,行文流畅恢弘却又不失细腻。故事背景选择在东晋这样一个文化丰富多样的朝代,结合历史元素同时又兼备多角度新颖的创新。开篇让主角置身一个危机重重的世家高门,令他不得不放弃眼前的纨绔生涯,拯救自己前途未卜的人生。
 
第一章:苏醒
 
东晋太和三年,二月
 
去岁天寒,北地六出纷飞,面市盐车,南地大雨滂沱,几成水患。
 
雨雪成灾,荆襄等地尤为严重。
 
无论是氐人的部落,还是汉人的坞堡,俱都缺衣少食。不到两月,已有不下百余人冻馁而死。有流民趁机抢劫官仓,险些酿成祸患。
 
因襄阳等地不稳,前秦皇帝苻坚不得不推迟计划,同东晋和前燕罢兵,尽速派遣官员赈灾。
 
前燕君臣未能抓准时机,以雷霆手段稳定政局,而是加紧内部争权夺利。以致宫廷内外、百官之间,闹得是乌烟瘴气,为日后埋下隐患。
 
东晋偏安江南,经永和十年及十二年两次北伐,边境暂得安稳。虽然朝堂争斗不歇,以桓温为首的权臣势力同王、谢等高门士族各不相让,百姓却难得过了个好年。
 
建康城内,天未大亮,秦淮河两岸已响起人声。
 
数名头戴小冠,身着窄袖短袍的男子,匆匆跑上码头,等候自运河来的商船。
 
河岸两侧,作坊和廛肆鳞次栉比,有店铺伙计已揭开门板,不顾清晨的冷风,一边跺脚搓手,一边清扫门前。遇上积水的坑洼,实在清理不得,也只能皱眉。
 
一家酒肆同食铺比邻,伙计彼此熟悉,手上不停,嘴里不忘八卦,交流各自得来的消息。
 
“听说桓大司马家的公子又闹笑话了。”
 
“真的?”
 
“还能有假?我从兄亲眼所见!”说话的伙计停下动作,单手支着扫把,朝着店内看了看,确定掌柜没注意,挤着眼睛道,“就在昨天,当着殷氏小娘子,被庾氏郎君一鞭甩到背上,跌了一身污泥。”
 
“嘶——”听话的伙计瞪大双眼,满脸不可置信,“真的动了鞭子,不怕桓家追究?日前不是还有传言,桓氏要和殷氏结亲?”
 
“那些高门的事,咱们哪里清楚。”食铺的伙计撇撇嘴,见掌柜出来,当即忙活起来,不再闲聊。
 
两人话中的桓氏公子,乃是当朝大司马桓温的第四子桓祎。因天性愚钝,不好读书,不通武艺,甚至不识菽麦,向来不为桓温所喜。
 
属兄弟及姊妹极少同他亲近。甚者,如桓济一般,更会连同他人欺负这个兄弟。
 
此番桓氏欲同殷氏结亲,传言是为桓祎。殷氏的几个小娘子闻听,皆是脸色铁青。更有放言,“嫁这愚钝伧人,莫如入寺去做比丘尼!”
 
昨日桓祎出门,不知怎的,牛车撞上庾氏马车,当即惹怒对方。不由分说扬起额马鞭,将桓祎抽落车下。
 
仅是桓祎,此事尚且不算严重。
 
偏巧,南康公主亲子,刚从荆州返回的桓容同在车上。
 
桓祎滚落时,桓容竟也滚了下来。
 
桓祎年近弱冠,虽落得一身泥水,丢了颜面,到底没有大碍。桓容却是撞到车板,脑后受伤,当即不省人事。
 
因桓容身体不好,自幼极少露面,在场的郎君和小娘子尚未知晓事情严重。
 
待到桓氏仆人脸色大变,连声疾呼,向来愚钝的桓祎也满脸惨白,面现厉色,方才意识到,此番恐怕闯了大祸。
 
当日,桓容被抬回府内,南康公主大怒。
 
三十岁上得的宝贝疙瘩,连桓大司马都不敢碰一指头,竟然被人伤了?!
 
“去告诉庾希,我儿醒来尚罢,如不然,有一个算一个,我让他几个儿子一起赔命!”
 
“皇后?皇帝尚且要唤我一声姑!”
 
“庾道怜算什么!”
 
南康公主性情刚烈,脾气一旦上来,桓大司马都要躲着。
 
桓容是她唯一亲子,看得眼珠子一般。此番遭此灾祸,当真是杀人的心都有。
 
“立即遣人去城外大营,告知那老奴,此事我要追究到底!还有殷氏女,要去做比丘尼?好!我就送她们一程!”
 
南康公主怒火狂燃,此番话出口,殷氏女不会再有好姻缘,殷氏也要栽个大跟头。
 
仆人匆匆离府,走到廊下,无不出了满头冷汗。
 
桓祎自认犯下大错,回府后便守在桓容床前。一身泥水不说,哭得双眼通红。南康公主即便有气也没法朝他发。
 
“行了!”南康公主被哭得闹心,坐在榻边,对着桓祎皱眉,“我知道这事怪不得你,你回去让阿藤给你换身袍子。”
 
“诺。”
 
桓祎打着嗝点头,憨厚的面容愈发显得痴愚。
 
“去吧。”
 
南康公主皱眉,实在生不出怒火,摆摆手,让仆人将桓祎带了出去。待到室内安静下来,转身看向桓容,眼眶不禁发红。
 
“我儿,阿母定要为你出这口气!”
 
南康公主探出手,轻轻拂过儿子的脸颊,想起老仆的密报,银牙紧咬。
 
“阿麦。”
 
“奴在。”一名婢仆躬身听令。
 
“今天跟着郎君出去的几个,全都关起来。郎君醒来之前不许踏出门一步。”
 
“诺。”
 
婢仆退出房门,南康公主坐在榻前,望着儿子苍白的面容,眼中闪过一抹狠色。
 
真当她是傻的?
 
好端端的坐在车上,如何就会滚落?
 
四郎不会说谎,更不会隔着一臂的距离将人带下车!小郎分明是被人下了黑手,生生撞破了头!
 
无论背后是谁,她都要追查到底!
 
至于庾氏和殷氏,照样别想逃!
 
桓容始终昏迷不醒,汤药不进。医者守在屋内,眉间紧蹙,一度想要开口,见南康公主脸色难看,到底没敢出声。
 
桓祎一根心肠,照吩咐换好衣服,不肯用饭,再次守到桓容榻前。
 
掌灯时分,桓容短暂苏醒,偏偏认不得人,更咬紧牙关不肯喝药。
 
医者彼此交换眼色,一人忐忑道:“公子伤在脑后,怕是要不好……”
 
话到半截,引来南康公主大怒,直让人拖了下去。余下几人头冒冷汗,使尽浑身解数,好歹将药送下半碗。期间不敢松懈,唯恐小公子有所不测,自己也要赔命。
 
临近天明,桓容再次苏醒。
 
医者轮番诊脉,再将汤药端上,亲眼见桓容喝下去,才敢擦去额头冷汗。
 
不过一夜,却如生死间走过一般。
 
桓容用过药,倚靠在榻上,脸色白得仿佛透明。
 
五官精致,俊雅如画。只是神情疲惫,两缕散发落在颊边,显得格外孱弱。
 
“可好些了?”
 
握住儿子的手,南康公主双眼泛起血丝,分毫不减担忧。
 
医者走上前,小心询问:“郎君可觉得头晕?是否欲呕?”
 
桓容摇头。
 
“伤处可还疼得厉害?”
 
桓容继续摇头。
 
医者又问了几个问题,桓容或点头或摇头,始终没有出声。
 
见状,南康公主不得不生出疑问。
 
“我儿这是怎么了,为何不肯出声?”
 
“儿……略有不适。”
 
桓容终于开口,语调微有些生涩,不是洛阳官话,而是地道的吴语。联系常年随叔父在会稽郡求学,倒也不显得奇怪。
 
南康公主缓和神情,旋即又变得紧张。
 
“不适?哪里不适?医者!”
 
又是一番忙乱,桓容灌下整碗汤药,苦得五官皱紧,仍不忘劝说南康公主休息。
 
“阿母,儿无大碍。”
 
南康公主犹不放心,几番询问医者,得后者担保,又提心查清桓容被人暗害之事,这才起身离开。
 
“如有事,立即遣人来报。”
 
“诺。”
 
仆从分毫不敢大意,一名童子守在榻前,数人守在外室,房门前更是立了数名健仆。医者直接不许走,留在侧室休息。
 
“劳烦。”
 
健仆皆是南府军出身,曾随桓温北伐,通身的煞气,医者哪敢说个“不”字。
 
诸事安排妥当,天已大亮。
 
童子燃起香料,驱散室内的药味。
 
桓容斜躺在榻上,捏了捏眉心,继而摊开掌心,翻看手背,眉间皱起川字。
 
这是男子的手?
 
趁童子不注意,小心掀开锦被,确定零部件不缺,勉强松了口气。
 
世事千奇百怪,万万没料到,自己也会遇上。
 
既没遭遇天灾,也没遇上人祸,他不过是连续加班,睡得稍晚了些,压根没想到,睁眼就发现身在异处——或者异时空?
 
起初以为是做梦,强迫自己睡过去,醒来就能恢复正常。
 
哪里料到,再度睁眼,场景依旧未换。
 
木榻高屏,香鼎玉瓶,桌旁摆的不是木凳,而是青色蒲团。
 
右衽长衫的古人,守在榻边的雍容贵妇……
 
桓容闭上双眼,头痛欲裂,脑海中更多出一段记忆。
 
太和三年,皇姓司马。
 
不熟悉历史,或许不清楚太和是哪个皇帝的年号。但从秦汉以后,皇帝复姓司马的只有两晋。
 
西晋奢靡,东晋偏安。
 
五胡乱华,汉族遭逢大难。
 
想起这段历史,桓容眉间皱得更紧。
 
未知现下是西晋还是东晋?
 
恍惚中,听有人提及桓大司马,公主殿下。结合脑中的记忆,眼前匆匆闪过会稽郡多名大儒。
 
一个念头闪过,桓容睁开双眼,呆滞的看向帐顶。
 
不是吧?
 
不是他想的那样吧?
 
“郎君哪里不适?”
 
见桓容面色不对,小童立即上前询问。
 
“我问你,我父现在何处?”
 
小童觉得奇怪,倒也老实回道:“郎君刚自会稽返还,恐还不知,郎主上表辞录尚书事,遥领扬州牧,移镇姑孰,现在赭圻驻军。”
 
姑孰,赭圻?
 
“我父身边可有参军名为郗超?”
 
“回郎君,确有。”
 
呆愣两秒,桓容倒回榻上。
 
他不了解东晋,却对“入幕之宾”的典故耳熟能详。加上脑中记忆,当真是想否认都不成。
 
他爹不是旁人,正是赫赫有名的东晋权臣桓温。那位三次北伐,一次废帝,与慕容垂、苻坚交锋,和谢安、王坦之掰腕子,随时准备造反,从来没能成功的猛人!
 
“郎君?”
 
“没事。”
 
桓容闭上双眼,慢慢开始回想。
 
据有限的知识,桓温死后,几个儿子似乎没什么好下场。即便桓玄成功造反,完成亲爹的大业,最后照样被旁人一刀咔嚓,摘走果子。
 
命运果真和他开了天大的玩笑。
 
闭眼睁眼,穿越了。
 
五胡乱华的时代,东晋。
 
亲爹身为当朝权臣,树敌无数,就差在脑门刻上四个字:我要造反。
 
还有比这更糟心的吗?
 
人常说,上帝关上你的门,至少还会留扇窗。到他这里,非但门关上,窗户订住,连烟囱都给堵死!
 
苦笑一声,桓容忽然生出念头,是不是该找个地方撞一下,或许能再穿一回?
 
第二章:养伤
 
接下来数日,桓容始终卧榻养伤,整日同汤药为伍。
 
南康公主发下狠意,将有嫌疑的婢仆全家抓来。更是放言,甭管谁说情,誓要和庾、殷两家追究到底。
 
“不管是谁,伤了我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事情惊动皇宫,台城里的宦者一日两度往返。皇后送来书信,试着为娘家求情。南康公主照样不给面子,当着宦者,书信直接丢入火盆,压根不将皇后放在眼里。
 
“庾冰和庾翼都是能人,儿孙却不成器。”
 
皇太后闻听,只是深深叹气。
 
遇上这个脾气暴烈的小姑子,褚太后和桓大司马一样没辙,严重点甚至得跪。
 
“这事确实是庾家不对。”
 
无故伤人,伤的还是大司马和公主的亲子,就算是乌衣巷的王、谢两族,同样要给出交代。
 
看着跪坐垂泪的皇后,褚太后摇了摇头。想起同是出身庾氏,临朝摄政的前太后,对比懦弱只知自怜的儿媳,不禁皱眉。
 
“阿妹不是没分寸的人,事情查清,该如何便如何。”话到这里,褚太后顿了一下,低声道,“如今朝中是什么形势,你也该知道。”
 
身为外戚,不能帮扶天子,反而处处拖后腿,继而惹上桓氏,是嫌活得太自在?
 
自庾太后和庾翼先后去世,庾氏失领荆州,家族势力便一落千丈。纵然有女入宫为后,但皇权衰落,族中又没有顶梁子弟,虽然仍存几分实力,却再也比不上二十年前。
 
如今庾氏郎君伤了桓容,想让南康公主消气,岂是说几句情就行的。
 
庾皇后知道事不可为,不得不吞下苦楚,低声道:“诺。”
 
不得天子宠幸,娘家日渐没落,没有儿女傍身,没有叔兄子侄帮扶,庾皇后愈发觉得台城似一座牢笼,将她生生困住,永不得脱身。
 
建康城东青溪里,是王宫贵族累居之地。
 
比不上乌衣巷盛名,也不如长干里繁华,却是景色优美,槐柳遍植。潺潺溪流流经处,飞檐探出树冠,拱桥搭建精巧,别有一番优美风致。
 
颍川庾氏的家宅便位于青溪,建筑外溪水环绕,景色优美,同陈郡殷氏的一支比邻而居,世代通好。
 
往年仲春,两家的郎君和女郎常结伴出行,或王城外踏青,或往道观打醮,佛寺进香。潇洒的少年郎,俊俏的小娘子,长袖风摆,裙角流动,车马香风,不胜美景。
 
今时却非同往日。
 
自庾希送往桓府的礼物被退回,庾、殷两家便关门闭户,不许子侄随意外出。惹祸的庾攸之更被庾希关在家中,几次想要给身在会稽的亲父送信,都被中途截了下来。
 
庾希直接将人提到跟前,厉色道:“此事非同小可,如果不要命,尽可以任意而为!”
 
庾攸之表面低头,心下却是不服。暗中谋划,找准时机,定要再让桓祎和桓容栽个跟头。
 
少年性格狂妄,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自家身为外戚,先后出过两任皇后,又同武陵王交好,分毫不将南康公主的威胁放在眼里。
 
身为庾氏家主,庾希想到的则是更深层。看着不见悔意的庾攸之,只能内心叹气。
 
面上光鲜,内里却是草包,目空才疏,实在是不成器。奈何庾邈的儿子就这一个,除了尽量护着好好教育,还有什么办法?
 
自桓温从庾氏手中夺荆州刺使,两家便已经结怨。
 
桓温势大,早有不臣之心。庾氏身为外戚,自然要匡扶皇权。经过数年争权,彼此根本不可能握手言和。
 
然而,此事牵涉到南康公主,实在让庾希伤脑筋。
 
据忠仆回报,庾攸之只对桓祎动手,压根没碰到桓容。后者为何会跌落车下,伤得如此之重,以致危及性命,很是值得推敲。
 
假设有人暗地下手,让庾氏背黑锅?
 
“你再详述当日之事。”庾希端坐蒲团之上,神情凝重,“一丝一毫都不要漏掉。另外,当日你为何出府,为何去拦桓氏的牛车,谁撺掇你行事,全部说清道明!”
 
庾攸之抬起头,见庾希神情严肃不似寻常,不由得咽了下口水,生不出半点反抗之意。声音干巴巴,将当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全都说了出来。
 
“当日,是殷氏六娘遣人送来书信……”
 
听着庾攸之的讲述,庾希的眉心皱得更深,再没有舒展。
 
同在一里,殷氏比庾氏更为安静。
 
殷康端坐静室,听完家仆口述,当即令人找来长子,将日前出门的小娘子全部唤来,详细问明经过,直接下了禁足令。
 
“事情未了结之前,不许踏出府门半步。”
 
南康公主的狠话早已传出,殷氏女郎知道祸事不小,都是提心吊胆,寝食不安。如今被关在家中,反倒长出一口气。就像悬在心头的重锤终于落下,无需再惶惶不可终日。
 
待到姊妹和女儿离开,殷觊看向父亲,忧心道:“阿父,此事恐无法善了。”
 
“我知。”殷康点头,沉声道,“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我已遣人往姑孰送去重礼,有郗景兴帮忙说项,或许事情尚有专机。”
 
无论如何,不能真如南康公主所言,送女去做比丘尼。
 
真是这般,殷家声望必将受损。
 
“大中正与你伯父有隙。”殷康继续道,“我所忧者,如桓氏借机发难,其必将顺水推舟。待你选官之时,怕会生出波折。”
 
若不是为了儿孙前程,殷康岂会明知堂兄一支同桓温不睦,仍执意同桓氏结亲。只是事与愿违,如今结亲不再指望,只盼望不要因此结仇,累得儿孙。
 
庾、殷两家的大家长满腹忧心,闯祸的庾攸之和殷氏女郎各有所思。身为苦主,桓容的日子同样不好过。
 
每日卧床喝药倒也罢了,毕竟伤到脑袋不是小事,万一没养好,日后出现问题,哭都没地方哭去。
 
让桓容没法忍的是一日只有两餐,而且餐餐不换样,除了煮羊肉就是炖羊肉,不然就是炖鸡炖鸭,调料更是少得可怜。偶尔端上一条鱼,因为不放去腥作料,简直没法下口。
 
难得见几片白菜,却在锅里煮得熟透,吃在嘴里说不出是什么味道。
 
连吃三日,桓容看到洒在汤上的葱丝都想流泪。
 
穿越前想着每天睡到自然醒,餐餐海陆河鲜,鸡鸭鱼肉。真实现了,除了折磨人,再想不出别的形容。
 
转眼又到饭点。
 
桓容趴在床上,眼见小童摆设碗碟,舀起肉汤,嘴里一阵阵发苦,从没像如今这般怀念青菜。
 
“请郎君起身用膳。”
 
羊汤洒了盐和胡椒,味道着实不错。可是天天吃顿顿吃,实在受不住。
 
桓容苦着脸拿起调羹,几乎是喝药一样吃饭。
 
小童见其神情,机灵的又取出一张漆盘,上面盛放数个青黄带红的果子,不过婴儿拳头大,还挂着水珠。
 
桓容当即眼绿了。
 
沙果?!
 
“这些柰是永嘉郡运来,殿下特地让人选好的给郎君送来。”
 
桓容放下汤碗,直接伸手抓过一个,咔嚓就是一口。
 
果肉爽脆,酸中带甜,着实是开胃。
 
桓某人登时泪流满面。
 
不容易,不容易啊!
 
“一同运来的还有葱韭。因为是发物,郎君伤好才可用。”
 
桓容看也不看羊汤,又拿起一枚沙果,惊讶道:“这样的天气,哪来的葱韭?”
 
“自然有办法。”小童笑道,“郎君不晓得,有农人会造暖屋,冬日也能生出菜蔬。”
 
桓容愣住。
 
暖屋?温室?
 
“前朝就有的法子。”小童继续道,“可惜南渡的工巧奴极少,手艺好的更少,不然的话,郎君早两年就能吃上这些。”
 
咕咚。
 
桓容下意识咽了口口水。想起某些穿越大神造温室种菜,在古代赚得第一桶金,其后各种霸气侧漏,豪屋美人样样不缺,不禁眼角直抽。
 
没有调查实践就没有发言权。
 
谁能料到,早在汉朝就有温室?
 
“郎君,柰子虽好不能多吃。”小童劝道,“还是用些羊汤。”
 
“恩。”
 
桓容随意答应着,又抓起一枚沙果。小童好说歹说,到底没能拦住。
 
整盘沙果转眼去了一半,桓容勉强停手。不是不想继续吃,实在是牙酸。
 
小童趁机送上羊汤。不管对不对胃口,总要用些才能服药。
 
桓容捏着鼻子喝汤,期间有婢仆送来一枚暖玉,言是桓大司马征成汉所得。
 
“日前郎君受伤,随身的玉不知掉去哪里,殿下让奴送来这个,日间随身佩戴,夜间放在床头可保平安。”
 
婢仆离开后,小童将暖玉捧到桓容跟前,低声道:“这枚虽好,却比不上郎君之前那个。”
 
“阿楠说的是那块青玉?”
 
“正是。”
 
经小童提醒,桓容恍惚记得,那块青玉确实有些来历。据悉是汉朝宫廷之物,玉料更是周时传下。最初是两枚套在一起的玉环,做工十分粗糙。后经工巧奴之手,雕琢成两条游鱼,对口衔着一枚玉珠。每遇阳光,玉珠会莹莹发亮,十分难得。
 
搁到后世,不是国宝也差不了多少。
 
相比之下,暖玉珍贵却不够灵透,到底落了下成。
 
用过膳食汤药,桓容躺回榻上,疲惫的打个哈欠,双眼微合。刚朦朦胧胧有些睡意,后脑突然一阵疼痛,仿佛针扎一般。
 
桓容一声痛呼,猛然双头抱头。汗珠从额前滚落,迅速流淌至颈项。
 
小童吃惊不小,匆忙奔至榻前,并高声疾呼医者。
 
桓容在榻上翻滚,面色惨白如纸,额间隐现一枚米粒大的红痣,红得似要滴出血来。
 
第三章:发现
 
桓容头痛欲裂,汗水顷刻湿透了单衣。
 
小童着急扑到榻边,却是束手无策。更被桓容无意挥开,直接坐到了地上。
 
门外健仆闻听呼声,迅速将医者从侧室提来。
 
“小郎君如有差池,小心尔等项上人头!”
 
桓容受伤之后,几名医者一直留在府内,连家都不得回。眼见桓容恢复不错,很快能下榻走动,以为风险结束。万万没料到,不过半日时间,伤情竟出现反复。
 
健仆松开手,医者顾不得整理衣冠,匆忙小跑入内室,见到眼前情形,无不大惊失色。触及桓容手腕,顿时满脸煞白。
 
“小公子在发热,快取清水来!”
 
以此时的医疗条件,一场风寒就能要人命。桓容烧得像火炭,更是非同小可。
 
医者胆战心惊,提起笔来手都哆嗦。
 
墨汁落在纸上,瞬间晕染开一片。混合着滴落的汗水,压根辨认不出字迹。
 
“我来。”
 
眼见开方的医者无法书写,另一人上前替代。
 
“此时万不能慌!”后者对前者低声道,“务必将小公子的热度降下来!”
 
这不是一两人的命,关乎医者全家!
 
以南康公主的脾气,桓容无事便罢,稍有半点差池,他们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不要慌,定心!”
 
几人合力诊脉开方,婢仆忙着到廊下煎药。
 
南康公主刚自台城返回,得知桓容病情反复,忙匆匆赶来。木屐踏过回廊,声响清脆悦耳。听在医者耳中却和催命符无异。
 
“我儿如何?”
 
人未至声先到。
 
南康公主走进内室,裥裙曳地,下摆如流云浮动。太平髻侧斜插金步摇,红绿两色嵌宝随金丝摇动,发出炫目彩光。
 
行至榻前,南康公主扫过医者,眸光如刀,语带寒意:“你们日前说我儿已将大好,这又是怎么回事?!”
 
此时,桓容已不再抱头翻滚,而是无力的躺在榻上,双眼紧闭,脸色白得骇人。胸口轻微起伏,气息极弱,呼吸之间偏又带着灼热。
 
医者双股战战,汗流如雨。
 
万幸南康公主理智尚存,没有当即令健仆将人拉下去。只不过,一时幸免不代表万事无忧。如果桓容热度不退,不能尽快苏醒,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跑不了。
 
“瓜儿,我的瓜儿……”
 
伤在儿身,痛在娘心。
 
眼见儿子受苦,南康公主藏不住万般忧心。拂开伺候的小童,亲自用巾帕擦拭桓容的颈项手臂,眼圈泛红,不停念着桓容的小名。
 
一旁侍立的婢仆不敢出声,更不敢劝说,只能递过巾帕,陪着公主一同忧心。
 
“殿下,汤药煎好。”
 
“呈上来。”
 
南康公主不假他人之手,亲自拿起调羹,将汤药吹凉,喂入桓容口中。
 
桓容陷入昏迷,却并非万事不知,失去五感。汤药流入口中,苦涩的味道瞬间弥漫。两条长眉当即皱起,睫毛颤动,似扑扇的蝶翼。
 
“瓜儿?”
 
南康公主立刻放下药碗,俯身查看。桓容仍旧未醒,肤色白得透明,眉心一点红润愈发鲜艳,仿佛血珠凝成。
 
南康公主不由得愣了一下。
 
她清楚记得,桓容出生时,额心确有一枚米粒大的红痣。只是年长之后颜色淡去,不如现下明显。
 
女婢阿谷随侍南康公主多年,桓容出生后又奉命贴身照料,直至桓容随叔父外出游学,方才回到公主身边。比起旁人,她对南康公主更加熟悉,也是唯一敢在此时开口的人。
 
“殿下,小公子贵人之体,必不会有事。”
 
南康公主没出声,手指一下下擦着桓容的眉心。阿谷又取过布巾,掀开锦被一角,细细擦过桓容的脚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药效逐渐发挥,桓容身上的热度慢慢开始减退。
 
半个时辰后,灼热的呼吸变得平稳,苍白的少年总算有了血色。
 
“瓜儿?”
 
南康公主片刻不敢错眼,见桓容眼皮轻动,立即连声呼唤。医者和婢仆的心更是提到嗓子眼。
 
数声之后,桓容缓缓自昏迷中苏醒。依旧虚弱无力,全身上下如水洗一般。
 
“阿母,儿让阿母受惊了。”
 
“休提那些。”
 
南康公主眼圈通红,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将桓容抱进怀里。
 
“我儿遭了大罪!”
 
十五岁的少年,虽有些孱弱消瘦,到底个头不矮。加上壳子换了内里,被南康公主如稚子一般抱在怀中,多少有些不自在。
 
察觉到儿子的动作,南康公主笑了。
 
“你啊,和阿母不好意思?”
 
桓容没说话,耳朵红了。
 
“医者,为我儿诊脉。”
 
桓容苏醒,南康公主面上冷意消去几分。医者心神稍稳,好歹不用担心人头搬家——至少今天不用。
 
“我儿为何发热,可是伤情所致?”
 
“回殿下,我等仔细看过,小公子的伤处并未恶化,未有感染迹象。为何发热,我等实在不知,还请殿下恕罪。”
 
南康公主正要发怒,思及桓容病情,到底压下火气。
 
“罢了,你等就留在府内,何时我儿确定无碍,再许尔等归家。”
 
医者连声应诺。
 
此时此刻,让他们走也不敢。万一桓容再出现反复,哪怕不是自己的责任,一家老小也得赔进去。
 
不客气点说,桓容好,大家好;桓容出现差池,大家一起完蛋。
 
“小郎君的膳食务必精心,汤药也要按时煎服。”
 
南康公主退离榻边,容小童和婢女为桓容换衣,对之前出言的阿谷道:“你留下照顾瓜儿。”
 
“诺。”
 
桓容换过单衣,染上汗水的锦缎被褥也被移走。
 
室内重新燃香,小童守在榻边,双手托着漆盘,里面是糖渍的干果,为桓容驱散汤药苦味。
 
“殿下,四郎君在外室。”
 
“让他进来吧。”
 
听闻桓祎过来,南康公主没有多言。此事的起因并不在桓祎,要追究也是背后下手,使计暗害之人。
 
依阿麦呈上的口供,此事牵涉不小,怕是世子和桓济都有牵扯。真要大张旗鼓处置,必须等到夫主当面,
 
南康公主不惧桓大司马,遇事却绝不糊涂。她性烈不假,行事确有章程,并非绝对的嚣张跋扈。不然的话,褚太后如何能在宫中坐得安稳,更避开皇后的恳求,不肯帮忙说情。
 
“阿母。”
 
桓祎并非南康公主亲子,生母实为公主陪媵,在产后不久去世。没有生母看顾且天性愚钝,不是偶尔得公主庇护,日子会更加艰难。
 
“儿来探阿弟。”
 
“瓜儿无大碍。”南康公主坐在榻边,示意桓祎起身,“你的心我知道。我早说过,这事怪不得你。”
 
桓容撑起手肘,笑道:“阿兄不必介怀,我不过是有些发热,服过药休息一夜就好。”
 
“阿弟无碍就好。”桓祎跪坐到蒲团上,握紧双拳,硬声道,“等阿弟伤好,我去找庾攸之讨回公道!”
 
话音落下,语惊四座。不只是桓容,连南康公主都愣住了。
 
以桓祎的性格,说出这番话实在是出乎意料,莫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阿兄说真的?”桓容靠在榻边,面向桓祎,问道,“阿兄要如何为我讨回公道?”
 
“这,”桓祎被问住,满脸犯难,最终迟疑道,“我、我去与他讲理!”
 
讲理?
 
和“道理”两字怎么写都不知道的庾攸之?
 
桓容:“……”
 
南康公主:“……”
 
小童&婢仆:“……”
 
以四郎君的性格,真心不能有所期待。
 
正无语时,门外有女婢来报,有世交郎君来访。另有殷氏送来两车绢,一箱金,殷康的夫人亲自登门,携自家女郎前来赔罪。
 
“亲自来了?”南康公主冷笑,“看来殷康比庾希识趣。”
 
“姑孰有信件送来。”婢女又道,“是郎主亲笔。”
 
南康公主挑眉,接过信封,展开随意扫过,当即冷笑更甚:“我竟不知道,殷康肯放下脸面求到郗超面前。”
 
“阿母?”桓容支起身,满脸的疑问。
 
这事怎么又扯上郗超?
 
身为苦主,脑袋撞上车板,在榻上躺了这些时日,对事情的前因后果却是迷迷糊糊,该说糟心还是糟心?
 
“无事。”
 
南康公主转过身,长袖扫过榻边,拍了拍锦被,道:“你安心养伤,万事有阿母。凡是让我儿难过的,有一个算一个,阿母都会让他们知道厉害!”
 
目送南康公主背影,桓容脑子里蹦出四个大字:霸气威武!
 
什么叫女王?
 
这就是!
 
南康公主离开后,兄弟俩说了一会话。
 
桓容有心探问,桓祎一根肠子的憨厚,很快被前者摸清底子,套出不少消息。毫无觉察不说,反而觉得桓容今日格外友善。
 
“阿兄们在姑孰。”桓祎道,“日前二兄回来过一次,又匆匆离开。”
 
又过一刻钟,桓容面现疲色。
 
桓祎起身离去,临走不忘叮嘱桓容用药,好好吃饭休息,他定会去找庾攸之讨公道。
 
“阿兄之言,弟铭记在心。”
 
甭管能不能实现,有这份心就是难得。
 
室内变得清净,小童换了新香。
 
桓容躺回榻上,言明要小憩片刻,室内无需留人。
 
“郎君,此事不可。”阿谷劝道,“童仆留下才好照应。如郎君实在不便,奴和阿楠可退到屏风之外。”
 
“好吧。”
 
桓容不再强求,待小童和婢仆退走,小心翻过身,闭上双眼。
 
刚睡不到半刻,额心陡然发热。
 
桓容一声呻吟,手指擦过痛处,一枚晶莹剔透的玉珠浮现眼前。
 
玉珠并非实体,内部有微光闪动,指尖能够轻易穿透。珠光缓缓溢出,缠绕放在床头的暖玉,映出白色虚影。
 
五秒之后,玉珠变得灰暗,两枚暖玉并列在枕边。
 
看着一模一样的玉佩,桓容掐了下胳膊,确认不是幻觉,瞬间惊悚。
 
这是怎么回事?
 
第四章:谢玄
 
隔着地屏风,榻上的微光并不显眼。
 
小童和阿谷守在桌旁,半点没有被惊动,室外的健仆更不得而知。
 
桓容仰躺在榻上,举起两枚暖玉,对比玉面的吉兽图纹,确认从材质到花纹全部一样,大感神奇。
 
探头看一眼,婢仆背对床榻,小童专心调香,都没有留意榻上动静。当即探手取来两枚干果,靠近玉珠,默数三声,干果依旧是两枚,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反倒是盛装干果的漆盘,因为被光芒扫到,隐隐出现虚影。只是来不及凝成实体,便在瞬间消散。
 
“不行吗?”
 
玉可以,干果不可以,漆器可以……如果能克隆金子,岂不是发财了!
 
虽说桓家金银财宝不缺,可谁会嫌钱多?
 
万一他那便宜爹如历史中一般,篡位不成含恨而终,自己没有政治手腕,玩不过兄弟对手,好歹有钱财傍身。哪怕被撵到犄角旮旯,甚至亡命天涯,遇上追兵,大不了一路跑一路撒钱。
 
他就不信了,负重百十多斤,还能坚持马拉松,追在他身后玩跑酷。
 
桓容兴致大起,想要继续验证,额间又是一阵灼热,玉珠眨眼消失。手指擦过红痣,想找镜子看一看,五脏庙却开始轰鸣。
 
不到片刻时间,桓容饿得眼前冒金星,不得不藏起玉佩,提高声音唤人:“阿楠!”
 
小童闻声绕过屏风,恭敬道:“郎君。”
 
“取羊汤羊肉。”桓容坐起身,捂着肚子连声道,“快些!”
 
小童傻眼。
 
之前吃饭像吃药,现在主动要羊汤?
 
见小童站着不动,阿谷不满的蹙眉。这么不机灵,如何能照顾好小郎?知晓不是计较的时候,唯有暗暗记下,亲自领婢女取来饭食,日后再加以言周教。
 
若是还不行,只能报请殿下另外调人。
 
此的高门士族多遵循古礼,过了饭点厨房不见明火。但桓容是南康公主的眼珠子,别说熬两碗羊汤,就算要吃龙肝凤髓,照样要设法寻来。
 
“多放胡椒,还有葱。”
 
桓容离开床榻,坐到蒲团上,揭开漆盒,抓起调羹,甩开腮帮子开吃。羊肉和羊汤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消失。
 
小童和阿谷目瞪口呆。
 
“嘶——”被烫得直吸气,桓容的速度照样没有减慢。三碗羊汤,两大盘羊肉,半碟撒子下肚,仍不见他停手。
 
“郎君病体未愈,不可再用。”
 
“郎君,小心积食。”
 
“郎君,寒具油腻,医者言不可多用。”
 
“郎君……”
 
以桓容平时的饭量,一碗羊汤半碗米饭足有七分饱。眼前这顿够他吃两天。突然暴饮暴食,实在是有点吓人。
 
到最后,阿谷不得不让小童去唤医者,唯恐桓容真是哪里出现问题,没法向南康公主交代。
 
“我没事,就是腹饿。”
 
桓容仅有五分饱,奈何阿谷说什么也不许他再吃。小童更是吓得眼泪汪汪,就差给他跪下。实在说不通,唯有放下吃了一半的撒子,擦擦手,看看微凸的肚腹,勉强妥协。
 
眼见婢女撤下漆盘,桓容抓起一枚沙果,有点没滋没味的啃着。
 
沙果开胃。
 
两个下肚,五分饱变成三分饱,桓容瞅着沙果,顿感无语。
 
越吃越饿,闹心啊!
 
“郎君?”
 
“没事。”
 
桓容摆摆手,站起身迈出两步,虚弱的感觉减少许多。非但不觉得头晕,反而精神不错,全身都有了力气。
 
果然人要吃饭,亦或者玉珠的关系?
 
不及多想,桓容又被阿谷和小童劝说,伤病未愈,最好不要随意走动,多到榻上休息。
 
桓容摸摸后脑,想说自己恢复得不错,可惜没人相信。
 
之前还在床上打滚,惊动南康公主,吓得医者全身发抖,现在直言无碍,实在没有太大的说服力。
 
“我只到廊下,不走远。”桓容道。
 
“终日闷在内室,阿母又不许我看书,实在无趣。”
 
阿谷劝不住,特地询问医者。后者小心看过,同意桓容所言,桓某人这才被放行。只是不许走远,只能在廊下稍待片刻。
 
“刚入三月,天冷风寒,为郎君加一件厚袍。”
 
“诺。”
 
婢女取来外袍,直接披在桓容身上。
 
时人喜欢宽袖大衫,腰间一条系带,遇风过时,飘逸潇洒,宛如仙人。越是高士名人,“潇洒”程度越高。发展到后来,竟然撇开汉时深衣,仅在衫袍内加一件“吊带衫”!
 
对这种时尚,桓容实在接受不能。醒来之后,坚决要求里衣。
 
一则他没嗑寒食散的习惯,不用敞怀散热;二则天冷,本尊天生身体不好,后脑又受了伤,万一感冒怎么办。
 
于是乎,桓容里三层外三层包好,长袍袖口收拢,下摆垂过膝头。未戴冠巾,黑发仅以布帛束住,似流瀑般披在肩上。因刚用过热汤,脸颊微红,更显得俊秀雅致。
 
桓容走出内室,赤脚踩着木屐,咔哒咔哒穿过回廊。站在廊檐下,凝望院中古木奇石,深吸一口气,任风拂过鬓角乌发,不由染上一抹笑意。
 
健仆守在外侧,阿谷和小童随在身后。
 
几名婢女立在院中,见桓容行过,不由得驻足私语,双眼发亮,脸颊泛红。
 
李夫人自回廊外经过,见到这一幕,不禁笑道:“建康人都言谢家郎君芝兰玉树,王家郎君丰标不凡,岂见过我家小郎霞姿月韵,衣香风流。”
 
“小郎君在会稽郡求学,兼未及冠,不为世人常见。”一名婢仆道。
 
桓容是南康公主的宝贝疙瘩,假设美名和才名传出,出门就被围堵,公主怕是更不乐意。
 
“倒也有理。”
 
距廊下渐远,婢仆又道:“夫人,公主殿下遣人来言,有谢氏郎君登门,殷夫人那里请您暂且招待。”
 
“恩。”李夫人点点头。即便早过花信之年,依旧皓齿明眸,乌发堆云。行走间裙摆轻舒,道不出的婀娜妩媚。
 
“夫人,这是否不太妥当?”婢仆低声道,“毕竟是郡守夫人。”
 
“无碍。”
 
李夫人亲兄曾为成汉国主,早年和晋室一般尽享宫廷尊荣。如今国破,身入桓府,数载荣宠不衰,更得主母爱怜,世人绝不敢小看。
 
“小公子受了伤,养过这些时日依旧未能痊愈。殷氏名为赔罪,背地却往姑孰送礼,求得夫主书信,殿下岂能咽下这口气。”
 
“您的意思是,殿下是刻意与他们难看?”
 
“自然。”李夫人展颜,瞬间如百花盛放,“你且看着,这事绝不会轻易罢休。待送走殷夫人,取我那套犀角杯与小公子送去。也只有如此郎君才配用这般器物。”
 
“诺。”
 
同样是妾,李夫人的地位超然,甚至在出身宗室的陪滕之上。
 
桓容接收原身记忆,又有后世知识,当面见到真人,不得不承认,美人如斯,堪谓倾国倾城。难怪引得南康公主怜爱,留下一段“千古佳话”。
 
桓大司马有“入幕之宾”,南康公主玩“我见犹怜”,按照老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果真是两口子,绝配中的绝配。
 
“郎君,起风了。”
 
桓容久立廊檐下,婢仆和小童皆不放心。见到风起,忧色更甚。
 
不想让人为难,桓容转过身,打算返回内室。
 
刚行数步,遇数名婢仆迎面走来,口称南康公主闻听桓容可下榻,请他前去客室,见一见谢氏郎君。
 
“谢氏郎君?”
 
桓容立时来了兴趣。
 
“是哪位?”
 
“回郎君,是前豫州刺使之子,现于郎主幕府任职的谢掾谢幼度。”
 
桓容微愣,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细想之后方才恍然,依时人的称呼习惯,掾是官职,幼度是字,来人应该是谢奕的的儿子,继谢安之后,谢家最出色的英才谢玄。
 
彼时,殷夫人及殷氏女郎被晾在西客室,许久不见南康公主露面。将要忍不住时,方见李夫人缓缓行来,面上带笑,口称公主另有要事,不便来见。
 
“夫人久待。”
 
殷夫人秉持气度,深知自家是上门赔罪,不想女儿和孙女去做尼姑,这口气必须忍下。
 
几名殷氏小娘子表情各异。
 
自家固然有错,但南康公主此举实在辱人!
 
郡守夫人亲自登门,竟遣一妾来见。即便曾为公主,被尊称夫人,仍旧是妾!受此羞辱,却要被迫吞下苦水,压下眼中酸涩。
 
经此一事,殷氏的小娘子们终于明白,“权势”二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自家虽为士族,到底不是顶尖。
 
所谓“权臣之门”,“兵家子”不入高门之眼,却是手握实权,更有跋扈的底气,嚣张的本钱。
 
思及日前所为,小娘子们红唇紧抿,均是后悔不迭。
 
相隔半条回廊,南康公主面带笑容,安坐在东客室中。
 
室内设玉架纱面屏风,几名婢仆侍立两侧。
 
香炉隐隐飞烟,屏风上的祥云婉转流动,瑞兽仿佛活过来一般。
 
一名着玄色深衣,头戴葛巾,年约二十许的青年立在屏风前,端正行晚辈礼。
 
青年身姿潇洒,面容俊美。眉飞入鬓,犹如墨染;朗目有神,仿如灿星。言行举止酝藉风流,恰如玉树临风。
 
“家君同使君亲厚,玄得使君擢用,素日多有教导,感怀在心。今特前来拜会,行晚辈之仪。”
 
桓容行到门外,声音恰好入耳。
 
隔着门扉,仅能见到青年挺拔背影。走进室内,同青年正面见礼,桓容猛然间明白,为何世人均称“谢家郎君举世无双”。
 
这样的身材长相,又是才高八斗,更能统兵千万,到底是生来打击人还是打击人?由此及彼,想到谢玄的几个堂兄弟,以及那位神人谢安,桓容顿感头大如斗。
 
东晋是门阀士族发展的顶峰,“王与司马共天下”绝不只停留在表面。
 
陈郡谢氏,琅琊王氏,太原王氏,此时无不人才济济,堪称高富帅集中营,单拎一个出来都是秒杀级别。
 
王、谢拧成一股绳,联合拥立皇室的士族外戚,专为和桓大司马掰腕子打擂台。即便如此,表面上仍落于下风。
 
想到这里,桓容不得不心生敬畏。
 
桓大司马当真是英雄!
 
第五章:吃亏
 
谢玄同桓容曾有一面之缘。
 
桓容在会稽郡求学,曾拜访过汝南周氏大儒。当时谢玄也在,只是未同桓容当面,故而桓容并不记得。
 
两人见礼之后,谢玄提及此行主要目的。
 
“后日上巳节,请祎弟往青溪一聚。如容弟康愈,亦请同行。”
 
桓容没有马上点头,而是转向屏风后,征求南康公主意见。
 
南康公主有些犹豫。
 
往年上巳节,桓氏郎君曾经受邀。
 
世子桓熙才具不高,于曲水流觞时做不出诗,字也拿不出手,被人当面背后嘲笑,隔年再不肯前往。即便受邀也会找借口推却。宁肯跟着桓大司马驻军,也不肯再和建康这些高门子弟打交道。
 
桓济和桓歆倒是好些,但同王、谢等高姓仍有相当差距。
 
三人腹中好歹有些文墨,尚且如此。以桓祎的才智,连陪衬都牵强。
 
此番谢玄主动上门邀请,以桓温和谢奕当年的交情,实在不好当面拒绝。只不过,地点不是城外名山,而是改在青溪,实在值得推敲。
 
隔着立屏风,南康公主陷入了沉思。
 
不能怪南康公主多想。
 
谢奕、谢安曾在桓温帐下任职,谢奕更同桓温亲厚,两家的关系尚算和睦。但在谢安为弟奔丧,期满改任吴兴太守,由此被征召入朝,一路高升之后,两家的关系再不复往日。
 
桓温上表辞录尚书事,貌似主动放权,实则留有后手。
 
桓大司马移镇姑孰,桓豁和桓冲却取代兄长,分别掌管荆、江二州。长江上游重郡和险要之地仍握在桓家手里,在朝中的权柄更胜往昔。
 
说白了,换汤不换药。
 
桓大司马跺跺脚,东晋朝廷都要抖三抖。
 
为儿孙前程,殷康欲同桓氏结亲。可惜被意外破坏,只能通过郗超求到桓温面前,希望能削减南康公主的火气。
 
庾氏同桓氏多年对立,庾皇后不顶用,说不动太后出面。娶了桓氏女的庾友一支,又同庾希向来不和,根本不愿帮忙。庾希想要摆脱困境,求到谢氏和王氏跟前,貌似也合情合理。
 
南康公主是晋明帝的长女,经明帝、成帝、康帝、穆帝、哀帝,直至今上六朝,父亲、兄弟、侄子都是皇帝,见多宫廷斗争,阴谋诡计,魑魅魍魉。
 
整个东晋之内,除了褚太后,她是对政治最敏感的女人。
 
谢玄话刚出口,背后的意思就被猜中。
 
邀请桓祎是真,临时起意邀请桓容也是真。究其根本,怕是要借机缓和几家关系。只要桓祎和桓容不追究,肯在南康公主面前说几句好话,庾家的困境可解三四分。
 
何况,南康公主的生母同出庾氏,即便早年因事决裂,誓言再不往来,更视庾希父子为仇,这样的台阶送到面前,多少也会考虑几分。
 
来之前,谢玄曾与叔父长谈。
 
以谢氏郎君的性格,实在看不上庾攸之,但又不能置之不理。
 
“桓元子早有除庾氏之心。”
 
庾氏是外戚代表,早年也曾手握重权,同桓温分庭抗礼。
 
庾希至今仍握徐、兖二州,庾邈更是会稽王参军,铁杆的拥护晋室。仅是南康公主出气也就罢了,如果桓温趁机动作,以此事为切入口,牵连怕会不小。
 
“鲜卑太宰有疾,幼主在位,臣属心思各异,慕容氏内部必将生乱。”
 
“氐人出了雄主,远胜之前昏君。”
 
“如苻坚发兵犯燕,我朝可安稳数年。若朝廷内部生乱,怕会立即引来祸患。”
 
故而,庾氏需要保住,至少现在不能出差错。
 
如此一来,明明看庾攸之不顺眼,谢玄也不得不将事情揽下。
 
国将生乱,家何存焉?
 
让谢安叔侄没想到的是,桓温同样盯着北边,暂时没有动手的打算。在郗超帮殷康说项时,亲笔写就书信一封,不只提到殷氏,顺带连庾氏也提了两句。
 
南康公主接到书信,没有当场发怒算是奇迹。
 
如今谢玄当面,思量个中因由,脑中接连闪过数个念头,最后定下心来,干脆顺水推舟。
 
甭管那老奴打什么主意,也无论谢氏有何计较,庾攸之她绝对不饶!背后暗算的两个妾生子,休想不付半点代价就平安脱身!但在现下,哪怕看在谢奕的面上,她也不会为难谢玄。
 
念及早年,不是那位狂司马四处拉人饮酒,逼得桓大司马往她屋里躲,都未必会有桓容。
 
再者说,谢玄亲自上门,也是表明态度。上巳节日,谢家郎君定会看顾,不致出现差池。
 
再三考量之后,南康公主在屏风后点头。
 
上巳节日,桓祎可往青溪。
 
桓容则要看情况,伤情没有反复便可出门。但也明言,如果身体不适,不许在外久留,务必尽早归来。
 
“谢阿母。”
 
桓容心喜。
 
穿来一个月,走出房门的次数屈指可数。能离开府门,看一看建康城,当真是不容易。
 
事情办妥,谢玄起身告辞。
 
桓容跟着起身。
 
两人对面而立,桓容发现自己仅到对方下巴,不由得暗地磨牙。
 
这样的差距着实令人心酸。
 
桓容主动相送,言谈之间,谢玄知其性情,不禁笑意畅然。
 
两人走过廊下,同样是深衣广袖,俊彦无双,引得婢仆争相驻足,无不脸红耳热。
 
“上巳节当日,我在乌衣巷口候贤弟。”谢玄侧身说道。笑容洒落,俊逸却不凌厉,只让人觉得舒服。
 
桓容郑重谢过,目送谢玄离去,心下颇有感触。其他人无法评论,但南康公主、李夫人和谢玄,果真是名不虚传。
 
谢玄离开不久,南康公主终于“纡尊降贵”,请殷夫人和诸女郎至东客室。
 
地屏风撤去,殷夫人行臣礼,七名女郎随殷夫人福身。
 
南康公主面如冰霜,同之前判若两人。勉强还礼,请殷夫人起身,对殷氏女郎则视而不见,任由她们晾在当场,既尴尬又委屈。
 
“阿姊,”李夫人跪坐在南康公主身侧,手捧一杯汤茶,送至公主面前,柔声道,“小娘子娇弱。”
 
“娇弱?”南康公主冷哼一声,“去做比丘尼,定就不娇弱了。”
 
殷夫人垂眸,掩去一丝怒色。
 
如此放下身段,且有桓大司马书信,南康公主竟还不依不饶?
 
殷氏女郎们面色煞白。
 
如果公主咬住不放,自己真要去做尼姑不成?
 
“罢。”震慑目的达到,南康公主接过汤茶,许殷氏女郎起身。
 
小娘子们咬住嘴唇,不肯让泪珠滚落,齐声应诺,跪坐到殷夫人之下。
 
桓容提心上巳节,本想和南康公主说话,不料被婢仆拦住,言是有外姓女眷,公主特地吩咐,不许郎君入内。
 
“殷家人?”
 
“回郎君,正是。”
 
桓容眼珠子转转,到底没架住好奇心,从窗口望了一眼。
 
殷氏六娘恰好侧首,见窗旁有俊俏郎君一闪而过,委屈立时化作怒气,咬牙暗道:纵然权倾朝野,兵家子依旧是兵家子,不守规矩,粗野不堪!
 
满足过好奇心,桓容没有多留,转身离开。
 
行经途中,好奇询问桓祎身在何处。谢玄来访,主要请的又是桓祎,后者不该不露面。
 
“四郎君早在半个时辰前离府。”
 
“阿兄出去了?”
 
桓容惊讶挑眉。算一算时间,是和自己分开后就走了?
 
“可说去了哪里?”
 
“回郎君,奴不知。”
 
婢仆摇头,显然不肯多说。
 
桓容心下存疑,正要再问,被迎面走来的阿楠打断。
 
桓容被公主唤走后,阿谷对小童耳提面命,直言不能伺候好郎君,将另有人取而代之。
 
小童惊吓不小,唯恐被从桓容身边撵走,自此下定决心,对郎君寸步不离,睡觉也要留在床脚。
 
如此一来,阿谷满意了,桓容研究玉珠的计划被迫延后,平添不少麻烦。
 
“郎君。”
 
阿楠走到近前,恭声请桓容回房休息。
 
看着小童忐忑的样子,桓容陡生罪恶感。
 
“这就回去。”
 
桓容折返内室,无奈的上榻休息。被他惦记的桓祎,此刻已离开乌衣巷,正驾车穿过青溪里,停在庾家门前。
 
驾车的仆从收起鞭子,跃下车板。
 
桓祎没有下车,令仆从上前叫门,自报桓氏。得知庾攸之闭门不见客,干脆站在车板上,高声道:“庾攸之,我要同你讲理!”
 
别看桓祎天性愚钝,既不能文也不能武,嗓门却是异于常人。刻意扬声之下,半条街都被惊动。
 
庾攸之得信,气得砸了漆盘,推开侍坐的美婢,提剑就要杀出。
 
“谁也休想拦我,我定要教训这痴子!”
 
关在家中数日,被伯父压着看书写字,庾攸之早不耐烦。得知桓祎找上门,郁闷和怒气一股脑发作,恨不能将他一劈两半。
 
堂堂庾氏,竟被一个痴子欺辱至此?!
 
不料想,刚刚走出房门,就被两名健仆拦下。
 
“郎君,郎主有令,不许您外出。”
 
“让开!”
 
庾攸之刚服过寒食散,浑身燥热。怒气不得发泄,双眼赤红,当即暴怒。
 
健仆任由踢打,始终寸步不移。
 
庾希同被惊动,闻是桓祎上门找事,不见怒色,反而大喜。
 
“去将郎君带来。”
 
话落,起身整理衣冠,穿过宅院,打开大门,行至牛车前,不待桓祎开口,竟要当街行礼。
 
旁观之人尽皆大惊。
 
桓祎愣在车上,嘴巴开合,完全不知该说些什么。
 
南康公主抓住庾氏不放,自有其立场和道理。
 
桓祎身无官职,更无才名,竟“逼”得庾希当街赔罪,足见桓氏张狂。
 
人群窃窃私语,指指点点。桓祎脸色涨红,不知当如何化解。哪怕再愚钝,此刻也知道,自己被对方摆了一道。
 
庾攸之被健仆请来,提剑奔至前门。见庾希对桓祎行礼,当即大怒。
 
“桓痴子,你欺人太甚!”
 
“住口!”庾希厉声喝道,“当众口出恶言,我便是这般教你?!”
 
“可……”
 
庾攸之怒视桓祎,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硬是被庾希压住,向桓祎道歉,不许再说半个字。
 
来青溪里之前,桓祎特地做过准备。自认道理在自身,可以让庾攸之低头。结果庾攸之的确低头了,却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庾希挖坑,反让自己栽了进去!
 
可以想见,今日之后,庾家主高风折节定当传颂建康,桓氏跋扈的名声也将更上一层楼。
 
之前当街挥鞭,无故伤人的庾攸之,甚至会被世人同情。
 
庾希见好就收,目的达到,又行一礼便折返家中。待大门关上,多日来的郁气一扫而空,恨不能大笑三声。
 
“桓元子啊桓元子,任你英雄一世,有这样一个儿子,合该为世人嗤笑!”
 
“伯父?”
 
“随我来。”庾希收起笑容,召庾攸之随他前往静室。
 
今日之事尚不够破局,到上巳节日,正好再给桓氏一个教训。
 
他求上谢安,起初的确为保住侄子。不想老天相助,桓祎这神来一笔,把柄送到面前,让他改变了主意。
 
反正已经得罪,何妨再得罪一次。
 
之前仅有庾、殷两家,且道理都在对方,自然处于下风。现如今,桓祎“跋扈”在先,谢氏也算牵扯进来,桓温还要名声,誓必要咬牙吞气。
 
南康公主再追究,也不足以撼动庾氏根基。
 
况且,桓容受伤之事绝不简单,背后怕有桓家庶子手笔。届时设法揭开,他倒要看一看,桓元子当如何自处。
 
思及此,庾希再度失笑。
 
面容英俊,笑声清朗,却无端令人脊背发冷,心生寒意。
 
第六章:教导
 
庾希老奸巨猾,桓祎讲理不成反倒吃了闷亏。
 
垂头丧气的回到家中,被南康公主唤去,本以为会受到责备。万万没想到,南康公主详细问明经过,并没有发怒,仅是冷笑一声。
 
“庾始彦倒是做得出来。”
 
几十岁的人了,和一个未及冠的小郎君耍心机,当真是好大的能耐。亏他觍颜自称郡望家主,也不怕庾冰泉下有知,再被气死一回。
 
“阿母,儿错了。”桓祎俯首在地,满面羞愧。
 
明明想好为阿弟出气,找庾攸之讨回一个公道,结果却被对方算计,讲理不成反弄得无礼,他真是没用!
 
“你想为瓜儿出气是尽兄长之责,心是好的。但自作主张,行事莽撞,才会有今日教训。”南康公主缓声道。
 
“儿愚笨口拙,自不量力,未能为阿母解忧,反为家中增添麻烦,实在愧对尊长。”桓祎更觉得惭愧,满脸赤红。
 
“吃一堑长一智。记住教训,以后便能少吃亏。”南康公主未见厉色,反而耐心教导。长袖铺展在膝侧,仿佛两面锦缎织成的绣扇。
 
“经过此事,你当收一收莽撞的性子,凡事三思而后行。”
 
“诺。”
 
“你父乃是当朝大司马,你母乃我陪滕,纵非宗室女也属中品士族。你不可妄自菲薄,反倒让人看了笑话。”
 
换句话说,庾攸之算什么东西,敢当面抽鞭子,就该两鞭子还回去!
 
“诺。”
 
“世子的出身并不高于你。”南康公主挺直背脊,望入桓祎眼中,正色道,“桓济桓歆更是如此。”
 
桓祎愣愣的坐着,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
 
“你且记住,同样是大司马的儿子,你不比别人差。纵无才学又如何?除了乌衣巷那几家,吴、兴两郡士族当面,照样无需低头。”
 
桓祎再次脸红。
 
这一次却不是羞愧,而是激动。
 
“阿母教导,儿谨记在心。”
 
“明白就好。”南康公主满意点头,“今日事不必放在心上。人生在世,又不是全靠名声活着。”
 
也只有庾希,才会动这样的奸猾心思。不似士族家主,反倒更像个后宅妇人。难怪数年都被夫主压住得抬不起头。
 
“得谢氏相邀,上巳节日,你同瓜儿同往青溪。我倒要看看,建康人会说些什么。”
 
“阿母,儿同阿弟往青溪?”桓祎有些发憷。想起曲水流觞,吟诗题字,顿觉一个头两个大。
 
“谢氏郎君亲自来请,为何不去?”南康公主蹙眉,恨铁不成钢道,“有点出息。”
 
“……诺。”
 
“回去吧。”
 
“诺。”
 
桓祎恭敬行礼,退出房门。
 
南康公主不再正身端坐,而是斜靠在矮榻旁,疲惫的捏了捏眉心。
 
李夫人无声挥退婢女,亲手为公主除下金簪,解下发髻。其后令人燃香,跪坐在榻后,将公主的头放到腿上,轻轻揉着公主的额际。
 
“阿姊费心了。”
 
“不费心行吗。”
 
南康公主合上双眸,秀发披散,两鬓竟隐现几线白丝。
 
“瓜儿自幼身子不好,此番又遭了这么大的罪,我几夜都睡不好。前头几个都不省心,只有这个还能教一教。”
 
可惜就是不开窍!
 
如果桓祎开窍,有南康公主帮扶,临贺县公又岂会落到桓济的头上。至于世子之位,南康公主压根不稀罕。
 
两晋公主出嫁,嫁妆极其丰厚。
 
南康公主身为嫡长女,陪嫁的绢超过三百匹,金银铜钱以车运载,更有田产奴仆无算。当年庾太后的库房,儿子没得多少,九成都给了亲女。
 
桓容为公主亲出,天子是他的表兄,降生就得封县公。又背靠桓家势力,何愁没有出身?倒是几个妾生子,整日起歪心。这回更胆大包天,要害他的性命!
 
想到桓济暗藏祸心,指使仆人加害桓容,事后却能不留证据,南康公主便银牙紧咬。现在尚且不能如何,总有一日……
 
李夫人温柔颔首,纤纤玉指梳过乌发,挑出半截白丝,轻轻扯断。南康公主睁开双眼,发现是一根白发,不由得叹气。
 
“阿姊之心,四郎君总会明白。”
 
声音婉转,长袖轻摆,露出半截玉臂。纤指微动,白丝已被包入绢布,藏进袖中。
 
“你留这个做什么?”南康公主笑着问道。
 
“就是想留。”李夫人红唇微翘,刹那间眼波流动,端得是俏丽无双。
 
桓容得知殷氏来人已走,又听到桓祎惹祸,归家即被南康公主唤去。想起总是为了自己,不顾阿谷和小童阻拦,披上外袍就疾步而来。
 
行动间发尾轻扬,如黑缎滑过回廊。
 
寻到南康公主所在,跨过房门,正好见到美人相怜的一幕。
 
南康公主和李夫人不觉如何,更招手让桓容入内。后者却是耳根泛红,头顶冒烟,尴尬中生出疑问:妻妾相合到这般地步,未知桓大司马究竟作何感想?
 
两晋士人洒落。
 
桓大司马或许、应该不会介意?甚者,还会笑呵呵视为佳话?
 
不成,不能再想了。
 
桓容连忙摇头,眼前这可是亲娘,如此“污”的想法实在太不应该,简直是大逆不道。
 
“坐到阿母身边。”
 
南康公主坐起身,唤婢仆送上汤茶和几碟干果。
 
“这是临海郡新出的花样。”指着一盘酥脆的麻花,南康公主道,“做法似寒具,味道却是更好,正好给你用。”
 
“谢阿母。”
 
桓容端正坐下,拿起长筷。麻花撒了糖粒,却不是太甜,相当松软,极好下口。
 
一连吃了三块,正想去拿第四块,桓容突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果然发现,南康公主和李夫人正看着他,神情都有些微妙。
 
尴尬的扯了扯嘴角,桓容到底没舍得停手,干脆低下头,眼不见心不烦,将几碟干果点心全部消灭。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解释什么的,稍后再说。
 
“瓜儿,”南康公主面带忧心,“可是有哪里不适?”
 
儿子不吃饭,她担心;饭量不大,一样担心;一夕饭量猛增,却是更加担心。
 
“阿母,儿无事。”
 
吃完最后一块果干,桓容擦擦手,端起水盏一饮而尽。
 
南康公主上看下看,仍是不放心,到底让人唤来医者。
 
“小公子无碍,未有积食之状。”
 
南康公主和李夫人面面相觑,看着尚未撤去的漆盘,这还没有吃多?
 
“阿母,儿确实无碍。”桓容趁机笑道,“医者的药方甚好,儿服用之后,不只伤情好转,更是胃口大开。”
 
“果真?”
 
“儿不敢妄言。”
 
“好,甚好!”
 
南康公主大喜,令婢仆取布帛谷麦赏赐医者。
 
曹魏之时,中原币制混乱,百姓改以布帛市货。
 
两晋沿用曹魏之法。至晋室南渡,中原钱币和孙吴旧钱通用,可谓相当混乱。
 
鉴于此,朝廷曾一度想废钱,全部改用布帛。虽未能成,上至士族下至于寒门,有能者多藏金银绢帛,黎民百姓更以粮布为贵。
 
医者领到赏赐,大喜过望。
 
本以为小命堪忧,哪想到桓容突然转好,更有意外之喜。虽无证据表明,桓容饭量增加一定和药方有关,但也不能咬定无关。
 
桓容有心,医者有意,这场突来的变化轻易被掩饰过去。
 
医者退出房门,桓容正襟端坐。见南康公主心情不错,开口询问桓祎之事。
 
“不是什么大事。”南康公主笑道。
 
“瓜儿无需担心,这两日好生休息,上巳节时,阿母会挑几个机灵的陪你一同往青溪。”
 
“阿母,”桓容斟酌两秒,道,“可否多遣几名健仆,最好出身南府军。”
 
“为何?”
 
“安全。”
 
“好!”
 
想到日前之事,南康公主当即拍板,将跟随的健仆增多一倍。
 
“谁敢欺负我儿,定要他好看!”
 
桓容连连点头。
 
必须说,有个“女王式”的亲娘当真好啊!
 
“另有一事,”桓容话锋一转,说道,“阿兄今日出门,可曾报知阿母?”
 
南康公主没有出言,神情慢慢变了。
 
知晓南康公主听了进去,桓容起身离开,不忘顺走剩下的麻花。
 
回房之后询问阿谷和小童,往年的上巳节究竟是什么流程。此行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更重要的是,千万别再出什么幺蛾子。
 
待他离开后,南康公主唤来阿麦,冷笑道:“查一查四郎身边的人。”
 
儿子提醒了她,以桓祎的脾气,就算要去“讲理”,也不会罔顾礼仪,未告知嫡母便驾车出门。而郎君离府半日,竟无人告知于她,反倒出事后才得到消息。
 
若说这背后没有猫腻,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当日只梳理干净瓜儿身边,倒是忘了,四郎身边和府内都该好好查一查。”
 
阿麦领命退下,南康公主重新躺回榻上。李夫人素手轻扬,一下下揉着公主的额角。
 
青铜炉四周香烟袅袅,悬挂在榻边的珠串流光溢彩。
 
满室闻香萦绕,安谧静好。
 
谢玄回到家中,得知青溪里发生的事,不由得长眉紧蹙,心生怒意。
 
“好一个庾始彦!”
 
压下怒火,谢玄顾不得换衣,匆匆前往谢安处。
 
庾始彦抓住机会,不会轻易罢手。
 
今日之事不论,上巳节时定不能出现差错。不然的话,桓容之事未解,谢氏也会被庾希拖下水,无端染湿鞋袜,袍角溅上污泥。
 
庾希自作聪明,以为得计,却不慎惹上谢氏。
 
所谓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桓氏问题未解,庾希又惹上谢氏,不是鲜卑人和氐人动向未明,谢氏便会出手收拾了他。
 
第七章:族谱
 
吃到一记教训,上巳节前,桓祎再没有出过家门。
 
南康公主下令整顿府内,郎君身边的婢仆通通筛选一遍。凡查到有问题的,无论是否有实据,一律贬为田奴,子孙后代皆为奴,永不得脱籍。
 
桓祎身边的婢仆少去大半,留下的也是战战兢兢,行走说话都极为小心。
 
桓容身边早经过一遭,此次波折不大。但见十余名婢仆被捆扎双手,只着一件单衣,赤脚被撵出府内,众人也不禁绷紧头皮,行事愈发谨慎,伺候起来更加精心。
 
阿麦手段凌厉,南康公主得知结果,尚算满意。只不过,看到名单上的几名婢女,不由得连连冷笑。
 
“这几个是琅琊籍?”
 
“回殿下,这几名婢女出身琅琊王府,随余姚郡公主入桓氏。”阿麦道。
 
“为何不在姑孰?”
 
“早前二公子做主,将人送给了四公子。”
 
“给他送回去。”
 
安康公主再次冷笑,名单飞落脚下。压住裙角的彩宝炫亮,似能刺伤人眼。
 
“派几名健仆去姑孰,当着郎主的面送给二公子。”
 
“诺。”
 
南康公主同桓大司马夫妻多年,深知桓温的性格。她绝不相信,人送过去,那老奴还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庶子多年阴藏着心思,她不是不能计较,而是不屑。
 
现如今,胆敢伤到瓜儿,犯到她的底线,想要就此揭过,绝没那么容易!
 
府内的一系列变故,桓容都看在眼里。婢仆的确可怜,但此事不归他管,也不应该管。
 
时代不同,处事有不同的规则。轻言触动,下场绝不会太好。
 
正如此时的选官制度,上品无寒士,下品无士族。出身决定一切,能够轻易改变一个人的人生轨迹。
 
生在高门,注定锦衣玉食,膏粱文绣;落于寒门,哪怕身怀大才,未必能有出头之日。
 
想在两晋留名,一要刷脸,二要刷才。但无论刷哪个,必须有个前提:家世!
 
桓容十分庆幸,自己出身士族。
 
虽说亲爹扛着造反的牌子,好歹跻身士族。如果穿到寒门子弟身上,更糟心点,醒来就是奴仆,别说前程,一日两餐都成问题。
 
西晋奢靡,石崇能将白蜡当柴火烧,用花椒涂墙。但在民间,多少庶人饥饿病馁而死。至西晋灭亡,晋室南渡,留在北方的士族尚有出路,庶人却不由自主,命运如何可想而知。
 
两脚羊。
 
这三个字,是刻在每个汉人心头最深的痛。
 
桓容静坐在室内,单臂搁于矮榻之上,片刻后起身行到门外,遥望残阳如血,日落西沉,只觉心头沉甸甸,喉咙似被石子堵住。
 
深深吸一口气,他本不是忧国忧民的人。今日却突发感慨,想这些有的没的,当真是奇怪。
 
“郎君,傍晚天冷,该多加一件外袍。”
 
阿谷不再阻拦桓容外出,小童却是随身紧盯,恨不能十二个时辰不离,眼睛黏到桓容身上。
 
几次三番,桓容郁闷得直想叹气。
 
但经小童打岔,骤起的忧绪一扫而空。桓容转过身,落日的余晖映在身周,笑容有些朦胧。
 
“我知道了。”
 
小童张大嘴巴,竟看得呆住。
 
“阿楠?”
 
“诺、诺!”
 
小童被唤醒,忙踮起脚将外袍披到桓容肩上。不及说话,耳边传来一阵急促的木屐声,不用回头便知,来的定是四郎君。
 
“阿弟!”
 
隔着数米,桓祎便扬起笑脸。手中捧着三卷竹简,快步走到近前,献宝一样送给桓容。
 
“阿弟,这是我从书库找到的!”
 
在他身后,数名健仆或背或扛,都没有空手。目测桓祎收获不小,找到的竹简不下上百。这也间接说明,桓家的藏书相当不少。
 
两晋时代,家藏金银布帛顶多算是豪富,藏书的数量才能代表一个家族的底蕴。
 
“这些多是曾祖和祖父留下。”桓祎放下竹简,接过小童递来布巾,一边擦汗一边说道,“待上巳节过后,我定为阿弟寻来更多。”
 
“多谢阿兄。”
 
桓容笑着接过竹简,并请桓祎入内室。小童则留在廊下,引健仆去侧室安放籍册。
 
兄弟俩坐到矮榻前,桓祎咕咚咕咚灌水,放下杯子咂咂嘴,下意识道:“阿弟这里的水甚甜。”
 
“阿谷调了蜜。”桓容将漆盘推向桓祎,道,“知晓阿兄喜甜,这些寒具多撒了糖粒。”
 
桓祎咧开嘴,笑容无比憨厚。用布巾擦擦手,直接开吃。
 
桓容笑眯双眼。
 
有个吃货兄弟倒也是件幸事。至少他的饭量不再过于显眼,隔三差五引来诧异视线。
 
半盘点心转眼消失,桓容展开竹简,静下心来开始研读。万幸有前身的记忆,不然的话,这些以小篆记载的文字,于他而言就是天书。
 
竹简虽重,记录的内容并不多。
 
迅速读完一卷,桓容心中有数,余下只看开头,多数扫过几眼便放到一边,随手展开另一卷。
 
“阿弟,”桓祎瞪大双眼,疑惑道,“你这是在读书?”
 
“是啊。”桓容头也不抬,唤小童送来更多书简。
 
“能看明白?”
 
“自然。”
 
“阿弟厉害!”
 
桓容抬头看向桓祎,挑起一条长眉。
 
桓祎又抓起半根麻花,说道:“我看不得太多字,多了就头疼。当年启蒙时,儒师也曾用心教导,怎奈学会了转眼就忘。心中明白意思,硬是写不出来。”
 
听着桓祎讲述,桓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或许桓祎不是智商问题,而是有阅读障碍?
 
“阿弟?”
 
“没事。”桓容摇摇头,道,“只是觉得,阿兄并非他人口中所言。”
 
见桓容没有笑话自己,桓祎的笑容更加憨厚。
 
“阿弟翻阅这些族谱,是要查些什么?”
 
“恩。”桓容模糊应了一声。
 
士族之间互相结亲,彼此关系盘根错节。想要行事不出差错,必须把自家的亲戚关系弄明白,以防出门遇到,当面都不认识。
 
竹简翻开,单是桓温一支就让桓容头大。脑子实在不够用,不得不令小童取来纸笔,摘取主要内容记录下来。
 
南康公主的生母出身庾氏,论起来,庾希和南康公主是表亲。
 
桓秘的女儿,他的堂姐嫁给庾友的儿子庾宣,庾友和庾希则是亲兄弟。七拐八拐,他和庾氏又成了堂亲。
 
他的二哥娶了琅琊王司马昱的女儿司马道福。
 
从皇室排辈份,司马昱是南康公主的叔父。也就是说,身为婆婆的南康长公主,同身为媳妇的余姚郡公主,在娘家是一个辈分!
 
看着纸上的线条,桓容彻底头大。
 
这还仅是冰山一角。
 
算一算桓大司马的几个兄弟,加上桓氏的姻亲,桓容脸都绿了。
 
这些亲戚关系,三天三夜都未必能背下来。
 
桓容放下笔,捏了捏额心。视线扫过桓祎,后者吃完一盘麻花,正向另一盘下手,满脸的轻松,当真让他嫉妒。
 
“阿兄。”
 
“啊?”
 
“我突然觉得,不能读书似乎不是件坏事。”
 
桓祎:“……”
 
桓祎翻腾的动静不小,事情很快传入南康公主耳中。唤来婢仆询问,得知不是桓祎胡闹,而是桓容要查阅族谱,思量片刻,南康公主拊掌笑了。
 
“瓜儿长大了。”
 
欣喜之余,令人又送来半屋竹简,最早可追溯到先秦时期。
 
目送婢仆离去,桓容背靠门框,禁不住泪水横流。
 
闲着没事吃两盘撒子多好,查的哪门子族谱,操的哪门子心!
 
可惜事已至此,不容改口。疲惫的搓了搓眉心,转身看向半屋的书简,桓容握紧双拳,拼了!
 
比起当年熬夜苦读,这点困难算什么!
 
直至上巳节前夜,桓容仍埋首书海,阿谷和小童均忧心不已。最后是南康公主亲自过来,叮嘱他好生休息,否则不许出门,桓容才垂首应诺,不情愿的离开书案。
 
躺在榻上,桓容闭上双眼。虽然精神疲惫,眼眶酸涩,所得却是颇丰。最少可以确定,明日遇到建康高门郎君,自己不会说不上话,落得尴尬境地。
 
烛火微摇,小童抱着一条厚被躺到屏风后。
 
桓容说了几次,实在说不动,只能由他去了。
 
待到更漏渐尽,桓容沉沉入梦。额间的红痣愈发鲜红,仿佛宝石一般。
 
上巳节当日,桓容早早起身。
 
坚决不穿婢女奉上的大衫,换成蓝色深衣,腰间系带绣有祥云,垂挂碧色暖玉,正是南康公主送来那枚。
 
“郎君未到年纪,无需戴冠帻,可要束巾?”
 
桓容点点头。
 
阿谷净过手,接替婢女为桓容束发。
 
见有婢女打开漆盒,拿起貌似粉扑的东西,桓容脸色骤变,连连摆手。
 
吊带衫坚决不穿,粉也绝对不涂!
 
“郎君,此乃建康之风。”
 
“我不习惯。”桓容坚持道。见婢仆不死心,更举出谢玄,言明当日见面,对方同样一身深衣,更没有涂粉。
 
阿谷实在拗不过,只得令人捧下漆盒。
 
桓容松了口气,离开内室,信步穿过回廊。耳闻清脆的咔哒声响,心中却是不定。
 
他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果然,行到回廊尽头,迎面遇上满脸兴奋的桓祎,桓容无语了。
 
一身长袖大衫,敞开前襟,内里是代表时尚的“吊带衫”。俊朗的面容并不符合时下审美,却称得上后世型男。
 
问题在于,脸上偏偏涂了一层粉!
 
“阿弟!”
 
说话时,粉末簌簌往下掉,桓容无语望天。
 
“阿谷。”
 
“奴在。”
 
“带人为阿兄换件外袍,粉也擦掉。”
 
“诺。”
 
数名婢仆一拥而上,桓祎不解其意,愕然的看向桓容。
 
“阿弟这是为何?”
 
“三月风寒,为免受凉,阿兄还是换件衣裳。”
 
看不见就算了,摆在眼前绝对不成!
 
桓容说一不二,桓祎抵抗不过,只能换上深衣,重新洗脸梳头,坐上牛车。
 
健仆扬鞭,一路行到乌衣巷口,遇到等候的的谢玄。
 
一身长袖大衫,腰带仅是松松系住,长发没有束起,如雨瀑洒落身后。风过时,袖摆发尾轻动,百分百的卓越俊逸,潇洒不凡。
 
赞叹之余,桓容看向闷闷不乐的桓祎,愈发确信自己做出了正确选择。
 
如此真名士当面,他和桓祎这样的,还是不要潇洒比较保险。
 
第八章:上巳节一
 
桓容欣赏谢玄风采,几名谢氏郎君走下牛车,看着桓府健仆,同样啧啧称奇。
 
时下人欣赏飘逸俊朗的美男子,代表如潘安。大衫广袖,飘飘欲仙才符合东晋审美。世家郎君女郎挑选婢仆,也多是参照这个标准。
 
上巳节建康士族子弟同聚,何等风雅之事,如谢玄等人,身边的婢仆小童都是个顶个的俊俏。
 
偏桓容反其道而行。
 
小童有,婢仆亦有,样子自然不错。但跟车的二十多名健仆各个古铜肌肤,肩宽背阔,膀大腰圆,肱二头肌鼓起来几乎能撑破衣袖。
 
南康公主特地下令,跟着郎君出门,长相总要过得去。
 
可无论怎么挑,军汉终归是军汉。尤其是上过战场的南府军,能挑出身上没几道疤痕的已经算是奇迹。想要长相过关,符合时下人的审美委实是天方夜谭。
 
“祎弟,容弟。”
 
桓容桓祎均未及冠,尚没有取字。
 
谢玄立在车辕前,同二人见礼。同行的数位郎君,能与谢玄并立的仅七八位。不是太原王氏就是琅琊王氏,余下仅是见礼,并未上前。
 
桓容稍加思量,心中便如明镜一般。
 
士族也分三六九等。王谢两家属于巨族中的巨族,位于金字塔顶尖,代表门阀中的顶尖势力。其他家族多要仰三家鼻息。
 
桓温手掌大权,跺跺脚建康抖三抖,龙亢桓氏却属一般。兼同曹魏有些关系,即便桓大司马在朝中说一不二,两度北伐,在民间极有声望,桓氏依旧无法列入顶尖高门。
 
以谢安、王坦之为首的士族门阀,说不带你玩就不带你玩。
 
这就是当世规则。
 
死活走不进圈子里,举刀子也没用。
 
家族乃立身之本。
 
假设不是郗家日渐衰落,郗超未必会甘于桓温帐下,屈居为幕府参军。
 
谢玄亲自登门相邀,给了桓氏极大的面子。
 
故而南康公主心怀疑虑,却没有阻拦桓容出门。庾希处心积虑,落实桓氏霸道之名,经王、谢郎君这一露面,自然也会冲淡不少。
 
谢安心系家国,绝不允许因私仇坏国事。庾希心胸狭隘,目光短浅。不能及时收手,注定要栽个大跟头。
 
青溪里位于城东,乌衣巷则在城南。
 
桓容坐在牛车上,随意曲起长腿。
 
车盖未张,阳光自头顶洒落,带着融融暖意。伴着草木的清香,河水的甘冽,春日里熏人欲醉。
 
顺秦淮河岸而下,沿途可见各式廛肆埒围。
 
多数店门敞开面街,大者悬挂门匾,上书古体篆字,小者各色布幌垂落,风过轻轻摆动,同河岸边轻摇的柳枝相映成趣。
 
河面上,商船舢板忙碌穿行。
 
船头的艄公赤着半臂,斗笠挂在肩后,用力撑起船杆。伴着河水飞溅而起,小船已经同商船擦身而过。
 
码头上,头戴平帽的仆役往来穿梭,顺着吱嘎作响的木梯登船,将南北来的货物一一卸下。市货的商人络绎不绝,许多货下船不久就在码头售罄。
 
桓容看得新奇,留意到几名身材高大,皮肤黝黑,满脸卷须的船主。虽然穿着汉服,可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汉人。
 
“鲜卑胡。”
 
或许是他的表情过于明显,好奇观望时,身侧已有人帮忙解惑。
 
“观其形貌应属宇文鲜卑。”
 
出言之人身着玉色大衫,头戴葛巾,面容清俊端雅。眉飞入鬓,眼尾狭长上挑,却不予人轻浮之感,反有道不尽的书香之气。
 
“子敬兄。”
 
方才经谢玄介绍,桓容知晓此人姓王名献之,书圣王羲之的第七子,是东晋有名的大才子,颇得谢安赞誉。
 
桓容对他并不陌生。却不是因为王大才子的才气,而是因为他的妻子。
 
王献之有两任妻子,前任郗道茂是东晋才女,出自高平郗氏,祖父是东晋名臣郗鉴,桓温帐下参军郗超正是她的堂兄。后任司马道福现在还是桓济之妻,桓容的二嫂。
 
无论前任后任,都能和桓家扯上关系。
 
桓容面带笑容,仔细打量王献之,暗地里琢磨,假设桓大司马没有去世,桓家势力未被打压,司马道福还会同桓济仳离,不惜背上撵走前妇的恶名也要嫁给王献之?
 
可惜,假设只是假设。
 
凡事牵扯上政治难免过“俗”。没准真是帅哥威力过大,迷得余姚郡公主踹了桓济也说不定。
 
桓容生得极好,眉间一点朱砂痣更显得灵透。
 
少年声音清朗,未见同龄人的沙哑,反而格外悦耳。说话时嘴角不自觉上翘,眉眼稍弯,竟让王献之想起母亲最爱的狸花猫。
 
思及桓、庾两家之事,王献之不由得怜惜之意大起,撇下亲兄弟和堂兄弟,一路之上与桓容并车,为他介绍建康风貌,长干里的风土人情。
 
谢玄反倒被挤到了一边。
 
看着行在右前方的两辆牛车,谢玄对兄长谢靖笑道:“能得子敬的眼缘也是不容易。”
 
王献之的性情貌似平易逊顺、闻融敦厚,实则却非如此。如果看不上某人,压根理都懒得理。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庾氏兄弟。
 
甭管庾攸之还是庾方之,完全是拜访一次打脸一次。为求一幅字,还要继续送上来给人打,不打肿不算完。
 
知晓桓容能得王献之另眼相看,庾攸之八成会气得吐血。
 
要么说,在刷脸的时代,有一张得人缘的面孔实在是太重要了。
 
桓容苦背族谱,死掉无数脑细胞,勉强梳理清同建康士族的姻亲关系。行路之上,除了王献之和谢玄,凡是有印象的族姓郎君,多少都能说得上话。
 
桓祎陪在身边,目睹此情此景,嘴巴越张越大。
 
他竟不知道,阿弟这般厉害!
 
同行健仆更是抬头挺胸,与有荣焉。自家郎君能同得王、谢高门郎君谈笑自若,彼此交好,再没有更长脸的事情了!
 
遥想前头三位公子赴上巳节的情形,禁不住摇头,暗地里叹气。
 
嫡子终归是嫡子。
 
得南康公主和大司马教导,无论品貌才学,小公子都是桓氏族中顶尖。便是早年号称大才的桓秘,在桓容的年纪也未有这般境遇。
 
牛车缓慢前行,车轮压过石路,咯吱作响。
 
长袖大衫的士族郎君坐于车板上,一边欣赏美景,一边谈诗论道。其人或风仪严峻,或尔雅温文,或潇洒不羁,或清和平允。无论何种情态,皆是面容俊美,身姿挺拔,气度不凡。
 
车架过处,引得秦淮河两岸人潮汹涌。
 
年轻的小娘子、风韵犹存的妇人均走出家门,驻足河岸旁,翘首观望郎君经过。更有小娘子摘下发间饰物,取出随身绣帕,争相投入车上。
 
一时香风袅袅,花雨阵阵。
 
女儿家的笑声流淌耳边,清脆娇美,似春日谱出的佳曲。
 
此情此景,唯两晋独有。
 
桓容年纪尚小,身在队伍中间,照样被绣帕盖了满头,车板落下绢花细簪无数。谢玄和王献之等人的牛车则是“重灾区”,眨眼被锦绣堆满,各式环佩簪钗闪烁其间。
 
越向前走,女郎们越是热情。
 
至河栅篱门前,牛车已经不能称为牛车,完全成了色彩斑斓的“花车”。
 
谢玄等人已经习惯,神态自若的取下绣帕绢花。
 
小童婢仆熟练的清点,不时互相对比,哪家郎君收到的“爱慕”更多,哪位郎君不比昨年。
 
桓容事先不知,阿谷却早有准备,一边清理车上一边暗道,回府后定要报知殿下,小公子风仪过人,待及冠之后,必能同王谢郎君比肩。
 
桓容的几位兄长,当年可没这份殊荣。
 
桓祎的牛车行在桓容左侧,同样落下不少绣帕绢花。至于是真有小娘子青睐,还是准头没把握好,不小心扔偏了,那就不得而知。
 
无论是哪样,桓祎一样开心,望着桓容的眼神颇有几分炽热。
 
按照后世的话讲,崇拜,赤裸裸的崇拜!
 
桓容被看得不好意思,很不自在的挪挪位置。见阿谷收拾车板,脑中莫名浮现一个念头,幸好还是三月,也幸好扔的都是绣帕绢花。要是“投我以木瓜”什么的,别说感受少女们的热情,估计半路就会给砸出个好歹。
 
在两晋时代,作为一个美男子,甭管安静不安静,出门多会被热情的人群堵住。再遇上几个不理智的,真心会有生命危险。
 
穿过篱门,沿溪流上行,人潮渐渐稀少,喧嚣声被隐隐的乐声取代。
 
溪水潺潺,流经处高低错落,竟是天然的石阶。
 
水道两旁遍植翠柳,早春三月,绿意盎然。
 
柳树下,溪岸边,早有婢仆备好蒲团矮榻。
 
接近上游处建有一处亭台,回廊跨过水流,连接一座竹桥。亭子四周设有纱屏,应是女郎们所在。
 
谢玄等人下车,立刻有婢仆迎上前来。
 
早到的郎君们反而未动,有性情不羁的,更是斜靠在溪岸边,敞开大衫,举杯遥对。
 
在场九成以上是生面孔,却不妨碍桓容大睁双眼,眸光发亮。
 
难怪后世言魏晋风流,眼前这些士族郎君,无论壮年不惑还是而立之年,甭管弱冠还是舞象,都有一个相同的特点,帅!伤天害理的帅!
 
即便是坐在溪岸边向他飞眼刀的庾攸之,长相同样不赖。
 
不过……
 
桓容目光移动,落在一个独立柳下,着玄色深衣的身影上。
 
身材修长,乌发如缎,肌肤似玉。
 
看不清长相,只观通身的气质,和在场诸人有天壤之别。
 
比起风流的士族郎君,他更像桓容记忆中的桓大司马,浑身杀伐之气,活脱脱的古代军人。
 
第九章:上巳节二
 
桓容心下好奇,却没有机会问得此人身份,已被请到竹桥对岸。
 
乐声再起,带着朴拙的古韵。
 
忽有一阵香风吹来,耳边流入环佩叮当之声。
 
数十名身着大袖儒衣,腰束绢带,头梳高髻的美婢从亭后鱼贯而出。行动间,裙摆如水波摇曳。
 
碧玉年华的美人逐一走到竹桥上,倩影倒映在水中,仿佛云端下来的仙子。人未过桥,歌声已融入春风,引来声声赞叹。
 
“难为谢兄的好心思!”
 
桓容眨眨眼,这是谢玄安排的?
 
“自然。”王献之笑道,“谢公放情东山,豢养歌女支天下知名。容弟岂能不知?”
 
桓容扯扯嘴角,胡乱点了点头。
 
两晋名士放浪不羁,与众不同。
 
有爱好在宾客面前玩天体的刘伶,也有鼓琴“与豕同饮”的阮咸,这两位都属竹林七贤。相比之下,谢安养美人顶多算是随身卡拉OK,发挥点唱机功能,实在算不上什么。
 
行到竹桥末端,美女左右分开,引诸位郎君入两岸席位。其后跪坐矮榻旁,为众人斟酒奉筷。
 
另有美婢步入亭中,展开立屏风,以便宴席中途为士族女郎传送字文、吟诵诗句。
 
待众人落座,十余名乐人行出。
 
乐人多为男子,头戴方山冠,怀抱四弦阮及筝、笙等乐器,至席间空地落座。
 
乐声起时,数名身着汉时舞衣,纤巧婀娜的女子飞旋而出。
 
皓腕似雪,轻柔交错于发顶;腰肢款摆,时而大幅弯折,如弱柳扶风。
 
女子足下踩着弦声,旋转之间,彩裙似流云飞散。
 
“汉时戚夫人擅翘袖折腰之舞,此间舞者虽不比戚姬绝艳,倒也有几分楚舞的风采。”
 
桓容转过头,发现说话的是张陌生面孔。
 
和在场多数人一样,身着大袖长衫,发未束起,随意披在背后,显得潇洒不羁。面容俊美,尤其一双桃花眼生得格外惑人。
 
只不过……
 
桓容扫过说话之人,又转向对岸的庾攸之。一眼看去,两人有三四分相似。
 
“容弟不认得我?”
 
桓容有些愣。
 
他只背下族谱姓名,初步理清建康氏族门阀间的关系。这位不报出姓甚名谁,只凭一张脸,当真不晓得彼此是什么亲戚关系。
 
“这名郎君乃是东阳太守之子,郎君从姊之夫。”
 
阿谷小声在身后提醒,桓容立时恍然。眼前这位就是庾宣,他的堂姐夫。
 
按照时下的称呼习惯,为表示礼貌,要么称“从姊夫”,要么称“同堂姊夫”,“堂姐夫”这词还没出现。
 
桓容侧身拱手,庾宣笑着摇头。
 
“上巳节实为欢庆之日,容弟无需拘礼。”
 
庾宣斜靠在榻边,婢女无需吩咐,素手执起酒勺,从樽中舀出美酒,缓缓将酒器注满。
 
“容弟可唤我字。”
 
饮下满觞,庾宣倒扣酒杯,单手撑着下巴,桃花眼微微眯起。无意之间,指腹擦过婢女的手背,引得婢女红霞满面,目含春波。
 
桓容嘴角抖了抖。
 
这位明显有点喝高了,还是含糊些,少说几句为好。
 
多说多错,少说少错。
 
听闻庾希和庾友兄弟不和,但总归是亲兄弟,属于一家子。自己和庾宣只是姻亲,后者的老丈人和桓大司马也有心结,算来算去,两人的关系未必“友善”。
 
“容弟多虑。”
 
庾宣似能知道桓容所想,扫对岸两眼,坦然道:“我那从兄是叔父独子,常得伯父庇护,碌碌无才却张狂妄行,数次惹来是非。家君几度劝导叔父,均是白费口舌。”
 
桓容正拿起一枚沙果,闻听此言,手顿在中途。
 
“日前从兄所为,家君俱已得知。对伯父所行并不赞同。”
 
放下沙果,桓容慢慢转过头。
 
视线扫过两人身边的婢女,再看庾宣无所谓的样子,显然是不在乎这番话传出去,或许就为传到庾希和庾攸之的耳中?
 
“家君曾言,从兄伤人在先,本应负荆赔罪。”
 
庾宣笑着看向桓容,脸颊微红,貌似醉意朦胧,实则眼神清明,没有半点醉态。
 
“伯父所行实在不妥,非庾氏所愿,望容弟能够知晓。”
 
桓容点头,心下十分清楚,这番话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南康公主和桓大司马。
 
如此来看,庾友确实是难得的明白人。极懂得看清时势,明哲保身的道理。如果他来做庾氏家主,九成会和庾希完全不同。
 
“从姊夫所言,容记下了。”
 
“容弟见外,唤我字即可。”
 
桓容尴尬扯扯嘴角,道:“容惭愧,敢问从姊夫字为何?”
 
庾宣:“……”
 
敢情说了这么半天,这小郎君不是发自内心的尊敬,而是压根不知道他的字是什么?
 
庾宣突然有点“受伤”。
 
两人谈得热络,自然引来庾攸之关注。
 
思及庾友同伯父不睦,且三番两次劝说父亲对他严加管教,庾攸之心怀愤意,手指慢慢收拢,几乎要捏破酒盏。
 
再看桓祎盘坐席间,一手酒盏一手炙羊腿,旁若无人大吃大嚼,神情间更是厌恶。仗着几分酒意斥道:“如此痴子,怎配坐于席间!”
 
先时被桓容留意的陌生郎君,正同谢玄把酒论兵。耳闻怒斥声,不由得挑眉。
 
“幼度,说话之人出自庾氏?”
 
“是。”谢玄懒得看庾攸之一眼,对凝眸的秦璟道,“他口中的痴子乃是南郡公四子。”
 
“早年间,家祖曾与庾氏都亭侯结交。”秦璟收回目光,长指摩挲酒盏,凝脂之色几乎要压过青玉,“没料到,庾氏儿孙如此不济。”
 
谢玄没说话。
 
顺着秦璟贬低庾氏实非所愿,驳斥对方又不切实际,干脆举杯饮酒。
 
和南渡的门阀士族不同,秦氏始终留于北地。虽在东晋名声不显,其祖却可追溯到西周幽王时期。
 
准确来说,“秦”是后改,按照古时姓、氏分开,他的氏是赵,姓是嬴。同扫除六合的秦朝皇室有血缘关系。
 
经秦乱汉兴,又经两汉衰落,三国鼎立,晋室衰微,五胡乱华,秦氏家族始终屹立北方,如今更自建坞堡,收拢流离的百姓,抵挡胡人进犯。
 
传言秦氏坞堡的战斗力可比鼎盛时期的乞活军。秦氏家主不比当年发下“杀胡令”的冉闵,却也不差多少。
 
无论氐人还是鲜卑人,对这支汉族势力均不敢小觑。数次遣人招拢,许下诸多好处利益,可惜秦氏始终不为所动,就像一根钉子牢牢的扎在北地。
 
比起前秦,前燕更加闹心。
 
秦氏坞堡建在并州和荆州交界,大部分位于西河郡。提防氐人的同时,还要堤防这股比胡人更加凶狠的汉人势力。假设出兵讨伐,又怕被氐人钻了空子。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着实让慕容氏好一阵头疼。
 
现如今,前燕太宰慕容恪沉珂不愈,命不久矣。前燕内部动荡,宗室和朝臣争权夺利,苻坚率领的氐人军队虎视眈眈,北方的局势可谓一触即发。
 
作为秦氏最出色的子弟,秦璟选择这个时候秘密南下,内中因由着实值得推敲。
 
“我到建康数日,细观朝廷风气,未必好过慕容鲜卑。”
 
主弱臣强,这是君主统治的大忌。
 
可惜东晋建立之初,便定下皇室士族共天下的局面。王导去世,谢安顶上。谢安之后,肯定不乏后继之人。何况这中间还有个权臣桓温。
 
秦璟看了多日,不由得暗中叹息。
 
晋室如此,祖父和父亲期待的王师北伐,统一中原,怕是难以实现。
 
“南郡公是不世出的英雄。”
 
不提桓温在东晋朝廷中扮演的角色,仅是他两度主持北伐,先后战胜鲜卑人和氐人,在北方的汉人心目中,地位就相当不低。
 
“成行之前,家君曾经嘱托,令我务必要亲见南郡公一面。”
 
秦璟抬起头,俊雅的面容隐隐透出几分凌厉。眼角一粒泪痣彰显妩媚,却不损半分英气。
 
“还望谢公能行个方便。”
 
谢玄点点头。
 
虽说谢安崇尚老子之学,但在教育族中子弟时,却更多引用儒家经典。可以推断出,他并非没有北伐的思想,只是还不到时机。
 
“玄愔之意,我会向叔父转达。月中大司马将归建康,如玄愔愿多留数日,想必可行。”
 
“善。”
 
秦璟点头,端起酒盏同谢玄对饮。唇缘被酒液浸染,恍如红宝般耀眼。
 
乐声渐停,舞蹈渐止。
 
自溪水上游缓缓飘下一片木制荷叶,上托注满的酒觞。
 
十余名婢女行出,手托笔墨纸砚并数卷竹简。随荷叶在第一名郎君面前停住,上巳节最精彩的“保留项目”曲水流觞,就此拉开序幕。
 
众人双眼随酒觞而动,连亭中的小娘子也不例外。
 
桓容则是咬着沙果,脑中另有所想。
 
荷叶顺水而下,期间不乏陡峭处。酒水虽有洒落,酒觞始终不翻。
 
这是什么缘故,莫非藏了磁铁?
 
正不解时,一名郎君提笔挥毫,写下一首颂春日的诗句。只是内容平平无奇,并未引来多少称道。
 
郎君扼腕落坐,荷叶又开始飘动,接连越过数人,最终停在桓容面前。
 
第十章:上巳节三
 
荷叶停靠溪岸边,水流卷过几枚青草,微微打着旋。
 
溪水清澈见底,几尾透明的小鱼游过来,一下下啄着荷叶边,别有意趣。
 
桓容坐在蒲团上,左右看看,终于端起酒觞。
 
早有婢女将纸铺开,挽袖磨墨,以候桓容佳作。
 
曲水流觞开始,至今未有佳作出现。桓容将要动笔,登时引来不少关注。
 
十五岁的少年郎,一身蓝色深衣坐于溪边,眉目如画,娟好静秀。额间一点朱砂痣,愈显得殊丽非凡,似有鸾姿凤态。
 
桓容幼时多病,启蒙后随叔父在会稽郡求学,极少在建康露面。在场的高门子弟,除同行的谢玄、王献之等人,并不太清楚他的身份。
 
反倒是桓祎,因其痴愚在建康颇有名声。
 
此刻见两人坐于一处,思及上巳节前的传闻,多数人心中有了猜测。
 
士族郎君等着桓容作诗,庾攸之之流则巴望着桓容做不出,当众出丑。亭中的女郎令婢仆掀起半面纱帘,眺望岸边,时而发出赞叹之声。
 
无论桓容有才没才,仅是长相气质便能博人好感。
 
“这名郎君可是南郡公五子?”
 
“观其年纪应该不错。”
 
“传言其曾求学周氏大儒,得‘聪慧过人’‘良才美玉’之语。”
 
“果真?”
 
几名士族女郎在屏风后低语,不约而同吩咐婢仆,待桓容诗句出来,立即前往抄录呈送。
 
殷氏女郎同在亭中,却并不为众人所喜。纵是颇有才名的殷氏六娘,得到的待遇也不如往日。
 
早前有言,殷氏女风姿冶丽,举止娴雅,颇有几分林下之风。更有人提及,殷氏六娘有谢道韫早年的风采。
 
结果桓容受伤之事一出,往昔的赞美都成了笑话。
 
“如此女郎,怎配同谢氏女郎相比!”
 
为了家族,谢道韫愿意嫁给王凝之,哪怕对丈夫的迂腐有所不满,仍能夫妻相敬,家庭和睦,维护王、谢两家的姻亲关系,尽世家女子之责,堪为小娘子们的典范。
 
相比之下,殷氏女郎所行实在让人看不上眼。
 
再不满意桓祎,也不该坐视庾氏子行凶。因此事惹上流言,哪怕南康公主松口,不送她们去做比丘尼,建康中品以上的士族也不会轻易与之结亲。
 
门阀士族为何彼此联姻?
 
其一为巩固彼此关系,其二便是看重女子德行。
 
唯有德行俱佳,娴雅聪慧的主母,才能撑起士族内院,教养出才德兼备的郎君和女郎。如殷氏女郎一般任性妄为,带累家族,绝不会列入嫡妻的好人选。
 
殷康夫人自桓府归家,当日便一病不起,至今卧床。
 
与其说是身体虚弱,不如说是心病。
 
无论如何,她也是出身中品士族,自幼受诗书教导。殷家的女郎出了事,世人多会疑她不会教养,娘家都会被带累。
 
这样的名声落实,无人愿同殷氏女说话,实在称不上奇怪。
 
昔日好友不理不睬,几名殷氏女郎除了尴尬还是尴尬。为免再落任性之名,又不能拂袖离去,愈发觉得心头压着重石,委屈得无以复加。
 
曲水流觞之时,女郎们注意力被吸引,殷氏女终于能松口气。
 
见荷叶停到桓容面前,女郎们舒展笑颜,在亭中品评这名小郎君,多是赞美之语。殷氏六娘攥紧袖缘,想起当日桓府窗外的惊鸿一瞥,眸中不觉带上轻蔑。
 
兵家子粗俗不堪,能作出什么好诗!
 
事实上,桓容的确没有诗才,但架不住“知识储量”丰富。虽说时下更欣赏四言诗,但诗仙、诗圣、诗王、诗佛的大作拿出来,格调虽新,照样有机会惊艳全场。
 
但是,应该这么做吗?
 
面对铺开的白纸,桓容脑子里闪过数个念头,单手提笔悬腕纸上,眉心微拧,墨迹久久不落。
 
庾宣放下酒盏,正要开口,却听对岸传来一声嗤笑:“痴子之弟如何能作出诗来?不若自罚三觥,知耻退席。免得惺惺作态,浪费春日大好时光。”
 
桓容抬头向对岸望去,发现出言的是庾攸之,神情间并无诧异。
 
该来的总是会来。
 
他早就想到,庾攸之在上巳节不会老实,更不会客气。
 
桓祎立时暴怒。
 
“庾攸之,你好没道理!”
 
庾攸之以为桓容作不出诗,当场出言嘲讽。
 
见桓祎拍案而起,深衣领口扯开,脸膛赤红,额际鼓起青筋,似有冲冠之态,有意激他当着众人的面出丑,嘴上的的讥讽之语更毒。
 
“痴子,你要同我讲理?话可能说得顺畅?”语罢哈哈大笑。
 
这且不算,还要将在座诸人拉进来。
 
“你可询问在座诸位,到底是我不讲理,还是你这痴子兄弟无才?”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微变,多数是对庾攸之不满。
 
上巳节日,曲水流觞之时,又非桓容一人做不出诗,往年常有人罚酒。庾攸之这番话打击面未免过大,便是做出诗的郎君,此刻也面色不善。
 
都言桓氏张狂,这庾氏子才真的是狂妄。当众出言讥嘲,口中如此无德,简直玷辱了庾氏门楣!
 
常言道,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
 
门阀士族行事有规,无法做谦和君子也要坦荡磊落。
 
桓祎确有痴愚之名,但乌衣巷的高门郎君极少口出恶言。反倒是庾攸之之辈,才会以为抓住对方痛脚,每次遇到便大加嘲讽。殊不知,他自己才是旁人眼中的笑话。
 
“你!”
 
桓祎怒意狂燃,拿起酒盏就要掷向对岸。未及动作,手肘被桓容拉住。
 
“阿兄莫要上当,他是故意激你。”
 
“阿弟放开我!”桓祎咬紧腮帮,“我今日必要教训他!”
 
嘲讽他可以,绝不能嘲讽他的兄弟!
 
哪怕落下恶名,他也要出了这口恶气!
 
桓容实在拉不住,只能向阿谷使眼色。此时此刻,随行的健仆正好派上用场。
 
不得不佩服自己,当真有先见之明。
 
庾攸之仍嫌不够乱,连续口出恶语。谢玄出面将他拦住,单手按住庾攸之的肩膀,后者当即脸色煞白。
 
秦璟放下酒盏,拿起一枚沙果,咔嚓一声咬去半个。扫过庾攸之的眼神活似在看一个小丑。
 
如此人品,也配定品士族?
 
“从兄定是喝醉了,容弟莫要与他一般见识。”庾宣唤来婢仆,令其过岸看住庾攸之,“如从兄为难,自有我为你担待。”
 
“诺。”
 
桓容点点头,这道理他明白。更附到桓祎耳边,低声道:“阿兄,狗咬你一口,再怎么气也不能张口咬回去。”
 
桓祎愕然,挣扎的力道一松,竟踢倒了酒樽。
 
混乱中,几名女婢被酒水湿了裙摆,不得不暂时退下。
 
桓容拱手遥对谢玄行礼,压根不看庾攸之一眼。没有女婢服侍,亲自重铺纸张,提笔写下“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四句。
 
此篇出自《诗经·小雅·出车》,正是歌颂春日之语。
 
“容年少,不长于诗道,不及诸位贤兄。只能借古人诗句抒怀,望诸位贤兄莫笑。”
 
“不符规则,容弟须得罚酒。”庾宣当即出言。
 
经他打岔,现场的气氛重新转好,多位士族郎君举杯,笑着要求桓容罚酒。
 
“小弟自罚三觥。”
 
桓容先端起酒觞,仰头而尽。随后取来酒觥,一觥接着一觥当场饮完。动作行云流水,带着道不尽的洒脱。
 
待到三觥饮完,在场众人无不拊掌叫好。
 
“好!”
 
笑声中,先时的不快瞬间散去。
 
有高门郎君扫过满脸铁青的庾攸之,嗤笑一声再不理会。便是先前附和他之人,此刻也纷纷转过头,不欲同他扯上半点关系。
 
桓容的确没有作诗,然举止言谈楚楚谡谡,有大家风范,气度甩庾攸之半个建康城。这样的郎君纵然无才,也值得与之相交。
 
况且,曾被周氏大儒称赞的郎君会无才?
 
滑天下之大稽!
 
荷叶被推离岸边,缓缓飘向下一个士族郎君。
 
桓容没有作出新诗,自然不会被抄录。原文被庾宣拿到手里,看过两眼,醉意立即消去五六分。
 
“容弟,你这字是习自哪位大儒?”
 
王献之位在庾宣左侧,闻言转过头来,只是一眼,当即站起身,劈手夺过桓容的字,一边看一边赞叹:“笔力钢劲,字字有骨,点画挺秀,好,甚好!”
 
一时技痒,当场令人铺开笔墨,挥毫成诗。随后交给桓容,笑道:“这幅字赠与容弟。容弟这幅就给我吧。”
 
桓容捧着王献之的墨宝,登时有被金砖砸中的感觉。晕乎乎,两眼都是孔方兄。
 
年少时被祖父压着习字,苦练数年楷书,年长后勉强能拿得出手。未料想,竟能让王献之这样的大才子看入眼。
 
这算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仔细想来,此事不难理解。
 
楷书源于隶书,汉末方才出现,逐渐成为两晋至隋唐最流行的书体。
 
桓容的笔力不及王献之千分之一,但其临摹的柳体却为后世百代楷模。能有两三分风骨,落在王献之这样的人眼中,已然是如获至宝。
 
贵不在“精”而在“新”。
 
王献之得了宝贝,和自家兄长一起欣赏,不肯为他人传阅。
 
谢玄等人耐不住好奇,过岸观望,擅书法的自然点头,不擅长的倒也看个热闹。
 
秦璟看过纸上墨迹,转向仍有几分尴尬的桓容,不觉眼神微亮。传言桓氏除了桓秘之外,多数子弟只知兵不知文,八成都是谬闻。
 
骤然成为焦点,桓容颇有些不自在。加上酒意上头,干脆借口暂时退席,由小童扶着到僻静处冷静一下。
 
桓祎没想那么多,之前的愤怒憋屈一扫而空,得意的看向对岸。见庾攸之脸色黑成锅底,当即连饮数盏,那叫一个畅快。
 
大概过了两刻钟,婢女换衣归来,坐到矮榻旁。桓容稍迟一些,众人当他是不胜酒力,均未多加在意。
 
几位郎君先后有佳作出炉,桓容心情放松,晕乎乎的靠在榻边,掰开一块撒子,差点戳到鼻孔里。
 
上辈子酒量不低,这辈子实在不成。
 
别看美酒度数不高,三觥下去看人都有些重影。还有,今日的字写出来,归家后会不会露馅,旁人问起该怎么解释,都要仔细想一想……
 
阿谷递过布巾,突然奇道:“郎君,您的玉呢?”
 
玉?
 
桓容下意识摸向腰间,低头一看,原本系在腰带下的暖玉已然不见踪影。
 
第十一章:霸道
 
发现暖玉不见,桓容神情微变。
 
在场多是士族,无人会匿下他人之物。
 
纵有婢仆眼皮子浅的,碍于主家威严也不敢私藏。况且暖玉是旧日成汉宫廷之物,士族佩戴尚可,庶人奴仆有此物几可获罪。
 
桓容捏着额心,仔细回想,方才他曾靠在廊下,或许是当时不小心遗失?
 
思量间,手指捏着系玉的金丝线,察觉有些不对,当即解开举到眼前。发现丝线一端不是松脱,而是被利器裁断。
 
桓容心下生疑,是有人偷走了他的玉?
 
什么时候?
 
又是因为什么?
 
思及可能到来的麻烦,桓容的酒意去了七八分。视线扫过对岸,发现庾攸之正在喝闷酒,其他郎君或传阅诗文或举杯对饮,都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阿楠。”
 
“郎君。”
 
桓容丢了东西,小童被阿谷目光扫过,颈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虽说有健仆跟随,但郎君坐在廊下时,身边可只有自己!
 
他明明记得没有任何人靠近过,郎君的暖玉为何会不见?
 
“之前退下的女婢可都回来了?”
 
小童愣住,阿谷则是眉心一动,四下里扫过,果然发现女婢少了一人。
 
“郎君是怀疑女婢?”
 
“我……”
 
桓容正欲开口,对岸突然起了一阵骚动,两名女婢先后自高处行下,手中捧着漆盘,径直穿过竹桥,向桓氏兄弟走来。
 
行到近前,当着众人的面,女婢将漆盘上的绢布掀开,露出里面一方暖玉和一卷竹简,恭敬递到桓容面前。
 
“郎君,我家女郎言,谢过郎君美意。然如此行事实在不妥,望郎君自重。”
 
桓容扫过暖玉,又看向竹简,上书两行字,用词虽然客气,表达的意思却是相当不善,完全是指着桓容的鼻子大骂:无耻之徒,粗莽之人!
 
变故生得太快,岸边登时一片寂静。
 
庾宣和王献之等人看向桓容,眼中满是不解。
 
桓祎当场酒醒,坐正身体。
 
士族郎君风流不羁,行事却有底线。此事落在他人眼中,好的说一句年少风流,不好的必要斥桓容不知礼数。
 
更糟糕的是,退回暖玉、书写竹简的是殷氏女!
 
先时桓、殷两家联姻不成,更因桓容受伤之事,南康公主放言要殷家女郎都去做比丘尼。后经殷夫人上门赔礼,事情才得以化解。
 
现如今,桓容将贴身暖玉赠给殷氏女郎,这是作何打算?
 
阿谷和阿楠知晓桓容并无此举,肯定是被他人陷害,却无法同女婢争辩。
 
说暖玉丢失?
 
实在太像狡辩之词。
 
桓祎满脸着急,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最后下定决心,干脆自己应下,免得阿弟为难!反正他有痴愚之名,不在乎再多一桩蠢事!
 
“是我……”
 
桓祎正要出言时,桓容突然笑了。
 
双臂轻扬,长袖微震,左手向上摊开,掌心中赫然托着一枚暖玉。
 
女婢愣在当场,桓祎双眼瞪大,犹如铜铃一般。
 
庾宣靠近些,看看桓容手中的暖玉,又扫两眼漆盘,表情中满是疑问。
 
“容弟,这是怎么回事?”
 
桓容轻笑摇头,缓声道:“容也有些糊涂。此玉一直随身,并未赠与他人,想必是一场误会。”
 
误会?
 
庾宣眼珠转转,一双桃花眼愈发深邃。
 
谢玄放下酒盏,俊逸的面容隐现一丝寒意。取来布巾擦拭双手,唤来忠仆吩咐两句,后者立即退下,领人点查婢仆名单。
 
秦璟靠在柳木下,一条长腿支起,单臂搭在膝上,酒盏送到唇边却迟迟未饮。
 
“幼度,今年的的上巳节倒真有意思。”语罢仰头饮尽美酒,酒盏倒扣桌上。
 
谢玄苦笑。
 
千防万防还是没能防住,到底被人钻了空子。
 
赠送暖玉是无礼,遣女婢当众人退回并出言“请自重”却是侮辱。
 
假设桓容没有拿出暖玉,事情急转直下,桓氏和殷氏定要结仇更深。桓大司马一怒之下,难保会做出什么。即便桓大司马不动手,南康公主也不会善罢甘休。
 
自以为聪明,损人未必利己,这样的行事风格实在太像庾希。
 
然而,其中有环节说不通。
 
如果桓容的玉佩始终没有离身,那块暖玉又是怎么来的,莫非是庾氏找工巧奴雕琢?
 
谢玄摇摇头。
 
虽说庾攸之是个草包,庾希好歹是庾氏家主。有些自作聪明不假,却还没蠢到如此地步。
 
秦璟未再饮酒,取来一枚沙果,在掌中上下抛着。扫过满脸怔然的庾攸之,再看对岸端坐的桓容,嘴角泛起一丝浅笑。
 
不经意,已是艳若桃李。
 
桓容取出暖玉,女婢僵在当场。
 
亭子里,女郎们看向殷氏六娘,既有不屑亦有不解。
 
有年长的婢仆伺候在侧,不由得暗中摇头。这小娘子是猪油蒙了心不成?之前的教训不足,竟生出这样的事端!
 
殷氏六娘同样满脸错愕。
 
她只是稍离更衣,压根没看过那块玉,更不曾写下那卷竹简!可两人都是她的女婢,且她离开的时间过于凑巧,如今满身是嘴也说不清。
 
殷氏女郎看她的眼神都像淬了毒,便是亲姐也低声埋怨:“阿妹行事实在不妥,我知你心中委屈,可咱们哪个不是一样?这可是庾氏子出的主意?之前也是,你一门心思的信他,惹下桓氏不说,自己名声坏了,他何曾有意上门向阿父阿母提亲!”
 
自己想往死胡同走,不要带累旁人!
 
殷氏六娘百口莫辩,心下明白,必定是有人陷害,以她设计桓容。
 
事情成了,桓容名声被污,南康公主不会放过她;事情不成,她同样会成为桓氏的靶子,阿父阿母亦会勃然大怒。
 
到头来,她怕是真逃不掉去做比丘尼的命。
 
想到可能遭受的结果,殷氏六娘满脸惨白。双手紧握,不去听姊妹的抱怨之语,只想等那两名女婢回来,狠狠抽一顿鞭子,问出害她的人是谁!
 
事实上,她心中早隐约有了答案,只是仍对庾攸之怀抱一丝奢望,不想也不愿承认。
 
殷氏六娘深吸一口气,片刻后,竟起身离亭中,在惊呼声中快步穿过回廊,立在竹桥上,面向桓容所在盈盈下拜。口称失礼在先,请郎君莫怪。
 
既能设套害她,想必字迹也模仿得惟妙惟肖。与其费力解释,不如全部担下。如能躲过这遭,待到他日,必要害她之人十倍百倍偿还!
 
此举出乎预料,桓容未加思索,当即起身还礼。
 
“误会一场,女郎无需在意。”
 
殷氏六娘认错行礼,桓容无意继续追究,有郎君当即出言,两人皆有旧时之风。
 
“当浮一大白!”
 
事情就此揭过,众位郎君举杯,继续吟诗作赋。至于玉佩何来,事情缘由,早晚会真相大白。有了解庾希之人,思及桓、庾、殷三家间的种种,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宴会之后,怕会有好戏上场。
 
殷氏六娘返回亭中,脊背挺直,神情举止已和先时截然不同。
 
桓容坐回榻边,小童奉上酒盏,开口道:“原来郎君的玉在身上?奴还以为丢失。”
 
桓容点点头,解释道:“之前金线断了,我便收到袖中。饮酒时忘记,倒是生出一场误会。”
 
说话时,手指擦过额间红痣,看向对岸的庾攸之,掀了掀眉尾。
 
一次且罢,又来第二次,老虎不发威当是布偶猫。
 
说他桓氏霸道?
 
好,今日宴饮结束,自己就霸道一次给他看!
 
阿谷跪坐在桓容身后,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郎君的暖玉真的没有遗失?可她仔细看过桓容手中那枚,的确和南康公主所赐一般无二。
 
两名女婢被晾在当场,遇有殷氏婢仆前来,将她们带回亭中。不及走上竹桥,已是双股战战,浑身被汗水湿透。
 
漆盘托不住,就此掉落溪中。竹简散开,暖玉砸在尖石上,当场碎成两半。
 
酒过三巡,天色渐晚。
 
荷叶盘飘至溪底,曲水流觞将至末尾。
 
此番共得赋两篇,新诗十二首。有四首极为出彩,得众人一致赞誉。当然,如桓容般罚酒的不在少数,甚至有两名谢氏郎君在内。
 
女婢取走酒觞,任荷叶盘继续沿溪水漂流。
 
木盘穿过篱门,进入秦淮河,或为渔夫捞取,或为河岸旁的商家所得。每年上巳节,这都是众人争抢的彩头。
 
天色朦胧,晚霞染红云层。
 
曲有终时,人将散去。
 
士族郎君和女郎们分别登上牛车,无人刻意告辞,皆洒脱的挥挥手,就此离去。如庾宣等人,直接将酒樽抱到车上,不时以手指敲着车板,同行之人和韵而歌,缓带轻裘,洒脱不羁,别有一番俊逸风流。
 
桓容登上牛车,没有急着走,吩咐健仆找到庾攸之的车架。
 
“跟上去。”
 
“诺!”
 
健仆扬起长鞭,车轮压过路面,留下两道辙痕。
 
桓祎一路跟随,并未发出疑问。直至三辆牛车先后停到庾府门前,才忍不住开口:“阿弟,来这里做什么?”
 
“阿兄看着就好。”
 
桓容端坐在车板上,示意健仆上前,一脚踹向庾攸之的牛车。
 
车板剧烈晃动,庾攸之终于酒醒。抬头发现已经到家,正要下车,却发现身后有不速之客,酒气和怒意一并涌上心头。
 
“桓痴子,你竟还敢来!”
 
桓祎牢记桓容所言,气得额头冒青筋也没有暴起。
 
庾攸之未做思量,口出恶言不休,甚至提及到桓温。
 
如果他未醉,也没有在上巳节丢脸,这些话压根不敢出口。可惜,酒意和怒气压过理智,等庾希得家仆回报,匆匆赶来阻止,已经是来不及了。
 
“庾攸之!”
 
庾希走出大门时,正好见桓容从牛车跃下,长袖飞舞,气势凛然。
 
无需健仆搀扶,桓容几大步逼至庾攸之面前,厉声喝道:“你有何依恃竟当街辱及朝廷大司马!家君两度北伐,数败鲜卑氐人,救民于水火,府军将士奋勇搏杀,命亦不惜,在你眼中竟不如蝼蚁?!”
 
庾府前的动静实在太大,居于此的宗室贵族先后派人前来打探。
 
见四周渐有人潮聚集,桓容深吸一口气,扬声道:“我为兵家子又如何?当年庾氏都亭侯也曾领兵,被世人称作英雄!你看不起兵家,岂非不敬先祖!”
 
“你!”庾攸之满脸通红,大怒之下竟扬鞭抽向桓容。
 
庾希大感不妙,忙出言喝斥:“住手!”
 
桓容身边的健仆早有准备,蒲扇大的手掌当面一握,牢牢抓住长鞭,借劲道直接将庾攸之拽下牛车。
 
见庾攸之还想再来,桓容冷笑一声:“死不悔改!”
 
庾攸之跳脚道:“打,给我打死他!”
 
庾氏家仆仗着人多,齐齐扑上前。庾希想要阻止,桓容等的就是这一刻,压根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纵奴行凶,猖狂至此,尔等还等什么?”
 
“诺!”
 
得桓容之命,桓府健仆再不管其他,撸起袖子一拥而上。
 
庾氏家仆的确凶悍,平日没少跟着庾攸之作威作福。比起上过战场的凶汉,仍旧是天差地别。不到一刻钟,家仆尽数被打倒在地,鼻血眼泪糊了满脸,又被围住圈踹,骨裂声清晰可闻。
 
这还是军汉没有下狠手。
 
不然的话,直接胳膊肘一撑,脖子一扭,干脆利落,惨叫声都未必会有。
 
桓容退到一旁,叮嘱众人,打谁都可以,绝不许碰到庾攸之和庾希。
 
庶人、奴仆殴打士族是重罪。庾攸之脑袋不清醒,他却不会。
 
桓祎看着眼前一幕,咔吧一声,下巴直接落地。
 
等到打得差不多了,桓容令健仆停手,走到瘫软在地,吓得说不出话的庾攸之面前,居高俯视,冷笑一声。随后掸掸衣袖,拂去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转身面向庾希,一丝不苟行晚辈礼。
 
“此为还庾公当日之礼。”
 
庾希气得脸色铁青,嘴唇发抖,硬是无言反驳。
 
桓容又看向庾攸之,后者不自觉缩了缩,几乎要藏到车板下。
 
“庾兄有意,大可来桓府一叙。”
 
潜台词:我爹是桓温,我娘是南康公主,有胆子你就来找场子!
 
话落,潇洒跃上车板,就此扬长而去。
 
牛车行过,周围人纷纷退让。
 
看看坐在车上,俊秀非凡的桓容,再看躲在车下,几乎尿了裤子的庾攸之,不觉生出一个念头:桓氏郎君的确霸道,偏偏让人生不出恶感,反而想拍手叫好,究竟是为了什么?
 
第十二章:归府
 
桓容霸道一回,吓得庾攸之差点钻到车下。不待兄弟俩还府,消息已经传遍建康城。
 
彼时,南康公主正令人翻阅库房,取出嫁妆中的书册竹简,分类进行造册。
 
李夫人同样没有闲着,亲自带着婢仆开箱,将成汉皇宫带出的珍宝金银放到一边,重点翻找古籍。其中有不少先秦传下的孤本,论价值丝毫不亚于晋室宫廷珍藏。
 
“装起来给殿下送去。”
 
婢仆逐一开箱,找出的竹简多达五十余卷。
 
李夫人忙了半个时辰,俏颜染上香汗,发鬓略显蓬松。袿衣燕尾领微敞,别有一股慵懒风采。
 
婢仆立即奉上巾帕,请李夫人到榻边歇息。
 
“今年的天气着实有些怪。”一名婢仆道。
 
“可不是。”另一人擦去额头汗珠,接口道,“上巳节前还吹着冷风,不过几天竟热了起来。”
 
“夫人的绢袄儒衣都要重备。”先时开口的婢仆道。
 
“不若参照会稽郡的样式,为夫人新制几件?”
 
婢仆们说得兴起,忽听门外传来木屐声。继而有婢女禀报,南康公主有事相请。
 
“殿下?”
 
李夫人放下布巾,当即令婢仆将竹简包好。自己移到内室,走到屏风后,新换一套绢袄襦裙,发鬓仔细抿了抿,配上一枚花钗。贝齿轻咬下唇,并不重施脂粉,已是蛾眉曼睩,方桃譬李。
 
“走吧。”
 
阿麦候在门外,见李夫人走出内室,侧身退后半步。
 
“殿下因何事唤我?”
 
行过回廊时,见有穿着胡服的婢仆穿行而过,李夫人不由得皱眉。
 
“回夫人,姑孰来人。”
 
姑孰?
 
李夫人沉吟片刻,没有再问。
 
一行人穿过两条木廊,跨过碧绿荷叶托起的竹桥,抵达南康公主所在。
 
“殿下在客室?”
 
李夫人心下生疑,莫非是夫主帐下来人?
 
阿麦没有多言,躬身行礼,请李夫人入内。不同于桓温的其他妾室,李夫人来见南康公主,从不需婢仆事先禀报。
 
木门敞开,纱制立屏风被移到旁侧。
 
香炉未燃,南康公主坐于正位,两名陌生女子俯身在地,均是儒衣长裙,娇俏动人。
 
扫过两眼,李夫人眉心微动。
 
看穿着打扮,二者已是妇人。
 
姑孰来的,又送到公主殿下面前,不用多想,必然是夫主新纳的妾室。只不知是帐下文武赠送,还是从良家得来。若是奴籍之人,即便桓大司马收用,也绝不敢送到南康公主面前。
 
公主殿下火起来,可是要提剑砍人的。
 
“阿姊。”快行两步,李夫人跪坐到南康公主左下首。
 
“阿妹来了。”南康公主侧过头,总算有了一丝笑容。
 
“阿姊唤我来可是为她们?”
 
“她们?”南康公主厌恶的皱眉,道,“不是。跟着瓜儿出去的人回报,瓜儿去了庾府。”
 
“什么?”
 
李夫人吃惊不小,问出的话却着实出人意料:“阿姊,郎君没吃亏吧?”
 
“当然没有。”安康公主心情转好,笑意浸入眼底。想起婢仆的回报,竟拊掌笑了起来。
 
“阿姊为何发笑?”
 
“你不知晓内情,待我唤人来。”
 
两名妾室伏在地上,南康公主看也不看,当即唤来婢仆,令其将事情重叙一遍。
 
“诺!”
 
婢仆从上巳节中途开讲,绘声绘色,一字不落,仿若事情就发生在眼前。
 
李夫人越听越是惊奇。待听到庾攸之的窘状,禁不住红唇微张,笑得花枝乱颤。
 
“阿姊,我竟不知道郎君有这份本领。”
 
“别说是你,我何曾知晓。”
 
南康公主摆摆手,示意婢仆退下,略缓了缓,笑着道:“不肯吃亏,遇上无赖之人直接动手,这点随了那老奴。”
 
“阿姊。”李夫人收起笑容,慢慢坐直身体,轻轻拂过南康公主的手背,“她们还跪着。”
 
背面不易觉察,从正面看去,两名妾室腰束绢带,一人身姿尚且窈窕,一人已掩不住微凸的小腹。
 
南康公主扬眉,厌恶的扫过一眼,到底让她们起身。
 
“起来吧。”
 
两名妾室小心直起身,依旧半垂着头。别说南康公主,连李夫人都不敢瞄一眼。
 
“阿姊,她们今后留在建康?”
 
“恩。”南康公主点点头,道,“马氏和慕容氏有孕,不便留在姑孰。”
 
慕容氏?
 
李夫人凝眸看去,见右侧的妾室肤白胜雪,五官比汉人略深,的确带着慕容鲜卑的特点。
 
“夫主纳了胡女?”
 
南康公主冷笑一声,道:“那老奴年近花甲,我倒是小看了他。”
 
听闻此言,两名妾室香肩微颤,不自觉捂住小腹。
 
动作实在过于明显,南康公主再次冷笑,李夫人也不觉生出厌恶。出身鲜卑还如此作态,难怪殿下看不上眼。
 
“阿麦。”
 
“奴在。”
 
“带她们下去。”
 
眼不见心不烦,南康公主不想继续放这两人膈应自己。至于桓温的儿女多一个少一个,对她并无关碍。说到底,将她们送回来,八成是那老奴也不放心几个庶子。
 
想到这里,南康公主莫名生出快意。
 
该,活该!
 
马氏和慕容氏福身行礼,随婢仆前往西苑。
 
她们不明白,为何夫主要将自己送到建康。假若南康公主心生不愉,打杀了她们不要紧,肚子里的孩儿,夫主也不念及?
 
两人心事重重,暗暗定下主意,此后必定谨言慎行,非必要绝不踏出房门半步,以免惹得公主殿下心烦,招致不必要的后果。
 
少去两个外人,南康公主倏然放松,随手拿起一封书信并一份礼单,递给坐在身侧的李夫人。
 
“看看吧。”南康公主侧靠在矮榻上,单手捏了捏额心,“那老奴可真是费心思。”
 
李夫人先看书信后观礼单,大概半刻钟,脸色变得不太好看。
 
“看明白了?”
 
“阿姊,夫主这是什么意思?”
 
“五十匹绢,五十匹蚕布,两箱金,十斛珍珠,真是好大的手笔。”
 
南康公主语气平静,眼中却燃烧着慑人的怒意。说是为瓜儿压惊,实则是在“买”那两个庶子的命!
 
“这次是瓜儿命大,如若不然……”
 
“阿姊。”李夫人放下礼单和书信,移到南康公主身后,轻轻捏着她的肩膀,“夫主既是这个意思,阿姊怕不能硬扛。”
 
“我知。”南康公主点头。
 
“姑孰送信的人说,那两个庶子日前被打二十军棍,至今卧榻不起。想来要留在赭圻大营,无法随那老奴回建康。”
 
南康公主表情中现出一抹疲惫。
 
“算那老奴没有丧尽良心。”
 
李夫人抿紧红唇,打开香炉顶,新投入一块西域香。
 
无色香烟袅袅升起,南康公主微合双眼,烦躁的情绪随之慢慢平息。
 
李夫人改捏为捶,一下下落在南康公主肩后。
 
傍晚的风从窗口吹入,掀起立屏风后的纱帘,迷蒙了雍容的佳人、安谧的倩影。
 
数息不到,静谧陡然被打破,犹如石子投入湖心。
 
“殿下,郎君归府。”
 
“瓜儿回来了?”
 
南康公主睁开双眼,李夫人按住她的肩膀,纤指拂过公主鬓角,压下一缕散发。
 
婢仆禀报不久,廊下响起一阵木屐声。
 
桓容和桓祎走进室内,因未换过外袍,身上仍带着些许酒气。
 
“阿母。”
 
兄弟俩躬身行礼,分左右跪坐。
 
桓祎兴奋未消,想起庾攸之狼狈的样子,嘴角差点咧到耳根。桓容则有些忐忑,壮起胆子抬头,却看到李夫人正为南康公主抿发,嘴角登时抽了两抽。
 
如此亲娘当面,心理素质如何能不强大。
 
“今日之事我已听说。”南康公主颔首道,“做得好!”
 
啥?!
 
桓容愕然。
 
他担心的事情一件没问,开口就表扬他上庾家揍人?
 
“只是下手不够狠,仍嫌心软了些。”
 
闻听此言,桓容大睁着双眼,活脱脱一只被惊吓的狸花猫。南康公主到底没绷住笑意,李夫人也不由得眉眼稍弯,看向桓容的眼神满是慈爱。
 
“瓜儿放心,借庾希八个胆子也不敢找上门。顶多用些鬼蜮伎俩,不足为惧。”
 
南康公主教导儿子,神情间既有骄傲又有欣慰。
 
“待你阿父回建康,我把郗景兴请来,为你详解南北士族和朝中局势。”
 
郗景兴……郗超?
 
虽有点牙酸,桓容还是郑重点了点头。
 
桓祎有些云里雾里,来回看看阿母和阿弟,干脆继续傻笑。
 
“阿母教导,儿谨记在心。”
 
桓容在青溪里动手并非临时起意。他向南康公主要人时便打定主意,要设法给庾氏一个教训。
 
桓氏不被王、谢士族高看,至少手握重兵,掌握着枪杆子。
 
庾氏身为外戚,早年也曾有过辉煌。可惜庾太后去世后一年不如一年,和桓氏对上没有任何获胜的把握。
 
庾攸之闯祸,桓容受伤,谢安尚要费些心思安抚桓氏,至少不让桓大司马有借口动刀戈,引起朝廷动荡。反过来,桓容把庾攸之收拾了,庾氏顶多蹦高叫两声,实际能使出的手段少之又少,压根伤不到对手皮毛。
 
故而,桓容只要掌握好分寸,完全可以在建康城横着走。就算脑子短路惹上乌衣巷几家,照样有桓大司马为他撑腰善后。
 
说白了,尽可以坑爹,有亲娘支持!
 
桓容应诺,南康公主令婢仆送上蜜水,并将整理好的书简抬出。
 
“这些你都拿回去,里面有几卷孤本世间难得,你需好生珍惜。”
 
看着小山一样的书堆,桓容顿觉头大如斗。
 
知晓其中不只有南康公主的嫁妆,还有李夫人从成汉宫廷带出的典籍,桓容忙放下杯盏,正身行礼。
 
“谢过阿姨。”
 
两晋习俗,父亲的妾室要叫“阿姨”。
 
别人是邻居的王叔叔,他这是对门的李阿姨。
 
桓容默默垂头,不成,又污了。
 
“郎君喜读书是好事。”李夫人笑道,“待容几日,我仔细找找,想是能再找出些。”
 
桓容:“……”
 
他真心不是爱读书的好孩子,能否求放过?
 
桓祎放下水盏,夹起一截麻花送进嘴里。看着桓容目瞪口呆的样子,忽然有些明白,阿弟所言“不能读书未必是坏事”,或许确有其道理。
 
秦璟回到暂居的的宅院,闻听忠仆回报,不由得朗笑出声。
 
“好,这小公子甚好!”
 
“郎君?”
 
秦璟笑着摆手,乌眸灿亮,艳色更胜往昔。亏得忠仆能眼观鼻鼻观心,硬是压住飙升的心跳。
 
“放出苍鹰给阿父送信,我将多留半月。”
 
“诺!”
 
忠仆退出房门,站定拍拍胸口,和郎君当面,没有如山的意志当真是扛不住。
 
第十三章:日蚀
 
上巳节后,桓容成为建康城新的传说。
 
青溪里外,长干里中,传得是沸沸扬扬。更有人现身说法,称赞桓氏郎君俊秀雅致,潇洒不羁,磊落重义,有前朝士子之风。
 
建康城中的小娘子常常眺望秦淮河北岸,目光热切,期待桓容能驾车出行。
 
“如此翩翩少年,吾等心甚慕之,想望风采。”
 
身为“受害者”,庾攸之同样出名。只是不是什么好名,而是“胆若鼷鼠,无士族郎君之风”。有人复述桓容当日所言,闻者无不摇头叹息,以为庾攸之不敬先祖,实乃不肖子孙。
 
庾攸之两次出门,昔日好友均闭门不见,避之唯恐不及,就差和他割袍断义。牛车行过,沿途被人指指点点,可谓狼狈不堪。归府后大发脾气,砸碎整面玉屏,打伤数名婢仆。
 
闹得动静太大,庾希下令将他关在房中,美婢狡童全部逐走,只留年长婢仆伺候。
 
“什么时候流言散去,什么时候你再出门!”
 
庾希声色俱厉,庾攸之不敢违抗,想到今日下场,心中恨毒了桓容。
 
“桓元子月中归京。”见侄子仍不受教训,庾希加重语气,“你可要好生思量!”
 
听到桓温大名,庾攸之下意识抖了抖。见庾希转身要走,踌躇问道:“伯父,上巳节时,为何是殷氏六娘?”
 
庾希停住脚步,回身看向庾攸之,视线似钢刀一般。
 
“你在问我?”
 
“伯父……”被庾希这样盯着,庾攸之惴惴不敢言,先时聚起的勇气瞬间消散。
 
“如不是她,你怎会惹上桓容?”
 
“当日动手的是侄儿,六娘仅是与侄儿书信。”庾攸之低着头,声音越来越低,“明明该是殷涓的孙女。”
 
殷涓同桓温素来有隙,同庾邈也有旧怨,如果能够事成,正可一箭双雕。
 
“住口!你懂什么!”庾希厉声喝道,“我已给你父送信,不日将派人送你往会稽。这之前你便留在府内,未有许可不许出门,更不许再同殷氏女见面。”
 
不给庾攸之抗议的机会,庾希走出房门,吩咐门外健仆:“看好郎君!”
 
“诺!”
 
庾攸之被关在家中,没有美婢相伴,索性每日喝闷酒,大量服用寒食散,脾气变得愈发暴躁。短短几日时间,双眼布满血丝,脸颊凹陷,精神却极度亢奋。
 
会稽来人见他这个样子,当场大惊失色。
 
庾希同样吃惊不小,忙将他放出,唤来医者诊脉,并将伺候的婢仆全部拖到门外鞭打,健仆也没能躲过。
 
“郎君这个样子如何能够远行。”
 
“不行也得行!”庾希硬下心肠,对来人道,“桓元子即将归京,难保不会做出些什么。将他送去会稽是为保命。我会向阿弟解释,你等尽速打点行装,择日启程!”
 
“诺!”
 
庾希忙着送走侄子,同在青溪里的殷康一家也不平静。
 
上巳节当日,殷氏女郎归家,殷氏六娘当即被殷夫人唤去,未等出言便被罚跪,整整两刻钟没有叫起。
 
士族女郎千金之体,哪受过这样的罪。
 
待殷夫人抬手,婢女上前搀扶,殷氏六娘已经双膝打颤,脸色惨白如纸。
 
女郎们跪坐在两侧,虽恨六娘行事不妥,此刻也难免同情。只是碍于殷夫人之威,不敢开口求情。
 
“可知我为何罚你?”
 
“阿母是教导女儿。”
 
“明白就好。”
 
殷康夫人坐在矮榻旁,病气未消,面色仍带着枯黄。
 
“上巳节前我曾叮嘱你们,行事务必谨慎,远离庾氏子!你可做到了?”
 
殷氏六娘低下头,羞惭不已。
 
“我知道事情不是你做的,也知你为何应下,这事你没做错。”殷夫人话锋一转,殷氏六娘骤然抬头,眼中泛起泪水。
 
当着众人被冤枉,她没哭;被逼担下罪名,她没哭;殷夫人的一句话却瞬间打破她的心防,委屈和愤怒似洪水奔涌而出,顷刻将她淹没。
 
“阿母!”
 
顾不得礼仪,殷氏六娘扑到殷夫人怀中,痛哭失声。
 
殷夫人抱着女儿,同样眼圈泛红。在场的殷氏女郎感同身受,无不陪着一起垂泪。
 
哪怕再气,她们终归是一姓,同出一支。假若事情真不是殷六娘做的,这背后下手之人何等歹毒,生生是要毁了她,不给半点退路!
 
“阿母,阿妹的委屈不能白受!”
 
“我知。”殷夫人取过布巾,亲自为女儿拭去泪痕。
 
“此事我会同你阿父商量。经过此事,你们都该警醒自己,凡事三思而后行。什么人可以信任,什么人不能结交,务必要仔细分辨,牢牢记在心里!”
 
女郎们同时正身,肃然神情,聆听殷夫人教诲。
 
“尤其是你,佳儿。”
 
“诺。”
 
殷氏六娘坐直身体,面上犹挂着泪痕,眼神却分外坚定。
 
殷夫人看着女儿,终究感到一丝欣慰。
 
能明白就好。
 
虽然吃了亏,好歹还有挽回的余地,总比始终不知不觉,一条路走到黑要好上百倍。
 
不日桓大司马便要抵达建康,如何应对需同夫主商量。
 
必要的话,她愿意上桓府赔罪,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务必将女儿从中摘出来,免得成为他人的替罪羊。
 
庾、殷两家各有打算,不约而同闭门谢客。
 
庾希和殷康极少在人前露面,反倒是送往姑孰和会稽两地的书信不断,一封接着一封,十分频繁。
 
桓府中,桓容挟筴读书,朝益暮习,极少离开内室,连到廊下放风的次数都逐日减少。
 
临到夜间,需要阿谷催上几次,甚至搬出南康公主,室内的烛火才会熄灭。
 
如此勤学苦读,收获自然不小。
 
数一数摘录下的纸页,桓容完全可以昂起下巴,骄傲的大吼一声:我已打通任督二脉,练成绝世武功,就此东方……吔,这点就免了。
 
最重要的是,围绕桓氏形成的“亲戚关系网”,终于被他弄明白了!
 
不容易,真是不容易啊!
 
桓大司马兄弟五人,其嫡庶子女加起来超过四个巴掌,儿子娶妻,女儿出嫁,亲戚关系一层套一层,连成的关系网堪称恐怖。
 
由此想到王、谢等大族,桓容冷不丁打个寒颤。
 
遇上这样的庞然大物,还不是一个两个,谁坐皇位上都得憋屈。如此还要高举造反大旗,桓大司马究竟是有多想不开?
 
想起自己的外祖家,桓容也不得咂舌。
 
纵观历史,司马皇室可谓独树一帜。尤其是东晋,皇帝多数命短,隔三差五就要兄终弟及,搁在其他朝代简直不可想象。
 
桓容扯开衣襟,单手托着下巴,习惯性的转动笔杆。笔上墨汁未干,随转动飞溅而出,恰好落到进门的桓祎脸上。
 
“阿弟……”
 
桓祎只觉面上一凉,顺手一抹,满掌漆黑。
 
桓容连忙藏起“作案工具”,亲自递上布巾。
 
“阿兄怎么有空过来?”
 
或许是受到桓容苦读的启发,南康公主决心教导桓祎,令其每日早起随健仆勤练武艺。
 
“立车骑将军闻鸡起舞之志,必能有所成!”
 
通俗点讲,驴子赶到磨道里,不转也得转!
 
身为兵家子,纵然不识诗书、不通文墨,有一副好身板,能够上阵带兵,今后就不缺出头之日。更重要的是,桓祎如能有所成,对桓容也是助力。
 
南康公主想得不错,桓容大力赞成。
 
如此一来便苦了桓四公子。
 
以往睡觉睡到自然醒,两餐点心随便吃。现如今,卯时正必须起身,先练腿脚再举磨盘,不到几天时间,桓祎的两手都磨出茧子。
 
好的方面,力气和饭量一起增加。不好的方面,肤色变得古铜,肱二头肌向府中健仆靠拢,距离仙风道骨越来越远。
 
明年上巳节,如果桓祎再被邀请,除非眼光独特,绝不会有小娘子再次手偏,将绣帕扔到他的头上。
 
每日对镜自照,桓祎两眼洒泪。
 
然而,想到阿母的期望,阿弟赞叹的眼神,桓祎硬是咬牙坚持,从举起磨盘腿抖到抓起石头随便抡,铁铮铮一条大汉渐露雏形。
 
因桓大司马即将归京,南康公主特地松口,许他休息两日。
 
桓祎兴冲冲来找桓容,想同兄弟讨个主意,父亲归来之日,是不是要当面抡石头,好好露上一手。没料想,人刚走进门就被甩了一脸墨汁。
 
“阿兄快坐。”桓容笑得温和。
 
面对这样一张笑脸,再大的怒火也在瞬间消融。
 
桓祎擦过脸,坐到蒲团上,扫过尚未被小童收起的纸页,不由得连声赞叹。
 
“阿弟好厉害!”
 
“阿兄过誉。”桓容笑道,“以我之见,阿兄才是真的厉害,可比汉时猛将!”
 
桓祎被夸得飘飘然,满脸通红。
 
看着犹带墨痕的型男面孔,桓容心下暗道:老实人啊。
 
正想着,室外陡然传来一阵惊呼,原本明亮的天空瞬间开始变暗。
 
“怎么回事?”
 
桓容好奇走出房门,立刻被阿谷和小童拦住。
 
“郎君快些回去,不可出门!”
 
“怎么回事?”
 
“郎君,是天狗吞日!万莫靠近门边,大不吉!”
 
桓容反应两秒,日蚀?
 
小童缩到桓容身边,牢牢抓住他的衣袖,双手微微颤抖。阿谷和健仆一起动手,将木窗全部落下,房门关得严严实实。
 
片刻后,屋外传来鼓声,一声紧似一声。
 
白昼犹如黑夜,都城九门同时关闭。
 
台城内鼓声齐鸣,震耳欲聋。
 
府军凶汉列队登上城头,举臂挽弓,弓弦嗡鸣不绝。
 
史载:太和三年,春三月丁巳,朔,日有食之。有巫士言凶兆现,兵祸将至。
 
同日,前燕太宰慕容恪预感大限将至,于病榻前叮嘱乐安王:“今南有遗晋,西有强秦,我主年幼,恐事常不备。吴王天资英杰,智略超群,尔当禀于上,以大司马授之。必能南拒遗晋,西抵强秦,护国之安稳!”
 
语尽而终,太宰府内恸哭一片,哀声府外能闻。
 
慕容恪口中的吴王,正是燕帝慕容暐的亲叔叔,日后建立后燕的猛人慕容垂。与之同样有名,曾将苻坚困于城中,在西燕改元称帝的“凤皇”慕容冲,此时尚不满十岁。
 
第十四章:礼物
 
日蚀持续时间不长,造成的影响却极为巨大。
 
其后数日,文武百官上朝均不戴冠,文官服介帻,武将服平上帻,均由木剑改佩宝剑,出入乘马车,更令健仆列队跟随以示威武。
 
乌衣巷的士族郎君舍弃宽袖大衫,改穿玄色深衣。有官职者戴帻,无官职者束葛巾。未及冠的少年和童子戴无屋帻,女郎们皆着绢袄儒衣,腰系襦裙,不佩金玉只簪银饰。
 
士族先为风尚,城中庶人纷纷仿效。
 
秦淮河南岸常见背负弓箭的凶汉,河中亦有腰系竹剑的船夫艄公,店家在门前摆放木质兵器,意在驱散不吉之兆。
 
士子佩剑,神采英拔;府军挽弓,胆气横秋。
 
一时之间,建康城似倒流百年岁月,重回华夏盛世,巍巍汉时。
 
日蚀后三日,天子大赦。
 
快马自九门飞驰而出,分别往各郡县传诏。关押在牢中的人犯,罪轻者当即释放,罪重者减一等。例如之前是砍头的罪名,现下可以改成流放。
 
东晋时代少有罪己诏。
 
毕竟是皇室与士族共天下,好处大家享,出事一人顶上,实在太不厚道,也不符合王、谢士族的处事哲学。
 
南康公主两度入台城,亲见褚太后。
 
庾皇后性格弱,关键时刻只会哭不顶用。褚太后虽有能力,到底不是三头六臂,遇上日蚀这等大事,还需要留在建康的小姑子帮忙。
 
哪怕南康公主什么都不做,只要人出现,宫中人就会收敛几分。
 
按照桓容的话讲,亲娘有这份女王气场,不服不行。
 
南康公主不在府内,桓祎依旧不敢懈怠,每日早早起身练武,身上的腱子肉愈发明显,带着古铜光泽。桓容瞅瞅自己的小身板,还是眼不见心不烦,麻溜回屋读书写字。
 
李夫人言出必行,接连又送来近百卷竹简,内容包罗万象,甚至有阴阳家的学说。
 
桓容一边读一边感慨,照这个架势继续下去,自己不成大家也成书虫。
 
姑孰送回的两个妾室老实得过头,非必要寸步不离房门。反倒是慕容氏带来的鲜卑奴常在府内走动,一次还在桓容屋外探头探脑,被健仆拦了下来。
 
小童嘟囔胡人无礼,阿谷想的却是另外一则。
 
“郎君,此事需报知殿下。”
 
“恩。”桓容点点头,对这几个鲜卑人也是不放心。
 
据他手中的资料,鲜卑分六部,并非铁板一块。
 
段氏鲜卑最先发迹又迅速没落,宇文鲜卑和慕容鲜卑争战落败,不得不依附后者建立的燕国。
 
乞伏鲜卑被氐人打败,现在臣属于前秦。
 
秃发鲜卑和拓跋鲜卑是崇尚自由的两群人,不做抢劫的营生时,多在广大的北部草原和崇山峻岭间过着游牧渔猎生活。
 
慕容氏出身前燕,属于慕容鲜卑上层贵族,是桓大司马北伐时所得,之前养在城外大营,身份和婢仆无异。此番有孕被送来建康,还是第一次入府。
 
因其胡人的出身,桓大司马压根没想过给她名分。这次要护的主要是马氏,慕容氏九成是顺带。
 
桓容起初没想到这些,是阿谷看不上鲜卑奴,将其中的因由简略讲给他听。
 
“胡人的血脉,怎配称郎君为阿兄!”
 
桓容没接话,却也没斥责阿谷。后者的态度代表东晋绝大多数人的观点,哪怕孩子的亲爹是桓大司马,只要有胡人血脉,照样会被低看几分。
 
仔细想想,李夫人是灭成汉时抢回来的,慕容氏是北伐时带回来的,桓大司马这习惯倒挺类似曹丞相,区别在于后者更喜欢熟女,尤其是某某人的嫂嫂。
 
“先看住这几个鲜卑奴,禀报阿母后再处置。”
 
阿谷应诺,退出内室。
 
桓容翻开一卷竹简,发现是半篇游记,记载着旅途中的神异奇事,不由得兴致大起,津津有味的读了起来。
 
小童重新添过香料,送上蜜水和麻花,又献宝似的打开一个漆盒,里面整齐摆着三碟点心。不是油炸,更像是烤制。
 
“这是南海郡的花样。”小童见桓容感兴趣,立即拿起竹筷,将点心夹到小一些的漆盘里,又浇上些蜂蜜,样子颇为诱人。
 
“南海郡?”
 
桓容对东晋的地名不算熟悉,除了建康、会稽几处,其他多是云里雾里。哪怕结合前身的记忆,也没法将地名和地域重合起来。
 
“府里有出身南海郡的府军,说那里偶尔有外船停靠,还有长相奇怪的胡商和胡奴,样子比鲜卑和氐人更奇怪。临近郡县出产珍珠,前朝时曾是贡品。”小童嘴上说着,手里动作不停,又打开一个漆盒,里面是有些泛灰的糖粒。
 
“那里可是靠海?”
 
小童点点头,将糖粒敲碎洒在盘中。
 
桓容一边思索一边夹起糕点,只是一口,猛地面孔扭曲,当即举杯猛灌。刚喝两口又猛地放下,咳嗽道:“取清水!”
 
蜜水搭配甜饼简直齁甜,能齁出人的眼泪!
 
小童吃了一惊,忙奔出内室唤人。
 
温水送到,桓容直接举起陶壶,咕咚咕咚灌下半壶。水流沿着唇角流下,很快浸湿衣领。送水的女婢脸颊泛红,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一眼。
 
放下陶壶,擦擦嘴,桓容长吁一口气,总算是活过来了!
 
他是不拒绝甜食,甚至有点喜欢,可甜成这样实在没法下口。上面还浇蜂蜜洒糖粒,这是要人命还是要人命?
 
“郎君不喜?”小童满脸困惑。
 
“不喜。”桓容实话实说。
 
小童正要将漆盒撤走,恰好赶上桓祎来找桓容,见到甜得齁人的糕点,完全没有半点抵抗力,一块接着一块,转眼消灭干净。
 
桓容眼睁睁看着,终于忍不住开口:“阿兄可否为我解惑?”
 
“阿弟直说。”
 
“阿兄不觉得太甜?”
 
桓祎咂咂嘴,道:“的确有点,不过味道甚好。”
 
桓容:“……”
 
神奇的时代孕育神奇的物种,他这个不够神奇的,如何还能愉快的玩耍?
 
临近傍晚,南康公主自台城归来,随车三箱竹简均是晋朝皇室的珍藏。
 
当着桓容的面,南康公主道:“官家不喜欢读书,这些留在宫里也没用。”
 
“阿母,这是否有点不妥?”
 
“哪里不妥?”南康公主挑眉,下令婢仆无需开箱,直接抬去侧室,“与其便宜那三个,还不如给你。”
 
桓容眨眨眼,亲娘似话里有话?
 
“也罢,这事早晚都要告诉你。”
 
南康公主抬手,婢仆迅速退出内室,背身立在廊下。
 
“官家不近妇人,皇后无所出,宫妾所出恐非司马氏血脉。”
 
桓容喉咙发紧。这样的事搁在哪个朝代都是要命。
 
“瓜儿莫惧。”南康公主笑了,袖摆滑过膝头,蚕布似水波流动,“官家至今未立太子,此间事早非秘闻。”
 
也就是说,该知道的基本都知道?
 
“不近妇人非是大事,偏要弄出那么几个,活脱脱就是个笑话!”
 
桓容有点不确定,亲娘的意思是,皇帝龙阳没关系,弄出血脉不纯的子女绝不能忍?
 
这是什么样的思考回路?
 
“你知道就好,不要对旁人说,你阿兄也不可。”南康公主叮嘱道。
 
“诺。”
 
南康公主满意点头,话锋一转道:“我听阿谷说,府里的几个鲜卑奴不甚老实?”
 
“是。”桓容没有隐瞒,将心下怀疑全部道出,“儿以为这几人有些不对。”
 
“岂止是不对。”南康公主凤眸微眯,未染蔻丹的手指轻轻敲在榻上,道,“此事你无需管,我会处理。你父后日抵建康,你这两日无需读书,将身体好好养一养。”
 
“诺。”
 
见桓容略有些紧张,南康公主消去冷色,缓声道,“也就见上一面的事。他若是不留在城内,我会将郗景兴留下。”
 
“阿母,郗参军可会愿意?”怎么说也是大司马参军,说留就留?
 
“你放心,郗景兴是个聪明人。”南康公主面带笑容,眼中却泛着冷意。
 
桓容眼冒红心,有这样的亲娘不要太给力!
 
当日膳后,阿麦带人往慕容氏的住处,指认出四下走动的鲜卑奴,全部捆上带走。慕容氏吓得脸色发白,压根不敢阻拦。得知奴仆被带走的原因,恨不能亲手将她们打杀!
 
当初是看在同出鲜卑的份上,才将她们带出军营。没有想到,这些狼心狗肺的竟是如此回报自己?!
 
“妾实不知这几人藏有祸心!”慕容氏颤着声音,满脸惧怕,“妾愿往殿下面前证清白!”
 
阿麦当即拒绝。
 
公主殿下岂是说见就见,以为你是李夫人?
 
“请好生休养,以郎主骨肉为重。”
 
语毕不再多留,将鲜卑奴押往关押罪仆处,讯问出详细口供,再往南康公主跟前复命。
 
桓温抵达都城前一日,报讯的快马飞驰入宣阳门。消息传出,犹如冷水落入滚油,因日蚀沉寂数日的建康城瞬间又“鲜活”起来。
 
庾希再不敢耽搁,亲自将庾攸之送上马车,叮嘱护送健仆:“务必将公子安全送往会稽!”
 
目送马车行远,庾希又派人给殷氏送信。这个殷氏并非殷康一家,而是现任着作郎,同桓温有旧怨的殷涓。
 
作为庾希阴损计谋的受害者,殷氏六娘彻底反省。
 
可惜世事难遂愿,殷夫人几次求见南康公主都吃了闭门羹。随着桓温抵达都城的时间逼近,殷夫人急怒交加,竟真的卧床不起。
 
乌衣巷中,谢玄将上巳节诸事禀报谢安,庾希和庾邈两支彻底被列为拒绝往来户。其后谢玄再登桓府,送来数卷古籍,颇有同桓容结好之意。
 
“闻听容弟好学,更喜阅览古籍。”
 
谢氏底蕴非桓氏可比,拿出的古籍绝非凡品。
 
更重要的是,这是谢氏主动递出的橄榄枝。甭管谢安和桓温是否对立,谢玄诚心同桓容结交,绝对是打着灯笼都难寻的好事。
 
南康公主自然大喜,心下思量,究竟该准备什么样的回礼。
 
桓容脸上带笑,心中却在默默流泪。
 
他什么时候喜读书了,什么时候喜欢遍阅古籍?明明有做纨绔的条件,偏往勤学的形象无限靠拢,这发展路线还能再偏点吗?
 
不等他哀伤完毕,谢玄又令人送上一只木箱,上面的花纹颇似胡奴的手艺。
 
“日前有北地故人前来,上巳节日得见容弟,极为欣赏容弟才华。此乃前朝李相亲笔,特请玄转赠容弟。”
 
桓容郑重接过,发现竹简颇有年月,串联的绳子却相当新。展开一卷,通篇俱为小篆。根据内容推测,谢玄所谓的前朝并非两汉,更像是一统六合的大秦。
 
秦朝的丞相,姓李……
 
李斯?!
 
桓容吃惊不小,握紧竹简又连忙松开。出手便是李斯真迹,这位北地故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谢玄同样有不解。但考虑到秦璟南下的目的,此举似乎能说得通。加上秦氏底蕴,赠送一两件珍品倒也不足为奇。
 
送走谢玄,桓容抱着竹简返回内室。独自坐在矮榻边,摩挲着古老的卷册,缓缓的陷入了沉思。
 
他的直觉向来很准,这次却难言是好是坏。
 
第十五章:桓温归来
 
太和三年,春三月,戊午
 
天边刚刚擦亮,五六名头戴平帽的健仆便疾步登上码头,等候南来的商船卸货。
 
“今日有合浦郡的商船。”
 
合浦南珠天下闻名,有走盘珠的美誉。两汉时均为官采,严禁民间私采。
 
汉末天下烽烟骤起,朝廷无力管辖边远郡县,私采者愈多。三国至两晋,豪商巨贾涌向合浦购珠,当地百姓不种粮谷,以采珠为业者超过千人。
 
每逢三四月间,运珠商船会陆续抵达建康。
 
船上不只有最顶级的合浦南珠,还有次一等的海珠和彩宝。每次交易,运上码头的布帛金银都要以车计量。
 
建康士族看不上的次品会继续北运,要么售给氐人,要么货于鲜卑。有胆大的商人弃船改走陆路,借路益州进入吐谷浑,只要不被蕃人劫掠,赚得的黄金半生享用不尽。
 
天色放亮,篱门开启,船夫争先恐后划动船桨。
 
船行不到一半,平地忽起一阵狂风,瞬间有沙尘弥漫。落在后边的商船匆忙落帆,唯恐船身倾覆,货仓进水。
 
狂风越来越强,半数商船困在篱门前,指甲大的冰雹骤然砸落。
 
大船尚且能够支撑,依靠人力不断向前。一些舢板小船躲闪不及,船身又不够牢固,船篷当场被凿穿,艄公船夫无处可躲,不得不跳入水中借河岸遮挡。
 
码头上的健仆丢下灯笼,抱头跑向街边商铺。中途不断被冰雹砸中,连声发出痛呼。
 
廛肆纷纷关门落窗,店主和伙计轻易不敢探头。
 
不过数息时间,长干里不闻人声,乌衣巷难见车马,青溪里的柳树随狂风摇摆,柳枝竟被冰雹砸断。
 
桓府中,桓容正准备登上牛车,前往城门迎接桓大司马。未等走出府门,狂风平地而起,冰雹接二连三落下。
 
冰粒砸在屋顶,发出声声钝响。
 
“快护住郎君!”
 
健仆反应迅速,手臂交错高举,任由自己被砸伤,也不让桓容被擦碰到一星半点。
 
桓祎当场脱下外袍罩在桓容身上,二话不说扛起人就跑。桓容来不及反应,已经头朝下不断后退,慌忙间差点咬到舌头。
 
从前门至回廊将近两百米,桓祎撒开两条长腿飞跑,发挥出百米冲刺的速度。等到将人放下,自己额头青了一块,桓容连袍子都没沾湿。
 
见状,桓容禁不住鼻子发酸。
 
“阿兄不该如此。”
 
“说什么话!”桓祎披上外袍,浑不在意的擦过额角,嘶了一声,照旧咧嘴笑道,“阿弟自小体弱,万不能淋雨。我身体强健又为兄长,理应如此。”
 
说话间,健仆接连躲进廊下,婢仆送来干净长袍。
 
南康公主不放心,和李夫人一同前来。确认桓容一切安好,连点皮都没擦破,总算松了口气。目光转向桓祎,温声道:“和你阿弟去我那里,有医者候着。”
 
“诺。”桓祎应声。
 
桓容看向廊外,冰雹渐渐减小,暴雨接连而至。
 
三月下这么大的雨,委实有些奇怪。
 
“阿母,不去迎接阿父?”
 
“不去了。”南康公主握住桓容手腕,发现有些凉,坚定道,“雨大不好出门,恐生出意外,你父应会体谅。”
 
一行人穿过回廊走进内室,早有婢仆点燃香料,医者为桓祎看过额头,随后送上滚热的姜汤。
 
“喝吧,免得着凉。”
 
姜汤加了葱段和盐,没有丁点红糖,味道冲得吓人,喝到嘴里非同一般的刺激。小小抿一口,桓容当场面孔扭曲。
 
李夫人看得心疼,南康公主却道:“整碗服下,不许任性。”
 
桓容含着眼泪喝姜汤,桓祎没比他好多少。
 
一对难兄难弟表情极端相似,不是碍于规矩礼仪,差点同时吐舌头。
 
太折磨人了!
 
“用些寒具。”
 
婢仆撤下漆碗,李夫人将装有撒子的漆盘推过来。南康公主抬手,另有婢仆送上蜜水。桓容一口撒子一口蜜水,到底将嘴里的辣味压了下去。
 
风雨越来越大,母子几人坐于屋内,能听到狂风呼啸而过,暴雨砸在木窗上的钝响。
 
李夫人令婢仆送上器具,亲手开始调香。
 
多数用料来自西域,味道有些独特。桓容抽抽鼻子,侧头打了个喷嚏,引来南康公主和李夫人一阵轻笑。
 
室外雨水成幕,似天空坠下的银帘。
 
室内香烟袅袅,玉殿嫦娥宛转蛾眉,皓腕微动,纤指轻挑。立屏风上流云飞瀑,映衬一室古拙典雅,人在其间犹如置身梦中。
 
“郎君可要学调香?”李夫人掀开香炉顶,几种香料调和在一起,隐隐有花香飘散。
 
士族多好风雅,仅做兴趣不为生计,传到外人耳中也是雅事一桩。
 
“多谢阿姨,容愚钝,怕是没这份悟性。”
 
李夫人掩口轻笑,美眸扫过桓容,落在南康公主身上,道:“我以为不然。郎君天资聪颖,此言实是过谦。阿姊以为如何?”
 
南康公主也笑了,握住李夫人的手,道:“甚是,瓜儿这点要改。”
 
桓容:“……”
 
先表扬他揍人,又说他过于谦虚,这种教育方式真心没有问题?
 
飘风暴雨夹着冰粒,足足下了半个多时辰。
 
雨过天晴之时,云层中现出一道七色彩虹,如仙桥穿云而过,映衬碧蓝天空,美不胜收。
 
桓府婢仆匆匆穿过回廊,木屐声哒哒作响。行至门前下拜,略微提高声音道:“殿下,郎主已过宣阳门。”
 
“怎么走的南门?”南康公主问道,“可有人传讯?”
 
“回殿下,尚未。”
 
思索片刻,南康公主令人去唤马氏和慕容氏。
 
“既是那老奴送回来的,总要出门见一见。”
 
“诺!”
 
阿麦领命而去,李夫人收起香料,抿了抿鬓发,心思却不在归家的桓大司马身上。
 
“阿姊,郎君是否应至府门相迎?”
 
南康公主点头,道:“亏得你提醒我。”
 
话落站起身来,脊背挺直,步摇上的彩宝耀眼夺目。
 
“见到你父行礼便是,其他有阿母。”
 
“诺!”桓容应诺,和桓祎对视一眼,没有多言。
 
桓容降生时,桓温已是不惑之年,早有四个儿子并立下世子。
 
原身十岁便往会稽求学,父子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加上几个庶子屡有动作,南康公主没兴趣给桓大司马好脸,父子关系想亲近也难。
 
此次桓容受伤,背后便有世子和桓济的手脚。
 
南康公主想要处置,却有桓大司马拦在面前。今遭桓大司马回建康,夫妻不至于抄起刀子互砍,想要阖家欢乐纯属天方夜谭。
 
穿过回廊,马氏和慕容氏正恭敬等候。两人都是一身绢袄襦裙,佩同样的花钗。一人靡颜腻理,一人眉黛青颦,俱是难得的俏佳人。
 
南康公主走过两人面前,脚步顿也未顿,眼神都懒得给。
 
李夫人倒是扫过两人一眼,见慕容氏略显憔悴,马氏的脸色也不太好,禁不住皱了下眉,对这二人更看不上眼。
 
雨后的建康城恢复热闹,自宣阳门往桓府的一段路更是挤挤挨挨,人声鼎沸。
 
年初之时,桓温上表辞录尚书事,遥领扬州牧,移镇姑孰。朝廷特别加其殊礼,位在诸侯王之上。以桓大司马在东晋的地位,出行可驾朝车,护卫虎贲二十人,佩铠甲班剑。
 
此次返回建康,虎贲之外更有百余名西府军跟随,各个身强体健,高过八尺,面容硬朗,魁壮威武。
 
入城门之后,车驾改为慢行。
 
虎贲在两侧开路,桓温安坐于车中。年过五旬仍须发浓黑,俊朗不凡。单是坐着便予人压迫之感,虎目扫过更显气势威严。
 
桓温车驾行过,道路两旁的百姓不自觉屏息。遇府军过时,更有不少人侧过头不敢直视。
 
“好重的杀气。”
 
秦淮河北岸,几驾牛车散在人群后。
 
谢玄和秦璟分别立于车前,另有士族郎君抬头张望,见到军容威武,煞气扑面,哪怕家君同桓温不睦,此刻也禁不住赞叹。
 
“南郡公真人杰也!”
 
车架停在桓府前,桓温步出车门,见南康公主亲自出迎,颇有些“受宠若惊”。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南康公主面前,笑道:“月余未见,细君安好?”
 
“夫主记挂,妾甚好。”
 
仅看两人说话的样子,任谁也不会想到,这对夫妻“相敬如冰”,同“和睦”两字压根没半点关系。
 
夫妻俩客套两句,桓祎桓容上前见礼。
 
“阿父。”
 
看到两个儿子,桓温不由得“咦”了一声。
 
桓容时常不见,印象并不深。桓祎却是年初刚刚见过,不过两三月,整个人竟“大”了一号!如此大的变化让他如何不惊奇。
 
“阿子甚壮。”
 
生平首次得到亲爹夸奖,兴奋之下,桓祎忘记桓容之前的叮嘱,抄起门前的一块方石就举过头顶,还顺手抡了两下。
 
“阿父,儿练武半月,略有小成!”
 
嗖嗖声中,门前一片寂静。
 
桓容默默转头,静静掩面。这神奇生物是自己的兄弟,到底该忧还是该喜?
 
第十六章:家宴
 
桓温归京当日,府内大摆筵席。
 
桓大司马和南康公主同坐于上首,桓容和桓祎按位次落座。李夫人和另两名妾室不能入席,最后是南康公主做主,在桓大司马右下首另置矮桌,摆上立屏风。
 
“都坐下吧。”
 
李夫人大方应诺,面向正席笑靥如花。
 
慕容氏和马氏有些战战兢兢,愈发显得楚楚可怜。可惜桓大司马扫都没扫一眼,随意摆了摆手,视线只在李夫人身上稍停片刻,旋即举杯把盏。整个家宴中,仅同南康公主和两个儿子说话,当妾室不存在一般。
 
桓温举杯,南康公主可以安坐,桓容和桓祎则同时起身,恭敬道:“阿父满饮!”
 
“善!”
 
桓温出身士族却以行伍晋身,常年留在军营,酒量非同一般。
 
眨眼之间,半壶热酒下肚,面色没有半点变化。桓祎继承了亲爹的海量,三盏之后仅是面孔微红,桓容却有些撑不住了。
 
“给郎君换蜜水。”
 
南康公主出言,婢仆当即撤下酒盏,送上新调的蜜水。
 
桓容松了口气,桓温不禁皱眉,看向桓容略有不喜。
 
“瓜儿已是舞象之年,如何不能饮酒?”
 
“夫主,瓜儿自幼身体不好。”南康公主半点不给桓大司马面子,笑道,“加上日前受伤,这些日子都在调养,三盏已经过多,夫主总当体谅。”
 
敢说瓜儿的不是,信不信她直接冲去姑孰抓人?!以为打几板子送点珍珠就了事?
 
桓容是南康公主的逆鳞,谁碰谁倒霉,桓大司马也不例外。
 
“罢。”桓温举起酒盏,仰头一饮而尽,看向正切开羊腿的桓祎,道,“你既练武有成,下月便随我往姑孰。”
 
桓祎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南康公主。
 
十几岁的少年郎,哪怕背负愚钝之名,到底不是真的蠢笨不堪。自生母去世之后,他一直跟着南康公主,对嫡母有天生的亲近。桓大司马偶尔想起来会同他说几句话,但事后他总会被三个兄长欺负。
 
很长一段时间,桓祎完全是避开亲爹,导致桓大司马对他更加不喜。
 
现如今,桓大司马突然对他“亲近”起来,要将他带去姑孰军营,桓祎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惶恐不安。
 
见桓祎表情呆愣,桓温再次皱眉。
 
南康公主冷笑一声,咚的一声放下酒盏,道:“夫主下月离建康?这些时日是留在府内还是到城外大营?”
 
“自然是留在府内。”话题岔开,桓温被引开注意力。桓祎顿感压力减轻。
 
“恐怕是不方便。”南康公主脸上带笑,说出的话却像冰碴。
 
“城外大营里还有十多个美人等着,我听说颜色都不错,不亚于日前送来的慕容氏。大司马月久回来一次,不会惦念?”
 
话音落下,室内空气顿时凝结。
 
南康公主不以为意,遥对立屏风举起酒盏,笑盈盈饮下半盏。
 
桓容当场打了个激灵,酒意去了八分。看向上首的一对夫妻,后颈汗毛都立了起来。
 
“细君何出此言?”桓温眯起双眼,笑道,“不过区区婢奴,细君不喜打发就是。”
 
“哦?”南康公主弯起唇角,“夫主舍得?”
 
“有何不舍?”
 
“既然如此,夫主便留下吧。”南康公主放下酒盏,金步摇轻轻晃动,红唇饱满,微浊的酒水中倒映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桓温哈哈大笑,当即挥退女婢,亲自为南康公主舀酒,仿佛刚才的紧张都是错觉。
 
桓容暗暗抹去冷汗,这真是两口子?
 
桓祎看向上首,表情更显得不安。
 
屏风后,慕容氏和马氏噤若寒蝉。
 
慕容氏隐隐的打着哆嗦,想起自己初到建康时的表现,恨不能时光倒流。
 
早知如此,她宁可留在军营。纤手拂过小腹,目光重新变得坚定。哪怕为了未出世的孩子,她也不能就此怯懦!
 
李夫人无需婢仆服侍,自斟自饮,美眸不时迎向上首,微微一笑,仰首饮尽满盏。
 
慕容氏满心担忧,没有留意她的举动。马氏不着痕迹的侧头,细眉微蹙,隐约发现对方的心思似乎并不在夫主身上。
 
但是,可能吗?
 
酒过三巡,有美婢鱼贯而入,伴着琴声鼓音翩翩起舞。
 
桓大司马同南康公主对饮,面上貌似和乐,实则句句藏着机锋,看向对方的眼中没有半丝暖意。
 
是夜,桓温歇于南康公主房中。
 
室内摆放的灯盏陆续熄灭,夫妻俩同床而卧却背对而眠,没有半分亲近。
 
桓容回到房中,换下带着酒气的深衣,仅披一件宽敞的大衫靠在矮榻旁,对着三足灯盏愣愣的出神。
 
阿谷解开帛巾为他梳发,问道:“郎君可要用些粟粥?”
 
家宴之上,桓容灌了一肚子酒水,压根没吃什么东西。回到房内又一直发呆,小童和阿谷都十分担心。
 
“不用。”桓容摇摇头。这个时候他哪有心思吃东西。
 
桓大司马要带桓祎去姑孰,起初他没多想,还为桓祎感到高兴。直到南康公主落下酒盏,才隐隐察觉不对。
 
如果是好事,南康公主不会当场甩桓大司马脸色。
 
仔细想想,到底是真的爱才,认为儿子适合从军,还是另有打算?如果是后者,未免太让人寒心。
 
想到某种可能,桓容不禁闭上双眼,后脑一阵阵的抽疼,额心一跳接着一跳,朱砂痣竟隐隐有些发热。
 
“郎君还是用些,不然夜间定然难受。”阿谷苦心再劝。
 
桓容捏了捏眉心,待痛感稍微减轻,缓缓点头道:“那就用半碗。”
 
“诺。”
 
阿谷放下犀角梳,亲自去取粟粥。小童利落铺好床榻,跪坐到桓容身边。或许是桓容的脸色过于难看,张了张嘴巴,到底没敢出声。
 
阿谷回来时,室内寂静一片,唯有火星落入灯油发出几声脆响。
 
“郎君请用。”
 
阿谷摆上碗筷,询问桓容是否要加糖。
 
“不用,这样就好。”
 
浓稠的粟米粥送进口中,顺着食道流入胃里,身体随之变暖,头疼都减轻许多。桓容不再多想,搭配腌菜用下半碗粟粥。放下调羹时,仍有些意犹未尽。
 
“郎君稍歇片刻再睡。”阿谷收起漆碗,道,“奴去去就来。”
 
桓容点头,并未询问阿谷要去何处。待房门合拢,随手展开一卷竹简,正是日前谢玄所赠。
 
小童见桓容要读书,忙起身端来两盏三足灯,拨亮灯芯道:“郎君,可要再添一盏?”
 
“不必,这样就好。”
 
桓容貌似看书,心思却早已飞向他处。
 
南康公主出身晋室,是天子的亲姑。桓容是南康公主独子,身上流着司马家的血。这样的出身血统是资本,也是摆在明面上的短板。
 
放下竹简,桓容打了个哈欠。
 
道理不难想明白,该如何应对却是个问题。
 
之前桓祎有愚钝之名,桓大司马自然不会留心。而今南康公主有了教导之意,他又同桓容亲近……难怪桓大司马话刚出口,南康公主就差点摔了酒盏。
 
桓容轻轻摇头。
 
幸亏他不是原主,不然的话,遇上这样的渣爹到底会有多憋屈?
 
旧事未了新愁又来,桓容丢开竹简,趴到矮榻上叹气。
 
做个古人当真不易!
 
心中有事,桓容整夜没能睡好。挂着两个黑眼圈被阿谷唤起,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换上外袍,从内室出来时还绊了一下,差点撞到门框。
 
“郎君小心!”
 
双手拍拍脸颊,桓容不敢再随便走神。走出廊下时,发现桓祎正在等自己,神情严肃不似往常,明显怀有心事。
 
“阿兄。”
 
“阿弟。”
 
桓祎迎上前,眉间皱得能夹死苍蝇。
 
“阿兄可是有事?”桓容问道。
 
桓祎四下里看看,特地拉着桓容快走两步,压低声音道:“阿弟,我想了一夜。”
 
桓容没出声,等着桓祎继续往下说。
 
“我想留在建康,不想随阿父去姑孰。”
 
“为何?”
 
“属兄们都在那里。”桓祎诚实道,“我不喜同属兄在一处,他们常欺侮人。”
 
桓容故意道:“阿兄不想建功立业?”
 
“不想。”桓祎摇头道,“我从没想过这些。练武是因为阿母说可以护着阿弟,不被庾攸之之辈欺负。”
 
“阿兄练武是为了我?”
 
“是啊。”桓祎没有半点压力。
 
桓容又开始头疼。
 
桓祎这份心意让他感动,可桓大司马若是下定决心,一定要将桓祎带去姑孰,理由完全站得住脚,谁能拦得住?
 
“阿兄,今日的话不要随便同他人说。”
 
“我知。”桓祎重重点头,“我只和阿弟说。”
 
“不告知阿母?”
 
“阿弟知道,阿母当然也会知道。”桓祎咧嘴憨笑。
 
“……”该说这人真没心眼还是大智若愚?
 
兄弟结伴来到前室,桓大司马不在,仅有南康公主坐在榻前,身前摆一面铜镜,两名女婢跪在身后,正为公主梳发。
 
“阿母。”
 
桓容和桓祎行礼,没有进入内室,而是跪坐在门边。
 
“留下和我一起用膳。”
 
“诺。”
 
南康公主今日不入台城,未让女婢梳髻,只将一头长发挽在脑后,斜插一枚金钗。本该是温婉的打扮,偏偏让人觉得寒意扑面。
 
桓容心下明白,亲娘这个样子九成是桓大司马之故。
 
母子三人用膳时,桓大司马的车架已到台城前。
 
此次觐见天子,一为上报赭圻驻军之事,二来,桓大司马决心给庾氏一个教训。
 
桓容受伤在很大程度上是庶子的手笔,但桓祎几次被辱,桓容在上巳节被下套,庾氏脱不开关系。
 
桓大司马不亲近嫡子,不喜愚钝的庶子,不代表外人就能欺负!
 
车架行过御街两旁的官署,吱嘎的车轴声仿佛是提前发出的讯号,预示桓大司马正式回到建康,朝堂之上,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第十七章:郗超
 
桓大司马入朝,上到天子司马奕下到朝中百官,九成以上绷紧了神经。
 
后宫中,庾皇后早起向太后请安,坐足两个时辰仍不肯离开。
 
褚太后放下道经,令宫婢退下,叹息道:“桓元子要做的事任谁都拦不住,你在我这也没多大用处。”
 
“阿姑,我……”话说到一半,庾皇后又开始垂泪。
 
“行了。”
 
褚太后历经六朝,几度临朝摄政,最不相信的就是眼泪。如果哭有用,她愿意哭瞎双眼换回她的丈夫和儿子。
 
“我早告诉过你,桓元子不好惹。南康只为出一口气,未必真要断绝庾氏的根基。桓元子则不然。”
 
顿了顿,褚太后的双眼锁紧庾皇后,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沉重。
 
“永和九年,殷渊源被废为庶人。只要桓元子不松口,哪怕满朝文武求情,天子依旧要照着桓元子的意思办!”
 
庾皇后低头垂泪,话含在嘴里,终究是没敢出声。
 
“原本谢侍中出面给了你那兄长台阶,借上巳节缓和两家关系。结果呢?闹出那么一件糟心事,别说是桓元子,寻常人都不会罢休!”
 
庾皇后泪流得更急,道:“阿姑,阿兄说非是他所为。”
 
“不是他还是谁?”褚太后挥开竹简,气道,“你是真不明白还是故意装糊涂?他说什么你信什么?!”
 
庾皇后头垂得更低,泪水一滴一滴砸在裙上,没有引来怜惜,反而更让褚太后厌烦。
 
“幸亏南康今日不在,你这样子让她看见,无事也会有事!”
 
本就是庾氏错在先,台阶递到跟前不踩,偏要自作聪明,使出那样阴损的手段算计一个小郎君,更要祸害殷氏的女郎。
 
这是士族家主该做的?稍有见识的后宅妇人都不屑为之!
 
庾希自以为做得机密,事实上,明眼人一看就会明白。几代修来的通家之好转眼成了仇人,庾希倒也真有能耐!
 
“我都能猜到,桓元子岂会疏忽?”
 
褚太后挺直背脊,长袖在身侧铺开。相比庾皇后的畏缩懦弱,更显得大气端庄。
 
“这件事我不会管也没法管。你如果想要安稳留在宫中,最好不要掺和进去。”
 
没有脑子就老实些,否则纯属找死。
 
“日前谢侍中有言,北地不稳,占据陕城的氐人投了慕容鲜卑。氐人有雄主在位,掌权之初便野心勃勃。慕容鲜卑百足不僵,双方迟早要有一战。以桓元子的为人,定会紧紧盯着北边,不会将全部精力放到建康。”
 
“阿姑,您是说我兄长有救?”庾皇后生出希望。哪怕庾希错得再多,庾氏终究是她的依靠。
 
“桓云子不会轻易下死手。庾希和殷康闹翻了,同殷涓仍旧莫逆。”
 
若庾希和殷涓联合起来,势力依旧不小。没有万全的准备,桓温不会轻易动手。
 
褚太后本来不想这么直白,奈何庾皇后不只性子弱,脑子也不是太聪明。不能一次讲清楚,过后又要来她面前哭,她哪里还能有清净日子。
 
“如果氐人和慕容鲜卑动手,无论哪方获胜,桓元子都会寻机北伐。”
 
论实力,氐人不及慕容鲜卑。但后者内忧不断,前朝后宫几乎乱成一锅粥。太宰的遗言压根没被重视,慕容垂表面得到重用,暗中却被不断排挤,甚至有性命之忧。至于大司马一职,更是边都没有摸到。
 
“朝中文武都惧桓元子,但就北伐之事,桓元子却是无可指摘。”
 
说到这里,楮太后深深叹气。
 
“我知道庾氏忠心,除非万不得已,我定不会舍庾氏不顾。这一次的事情还没到那个地步,桓元子应该不会对庾氏赶尽杀绝。”
 
闻言,庾皇后抹去眼泪,终于不哭了。
 
褚太后重新拿起竹简,暗中摇了摇头。如果是庾太后,定然会听出弦外之音,换成庾皇后,真是教一教的心思都没有。
 
桓温这次不动庾氏,不代表永远不会。
 
如果庾希不能彻底醒悟,反而继续用鬼蜮手段,早晚有一天,颍川庾氏都要给他陪葬!
 
褚太后的眼光极准,否则也不会在风云诡谲的宫中安稳几十载。
 
念在庾太后,她曾想教导庾皇后。可惜的是,后者实在扶不起来。庾氏家主又是个心胸狭隘、志大才疏之辈,庾氏今后的命运当真难料。
 
一旦北地局势明朗,桓云子脱出手来,庾希再不识教训,族灭人亡就会是颍川庾氏最后的下场。
 
临近午时,建康城又起大风,暴雨倾盆而下。宫人忙着放下木窗,掩上房门,褚太后一遍又一遍的翻阅道经,心中久久不静。
 
觐见之后,桓温被留在宫城,得天子赐膳。同坐的还有谢安和王坦之。
 
前者年近半百,俊逸不减当年,着一身官服仍显高情逸态。后者正当而立,不及谢安英俊,却是睟面盎背神采英拔。
 
天子坐在上首,三人陪坐两侧,每人面前一张矮桌,上设数盏漆盘,内盛炙肉和煮过的青菜。
 
桌上并无酒盏。
 
非是宫中宴会,寻常赐膳多数不备酒水。
 
食不言寝不语。
 
天子和臣子默默用饭,宫婢小心伺候,除了撤走漆盘,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怕的不是天子,而是在座的三位朝臣。
 
换成秦皇汉武,早已经拔剑掀桌,劈不死你也要砍两刀。做皇帝做到这个份上,能再窝囊点吗?!
 
饭罢,司马奕继续坐在上首充当吉祥物。桓温三人言辞交锋,当着一朝天子你来我往,唇枪舌剑。
 
窗外雨成瓢泼,谢安和王坦之即兴赋诗,内容颇有深意,饱含“忠君爱国”思想。
 
桓大司马连连拊掌,道:“安石大才,文度大才,温自愧不如。”
 
表面夸赞两人的诗才,细思之下,分明是在说:两位“忠君”,我不如啊。再深入一点:老子认真想造反,甭劝了,劝也没用。
 
司马奕坐在蒲团上,捧着茶盏眼神放空,分毫不觉得情况有哪里不对。见桓温称赞谢安和王坦之的诗词,跟着拍手称赞,引来两位“保皇派”奇怪的一瞥。
 
那眼神,怎么看都像是痛心疾首。
 
大雨下了足足一个时辰。
 
雨停时,天空碧蓝如洗。
 
桓温拜谢天子厚赐,带着两辆装满的牛车离开台城。谢安和王坦之没急着离开,盯着天子下诏,一句一字的读过,才放宦者往青溪里宣读。
 
“桓元子算是手下留情。”王坦之道。
 
庾希被翻出旧事,坐实盗窃京口军需的罪名,注定要损失钱财。但归根结底没要人命。至于名声,如今的庾希在建康还有什么名声?
 
“未必。”谢安摇摇头,眺望天边彩虹,袖摆随风起舞,愈发显得凤骨龙姿、潇洒飘逸。
 
“安石可是想到了什么?”
 
“或许。”
 
今日的谢安格外惜字如金,王坦之皱眉。
 
“且看吧。”谢安没有多言,向王坦之告辞,转身登上牛车。待车帘放下,闭目回忆宫中所见,不由得心头微沉,良久不得释然。
 
以东晋的政治形态,天子未必要雄才大略,至少不能糊涂成这样!谢侍中真想掰开司马奕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
 
庾希接到圣旨,得知要“赔偿”的数额,差点当场晕过去。他想到桓温会下手,却没料到会狠到如此地步,几乎要搬空庾氏在建康的库房!
 
庾邈的日子同样不好过。
 
接到兄长信件,唯恐儿子在途中出现意外,庾邈立即动身赶往吴郡。结果在郡内等候数日,迟迟没有等来庾攸之。正焦急时,忽听有人来报,建康来的马车已经抵达府前。
 
“郎君何在?”
 
“郎主,您、您还是亲自去看一看吧。”婢仆支支吾吾不敢多言。
 
庾邈心存疑惑,快步穿过回廊,见到溅满泥水的马车和带伤的健仆,心中就是咯噔一下。上前推开车门,看到车厢内的情形,脑中顿时嗡的一声。
 
庾攸之躺在车厢里,人已经瘦得脱了形。右臂自肩膀以下顿成几截,看似经过医治,仍扭曲得不成样子。
 
“郎君怎会这个样子?!”
 
“回郎主,我等在途中遇到劫匪,公子被劫匪所伤,改走水路又遇船匪……”
 
听完健仆的讲述,庾邈脸色铁青,继而变得乌黑。
 
运河之上哪里有这样胆大的凶匪,分明是府军!
 
庾邈双眼赤红,双拳紧握,用力得关节发白。他只有一个儿子,平日里视如珍宝。如今废掉一臂,能否保住命都未可知道,如何能不痛彻心扉。
 
谁有这么大的力量,偏还不要庾攸之的命,只废掉他惯常用的胳膊?
 
无需深想就能明白!
 
“桓元子,我同你不共戴天!”
 
桓府中,桓容半点不知渣爹会为自己出气,正一心跟随郗超学习。
 
记忆中,原身仅见过郗超一次,还是往会稽求学之前。
 
此番再见,和记忆中的人影重合,桓容不得不感叹,时光真的很不公平。五年过去,从弱冠迈向而立,竟没有在郗超身上留下半点痕迹。
 
为见公主,郗超特地换上蓝色深衣,头束葛巾,腰间一条帛带,坠青色玉环。
 
“仆见过殿下。”
 
两晋之时,世人自谦多称“仆”。
 
南康公主对郗超还算客气,请人来教导儿子总不能冷面以对。
 
“郗参军多礼。”
 
立屏风后,南康公主一下一下拨动袖摆云纹,道明请郗超过府的原因。后者听罢没有拒绝,只言桓大司马下月返回姑孰,他必须跟随,充其量只有二十天时间。
 
“如殿下不弃,仆愿为小公子解惑。”
 
“善!”南康公主颔首,令桓容上前行拜师礼。
 
郗超忙侧身避开,道:“小公子之师乃周氏大儒,仆万不敢受此礼。”
 
南康公主没有强求,桓容退而求其次,拱手行晚辈礼。
 
“请郗参军教导。”
 
“郎君客气。”郗超还礼,仔细打量桓容,对这个印象不深的小公子颇感到好奇。
 
桓祎是陪读身份,同样上前见礼。郗超对他比较熟悉,见到桓祎现在的身板,眉毛差点飞出发际线。
 
“四公子甚是威武!”
 
桓祎直起腰,嘴角咧开一抹憨笑。桓容捏捏手腕,深知“威武”两字永远与己无缘。
 
时间不多,郗超当日便留在府内。桓容也不客气,直接提出要求:“我欲知北地高门,请郗参军教我。”
 
“北地?”郗超现出几许惊讶,“郎君欲知哪几家?”
 
“秦氏。”
 
自收到李斯真迹,桓容便放在心上,其后与谢玄书信,得知“北地故人”姓秦,此次南下欲拜访桓大司马。意外的,引起了桓容不小的好奇心。
 
“秦氏?”郗超沉吟片刻,道,“郎君所言可是西河郡的坞堡之主?”
 
桓容眨眨眼,坞堡?
 
“如果是这个秦氏,其家族渊源之深,尽二十日都讲不完。”
 
见桓容实在好奇,郗超继续道:“北地汉家有言,西河秦氏有熊罴之旅,虓阚之将,令氐人和慕容鲜卑闻风丧胆。秦氏家主共有九子,行四者最为骁勇。传其颜比宋玉,勇比汉时冠军侯。”
 
九个儿子?
 
联系到桓大司马,桓容脑袋里突然冒出个诡异的念头:盖世豪杰是否都这么能生?
 
第十八章:危机
 
郗超是个不错的老师,讲解士族谱系头头是道。
 
让桓容头大的亲戚关系,经他之口瞬间清晰。从家主到子嗣,从嫡系到分支,无不井井有条。随便挑一支出来都能说得一清二楚,各士族的品评更是手到擒来。
 
“秦氏呢?”
 
“无品。”
 
“秦氏无品?”
 
秦氏在北地,纵然底蕴深厚,仍被部分侨姓和吴姓士族排斥。直言其同胡人为伍,不配为大中正品评。
 
“大中正不出面,故而无品。”
 
听完郗超的解释,桓容当即愕然。
 
这算不算另类的小团体?
 
事实上,不只秦氏遭到如此待遇,留在北方的高门各个如此。
 
西晋灭亡时,未能南渡的士族要么被胡人政权所灭,要么依附于对方。为形势所迫,少数甚至和胡人联姻。经过几十年时间,两地高门距离渐远。随着时间过去,彼此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亡者无可定品,余者亦然。”
 
这句话很实际。
 
全族被灭的定品也没用,死人如何能推举做官?依附胡人政权的,无论真心投靠还是虚与委蛇,都不会被东晋政权接纳,之前有品评的也会被废弃。
 
当初侨姓士族南渡,也是废了好大的力气才被吴姓士族接纳。尊贵如王导,照样被骂过“伧人”。
 
琅琊王氏尚且如此,在南方士族眼中,留在北地的高门会是什么地位,自然是可想而知。
 
秦氏凭借坞堡和仆兵挡住胡人的侵吞,在北地颇负盛名,的确有不少南方士族赞其英雄。可是提到品评,依旧压不过反对的声音。
 
“秦氏坞堡建于氐人和慕容鲜卑交界,最危急时,四面均被胡人包围。”
 
见桓容听得认真,提出的问题也颇有见地,郗超爱才心起,提笔在纸上勾画。大概盏茶的时间,一副简略的“地图”便呈现眼前。
 
由于郗超刻意画得简略,寻常人压根看不出这究竟是什么东西。与其说是图,不如说是交叉的线条更为贴切。
 
“此地为氐人所占,向东则是慕容鲜卑。秦氏坞堡便位于两者之间,经数代家主经营,收拢超过五千流民,战力不下光熙年间乞活军。”
 
提起“乞活军”,多数人或许没有概念。提起发出“杀胡令”的冉闵,绝对是大名鼎鼎,如雷贯耳!这个和胡人硬扛,和东晋朝廷也不对付的杀神,就是出自乞活军。
 
“光熙末年,秦氏在并州建坞堡,收拢离散士兵和逃难百姓,其后势力扩展到洛州和荆州。期间屡遭胡人进攻,一度岌岌可危。凭其堡内兵卒悍勇,终究是挺了过来。”
 
“据悉当年一场大战,坞堡外墙倒塌,绕城而过的河水都成血色。”
 
话到此处,郗超发出一声感叹。
 
“秦氏家主少有寿终正寝,多死于沙场。”
 
“咸和年间,秦氏郎君与鲜卑对战,身陷重重包围,战死犹不倒。胡人不敢近,鲜卑主将下马,赞其盖世英雄!”
 
“如我汉家儿郎俱能如此,何愁北伐不成,胡族不灭!”
 
桓祎被说得热血沸腾,脸颊赤红。
 
桓容忍住眼中热意,一遍遍看着桌上的线条,琢磨所谓的并州、洛州、荆州和西河郡到底都在哪里。
 
等到郗超离开,桓容脑中突然浮现一幅后世地图。虽有些模糊,却恰好吻合郗超勾画的地界。
 
顾不得多想,桓容立即取笔勾画。
 
半幅图很快完成,精细程度远胜于原件,更补足几处郗超刻意隐瞒的部分,仅是略去该处地名。实在是他不知道古名,标识出来会惹人猜疑。
 
见到逐渐成形的地图,桓祎的嘴巴越张越大。
 
“阿弟。”桓祎口中发干,喉结上下滚动,“可否给我临摹一张?”
 
“阿兄不以为此事不对?”桓容头也没抬,又勾勒出两条河流,粗略圈出一个范围,就是秦氏坞堡所在。
 
如果他的记忆没错,此地应该在陕西和山西交界,大部分在太原境内。而郗超口中的荆州,不是东晋的“荆州”,而是氐人设置的州郡。
 
放下笔,看着已经完成的地图,桓容不由得愣住。
 
他的记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
 
指腹擦过额心,桓容下意识觉得,这和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光珠有关。
 
桓祎没发现桓容不对,眼睛眨也不眨的盯在纸上,回答道:“阿弟做事定有道理,我不觉得哪里不对。”
 
画张图而已,哪里有错?在他看来,阿弟画得比郗参军好看多了。
 
吹干纸上墨迹,桓容令童子找来一张绢布,将图纸覆到其上,小心的卷了起来。
 
“阿兄,这张图暂时不能给你。”
 
见桓祎面露失望,桓容安慰道:“此事到底是背着郗参军做的,不好声张。况且图还不全,等到郗参军随阿父回姑孰,我将图上补全,阿兄可以随时来看。”
 
“一言为定?”
 
“自然。”桓容道,“阿兄要为我保密,不向他人泄露半句。”
 
“阿弟放心!”
 
桓祎性格耿直,凡事想得开。行事有些鲁莽,心思却相当单纯。下定决心对谁好,必定会坚持到底。
 
亲手将绢布藏在箱中,桓容吃下两盘撒子,又拉着桓祎一同习字。
 
“阿弟,我真不成!”桓祎苦道,“看到这些我就头疼!”
 
“阿兄……”
 
“我想起来了,今天的磨盘还没举到五十下!我先走了,阿弟莫要累到!”
 
不等桓容抓人,桓祎迅速站起身,大步流星走出内室。看他的样子,活像是有恶犬在身后追着咬。
 
桓容顿住。
 
恶犬?
 
有这么形容自己的吗?
 
“郎君?”
 
“无事。”桓容摆摆手,道,“今日之事不可外传,如果阿母遣人来,便说我在习字。”
 
“诺!”小童应诺,行礼走到门外。
 
这段时间以来,桓容逐渐养成一个习惯,写字的时候身边从不留人。
 
房门合拢,桓容摊开竹简,开始逐字逐句的临摹。
 
上巳节的一幅字被王献之推崇,终究是有些讨巧。待到新意不再,他这笔字只能算作一般,在真正的才子面前肯定拿不出手。
 
既然路线走偏,有了好学的名声,不妨继续偏下去。
 
没有诗才,至少字要写得像模像样。
 
回到建康之后,桓大司马时常外出。除了家宴当日,父子见面的次数不超过一个巴掌。
 
知道桓容的字被王献之夸赞,谢玄有意同他交好,桓大司马仅是点点头,并未有一句半句的夸奖。
 
若是亲生儿子,遇到这种情况八成会想不开。桓容却是无所谓。
 
南康公主真心待他,他穿成人家的儿子,自然要予以回报。桓大司马头顶“渣爹”标签,他吃饱了撑的去玩父慈子孝。
 
只是还有一个问题。
 
桓容停下笔,看着初现锋锐的一笔小篆,眉间锁紧。
 
渣爹平生以造反为己任,他的几个兄弟都不是善茬,老大老二更有“杀叔大家乐”的爱好。虽说架不住桓冲实力过硬,最后没能成功,但有前车之鉴,他不能不小心。
 
假设历史没有改变,桓家终将被打压,他必须设法自保。凭一己之力改变历史?以他现在的资本真没那份能力。
 
桓容为今后烦恼,半点不知,郗超结束授课却没有着急离开,而是等到桓温归来,言有要事禀明。
 
对于麾下这名谋士,桓温极其信任,闻听此言自然不会轻忽。当即将郗超请入内室,开始闭门详谈。
 
“景兴有何言不妨直说。”
 
“超于府上数日,观小公子聪慧,有高世之才,贵极之相。”
 
两晋名士大多信仰天师道,深谙相人之术。
 
郗超相人极准,当初曾谏言桓温招纳王猛,明言其有大才。可惜后者对桓大司马各种看不上,桓大司马也对这个当面抓虱子的名士不太感冒,以致两看两相厌,最终一拍两散。
 
王猛跑到氐人的地盘得到苻坚重用,无论内部争权还是外部较量,都堪称一把锋利的尖刀,出鞘就能扎上敌人软肋。
 
现如今,郗超说桓容面相不凡,贵气十足,桓温不得不重视。
 
高世之才?
 
若是其他儿子,甚至是桓祎,桓温都不会为难。偏偏是桓容。桓大司马单手置于膝上,久久陷入了沉思。
 
翌日,府内健仆和城外的府军忽然做出调动。南康公主有所警觉,奈何不知桓大司马真实意图,不好轻易开口阻止。
 
察觉到风声不对,桓容行事愈发小心。见住处周围的健仆陆续被生面孔取代,不祥的预感越来越近。
 
为防有变,桓容吩咐小童取来灯盏,准备将地图和可能引来麻烦的手迹烧掉。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提前防备总是没错。
 
可惜火苗还没生起来,就听婢仆禀报,桓大司马有请。
 
桓容的第一反应是不妙,第二反应是糟糕。匆忙之间只能将地图藏在身上,由婢仆和小童整理衣冠,怀着忐忑的心情前往正院。
 
阿谷碰巧不在,小童六神无主,不放心别人,自己一溜烟跑去向南康公主报信。
 
彼时,南康公主正和李夫人清点宫内送来的合浦珠,听闻儿子被桓大司马叫去,当即素手一扬,浑圆的珍珠滚落满地。
 
“老奴敢伤我儿,我必不与你干休!”
 
语毕起身就走,中途忽又折返,令婢仆取来长剑,提着离开内室。
 
与此同时,一只苍鹰飞入建康城,在半空盘旋数周,落入城中一处宅院。
 
秦璟走出内室,自然举起右臂。苍鹰落下,亲昵的蹭了蹭秦璟的脸颊。随后飞到健仆身侧,享用备好的鲜肉。
 
展开苍鹰带来的消息,秦璟先是凝眸,旋即绽放开笑容。
 
“郎君,郎主信上说了什么?”
 
“陕城的氐人守将投靠慕容鲜卑。苻坚命杨成世为主将,毛嵩为副将,兴兵两万讨伐。”
 
“氐人和慕容鲜卑打起来了?”
 
“对。”
 
随手将纸条交给健仆,秦璟托起正在梳羽的苍鹰,手指擦过鹰背上的飞羽,道:“拜帖已送,我明日往桓府拜会南郡公,归来后便启程北返。”
 
“诺!”
 
两刻钟后,苍鹰振翅而起,飞出建康城。
 
嘹亮的鹰鸣响彻长空。
 
巫士预言成真,北方大地烽烟骤起,战火顷刻燎原。
 
第十九章:解局
 
微凉的风穿过回廊,木屐声哒哒作响。
 
桓容一路行来,表面看似镇定,实际上如何,只有他自己知道。
 
近日里,桓大司马的一系列动作他都看在眼里,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今日被渣爹叫去,领路的健仆均都是面孔,心中更是忐忑不定。
 
桓大司马选在正室见他,不像是要父子叙话,更像有别的打算。
 
走到木门前,桓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室内。
 
桓大司马手握重权,人却素来节俭。比起南康公主和桓容的居住,这里简直朴素得过分。天子赐下的立屏风怕是价值最高的摆设。
 
此刻,立屏风被到左侧,两个蒲团对面摆放。
 
桓温坐在上首,一身玄色长袍,发以葛巾束起,腰间没有佩玉,却有一柄汉时宝剑。
 
桓容不敢露怯也不能露怯。几步走上前恭顺行礼。头顶响起一声“坐吧”,方才跪坐到蒲团上。腰背挺直,视线微微下垂,没有同桓温对视,以表对长辈的尊敬。
 
桓大司马没有着急开口,而是仔细打量桓容。
 
对于这个幼子,他关心不多,碍于种种原因也亲近不起来。之前将他留在建康,一来是念其体弱,不适合带在身边;二来也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哪怕朝廷上下都知他有意皇位,终究窗户纸没有捅破。将嫡子留在都城算是一种姿态,给晋室和保皇的士族高门一颗“定心丸”。
 
毕竟以常理而论,嫡妻和嫡子都在天子眼皮子底下,桓大司马直接动武的可能性便少去几分。这张窗户纸到底能维持多久,关键要看北地胡族的动向,以及建康士族和桓大司马角力的结果。
 
无论谁输谁赢,桓容七成以上会成为“弃子”,日子必定不会好过。这样的结果,桓温知道,和他对抗的士族知道,就连桓容都猜出一二。
 
桓大司马惩治庾希,废掉庾攸之的胳膊,貌似在为儿子出气,实则不乏有逼迫庾氏的味道。
 
假设庾氏忍不下去,当先做出“不理智”的举动,他再动干戈就是顺理成章。借势将殷涓牵扯进来,二者掌控的郡县都会落到桓氏手里。
 
桓容很不幸,不得亲爹喜爱,却身兼“质子”和“靶子”两项职能。如今因为郗超一句评语,又被桓大司马提溜到跟前,委实是压力山大。
 
良久,桓大司马终于开口道:“我闻周氏大儒曾言,阿子乃良才美玉,有经世之才。”
 
此言一出,桓容头皮绷紧,心中登时拉起警报。
 
“今回建康,见你勤学更胜往昔,心中甚慰。”
 
“儿惭愧,不敢当阿父夸赞。”桓容声音平稳,额头却隐隐冒汗。
 
“阿子过谦。”桓大司马说出和南康公主相似的话,听到桓容耳中却是两个味道,“我月中将归姑孰,本想带你阿兄往军营历练。”
 
桓容半垂着头,没有说话。
 
“怎奈其胸无大志,不堪造就。”
 
桓容咽了口口水,双拳紧握。
 
桓祎之前和自己说的话,桓大司马必定一清二楚。那么,他平日里做的事,对方是否也知道?想到某种可能,桓容犹如置身冰天雪地,脸色瞬间发白。
 
殊不知,桓大司马一直在留心,见他这番表现反而放下心来。到底没有经过风浪,年幼稚嫩。即便有才也无需过虑。
 
既然如此,之前选定的地点便无需更改。
 
桓大司马放缓表情,收起两分煞气,道:“你年已十五,读书有成,到底缺少历练。我已上表天子,选你为徐州盐渎县县令,月底前往赴任。”
 
徐州?月底前赴任?
 
桓容用力咬住腮帮,拼命告诉自己镇定。
 
断然拒绝绝对不成,难保桓大司马做两手准备,来一场“埋伏三百刀斧手,摔杯为号”。何况,桓大司马言之凿凿,圣旨必定已经拟好,随时会送到桓府。
 
反抗已然无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至于其他,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儿……”
 
话没说完,室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到片刻,房门猛然被拉开,绢衣裥裙的南康公主闯了起来。
 
佳人手持宝剑,丽颜带怒,显然是听到桓温方才所言,直接拦在桓容面前,袖摆拂过桓容的肩头,仿佛护崽的母狮,厉声喝道:“桓元子,虎毒不食子,你妄称人杰!”
 
李夫人匆匆赶来,跪坐到桓容身后,见到他被汗水浸湿的领口,不由得面现担忧。
 
“细君何出此言?”桓温稳稳的坐着,哪怕被宝剑所指,脸上仍无半分怒意,“我不甚明白。”
 
“你不明白?你会不明白?!”
 
见桓大司马装糊涂,南康公主勃然大怒。
 
“瓜儿幼时体弱,好不容易养好些,你便让他外出求学!回到建康短短几日,又被人暗中下手,险些丢掉性命!你心中清楚明白,却要护着罪魁祸首!”
 
“虎儿同瓜儿亲近,你张口要将他带去姑孰,安的是什么心?!”
 
“如今郗景兴两句评言,你又要将瓜儿驱离建康,为你那庶子扫清道路!”
 
“桓元子,你到底有没有心,你还是不是人?!”
 
南康公主一番痛斥,往昔的雍容华贵全化为熊熊怒火,几欲将桓大司马烧成飞灰。
 
桓温仍未动怒,只道:“细君此言过了。”
 
他越是这般南康公主越怒。宝剑前指,几乎要抵住桓大司马的喉咙。
 
门外健仆立时闯入,就要拦下南康公主。桓容登时心中一紧,却被李夫人牢牢按住,不许他动。
 
“退下!”桓大司马喝斥一声,“自领二十军棍!”
 
“诺!”
 
健仆不敢迟疑,迅速退到廊下。
 
南康公主动也未动,居高临下俯视桓大司马,胸中怒火更甚。
 
“细君,瓜儿是我嫡子,我怎会害他?”桓大司马推开宝剑,南康公主重又指回。
 
“你当我还是当年的司马兴男?!”
 
“细君,”桓温重重叹气,道,“古有甘氏之孙,舞勺之年为秦国上卿,前朝亦有成童被举孝廉,出仕地方颇有一番作为。我爱瓜儿之才,欲培养于他,怎么会是害他。”
 
“郗景兴善相人,言瓜儿有大才,我心中甚喜。但瓜儿长于文道,我出身行伍,不忍埋没其才,这才上表朝廷选他为盐渎县县令,出仕一方。”
 
“徐州刺使郗方回至孝雅正,素有贤名。其子又在我帐下任参军,若知瓜儿之才,必定爱惜备至。我日前已给他书信,托其照顾阿子。”
 
“他日瓜儿做出功绩,我自可上表天子升其入朝。”
 
不得不承认,桓大司马这番话相当有水平。可惜南康公主半个字也不信。
 
“我不管这些,瓜儿不能离开建康!”
 
那几个庶子心思难测,手段阴毒。儿子放在身边都差点出事,南康公主不敢想象,万一桓容离开都城,后果会如何严重!
 
南康公主坚决不松口,甚至要前往台城,亲手撕掉尚未送出的任命。
 
“瓜儿有县公爵位,留在建康即可。纵然做官也要等他加冠!”
 
“细君,此事已定,不容更改。”
 
眼见气氛越来越僵,桓大司马声音渐沉,桓容心中叹气,拉了下南康公主的袖摆,道:“阿母,我愿去。”
 
“什么?”南康公主回身,满脸不可置信。
 
桓容跪正身体,先拜桓大司马,再拜南康公主,随后道:“阿父乐育,儿感激肺腑;阿母慈爱,儿永铭内心。儿愿往盐渎县,不负阿父栽培,阿母慈心。”
 
话落再拜,额头触及地面,心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事到临头惧有何用?除了显示出懦弱,不会得到半点好处。
 
桓大司马下定决心,谁都无法更改。南康公主这么做,非但无法将桓容捞出来,很可能连自己都赔进去。
 
人心都是肉长的,他未必性格高尚,但不能看着亲娘为自己受累。
 
反正都是要走,不如痛快些。
 
做不做得出功绩两论,想方设法活下去,他自认还能做到。
 
假设是桓大司马掌控的郡县,桓容未必有几分把握。但徐州刺使是郗愔,桓大司马不出面,他几个属兄难有下手的机会。
 
士族高门自有一套处事规则。
 
同样是为家族考量,郗超为桓大司马出谋划策,郗愔却不打算上桓氏的船,时常连儿子一起防备。不想被桓温抓住把柄,以“嫡子暴死”为借口抢占地盘,后者必定会设法保住桓容的命。
 
这算不算一种另类的保障?
 
桓容闭上双眼,在自嘲中苦笑。
 
当啷一声,宝剑坠地。
 
南康公主忍住泪水,轻轻抚过桓容的发顶,随后向桓大司马福身,哑声道:“妾气急无状,夫主见谅。”
 
桓温站起身,亲自扶住公主手臂,温和道:“细君一如当年,温甚念。”
 
夫妻执手,桓大司马不时发出几声朗笑。并且当面挑明,马氏和慕容氏生产之后都会留在建康。她们生下的孩子将代替桓容,继续做司马家的“定心丸”。
 
看到这样的渣爹,桓容愈发觉得讽刺。
 
是夜,桓大司马歇在马氏房中。
 
南康公主背靠矮榻,一遍遍的抚过桓容的发顶,轻声道:“你出生那日,城中下了好大的雨。转眼十多年过去,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桓容没有动,倚在南康公主身侧,沉声道:“阿母放心,我定会平安归来。”
 
无论桓大司马打的是什么主意,他都不会让对方如愿!
 
本想求个平安,老老实实过一辈子,结果事与愿违,麻烦接踵而至。既然躲不开,那便迎头赶上。表面看似危机,转换一个角度,未必不会成为破局的机遇。
 
“盐渎县近海,”桓容笑道,“阿母喜欢珊瑚,我定要造出海船,为阿母寻几株珊瑚树。若是好的,阿母便留着,若是不好,阿母随便砸就是。”
 
南康公主破涕为笑,手指点着桓容的额心,道:“快别说这样的混账话,让人笑话!”
 
李夫人跪坐在一侧,笑道:“这是郎君的孝心,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阿姊当高兴才是。”
 
待青烟飘尽,素手轻轻拨动银勺,舀起新调的香料,缓缓倒入炉顶。
 
第二十章:过府
 
太和三年,四月,丁卯
 
建康城连日大雨,河水猛涨,几乎逼近石砌的河岸。河道上早不见小船舢板踪影,只有南来北往的大型商船。
 
码头上,十余名健仆披着蓑衣,凑在唯一能挡雨的亭子下,等候商船靠岸。
 
“合浦商船都到了吧?”一名健仆道,“那日我见到两艘大船,听说运来的都是珍珠珊瑚,一颗就够寻常人家过上几年。”
 
“不晓得。”一名健仆抹去脸上雨水,闷声道,“珍珠再贵也和咱们无关,有那份闲心不如勤快些。这才不过半月,粟米又涨价了。”
 
“对,我等只管卸货,管他船上装的都是什么。”
 
说话的功夫,第一艘商船停靠码头。
 
木梯自船身架起,看到出现在船板上的胡商,健仆们不约而同道一声“晦气”!
 
“又是鲜卑胡!”
 
“今年这是第七艘了吧?”
 
“听说北边出事了,这些鲜卑胡怎么来得更多。”
 
“谁晓得是真是假,要我来说,他们打个你死我活才好!到时大司马再领兵北伐,正好一举收复失地!”
 
“呦呵,你这话是从哪听来的?”
 
“不能是我自己想的?”
 
“算了吧。”一名健仆讽刺道,“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能说出这样的话?快别让人笑了!”
 
轰,码头上扬起一阵笑声。
 
被取笑的健仆没有恼怒,反而抓了抓颈后,承认是从路过的郎君口中听到。
 
“是青溪里的郎君,我看得真切!”
 
胡商的船上备有胡奴,各个身强体健,一个能当两个用。即便是雇佣岸上的健仆,工钱也给得相当吝啬。
 
健仆们多数知道根底,没有着急上前,依旧在码头上说笑。直到第一艘汉人的商船抵达,众人才陆续起身,同船主谈妥了价钱,手脚利落的运货上岸。
 
一辆牛车从河岸边行过,车厢上撑起皂布盖,挥鞭的健仆浑身煞气,让人不敢小觑。
 
大雨倾盆而下,健仆不耐烦的掀掉蓑衣,更随手扯开上衣,任由雨水冲刷强健的胸膛。
 
建康人见多识广,不以为奇。不过是敞怀淋雨,哪值得多看一眼。有人寒食散吃多了,做出的事比这稀奇百倍。
 
码头上的鲜卑商人表情立变,似乎认出了赶车的健仆。可惜隔着大雨,无法十分肯定,想要再看几眼,牛车已经穿透雨幕,离开众人的视线。
 
健仆扬起来长鞭,牛车穿过整条街巷,径直来到桓府门前。
 
健仆跳下车辕,上前叫门。
 
门后很快传来人声,得知是秦氏郎君来访,立即前往禀报桓温。不到片刻时间,府门大开,秦璟被迎入府内。
 
“郎君请。”
 
彼时,郗超正向桓大司马建议,取用庾希上交的“罚款”补充西府军饷。
 
府军是东晋最主要的战斗力。
 
西府军大部分由田农组成,握在桓温手中;北府军里流民占多数,暂由郗愔统领。比起狠劲,北府军显然要更胜一筹。
 
“慕容鲜卑同氐人开战,短期无法分出胜负,极有可能两败俱伤。使君可借机上表朝廷,再次领兵北伐。”
 
“携收复失地之功,何愁大事不成。”
 
事实上,郗超很想劝桓温直接废帝,自己坐上皇位,然后再组织力量北进。可惜朝中阻碍势力不小,加上桓温还顾及几分名声,总要做出些“功绩”才好动手。
 
鲜卑人和氐人爆发战争,郗超认为时机已到。交战双方都有短板,短期内无法将对手鲸吞蚕食,正好方便桓大司马动作。
 
然而,他对北方局势的把握仅有五分,万万没有想到,这次氐人有备而来,慕容鲜卑外强中干,比空架子好不了多少。
 
此次战争的结果不只出乎预料,更一夕改变了北方的局势。氐人一跃而起,慕容鲜卑被打落尘埃。起到关键作用的,就是曾被桓温嫌弃的王猛。
 
“此事大有可为。”
 
桓温点头,已经在思量如何向天子上表,何时调军北上。军队出发后,到底是做一做样子还是真正动手,从氐人和鲜卑人手里抢回几个郡县。
 
假设动手,必须知道交战双方的切实情况。究其根本,从败者手中抢地盘明显更加容易。
 
健仆通禀秦璟来访,桓温当即大喜,道:“快请!”
 
正愁不知北方详情,秦璟就主动送上门。这让桓大司马愈发肯定,自己得天命,必当有一番作为。
 
牛车进府后,立刻有婢仆撑伞上前。
 
车门推开,秦璟自车厢走出。一身玄色深衣,腰缠玉带,葛巾束发。少几分南地士族的风流不羁,更似强汉士子轩然霞举、卓尔不群。
 
健仆留在廊外,婢仆上前引路。见到这般郎君,不由得脸颊微红,转开视线不敢多看。
 
桓容恰好从南康公主处归还,跟随的健仆手提肩扛,都是南康公主为儿子准备的“必需品”。
 
黄金两箱,珍珠十斛,彩宝五箱。另有绢帛五十匹,不便来回搬运,都在库房备妥,等到出发时直接装车。除此之外,南康公主还准备了面积不小的田地,以及田奴三百人,工巧奴十余人。
 
按照公主殿下的话:盐渎县距建康几百里,又不是什么富饶郡县,这些都要早早准备。
 
“我还嫌少。”
 
想起亲娘当时的表情,桓容禁不住摇头。再想想差点将数量翻倍的李夫人,顿时有种无力感。
 
“这才哪到哪。”
 
李夫人笑得慈爱,硬是堵住了桓容到嘴边的话。随后又唤婢仆取来几件玉器和金银器,做工极其精致,可以组装拆卸,还能奏出乐音,说是给桓容路上解闷。
 
“都是我从蜀地带来的,胜在有些奇巧,郎君带着玩吧。”
 
这是把他当孩子哄?
 
看着婢仆开箱又装箱,桓容终于想起来,亲娘和李阿姨都是公主出身,在她们看来,这些还真是不起眼的“小玩意”。
 
桓容将要起身离开,李夫人叫住他,亲自捧出一只精巧的小木箱,打开箱盖,里面是十几只蜡封的瓷瓶和瓷罐。
 
“这些是我闲暇无事调的,有安神的,有熏衣的,也有可做他用的。”
 
说话间取出一本册子,对照瓶身上的标签,李夫人继续道:“用法都记在上面,郎君可要细看。”
 
桓容好奇翻开一页,五秒之后额头冒汗。
 
两息可致人晕倒?五注可使人迷魂?常年置于内室可令人瘫痪?
 
这是香料还是毒药?
 
“自然是香料。”李夫人眉眼稍弯,笑得异常温婉,“时间有点急,材料有些不足,来不及多准备。待郎君到盐渎安定下来,我再多备些给郎君送去。”
 
想起桓容将要出行,不可能学习调香,李夫人颇觉得遗憾。
 
桓容小心捧起木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桓大司马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抢回来的是怎样一个美人?
 
怀揣着心事,桓容带着大包小裹离开。穿过回廊时,迎面遇上入府拜访的秦璟。
 
桓大司马为表重视,特地选在正室会客。机缘巧合,两人直接在回廊遇见。
 
桓容对秦璟的印象很深,当先正身行礼。
 
上巳节初见是惊艳,谢玄转赠礼物是惊奇,如今得知他的身份,桓容更是满心佩服。这样的家族才配称高门,这样的郎君才配称“人杰”二字!
 
“我字玄愔,容弟可唤我字。”秦璟还礼,笑容意外的温和,“听闻容弟将出仕,璟甚是钦佩。以容弟之才,定能有一番作为。”
 
“秦兄过誉,弟愧不敢当。”桓容拱手。
 
桓大司马亲自上表为嫡子请官,朝廷上下早已经传遍。秦璟和谢氏交好,知道消息不足为奇。
 
桓大司马还在等着,两人只能寒暄几句,不好多说。
 
桓容侧身让开,秦璟迈出两步忽又停下,自袖中取出一只绢袋递到桓容面前。
 
“此物乃我幼时所得,随身多年。我与容弟一见如故,便送于容弟。”
 
东西递到眼前,桓容下意识伸手接过。待要开口询问,秦璟已经转身走远。
 
雨越下越大,冷风打着旋飘过回廊。
 
桓容禁不住打了个喷嚏,小童和阿谷如临大敌,差点让人将他抬回内室。
 
“廊下风大,郎君恐会着凉。”
 
桓容正要说话,风向忽然转变,一片枯叶直接呼在脸上。
 
“郎君!”
 
“没事。”桓容摘下枯叶,倒是觉得有趣。
 
一行人加快脚步,回到住处后,小童立即捧上布巾。阿谷亲自去取姜汤,同时交代婢仆将珍珠黄金送到侧室,暂且不要开箱。
 
听到“姜汤”两字,桓容就是一阵牙酸。更换外袍时,绢袋滚落在地。桓容弯腰捡起,解开袋口,倒出一枚青铜小剑。
 
剑身不到巴掌长,没有开刃。剑柄是一头卧虎,做得惟妙惟肖。仔细辨别剑身上的篆字,联想到秦氏背景,桓容眉心一跳,这不会又是件“古董”吧?
 
收起疑似古董的青铜剑,桓容捏着鼻子喝下姜汤,随后吩咐小童取来火盆,将一直藏在身上的地图撕开,全部投入火中。
 
这次有惊无险,难保下次不会出现问题。
 
在没有自保能力之前,这些可能引起麻烦的东西绝不能出现。而他身边的某些“不安定因素”,必须尽早清除干净。
 
望着飞升的火苗,桓容咬住腮帮,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第二十一章:背叛
 
秦璟在桓府停留半日,同桓温畅谈南北两地局势。提到氐人同慕容鲜卑起兵,彼此却产生不同看法。
 
桓温同郗超均认为战况会陷入胶着,若是分出胜负,慕容鲜卑兵力占优,赢面应该稍大。
 
秦璟则不然。
 
“慕容氏兵力虽盛却是君臣不和,内忧未绝外患又至,未必能胜过氐人。苻坚素有雄才,更兼野心勃勃,有统一北方之志。今得谋士相助,以陕城之事为端由,未必不能一战而胜。”
 
三人论战至傍晚,不时能听到桓大司马的朗笑。
 
天色将暗,雨势不见半点减小。桓温欲设宴款待,被秦璟婉言谢绝。
 
“使君好意心领。”
 
“如此也罢。”
 
桓大司马颇为惋惜,却不好强硬留人。亲自将秦璟送出府门,目送牛车消失在雨幕之后,对郗超叹道:“秦氏子才高识广,拔群出萃,可惜身在北地,不能为我所用。”
 
“使君此言差矣。”郗超笑道,“如非秦氏扎根北方,使君今日焉能发此感慨?”
 
桓温顿了一下,旋即失笑。
 
“是我想差了。”
 
“使君,仆有一言。”郗超正色道,“小公子有高才,使君如不用,须得当机立断。”
 
“此事我自有计较,景兴无需多言。”
 
长袖甩过身侧,桓温大步走进回廊。
 
郗超跟在他的身后,想起教导桓容时的种种,禁不住摇头。身为桓温谋士,凡事自当为桓大司马考虑。哪怕爱惜桓容之才,一旦利益发生冲突,依旧会毫不迟疑的向他下死手。
 
无关良心对错,仅在于个人立场。
 
当夜,郗超宿于桓府。隔日与桓大司马同车出城,往城外大营点兵,准备启程返回姑孰。
 
秦璟回到住处,再次放飞北来的苍鹰,一条绢布系在苍鹰腿上,短短的七个字,道明他对桓温的观感。
 
“南郡公当世奸雄。”
 
翻译过来,可以与之结交,但不能深交,更不能推心置腹。
 
思及三人论战,秦璟不禁摇头。
 
他未必赞同谢氏叔侄的某些观念,却不妨碍彼此“做朋友”。换成桓大司马,不被视作棋子已是大善,遑论其他。有此人在,阿父欲同晋室合兵,一统南北的谋略终不可能。
 
总而言之,桓大司马对秦璟的印象不错,后者却对前者持保留意见。
 
见面不如闻名,概莫如是。
 
任命桓容为盐渎县县令的圣旨已下,南康公主亲自为儿子打点行装。
 
“盐渎县近海,不知瓜儿能否适应。”
 
李夫人帮着南康公主清点簿册,划出随桓容赴任的婢仆,逐一指给南康公主看。
 
“这两人籍贯广陵郡,正好给郎君带上。”
 
“善!”
 
圈定出大致名单,南康公主接过簿册,令人抄录一份给桓容送去。
 
“仔细看看郎君身边还缺什么。”想起会稽时差点出的漏子,南康公主又补充一句,“跟随的婢仆仔细看好,绝不能再有会稽之事!”
 
“诺!”
 
桓容十岁往会稽求学,拜在周氏大儒门下。
 
起初一切都好,送回建康的多是好消息,其中便有周氏大儒对桓容的评语。
 
到第三年,突然有健仆从会稽赶回,车上还绑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婢女。样貌只能算是清秀,一双眸子却生得极好,笑起来妩媚至极,能酥了人的骨头。
 
得知婢女被送归的原因,南康公主当即大怒,将婢女一家罚成田奴。自此严查桓容身边,不许再有此类心思的婢仆出现。
 
“盐渎县离建康两、三百里,消息来回也要几日。”南康公主捏了捏额心,语气中透出疲惫,“我真是不放心。”
 
李夫人放下簿册,移到南康公主身边,轻轻按压着公主的额际。
 
婢仆放轻脚步退出门外,李夫人缓缓低下头,凑到南康公主耳边,柔声道:“阿姊放心,待到郎君立稳脚跟,能撑起家门,我会亲手为夫主调一炉香。”
 
南康公主闭上双眼,拍了拍李夫人的手背。
 
室内温香袅袅,良久静谧无声。
 
知道亲娘又给自己送东西,送的还是大活人,桓容无语半晌,到底接过簿册。
 
小童抱着三卷竹简走进内室,额头和鼻尖都沾着灰尘,脸上却带着大大的笑容。
 
“郎君,这些竹简都带着?”
 
“恩,都带着。”
 
桓容拿起一卷,确认系绳完好,内部也没有虫蛀的迹象,道:“阿母送来的书简分箱装好,全部带去徐州。从会稽运回的分拣开,原是库房的送回去,余下一起带走。”
 
“诺!”
 
“谢掾送的竹简另外装箱,我随身带着。”话到这里,桓容又取出秦璟送的李斯真迹,道,“这卷单独放着,用绢布包好。”
 
“诺!”
 
小童顾不得擦去灰尘,寻来一只木箱,当着桓容将竹简收拢。
 
想起南康公主的交代,桓容开口问道:“阿谷在哪?”
 
“在侧室。”小童道。
 
“殿下又送来一箱金,李夫人送来一套玉器,都需放置妥当。”
 
桓容点点头,让小童去侧室告知阿谷,东西收拾完后来见他。
 
“诺。”
 
小童退出内室,以为桓容另外有事吩咐,并没有多想。话传到之后继续忙活,小山般的书堆,足够他和几个婢仆整理到半夜。
 
金银玉器清点完毕,阿谷盯着婢仆关箱落锁,钥匙全部收齐。这才合上房门,略微整理衣裙,拍掉袖口的飞尘,转身走进内室。
 
夜色将深,桓容独自坐在榻旁,面前是半摊开的竹简。
 
夜雨淅淅沥沥砸落,冷风卷过窗外,灯光晕黄摇曳,将落在墙上的影子不断拉长。
 
阿谷突然感到喉咙发紧。
 
伺候桓容这段时日,她见过桓容许多样子,自认对小公子十分了解。可面前这个少年让她陌生,比当日打上庾府时的气势更为可怕。
 
“阿谷。”
 
“奴在。”
 
“你从何时跟随阿母?”
 
“回郎君,奴自十岁便伺候殿下。之后随殿下入桓府,”阿谷小心道,“至今已有四十载。”
 
“这么久了啊。”桓容转过头,眉尾轻挑,双眸湛亮,“阿母对你可好?”
 
阿谷隐隐觉得不对,仍是继续道:“殿下对奴极好。”
 
“果真?”
 
“奴不敢有半句虚言。奴少时台城曾遇兵祸,得殿下相护才保住性命。”
 
“如果是这样,那我就不明白了。”
 
桓容蹙紧眉心,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却如一记重锤砸到阿谷头顶。
 
“你口口声声说阿母对你好,为何又要背叛阿母?”
 
“郎君,奴不敢,奴没有!”
 
阿谷跪在地上,脸色一片煞白。
 
“没有吗?”
 
桓容起身走到阿谷面前,俯视半晌,摇头道:“当日阿兄同我在廊下说话,身边只有你和阿楠。阿兄说的话,阿父为何会一清二楚?”
 
阿谷张张嘴,喉咙间发出一声单音。
 
“我不了解你,却知道阿楠。”
 
“阿父回府之后,你时常会借口离开。之前我没有多想,以为你是去见阿母。结果,”桓容顿了顿,声音愈发显得低沉,“阿父唤我当日你在哪里?为何如此凑巧,偏偏当时不在?”
 
“我想了很久,不愿意相信。可是事情经不起推敲,人也经不起观察。阿谷,阿母对你不好吗?我对你不好吗?为何你要给阿父送信?”
 
阿谷伏在地上,浑身颤抖,想要争辩却是无言可辩。
 
桓容回到矮榻旁,弯腰拨亮三足灯。
 
“如果阿父没有调走健仆,我不会这么快发现。”桓容坐到蒲团上,束发的帛巾微松,乌丝如雨瀑垂落肩后。
 
“新来的健仆我不熟悉,阿楠不熟悉,其他婢仆更是一句话都说不上。你偏偏和其中两三人颇为熟稔。”
 
哪怕没有当面说话,神态间却做不得假。新来的健仆浑身煞气,小童和婢仆都要绕着走,便是阿麦都不愿当面。
 
破绽实在太多,想忽视都难,
 
桓容收起竹简,手指擦过光滑的边缘,问道:“我想知道,阿父究竟许了你什么。”
 
“奴、奴有一侄现在姑孰。”
 
“阿母知道吗?”
 
“殿下不知。”阿谷面如死灰,道,“奴大父有两子,早年失散。奴父仅有奴一女,伯父一脉尚存一子。”
 
“我明白了。”
 
阿谷猛然间抬头,看向桓容,颤声道:“郎君,奴……”
 
“我说明白,不是言你无过。”桓容沉声道,“如果你将此事报于阿母,阿母岂会不护你?”
 
阿谷低下头,既羞且愧。
 
“我要一份名单。”
 
名单?
 
阿谷圆睁双眸,嘴唇颤抖。
 
“凡是你知道的,曾向姑孰传送消息,对阿母不忠之人,一个不漏全部说出来!”桓容一字一句道。
 
“郎君,奴、奴不能,郎君,您杀了奴吧!”
 
桓容握紧双拳,告知自己不能动摇。
 
“阿母心慈,婢仆犯错只罚做田奴,我不会杀你。”
 
阿谷抖着肩膀,泪水洇湿脸颊。
 
“我要名单。”桓容硬声道,“你将知道的人说出来,我将你交给阿母处置。并会向阿母求情,不牵连你的其他亲族。”
 
“郎君!”阿谷骇然。
 
“不要以为你死了就万事大吉。”桓容继续道,“你要是死了,阿父会心慈留下后患,还是当机立断一了百了,你最好想想清楚。”
 
阿谷猛然抬头,视线落在桓容身上,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桓容表情不变,眸光始终冰冷。
 
他愿意这样吗?
 
本以为能躺在金砖上睡觉,结果却是朝不保夕。桓大司马步步紧逼,不想丢掉小命,再不能糊里糊涂粗心大意。
 
南康公主清理过儿子身边,却忘记了自己。所谓的灯下黑,指的就是阿谷这种情形。
 
能活着没人想死。
 
为今后考量,桓容必须迈出这一步。
 
第二十二章:桓容赠礼
 
翌日清晨,建康城迎来难得的晴天。
 
不见多日的舢板小船聚到河上,半数船篷还带着裂缝缺口,明显是被连续几场冰雹砸毁,尚未来得及修补。
 
几艘商船先后停靠码头,船主们一边盯着船夫和健仆装卸货物,一边谈论北方战事。
 
“氐人发兵两万,气势汹汹,大有要抢回陕城的架势。谁能想到,刚一交锋就被鲜卑胡大败,损兵折将不说,主将竟然丢下队伍跑了!跑得慢的都被斩杀!”
 
“所言确实?”
 
“我闻氐人凶悍,个个能以一当十,怎会败得如此之快?”
 
“难道是疑兵之计?”
 
“不可能!”一名面容硬朗,肤色古铜的船商道,“氐人是真被鲜卑胡打得溃不成军。我亲眼见到逃兵劫掠百姓,甚至进攻坞堡。”
 
“坞堡?”
 
“对,可惜碰到了铁板。”船商咧嘴笑道。
 
“也不看看城头挂的是哪家旗,抢到秦氏坞堡,纯粹是自找死路!百十个氐人都被杀死,尸体挂在坞堡外边,血腥味下雨都冲不走。”
 
“见到这些尸首,溃逃的氐人再不敢打坞堡的主意,追击的鲜卑胡都躲得远远的,唯恐被误认挂上坞堡外墙。”
 
“如此一来,氐人岂不是要记恨?”
 
“记恨?他们刚刚吃了败仗,防备鲜卑胡都来不及,哪里还敢再惹上秦氏坞堡。到头来,肯定要上门赔礼道歉,再送上几百头牛羊。”
 
“果真?”
 
船商们走南闯北,见多识广。
 
说话的汉子除了河上运输,还曾由南海郡出航,同海上的胡商做生意。他们带回的消息未必都是真的,但有七八成不假,足够建康城消化好一阵子。
 
货物装卸完毕,船商们立即分散开,半数前往大市交易,余下候在码头附近等着买家上门。
 
秦璟一行选择由水路出建康,其后沿河北上,过淮阴后改换陆路,快马加鞭赶回坞堡。
 
在码头等船时,听到船商们的议论,健仆无不皱紧眉心。
 
“郎君,没想到氐人败得这么快。”
 
“还早。”秦璟有前朝士子风,仪表超群,俊雅不凡。单是站在河岸边就足够惹眼,说话时唇角微勾,当即引来不少小娘子“惊艳”的目光。
 
“战事刚起,尚不足以言胜负。氐人兵力少于慕容鲜卑,但两万人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郎君的意思是,氐人会继续发兵?”
 
“九成以上。”秦璟单手按住佩剑,眺望逐渐靠近的河船,低声道,“以苻坚的为人,吃了这么大的亏,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近日必将再次发兵,且兵力定然超过两万。”
 
话音未落,河船已经接近码头。船头旗帜扬起,竟是谢氏的标志。
 
船板上走下两名健仆,肩阔臂长,身材精壮。一人行礼道:“郎主命仆等送郎君出城。”
 
众人将要上船,岸边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数匹健马自巷尾飞驰而来,为首的郎君着玉色大衫,衣领敞开,长袖衣摆随风舞动,道不尽的俊逸潇洒。
 
“幼度?”
 
认出来者是谢玄,饶是秦璟也吃了一惊。
 
士族郎君策马飞奔?
 
此地真是建康,不是胡族占据的北方?
 
谢玄到了近前,猛的一勒缰绳,自马背翻身跃下,朗声道:“玄愔北归,玄自当来送。”
 
说话时伸手探入衣内,取出一封书信,道:“此乃叔父亲笔,望能转呈足下大君。”
 
“幼度放心。”
 
“另有一事,”谢玄表情微有些古怪,自马背解下一只绢袋,递给秦璟道,“袋中之物是容弟托我相送。我竟不知玄愔贴身的青铜剑也肯送人?”
 
秦璟无意多做解释,伸手接过绢袋收入袖中。
 
“多谢幼度相送。”
 
谢玄还礼,凑近问道:“容弟送的是什么?似是珍珠?”
 
秦璟扬眉,唇角微微勾起:“幼度这般好奇,可自去询问容弟。”
 
简言之,再好奇也没用,我就是不说。
 
话落转身登船,不给谢玄继续追问的机会。
 
“好你个秦玄愔!”愕然片刻,谢玄不由得放声大笑。
 
秦璟在船上抱拳,朗声道:“他日幼度往北,璟必扫榻以待!”
 
两名俊朗的郎君,一在船上,一在岸边,皆是凤骨龙姿,夭矫不群。
 
谢玄兴之所至,再度跃身上马,扬鞭一路飞驰,随河船奔至篱门方才停下。
 
骏马扬起前蹄,鼻端喷着粗气,发出嘶咴咴的叫声。马上郎君解下佩剑,以剑柄击向马鞍,敲出古老朴拙的韵律,竟是一首送别的古曲。
 
“今日一别,未知何日再见。山高水远,北地烽烟,玄愔万万珍重!”
 
河岸边,数名郎君伴曲高歌。小娘子们被歌声引来,手挽手拦在郎君们身前,摘下发间绢花,纷纷投向牛车和马背。
 
谢玄被小娘子们包围,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成功脱身。看到健仆们满身狼狈,两人头顶还歪插着绢花银簪,像是被哪个小娘子“误中”,不禁又是一阵大笑。
 
河船上,秦璟眺望岸上一幕,不由得摇头失笑。
 
“建康风情确非北地可及。”
 
胡族侵占华夏之地,觊觎东晋政权,却又格外仰慕华夏文明。知晓曲水流觞风雅,胡族权贵争相仿效,多数画虎不成反类犬,反倒成了笑话。
 
船身行出篱门,船夫喊着号子,脚踩木轮,船桨齐齐摆动。略显浑浊的河水向两侧排开,大船逆流而上。
 
建康城越来越远,秦璟回到船舱,取出藏在袖中的绢袋,解开系在袋口的丝绳,两颗珍珠滚入掌心,每个都有龙眼大,散发金色光泽。
 
健仆敲门而入,见到秦璟掌中之物,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物以稀为贵。
 
在胡人的地盘,珍珠价高可比黄金。只是碍于种种原因,运往北方的珍珠都是次品,合浦珠更是少之又少。
 
秦氏底蕴深厚,家藏秦、汉两朝累积的珍宝玉器,其中便有两颗龙眼大的珍珠,据悉是渔民偶然捕获海中巨蚌,从蚌壳中所得。但那也是寻常的莹白色,而不是明晃晃的金色!
 
这样的一袋珍珠,在北地足可养活一支强军!
 
“郎君……”
 
“此事莫要声张。”
 
“诺!”
 
健仆退出舱外,秦璟将珍珠全部倒出,拿起一枚对光而照。想起之前同桓容当面,不由得眉尾轻扬,笑意映入眼底。
 
桓府中,桓容和桓祎正陪南康公主用膳。
 
兄弟俩各捧一只漆碗,冒尖的稻饭转眼少去大半。盛饭的木桶将要见底,矮桌上的炙羊肉和炖菜添过三回,仍不见半点停嘴的迹象。
 
“再来一碗。”
 
“诺。”
 
凭借良好的教养,桓容以非人的速度扒饭,嘴边硬是没沾上半颗饭粒。盛饭的婢仆接过漆碗,手都有点抖。
 
南康公主停下筷子,李夫人放下水盏,看看桓容再看看桓祎,扫一眼桓祎又望向桓容,虽说已经习惯兄弟俩的饭量,可吃这么多真不会撑到?
 
“瓜儿。”
 
桓容从饭碗里抬头,活似一只正啃鱼的狸花猫。南康公主嘴角抖了抖,李夫人直想掩面。
 
“还没吃饱?”
 
桓容咽下口中饭粒,估摸一下肚量,认真道:“阿母,儿仅有五份饱。”
 
为了给秦璟的回礼,他半夜饿得直想挠墙,一桶饭真心只有半饱。
 
原本无需这么麻烦,但对方又是李斯真迹又是青铜古剑,不拿出件像样的礼物,桓容都觉得过意不去。好在南康公主对儿子大方,将压箱底的重宝送来。看到箱中的金色珍珠,桓容当即双眼发亮。
 
就是它了!
 
一颗太少,五颗不合适,干脆凑到十颗。如此一来,桓容的饭量稳步迈上新台阶,轻松超过桓祎。
 
一桶饭五分饱?
 
南康公主和李夫人当场无语。
 
婢仆手抖得更厉害。
 
唯一不受影响的,大概只有和桓容一起扒饭的桓祎。
 
该怎么说?
 
这才真是亲兄弟!
 
两桶稻饭转眼见底,桓祎吃下十碗,桓容吃到十三碗,依旧是七八分饱。奈何南康公主不许他再吃,并且叮嘱婢仆,日后务必要看住郎君,每餐绝对不可超过十碗。
 
“阿母……”
 
桓容想要抗议,被南康公主强力镇压,无奈只能屈服。
 
桓祎用过一盏茶水,稍歇片刻,继续举磨盘抡巨石。他本想和桓容一并前往盐渎县,可惜桓大司马不点。郁愤之下,每日拼命练武,发誓要学有所成,不让嫡母和兄弟失望。
 
目送桓祎走出房门,桓容端正神情,请南康公主屏退左右,仅留李夫人在内室。
 
“阿母,儿有事。”
 
“何事?”
 
“关于阿谷。”
 
说话间,桓容取出一份名单,呈送到南康公主面前。
 
“这是?”
 
“此事需从阿父归来之日说起……”
 
听完桓容讲述,南康公主柳眉倒竖,怒道:“好、真是好!我竟然瞎了眼,信这么一个东西!阿麦!”
 
“殿下。”
 
“这上面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绑来。捆上手脚,每人十鞭!”
 
“诺!”
 
阿麦领命离开,少顷,五六个婢仆被捆住双手拉到室外,并排按倒在地。
 
南康公主发下狠意,忠仆举起嵌入倒刺的皮鞭,破风声中鞭鞭见血。婢仆的背部很快鲜血淋漓,檩痕肿起半指高。
 
“阿谷带来了?”
 
“回殿下,正在廊下。”
 
“好。”南康公主勾唇冷笑,“不打她,让她看着。”
 
桓容跪坐在一旁,耳边充斥婢仆的惨呼,脸色微有些发白。
 
“瓜儿,你孤身在外,该心狠的时候绝不能手软。”南康公主正色道,“你父是什么心思,想必你也清楚。阿母无法护你,你只能自己护着自己。”
 
“诺!”
 
“遇事无需忍让。”见桓容不解,南康公主冷笑更甚,“既是你父送你去的,遇事自报家门,旁人总要给几分面子。”
 
翻译过来:渣爹无情在先,做儿子的何必顾忌太多。能坑就坑,娘支持你!
 
桓容正色应诺。
 
坑爹而已,全无压力,保证完成任务!
 
第二十三章:清理
 
十鞭抽完,婢仆全身瘫软。别说走路,连站都站不稳。
 
“先关起来,明日送出城。家人全部罚做田奴。”
 
“诺!”
 
忠仆上前拖人,有昏过去的婢仆发出痛哼。神智清醒的不断挣扎求饶,被堵上嘴拖走,地面蜿蜒出数道模糊的血痕。
 
阿谷被带进内室,跪伏在南康公主面前,六神无主,全身抖如筛糠。
 
南康公主俯视昔日忠仆,声音带着冰碴,神情寒冷刺骨。
 
“阿谷,你好,你很好。”
 
阿谷不敢出声,哆嗦着嘴唇伏在地上,汗水湿了衣襟,脸色愈发惨白。
 
“当年在台城我是如何护你,入桓府后又是何等信任你,你就是这样回报我?”
 
“殿下,奴错了,奴有罪!”
 
“你的确有罪。”南康公主语调未见起伏,视线却如利剑,一下下剐在阿谷身上,“你背着我给那老奴送信,几乎要害我子性命!你说,你给我一个理由,让我可以不杀你!”
 
“殿下,奴、奴是迫不得已。”阿谷哭求道。
 
南康公主不想多听。
 
桓容是她的逆鳞,桓大司马碰了都要遭殃,何况一个背主的婢仆!
 
“当年是我从阿母那里要了你,是我从乱兵手中救了你。是我识人不清,是我瞎了眼,养了一条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你不记恩德,为一个真假不知的从侄就要背主,更要恩将仇报,你自己说,你可配称作人?!”
 
阿谷泪如雨下,哭得哽咽。
 
南康公主深吸一口气,道:“我不杀你也不罚你,你既转投那老奴,我便将你送过去。你那老父老母也会陪你一起去。”
 
“殿下,殿下饶命!”
 
阿谷惊骇欲绝,额头磕得青肿。
 
她十分清楚,如果南康公主肯施以惩戒,自己尚有一条活路。假如被送到桓大司马面前,无异成为废子,她和家人都是死路一条!
 
“殿下,奴再不敢了!殿下,求您饶奴一命,看在奴曾照顾小公子的份上……郎君,郎君你答应要为奴求情的,你答应的!你无信,奴做鬼也不放过你!”
 
不牵扯桓容还好,牵扯上桓容只会让南康公主怒上加怒,长袖拂过矮榻,直将漆盏扫落在地。
 
茶水泼湿地面,南康公主厉声道:“拖下去!”
 
“殿下……呜!”
 
阿谷被拖出内室,求饶声仍不断传来,见南康公主脸色不好,阿麦立即跟了上去。片刻之后,哭喊声戛然而止。
 
“瓜儿。”
 
“阿母。”
 
“你要记住,这样的人不能饶。”南康个公主挺直背脊,几乎是一字一句道,“当年我阿母就是吃了心软的亏,以至于……”
 
话到中途,南康公主眼中浮现一抹沉痛,银牙紧咬,指尖攥入掌心,留下月牙状的红痕。
 
“一次不忠,百次不容。背叛一次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区别只在于时间早晚。”
 
“我知你应了她,只要道出名单便向我说情,不牵连她的家人。但你想过没有,没有她家人传递消息,她岂会相信姑孰之人是她从侄?”
 
阿谷跟随南康公主四十年,从台城到桓府,经历过的风雨远超常人想象。没有父母出面作证,根本不会轻信旁人。
 
桓容低下头,沉声道:“阿母,是儿思虑不周。”
 
“你并非思虑不周,而是心太善。”
 
南康公主叹息一声,道:“北边的胡人已经打了起来,一时难分胜负。建康时下安稳,难言何时战祸又临。”
 
当年苏峻叛乱,叛军直接攻入都城,事先谁又能想到?
 
“盐渎县设在侨郡,收拢的都是流民。其间势力错综复杂,稍有不顺即有乱起。郗道徽死后,郗方回手握北府军,有时都难以压服。那里又靠近慕容鲜卑,万一有流窜的乱军,你要如何应对?我日思夜想,实在是放心不下。”
 
假设桓大司马真起杀心,现成的“替罪羊”就摆在面前。
 
南康公主示意桓容靠近些,单手抚过他的发顶,沉声道:“可惜我不能离开建康。不然,阿母便和你一起去,哪怕再难,至少有个照应。”
 
“阿母无需担忧,儿定会平安。”
 
桓容鼻根发酸,强忍住眼中的热意,坚定道:“儿必定会做出一番成绩。届时,无论何人都不能再令阿母委屈!”
 
“好。”
 
南康公主笑了,微抖的指尖擦过桓容耳边,终于用力一拢,将儿子抱进怀里。
 
“瓜儿,你先忍这几年。早晚有一天,你父……”
 
南康公主的声音越来越低,桓容竖起耳朵,勉强捕捉到最后半句。心中陡然生出一个念头:桓大司马做人如此失败,能安稳活到今日当真是个奇迹。
 
处置完背主的婢仆,桓容向南康公主请示,此行能否多带几名健仆,最好是府军出身。
 
“可以倒是可以。”南康公主眉心微蹙,迟疑道,“但府里这些都是城外大营调来。”
 
言下之意,这些人九成信不过,从他处调人怕又来不及。
 
“阿母,府内之人即可。”桓容道。
 
出门在外,难保会遇上什么变故,安全问题相当重要。
 
府内健仆未必信得过,可目前没有别的选择。况且,桓大司马的本意是将他“流放”,暂时无意取他性命。这些人随他前往徐州,全部摆在明面上,防范起来倒也容易。
 
等他在盐渎县站稳脚跟,总能想办法慢慢调换。
 
当地有大量的流民,对旁人来说或许是难题,换做桓容,完全是天上掉馅饼,堪称是机遇。
 
他有县公爵位,食邑数千户,可配车前司马十人,旅贲四十人。虽说封地在氐人手里,只能算作象征,食邑也要打个折扣,国官更是一个都没有,但架不住亲娘和李阿姨给力,金银珍珠一箱箱的搬,绢布直接用车载。
 
等他到了盐渎县,手中有钱有粮,还愁找不到“保镖”?
 
回头想想,外要防备庾氏暗算,内要提防亲爹下刀,身边的婢仆信不过,随行的护卫都是间谍,这滋味,真正是爽得透心凉,非寻常可以形容。
 
母子俩商定健仆人数,桓容起身告退。
 
“你父归来,我会遣人唤你。”
 
“诺!”
 
桓容离开内室,踩着木屐穿过回廊。
 
阳光自廊檐边洒落,哒哒声接连入耳。行过拐角,两三名婢女弯腰行礼,望着桓容的背影双眼发亮。
 
因桓容迟迟不露面,北方战事又起,建康城中,“桓氏子”的传说渐渐平息。唯有仰慕桓容“美名”的女郎们,依旧时常眺望秦淮河北岸,翘首以待小公子的出现。
 
桓大司马回到府内,见到跪在面前的阿谷,得知白日发生之事,仅是挥了下衣袖,立即有健仆上前将阿谷拖了下去,隔日便送去城外大营,此后生死不知。
 
随后两天,府内一切照常。
 
送别宴上,桓大司马同南康公主对坐,屡屡举杯相邀。可惜公主殿下不买账,任凭桓大司马上演独角戏,偶尔给个冷笑都是赏脸。
 
“细君素喜珊瑚,我日前偶得两株,已令人快马加鞭送往建康。”
 
“多谢夫主。”
 
送上门的东西不要白不要。珊瑚大方收下,冷笑依旧是冷笑。
 
桓大司马终究是理亏,哈哈一笑掩饰过去。
 
桓容和桓祎专心用饭,漆盘送上又撤下,兄弟俩眨眼吃下整头羊,很快引来桓大司马的注意。
 
“阿子这饭量?”
 
“瓜儿日前受伤,虎儿勤于练武,都需要补一补。”
 
桓温:“……”这是补一补该有的食量吗?
 
宴毕,桓容被桓大司马唤去正室。
 
房门在身后合拢,桓容正色跪坐,神情不见半点紧张,任由桓温居高临下的打量。
 
必须承认,无论桓大司马内在如何,外在的确是一等一的俊朗帅男。人过中年不见半点发福迹象,反而增添几分岁月沉淀的魅力。
 
权势、财富、美人,桓大司马样样不缺。
 
如果不是第三次北伐遭遇滑铁卢,政治上遇到谢安这样的神人,造反大计功亏一篑,简直就是“人生赢家”的标准样板。
 
父子对坐半晌,依旧是桓大司马先开口。
 
“阿子此去盐渎,随行之人务必精挑细选。我已选好健仆二十人,均是西府军出身,曾追随我南征北讨,必可护你周全。”
 
“谢阿父。”
 
“抵达徐州之后,无需着急赶往盐渎,可先往郗方回处拜会。我会修书一封,你带去即可。”
 
“诺。”
 
“有何需要尽可同为父讲明。”桓大司马渣了十几年,扮演起慈父照样驾轻就熟。
 
“儿确有一事。”
 
“直言即可。”
 
“此去未知归期,唯请阿父保重。他日儿有所成,必拜至阿父跟前,以谢阿父栽培之恩。”
 
桓容言辞恳切,目光清正,面容俊秀如玉,额间一枚朱砂痣恍如彩宝。
 
话落弯腰行拜礼,退出内室。
 
目送桓容离开,桓大司马突觉心头不定。回想桓容近日言行,联系郗超前番所言,不由得眸光渐深,眼底泛起一丝冷意。
 
第二十四章:变化
 
太和三年,四月,戊子
 
桓大司马离城当日,本是艳阳高照,万里无云。
 
车队行到宣阳门,天空陡然聚起层层乌云,雷鸣闪电突降,大雨倾盆而下。送行的官员来不及躲闪,全部浑身湿透,淋得落汤鸡一般。桓温在车前同桓温道别,同样未能幸免。
 
说也奇怪,等到桓大司马离城,不到一刻钟,雨水骤然停歇,云层随风散去,碧蓝晴空犹如水洗,仿佛之前的疾风暴雨都是幻觉。
 
桓容坐在车上,发梢不停滴水,连连打着喷嚏。
 
小童不敢轻忽,张开布巾为桓容拭发,并连声吩咐健仆扬鞭,以最快速度赶回府内。
 
“不能在外边耽搁,郎君怕要着凉!”
 
“诺!”
 
牛车行过秦淮河北岸,知是桓氏郎君经过,立刻有人群聚集。
 
健仆心道不好,若是被人群拦住,一时半刻恐脱身不得。郎君真着凉生病,自己怕要吃不了兜着走。
 
于是再不犹豫,长鞭甩过半空,接连打出几个鞭花。又有健仆跃下车辕,拉动牛鼻上的铜环。健牛吃痛,牛车的速度登时加快一倍不止。
 
因为之前一场大雨,车盖遮得严严实实,车门也被关住。
 
桓容坐在车厢里,只能听到嘈杂的人声,见不到外边情形。随着牛车加速,喷嚏声越来越响亮,头一阵阵的发晕,脸颊泛起潮红。
 
见桓容脸色发红,小童壮起胆子摸了摸桓容的掌心,当场急得要掉出眼泪。
 
“没有大碍,莫急。”桓容背靠车厢,示意小童不要惊慌。
 
小童口中应诺,神情仍旧紧绷,一路不错眼的盯着桓容。待回到府内,趁婢仆取来干爽长袍,一溜烟跑去请医者。
 
桓容想说小心些,莫要惊动南康公主。张开嘴,喉咙里却像堵着石块,声音沙哑,根本听不清楚。
 
桓祎顶着一头湿发,急得在房外直转。
 
南康公主和李夫人闻讯赶来,见到桓容通红的脸颊,都是吃了一惊。思及桓容淋雨的因由,心中又牢牢记上一笔,对桓大司马恨得牙痒。
 
老天怎么不降道闪电劈死那老奴!
 
“阿母,我无大碍,服过药睡一觉就好了。”桓容强撑起身,安慰焦急的亲娘。
 
“躺着,莫要起来!”南康公主按住桓容肩膀,令医者快些诊脉。
 
诊断的结果不出预料,桓容淋雨着凉,服两剂药,热度消去便无大碍。
 
“速去煎药!”
 
南康公主守在儿子榻边,一下下抚过桓容额际,亲自用布巾擦拭桓容的肘弯掌心。
 
汤药中有安眠的成分,刚刚服过不久,桓容就打起了哈欠。
 
“睡吧。”南康公主放下布巾,解开桓容发间的绢布,轻轻拍着桓容,声音愈发轻柔,“阿母陪着你。”
 
桓容想要强撑,奈何意志力比不上本能,十息不到便眼皮打架,缓缓沉入了梦乡。
 
探过桓容额前,察觉热度稍减,南康公主舒了口气。
 
又过半个时辰,确认桓容睡得安稳,南康公主起身离开榻边,对李夫人道:“阿妹代我看着瓜儿,我要入台城。”
 
“阿姊去见太后?”
 
“对。”南康公主冷笑道,“瓜儿病成这样,自然不能按期启程。再者言,瓜儿唤她一声伯母,此番出仕外县,做长辈的总要有所表示。”
 
南康公主对褚太后是怀着怒气的。
 
桓大司马上表为桓容请官,褚太后固然无法阻止,事先透个消息总不困难,好歹让南康公主有所准备。
 
结果呢?
 
事成定局,他们母子被逼到墙角,宫里竟连个送信的都没有!
 
庾皇后和南康公主不对付,隐瞒消息还说得过去。褚太后每次遇上难题,只要是求上门来,南康公主极少推却,都会尽量帮忙。到头来好心没好报,被硬生生摆了一道。
 
这让她如何不气!
 
“天子下旨?简直是笑话!”
 
旁人不明白,南康公主却是一清二楚,朝堂做主的不是天子,宫里同样不是!如果不是褚太后点头,桓大司马上表的消息不会被隐瞒,直到尘埃落定才闻于朝野。
 
慑于桓大司马威严?说白了,不过是为保存自身利益。
 
做出这样的背信之举还想全身而退?想得美!
 
南康公主命人备车出府,直入台城面见褚太后。
 
听宦者禀报长公主请见,褚太后放下道经,不由得苦笑。该来的总是会来,到底躲不开这一遭。
 
盏茶的时间,宦者将南康公主引入内室。
 
姑嫂二人正面对坐,一人面带惭愧,一人冷如冰霜,室内空气似被冻住,宫婢和宦者低着头,缩紧脖子,大气都不敢喘。
 
“阿妹可是怪我?”
 
“太后以为呢?”
 
“阿妹,我是不得已。”
 
“好一个不得已。”南康公主冷笑道,“老奴势大,官家身不由己,下旨之事我不怪你。但遣人给我送个信很难?哪怕透出一星半点,让我有个准备,也不会如此措手不及,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
 
“阿妹,此事是我不对。”褚太后没有否认。
 
“天子非我亲生,到底关乎晋室。桓元子为人如何,你比我更加清楚。我对不住你,但我对得住历代先皇。换做你是我又会如何做?”
 
南康公主不为所动,继续冷笑:“如果你还有几分良心,就实话告诉我,那老奴许下了什么?”
 
褚太后沉默良久,似在心中衡量。最终叹息一声,令殿中宦者和宫婢全部退下。
 
殿门合拢,室内只剩姑嫂两人,褚太后的声音幽幽响起。
 
“明年北伐,皇姓仍为司马。”
 
“你信他?”
 
“信尚且有希望,不信……”褚太后摇摇头,处在她的位置,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南康,事已至此无可更改。”褚太后沉声道,“再者言,你终究姓司马。”
 
南康公主没有回答,只觉一阵齿冷。
 
如果她不姓司马,即便瓜儿不被那老奴所喜,也不会时时面临危机!
 
“我知圣旨已下,我子定要离开建康。但我提醒你一句,盐渎县设在侨郡,掌握该地的郗愔手中握着北府军。你怎知那老奴将我子送走,心中没有别的打算?”
 
褚太后迟疑了。
 
南康公主无意多言,话锋一转,道明此行的主要意图。
 
“瓜儿淋雨着凉,需延迟数日启程。”
 
“瓜儿着凉了?可有大碍?”
 
“托太后洪福,命还保得住。”
 
南康公主话里有话,褚太后面现一丝恼怒,更多则是尴尬。
 
“瓜儿喜欢读书,宫中库存典籍繁多,阿嫂可容我挑几本?”
 
想起南康公主上次入库房的情形,褚太后就是一哽。奈何自己理亏在先,能让南康公主消气,挑几本就挑几本吧。
 
“我闻库中有两颗夜明珠?”南康公主笑道,“正好给我子读书照亮。”
 
褚太后差点掀桌。
 
得理不饶人啊!
 
奈何南康公主先声夺人,占尽道理。褚太后气短无奈,只能令宦者打开库房,任由南康公主挑拣。
 
归根结底,褚太后夫主早丧,亲子早亡,连个孙子都没留下。当今天子是她从侄,彼此关系并不亲近,她守着宫中的库房又有何用。给那三个血统不明的?想想都觉得糟心。
 
褚太后松口,南康公主半点不客气,自家车厢装满,干脆从宫中借车,运了整整三车竹简和珍宝离开。
 
桓容醒来时,南康公主已经归府,正和李夫人清点竹简,分类以绢布裹好,重新装入木箱。
 
小童守在榻边,见桓容眼皮微颤,出声要水,一骨碌爬起来,快步捧上一只漆碗。
 
“郎君莫要起身。”小童手持细长的竹管,一端放在碗中,一端送到桓容唇边。
 
桓容咬住竹管,半碗水很快下肚,喉咙不再发干,身上总算有了力气。
 
在小童的帮助下,桓容慢慢坐起身,道:“我有些饿,想食粟粥。”
 
“郎君可要放糖?”
 
“不用,只要腌菜。”
 
“诺!”
 
小童出门去唤婢仆,桓容趁机覆上额心。
 
两秒后,掌中浮现一颗光珠,珠身晶莹剔透,润泽似裹了牛乳。
 
桓容收拢五指,仿佛握住一股温暖的水流。
 
少顷有光线自指缝溢出,桓容意识到不对,忙低头看去,榻上并排出现三个玉枕,大小相同,雕凿的花纹一般无二。
 
玉佩能藏,珍珠能藏,这个该怎么办?
 
听到脚步声折返,桓容忙将玉枕藏到脚下,锦被一裹,勉强能够遮住。
 
仔细回想,之前玉佩和珍珠都是单个增加,这回玉枕竟直接翻倍?
 
缘由是什么?
 
桓容一时间想不明白。唯一清楚的是,光珠已经消失,腹鸣犹如擂鼓,饭量九成也要翻倍。
 
第二十五章:出城被堵
 
桓容这一病,直接病到五月中旬。
 
不是他不想痊愈,而是南康公主压着,不许他轻易好转。于是乎,桓某人只能听亲娘的话,继续躺在榻上抱恙。
 
儿子养病期间,南康公主入台城三次,次次是空车而去,满载而归。直到最近,褚太后听到“长公主”三个字都肝颤。就差在台城门前挂上牌子:南康公主和桓府车辆不得入内!
 
殷康希望重塑同桓氏关系,哪怕不能联姻,至少不要成为仇人。可惜殷夫人拖着病体几番上门,南康公主一概不见,送往姑孰的信也没有半点回音。至此,殷康彻底歇了同桓氏结交的心,但也没同殷涓走得太近。
 
殷涓和庾希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早晚被桓大司马一手捏死。殷康自认还长着眼睛,自然不会跟着殷涓同路寻死。
 
关乎政治的是是非非,桓容之前了解不多,也不甚感兴趣,现下却逼着自己去了解。
 
经历过前番种种,他十分清楚,想在这个时代活下去,避免像只蚂蚁一样被碾死,就不能万事随心。
 
至五月下旬,南康公主依旧不许桓容离开都城。姑孰的桓大司马得讯,特地遣人送来亲笔书信。
 
南康公主扫过两眼,冷笑一声,直接丢到一边。
 
“送信者何人?”
 
“回殿下,是郗参军。”
 
“郗景兴?”
 
得知是他,南康公主压根没有客气,当场下令轰走,见都不见一面。
 
“轰走,以后不许他再进门!”
 
“阿母,此事恐怕不妥。”桓容试图劝说,现下还不是彻底撕破脸的时机。
 
“妥与不妥已无大碍,不如顺心些。”南康公主道,“郗景兴几次在老奴面前出言,以为我当真不知?没有将他绑入府已经是给那老奴脸面!”
 
桓容默然。
 
“再有一事,”南康公主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日前我入台城,从太后口中得知,你父明年将领兵北伐。”
 
“明年北伐?”
 
“对。”南康公户肃然道,“氐人同鲜卑胡交战,无论谁胜谁败,北方都将大乱。对朝廷而言是难得的良机。若是看不到这一点,他就不是桓元子。”
 
桓容坐直身体,知道南康公主的话并未说完。
 
“此战若败,你父不过损些名声,蛰伏些时日,照样无人能奈何于他。若是胜了,哪怕仅是小胜,建康城都要变天。”
 
变天?
 
推测南康公主话中的意思,桓容不禁悚然。
 
他知道桓温造反没有成功,但谁能保证历史百分百不会拐弯?万一突然出现变数,桓大司马真的登上皇位,即使只有一天,也够他们母子死上几个来回。
 
“桓元子没有心。”
 
在桓大司码眼中,天下人皆可为棋。
 
平民百姓,皇室公主,亲生儿女,在他看来没有任何区别。
 
早年间,南康公主嫁入桓府,也曾以为得了如意郎君。
 
结果呢?
 
虚伪的表皮揭开,现实只让她心冷。
 
“你此去盐渎,未必不是个脱身的办法。设法同郗方回结好,防备西府军出身的旅贲。不要相信任何姑孰送出的消息,你父的话尤其不能信!”
 
“诺!”
 
“我给你准备的金银绢帛,养活千人军队绰绰有余。”
 
南康公主握住桓容的手,坚定道:“切记,不要担心阿母,务必要保重自己!假设建康真的换天,立即联合侨郡诸侯王,以护晋室为名拥城自保!”
 
桓容不姓司马,亲娘却是晋室长公主,和太后一个辈分,同司马氏有天然的盟约。若是能在侨郡站稳脚跟,不说一呼百应也能聚起不小的力量。
 
关键在于,桓容是否掌控得住。
 
“阿母……”亲娘这是让他造反,还是挟天子以令诸侯?
 
“此乃万不得已之举。”南康公主攥紧手指,沉声道,“你父若登上大位,绝不会放过我们母子,你那几个庶兄更不可能。”
 
“阿母放心,儿定当秉承教训!”
 
事情到了那个地步,不抵抗必死,抵抗尚存一条活路。与其委曲求全,不如轰轰烈烈留名青史。
 
桓容退后半步,郑重行拜礼。
 
“你父既然派郗景兴送信,怕是再拖延不得。眼见要入六月,梅雨将至,提早几天出发也避免路上麻烦。”
 
“诺。”
 
桓容再拜退出内室。
 
南康公主独自坐在榻前,腰背挺直,闻听脚步声渐远,神情间现出几许怆然。
 
夕阳自窗间洒入,映出半室晕黄。
 
许久,南康公主终于动了,长袖猛然挥过矮桌,杯盏漆盘尽数滚落。变凉的茶水泼湿地面,浸出点点暗影。
 
“桓元子,总有一日,总有一日!”
 
李夫人站在门前,挥退婢仆,轻轻推开房门。
 
莲步轻移,长裙下摆似彩云流动。
 
走到南康公主面前,李夫人缓缓跪下,玉臂轻舒,将南康公主揽入怀中。
 
“阿姊,郎君定会平安无事。”
 
南康公主双眼紧闭,呼吸微滞。片刻后,两行清泪自眼角滑落,无声无息落入衣间,再无踪迹。
 
太和三年,五月庚子
 
桓容启程前一日,桓府前突然停靠数辆马车。健仆上前通禀,车队自姑孰来,车中是桓济之妻,桓容的二嫂司马道福。
 
司马道福是司马昱次女,初封县主。后因同桓氏联姻,由褚太后做主封其余姚郡公主。
 
桓济同司马道福结缡数年,始终未有一儿半女。
 
一是桓济早知桓大司马心思,无意亲近嫡妻,更不愿意留下儿女。二来,司马道福看不上桓济,对夫主始终不冷不热。两人间的关系可谓“相敬如冰”。
 
桓济随桓大司马驻军姑孰,司马道福本不乐意随行。奈何形势不由人,收到亲爹的书信,只能乖乖跟去。
 
逮住桓济的妾室有孕,故意大闹一场,急匆匆返回建康。心中打定主意,好不容易找到借口,短期绝不再回姑孰。
 
得婢仆禀报,南康公主当即皱眉。
 
“她怎么回来了?”
 
对自己这个儿媳,南康公主素来不喜。但人已经回来了,总不能直接轰出去。
 
“瓜儿,你先回去。”
 
不喜司马道福性格孟浪,南康公主压根不想儿子同她见面。哪里想到,后者算准她的性格,不等婢仆来请便径直走到门外,笑盈盈的进来行礼。
 
“阿姑。”
 
两晋的规矩,婆婆称阿姑,岳母称外姑。
 
桓容来不及出门,被司马道福堵在室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阿姑”是南康公主。幸亏是从夫家论。若是从娘家数,儿媳妇叫婆婆“从姊”,那辈分才真是乱套。
 
“几年不见,小郎长大了。”
 
南康公主不愿意搭理她,司马道福丝毫不以为意。见到桓容在旁,当即杏眼微亮,丰腴的面颊现出两个酒窝,煞是美艳。
 
“阿嫂。”
 
桓容退后半步,躲开一阵迎面吹来的香风,端正行礼。
 
严格来说,司马道福五官生得极好,哪怕不符合时下审美,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可惜气质俗艳,举止稍显轻浮。单独看还好,在南康公主面前登时被比到泥里。
 
桓容突然间明白,为何亲娘看她不顺眼,连话都懒得说。有这样一个亲戚,不糟心也难。
 
“闻听小郎有恙,半月不见痊愈,如今可好些了?”
 
“谢阿嫂关心,容已无碍。”
 
司马道福目光放肆,让人很不自在。桓容不想多言,借口明日启程,尚有事情要处理,行礼退出室外。
 
直到他背影消失,司马道福才收回目光,对上南康公主冰冷的眼神,嫣然一笑。
 
“阿姑之美,鱼见深入,鸟见高飞。小郎肖似阿姑,人品非凡,实令人歆羡。”
 
南康公主不悦皱眉,司马道福不敢真的惹怒了她,忙见好就收,道明此次归来的缘由。
 
“阿姑,桓济这般对我,我在姑孰实在是呆不下去!”
 
说话间,司马道福取出巾帕,假意拭去两滴眼泪。
 
捕捉到她话中的信息,南康公主肃然道:“你刚才说什么?那老奴回到姑孰调兵,先后几次遣人外出送信?”
 
“是。”
 
司马道福扭了下身子,见南康公主压根没心思听她诉苦,实在没法继续哭下去。
 
“你回来就老实呆着,住你原来的院子。马氏和慕容氏有孕,你带回来的人看好,没事别往那边去。”
 
“诺!”
 
司马道福福身行礼,心中乐开了花。
 
她又不是桓济,没心思找那两人麻烦。此行目的既已达到,便不再继续惹南康公主烦心,麻溜起身离开,吩咐婢仆打点居室,看架势就要常住。
 
思量司马道福的话,南康公主心神不定。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无法掌握桓大司马的真实意图,只能提前预防,将桓容的护卫增加到五十人,令跟随自己多年的忠仆护其出行。
 
“务必护得郎君周全!”
 
“诺!”
 
“阿姊。”李夫人碰巧过来,听到这番安排,建议道,“何妨请郗参军与郎君同行?阿姊修书一封送去姑孰,想必夫主不会反对。”
 
“让他同行?”
 
李夫人凑到南康公主耳边,低声道:“有他同行,正好给郎君挡灾。”
 
郗超回建康送信,其后迟迟没有离开,想必是不怀好意。既然如此,又何必同他客气。桓大司马安生且罢,如果有什么不好的心思,现成的“人盾”送上门,不用白不用。
 
劫持朝官?
 
谁会管?
 
满朝文武巴不得见桓大司马吃瘪,郗超的亲爹都会拍手称快。
 
南康公主心领神会,当场拍板,郗参军的命运就此敲定。
 
不乐意?
 
直接绑上马车,不走也得走。
 
如果桓容再狠点,直接授给郗超国官,将他扣在盐渎县,不付出点代价,桓大司马休想捞人。
 
所谓神功未成先砸脚面,大概就是这种情况。
 
得知随行人数增加,其中还有郗超,桓容转了转眼珠,对亲娘和李阿姨佩服得五体投地。打发走小童,将藏在榻下的玉枕塞进书箱,桓容拍拍手上榻休息,难得一夜无梦。
 
翌日清晨,桓府前人喧马嘶。
 
近五十辆大车长龙状排开,每车配有数名健仆。五十名护卫立在两侧,桓容一身蓝色深衣,发束葛巾,拜别南康公主。
 
“阿母保重。”
 
三拜之后,桓容直起身。
 
少年俊秀文雅,风度翩翩。登上马车时,长袖随风摆动,发尾拂过肩背,映着高悬的烈阳,仿佛一道镌刻在时光中的美景。
 
车队离开桓府,沿路向码头行去。
 
车厢极沉,车轮压过路面,留下半指深的辙痕。
 
路走到一半,马车忽然停住。桓容正闭目养神,忽听车外传来娇音:“桓氏郎君妙有姿容,心甚慕之,望能一见。”
 
小童好奇推开车窗,当即瞪大双眼。
 
桓容凑过去,同样僵在当场。
 
不知何时,车队已被人群围住。尤其他所在的车厢,简直是里三层外三层,被小娘子们围得水泄不通。目测不下数十人手握银簪环佩,双眼发亮,严阵以待。
 
“郎君?”小童脸色有点白。
 
“别说话,让我想想。”桓容脸色更白。
 
上巳节日,谢玄等人是主角,更有桓祎分散火力。
 
今日他独自出行,不露面怕会被一直堵在这里,露面的话……想起小娘子们手中的钗环,桓容不禁打了个冷颤。
 
这么多锋利的银器迎面飞来,难保不会有生命危险。
 
第二十六章:危机
 
左转挨扎,右转挨砸,到头来都有风险。
 
桓容咬咬牙,打算硬着头皮挨这一回。不然的话,一直被堵在道上,天黑也别想出城。他真心后悔,早知该走水路,哪怕绕些远,总好过如今这般。
 
小娘子们围在车外不走,大有不见人就不放行的架势。
 
桓容深吸一口气,就要走出车厢。
 
手刚触及车门,围住车队的人群陡然一静,随后传来更大的嘈杂声。
 
怎么回事?
 
桓容停在门前,向右侧扫过一眼。小童机灵的推开车窗,发现人群正向两侧分开,让开一条通路。
 
几辆牛车对面行来,车上是以谢玄、王献之为首的士族郎君,都是一身长袖大衫,腰束帛带,俊朗潇洒。有两人膝前放着古琴,明显是来为桓容送行。
 
“郎君,是谢掾!”小童的声音稍显激动,仿佛看到救星一般。
 
桓容收回即将碰到车门的手,移到窗前向外观望。
 
见到谢玄等人出现,多数小娘子转移目标,银钗、环佩、耳珰纷纷砸向车板,绢花和巾帕更是漫天洒落。
 
一阵古琴音响起,车后行出两名歌女支,合声唱起古曲。小娘子们手挽手站在路旁,清脆的笑声中,红飞翠舞,香风袭人。
 
“容弟,玄等前来相送,何不出来一见?”
 
谢玄坐在车上,玄色大衫敞开,意外的没有束发。三千乌丝垂落肩背,道不尽的风流俊俏,潇洒不羁。
 
桓容知道躲不过,只能推开车门,弯腰行出。
 
正要拱手行礼,眼前陡现一道银光。匆忙之间举袖挡住,耳边传来一声脆响。原来是有小娘子苦候多时,见桓容终于露面,一时没能忍住激动,直接将珍珠耳珰掷了过来。
 
耳珰沿着长袖滚落,嵌入车板缝隙。阳光照耀下,缠绕珠身的银丝熠熠生辉。
 
信号开启,号角奏响。
 
之前被引开注意的小娘子重新聚集,各色绢帕、银饰乃至新折的翠柳鲜花接二连三落下。
 
桓容无法躲进车厢,只能尽量举袖遮挡。一边承受小娘子们的热情,一边冒出奇怪的想法:魏晋士族好穿大衫,袖摆直接过膝,除了追求仙风道骨,莫不是也为遮脸?
 
要不然,每次出门被围住各种投掷,万一哪个小娘子手抖,准头不太好,顶着一脸伤痕还如何潇洒?
 
桓容立定车前,片刻就被巾帕鲜花盖了满头满脸。
 
谢玄和王献之等人“袖手旁观”,别说上前搭救,连安慰的意思都没有。
 
这是建康的传统,是风雅乐事。
 
在场的士族郎君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这么“扔”过来的。有人做梦都想被扔,例如桓容的几位庶兄,可惜始终无法如愿,
 
依照常理,桓大司马的基因不差,几名妾室的身份虽低,相貌却有过人之处。桓济等人的长相自然不会拿不出手。
 
可怪就怪在,建康城的小娘子配备“识人系统”,长相固然重要,人品风度同样重要!
 
桓容出城造成拥堵,几乎是寸步难行,只能等着挨砸。桓济等人出现,甭管摆出什么姿势,哪怕牺牲一回玩裸奔,照样连根野草都捞不着。
 
所谓区别对待,大司马的公子一样没辙。
 
耗费近两个时辰,人群终于散去。
 
此时已是烈阳高挂,桓容腹中轰鸣,饿得眼前发黑,仍要强打起精神同谢玄王献之等人道别。
 
天没亮就起床,早早拜别亲娘,临到午时还没摸到城门。不是马车不给力,而是被妙龄女郎们围住“观赏”,真心是刷脸的时代,不服不行。
 
“容弟此去盐渎,沿途需经青州、衮州等侨郡。几地收拢北来流民,民风素来彪悍。虽有朝廷派遣官员,多数仍以流民帅马首是瞻。如果遇到此类人等,容弟须得小心应对。”
 
“郗刺使现在京口,容弟路过理当前往拜会。”
 
“盐渎之地距建康近三百里,早些年民乱频发,北地鲜卑胡同氐人交战,恐有败兵窜逃,容弟务必要小心。”
 
谢玄诚意同桓容结交,话里话外多有提点,令后者十分感激。
 
“多谢谢兄。”
 
王献之无心政治,对军事也不甚感兴趣。等到谢玄叮嘱完毕,令健仆驱车上前,打开随车的木箱,取出两幅字递给桓容。
 
“上巳节得容弟一幅新字,近日颇有所得,这两幅字便赠与容弟。”
 
书中四贤的王大才子出手自然不凡。两幅均为长卷,其中之一竟是天下第一行书《兰亭集序》!
 
激动过后,桓容被告知手中并非书圣真迹,而是王献之临摹。
 
“未得家君真髓,贤弟莫笑。”
 
桓容连忙摇头,差点乐开花。
 
不是真迹又如何?就其价值而言,照样是传家宝级别。
 
郑重谢过王献之,桓容将两幅字小心收好,拱手同众人道别。随后采纳谢玄的建议,令健仆转道东城门,先往京口拜会郗愔,再择路北上盐渎。
 
“此去山水迢迢,容弟善自珍重!”
 
谢玄等人送至城门外,登上高处目送桓容远去。
 
古琴声又起,天边忽然飘来一片阴云,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似在应和琴音,倾诉一番离愁。
 
小童撑开竹伞,遮住桓容头顶。
 
“郎君,雨水渐大,当心着凉。”
 
桓容走进车厢,自远处遥望建康城。
 
此去不是龙投大海,虎奔高山,便是跌落万丈悬崖,被彻底碾入尘埃。是成是败,是开出一条生路还是走进死胡同,全要靠他自己。
 
雨势越来越大,天空似破开口子,一道丈粗的闪电在天边落下,绽放出刺目的橘光。
 
健仆扯下蓑衣,和护卫一同拉动缰绳,骏马发出阵阵嘶鸣,鼻前喷出白雾。
 
“起!”
 
大喝声中,车轮终于滚出陷坑,溅起点点浑浊的泥斑。
 
啪!
 
长鞭接连甩出鞭花,车辙一路向东,离建康城越来越远。
 
古老的城市迷蒙在雨雾之中,犹如色彩斑斓的幻影,逐渐远离视野,直至消失不见。
 
桓容拉上车窗,向后靠在车厢上。
 
小童取过放在角落的竹篮,揭开蒙布,里面是新炸的撒子和麻花,还有裹了豆馅的炸糕。即便有些凉了,仍旧酥香诱人。
 
“郎君先将就用些,待宿营时再起炉灶。”
 
桓容点点头,取来布巾净手,随后夹起一截麻花,三两口吃下肚。
 
篮中的食物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消失,小童见怪不怪,开箱取出竹筒,倒出微凉的蜜水,送到桓容面前。
 
桓容接过水盏,道:“你也吃些。”
 
“诺。”
 
小童打开一个小些的竹篮,里面是特别备下的干粮。即便身边没有旁人,小童也不会与桓容同桌用饭,更不会和他在同一只竹篮里取用食物。
 
无论适应还是不适应,世间规矩如此,不能轻易打破。
 
乌云滚滚,雷鸣闪电不歇,大雨一直未停,前方的道路愈发泥泞。
 
车队离开建康城,由旅贲引路向东而行。
 
沿途经过数个村庄,均有村人持棍棒警戒,离城越远警戒越是严密。大概走了两个时辰,带路的旅贲至车前回报,天色渐晚,无法连夜赶路,怕要在野外扎营。
 
桓容料到行路艰难,只是没想到会这么难。刚出建康不久,竟然就要露宿野外?
 
“梅雨将至,陆路确有些难。”旅贲答道,“今夜实在无法赶路,如郎君应允,前方五里可做营地。”
 
“好。”
 
桓容知道古人或多或少都有夜盲症,连夜赶路实在不是个好主意。途经的村庄无法留宿,趁还有几分天光扎营是最好的选择。
 
旅贲往前方安排,南康公主派与他的健仆靠近车前,小声道:“郎君,我观此事有些不对。”
 
“什么?”桓容转过头,诧异问道,“哪里不对?”
 
“从建康至京口不到百里路,沿途有官道,即便有雨也不该如此缓慢。”健仆面色凝重,小心道,“仆担忧此人心怀不轨,像是在刻意引郎君绕弯路。”
 
“绕弯路?”桓容心中咯噔一下。
 
该不会渣爹真打算对他下手,然后赖到旁人身上,趁机抢地盘占军队?
 
“今夜注定无法赶路,你且小心盯着他,有不对立即报我。”
 
“诺!”
 
健仆卸下车旁雨布,展开披到骏马背上。同时检查木箱绳索,防止哪处松脱。
 
小童擦亮火石,灯光照亮半个车厢。
 
“阿楠,你去将郗参军请来,说我有事同他相商。”
 
“诺!”
 
小童放下火石,将干爽的外袍披在头顶。随即利索的跳下车辕,带着两名健仆去“请”郗超。
 
桓容支起一条腿,手指敲着膝盖,半面被灯光照亮,半面隐于黑暗,眼神随火光微闪,心思难明。
 
郗超聪明一世,万万没料到,只不过是回建康送信,竟被南康公主“劫持”,送上往盐渎县的马车。
 
往姑孰“求救”已经来不及了,留在建康的族人多数不愿帮他。无奈之下,郗超只能老实的收拾行李上车,陪桓容走这一遭。
 
好在桓容对他还算客气,除了限制行动,并没有在其他方面为难。
 
随车的婢仆相当“细心”,见郗超脸色不对,特地给他多加一件外袍,灌下半竹筒姜汤。
 
桓容对姜汤十分怨念,知晓其威力惊人。随车的五六竹筒都是为郗参军准备。郗超是渣爹铁杆,几番进言要他小命。不能亲手咔嚓掉,“招待”一下总没问题。
 
车队过方山津时,津主和查验的贼曹均出身西府军。郗超看到希望,想方设法送出消息。怎奈被婢仆看得极严,别说递纸条,连句话都搭不上。
 
心知求救无望,郗超只能在车厢中郁闷。
 
车队继续前行,旅贲开始故意绕路,有意拖得人困马乏。郗超心中明白,桓大司马已经下定决心,怕是进入晋陵郡就会动手。
 
为保证计划顺利,事后不留痕迹,车队中仅两三人知晓内情。
 
一旦动起来手来,他该如何脱身?
 
正思量间,车厢外突然传来童子的声音:“郗参军,郎君有请。”
 
郗超神情一顿,拿不准是何缘由,唯有拉紧身上的外袍,略微镇定心神,推门走出车厢。
 
夜色降临,两支不同的队伍静悄悄潜伏在暗处,监视车队的一举一动。为首者发现留在树干上的印记,嘴角现出狞笑,眼中暗藏杀机。
 
第二十七章:脱险
 
雨水始终未停。
 
乌云遮住月光,繁星不见踪影。茫茫夜色中,伸手不见五指。
 
雨水落在头顶,守夜的健仆禁不住打个喷嚏,紧靠在雨布下,咒几声该死的天气。
 
篝火升起又灭,车厢内的三足灯是唯一的光亮。
 
健仆和护卫拉动大车,将桓容所在的马车围在中央,同时五人轮作一班,提防可能出现的变故。
 
“林中有狼。”一名旅贲向桓容解释道,“夜间需加倍防范。”
 
“有狼?”桓容面露诧异。
 
旅贲点头,继续道:“近日北地有战祸,此地虽无乱兵却有盗匪横行。附近多是南渡的流民,历经战乱才逃得一条性命,故而防范之心甚重。”
 
经过旅贲一番解释,桓容心中有了底。不是他不招人待见,而是城外百姓既要防备野兽又要提防匪徒,这才不许陌生人靠近村落。
 
旅贲退下安排,健仆立即跟上去。前者嫌疑未消,夜间尤其要紧盯不放。
 
郗超坐在车厢里,打量着桓容的一举一动,始终不言不语。
 
待到车厢们关上,小童摆出凉透的糕点,桓容亲自递过一盏茶水,郗超才终于动了动手脚,张口道谢。
 
“郗参军客气。”
 
桓容夹起一根麻花自顾自咬着,无意主动提起话题。
 
郗超饮下半盏茶水,吃过两块炸糕,听着雨水打在车盖顶的声响,生平头一次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摆脱困局。
 
按照事先制定的计划,为免留下祸患,除“拼死送信”之人,车队众人有一个算一个,必要赶尽杀绝。即便是桓大司马调拨的护卫也不例外。
 
刀剑无眼,届时挨上一刀,当真是死得冤枉。
 
想到这里,郗超在心中暗暗叹息。
 
百密一疏,聪明反被聪明误。假若知道南康公主会动手绑人,他无论如何不会亲自回建康送信。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为今之计,只能盼望领队之人眼光够利,能够在乱兵之中认出自己。
 
“郗参军。”
 
突来的声音打断郗超沉思。
 
郗超抬起头,发现桓容已经放下筷子,正端起水盏,静静的看着他。
 
“容此去盐渎,据悉是郗参军建议我父?”
 
“超以为郎君有不世之才,出仕地方必能有一番作为。”
 
“哦。”桓容放下杯盏,视线微垂,心中颇觉得好笑。睁着眼睛说瞎话,还能说得如此诚恳,也算是一种本领。
 
“长夜无聊,郗参军如不介意,可否为我讲解侨郡形势?”桓容转开话题,速度快得出乎郗超预料。
 
“郎君不觉困倦?”郗超问道。
 
桓容摇摇头,话里有话道:“出门在外实难安枕,请郗参军体谅。”
 
能不体谅吗?
 
自然不能。
 
郗超认命点头,自行拨亮灯火,从元帝南渡登位,朝廷设立侨郡开始讲起。
 
“秦统六合,分天下三十郡。汉时沿袭前朝,至魏蜀吴鼎立,晋室代魏,俱沿用此制。”
 
“元帝南渡后设侨州、侨郡、侨县,沿用旧壤之名,安置流徙之民。计有州郡近百,流民以十万计……”
 
不涉及到桓大司马的利益,郗超无需藏私。加上“前路”未定,权当是排解焦虑,讲解得格外认真。讲到兴处,更令婢仆准备纸笔,勾画出幽、衮、青、徐等侨州郡的地域。
 
“自元帝之后,各侨州屡有合并,太守以下多委以南渡士族,少有出身吴地之人。”
 
桓容用心观察,仔细对比,最终得出结论:侨郡集中在长江中下游,他要去的盐渎虽非侨县,流民的数量也是相当可观,足够筛选出一支强军。
 
“此地……”
 
郗超正要再说,耳边突然传来破风之声。
 
咄咄两声,两支利箭竟穿透车窗,直接射入车厢之内。
 
“什么人?!”
 
守夜的健仆大喝一声,借大车挡住箭雨。同时抽出刀剑,抄起棍棒,扬声唤醒队中旅贲护卫。
 
郗超心中打了个突,觉得很不对劲。大司马派遣之人绝不会如此鲁莽,未等车队抵达晋陵郡便急着动手。
 
如果不是姑孰来的府军,又会是谁?
 
大雨模糊了众人的视线,健仆多数夜盲,辨别不出箭雨飞来的方向。又是咄咄数声,锋利的箭矢冲破车窗,车厢外几乎被扎成刺猬。
 
“灭灯!”
 
营地没有篝火,车厢内的灯光无疑是最好的指引。
 
郗超想不明白动手的是谁,为保性命,情急之下就要上前扑灭灯盏。
 
“拦住他!”
 
桓容大喝一声,小童和婢仆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将郗超扑倒,手脚死死压住。
 
“桓容,你不要命了吗?!”情急之下,郗超脱口而出。
 
桓容弯下腰,移过一只木箱抵住车门,同时避开车窗,冷声道:“我自然要命,可惜有人不乐见。”
 
说话间,小童和健仆已将郗超捆牢,桓容打开木箱,取出李夫人给他的香料,拿起贴有鲜红标签的三只瓷罐,暗道一声“可惜”。
 
“阿楠,记住不要靠近车窗。”
 
“诺!”
 
桓容倒出香料碾成粉状,直接洒到车窗边缘。
 
有贼人试图扒开车窗,抹上满手香料。桓容趁机扎上一刀,香料渗入伤口,贼人当即会发出一声惨叫,手掌犹如被火燎到一般。
 
健仆闻声一拥而上,乱刀砍下,贼人直接毙命当场。
 
小童转转眼珠,和婢仆嘀咕两声,抽出腰带捆住郗超手脚,直接挡在桓容身前。
 
“临行前殿下有言,遇险理当如此。”
 
话落,婢仆取下发簪,代替桓容守住车窗,下手又快又狠。贼人不靠近则罢,哪个敢靠近车窗,绝对留下一两个“窟窿”,抱着双手倒地翻滚。
 
桓容点点头,靠在车厢角落,继续划开瓷罐的蜡封,竖起耳朵听着车外动静。他这小身板出去只能添乱,还是老实躲在车里,免得成了累赘。
 
郗超挣扎不开,盾牌似的挡在桓容身前,几次险象环生,当真是有苦说不出。
 
出发之前,南康公主特地调来工巧奴,将车厢内部增厚,紧要处夹上硬木,寻常的箭矢压根无法穿透。
 
大雨中无法点火,抵住车门挡住车窗,尽量不要慌了手脚,呆在车里相当安全。问题在于,健仆是否能以最快的速度拿下“内奸”,以防被内外夹击,当场包了饺子。
 
弓箭声音渐渐消失,刀剑相击声愈发频繁。期间夹杂着伤者的惨叫,以及重物落地的钝响,令人脊背生寒,头皮一阵阵发麻。
 
故意带错路的旅贲被砍中左臂,认出来者并非姑孰安排的府军,压根是一群陌生人。当下意识到不好,不再假意抵抗,放贼人靠近车厢,而是大吼一声,拿出拼命的架势同对方战到一处。
 
旅贲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护卫和健仆的压力当即减小。偷袭者的优势逐渐消失,伤亡成倍增加。
 
黑暗处,另一群潜伏者握紧刀剑,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一幕。
 
“这些人是哪来的?!”
 
明明该到晋陵郡动手,这些来路不明的冲出来,直接打乱了全盘计划。
 
“幢主,动不动手?”
 
“怎么动手?”带队之人瓮声道,“计不可成,速退!”
 
此处离建康不远,尚未进入郗愔管辖之地,便是杀了桓容也无用处,反而会引来一身麻烦。况且,车队遇袭定然生出警觉,甚至引来京口注意。强行动手成了便罢,不成的话,很可能偷鸡不着蚀把米,坏了使君大计。
 
“退!”见雨势力减少,幢主当机立断,就要引兵退走。
 
不料想,黑暗中突然亮起一队火把,紧接着是响亮的马蹄声。一队骑兵从官道飞驰而来,闯过重重雨幕,直接杀了过来。
 
“快走!”
 
幢主意识到不妙,却已经来不及了。
 
带队的大汉高近九尺,满脸虬髯,手持一杆长戟,自马背跃下时如铜钟坠地。
 
“仆等奉命来迎丰阳县公,莫要放走一个贼人!”
 
“杀!”
 
这支队伍来得突然,偷袭之人措手不及,直接被包围起来。
 
藏在暗处的人也未能幸免,幢主首当其冲,仗着多年拼杀的本领才保住性命,侥幸逃脱。林中留下二十多具尸首,过半死于虬髯大汉手中。
 
桓容听到喊杀声,尚不敢确定是敌是友。
 
过了大概两刻种,喊杀声越来越小,继而有火把照亮营地。
 
紧接着,一个雷鸣般的声音在车厢外响起:“彭城刘道坚奉郗刺使之命,迎丰阳县公入京口。”
 
郗刺使,郗方回?
 
桓容下意识扫一眼郗超,后者显然也没料到,自己的亲爹竟会派人来接桓容,还赶到得如此凑巧。
 
“郎君,贼人已尽数就擒!”
 
听到忠仆的声音,桓容推开车门,迎面一张黑红的脸膛,浓黑的胡须根根直立,两道卧蚕眉,一双铜铃眼。不是确定自己没有二次穿越,桓容差点以为是三国演义中的桓侯当面。
 
“刘将军有礼。”
 
桓容不知刘道监官职,观其威猛不凡,身着铠甲,手持长戟,明显不是寻常兵卒,称呼一声“将军”并不为过。
 
“仆实为郗刺使帐下参军,当不得将军二字。”
 
参军?
 
桓容看看刘道监,再看看从马车中走出的郗超,勉强托起掉落的下巴。好吧,虽说这是个看脸的时代,总会有几个例外的……吧?
 
简单清理过营地,忠仆带人掩埋尸首,取伤药医治护卫健仆。侥幸未死的贼人经过包扎止血,绑住手脚分开看押。
 
桓容取出一小块香料,投入随身的香炉,待青烟飘出,立即盖上蒙布。
 
“阿楠,你去将人带来。”
 
“诺!”
 
小童利落跳下车辕,将伤势最轻的两名贼人带来,按跪在车厢前。
 
彼时,郗超已经被送回“原车”,在场仅有刘道监和几名忠仆,其他都在数米之外,或清理营地,或举着火把四下搜索,寻找落网的贼人。
 
不是桓容特别信任刘参军,而是急需找一名证人。一要身份足够,二要同桓氏没有太大的利害关系,刘参军最为合适。
 
贼人被带到,桓容似嫌弃他们满脸血污有碍观瞻,特地丢下一块蒙布,令小童给他们净面。
 
刘参军不禁皱眉。
 
闻桓氏子在建康有美名,如今看来多有不实。
 
看到刘参军的表情,桓容并未放在心上。此举的确有些过头,但为隐藏香料作用,他不介意拖拉一回。
 
小童十分仔细,用力擦拭掉贼人脸上的污泥和血水。
 
贼人起初未有所觉,片刻后变得目光涣散,明明知道自己不对劲,嘴巴偏偏不听使唤,几乎是桓容问一句便答一句,没有半点停顿。
 
“何人派遣尔等?”
 
“庾参军。”
 
“二公子。”
 
两人同时开口,给出的却是不一样的答案。
 
桓容挑高眉尾,继续问下去,得知两人根本不认识,选择同一地点埋伏实在是出于巧合。
 
前者是庾邈所派,为的是“报仇”。桓大司马断掉庾攸之一条胳膊,让他成为废人,庾邈就要桓容的项上人头,才能解心头之恨。
 
后者明面为桓济所派,真正下命令的是谁,不用深想也能知道。
 
贼人管不住嘴,凡是桓容想知道的,都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和盘托出。
 
桓容先是气恼,后是愤怒,继而又是苦笑。他算是明白,所谓逼上梁山是什么滋味了。想安稳的活下去,真心是不“自立”都不成。
 
刘道监额头开始冒汗。
 
刘氏曾祖以军伍起家,并非士族出身。根基不牢,没有太强的靠山,知晓这样的秘闻绝无半点好处。事情传出去,庾氏不会放过他,南郡公亦然。
 
掉头就走?
 
早已经来不及了。
 
抬眼看向桓容,刘参军恍然间明白,难怪谢幼度特地遣人送信,说动刺使派兵来迎。估计早知桓氏父子不和,庾氏也在蠢蠢欲动。
 
真相大白,桓容不会放过害他之人。自己被拉来旁听,百分百会陷入乱局,脱身不得。
 
见面不到一个时辰就被拉进坑中,建康出来的郎君,当真是一个比一个狡猾。
 
无奈的磨了磨牙,日后的北府猛将刘牢之,莫名的对月感伤,仰天长叹。
 
第二十八章:心惊
 
贼人审讯完毕,录得口供达三十页。桓容特地抄录部分交给刘参军,请后者呈给郗刺史过目。
 
“此地距建康不远,天子亲命朝官竟遭刺杀,足见庾氏猖狂。”
 
对于桓济派来的刺客,环桓容只字不提,一口咬定庾邈藐视天威,心胸狭窄,挟私仇派人刺杀朝廷命官,其行可恶,其心可诛!
 
“如非郗参军拼死相护,刘参军及时来救,容性命恐难保全。庾氏如此恶行实令人发指!”
 
刘牢之捧着口供,目瞪口呆半晌。
 
“郎君的意思是?”
 
“我将修书一封送往姑孰,将部分擒获的贼人一并送去,交给家君发落。郗刺史阅过供词,余下贼人尽可提走。”
 
刘牢之尚未转过弯来,被请来抄录供词的郗超倒吸一口凉气。
 
桓容扫他一眼,嘴角掀起一丝笑纹。
 
现下桓大司马是桓氏的顶梁柱,一旦他倒下,自己也别想得好。哪怕渣爹已经抄起刀子,他也没法马上回砍。
 
没有实力就没有话语权。话语权都没有,想不憋屈也难。
 
认真计较起来,供词和刺客握在自己手里,发挥不出多大的作用。杀了浪费,不杀真心憋闷,不如大张旗鼓送回姑孰。
 
渣爹尚要脸面,桓济九成要背锅,而且背上就摘不掉。
 
若是渣爹决心回护,至少短期内不会找自己麻烦,还要给他送钱送粮,向世人展示父慈子孝,孔怀相亲,家庭和睦。什么父子相残,什么兄弟相杀,统统都是污蔑!
 
留给他的时间不会太长,但抓紧些也能在盐渎打下基础。
 
假设自己的安全都无法保障,还谈什么其他。
 
桓容下定决心,哪怕用金银珍珠来砸,也要砸起一支队伍,替代心怀二志的旅贲。所谓有钱任性,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撇开桓氏内部,对庾氏就无需客气。
 
郗愔忠于晋室,本该和庾氏很有共同语言。可惜庾氏丢掉荆州,失去兵权,野心却从未减少。动不了桓大司马,干脆三不五时开挖郗愔墙角。
 
太和二年,朝廷下令迁郗愔平北将军,领徐、衮二州刺史,镇京口,都督徐、衮、幽等侨州诸军事。
 
桓大司马还在掂量如何开口,庾希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这一下便捅了马蜂窝。
 
郗愔是东晋太尉郗鉴的长子,崇尚道家养生,好修黄老之学,却不代表他是个软柿子,乐于交出手中权力,任由外人搓圆捏扁。
 
士族家主必以家族为先。
 
自郗鉴去世,郗愔成为郗氏的中流砥柱,轻易撼动不得。
 
桓大司马口称“京口酒可饮,兵可用”,明面上仍不敢强取,而要暗中慢慢谋划,不惜以亲生儿子为棋子,足见对郗愔的“重视”。
 
庾希没掂量清楚自身分量,敢当朝出言夺权,当真是老寿星上吊——活腻了。
 
郗愔之前按兵不动,是因为手中没有把柄,不好轻易下手。
 
现如今,桓容在距离建康几十里处遇刺,供词和贼人一并到手,罪证确凿,要是不让庾氏好好“痛快”一回,郗刺史绝不会善罢甘休。
 
哪怕庾邈抵赖,郗愔照样有办法扣实罪名。
 
贼人威胁的不只是桓容,还有郗愔的儿子郗超。郗愔防备儿子不假,却不会乐见儿子去死。人证物证捏在手中,足可对庾氏发难。
 
这就是实力,是手握权柄的力量,也是桓容目前最缺少的东西。
 
料定桓容的打算,郗超脑中急转,难免为桓大司马感到可惜。
 
世子无才,二公子有才却气量不足。小公子身具大才,奈何生母出身晋室,注定不能为大司马所用,更无法承其君位。
 
郗超暗自叹息,刘牢之眉间皱出川字,两人看向桓容的目光均有些异样。
 
桓容站在车辕前,漆黑的双眸被火光照亮,映在观者眼中,竟有几分深不可测。
 
事实上,聪明人太容易想多。
 
能将贼人的事情处理妥当,设法从渣爹手里捞点好处,已经耗尽桓容的心力。目前,他想的绝不是什么兵法计谋,更不是什么坑人伎俩,而是让婢仆架锅煮饭,好好吃上一顿。
 
白日赶路夜间遇刺,桓容早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几乎能当场吞下整头羊。
 
可惜这样的愿望也难以实现。
 
没等桓容唤人,就有旅贲上前行礼,开口道:“郎君,雨水渐小,天色将明,不若打起火把继续赶路。”
 
旅贲的左臂吊在胸前,脸上的血痕尚未结痂,可见战斗时的凶险。他给出的理由相当充分,营地经过清理,到底残存不少血迹。一眼望过去,心里不舒服不说,还可能引来夜间狩猎的狼群。
 
桓容询问过刘参军意见,同意车队前行。
 
旅贲手持火把,带数名健仆往前方探路。桓容令忠仆缀在旅贲身后,自己登上马车,沿着火光前行。
 
刘参军不习惯坐车,骑马伴在车外。
 
郗超被请入车内,继续为桓容讲解侨郡。比起遇袭之前,郗超的精神明显变差,心神不属,语气也有几分敷衍。
 
有刘牢之等人在侧,旅贲不敢再行诡计,老实在前方引路。途中避开一截断木,绕过几处泥坑,车队再没遇到其他困难。
 
卯时正,下了整夜的雨终于停歇。
 
乌云散去,天边绽放万缕橘光,一轮红日缓慢升起。
 
小童熄灭三足灯,桓容打了个哈欠,推开车窗,发现车队正沿河岸前行。
 
河道中水流湍急,偶尔有小船卷入其中,貌似将要倾覆。艄公手握竹竿轻点,船身又稳稳排开水流,向下游飘去。
 
有早起的农人拉着耕牛,扛着锄头迎面走来。见到车队行过,匆忙间退到路边,拉住几名好奇的孩童,不许他们上前。
 
“阿父?”
 
有垂髫童子好奇探头,却被父亲按住肩膀。挣扎着转过身,恰好同车窗处的桓容对上,后者笑着点头,童子似受到惊吓,忙不迭躲到父亲身后。
 
车队经过处,越来越多的农人出现在地头。
 
路过一片稻田,二十多名田奴已在劳作,多数身着短衣,赤着双脚,身材高大却面有菜色,明显是吃不饱。桓容吸了口凉气,喉咙间像是堵住石块,心头发沉,难言是什么滋味。
 
“建康内外竟是如此不同。”
 
桓容醒来之后,多数时间留在府内,别说出城,出府的机会都是少之又少。他在建康所见所闻不过是太仓一粟,同眼前压根是两个世界。
 
“郎君,近年的光景远远好于早年。再者言,这些多为流民,能有今日已是相当不易。”婢仆劝道。
 
言下之意,这里的田奴都为士族“私产”,桓容最好不要去管,否则必将引来麻烦。
 
北地被胡族入侵,百姓携家带口南逃,房舍田地全部舍弃,一切都要从头开始。部分投奔亲友,生活勉强有了保障;部分身怀一技之长,录籍后分得田地;还有部分实在活不下去,全家沦为士族门阀的私奴。虽然失去自由,好歹不会饿死。
 
光明下总有黑暗,乱世中不可能真正的歌舞升平。建康的繁华美景,欢笑歌舞,此刻皆如虚幻一般。
 
桓容闭上双眼,背靠车厢良久无声。
 
小童递给桓容一盏蜜水,道:“郎君夜间未曾用膳,可要用些寒具?”
 
“也好。”
 
初次见桓容用膳,郗超着实惊吓不小。观小公子并非虎背熊腰、勇猛雄壮之辈,饭量怎会如此之大?
 
车外的刘牢之碰巧走过,见到桓容吃饭的架势,不由得哈哈一笑。
 
“小公子名不虚传,果然是性情中人!”
 
桓容咬着麻花,不太理解“饭量大”和“性情中人”有什么关系。难道能吃就是真性情?麻花咽下去,桓某人晃晃头,着实有些费解。
 
没有雨水拦路,车队上了官道,行速越来越快。
 
随着马车摇晃,桓容逐渐开始眼皮打架,昏昏欲睡。
 
眼见桓容倒向一侧,小童忙取来厚实的外袍,展开罩在桓容身上。婢仆取走郗超面前的纸笔,铺开另一件外袍,请郗参军暂歇。
 
看到婢仆发间的银簪,想起昨夜车窗前的情形,郗超不由得咽了口口水,立即躺倒,没有发出任何异议。
 
车厢里很快陷入寂静。
 
桓容睡得安心,微微起了鼾声。郗超眉间紧锁,距离京口愈近,愈发感到心神不宁。
 
车队抵达晋陵郡,又遇一场大雨。
 
雷鸣声中,闪电劈落,一株古木应声而倒,断裂处一片焦黑,现出一座拱桥状的蚁巢。
 
古木横在道路中央,车队被迫停住。探路的旅贲来报,前方遇土石塌方,道路被阻住,一时半刻无法通行。
 
“寻一处空地扎营,待雨势减小再赶路。”桓容走出车厢,手中撑着竹伞,照样被雨水打得透心凉。
 
“诺!”
 
桓容回到车上,想起一路来的种种,不由得摇头苦笑。距京口不到二十里,偏偏遇到土石塌方,当真是运气背到无法想象。
 
“郎君?”
 
“无事。”
 
“郎君可要用些寒具?”这句话几乎快成小童的口头禅,每隔半个时辰便要问一次。
 
桓容:“……”他是心烦,不是肚子饿,真心不是。
 
南方连降大雨,北地却现出旱灾预兆。
 
春雨连绵的时节,日日晴阳高挂,万里无云。
 
河水日渐下落,溪流不断枯竭,农人站在地头,看着干裂的土地满脸愁色。
 
如果再不下雨,怕又是一个灾年!
 
仅是天灾也就罢了。
 
氐人遭遇一场大败,不甘心被慕容鲜卑压制,日前又集合三万兵力,由武卫将军王鉴、宁朔将军吕光等率领,大举进攻榆眉,同慕容鲜卑开启一场大战。
 
附近的胡人部落匆忙迁徙,汉族坞堡人人自危,哪里有心思春耕。
 
交战双方僵持不下,即将陷入拉锯时,秦璟一行终于由建康返还,抵达秦氏设在洛州的一处坞堡。
 
很不凑巧,一支鲜卑军队恰好路过,带队的将领傲慢自大,没有摸清对方底细,以为这处孤零零的坞堡好欺负,不顾属下劝阻硬要领兵攻占。
 
主将不听劝,鲜卑部众不得不硬起头皮,对坞堡发起进攻。
 
面对这场突来的进攻,堡内百姓未觉惊恐,只感到惊奇。
 
没见到城头旗帜?还真有不要命的啊!
 
是日,秦璟领坞堡内四百仆兵大败千名鲜卑胡,更俘虏带队的鲜卑将领。拷问之下得知,此人名为慕容亮,出身鲜卑皇室,和现在的燕主是亲兄弟!此番初上战场,为争功劳,自领前锋探路,数万大军就在身后。
 
令人将慕容亮带下去,秦璟当即写就一封短信,缠到苍鹰腿上。
 
慕容亮身份特殊,留在坞堡就是烫手山芋。考虑到氐人一方,他又算得上奇货可居。是杀是放,是送回鲜卑还是货给氐人,必须尽快决定。
 
第二十九章:郗府夜宴
 
两晋实行郡县制,官制沿袭东汉,州置刺史,郡置太守,大县置令,小县设长。
 
刺史掌州之军政,有领兵和单车之别。
 
郗愔为领兵刺使,加将军号,都督徐、兖、青、幽及扬州之晋陵诸军事,掌握北府军,假节镇京口,战时可斩杀犯军令之人。
 
按照后世的话讲,郗刺史基本是省长、省委书记加军区司令员一肩扛。偶尔还要客串一下军事法院院长,权力大得惊人。
 
自郗鉴死后,郗氏逐渐没落,不复往日鼎盛。但就郗愔个人而言,依旧是朝廷重臣,不容任何人小觑。
 
桓容一行绕路抵达京口,比原定日期迟了两日。郗愔得健仆禀报,亲自出府相迎,当真是给足了桓容面子。
 
马车停在刺史府前,桓容以最快的速度走出车厢,跃下车辕,拱手揖礼道:“见过郗使君。”
 
郗愔朗笑一声,不等桓容下拜便托住他的手臂,言道:“我同南郡公有旧,我子亦在南郡公帐下,郎君无需这般客气。”
 
郗超走下马车,待到桓容站直身,才上前向郗愔行礼。
 
“阿父。”
 
“恩。”
 
郗愔的态度不冷不热,眼中却有关切闪过,恰好被桓容捕捉到。后者禁不住内心叹气,别人家的爹啊。
 
郗超一门心思跟随桓温,甚至连自己的亲爹都算计,郗愔依旧关心儿子安危。派遣刘牢之出京口,一来是被谢玄说动,二来,多少有关心儿子的意思在内。
 
刘参军上前复命,余下兵卒归还大营。
 
四十多辆大车绕过前门,由郗府健仆引向客居处安置。
 
郗愔握住桓容前臂,亲自将他引入府内。英俊的面容满是笑意,不似见到下属官员,更像是遇到喜爱的晚辈。
 
桓容一边小心应对,一边仔细打量。
 
同样手握重权,桓大司马通身煞气,一望可知是领兵之人。郗刺史则温和儒雅,更贴近晋时文人。如果换下深衣,穿上一件大衫,百分百的风流名士,俊朗潇洒非常人能及。
 
两人靠近时,桓容嗅到一股熟悉的味道,察觉身旁人略高的体温,回忆建康所见,当下确定,眼前这位也是寒食散的爱好者。
 
桓容知道寒食散不是什么好东西,长久服用必成祸患。但时下人以“嗑药”为风尚,郗愔又是养生问仙的爱好者,自己出言未必有用,八成还会搞僵彼此关系。
 
思及此,桓容咬了咬后槽牙,到底理智占据上风,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简单寒暄一番,郗愔唤人引桓容往客居暂歇,并言将设晚宴为桓容接风,稍后遣人去请。
 
“多谢使君,容告退。”
 
在人家的地盘,又要在人家手底下做官,总要客气些好。
 
桓容的恭谨很得郗愔赞赏,目送其离开,视线转回陪坐的郗超,笑容登时隐去。
 
“嘉宾。”
 
郗超立即正身跪坐,恭敬听训。
 
“数年前我曾问你,如今再问,你仍遂迷不寤?”
 
“阿父,南郡公乃当世英雄。”郗超抬起头,目光坚定,没有半点躲闪,“晋室孱弱,无能北复失地,欲驱胡人,汉室当有雄主。”
 
凝视郗超半晌,郗愔沉声道:“你言桓元子是英雄?”
 
“回阿父,儿未曾妄言。大司马二度领兵北伐,一度收复失地,乃是不争的事实。”
 
“我并未否认其功业。”郗愔摇头道,“但依我之见,桓元子可称奸雄,不配英雄二字。”
 
“阿父!”
 
“虎毒不食子。”
 
五个字掷地有声,郗超登时无言以对。
 
历史上,真没哪个“英雄”朝自己儿子下手,除非后者犯下大逆不道之罪。当然,皇帝家是例外。
 
桓大司马觊觎郗愔手中的地盘和军队,不惜牺牲嫡子,没有半点父子之情,为达目的不留任何余地。郗超自始至终参与其中,自然无言可以反驳。
 
“你自幼喜读史书,尤推举汉末诸雄。”郗愔突然话锋一转,道,“我且问你,桓元子可比魏武帝?”
 
郗超神情微凝,许久方开口道:“不可比。”
 
“曹孟德挟天子以令天下,处尊居显,朝野侧目,生前可曾称帝?”
 
“不曾。”
 
“我再问你,桓元子诸子中,可有能及魏文帝者?”
 
“无有。”
 
依郗超来看,桓熙平庸无才,桓济气量狭小,桓歆耳软心活,桓祎不提也罢。桓容确有贵极之相,但偏于文弱。魏文帝曹丕自幼随父南征北讨,文武双全,绝非桓氏兄弟可比。
 
“既如此,桓元子何德何能,竟妄想取司马氏而代之?”
 
桓温想造反不是秘密。建康朝廷知道,南渡的侨姓和吴姓也心知肚明。
 
郗超一门心思的为桓温出谋划策,未必不是为家族考量。但在郗愔看来,桓温权柄在手,权倾朝野,桓氏却不入建康高门之列,一旦桓温倒下,桓氏极可能内部生乱,甚至土崩瓦解。
 
即便桓温得偿所愿,也不过是昙花一现,不可能长久。有此顾虑,郗愔绝不会让郗氏绑上桓氏的船。哪怕郗超几番劝说,仍是不为所动。
 
“嘉宾,这样的话我只说最后一次。”
 
郗愔肃然表情,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桓元子事不可成。你既懂得相人之术,为何没有发现,丰阳县公之贵远胜其父?”
 
郗超苦笑。
 
就是发现桓容的“贵相”,他才建议桓大司马尽快下手。但这话不能说,万一出口,九成以上会被亲爹从大门扔出去。
 
郗愔父子一番对话,桓容自然无从得知。
 
离开客室后,桓容沿着回廊走向客房,一路之上,不时有婢仆引颈张望,窃窃私语,都言“桓氏郎君名不虚传”。
 
偶尔听了两耳朵,桓容颇感到惊奇。
 
自己不过是在上巳节写下一幅字,随后在庾希府前威风一把,怎么就成了旁人口中的“良才美玉,有前朝士子风”?再者言,京口距建康近百里,消息怎会传得如此之快?
 
难不成是古代娱乐太少,民间需要八卦?
 
如谢安这样的神人,有人造势不足为奇。自己不及弱冠,又是准备造反的权臣之子,也值得如此宣扬?
 
桓容行过拐角,望一眼晴空流云,愈发想不明白。
 
郗愔有县公爵位,刺史府的格局同桓府相类。
 
客居分内外两间,外间极为宽敞,墙上悬有名家字画。内间设立屏风,小童和婢仆打开衣箱,正点燃香炉。
 
“郎君。”
 
桓容绕过屏风,小童立即迎上前,为桓容解开腰间帛带。
 
婢仆展开蓝色长袍,在香炉边挂起熏染。
 
“郗使君设宴,郎君不能佩剑前往。”
 
婢仆名为阿黍,是南康公主从宫中带出,主要负责看顾公主嫁妆,对公主极为忠心。桓容远行盐渎,南康公主特地将她调来,帮忙打点桓容的衣物和“小金库”。
 
郗府婢仆送来热水,桓容净过手脸,洗去旅途风尘,令小童找出桓大司马的书信,同备好的合浦珠放在一处,待宴后一并交给郗愔。
 
信件没有拆开,信中的内容却早不是秘密。
 
摸摸额心红痣,桓容坐到矮榻旁,铺开纸张,提笔写成两封书信,一封随刺客送往姑孰,一封送回建康,交到南康公主手上。
 
小童将信封入木盒,阿黍出门唤来忠仆,仔细叮嘱一番,后者来不及多做休息,当日便打点行囊,准备沿水路返还建康。
 
“务必告知阿母我无事,请阿母无需忧心。往故孰送信时,将刺客之事略作宣扬,无需提及我父,只言庾氏即可。”
 
“诺!”
 
忠仆郑重应诺,回道:“旅贲皆不可信,仆等留下三人,郎君可遇事差遣。护卫健仆中亦有心思不明之人,郎君务必小心。”
 
桓容点点头,忠仆点出数名护卫,更将之前引错路的旅贲带走,心中打定主意,将其和贼人一同留在姑孰。如果不可行,干脆在道上解决。
 
总而言之,他们身负殿下之命,绝不能放这样的人留在郎君身边。
 
京口乃是建康东侧门户,临近北府军驻地,实打实的军事重镇。忠仆带人离开,需要提前通禀,取得关防文书才能借水路通行。
 
郗愔从刘牢之口中得知事情经过,当即令录事开具文书,并派遣府军精壮护送。
 
“我有书信送往建康,正可遣人同行。”
 
桓容知道对方用意,心知婉拒不得,干脆大方应诺,谢过郗刺史好意。
 
巧合的是,郗愔派遣的人又是刘牢之。
 
面对这个结果,刘参军已经不想多说什么。反正已经被带进坑里,坑几次都是坑,挖坑的是丰阳县公还是自家使君,真心没什么区别。
 
掌灯时分,刘参军登船出发。刺史府灯火通明,设宴款待桓容一行。
 
宴席上,郗愔居首,桓容被让到主客位。郗超对面陪坐,另有别驾、治中列席。乐音奏响,数名美人鱼贯而入,举袖折腰,飞旋起舞。
 
郗愔举杯请桓容同饮。
 
“郗使君见谅,容不胜酒力,三杯即倒。”
 
桓容知晓自身,无意打肿脸充胖子,硬装海量。郗愔闻言稍愣,继而大笑出声。
 
“三杯就三杯,郎君请!”
 
众人把盏同饮,宴会气氛愈浓。
 
至宴会中途,有健仆抬上偌大一只铜盘,盘上倒扣圆盖,明显分量不轻。
 
乐声忽然一静,舞者行礼退下。
 
郗愔走下主位,自盘中取过银亮的匕首,对桓容笑道:“这是北地传来的烹制之法,郎君可曾试过?”
 
说话间,圆盖被健仆揭开,烤肉的香气顿时弥漫。
 
桓容定睛看去,发现盘中是整只焦黄的羊羔,外皮已经烤得酥脆,涂抹着西域来的香料,煞是诱人。
 
郗愔抄起匕首,一刀划开羊身,香味更加浓郁。立即有婢仆上前,自切口处取出整鸡,剖开鸡腹,竟还有两只麻雀!
 
桓容没有料到,自己能在东晋看到这样的吃法。更加没有料到,清风朗月、颇有仙人气质的当代名士,抄起刀子没有半点违和。
 
果然是对时代了解不够,需要深入学习。
 
三刀之后,郗愔放下匕首,拿起布巾净手。
 
健仆接替他的位置,三两下将烤羊拆解开,分到预先备好的漆盘中。两只麻雀另外放置,一只送到郗愔桌上,另一只送到桓容面前。
 
扫过盘中之物,桓容看向主位的郗愔,对方正笑着颔首,向他举盏。
 
桓容再不了解政治,也能猜到这“两只麻雀”不简单,很可能是对方的一种试探。
 
依他目前的身份地位,值得郗刺史这般重视,在宴上大费周折?亦或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知道他和渣爹不睦,郗刺史打算趁机拉拢?
 
桓容左思右想,始终猜不透,干脆夹起麻雀送到嘴里,咔嚓几口咬碎下肚。其后对郗刺史举杯,亮出雪白门牙。
 
郗超直接呛酒,咳得十分引人注目。
 
郗愔的笑容僵在脸上,酒盏停在半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小公子到底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莫非他年事已高,竟连区区一个少年人的心思都猜不透?
 
要么说,聪明人真容易多想。
 
遇上桓容这样的“人才”,郗氏父子想不成丈二和尚也难。
 
第三十章:拉拢
 
晚宴结束后,桓容回到客居,带着几分酒意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几回,脑中仍不忘思索“两只麻雀”到底是何含义。
 
阿黍送上醒酒汤,小童想要点燃熏香,却见桓容摇了摇头。
 
“今夜不要燃香。”
 
“诺。”
 
小童没有多言,放下火折子,盖上香炉。
 
桓容坐起身,捏着鼻子灌下半碗醒酒汤,俊秀的面容皱成一团,再不肯多喝一口。
 
“郎君,服下整碗方可歇息。”
 
“半碗足矣。”这杀伤力丝毫不亚于姜汤,整碗喝下去真会要人命。
 
阿黍劝说不得,唯有将漆碗撤下。
 
桓容舒了口气,漱口之后重新躺倒,抓过温热的布巾覆在额前,双眼紧闭,口中念着“麻雀啊麻雀”。
 
小童正将长袍挂起,听到他的低喃,好奇回头问道:“郎君要吃麻雀?”
 
“……不是。”他的吃货形象已如此深入人心?
 
“那郎君要吃什么?”
 
“什么都不要。”桓容展开布巾,整个覆在脸上。薄薄的布料几乎透明,随呼吸一起一伏。
 
小童摸不着头脑,结束手上的活计,移坐到榻前,小心问道:“郎君可有哪里不适?”
 
“没有。”桓容转过身,脸上的布巾自然滑落。对上小童双眼,禁不住自嘲的勾了勾嘴角。
 
连个暗示都猜不透,可想而知,今后的路会有多难。
 
“我在想宴上那道烤羊。”
 
小童恍然大悟,笑道:“郎君放心,奴会告知阿黍,令随行婢仆学习烹饪之法。待到盐渎之后,定寻来香料为郎君烤制。”
 
“我说的不是吃……”
 
小童满脸不解,那是为什么?
 
“算了。”桓容摆摆手,终于体会到人才的重要性。渣爹身边有郗超,遇事自己解不开,智囊团自然顶上。自己手头无人,别说智囊谋士,信得过的护卫都少之又少。
 
“任重而道远啊。”
 
阿黍归来时,桓容仍在榻上翻来覆去,没有半点睡意。
 
“郎君这是怎么了?”
 
“郎君似有酒意,一直在说麻雀。”
 
听完小童之言,回忆宴上之事,阿黍有几分了然。当即令小童退到门边,看着廊外行走的护卫,自己跪坐到榻边,开口道:“郎君,奴有一言。”
 
桓容停止翻动,侧头看向阿黍。束发的帛巾松脱在枕上,鬓边滑落两缕乌丝,轻轻扫过脸颊,带起一阵轻痒。
 
“何言?”
 
“郎君可是为宴上之事烦心?”
 
“的确。”桓容点头。
 
“临行之前,殿下曾言,郗刺史必有动作。”
 
“阿母说过?”
 
阿黍点头,继续道:“殿下言,如郎君当面拜访,且途中遇到变故,郗刺史定会设法拉拢,极力同郎君交好。其目的极可能是促使郎君争权,设法掌兵。”
 
“掌兵?”
 
“郎君,奴以为,羊乃晋地,雉鸡为建康,麻雀极则指京口、姑孰两地。”
 
“是这样吗?”桓容面带怀疑。
 
“奴不敢妄言。”阿黍继续道,“京口、姑孰皆为建康门户。北府军驻扬州,守京口;西府军驻武昌,守姑孰。”
 
桓容坐起身,神情变得严肃。
 
“自郎君入刺史府,郗使君并未以下官视之,其意如何,郎君当细细思量。”
 
阿黍点到即止,不愿多言。
 
桓容静静思索。
 
羊,雉鸡,麻雀。
 
东晋,建康,姑孰,京口。
 
西府军,北府军。
 
一念闪过,犹如醍醐灌顶。桓容腾地直起身,手指梳过额前,直直插入发间。如果他想得没错,郗方回是否在暗示同他结好,助他掌握西府军,从渣爹手中夺权?
 
但是,可能吗?
 
桓容越想越是怀疑,不太明白对方是出于什么考虑,才做出这样的暗示。
 
只要有眼睛都会知道,以现在的他压根争不过桓大司马。
 
即便桓大司马倒下,他那几个庶兄不顶事,照样有桓冲、桓豁可以顶上。或者对方根本没想过他能成功,只为激出他的野心和怨气,令桓氏自相残杀,提早生出内乱?
 
这样一想,之前以为的“没有歹意”必须要打个折扣。
 
历史上,桓温去世之后,桓熙桓济联合叔父桓秘,差一点干掉桓冲,引得桓氏彻底栽倒。固然是前者野心使然,难言没有外部力量推动。
 
想到这里,桓容打了个激灵,突然感到颈后发凉。
 
“阿黍。”
 
“奴在。”
 
“你怎知这些?”
 
“不瞒郎君,奴曾祖官至禁防御史,大父为历阳郡主簿。奴父也曾选官,因任上获罪,举家被贬,奴才做了宫婢。”顿了顿,阿黍压低声音道,“奴少时听大父言于兄长,提有太守宴请当地吴姓士族郎君,席上一条烤鱼,鱼腹两枚鸡卵,所行同今日颇为类似。”
 
“那场宴后的结果你可知道?”
 
“吴姓士族分崩离析,嫡支灭绝,分支不存。”阿黍正色道,“奴十岁入台城为宫婢,蒙殿下大恩,始终未有回报。今见郎君烦扰,方才胆大出言。”
 
话落,阿黍退后两步,恭敬下拜,额头触及地面。
 
“阿母可知你的身世?”
 
“回郎君,殿下早知。”
 
桓容没有再问,唤阿黍起身,道:“我会与阿母书信,道明今日之言,你先下去吧。”
 
“诺。”
 
阿黍起身行礼,退到屏风之外。
 
桓容独坐半晌,摊开掌心,手竟微微有些颤抖。
 
哪怕遇到刺客截杀,他也未曾乱成这样。继桓大司马之后,郗刺史又给他上了一课:千万不要小看古人,不然的话,当真会死无葬身之地。
 
桓容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郗氏父子同样没有睡意。
 
郗超猜出父亲用意,印证之前不妙的预感,心中更觉后悔。既然看出桓容面相,早该劝桓大司马下手,免掉日后祸患。
 
假若桓容真的心动,决定同郗氏联手,谢安和王坦之必定会借机插一脚。届时,事情恐会相当麻烦。
 
正室内,郗愔挥退婢仆,独自坐在榻前,展开桓大司马的亲笔书信,细细读过一遍,眼中现出讽意。
 
“虎顾狼视之人,亲子可噬,何言九鼎!”
 
话落将书信丢到一边,不想再看一眼。随手打开盛珠木盒,眼神当即定住。
 
盒中俱为龙眼大的珍珠,雪白莹润,一眼便知是上品。更加难得的是,其有一金一黑两颗明珠,堪称世间奇宝,价值不可估量。
 
郗愔先取金珠,后取玄珠。两颗珍珠先后滚落掌心,轻轻撞击,映照室内灯火,愈发明亮耀眼。
 
“难得。”
 
送出如此重礼,若言没有他意,郗愔绝不会相信。
 
对珠沉思半晌,郗刺史恍然大悟,不禁笑道:“小小年纪倒也难得,老夫险些被他骗过。”
 
送出重宝必有结交之意,哪会看不懂他的暗示。故意装糊涂,九成是要防备他那儿子。如此一想,郗愔愈发坚定拉拢桓容的决心。
 
哪怕对方看出他有分裂桓氏之意,顶多拖延些时日,早晚要同他联手。桓温已现杀机,桓氏内部无人可结盟。桓容想要自保,除借助外力还有什么选择?
 
三人各有思量,正室同客居的灯火燃烧整夜,临近天明方才熄灭。
 
桓容刚刚闭上双眼,睡了不到两刻钟,就被小童轻声唤醒。
 
“郎君,今日将要启程,膳食已经备妥。”
 
“什么时辰了?”
 
“已近卯时末。”
 
桓容捏了捏鼻根,挣扎着坐起身,张嘴打了个哈欠。抹掉眼角的泪水,撞见阿黍不赞同的眼神,本能的正襟危坐,合拢嘴巴。
 
“郎君请换袍。”
 
同时下人不同,桓容不太喜欢大衫,启程之前特地叮嘱过婢仆,衣箱中九成都是长袍。
 
阿黍和小童伺候桓容更衣用膳,郗愔遣人送来一箱竹简。
 
“使君闻郎君好读书,特备下古籍,请郎君笑纳。”
 
“还请代容转达,多谢郗使君。”
 
“诺!”
 
婢仆退出内室,桓容对着书箱苦笑。好学的名声传出去,收礼都是收书,该说是好事?
 
打开书箱,看到放在最上方的一封书信,桓容眼神微闪,随手收入袖中,阿黍和童子均未曾看见。
 
用过早膳,桓容向郗愔告辞,继续启程往北。
 
“使君赠书之情,容感怀不尽。承蒙使君美意,他日定当回报。”
 
桓容想了一夜,决定接受郗愔拉拢,为的是能在盐渎站稳脚跟。比起桓大司马,至少郗刺史暂时不打算要他的命。
 
至于要不要按照对方的计划,主动和渣爹争权,全要看他自己。有实力便能自主,没有实力就只能乖乖沦为棋子。前者做不到,后者感到憋屈,干脆一刀抹了脖子,至少死得还算自由。
 
郗超没有继续随行。
 
投桃报李,郗愔释放“善意”,桓容总不能继续拿人家儿子做盾牌。再者说,过了京口,进入郗愔管辖的地界,桓大司马难有下手的机会。
 
手握侨州军政,郗刺史也不是吃素的。
 
“郎君一路顺风。”
 
“使君保重。”
 
桓容在车前行礼,看到神情憔悴的郗超,笑容愈发灿烂:“郗参军几番教导,容受益良多,他日如有机会,望能再听参军良言!”
 
“郎君客气。”郗超拱手,唯有苦笑。
 
与此同时,北地的战况陷入僵局。
 
氐人攻占榆眉,主将下令乘胜追击,被鲜卑大军阻截,双方连战数场,互有胜负。为破僵局,氐人用王猛之计,截断鲜卑粮道,乱其军心,果然取得一场大胜,斩首五千级。
 
鲜卑不敢继续接战,放弃安定,领兵退回上邽。
 
氐人再度追击,遇到鲜卑猛将慕容柳,前锋尽失,大挫锐气。此后慕容柳几次挑战,王猛皆下令紧闭营门,不予迎战。
 
双方就此陷入僵持,战场附近胡人逃散,汉人退入坞堡,一片风声鹤唳。
 
秦璟的书信送至西河,秦氏家主很快回复,将慕容亮“货”了。不是货给一家,而是派人通知交战双方,价高者得。
 
鲜卑人本以为慕容亮“光荣战死”,正准备给他加谥号,听到消息顿时懵了。
 
氐人接讯则喜上眉梢。正愁僵持不下,大好人质送到手中,还可借机挑拨秦氏坞堡和鲜卑人的关系,甭管价格多少,必须拿下!
 
于是,战场上出现奇怪一幕,交战双方同时鸣金收兵,紧闭营门,分别派遣队伍迎接王都使臣,赶往洛州的秦氏坞堡。
 
目的只有一个:买回慕容亮!
 
作为货主,秦璟正设宴款待慕容亮,待酒足饭饱之际,取出一枚金色的珍珠,引得慕容亮口水滴答,方才道:“如殿下平安归国,我用此珠同殿下易货,殿下可有兴趣?”
 
“易货?”
 
“人丁。”
 
“人丁?”慕容亮微愣,不是土地也不是牛羊?
 
秦璟点点头,道:“汉室百姓。”
 
慕容亮如果被鲜卑人换回去,兵权十成被收回,在朝中掌权无望,必定对财富更加贪婪,不愁他不上钩。如果回不去,那也没关系。珠子放到氐人面前,照样会让对方动心。
 
慕容亮双眼放光,贪婪之色尽现。
 
秦璟勾起嘴角,思及赠珠之人,笑意染上眼底。他日再次南下,必得当面一叙。
 
第三十一章:捡宝
 
太和三年六月,氐人和慕容鲜卑使者先后抵达洛州,进入秦氏坞堡辖地。
 
此前苻坚两度发兵,慕容鲜卑不甘示弱,接连几场大战,彼此互有胜负。
 
败兵逃窜肆虐,胜者纵兵劫掠。汉家百姓遭殃,部分胡族部落也未能幸免。如榆眉、上邽等地,靠近战场的郡县,几百里内渺无人烟,荒废的坞堡村落比比皆是。
 
在烈日的炙烤下,散落的百姓尸骸和牛羊尸骨逐渐干枯,凄凉景象随处可见。
 
天灾人祸一并袭至,秦氏掌控的郡县成为百姓逃难之所。
 
汉家百姓之外,不少胡人也携带牛羊家产,举部迁往西河郡及洛州鄜县附近,宁肯献上牛羊求秦氏庇护,也不肯继续留在氐人和鲜卑人的地盘。
 
因为迁移的人口不断增加,秦氏坞堡出现一种奇怪的“繁荣”。附近郡县还立起小市,引来不怕死的西域和吐谷浑商人,堪称乱世独有的奇特现象。
 
氐人使者由王猛所派,鲜卑来的则是慕容亮的亲兄弟——渔阳王慕容涉。
 
两支队伍进入洛州,尚未抵达秦氏坞堡,先在洛阳外五十里冲突一场。氐人死伤十余人,慕容鲜卑同样没落好,慕容涉率先冲锋,差点被氐人斩落马下。
 
双方互不退让,几乎是一边走一边打,最后惊动秦氏坞堡,秦璟亲自率兵“出迎”,差点把交战双方一锅端,带来的金银珍宝全充战利品。
 
“误会,一场误会!”
 
氐人带队的官员是个汉人,因受王猛赏识,在苻坚面前颇得重用。之前未曾见过秦璟,却知秦氏郎君大名,当先下车行礼,随行人员个个不落,唯恐真成对方的刀下鬼。
 
慕容涉不是傻子,见氐人这幅做派,也晓得来人不好惹。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下马对秦璟抱拳,道:“小王慕容涉,英雄有礼!”
 
慕容氏的长相迥异汉人,也不同于多数胡人,肤白,五官深邃,男子须发浓密,更似极西之地的西域人。慕容涉更是如此。一脸的络腮胡子,说起汉话不伦不类,用词很是别扭。
 
秦璟在马上还礼,引来对面数道视线。随后打马回转,引来者前往坞堡。
 
一路之上,队伍经过三处小市,遇到数名西域商人。
 
氐人官员眉间深锁,看着秦璟的背影颇为忌惮。慕容涉同麾下将兵两眼瞪大,未曾想到,临近州郡就是战场,此处竟然如此繁荣。
 
“请。”
 
穿过两道栅门,迎面就是一条石路。两侧立有高墙,假设秦璟心怀杀意,只需埋伏下弓箭手,在场几十人都会变成刺猬。
 
鲜卑人和氐人下意识聚拢,目光警惕的扫向四周。
 
秦璟始终没有做声,跟随的仆兵面现嘲讽,打量进入坞堡的胡人,活似猛虎在盯着鹿群。
 
氐人官员快行两步,试着想要开口,秦璟却压根不理他,走进最后一道木门,将人甩给治理坞堡的主簿,自行前往慕容亮所在,继续和对方商讨以珍珠换人。
 
见到双方的队伍,秦璟便已经清楚,鲜卑财大气粗,远远超过氐人。所谓价高者得,慕容亮九成会被慕容涉买回去。
 
至于氐人会不会半路抢劫,那就不是他该关心。
 
正如这场因陕城而起的战争,氐人低估了慕容鲜卑实力,以为的必胜之战陷入僵局。
 
纵然慕容鲜卑无法获胜,氐人照样占不到太大便宜,顶多夺取几处州县,不时进行挑衅,伺机再发起征讨。
 
慕容鲜卑如果能吃下教训,尽快结束朝中内乱,反而能压制氐人,迫使苻坚退让。如若不能,待氐人养精蓄锐,倾全力发兵,慕容氏灭亡之日不远。
 
思及此,秦璟当下决定,尽量说服慕容亮,多换汉家人丁。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扩充实力,以防日后。
 
慕容亮尚不知自己被挂出“五百金”的高价,并有继续升值的潜力。见到秦璟出现,当即双眼发亮,主动迎上前去。
 
与此同时,桓容一行沿中渎水北上,经过几处流民聚集的小县和村落,距盐渎越来越近。
 
中途,车队遇上两股盗匪,差点遭了埋伏。好在有惊无险,财物没有损失,更依靠郗刺史派出的府军擒获三十多名贼人。
 
“郎君,此等贼子为祸日久,不如杀掉!”随行的掾吏建议道。
 
桓容摇摇头,随手拿起竹扇轻轻摇着,看着车外步行的俘虏,三度否决了掾吏的建议。
 
“贼子固然可恶,但只劫掠钱财,并未害得人命。带去盐渎依律惩治,方能警告其他匪类,亦能广告百姓,官府惩治盗匪绝不手软,盐渎治下可安。”
 
这番话貌似合情合理,实则很是牵强。
 
贼匪是在射阳县境内抓获,该交射阳县令才是。桓容却要大费周章带回盐渎县,实打实的捞过界,难说打的是什么主意。
 
掾吏满脸不解,桓容无意回答,只是笑。
 
等到对方离开,桓容斜靠在车壁前,取出郗愔的书信细细研读,对盐渎县的豪强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愈发感到手头的力量不够用。
 
他已亲自审过,这些匪徒多是农人,被逼无奈才上山落草。如果能加以利用,未必不会成一股力量。
 
实在不成,罚到田间耕作还能多打些粮食,总比举刀砍了强。
 
阿黍送上蜜水,想起南康公主所言,不禁暗自叹气。郎君实在心太善,如果不能想想办法,今后恐要吃亏。
 
“郎君,再有半日即到盐渎,需得提前防备。”
 
“防备?”桓容从书信中抬头。
 
“当地有豪强陈氏,其祖为建安才子陈孔璋。自汉末,陈氏便以煮盐为业,在盐渎树大根深,轻易撼动不得。县中职吏五十余人,半数出于陈氏及其姻亲。”
 
桓容眨眨眼,对照郗愔信中列举,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什么叫地头蛇?
 
这就是!
 
“之前盐渎常换县令,该不会同这陈氏有关?”
 
阿黍口称未有证据,表情却告诉桓容,他的猜测很有可能。
 
无语两秒,桓容狠磨后槽牙。
 
他就知道!
 
以渣爹的性格,怎么会平白无故送他到郗氏的地界,让他多一层“保护伞”,原来竟在这等着他!
 
陈氏并非侨姓,属吴姓中的一支。家族以为煮盐为业,可想而知会有多富。
 
郗愔为何不动他们,暂时无从考量。但桓容心下明白,自己想要掌握盐渎,如陈氏这样的家族绝对是不小的阻力。
 
对方不找麻烦,还能有时间慢慢谋划,制定出“和谐共处,共同发展”的道路。一旦主动找上门,想要不被弄死,必须快刀斩乱麻,以最快速度拔除。
 
考虑到之前情况,“和平共处”的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不然的话,盐渎的县令也不会走马灯似的三年换两,五年换三,其中两人更“暴死”任上。
 
可是,以他现在的实力,想要快刀斩乱麻又谈何容易。没有智囊,没有武力值,难不成用金子珍珠去砸?
 
“难啊!”
 
桓容捏了捏额心,当真是感到头疼。
 
“备下一份厚礼。”左右思量,桓容决定暂时不要硬碰硬,“到盐渎之后,遣人送到陈氏府上。”
 
先礼后兵,实在不成再想办法。必要时,桓大司马的旗帜可以扛起来。毕竟渣爹那边还欠他
 
一份债。
 
算算时间,送信人应该到姑孰了吧?
 
阿黍又倒一盏蜜水,拿起蒲葵扇轻轻摇着。
 
想起新会蒲葵的故事,桓容更想叹息。
 
不出门不知行路艰,不做官不知仕途难。想想谢安的名人效应,再看看现下的自己,委实是一言难尽。
 
路再远也有走完的时候。
 
临近傍晚,车队终于抵达盐渎县城。
 
听到护卫禀报,桓容推开车窗,望一眼窗外情景,登时眉间皱紧,转向车前的护卫,满脸三个大字:你逗我?
 
盐渎乃是古县,西汉时自射阳县划分。经两汉、曹魏至东晋,该地遍设煮盐亭场,水道四通八达,河上十之八九是运盐船。
 
在桓容的印象里,盐渎不及建康繁华,至少也该同京口旗鼓相当,眼前这情景算怎回事?
 
一座县城连城墙都没有,城门就是两个石墩,路过的盐亭长满野草,城内的民居散落破败,城外的水田无人耕种,这都该如何解释?
 
“此地真是盐渎?”
 
“回郎君,确是。”府军半点不意外桓容会有此问,当即回道,“苏峻之乱时,建康遭匪,盐渎亦曾被几次劫掠。此处匪患最为严重,自乱后荒废,城东十五里才是百姓聚居之处,流民村落还要更远些。”
 
经过府军一番解释,桓容方才恍然,当即下令车队东行。
 
经过一处废弃的建筑,知晓曾是县衙所在,桓容难免唏嘘。又听阿黍道,南康公主给他的田地多在附近,桓容半晌没说出话来。
 
“阿母准备的不是田地?”
 
“自然是田。”阿黍解释道,“只是多年未曾耕种,需要重新开垦。”
 
桓容:“……”
 
“郎君,此乃吴姓之地。仓促之间能得上田十顷,中田十五顷已是殊为不易。”
 
“我知。”桓容搓了下脸,看向沿途经过的破败民居,深吸一口气,道,“这些房屋也归我所有?”
 
阿黍点头。
 
“好。”桓容推开车门,大声道,“停车!”
 
“郎君?”
 
府军和护卫不解其意,见桓容推开车门,唯恐他脚踩落空,忙一把拉住缰绳,车队立时停住。
 
“郎君有何吩咐?”
 
“不去城东。”桓容弯腰走出车厢,站在车辕上,吩咐道,“收拾县衙,清理民居,留在此地!”
 
“郎君可是累了?要暂时歇脚,仆等可建木亭,远胜此等旧屋。”
 
桓容摇摇头。
 
“我既为盐渎县令,自当在县衙起居。尔等跟随于我,也当在此常住。”
 
啥?!
 
府军迟早要回京口,惊讶之后也就算了。护卫和健仆齐齐愣住,看着摇摇欲坠的土墙木房,再看看满脸坚毅的自家郎君,集体失声。
 
郎君这是要做什么?
 
不等他们想清楚,桓容令阿黍开箱,取来市货的布帛和少量钱币,令健仆随府军往城东交易,招收当地百姓前来城西。
 
“言明修建县衙房屋,每日一餐饭,十五日后可领布或铜钱。”
 
“诺!”
 
健仆领命,清空两辆大车,由熟悉的府军带路,挥鞭消失在蔓草之间。
 
桓容跃下车辕,询问掾吏县衙大致是怎样布局,随后令健仆清理出两三处院落,暂时作为歇息处。
 
听到动静,陆续有人走出破屋,都是蓬头垢面,衣衫褴褛。
 
知晓是新任盐渎县令当前,众人表情仍旧麻木,只在健仆取出干粮时双眼发亮,不自觉的咽着口水,喉结上下滚动。
 
健仆带一名男子上前回话,桓容见其满面泥土,骨架高大,人却瘦得几乎脱形,当即递出半碗水,一碟干粮,问道:“你等可是盐渎县人?”
 
男子没有回话,径直抓过盘中谷饼,三两口吞下肚,又端起水碗一饮而尽,似回味般舔着嘴唇,沙哑道:“仆等祖籍渤海南皮,遇战乱渡江,所携家财俱为流寇劫掠,方才流落至此。”
 
“听你言谈应是读过书?”
 
男子点点头,接过小童递上的布巾,擦净脸上污泥,竟是五官深邃,格外的俊朗年轻。
 
“回郎君,仆曾祖姓石,曾为阳平太守。仆同族人离散,全家为胡人囚困,为保存家人性命,不得不于胡人帐下为官。后遇良机,挑动部落内乱,才得幸逃脱南渡。”
 
话至此,男子的表情愈发羞愧。
 
同胡人为伍是永远抹不去的污点,即便有族人在建康,他也不敢上门认亲。
 
桓容继续问,男子继续答,半点没有隐瞒。最后道出其曾祖的亲兄弟姓石名崇,就是和王恺斗富的西晋大壕!
 
“你确定?”
 
“回郎君,仆怎敢妄言先祖。”
 
换句话说,现下的年月,除了别有用心,没谁会乱认祖宗。
 
看着眼前的石劭,桓容艰难的咽了口口水,突然意识到,自己时来运转,倒霉到极点之后,终于开始捡宝。
 
第三十二章:麻烦上门
 
无论在什么年代,最珍贵的永远是人才。
 
石劭被胡人囚困,能保住全家不说,更挑拨其内部生乱,继而率家人南逃,其心志坚韧,行事缜密,绝非寻常人可比。
 
桓容十分清楚,这样的人即便落魄也不会失去傲气,仅凭一块谷饼,几句暖心的话就想忽悠他为自己效力,纯属于天方夜谭。
 
仔细询问过石劭的为官经历,知晓他精通财政,家族曾为北地巨贾,桓容的眉心突突直跳。
 
换做后世,眼前这位绝对是高智商、高情商、高学历的三高人才。年薪百万打底,税后轻轻松松超过七位数。
 
机会到手眼睁睁放弃?
 
桓容自问做不到。
 
网子既然已经张开,必须死死罩住,无论如何不能让这条大鱼溜走。该如何忽悠、咳,说服石劭加入自己阵营,诚意是基本,利益同样不能少。
 
只不过,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现在还不能操之过急,反正人在盐渎跑不了,可以仔细观察,徐徐图之。
 
桓容定下主意,直接转开话题,开始询问北地胡人之事。
 
“先生曾在鲜卑胡帐下为官,可知其内情如何?”
 
“仆字敬德,郎君可唤我字,先生二字实在当不得。”石劭拱手道,“囚困仆一家的是乞伏鲜卑,发迹于陇西之地,后依附氐人,同鲜卑诸部素有不和。”
 
“此事我知。”桓容点头。
 
“仆在鲜卑营中,常见氐人寻衅滋事。”
 
“哦?”桓容来了兴致,“敬德是说,乞伏鲜卑同氐人不和?”
 
“正是。”
 
见桓容感兴趣,石劭无意隐瞒,将在鲜卑部中所见一一道明。
 
乞伏鲜卑并非纯粹的鲜卑部落,自秦汉时便与高车人融合,征讨临近诸部,很快成为陇西最强大的一支胡族部落。
 
问题在于,他们强大的不是时候,遇上秦军扫六合的年代。等到始皇统一天下,又倒霉催的遇上“灭秦者胡”,和匈奴部落一起被秦军穷追猛打,撵兔子一样满草原逃命。
 
逃命途中,秦二世发奋作死,闹得天下大乱。
 
其后楚汉相争,刘邦胜出,匈奴变得强大,乞伏鲜卑终于有了几天好日子过。
 
然而好景不长,碰上汉武帝立志灭匈奴,乞伏鲜卑再次成了匈奴人的难兄难弟,一起被汉朝军队追着跑。
 
坚强熬过几百年,等到三国鼎立,晋室代魏,五胡乱华,乞伏鲜卑趁机南下,在汉人之地烧杀掳掠,着实“威风”一把。
 
可惜威风过后,遇上其他鲜卑部落截杀,同时又被氐人打压,不得不缩起脖子,老实依附氐人过活。
 
“氐人视鲜卑胡如奴,鲜卑胡假做顺服,实则暗怀野心。氐人强大则罢,如有衰落之日,必暴起反噬。”
 
石劭在鲜卑部为官,见多鲜卑人和氐人的争端。既为自保也为挑拨二者矛盾,没少给鲜卑首领出谋划策,着实让氐人吃了不小的亏。
 
“前番陕城守将投靠慕容鲜卑,乞伏部出现分歧,翟氏、出连氏蠢蠢欲动,欲仿效而行。与之相悖,屋引氏和叱卢氏坚持依附氐人,言慕容氏同乞伏部有旧仇,定然不肯轻易收容。甚者,会趁己方不备痛下杀手。”
 
说到这里,石劭面现潮红,回忆起当时的情形,明显有些激动。
 
“几名首领争吵时,仆恰好在帐中。当时便知良机不能错过,如能加以挑拨,令乞伏鲜卑内部生乱,仆全家便可趁机脱身!”
 
石劭越说越激动,握住水盏的手开始颤抖。
 
尚有几分烫的茶水溅到手上,他竟半点不觉,将藏在心中多时的话倾泻而出,包括如何挑拨乞伏内乱,如何趁乱逃走,乘船渡江,又是如何抵达侨州,进入侨郡。
 
九死一生来到晋地,石劭本以为能暂时松口气。哪里会料到,接连遇上两股盗匪,钱财都被抢走,连身上的外袍都被撕掉一片。
 
没有钱财傍身,身旁的奴仆开始逃散,更有当地豪强趁火打劫,将他的妻小全部抓走。不是两名兄长拼死相护,险些连他都被抓去做田奴。
 
说到最后,石劭嘴唇颤抖,手指攥紧茶盏,指关节用力得发白。
 
“现如今,仆身边仅有一名幼弟,数名年老婢仆,余下家人均不知去向。”
 
渡江,侨郡,盗匪。
 
“敬德遭遇的盗匪,可是出自射阳之地?”
 
“正是。”
 
桓容沉默两秒,唤来小童吩咐几句。
 
少顷,五六名贼匪被健仆带来,见到中间两人,石劭猛然暴起,大步冲上前去,一把抓住盗匪的衣领,怒声道:“就是你!”
 
怒到极致,不管三七二十一,挥起拳头就要开打。
 
健仆看向桓容,请示郎君是否应该阻拦。
 
桓容摇摇头。
 
没有料到,这群盗匪竟是石劭落魄的源头之一。如果能让他出口气,也算是份不大不小的“人情”。
 
不曾想,拳头没砸两下,石劭竟脸色赤红仰天栽倒。
 
桓容吓了一大跳,高声道:“医者!”
 
盗匪忙后退半步,就差举手表示:他乖乖站着挨揍,这人是自己晕的,和他绝无半点关系!
 
车队中有两名医者,均是拖家带口,被南康公主“送”上马车。沿途一直呆在马车里,除了熬两碗姜汤,调配几副伤药,再没有其他活干。
 
听见桓容唤人,同时背着药箱赶来。
 
“这名郎君数日未曾进食,兼气火攻心方才晕倒。”
 
两人诊出的结果大同小异,用大白话讲,就是石劭饿了几天,一时怒气上头,耗费掉仅存的一点体力,不晕才怪。
 
医者诊脉时,石劭的幼弟冲上前来,扑到兄长身上,满脸都是害怕。
 
“不要怕。”
 
桓容恻隐之心顿起,令小童捧上食水,带他到一边洗净手脸,换一件干净的外袍。和石劭一样,石勖也是瘦得不成样子,怀中藏着的半只谷饼已经有些发霉。
 
“先将人抬上马车。”
 
石劭一直未醒,县衙中的房舍又过于简陋,桓容干脆让婢仆收拾出一辆大车,将人安置进去休息。
 
“郎君,奴想分些食水给此处之人。”
 
“好。”桓容点头道,“点清人数,查明籍贯。”
 
“诺!”
 
阿黍备好干粮,遵照桓容的吩咐,带上两名识字婢仆,一边分发食水,一边记下众人籍贯姓名,录下各自年龄以及在此居住的时日。
 
“郎君,此地共有男丁二十六人,老者五人,妇人三十一人,童子八人。除石氏之外,籍贯均为盐渎。”
 
“既是本地人,为何沦落至此?”桓容蹙眉。
 
年老体衰便罢了,二十多名男丁都是弱冠而立之年,又非没有户籍,不种田也不到盐亭做工,藏到这处破败之地究竟是什么缘故,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隐?
 
“郎君,我等祖籍此地,自汉时便耕种于此,然……”一名老者沙哑开口,嗓子如砂纸擦过一般。
 
“县中豪强为蓄私奴,联合职吏销去我等户籍,收走所有田产。我等被视作流民,一旦入了东城,不被抓做田奴也会沦为盐奴,子孙后代皆要为奴!”
 
桓容瞪大双眼,健仆默然无声。
 
老者继续道:“府君初来乍到,恐不知本县豪强甚于猛虎!前有周府君欲严查此事,结果落得暴死异乡,我等实在无法,只能藏身于此。”
 
伴随话音落下,啜泣声接连响起。
 
原来是妇孺聚拢过来,纷纷低首垂泪。
 
桓容眼眶发酸,难言心中是什么滋味。阿黍上前半步,悄悄向桓容摇了摇头。
 
郎君心慈,必会被这些人的遭遇触动。阿黍固然可怜他们,却是心存疑问,只为蓄养私奴,侨郡流民不计其数,如此大费周章,联合县中职吏下手,背后定有缘由。
 
“郎君,奴有一言。”
 
“我知。”不等阿黍继续,桓容摇了摇头,“此事我有分寸。”
 
老者言中的豪强极可能是陈氏,如若不然,谁有如此大的力量,能在盐渎只手遮天,说一不二?
 
前任县令死得不明不白,自己尚未在盐渎打下根基,凭什么和对方掰腕子。不知对手底细便莽撞行事,那不是锄强扶弱,也不是伸张正义,是傻缺中的傻缺。
 
领到食水后,老者带着童子让到一旁,壮年男子和妇人取来工具,或到林中伐木,或到院中清理杂草,搬走朽木桌椅,扫掉堆积在各处的碎石瓦砾。
 
石劭仍旧未醒,石勖连吃三个谷饼,连声打着饱嗝,见童子脸上带笑,不由得双颊发红。
 
桓容坐到车辕上,笑着向石勖招手。
 
“小郎君年岁几何?”
 
“回府君,仆六岁。”
 
明明是个娃娃,偏要充大人说话,言行举止仿效兄长,皆是一板一眼,着实令人喜爱。
 
桓容正要再问,前往东市的府军和健仆突然返回,车上没有预期的农人和流民,反而绑着三个职吏模样的壮年人。
 
“怎么回事?”
 
“回郎君,此三人胆大包天,阻碍仆等招收流民。仆等言郎君乃是盐渎县令,鼠辈非但不悔过,竟敢出言侮辱!”
 
听完健仆讲述,桓容并未当场发怒。仔细观察车上三人,发现他们都是满身酒气,显然是刚从酒肆出来。
 
“可知他们身份?”
 
“此三人自报陈氏,一为狱门亭长,两为贼捕掾。”
 
陈氏?
 
桓容眯起双眼,倒是巧了啊。
 
盐渎县城东,数条河道穿行而过。河上运盐船络绎不绝,两岸民居商铺错落有致。
 
距离码头十里,民居之间稀少,最后仅剩一座华美的宅院,飞檐反宇,画栋雕梁,足见主人豪富。
 
正室内,陈氏父子对面而坐,中间摆放一张棋盘,黑白两子绞杀盘上,一时难分胜负,
 
少顷,陈环开口道:“阿父,桓容已至盐渎。”
 
陈兴点点头,随手捻起一粒黑子。
 
“庾参军日前送来书信,阿父可要助他?”
 
“环儿,你要记住,同陈氏有旧的是庾元规,不是庾季坚,更不是他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
 
“可是,阿父,桓容之父乃是南郡公,闻其又得郗刺使青眼,如不趁早将他逐走,恐将成气候,再难收拾。”
 
陈兴没说话,又捻起一子,啪的一声落在棋盘上。
 
“阿父!”
 
“环儿,你输了。”
 
陈环低下头,这才发现白子大势已去,再无可挽救。
 
“行事鲁莽,遇事便慌,我平日是如何教你?”
 
陈环似有不服,对上陈兴的视线,终究低下了头。
 
“你只看到桓容的势,未曾见到他的危。”陈兴摇摇头,对儿子颇为失望,“他已自身难保。我等无需动手,静待即可。”
 
陈兴比陈环看得清楚。
 
桓容离开建康,途中遇刺,随后竟派人大张旗鼓前往姑孰,背后定然藏着猫腻。
 
是父子不睦也好,兄弟相争也罢,陈氏无需着急走上台面,只需要袖手看戏,必要时推波助澜即可。
 
可惜,陈兴固然看得真切,架不住族中多为短视之辈。他这边想着袖手看戏,城西处,自家的把柄已经送到桓容手上。
 
第三十三章:坑爹
 
三名职吏酒意上头,不知是真的迷糊还是故意为之,堵在口中的布刚被取走,当即破口大骂,吴语夹着洛阳官话,足足骂了一刻钟都没重样。
 
健仆脸色铁青,握紧拳头就要将三人一顿好捶。
 
桓容不理耳边的侮辱之言,背负双手,饶有兴致的俯视三人,唇角带笑,仿佛在看猴戏一般。
 
渐渐察觉出不对,一人最先停住,余下两人依旧唾骂不休,终于被健仆狠踹两脚,侧身倒在地上不停哀嚎。
 
“不骂了?”
 
桓容走到三人面前,居高俯视,面带轻蔑,像在看三只蝼蚁。
 
“你等出自陈氏?”
 
“当然!”以为桓容是装腔作势,心中定然惧怕陈氏之威,一名贼捕掾停止哀嚎,大声道,“既知我等家门,小奴胆敢如此,必……嗷!”
 
不等他将话说完,阿黍两步上前,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脆响声后,贼捕掾吐出一口血水,两枚牙齿滚落在地。
 
桓容转过头,半晌没说出话来。健仆眼睛瞪得像铜铃,眼珠子滚落一地。
 
阿黍淡然的放下衣袖,掩去掌中的一块木板。台城走过,桓府住过,收拾人的法子多得是。鼠辈再敢口出恶言,辱及郎君,就不是掉几颗牙了。
 
见到同伴的惨状,余下两人再不敢轻易开口,冷汗冒出额头,酒意瞬间消散。
 
“先带下去。”
 
桓容突然没了问话的兴致。
 
这样的言行举止,九成是“小虾米”级别,估计连陈氏家主的袍角都摸不到。与其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不如抓紧修缮房屋,安置随行人员。
 
“郎君,鼠辈可恶,不如杀了!”一名健仆道。
 
职吏不入品,冒犯郎君在先,杀了也就杀了,旁人压根无从置喙。
 
桓容摇摇头,道:“先留着他们,说不定有用。”
 
“诺!”
 
健仆领命,重新捆住职吏手脚,将他们拖到陋房前,背对背捆在马桩上。
 
“郎君心善,不杀你们,你们在这老实呆着吧。”
 
绳子打上死结,不用刀子砍,三人休想脱身。
 
时已入夏,傍晚的蚊虫尤其多。捆在马桩一夜,数个时辰蚊叮虫咬,不肿成猪头也差不了多少。
 
天色渐晚,县衙前生起篝火。
 
距离不远的林中亮起幽幽绿光,桓容好奇看了几眼,被老人告知,那些绿光是外出觅食的野狼。
 
“狼?”
 
“府军一路行来,竟没见过狼?”
 
石劭醒来后,怒气渐渐平息,正照顾石勖喝粥。听到桓温发问,不由转头笑道:“侨州的狼略小,仆在鲜卑胡帐中见过两张狼皮,立起高过男子腰间,铺开更加骇人。”
 
“有如此大的狼?”
 
桓容见过的狼不是关在笼子里,就是奔跑在记录片中。无论是哪种,都没有石劭口中的那种体型。
 
难道是古代特有的物种?
 
“这不算出奇。”石劭继续道,“鲜卑胡曾言,秦氏坞堡藏有一张雪狼皮,氐人和慕容鲜卑欲以重金交换,始终未能如愿。”
 
雪狼是秦璟年少时猎得,氐人开价一百金,慕容鲜卑加到三百,吐谷浑商队凑热闹,竟然加到六百,秦氏依旧没有松口。假如慕容亮获悉,自己的“底价”还比不上一张狼皮,未知会作何敢想。
 
“北地正逢战乱,商队行走不便。郎君如有意,可等战事稍歇,遣人往秦氏坞堡一行。”
 
以为桓容对兽皮感兴趣,石劭开口提出建议。
 
“从盐渎往淮阴乘船,西行至南阳郡改换陆路,很快能进入秦氏坞堡管辖之地。”
 
石劭精通商道,几句话就绕到了生意经上。
 
“北地不缺牛马,不少盐巴香料,独少稻麦布帛和珍珠珊瑚。”
 
“胡人尤好丝绢,乞伏首领曾以百张兽皮换得两匹绢,氐人以金换绸,西域来的彩布也能市得高价。”
 
“秦氏坞堡最需稻麦谷种。秦氏家主一度收拢流民垦荒种粮,奈何连年天旱蝗灾,不说颗粒无收,养活仆兵都是捉襟见肘。”
 
“仆未被鲜卑胡囚困前,曾往义阳郡市粮,由此方能提前寻出逃脱路线,不被鲜卑胡抓捕回去。”
 
提起早年之事,石劭不免想起离散的亲人。
 
在北地尚能保全性命,拼死来到南地却遭遇横祸,父母离散,兄嫂身死,妻儿不知去向,身边仅剩一个幼弟。
 
藏身陋居的日子,他时常在想,自己一家拼死逃出北地究竟值不值得。
 
几番思量之后,终于得出答案,哪怕时间倒流,他也不会留在胡人盘踞之地。但会提前武装起一支力量,护得全家安危,绝不轻信晋地豪强。
 
不知不觉间,石劭的思想发生极大转变,“实力”二字牢牢扎根脑海。再多的怨恨不平,没有实力,一切只能成为空谈。
 
桓容的出现让他看到希望。
 
闻其姓氏出身,观其言谈举止,石劭相信,只要桓容下定决心,必能做出一番事业。
 
醒来之后,石劭就做好准备,只要桓容肯开口招揽,必定二话不说为其鞠躬尽瘁,只为换得大仇得报,告慰父母兄嫂之灵。
 
怎料桓某人过于小心,话到嘴边硬是不出口。
 
石劭焦急之余,心中开始没底。
 
自己刻意展现的“才华”和“经验”,府君似乎不甚在意?这样的话,他还凭什么取得府君赏识,为家人报仇,为自己和幼弟求得安身之地。
 
按照常例,两人本该是见面看对眼,一拍即合。
 
结果一个顾忌重重,半遮半掩,另一个着急上火,心中忐忑;一个各种展示才华,就差直接挂牌求聘,另一个口水滴答,袖子一擦硬是不开价。
 
媚眼抛得再直接,对方愣充瞎子照样没辙。
 
身在局中无知无觉,局外人却看得清清楚楚。例如阿黍,当真很想提醒桓容一句:郎君,您赶紧开口吧,不见石氏郎君急得嘴角都要起泡了?
 
幸好桓容不是真的脑子不转弯,细思石劭的表现,撇开“三顾茅庐”那一套,试着开口询问,对方可愿为他舍人。
 
石劭南渡落魄,又无意寻找亲族,户籍可以重办,想要定品却是难上加难。
 
不入士族无法直接选官,县中官职根本不要想。舍人名为县公国官,实为门客谋士一类,并不入流,多少还能通融一下。
 
“我知委屈敬德。”
 
“郎君何出此言?仆智谋短浅,能得郎君赏识已是感激不尽。郎君尽可吩咐,仆愿效犬马之劳!”
 
桓容笑眯双眼,总算有人才入帐,今夜必能睡个好觉。
 
石劭长舒一口气,总算恢复自信。
 
阿黍带着小童整理车厢,众人今夜仍需歇在房舍之外。领了衣食的农人抱来干柴,围着车队点燃数个火堆,和健仆轮班进行看守,既为防备林中野狼,也为防城中探查之人。
 
健仆在城东的一举一动并未避开豪强耳目,消息很快会传入陈氏耳中。
 
对方会是什么反应,现下还拿不准。
 
以桓容的想法,这三人暂时不能杀,却也不能放。陈氏的礼物仍旧要送,之后如何行动,端看对方是愿意商谈,还是给脸不要,打算来一场拳头对话。
 
自己的拳头的确不够硬,但也不会任由旁人欺上门,坐着挨扇不知抵抗。
 
阿母交代的坑爹之策尚未实行,正好在陈氏身上试一试效果。更何况,他对郗愔派出的府军很是眼馋,能趁机留下那就更好。
 
是否是探子不重要,关键是他和郗刺使表面结盟,在盟约没有撕毁之前,北府军比西府军出身的旅贲护卫更加可靠。
 
福至心灵,桓容茅塞顿开。拨开重重迷雾,终于明白,以自己目前的情况,想以最短的时间立稳脚跟,必须行非常之法。
 
自己没有那份头脑,和盐渎豪强玩计策手段无异是以短攻长,到头来没有好处不说,还会被狠狠修理。远不如把柄在手,向渣爹借势,干脆利落举刀开片。
 
所以,渣爹,儿情非得已,需要坑您一把,还请见谅。至于坑爹的标准……反正桓大司马权倾朝野,坑挖深点照样无碍。
 
桓容起身离开火堆,洗脸漱口,车厢门关好,在温香萦绕中沉沉入眠。
 
远在姑孰的桓大司马接到桓容书信,看到被押至帐前的十几个贼人,面上阴晴不定,许久方令人将他们押下,明日全部处死。
 
“我子可好?”
 
“回郎主,郎君受惊不小。”忠仆沉声道,“仆经建康时,将郎君亲笔呈送公主殿下。殿下言,贼人胆大包天,郎主爱子之心天下共知,必当给郎君一个公道。”
 
桓温点点头,道:“细君知我。”
 
忠仆垂首跪在地上,甭管赞不赞同,面上均未显分毫。
 
“庾邈无视律法,挟私仇加害朝廷命官,竟还诬陷我子,欲致兄弟生隙,其心险恶至极!庾希知情不报,当与其同罪!”
 
桓大司马直呼二人之名,显然已无半点回旋余地。三两句话间,庾氏命运就此注定。
 
原本他并不想太快铲除庾氏,可惜庾邈坏他大事,又被郗愔抓住把柄,他不动手照样活不到明年。再者,为保住桓济,给南康公主一个交代,庾氏必须做出“牺牲”。
 
桓大司马召来舍人商议,当日备下五车绢,两箱金,外加五十名青壮,一并送往盐渎。
 
为表诚意,青壮均自流民中挑选,尚未加入府军,更谈不上刺探情报。桓容肯下功夫,绝对能培养成自身力量。
 
对桓大司马而言,能暂时安抚住嫡妻嫡子,五十人不算什么,根本构不成威胁。对桓容却是天降横财,不收都对不起英勇献身的刺客。
 
郗超如果知晓此事,定然会劝谏桓大司马,绢布金银可以给,青壮绝对不行,再少都不行!可惜他不在,正被亲爹困在京口。
 
“你等回去后告知我子,我必严惩庾氏。今后有事亦可报送姑孰,我必为其做主。”
 
“诺!”
 
忠仆准备启程,桓大司马令舍人与护卫同行。主要不是为了桓容,而是往京口拜访郗愔。郗超好歹是他帐下参军,在京口日久,总该返回姑孰。
 
至于途中不见的旅贲,桓大司马不问,忠仆同样未提。数人就此人间蒸发,不见半点痕迹。
 
事情处理完,忠仆和舍人连夜启程,登船离开姑孰。
 
桓济始终没露面,翌日清晨,伺候的小童推门而入,看清室内情形,顿时脸色煞白,手中铜壶落地。
 
暖香萦绕,春意融融。
 
桓济立在榻前,衣襟大敞,露出苍白的胸膛。长发披散,双眼赤红,表情狰狞骇人。
 
两名妾室滚落在地,一人绢袄散乱,腰背大片青紫,一人身下大片殷红。床脚蜷缩着一名美婢,脸泛青白,颈间一圈青紫的掐痕,气息极是微弱。
 
小童吓得失声,几乎是爬出门外。
 
桓大司马得知消失,当即令人将桓济抓来,在营中重打二十军棍。
 
“一、二、三……”
 
行刑的府军高举圆杖,狠狠落下。
 
桓大司马下了狠心,亲自监刑,二十杖没有半点留情。
 
杖刑完毕,桓济被送回房中,医者熟门熟路的诊治取药。
 
诊脉中途,医者的脸色忽然变了。叫来美婢询问,得知近日来的情形,冷汗瞬间浸透脊背。再三确认之后,医者不敢隐瞒,几乎是提着脑袋去见桓大司马。
 
“什么?”
 
得知桓济的情况,桓大司马骤然变色。
 
桓济竟然不举,就此废了?!
 
第三十四章:交锋一
 
桓济尚无子女,唯一怀有身孕的妾室又被打得小产,至今生死难料。如果病况无法治愈,此生恐要绝后。
 
营中医者均被召集,逐个为二公子诊脉。
 
诊断出的结果无一例外,除非神医再世,并且专治男子不举,否则,桓济再无转好的可能。
 
“庸医!滚,滚出去!”
 
得知这样的结果,桓济登时暴怒,英俊的面孔极度扭曲,仿佛恶鬼一般。
 
“郎君,郎君莫要移动,伤势……”
 
医者的话没说完,闪着寒光的剑尖已抵至喉间。
 
桓济满脸狞笑,宝剑划过医者的喉咙,刹那间鲜血飞溅。连声惨呼都来不及发出,医者双眼圆睁,单手捂着脖颈,仰面栽倒在地。
 
普通一声,仿佛开启混乱的闸门。
 
尖叫声中,桓济挥剑劈砍,状似疯狂。医者婢仆慌乱闪躲,不慎跌倒在地,干脆手脚并用爬向门边。
 
“住手!”
 
桓大司马的怒喝在室外响起。
 
紧接着,数名虎贲破门而入,合力夺下桓济佩剑,反折他的双臂,将他上身压低,半点不能动弹。
 
“尔等退下。”
 
桓大司马走进内室,医者如蒙大赦,忙不迭退出门外。婢仆不能走,全部苍白着脸伏身在地,只觉有利刃悬在头顶,随时可能落下。
 
“你可知错?”
 
桓济赤红双眼,挣扎着抬起头,看到桓熙和桓歆站在桓温身后,表情带着担忧,眼中却满是讥嘲,甚至有几分幸灾乐祸,不由得怒气更甚。
 
“阿父,儿有何错?!是那些庸医胡说八道!”桓济控制不住怒意,直视桓大司马,态度几近无礼。
 
桓温负手不言,俯视桓济的目光愈发冰冷。
 
桓济打了个寒颤,头脑终于清醒,不敢再同桓温顶嘴,低下头,哑声道:“阿父,儿知错。”
 
“恩。”
 
桓温没有追究,令虎贲放开桓济,亲自将他扶到榻上,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阿子放心,我会遣人回建康寻最好的医者。”
 
“阿父,此事、此事……儿不欲他人知晓。”桓济攥紧双拳,声音中带着恨意。
 
“放心。”
 
遇上这种事,桓济算是废了。消息传出去,同样有碍桓氏的名声。
 
为此,桓大司马早有堤防,婢仆不足为虑,哪个医者管不住自己的嘴,全家老小都要一起赔命。
 
“谢阿父!”
 
桓济眼圈泛红,桓大司马拍拍他的肩膀,状似安慰,实则是安抚。目的是让他不要继续发疯,不然的话,消息压都压不住。
 
桓熙和桓歆拼命绷紧脸颊,才勉强压制住嘴角的笑意。
 
尤其是桓熙,他和桓济一起算计桓容,无非是担忧自己的世子之位。如今桓容被赶到盐渎,麻烦缠身,处处危机,桓济就成了他最大的对手。
 
本想着寻机扳倒对方,不料喜从天降,遇到这样的“好事”。
 
是滥用助兴药物也好,是杖刑导致也罢。
 
总之,桓济自此成为废人,连个儿子都没有,还凭什么和自己争?
 
“阿弟,你安心养伤,阿父身边有我和三弟。”
 
桓熙站在榻边,满脸假得不能再假的忧心。
 
桓济看着他,愈发感到怨怒。
 
终生要被这样的蠢材压在头顶,叫他如何甘心!
 
日后桓大司马登上九鼎,桓熙更会摇身一变,由郡公世子成为一国皇太子!为阿父出谋的是他,派人截杀桓容的也是他,到头来坐享好处的却是桓熙!
 
桓济狠狠咬住后槽牙,到底克制住满腔怒火,没有暴起一剑戳死桓熙。自此心头埋下恨意,总有一日,他会让桓熙死无葬身之地!
 
建康
 
进入梅雨季节,天空几无晴日。
 
层层灰云铺展,细雨绵绵,织成纱状的雨雾,轻轻笼罩整座城池。
 
秦淮河上,商船小舟穿梭往来,丝毫不被雨水影响。
 
河岸边,不知哪家郎君聚会赏雨。
 
车盖掀起,年轻的郎君举杯把盏,浑身沐浴在雨水中,黑发披散,洒脱不羁。爽朗的笑声穿透细雨,引来两岸小娘子驻足翘首,许久不肯离去。
 
六月中旬之后,南来的运珠船逐渐减少,五六日方有一艘,且船上多是次品,别说士族,连寻常的建康百姓都看不上眼。
 
北来的商船反而增多,尤其是鲜卑胡,完全不受战争影响,大手笔购买绢布彩绸,珍珠珊瑚,黄金一箱箱运出,眼都不眨一下。
 
同样来自北地,挂着秦氏坞堡旗号的船队却有些特立独行。
 
船主和船工都是汉人,每日往来大市,偶尔穿过小市,对绸缎珍珠没有半点兴趣,购买的全部是粮食。
 
“新粮价高,陈粮亦可。”
 
为首的船主是个粗豪壮汉,比起商人更似将军。
 
别看外表粗狂,讨价还价一点也不手软。价格压到最低不说,凡有发霉的陈粮一概不收。遇有商家想要浑水摸鱼以次充好,钵大的拳头举起来,明知不会落在身上,依旧相当骇人。
 
船队停留五日,船舱里堆满了粮食。
 
启程之日,船身吃水极深,二十余名船工一起踩动船桨,才使得商船沿河北上,离开建康城。
 
北地商船的举动均被列成条陈,摆上谢安和王坦之案头。思及北方传回的消息,对比朝中,两人禁不住摇头苦笑。
 
“桓元子虎踞在侧,官家不能立志,我等又能如何?”
 
桓府门前,司马道福第三次被健仆拦住,终于隐忍不住,气冲冲穿过回廊,欲找南康公主问个明白。
 
“让开!”
 
见阿麦拦住房门,司马道福当即举起右臂。未等挥下,室内传出冰冷的声音,“让她进来。”
 
阿麦侧身拉开房门,司马道福反倒开始踌躇,凭借一股怒气冲到这里,稍微冷静下来,才意识到自己很可能做了蠢事。
 
南康公主素来不好惹,皇太后都要避其锋芒。自己身为她的儿媳,这是不要命了吗?
 
“我……”
 
司马道福想打退堂鼓,可惜人已经来了,岂是说走就能走得了的。
 
“愣着做什么,进来”
 
听出南康公主语气不善,司马道福不禁咬住下唇,怒火早已消失无踪,余下的只有惊慌恐惧。从门边到正堂,再由正堂到内室,硬是磨蹭了大半刻。
 
绕过立屏风,见南康公主坐在榻前,手中展开一封书信,李夫人侧坐一旁,正将调香用的瓷罐盖好,司马道福忙躬身行礼,大气都不敢喘。
 
“见过阿姑。”
 
南康公主不理会,任由她晾在当场。看完纸上最后数语,冷笑一声,将书信递给李夫人。
 
“看看,老奴这回倒真是大方。”
 
李夫人展颜轻笑,随意擦了擦手,将书信接过。
 
两晋时期,纸张开始广泛应用,但圣旨和朝廷公文仍采用竹简,直到隋唐才彻底改变。
 
“阿姑……”司马道福养尊处优,片刻就有些受不住了。
 
南康公主扫她一眼,冷声道:“坐下吧。”
 
“诺。”
 
“说吧,你这气冲冲的过来,到底所为何事?”
 
“阿姑,我有事不明。”司马道福扭着手指,低声道,“阿姑为何不许我出门?”
 
“为何?你不知道?”
 
“不知。”
 
“好个不知!”南康公主语气陡然转怒,随手掷出一枚金钗,当啷一声滚落在地。
 
“你回建康之后,我是否说过,老实呆在府内,不要随意惹事?”
 
司马道福看着金钗,脸色开始发白。
 
“你且说说,你都做了什么?”
 
“每日里守在乌衣巷前,遇上王氏郎君便要攀谈,王子敬出门都要避开桓府,你成了建康笑柄尚不自知!”
 
司马道福握紧金钗,下唇被咬得殷红。
 
“你已嫁做人妇,不再是小娘子!”
 
“前番行事已是诸多不妥,这回更是胆大包天,私下馈赠金钗!你要将颜面丢到地上,不要带累夫家,更不要败坏司马氏!”
 
南康公主少有如此疾言厉色,实在是司马道福过于放肆,不知收敛。回建康之后,老实不到两日就缠上了王献之。
 
若是寻常小娘子也就罢了,偏是个出嫁的郡公主。
 
风言风语传出,司马道福没有妇德,桓济被戴上绿帽子。有这样的兄嫂,别有用心之人甚至编排起桓容。
 
南康公主勃然大怒,下令没有她的允许,不许司马道福再出府门半步。
 
“你再不知收敛,我将遣人送你回姑孰。”南康公主表情冰冷,对摇摇欲坠的司马道福没有半点怜悯。
 
“你夫病重,身为嫡妻理当侍疾。”
 
司马道福猛然抬头,桓济病了?
 
侍疾?
 
想得美!
 
不,她绝不回去!
 
“阿姑,仲道常服丹药,更喜助兴药物。此番未必是病,八成是哪个婢妾妖娆,让他……”
 
“住口!”南康公主怒道,“什么话你也敢出口!”
 
“我又没胡说。”司马道福低下头,小声嘟囔一句。
 
“行了,你不想回姑孰便不回。近日留在府内,什么时候流言平息你再出门。”
 
“诺。”
 
司马道福不敢争辩,忙起身行礼,抓着金钗离开。唯恐南康公主气不顺,真将她送回姑孰。
 
等到房门关上,南康公主捏了捏眉心,这都什么事!
 
李夫人掩唇轻笑,娇声流淌,赛过细雨柔情。
 
“殿下,余姚郡公主所言倒也不差。”
 
南康公主转过头,见李夫人笑靥如花,想起桓济的下场,桓温的暴怒,禁不住也笑了。
 
“原本不会这么快。”李夫人揭开瓷罐上的圆盖,挑起一抹细腻的香膏,柔声道,“怕是二公子服了太多助兴药。”
 
“何止。”南康公主斜倚在榻上,身姿舒展,乌发垂落脑后,愈发显得雍容华贵,“不到三月挨了两回军棍,那老奴不肯留世人话柄,庶子岂能不残。”
 
李夫人温和笑着,将瓷罐重新合拢。
 
香料无害,全在所用何人。
 
桓济贪恋女色,滥用助兴药物,身子早已亏损。她不过调了些香,由美婢随身带着,让他更为尽兴。况且,没有桓大司马的军棍,效果未必会如此“彻底”,连半点治愈的希望都没有。
 
倘若桓容知晓此事,必定会感叹一声:“运气”来了,真是躲都躲不过。
 
同情桓济的遭遇?
 
不好意思,他脑袋很正常,没有冒氢气。
 
太和三年七月,桓大司马的“赔礼”送达盐渎。
 
去时三辆大车,归来增至十辆。除姑孰送来的绢布、黄金和五十个壮丁,行船过建康时,南康公主特遣人送来一大一小两只木箱,明言是带给桓容的香料,途中不要打开。
 
彼时,盐渎县衙大致修缮完毕,城西的民居依旧破败,只将靠近县衙的几处推倒,临时搭建起木屋,供藏身在此的百姓居住。
 
石劭搬入县衙,帮助桓容熟悉县中政务。
 
按理来说,桓容上任伊始,县衙职吏和散吏该至城西拜见。如今整月过去,除了少数几个,大部分连人影都没看见!
 
不用石劭开口,桓容便知是有人给自己下绊子。
 
稍微有点脾气,遇到这样的下马威都该炸了。
 
结果出乎众人预料,桓容该做什么作什么,压根没有发怒的迹象。健仆出言将人抓来,更被他摇头制止。
 
“还不到时候。”
 
健仆不明白,石劭和阿黍隐约猜到几分,均未当面出言,全等桓容定计。
 
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新任县令不理政务,不管盐市,一门心思扑在“工程建设”上。招收不到充足的人手,即便能招来也多是老弱,桓容仍是不声不响,半点没有追究的意思。
 
以陈氏为首的县中豪强开始看不明白。
 
陈兴心生不妙,总觉得这个新任的县令不是真的懦弱无能,就是在积蓄力量,等候最佳时机痛下杀手。
 
为此,陈兴特地令人传话,凡为职吏的陈氏族人尽快前往城西,不许继续拖延。如有可能,探一探被扣住的三人情况,是生是死,有没有说出什么不该说的,都要心中有底。
 
怎料人来了,桓容压根不见,不打不骂,全由健仆“客气请走”。若是不走,直接府军出面。
 
私下探查?
 
护卫府军里三层外三层,连只苍蝇蚊子都飞不进,何况一个大活人。
 
这种情况下,忠仆携车队归来,无疑又是一个讯号,别看桓容麻烦缠身,细究起来,他的背景可是相当硬,不是寻常的小鱼小虾可以欺负。
 
车队停到县衙门前,忠仆跃下车辕,和同伴抱起两只木箱,直往县衙后堂。
 
刚刚穿过回廊,便听前方有哀嚎声传来。
 
几人互相看看,当即加快脚步,行到内堂门前,声音愈发清晰。
 
忠仆走进敞开的木门,见桓容正身而坐,面前一张矮桌,桌旁坐有一名男子,高大俊朗,轮廓有些深,极似关中长相。
 
堂下跪着三个职吏,外袍已经看不出颜色,脸上大包落小包,双眼挤成一条缝,肿得几乎睁不开,亲娘都未必能认得出来。
 
别误会,桓容绝没用刑,三人纯属被蚊虫叮咬。
 
两名健仆站在堂下,人手一根竹棍,不为抽人,只为戳脸。
 
桓容问话时,三人敢不答,戳;回答稍慢,戳;敢说不知道,继续戳。每戳一下,青肿的脸上就会留下一个小坑,三人痛痒难耐又不敢抓,嚎得撕心裂肺。
 
“县中有户一千一百二十三,田亩之数仆实在不知……嗷!”
 
“流民多在城东和城北,暂无流民帅。”
 
“盐亭多为陈氏掌控,另有吴氏、张氏、吕氏,俱为陈氏姻亲。”
 
“依律,凡有户籍之民,丁男课田五十亩,丁女课田二十亩。因民多以煮盐为业,田地日久荒废,去年丈量,上田……”
 
职吏说到这里,忽然被桓容打断。
 
“你方才说不知田亩之数?”
 
去年刚丈量过,今年全忘了?
 
职吏当场傻眼,恨不能给自己一巴掌。两名健仆上前,一左一右同时发力,职吏惨叫一声,捂脸倒地。
 
石劭运笔如飞,不受丝毫影响、
 
桓容看过记录的资料,点点头,转向还能跪直的两人,问道:“县衙中职吏多少,散吏多少,姓甚名谁,年纪几何,尔等逐一道来,不许有半点隐瞒。”
 
“诺!”
 
职吏不敢犹豫,从主簿和录事史开始,到都亭长和贼捕掾结束,细数职吏五十三人,散吏十二人,半数出自陈氏。
 
“带下去。”得到想要的情报,桓容摆摆手。
 
三名职吏当即被健仆拖出堂外。
 
忠仆上前复命,放下木箱,呈上南康公主的亲笔书信。
 
桓容唤来小童和婢仆,将木箱抬入内室,随即展开书信,仅仅扫过两眼,嘴角便控制不住的上翘,几乎要笑出声来。
 
“郎君因何愉悦?”
 
“无事。”
 
桓容给出否定答案,双眼却盈满笑意。将书信折起收入袖中,拿过石劭录下的名单,看着上面的一个个姓名,笑容带上冷意。
 
忍了一个多月,该是动手的时候了。
 
第三十五章:交锋二
 
太和三年,八月,乙丑
 
梅雨季节刚过,建康城迎来难得的晴日。
 
巳时末,一辆红漆皂缯的牛车行出桓府,经御道直往台城。
 
有官员下朝后前往官署,见到车身上的标志,当下令健仆停住牛车,彼此交换眼神,表情中都带着不解。
 
自七月间至今,这已是南康公主第八次入台城。历数往年,从没有如此频繁。
 
“莫非桓府有事?”
 
“难说。”
 
以南康公主的辈分,入台城必要褚太后“接见”。
 
两人见面之后,常常是关门密谈,一谈就是一个多时辰。别说伺候的宫婢,皇后都会直接被赶走。宫外人想要打探消息无疑是痴人说梦。
 
宫中偶有风声传出,均被证明是误传,没有半点根据。
 
天子依旧心大,朝政一概推给群臣,整日同娈宠饮酒作乐,万事不放在心上。
 
庾皇后心中惶惶,借由庾希传递的消息,得知庾氏情况不妙,因为庾邈擅做主张,很可能被桓温和郗愔一起收拾。又见南康公主连日入宫同太后密谈,不禁生出担忧,唯恐未等庾氏倾倒,自己先被废除后位。
 
今见南康公主再临宫城,同样是挥退宫婢,殿门紧闭,庾皇后的恐慌达到顶峰。有庾氏安排的宫婢进言,劝她再往拜见太后,借机打探消息。话没说完,直接被一掌扇在脸上。
 
宫婢愕然的捂住面颊,比起疼痛,更多却是不解。
 
“殿下?”
 
庾皇后怔忪片刻,低头看着手掌,似不相信自己的举动。片刻后,脸颊泛起潮红,五指收拢,指甲扣入掌心,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阿福,唤大长秋。”
 
“诺!”
 
一名宫婢快步退出内殿,很快带来一名四旬左右的宦者。得知是庾皇后要撵人出宫,宦者不由得愣在当场。
 
“殿下要逐走此婢?”
 
“是。”庾皇后松开手指,掌心留下月牙状的掐痕,却半点不觉得疼痛,“不要留在台城,直接逐走。”
 
“诺。”
 
大长秋没有多言,召来两名年轻的宦者,堵住宫婢的嘴,拉着胳膊拖出内殿。
 
宫婢满脸不可置信,口中发出“呜呜”声,双脚乱蹬,仿佛想做最后挣扎。
 
庾皇后止住宦者,走到宫婢跟前,沉声道:“你随我多年,忠心仍不在我,留你无益。”
 
最该忠于她的人,满心想的却是庾氏。在这些人眼中,自己这个皇后可有分量?
 
可惜她之前不明白,一心想着娘家。如今想清楚了,却是为时已晚。
 
宫婢被强行拖走,庾皇后独坐内殿,对着未燃的三足灯愣愣出神。缥裙自膝下铺展,如云般华美,更加衬得殿中凄凉,佳人漠然。明明是花信年华,已如朽木枯槁,芳华不再。
 
太后宫中,南康公主正身端坐,手捧茶盏,好整以暇的等着褚太后做出决定。
 
相比她的沉稳,褚太后则是眉间紧锁,满嘴苦涩。
 
“阿妹真要如此逼我?”
 
“如何是逼迫?”南康公主放下茶盏,淡然道,“瓜儿有县公爵,可享五千户食邑。丰阳被氐人所占,数年来未得一粒谷粮,本当有所补偿。”
 
见褚太后面有为难之色,南康公主继续道:“郗方回都答应了,太后还在顾忌什么?”
 
顾忌什么?
 
褚太后烦躁的按了按额际,道:“阿妹是明知故问。”
 
“如果担心那老奴,太后大可不必。”
 
“此话怎讲?”
 
“日前瓜儿受惊,大司马特地从姑孰送去黄金绢布,更有五十名青壮。”南康公主直视褚太后双眼,“再者言,瓜儿出仕地方,太后帮那老奴隐瞒,可还欠我一回。”
 
褚太后哽住。
 
南康公主轻笑,笑意丝毫未达眼底。
 
“太后莫非以为,几箱竹简,几颗珠子,事情就此揭过?”
 
未免想得太好。
 
“南康,”褚太后肃然表情,沉声道,“我知之前不对,但你也当适可而止。”
 
“为我子讨还食邑理所应当,如何就当适可而止?”南康公主笑意渐冷,声音更冷。
 
“不提司马氏,其他的郡公县公挨个数一数,哪个像我子一样,封爵后未得半点食禄?便是桓氏庶子都有谷粮绢绸!如此相比,我子又算什么?!”
 
“南康,可以换成别地。”
 
“无须如此麻烦,我看盐渎甚佳。”
 
见褚太后有软化迹象,南康公主收敛怒气,不再句句带刺。
 
“盐渎临海,有千户之数。郗方回未有异议,太后只管让天子下旨,姑孰那里有我,大可不必顾忌。”
 
褚太后沉默半晌,知晓一日不答应,南康公主便一日不肯罢休。桓大司马不会明面上反对,继续僵持下去没有任何好处,平白得罪了南康,何必呢。
 
思及此,褚太后点了点头,
 
“我明日同天子说。”
 
“何必明日,我观今日正好。”
 
褚太后默然无语。
 
当日,司马奕被太后宫中的宦者唤醒,犹带着几分酒意,稀里糊涂写下圣旨。
 
亲眼见宣旨的宦者离开宫门,南康公主心愿达成,回府后难得给了司马道福一个笑脸。
 
该举引得后者惴惴不安,生怕南康公主笑过之后,令人将她捆上往故孰的马车。自此行事愈发谨慎小心,简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像是换了个人。
 
宦者怀揣圣旨,乘船东行侨郡。
 
过京口时,恰好遇上西返的郗超。
 
两船擦身而过,郗超见到船头标志,禁不住皱眉。得知此船不停京口,而是奉圣意前往盐渎,顿时生出不妙预感。
 
可惜宦者行色匆匆,压根不给郗超接触的机会。
 
船工喊着号子,脚踩船桨,不到片刻的功夫,官船已顺流而下,仅留下数道荡开的水痕。
 
太和三年,八月庚午,圣旨抵达盐渎。
 
两日后,百名北府军进驻城西,带队伍者仍是刘牢之。
 
见到“故人”,桓容很是惊喜。亲自迎出县衙,将刘参军和随行的掾吏迎入后堂。
 
县中豪强得知消失,均是吃惊不小。纷纷遣人往城西探听,全部是有去无回,来了就被扣下,一个接一个捆到马桩上喂蚊子。
 
不到五日时间,县衙附近的马桩几乎占满。
 
陈兴预感成真,桓容绝非懦弱,面对威胁手足无措,而是暗中做好准备,只等时机动手。
 
县衙的职吏和散吏人人自危,后悔不该小视桓容,如先前一般,意图给新任县令一个下马威。如今丢了饭碗是小,恐怕项上人头将要不保!
 
“我怎么没有仔细想想!”
 
几名职吏凑到一处,均是愁眉不展,心中忐忑。
 
“桓大司马的儿子岂能好惹!”
 
之前几任县令皆出身士族,其中不乏上品高门分支子弟。奈何出身侨姓,同吴姓天然对立,手无兵权又不如嫡支强势,遇县中豪强合力打压到底落了下风,严重的甚至丢掉性命。
 
哪怕家族来找回场子,人终归已经死了,又有何用。
 
桓容则不然。
 
桓大司马嫡子,南康公主的眼珠子,当朝天子表兄弟,有县公爵,同谢玄交好,得郗愔赏识,身边五十多名护卫,如今更有将近三百府军。掰着指头数一数,众人冷汗直冒,嘴唇都开始发白。
 
“我等不如背负荆条,往城西请罪!”一名职吏断然道。
 
他非豪强子弟,仅是寻常富户。因娶了吕氏女,同几姓豪强勉强搭上关系,做了亭长佐官。
 
之前县令弱势,他自然站在陈氏等豪强一边。如今风水轮流转,总要为自己寻找出路,不能真在一根绳上吊死。
 
众人交换眼色,赞同者有,反对者亦有。
 
争持不下时,忽听窗外传来盾牌敲击声,当即心头一凛,抓起佩刀棍棒冲到大门前,小心向外张望。
 
和城西的破败不同,城东是豪强县民聚居之地,几条河流穿城而过,水路纵横发达。河岸旁民居林立,商铺鳞次栉比,码头上高挂旗帜,往来运送海盐的木船络绎不绝。
 
逢正午,岸边码头正热闹,数十名府军忽然自西行来,左臂挂盾,右手持环首刀,列队向前迈进,刀鞘敲击在盾牌上,发出刺耳的钝响。
 
府军身后跟有健仆,每经过一处盐亭码头,酒肆商铺,便会寻找墙面涂刷浆糊,贴上告示。
 
见有百姓聚拢,同行的掾吏必会提高声音,念出告示中的内容。
 
“盐渎县划出侨郡,改为丰阳县公食邑。”
 
“不日丈量田亩,检括户口。”
 
“遵朝廷给客律,严查佃客荫户。超者录其姓名丁口,重编为民。”
 
“流民入籍垦荒,丁男分田七十亩,丁女分田三十亩,课税同本县丁户。”
 
“诸县衙职吏考核重录,散吏一概罢黜。”
 
一条条读下来,人群先是寂静,继而议论声骤起。尤其是派来打探的各府家仆,更是脸色数变,心知回禀之后家主定要大怒。
 
果不其然,得知告示内容,陈环暴怒得想要杀人,陈兴当场摔了茶盏。
 
“阿父,小奴是要断我等生路!”
 
桓容身为县公,可征敛食邑内民户税赋。只要他愿意,大可随便刮地皮。别说田税和商税,随便立根木桩就算设立津口,可以大张旗鼓收取来往商旅的过路费。
 
陈氏以煮盐为业,手中田产同样不少。之前常有逃税之事,根本禁不住详查。
 
更要命的是,陈氏仅算士族末流,仗着吴姓才成一地豪强。按照朝廷规定,无论田数还是佃客荫户都已远远超过数量。
 
桓容身负爵位,有府军为刀盾,谁敢强行抗命?
 
一旦开始丈量田亩,检括户口,县中豪强有一个算一个,皆要被撕开口子放血,手中的佃客荫户少去九成。
 
若使阴谋诡计暗中下手,陈兴倒是能想想办法。换做正面对抗,别说扛不扛得住,“造反”的罪名压下来,全族都要遭殃。
 
桓容的亲爹就是东晋最大的造反头子,可谁让人家是权臣,手握重兵,朝廷都要看他脸色?
 
盐渎全县的豪强加起来,都不够桓大司马一刀砍的。桓容高举“我爹是桓温”的牌子,不想横着走都不行。
 
陈氏等人的处境之难,就像一个踌躇满志的轻量级拳手,登上擂台才发现对手是超重量级,同时身兼裁判!
 
不公平?
 
桓容摊开手,乱世之中哪里来的公平。谁的拳头大谁就有理,放到几千年后照样不变。
 
府军和护卫忙着张贴告示,广告县民,同时留意人群中的“不安定”因素,随时准备动手抓人。
 
经过陈氏大门前,石劭故意放慢脚步,咳了两声。
 
健仆立刻上前,刷刷几下,两张告示贴在墙上。一左一右对称分布,紧挨着门框,可谓相当美观。
 
抬头望一眼门上匾额,石劭冷笑连连,眼中恨意昭然。
 
他已经查明,当日掳掠家人、害死兄长的豪强正是陈氏。府君有意铲除豪强,正该拿最强的这一支下刀。
 
“继续。”
 
告示贴完,府军击盾开路。人群立即向两侧分开,不敢有半点阻拦。
 
宅院内,陈环被健仆牢牢压制,无法动弹半步。
 
“阿父!”
 
陈兴摇摇头,不许健仆放手,俯视乱成一片的棋盘,脸色阴沉似水。
 
县衙中,桓容放下笔,用力抻了个懒腰。
 
上辈子没搞过政治,这辈子都要从头学起。好在有石劭帮忙,不至于手忙脚乱。但为今后考量,总要多捞几个人才,分担一下石劭的压力。
 
不过人该往哪里找?
 
“难啊。”
 
桓容站起身走到门外,阳光略有些刺眼,下意识的举手遮挡。
 
建康暂时不能指望,姑孰更是想都不要想。京口……自己和郗刺使的联盟尚有些脆弱,还是别随意挖墙脚,万一挖塌了怎么办。
 
想起石劭的来历,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是不是该去流民里找一找,说不定能再次捡漏?
 
小童捧着漆盒走来,见桓容站在廊下发呆,表情很有些诡异,不得不出声提醒道:“郎君,自石舍人往城东张贴告示,府前已跪了二十多人,各个背负荆条,口称向郎君请罪。”
 
“才二十多个?”桓容从神游状态中苏醒,不甚满意。
 
小童眨眨眼,放下漆盒,取出新送到的蜜桃,各个都有拳头大,青中泛白,桃尖向下透着红。桃身刚刚洗过,挂着晶莹的水珠。尚没有咬开,便有桃香沁入鼻端,引得人馋涎欲滴。
 
“郎君,这是会稽的蜜桃,殿下令人从建康送来。”
 
桓容被桃香吸引,肚子又开始叫。这才想起自己早起忙碌,除了早膳,馓子麻花一概没用。
 
小童擦净桃上水珠,桓容撩起长袍下摆,直接坐到廊下,专心致志开始吃桃,门外跪着的职吏和散吏早被忘到脑后。
 
负荆请罪必须表现诚意,多跪上一时半刻应该不算问题。
 
第三十六章:权势
 
傍晚时分,府军和健仆返回城西。
 
县衙门前跪了五十余人,除了重录考核的职吏,被黜免的散吏也群集至此,希望县令能大发慈悲,不要夺了他们的差事。
 
两名散吏跪着叩头,重重的几下之后,额前青肿一片。众人仿效而行,砰砰声不绝于耳。见到府军和健仆归来,门前的求饶声顿时增大数倍。
 
“仆一家老小全赖禄米,求府君开恩!”
 
石劭视而不见,迈步绕过众人,直接走进府门,眼角余光都懒得给。
 
廊檐下,桓容一口气吃下五个蜜桃,两盘麻花,三张谷饼,仍不觉得饱。小童习以为常,捧着空盘往厨下吩咐备膳,以郎君如今的饭量,估计要蒸出两桶稻饭。
 
“府君。”
 
“敬德回来了,快坐。”桓容招招手,将一盘蜜桃推到石劭面前,“会稽郡的蜜桃,敬德尝尝。”
 
石劭沉默两秒,忽然很想叹气。
 
相处越久,对桓容的了解越深,他对自己的识人之能越是产生怀疑。
 
当然,并非说桓容无才,没有掌控郡县之能,也不是说桓容行事没有体统,不符合士族标准,而是桓容的性格有些特别,尤其是他的饭量,竟比府军壮汉还要惊人。
 
不足弱冠的士族郎君,一餐最少半桶稻饭。膳后不到两刻,整盘寒具上桌,再过两刻,婢仆又送上蜜水瓜果。
 
住在县衙的时间里,石劭从惊奇到淡定,从愕然到习惯,经历了一段堪称奇异的心路历程。
 
正身坐下,石劭拿起一枚蜜桃,擦去桃上水珠,张嘴咬下一口。
 
桃肉几乎是入口即化,丰满的汁水溢满口腔。
 
石劭愣了一下,不是感叹蜜桃的甜美,而是开始认真思考,将这样的桃子运送到北地,能从胡人口袋里掏出多少金银。
 
桓容双臂撑在身后,沐浴在傍晚的霞光中,嘴角带笑,整个人似罩上一层光晕。
 
“明天注定是个晴日。”
 
石劭握着蜜桃,视线落在桓容脸上,有瞬间的愣神。旋即转过头,继续将桃肉吃净,盯着赤红的桃核,许久没有出声。
 
“敬德?”
 
“府君可曾听闻慕容鲜卑凤皇儿?”
 
“哦?”桓容诧异挑眉,坐正问道,“愿闻其详。”
 
“慕容鲜卑贵族素有美名,尤其皇室之中。”石劭放下桃核,取过布巾擦手,道,“仆在北地时,常闻清河公主艳绝六部,其弟尚在九龄之年,美名已广为流传。”
 
“所以?”桓容不解的看着石劭。慕容鲜卑漂亮与否和他有什么关系?渣爹隔三差五抢美人,他可没这爱好。
 
“仆之意,胡人见识鄙陋,未曾知晓郎君。”
 
桓容僵了两秒,心情很难以形容。
 
他知道时下就是这种风气,夸赞男子的美貌并不犯忌讳,可听在耳朵里怎么这么别扭?
 
慕容鲜卑,清河公主,似乎有些耳熟。
 
鲜卑皇子,小字凤皇。
 
桓容表情微顿,该不是历史上相当有名的那位吧?
 
正思量间,小童捧着漆盒归来,身后跟着数名婢仆,手托炙肉,合力提着稻饭。之所以这么快,全因厨下熟知桓容的习惯,提前准备妥当。
 
“敬德留下用膳。”桓容起身笑道。
 
“诺。”石劭没有推辞。
 
两人走进内室,婢仆将炙肉稻饭分桌摆放,又取来酒盏,舀起的却不是美酒,而是阿黍特别调制的蜜水。
 
食不言寝不语,石劭久居北地,礼仪习惯却没有更改。
 
两人对坐用饭,一样的严循礼仪。区别在于,桓容的扒饭的速度快过三倍,稻饭转眼少去一半。
 
上司没停下,下属总不好先落筷。
 
石劭一边数着饭粒,一边在心中感叹,陪府君吃饭着实是个考验。
 
健仆府军忙碌整日,归来后都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见厨夫送上饭食,立即捧起大碗盛饭,浇上香浓的肉汤,再夹上两筷腌菜,几口就是半碗下肚。
 
因为用饭的人多,厨夫为节省时间,将蒸饭的木桶提到院内,搭起简单的灶台,上面架着翻滚肉汤的大锅。
 
大块的羊肉被沸水冲起,翠绿的葱花浮在油汪汪的汤面上,香飘十里,引得人食指大动。
 
府内开饭,众人吃得肚圆,府外跪着的职吏和散吏却是叫苦连天。
 
跪了足足大半天,承受烈日烘烤不说,更要忍饥挨饿。如今闻到肉汤的香味,咕噜噜的腹鸣声此起彼伏,当真是苦不堪言。
 
看着他们,捆在马桩上的探子直想翻白眼。
 
这点罪就受不了?他们可是整整捆了半个月!每天蚊叮虫咬,顶着一张猪头脸还要时不时被城西的县民啐一口,到底谁更惨?
 
夏日时长,酉时末天仍未暗。
 
随着燥热退去,蚊虫变得活跃起来。
 
马桩上的探子无处可藏,只能任由蚊虫叮咬。县衙前的职吏和散吏受不住,巴掌拍落的声音愈发响亮,自己打不着还要请同僚帮忙。
 
不知内情者看来,活似五十人彼此看不顺眼,互扇巴掌,准备开一场群架。
 
几名职吏手上拍蚊子,嘴里互相埋怨。
 
“我早说过县令出身不凡,下马威之事不可取!”
 
啪!
 
“早听我言,哪会有今日!”
 
啪!
 
“事情已经这样,说这些又有何用!”
 
啪!啪!
 
一名职吏开口反驳,两巴掌扇在脸上,登时留下清晰的红印。
 
大门内,酒足饭饱的健仆趴在门板前,透过门缝观望,看到职吏们的惨状,不由得嘴角咧到耳根。
 
该,活该!
 
让你们胆大包天妄想给郎君下马威,活该有今天!
 
最先被抓的三名职吏因表现良好,已经免除捆马桩的待遇,被罚每日推土拔草,不敢有半点怨言。对比门外同僚的遭遇,三人暗自庆幸,幸亏自己被抓得早,醒悟得快,万幸啊。
 
从正午到酉时,再从酉时到子夜,除府军健仆归来,县衙门再未开启。
 
职吏和散吏跪在门外,走又不敢走,留下就是受罪。临到夜间,耳边传来野狼的嚎叫,附近林中闪烁点点幽绿,不由得开始心惊肉跳。
 
县令铁了心不见,他们守在这里全无用处,说不定还要喂狼!
 
随着狼嚎声此起彼伏,不下数人心中打起了退堂鼓。
 
差事没有了,可以想别的方法养家糊口。实在不行,依附家族嫡支也是条活路。如果平白无故落入狼腹,到阎王殿前都没法喊冤。
 
思来想去,终于有一名小史和贼捕掾咬牙站起,互相搀扶着往城东走去。不到十息,又有五六名职吏和散吏起身。
 
离开的人越来越多,余者开始心神不定,表情中透出几分焦躁。
 
一名都亭长起身,当即有一名乡佐跟随。
 
亭长佐官牢牢的跪在地上,没有半点离开的意思。
 
半个时辰不到,县衙门前空出一大片,散吏全部离开,职吏走了一大半,剩下的两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
 
又有一人坚持不住,想要起身回家,手臂忽被同僚拉住。
 
明亮的月光中,亭长佐官的声音清晰入耳。
 
“大半日能坚持下来,不差这一两个时辰。”
 
闻言,剩下的六人磨了磨后槽牙,终于下定决心,在门前候上一整夜。
 
不知过了多久,狼嚎声逐渐远去,天边微亮,六人用力搓了搓脸,紧绷整夜的神经稍微放松。
 
卯时中,天色大亮,温度逐渐回升,挂在发梢和眉间的露水开始蒸发。
 
亭长佐官打了个喷嚏,睁开双眼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转头数一数,加上自己共有六人,一个也没少。
 
双腿跪得麻木,动一动都是钻心疼。六人正揉着膝盖,忽闻吱嘎一声,县衙门终于开启。略显刺耳的声响,在几人听来却如仙音一般。
 
六人齐刷刷的抬起头,十二道目光射向门内,落在开门的健仆身上。
 
“府君有召,随我来。”
 
话落,健仆抱臂等着六人起身。见他们上一刻满脸激动,下一刻便呲牙咧嘴,捂着膝盖脚步踉跄,半点没有同情的意思。
 
“快些。”
 
健仆脚步如飞,六人压根不敢抱怨,只能彼此搀扶着加快速度,以免被健仆落得太远。
 
穿过前堂和两条回廊,健仆停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
 
六人紧赶慢赶,几乎是三步一跌的行到屋檐下,站定之后心如擂鼓,腿上的酸麻都被忽略。
 
“郎君,人已带到。”
 
健仆在门外禀报,一名小童走到门前,扫过几人一眼,随即点点头。
 
六人大气不敢喘,随小童走进室内。
 
县衙荒废日久,经过整整一个月的修缮,墙壁屋顶仍是老旧。
 
地面铺设竹席,想是为盖住破损的地板。
 
桓容着蓝色深衣,正身坐在蒲团上。右侧坐着石劭,刘牢之位在左手边。
 
刘参军很不明白,不过是来知会一声,告示已经张贴,县中豪强得到警告,丈量土地等事有府军护卫,自己是时候启程返回京口。结果话没说上两句,莫名其妙又成了“证人”。
 
按理来说,吃一堑长一智,有过之前经验,不该再轻易踩坑。无奈防得住桓容,防不住一旁安坐的石舍人!刘参军一脚陷入坑里,想拔都拔不出来。
 
越想越是憋闷,刘牢之对着石劭咬牙,满面黑云。
 
几名职吏刚刚行礼,抬头对上刘参军一张黑脸,差点当场跪下。心中暗道,莫非县令不是想饶过他们,而是带进来一刀咔嚓掉?
 
“府君,仆等知错!”
 
以亭长佐官为首,几人不敢多言,更不敢直视桓容,直接低头认错,希望能给个宽大处理,好歹保住饭碗。
 
“尔等当真知错?”
 
“仆等不敢诳言。”
 
桓容没有出声,室内陷入沉默。六人顿觉压力倍增,额头开始冒汗。
 
良久,头顶终于响起声音,“如此,便视尔等通过考核,可重录任用。”
 
考核?
 
重录?
 
六人愕然抬头,猛然记起告示中的内容,心开始狂跳。
 
县令不予召见,莫非不是惩罚而是考验?
 
“北地正逢战乱,盐渎处于要地,临近慕容鲜卑,极可能有乱兵逃窜。如遇险情,必要县衙出面安民。”说到这里,桓容顿了顿,留意六人表情,面色愈发严肃。
 
“心志不坚者,遇事恐将慌乱,纵有才干我亦不用。尔等能经住考验,每人禄米增半。此后如能葆力勤恳,可取尔等为国官。”
 
喜从天降,六人激动得不能自己,恐慌、抱怨全都消失无踪,满心都是感激。
 
“谢府君不罪,仆等必当鞠躬尽瘁,肝脑涂地,以报府君大恩!”
 
桓容受下几人拜礼,嘴角隐隐勾起一丝笑纹。比起和桓大司马斗智斗勇,和郗刺使玩猜猜看,他果然更喜欢和实诚人打交道。
 
六人再拜起身,脸色潮红。
 
桓容趁热打铁,令六人立即走马上任,和之前抓到的狱门亭长贼捕掾一道丈量田亩,清查佃客荫户。
 
“仆等必不负府君信任!”
 
“善!”
 
桓容笑眯眯点头,就差拍着对方的肩膀说一句:加油,我信任你!
 
待到几人走出县衙,头脑逐渐冷静下来,终于醒悟到刚刚答应了什么,又做出何等保证。
 
“真要查?”
 
按照县令的意思去查,县中的豪强必要得罪彻底。
 
“查!”亭长佐官用力咬牙,坚定道,“我等今日进了县衙,必被视为投靠府君。一不做二不休还能博一条出路,三心两意、左右摇摆只能死无葬身之地!”
 
“对!”狱门亭长见识过桓容手段,吃足了苦头,顶着一张肿脸坚决赞成。
 
余者不再迟疑,反正已经豁出去,不如一条道走到黑。
 
纵观南地,谁的权势能超过桓大司马?
 
陈氏盘踞盐渎百年,的确树大根深,可除了早年的陈孔璋,再没出过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不是仗着吴姓,压根不会有今日!
 
九人同县中豪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其中三人更是陈氏旁支远亲。然而,涉及到自身性命和利益,这些关系全部可以剪短,没有半分犹豫。
 
蛇有蛇道,鼠有鼠道。
 
别看他们是不入流的职吏,真要计较起来,照样能拉拢不少势力。背靠桓容,未必不能让陈氏投鼠忌器。
 
桓容忙着在盐渎丈量土地,清查户口,朝盐渎豪强砍下第一刀。
 
远在北地的慕容鲜卑,同样有人看出佃客荫户的弊端。以尚书左仆射广信公为首,部分鲜卑有识之士上表国主,尽言此间弊端,希望能由朝廷下旨,强令豪强贵族放民。
 
“豪贵恣横,大蓄私奴,致使民户减少,吏断常俸,战士绝廪。”
 
“宜丈量国内田亩,清查佃客,罢断诸荫户,厘校户籍,尽还郡县。”
 
本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怎料表书进上,彻底捅了马蜂窝。鲜卑皇室和贵族首先跳出来反对,大有“谁敢查他们的田,放他们的佃客,他们就要谁命”的架势。
 
广信公顶住压力,和反对方据理力争,闹得不可开交。
 
鲜卑朝堂乱成一锅粥,战场上等不到援兵补给,接连被王猛率兵大败,上邽守将全部战死,临近郡县全被氐人夺去。
 
在此情况下,慕容亮和秦璟达成一致,愿以五百户汉人换一颗金珠。
 
两人的协议是私下达成,并未知会慕容涉。直到慕容亮回国,开始明里暗里搜集人口,渔阳王才觉得不对。
 
可惜为时已晚,以秦璟的性格,想要撕毁协议除非慕容亮死,否则,该给的人丁一个都不能少!
 
氐人败给鲜卑人的财大气粗,想要带走慕容亮,只能设法在途中硬抢。来时打了一路,离开时会更不太平。
 
目送两支队伍行远,秦璟抬起右臂,接住俯冲落下的苍鹰,解开苍鹰腿上的绢布,看到其上内容,眉尾不禁扬起。
 
号称“南皮财神”的石劭趁乱逃离乞伏鲜卑,已有数月不知去向。秦氏在北地寻找未果,预期他已南渡晋地,遣人赶往建康城,可惜始终没有找到线索。
 
不料想,他竟在射阳和盐渎一带露面。
 
射阳,盐渎……
 
秦璟拂过苍鹰背羽,恍然想起,赠他金珠的桓容,出仕之地似乎就在盐渎?
 
第三十七章:北地来客一
 
晋朝的田法大多继承东汉,对士庶占田亩数和佃客户数有严格限定。
 
桓容下令丈量田亩、清查户数之前,仔细研究过晋朝法令。
 
桓氏为东晋高门,桓容出任盐渎县令,掌千户大县,官居从六品上阶。依照当朝法令,可占田二十五顷,有佃客三户,荫户二十。
 
对照南康公主给他备下的家当,一个六品县令的田产佃客只能算作零头。严格按照律法丈量田亩,放荫户归入郡县,桓容的损失绝不少于盐渎豪强,甚至超出更多。
 
然而,桓容不只身负官职,还有县公爵位,享五千户食邑。整个盐渎县的民户,甚至包括陈氏等豪强在内,都属于他的“佃客”。
 
这样计算下来,无论丈量田地还是放归荫户,对他没有半点影响。就算有人以此做文章,告到建康照样没有胜算。
 
仔细研究过法令之后,桓容不得不发出感叹,权势的确是个好东西。
 
既然对自己没有关碍,那还有什么可犹豫?
 
有亭长佐官李甲等人为先锋,以府军为后盾,采用石劭的策略,桓县令大笔一挥,盐渎县的“查田清户运动”轰轰烈烈展开。
 
首当其冲的不是旁人,正是门墙被贴告示的陈氏。
 
陈氏以煮盐起家,家业豪富。奈何出名人物不多,查找谱牒,追溯血统族姓,仅有陈孔璋拿得出手,余下别说做官,被举孝廉都很少有。
 
郡中正同陈氏有旧,对陈氏家族子弟进行评议,综合家世、道德和才能,昧着良心也仅能定个中下,连直接选官的资格都没有。
 
这样的家族占田千顷,养佃客一百五十户,收纳田奴几百人,无异是触犯律条。更要命的是,陈氏并非官身,却占据盐渎六成以上的盐亭,在两汉绝对是砍头的大罪。
 
石劭对陈氏有恨,抓住对方的小辫子不会轻易放手。
 
按照事先制定的惩处办法,首先划走多出田地,分给无田可耕的流民,其次清查佃客田奴,多者放归郡县,编入户籍,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步骤,追查往年漏缴田税和盐税,依律处罚。
 
从表面看,每一项都是严格按照律法条例,没有太过出格。只收缴田地税款,并未动刀动枪要人命,完全称得上仁慈。
 
不知晓内情者,例如临近的射阳县令,就曾私下里感叹,假如他有桓容的靠山和资本,绝不会这般心慈手软,不将陈氏敲骨吸髓也要剥皮抽筋。
 
“朝廷不禁盐商,天子不铸钱币,如此豪强占据一方,私蓄田奴,隐瞒田亩,不缴赋税,实为县中毒瘤。不趁机彻底清除,反而手下留情,到底是年少意气,未经世事。”
 
和射阳县令不同,郗愔得知消息,仔细思量桓容近月来的举动,非但不以为陈氏逃过一劫,反而认定盐渎豪强都要倒霉,倒大霉。
 
“且看吧。”
 
放下盐渎送来的书信,郗愔摇摇头。
 
桓元子和南康公主的儿子,能直接打上庾氏府门,顶住两股刺客追杀,岂是懦弱无能之辈。观其抵达盐渎后的种种,无论是谁,敢小视这个未及弱冠的少年,早晚都要吃亏。
 
正如郗愔所想,桓容的目的绝非是“罚款”就算,更不打算轻拿轻放。
 
如果真是这样,何必劳动亲娘大费周章,冒着得罪郗方回的风险硬将盐渎划做食邑。
 
想要在乱世中保命,抵抗外界的风险,必须有自己的地盘。加上风险不只来自外部,最大的刀子抄在亲爹手里,地盘更是至关重要。
 
故而,从告示张贴开始,桓容就下定决心,盐渎的豪强必须铲除,尤其是为首的陈氏。什么和平共处、共同发展,都是过眼云烟,不值得一提。
 
有些事不是想不想做,而是必须做!
 
如今回想,自己还真是天真得可以。
 
对于桓容的决定,石劭举双手赞同。
 
“府君果决!”
 
划走田产、放归荫户不算什么,追缴往年赋税才是重中之重。只要桓容愿意,掏空陈氏的家底,令其背负巨债轻而易举。
 
似陈氏这类的豪强,失去经济来源便会失去根基,从者定当猢狲散。
 
桓大司马和郗刺使为何强横,全在两个字:兵权!换成民间通用语就是打手。
 
陈氏并非没有打手,事实上还有不少。可对付流民百姓还能凑合,杠上府军,除了找死还是找死。
 
仰赖石劭的出谋划策,加上职吏急于表现,从告示贴出到陈氏陷入窘境,竟还不到半个月时间。
 
临近九月中旬,盐渎东城仍旧人来人往,河上行船络绎不绝。城中的气氛却迥异于往日,大大小小和陈氏有关的商户无不自危,挂有陈氏旗帜的运盐船近乎绝迹。
 
所谓趁你病要你命,向来是对敌的最高准备。
 
穷寇莫追并非绝对。
 
假设这个“穷寇”失去战斗力,一瘸一拐走不稳,随时可能倒下,不追的绝对是傻子!
 
“就是这里,围住!”
 
陈家大门外,九名职吏一字排开,新招的十余名散吏仗着威势就要上前砸门。
 
府军站在数米外,职吏附近俱是恶子和凶侠,也就是后世所称的混混流氓。
 
这些人不事生产,部分是县中无赖,无家无业,自然不惧陈氏;部分是流民,因战乱流离失所,或者被豪强霸占田产,尤其痛恨高门豪族。只要给足好处,一声令下,拆房毁屋不在话下。
 
“钱实,典魁,你等听好,进门后不可劫掠,不得私藏!事情了结后,每人可分田二十亩,不算在课税田亩之中。”
 
“诺!”
 
县中的无赖不在乎田产,流民却很是心动,尤其是原本生活富裕,一夕失去家业之人。能多得二十亩田,便能多养活几口人。即便不能重振家业,也能安稳生活下去。
 
人有了希望自然就肯拼命。
 
不用职吏多做吩咐,几名壮汉撸起袖子,抄起手腕粗的木杖,当即砸向厚重的木门。
 
砰砰数声,门内传来人声,斥责门外人无礼。
 
“庶人敢砸士族之门,可是不要命了?!”
 
“不用管他,继续砸!”
 
李甲环抱双臂,朝着带头的流民扬起下巴。后者当即咧嘴一笑,丢开手中木棍,寻来一块石墩,高高举过头顶,颈项间立时鼓起青筋。
 
“哗!”
 
围观人群大哗,壮汉大喝一声,石墩猛然砸向石门。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足有三寸厚的木门轰然倒塌。门后的家仆栽倒一地,两人被门板砸中,发出一声惨叫,仰面栽倒昏了过去。
 
“走!”
 
壮汉一马当先,拆掉余下的半扇门板,蒲扇大的巴掌抡起,接连扇飞挡路的家仆,猛虎下山般冲入门内,迅速引来一阵鬼哭狼嚎。
 
流民和无赖接连涌入,职吏和散吏落后半步,全部长刀出鞘,提防有人见钱眼开,意图趁乱私藏。
 
府军没有进入宅内,而是手持长矛在墙外包围。假使职吏不能控制局面,有人趁乱抢劫,除非长出翅膀,否则照样无法带着脑袋离开。
 
门内先是一阵慌乱,随后传来痛斥声,紧接着,家主陈兴和儿子陈环被五花大绑,从破损的门洞推了出来。
 
两人发髻散乱,长袍染上尘土,双眼被怒火和怨恨染红,面容狰狞可怖。
 
陈兴万万没有料到,仅半个月时间,陈氏竟落到如此田地!
 
如果能够当面,他有千万种方法和桓容周旋。怎料后者面都未见,自己已是身陷死局。
 
家产全部被清空,身边的食客一哄而散,平日里依附的分支远亲纷纷翻脸。几门姻亲自身难保,别提帮忙,不是知道事不可为,怕都会转投县令对陈氏落井下石。
 
人群后方,一辆牛车缓缓行来。
 
车辕上,健仆凌空甩出鞭花,围观众人似有觉悟,当即让开道路。
 
车轮压过土路,车轴发出吱嘎声响。
 
行至陈家门前,犍牛被拉住鼻环,车身停住。人群变得肃静,愈发衬托出陈府内的嘈杂声音。
 
陈兴挣扎着抬起头,见到车门推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从中走出。
 
少年身姿修长,腰背挺拔。穿一件蓝色长袍,腰束绢带,下配青色双鱼佩。发如鸦色,没有戴冠,仅以葛巾束起。额心一点红痣,愈发显得肤如润玉,眉目如画。
 
两名职吏恰好抬箱走出,见到牛车上之人,顾不得其他,连忙上前行礼。
 
“见过府君!”
 
府君?
 
眼前少年便是新任盐渎县令,桓大司马的嫡子,轻易将陈氏打落尘埃的桓容?
 
人群中骤起来议论之声,一为桓容的年轻,二为他的手段,三来,则是曾被建康小娘子围观的俊秀姿容。
 
刷脸的时代,无论走到哪里,第三项总不可避免。
 
桓容的鹄峙鸾停清风朗月,对比陈氏父子的满身灰尘丑态毕露,人心立刻开始倾斜。
 
随行掾吏上前一步,当着城东百姓,历数陈氏罪状。
 
“霸占良田,强掠流民为奴,奴役佃客盐工,害死人命不知凡几……”
 
种种历数下来,罪证确凿,百姓的愤怒瞬间爆发。
 
不等陈氏父子出声,各种烂菜叶泥土块已经凌空飞来,砸了陈氏父子满头满脸。
 
嗖嗖的破风声中,桓容忙退后半步。视线扫过陈氏父子,竟生出几分同情。
 
晋朝人民的投掷水平着实可观!换到后世,五成以上都能登上领奖台,问鼎奥运冠军也不是没有可能。
 
“砸!砸死这对狼心狗肺的!”
 
“我大父和伯父就被陈氏抓去盐场,至今生死不知!”
 
“我家明明是田农,却被陈氏暗害,沦落成游民!”
 
“砸死他们!”
 
随着一声声控诉,人群更加激动。
 
陈兴和陈环趴在地上,身上盖了一层泥土和菜叶。
 
至于砸鸡蛋,大概只会出现在影视剧中。对百姓来说鸡蛋可是好物,哪会浪费在这种事上。当然,有人出钱就另当别论。
 
等到砸得差不多了,桓容令健仆拦住激动的人群,扬声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陈氏霸占良田,私蓄田奴,当依律严惩。尔等如有冤屈,可至城西县衙禀明,本县必秉承律法,不纵凶徒!”
 
“府君清正,必当为小民做主!”
 
事先安排在人群中的健仆接连出声,百姓被带动,登时高呼“县令清正”之语,甚至有人激动的喊出“府君万岁”。
 
就时下而言,“万岁”二字绝非出自歹意,更不是暗指桓容要造反。
 
在宋朝之前,万岁不是皇帝专用。
 
两晋时期,天子上朝绝没有三拜九叩,山呼万岁。基本是君主在上,臣子在两侧,大家一起坐着谈话。多数时间,皇帝只起到“吉祥物”的作用。
 
百姓称赞官员,少者颂扬老者均常用“万岁”二字。名字叫万岁也不出奇,甚至多是庶人。
 
原因在于王莽改制之后,单名为贵,双名为贱。魏晋时期的规矩不似东汉严格,高门士族也少有起双字为名。类似庾攸之之类,实在是少之又少。
 
惩治陈氏顺应民心,被喊几声万岁相当正常,压根无需放在心上。然而,考虑到渣爹的所作所为,桓某人还是擦了把冷汗。
 
感谢过民众的热情,吩咐职吏“秉公执法”,不放过陈府的每一个角落,桓容登上牛车,返回城西县衙。
 
陈氏父子被砸得半瘫,无法独自行走,干脆绑上牛车一并待带回县衙。
 
职吏和散吏继续搜查陈府,不只搜出大量的金银绢帛,前朝器物,甚至找出了陈氏暗通氐人的证据。如此一来,陈氏父子不死也得死。谁敢为陈氏求情,必要和其作伴走上法场。
 
借此为引,陈氏的几门姻亲都要严查,盐渎的豪强全部会成为历史。
 
除非他们敢举兵造反。
 
但这种可能实在太小,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今后的事实也将证明,没有实力,手无兵权,再是家大业大也会成为他人的盘中餐。
 
搜出证据是真是假?
 
重要吗?
 
查出的证据再再表明,陈氏父子无法无天,尤其是陈环,以其在盐渎的所作所为,抄家灭族都不为过。
 
侧靠车厢,透过车窗向远处眺望,看到河上行过的商船,桓容缓缓的勾起嘴角。
 
与此同时,北方战事再次陷入僵局。
 
燕国朝堂上,主张“罢断诸荫户,尽还郡县”的一派占据上风。国主下旨,命广信公悦绾专治此事,力求发奸擿伏,无敢匿藏。
 
同时,怒于氐人“得寸进尺”,燕主慕容暐终于记起太宰临终遗言,不顾其他皇族反对,起用叔父慕容垂,令其领兵赶往蒲阪,同正发动叛乱的苻柳合兵,抄了苻坚后院。
 
战斗猛人慕容垂被放出虎笼,对上同样不是善茬的王猛,加上不服苻坚的氐人部落,混战无可避免,战局可想而知。
 
对秦氏坞堡而言,这就是一滩浑水,能不参与绝不参与,任由这群胡人去打生打死。当然,如果有谁不信邪,敢踏足秦氏管辖之地,后果必须自负。
 
苍鹰频繁往来西河郡和洛州,秦璟在信中写明和慕容亮的交易,同时道出石劭所在,请派兄长坐镇洛州,他计划暂离北方,再访晋地。
 
“阿父允许,儿欲南下往盐渎一行。”
第三十八章:北地来客二
 
太和三年十月,吴王慕容垂奉鲜卑国主之命,领一万五千鲜卑士卒驰援蒲阪,同围城的三万氐人大战。
 
城外杀声震天,城中守军趁机杀出,里应外合,氐人措手不及之下死伤惨重。
 
鲜卑皇子慕容冲绕到氐人身后,火烧大营辎重。
 
秋风助燃,浓烟滚滚而起。
 
战场上的氐人主将当即知晓不好,怎奈被慕容垂的骑兵拖住,无法及时回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大营被烧。
 
留守的士卒被困在营中,多数葬身火海。有人侥幸逃出,也会被埋伏的鲜卑人斩落马下,死不瞑目。
 
见计划成功,鲜卑士卒大呼:“氐人大营已烧,主帅身死!”
 
四五万人绞杀的战场,呐喊声犹如雷鸣。
 
以为主帅真的被杀,氐人士兵陷入慌乱,再无心恋战,掉头就想逃命。一个带走十个,十个带走百个,继而是几百几千乃至上万。
 
鲜卑人抓住机会,追在氐人身后乱砍乱杀。
 
眨眼之间,僵持的战局变成一边倒。
 
王猛知道是敌人之计,无奈溃败已经成定局,实在无力回天,唯有下令将官收拢士兵,暂时退出蒲阪,尽量减少损失。
 
是役,慕容鲜卑以不足两万兵力大胜氐人三万,吴王慕容垂再立赫赫威名。不满十岁的慕容冲初次临战,便敢领兵直入敌方大营,同样为世人称颂。
 
在被称赞勇武的同时,慕容冲的美名更上一层楼。凤皇儿之名传遍北地,一时竟压过了艳绝六部的清河公主。
 
氐人慌乱撤兵,不慎遇到秦氏坞堡南下的车队。
 
有乱兵不知者无畏,想要趁乱抢劫,没等队伍中的仆兵举刀,就被赶到的氐人将官率先下手,利落砍掉几人的脑袋,无人再看轻动。
 
待队伍行远,动手的将官擦去满头冷汗,狠狠一脚踹在断头的尸身上,斥道:“不长眼的东西,不到二十里就是秦氏地界,谁不想要项上人头,离远点再找死!”
 
简言之,想死就去死,别带累旁人!之前挂在秦氏坞堡外墙的人头都忘了不成?!
 
氐人士兵全都打了个冷颤,乖乖随军后撤,避开秦氏统辖的郡县。之后同中军汇合,得知自己遇上的很可能是秦璟率领的仆兵,当下冒出一身冷汗。
 
秦氏善战之名传遍北疆。
 
尤其是秦璟兄弟,和他们打过照面的胡人几乎是众口一词,要么别惹,遇上就跑;要么二话不说直接拼命。除此之外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惹了再想跑?
 
没有那样的好事。
 
掰着指头算一算,从秦氏立足西河郡至今,凡是惹到秦氏的胡人没一个有好下场。即便能短期占据优势,等到秦氏缓过劲来,必定要狠狠咬上一口,其“凶恶”程度可见一斑。
 
氐人撤退得不慢,慕容鲜卑追击得更快。
 
自蒲阪大胜之后,双方又战两场,先时被氐人占据的郡县,七成被慕容垂生生抢了回来。
 
王猛试过反击,奈何苻坚院中起火,以苻柳为首的氐人部落举起反旗,列举苻坚的种种罪状,其中之一就是逼迫苻生退位,后又迫其自尽。
 
得知消息,苻坚差点吐出一口老血。
 
不带这么翻脸无情的!
 
苻生性情残暴,嗜杀成性,不是自己提前动手,姓苻的都能被他杀绝!如果没有自己,这些人坟头的草能高过膝盖,哪还有机会来造他的反!
 
苻坚大怒,派人通知战场上的王猛,鲜卑人先不管他,灭了苻柳几个再说!
 
接到命令,王猛除了苦笑还是苦笑。
 
慕容垂是个大活人,不是木头桩子。自己这边稍有动作,那边立刻就会察觉。战局瞬息万变,是不管就能了事的吗?
 
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燕主会起用吴王慕容垂。埋伏在燕国的探子信誓旦旦,鲜卑皇族贵族内部不和,慕容垂早成边缘人。结果消息错误,鲜卑人放出这头猛虎,自己没被咬死也差不了多少。
 
信件末尾提到慕容冲,却不是因为他的好战果敢,而是盛传的美名。
 
王猛忍不住摇头。
 
国主纵有雄才大略,一统北方之心,于政事上也算清明,但这好色的脾性实在堪忧,若是不知收敛,早晚将成祸患。
 
鲜卑大营前,数匹快马驰骋而过。距离主帅营帐数米,骑士拉紧缰绳,翻身跃下马背。
 
为首的骑士是一名少年,身材修长,粉妆玉琢。看面相还是童子,身高却已超过十三四岁的少年,在胡人中也很少见。
 
下马之后,少年扔掉马鞭,兴冲冲闯入主帐之内。
 
“叔父!”
 
人未至声先闻。
 
慕容垂放下竹简,看向闯入的少年,俊朗的面容染上笑意,没有半点怪罪,反而温和道:“凤皇儿回来了,可曾追到氐人败兵?”
 
“没有。”慕容冲想到就气,坐到慕容垂下首,怒道,“都说氐人好战,我看全是假话,跑起来比兔子还快!”
 
字里行间带着讥讽,眉尾上挑,嘴唇抿紧,竟现出几分不符年龄的艳丽。
 
慕容垂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比起慕容冲的急切,他倒不希望氐人败得太快。
 
战争持续一日,国主便要用他一天。留在京城之外,避开其他人的眼线,正好规划今后行事。如果此时回京,必定会失去兵权,之前的种种努力都将化为虚无。
 
假使有人在国主面前进谗,别说再被起用,九成会被加倍提防,不能不慎。
 
所以,战局最好僵持,能拖多久拖多久。
 
好在朝中有广信公做靶子,皇室贵族忙着自己的田产私奴,暂时没心思找他麻烦。
 
见慕容垂不说话,慕容冲眼珠子转转,话锋一转,道:“叔父,我听前锋说氐人败兵遇到秦氏坞堡的车队,看样子是要南下。”
 
“秦氏常往遗晋市粮,不足为奇。”
 
“可队伍里有秦家人,听说还是秦策的四子。”
 
秦策四子,秦璟?
 
“消息确实?”慕容垂的表情微变。三月间秦璟曾往南地,如今又去,莫非打算趁北地战乱,同晋室联合发兵?
 
“应该不假。”慕容冲眼中闪着兴奋,“叔父,不如我带兵去会会他?”
 
“胡闹!”慕容垂肃然脸色,当即否决慕容冲的提议。
 
“叔父,我……”慕容冲还想争取,话没说完就被慕容垂的脸色吓到。
 
“这里不是皇宫,不容你撒娇使性。”慕容垂道。
 
“初上战场就口出妄言,如此不知天高地厚,早晚都会闯祸!自今起不许再出大营,不然以违反军令处置!”
 
“叔父!”
 
“恩?”
 
“诺。”
 
慕容冲被拘在大营,终日郁闷不乐。慕容垂提心秦璟南下的意图,迅速派人乔装改扮,登上鲜卑商船,前往建康打探。
 
王猛重新调配军队,准备按照苻坚的要求,先清扫氐人内乱,再同慕容垂分个高下。在动手之前,必须谨慎布防,以防被鲜卑人看透底细,趁机再发起进攻。
 
与此同时,秦氏车队行至淮南,在码头登船,顺流而下前往建康。
 
船队经过姑孰,遇到府军盘查,秦璟无意拜会桓大司马,并未露面。直至行到建康,停靠码头,秦璟方才带着数名健仆登岸,携秦氏家主的书信往谢府拜会。
 
谢安恰好不在,接待他的是谢玄。
 
秦璟道明来意,递出书信。谢玄亲自为他取来通关文书,方便秦氏商船东行侨郡,不被京口的郗愔拦住。
 
“玄愔此去是为拜会故人?”谢玄好奇问道。
 
“确是。”秦璟不想多言,含糊道,“南皮故人遇战祸离散,此后一直未有消息。日前得闻其在侨郡,璟得家君应允,特前往拜会。”
 
“战乱啊。”
 
谢玄是聪明人,见秦璟不想多说便没有继续追问。口中嚼着战乱二字,神情难免有些郁郁。
 
“北地为胡人所据,我等却偏安南隅。氐人同慕容鲜卑交战,正是北伐的最好时机,朝中偏又……罢,不提也罢。”
 
事不可为,想再多也是徒生烦恼。况且庾氏咎由自取,被桓氏和郗氏一起打压,实在怪不得旁人。
 
谢玄摇摇头,撇开烦心事,身体微微前倾,道:“之前玄愔走得匆忙,未曾为玄解惑。”
 
秦璟正身端坐,挑眉看着谢玄,面露不解。
 
谢玄好奇问道:“容弟的赠礼到底是不是珍珠?”
 
“璟早有言,幼度欲知详情可自问容弟。”
 
“容弟远在盐渎……”谢玄顿了一下,忽然拊掌笑道,“好你个秦玄愔,此去侨郡拜访故人是假,想会容弟是真?”
 
秦璟无语两秒,面对谢玄一张俊脸,突然生出一拳砸过去的冲动。
 
高门郎君当出此言?
 
冲动稍微平息,脑中忽又闪过念头,无论是否寻到石劭,人既到了盐渎,的确该同桓容当面一叙。
 
船停建康五日,秦璟告辞谢氏叔侄,再度登船东行。
 
江上冷风迎面吹来,秦璟站在船头,思及临行前谢玄的一番话,不禁握紧双拳。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
 
“北地烽烟骤起,南地亦有人怀逐鹿之图,雄霸之想。”
 
“晋室孱弱,终为正统。”
 
“今后该当如何,玄愔可曾想过?”
 
逐鹿,逐鹿!
 
秦氏能有今日,非一家一姓之功,全靠仆兵用命,堡民齐心。
 
永熙末年至今,多少秦氏儿郎血染疆场,多少坞堡仆兵尸骨无存。又有多少北地百姓失去祖居之地,成为无家可归的流民,最终沦为胡人贵族的私奴,胡人兵卒的刀下亡魂。
 
桓温有北伐之志,却有奸雄之态,不可为伍。晋室乃华夏正统,得王、谢等士族匡扶,奈何主弱臣强,内忧不断,亦不可与之谋。
 
秦氏雄踞北地,貌似兵强将猛,令胡人闻风丧胆,实则群狼环伺,危机四伏。
 
父亲求贤若渴,奈何有识之士均往南行,余下不是被胡人胁迫,就是已举族葬身屠刀之下。
 
知晓石劭被乞伏鲜卑囚困,秦氏曾想将人救出,只是没等动手,氐人和鲜卑开战,乞伏鲜卑发生内讧,石劭不知去向。
 
经过数月方才查明,石劭已同家人乘船南下,藏身晋地。
 
此行盐渎是为请石劭北返。随着目的地渐近,秦璟突然生出强烈,事情未必会如预期顺利。
 
十月底,船队抵达射阳,短暂停靠时,听到不少关于盐渎的消息,尤其是新任县令为民做主,行雷霆手段铲除县中豪强。
 
“盐渎贴出告示,凡是失地的县民均可重录户籍,得回田地。”
 
“流民中有传言,往盐渎可编入民户,丁男丁女按律分得田地。如果不愿种田,也可到盐亭煮盐。”
 
“盐场可是吃人的地方!”
 
“那是早年!”一名船工当即反驳道,“府君心慈,收回盐亭后加以整顿,查明无罪的盐奴全部放为民,重编入户。盐场熟手皆工钱加倍,众人每日可领饭食,少有散吏作威作福。”
 
“真是这样?”
 
“当然!我家世代都是船工,不晓得种田,此次没有分得田地,我父和两个兄长都到盐场做工,剩下我和幼弟跑盐船。”
 
“我父不是熟手,每月仅能领到粟米。熟手每月都有谷麦稻米,三月还能领一匹绢!”
 
“真是这样?”一名健仆凑过来问道,“盐渎如此富裕?”
 
“盐铁之利便是胡人都知晓。”船工抄起船杆,轻轻敲着船板。
 
“之前被豪强掌控,盐工沦为盐奴。如今县令收回盐亭,一人领到的米粮足够妻儿果腹。如果成为熟手,领到的更多。家中余丁无论耕田跑船都能攒下不少。长此以往,民如何不富?”
 
健仆连连点头,顺着船工的话讲,引他说出更多。
 
“自从县令到任,侨郡盐价略有下降,往来县中的盐船增加一倍,还有收购海货的商船。”
 
“城中流民增加,却不见他处的混乱,东城商家每日忙碌,生意愈发的好。”
 
船工们你一言我一语,道明盐渎近来变化,听得旁人啧啧称奇。
 
健仆搜集完消息,返回船上禀报。
 
秦璟略微思索,更加确信石劭就在盐渎。
 
“北地传言,石敬德一次醉酒,语于友人,‘地有金,俯拾即可’。”
 
对会赚钱的人来说,甭管乱世还是治世,只要掌握对方法,遍地都是发财的机会。别人低头看到的是石子泥土,换成石劭,全都是明晃晃的金子。
 
确定消息,船队未在射阳多留,当日转道盐渎。
 
彼时,桓容正开始熟悉县中政务,感觉人手不够,派人给州中正送信,希望对方能推荐人才。越过郡中正的确有些不厚道,但审问过陈氏父子,知晓二者之间的联系,桓容脑袋进水才会向郡中正讨教。
 
县衙中的散吏全是新人,李甲等职吏在“查田清户”中表现突出,全部官升一级。
 
县中事务繁多,九个职吏日日加班,每天睡不到两个时辰,挂着两个黑眼圈,走路直打摆子,却无一人口出怨言。
 
无他,县令给的俸禄多,升官也快,之前不可一世的盐渎豪强逐个被捏死,凡是有脑子的都该清楚,此时不抱大腿力争上游,等到机会失去,竞争者纷至沓来,哭都来不及。
 
石劭的家人被陈氏抓做盐奴,不到三月的时间竟无一幸存。
 
寻不到完整的尸骨,石劭带着石勖立下衣冠冢,在坟前痛哭一场,随即投身公务,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县中豪强成为待割的麦子,一茬接一茬被铲除干净。
 
桓容放下笔,揉揉酸疼的手腕,暗中叹了口气。
 
有这样得力的下属,寻常上官都该高兴。
 
桓容却实在乐不出来。
 
无论从哪个方面看,石郎君都有成为工作狂的潜质。他自己狂也就算了,偏偏影响力惊人,带着县衙上下一起狂,抓住机会还要劝说桓容勤政。
 
如此气氛下,身为县中一把手,桓容想要偷懒吃根麻花都觉得亏心。
 
“府君,有客登门,言是故友来访。”
 
故友?
 
桓容抬起头,拿着谷饼的手停在半空。
 
“来者可曾道明身份?”
 
“未曾。”健仆呈上一只绢袋,道:“来者言,郎君一看便知。”
 
桓容疑惑的接过绢袋,解开袋口,一颗浑圆的金色珍珠顺势落入掌心。
 
县衙门前,秦璟负手而立,饶有趣味的看着四周立起的木屋。听到脚步声,当即回身笑道:“璟冒昧来访,容弟莫要见怪。”
 
俊颜如玉,笑容似三月暖阳。
 
桓容定住脚步,抬头望一眼天空,突然觉得今天的阳光有些过分耀眼。
 
第三十九章:北地来客三
 
“秦兄请。”
 
登门是客,加上之前两份重礼,桓容有再多疑问也不会马上出口,当先侧身半步,亲自将秦璟引入县衙,至后堂客室详叙。
 
比起初见时的衰败,县衙已是大变模样。
 
院中枯草碎瓦陆续清理干净,墙头砌上泥砖,虽然样子不太好看,到底不再是断壁残垣,多少恢复些官衙模样。
 
斑驳的木门全部重漆。
 
实在无法修缮的门窗干脆整扇拆除,重新到林中取木,由随行的工巧奴开工雕凿。
 
从大门至前堂的石路重新铺设,木制回廊两侧架起长杆,缺损的瓦片都已增补。
 
后堂院内,数名婢仆自廊檐下行过,当前两人合力提着水桶,额前沁出晶莹的汗珠。
 
见到迎面走来的桓容和秦璟,婢仆不由得脸颊晕红。福身之后退到一侧,目送两人进入内室,只觉天气晴好,之前的疲惫一扫而空。
 
“如能日日见到郎君,我能独扫一室!”
 
年轻的婢仆喃喃念着,引来同伴一阵轻笑。
 
“咳咳!”
 
身后突然传来两声咳嗽,婢仆们连忙转身,见是手托漆盘的阿黍,不由得垂下头,收起脸上的笑容,再不敢戏言。
 
阿黍点点头,转身走向内室。
 
在她身后,婢仆们齐齐松了口气,随手拂开黏在脸颊边的一缕湿发,任由微风扫过裙摆,合力提起水桶,匆匆走向后堂西侧的宅院。
 
阿黍走进内室,放下漆盘,由小童捧起漆盏,恭敬的放到两人面前。
 
同之前相比,内室的变化不大。
 
依旧是竹席铺地,没有过多摆设。仅在靠墙处增加两只书箱,一只挂着铜锁,另一只半掀开,能依稀看到里面堆放的竹简和书卷。
 
桓容端起茶汤,轻轻抿了一口。
 
第一次喝茶汤,他差点吐了出来。奈何是时下风尚,待客的必需品,不习惯也得习惯。
 
好在阿黍手艺高超,试着更改茶汤用料,逐渐对味道进行改善。现如今,味道仍有些怪,却不是不能入口。饮过几次之后,桓容意外喜欢上茶汤的味道。
 
当然,仅限于茶汤。
 
换成是姜汤,加上半斤红糖他也不会习惯。
 
秦璟正身端坐,端起漆盏,对茶汤的味道颇有几分意外。
 
“秦兄见笑,容不喜姜味。”
 
桓容十分明白,对习惯的人来说,这种改良版的味道实在太淡。
 
“璟亦然。”
 
秦璟饮下半盏茶汤,动作行云流水,既带着北地郎君特有的豪迈,又不失士族高门固有的优雅。
 
桓容难免叹息。
 
和土生土长的士族相比,他终究是形似神不似。想要彻底融入这个时代,还需要加倍努力。
 
茶汤用完,小童奉上寒具。目的不是照顾桓容的胃口,而是待客的礼仪。
 
秦璟净过手,取过一段馓子。
 
桓容睁大双眼,看着对面人嘴唇开合,自己咔嚓咔嚓不停,不知不觉间竟将整盘馓子全部吃光。
 
阿黍皱眉,小童满脸通红,不敢言语。
 
郎君啊,这是待客用的寒具,秦郎君只吃手指长的两段,您把整盘都吃了算怎么回事?
 
桓容意识到不对,看看空掉的漆盘,再看看挑眉的秦璟,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怎么说?
 
美人下饭?
 
吃货真心伤不起!饿肚子的吃货更伤不起!
 
秦璟忍了几忍,终于没忍住,笑声自唇畔流淌,笑意染上眼底。
 
“容弟性情直率,璟甚喜。”
 
“……”这是夸他真性情,还是说他没心眼?
 
桓容磨了磨后槽牙,一边擦手一边安慰自己,这真不能怪他,见面之前正吃麻花,没吃两口就有客人上门。按照日常的饭量,一盘馓子不够塞牙缝……
 
思量间,小童和阿黍撤走漆盘,重新送上蜜水。或许是因为秦璟的笑,两人正身端坐,陌生和尴尬少去许多。
 
然而气氛再好,该问的一样要问。
 
“容有一事不明,还望秦兄解惑。”桓容开口道。
 
“容弟请讲。”秦璟放下杯盏,笑容依旧挂在嘴角,却没了之前溢出的几分慵懒。
 
“北地正逢战事,秦兄此番南下是为何故?”
 
桓容人在盐渎,并不妨碍了解北方战事。
 
氐人和慕容鲜卑正打得热闹,战火几乎要烧到东晋边境。
 
不知是受了什么样的刺激,鲜卑国主难得脑子清醒一回,本该被排挤的慕容垂重掌兵权,领兵上了战场,见面就给了氐人好看。原该高歌猛进的氐人被迎头痛击,抢到的地盘丢失不说,后院竟燃起大火。
 
历史上,陕城的氐人守将投靠鲜卑,苻柳举部反叛都是确有其事。但就其影响和规模而言,绝对不比当下。
 
战斗猛人慕容垂披挂上阵,给这场战争增添了太多的未知数。
 
明年桓大司马是否将要北伐,北伐的目标还会不会是慕容鲜卑,基本都要打上问号。甚者,没有慕容垂改换城头,苻坚能否攻破燕国都城,继而挥师扫除大大小小的胡人政权,全都要重新考量。
 
最让人难以预料的是,战局开始向相反方向发展,东晋和前秦的淝水之战是否还能发生。
 
就现下而言,这些全都是猜测,没有切实把握。具体结果如何,要看氐人和慕容鲜卑的调兵情况。
 
桓容要面对的问题是,秦璟为何二度南下,并且不是停留建康,而是直接前来盐渎。
 
盐渎位置的确重要,却非兵家必争之地,最能引起他人兴趣的只有盐场。
 
但是,可能吗?
 
桓容看着秦璟,心中有太多的疑问。
 
秦璟放下杯盏,不答反问道:“容弟可知南皮石氏?”
 
南皮石氏,石劭的家族?
 
桓容轻轻蹙眉,生出一股奇怪的预感。
 
“南皮石氏起于曹魏,有助武帝开国之功,鼎盛于本朝。传其家藏管夷吾手书,短短十数年间便成北地巨富。”
 
桓容没有出声。
 
他知道石劭家世不凡,也知道其祖上出过石崇这位有钱任性的大壕。只是从没了解过,石氏究竟是以何起家。
 
管夷吾手书,这又是哪本先贤的笔墨?依照秦璟的口气推测,应该是关于商业?
 
秦璟继续道:“永熙年间,贾氏祸乱朝纲,八王起兵,胡人趁势南侵,百姓生灵涂炭。其后元帝南渡,晋室立于建康,士族高门纷纷南迁,留于北地者少之又少。”
 
桓容点点头,杯中蜜水渐渐变凉。
 
“石氏分支南渡,现居于建康。嫡支却被胡人困于北地,为求暂安,不得不同胡人虚与委蛇,送出大量金银绢布,放弃千顷良田。”话到这里,秦璟顿了顿,桓容眉心微跳,隐约猜到他要说些什么。
 
“前岁石氏家主送来书信,言乞伏鲜卑有恶心,欲灭其族。未等书信抵达坞堡,全家已被乞伏鲜卑掳走,家财尽失,婢仆田奴半数被屠戮,家宅亦被付之一炬。”
 
桓容怒形于色,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家君后悔不迭,常言不惜同鲜卑开战,也该派兵迎石氏入西河郡。”秦璟叹息一声。
 
“其后多方打探,查明乞伏鲜卑驻地,知晓石劭等未死,便计划将人救出。不料想,陕城守将投靠慕容鲜卑,氐人大怒发兵,乞伏鲜卑突生内讧,兵荒马乱之下,石劭全家不知去向。”
 
这之后的事,不需要秦璟继续说,桓容已是相当清楚。
 
石劭带着家人南渡晋地,避开胡人的追杀,结果却遭遇盗匪,又被豪强劫掠欺凌。
 
现如今,盗匪被擒,首恶伏诛,陈氏等豪强陆续倒台,他却是父母妻儿俱亡,身边仅剩下一个幼弟。
 
“秦兄此来是为石敬德?”
 
秦璟点点头,道:“自乞伏鲜卑内讧,家君陆续派人寻访北地郡县,始终未能寻到踪迹。后知其南渡,目前就在侨郡,方有璟今日之行。”
 
“找到之后,秦兄有何打算?”
 
“须得见面再议。”秦璟话锋一转,笑道,“闻石敬德现在容弟幕下为国官?”
 
“的确。”桓容额心直跳。
 
他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念及请托,寻访故人”,分明是来挖墙脚!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他妈的!
 
乐个鬼啊乐!
 
好不容易捡个漏,有人才掉入口袋。没等高兴几天,扛铁锹的直接上门!
 
高富帅了不起?美人就可以挖墙脚?信不信抛出李阿姨的香料,分分钟让你倒地不起,半生不举!
 
桓容在心中咬牙切齿,面上却不能显露,耐下性子陪秦璟周旋,绞尽脑汁想要绕开话题。
 
察觉桓容的态度变化,秦璟并未揭破,顺着对方畅谈北地战局。
 
石劭刚刚查完吕氏田产,返回县衙禀报。得知有客人来访,当即要转身离开。刚刚迈出两步,迎面遇上秦璟带来的健仆,觉得长相有些熟悉,似曾相识,不由得多看两眼。
 
健仆曾为秦氏家主送信,同石劭几次当面,认出眼前之人,当即抱拳道:“可是石郎君当面?”
 
“你是?”
 
“仆西河郡人,家主西河秦氏。”
 
秦氏?
 
石劭顿住,猛然间记起,眼前之人出自秦氏坞堡,是秦策四子秦璟身边的部曲。
 
北地来人,秦氏……
 
石劭皱眉道:“今日来访之人莫非是秦四郎?”
 
“正是。”健仆道。
 
“知晓石郎君行踪,郎君当即南下。因同丰阳县公有旧,又闻石郎君几番遭遇变故,现为县公国官,故特来拜访。”
 
沉吟片刻,石劭转身走向内室。
 
秦璟此行的目的他能猜到。然而,之前未能投身秦氏坞堡,现下更不可能。桓容对他有知遇之恩,他不可能背恩忘义,弃恩人而去。
 
雪中送炭远胜锦上添花。
 
秦氏确为良木,桓容却助他重新站起,帮他保住唯一的亲人。无论是谁,无论以什么条件,他都不会离开盐渎,除非他死。
 
商人重利不假,但石劭绝不会为利益背叛恩人,尤其是救命恩人!
 
自己不会重返北地,但也不好让秦璟空手而归。
 
秦氏雄踞北方,随接收流民增多,每年都要外出购买粮食和盐布。秦璟此番南下,如能应对得当,不失为府君的机会。
 
石劭一边走一边思索,脑筋飞转间,一条贯通南北的商路逐渐成型。
 
桓容的苦心得到回报,秦璟的预感终于成真,石劭这个墙角非但挖不开,反要从扛锹的人身上捞取金银。
 
还是那句话,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区别在于究竟是好运还是厄运。
 
建康城中,一队府军护送三辆马车穿街而过,停在桓府门前。
 
知晓是姑孰来人,南康公主当即皱眉。
 
“这回又是谁?”
 
先是两个妾室,然后是不省心的儿妇,这回又是哪个?
 
“回殿下,是三公子。”婢仆道。
 
“是他?”
 
南康公主难得现出一丝惊讶。比起桓熙和桓济,桓歆的性格偏软,说难听点就是颗墙头草。
 
“他怎么会回来?”
 
“回殿下,来人言三公子重伤,半年不能离榻。郎主特令人护送三公子回建康养病。”
 
重伤?
 
之前废了一个,现下重伤一个,该说是报应不爽?
 
南康公主唤来阿麦,令其带人迎桓歆入府,安排到西侧宅院。
 
“告诉他,无需前来问安。”对这几个庶子她见都不想见,见了纯粹闹心。
 
“诺。”
 
阿麦退出门外,南康公主转向李夫人,道:“这事有点蹊跷。”
 
“妾以为三郎君是遭了无妄之灾。”李夫人放下盐渎来的书信,笑容温婉,“大司马送其回建康,想是为三郎君考量。”
 
“无妄之灾?”南康公主思索片刻,长袖铺展膝侧,饱满的红唇缓缓勾起,“倒真是无妄之灾。”
 
瓜儿去了盐渎,庶子自以为得势。殊不知,得意太早终究要栽跟头。
 
桓济人废了心却没废。桓熙既然占据优势,必要将他狠狠压死。彼此相争,桓歆这个墙头草自然最先遭殃。
 
留在姑孰死路一条,回到建康形同退出权利争夺,好歹不会丢掉小命。哪怕对桓歆没多少父子之情,桓大司马也不能让他这个时候死了。
 
想明白之后,南康公主不由得冷笑。
 
“阿姊,”李夫人微微倾身,素手划过南康公主的袖摆,指尖摩挲着银线织成的流云,柔声道,“姑孰之事自有夫主,阿姊何须费心。我新制了两件绢袄,阿姊可要看看?”
 
南康公主转过头,笑容变暖,刹那如牡丹绽放,愈发显得雍容华贵。
 
“好。”
 
第四十章:桓容的发现
 
秦璟抵达盐渎三日,同石劭日日会面,几度长谈,试图说服对方返回北地,投身秦氏坞堡。
 
此举也是情非得已。
 
秦氏坞堡兵强马壮,大量招收流民,并且同慕容亮达成以珠换人的交易,兵源和人口肯定会越来越充裕。随着人口增多,粮食的缺口也会日渐增大。
 
坞堡内不缺冲锋陷阵猛将,不少精通兵法的谋士,偏偏缺少内政和经济人才。
 
秦氏家主求贤若渴,恨不能亲自披挂上阵,往各处搜罗人才。
 
奈何条件有限,有名望的要么随晋室南渡,被高门士族收拢,要么就是被胡人掳走,生死难料。没有名望的,有没有真才实学不论,躲进哪个山岭之间,立刻如水入汪洋,压根无从找起。
 
早在咸康年间,秦氏便开始招纳石氏,碍于种种因由始终未能如愿。
 
此后几十年间,秦氏和石氏一直维持书信往来。感动于秦氏的诚心,石氏曾帮助秦氏往南方买粮。如今秦氏商船的领队船主,十之八九都是石氏帮忙培养起来。
 
经过多年努力,两家的的距离越来越近,待到晋哀帝在位,石氏家主——石劭的亲爹终于点头,答应举家迁入西河郡。
 
一为秦氏多年的锲而不舍,二来,鲜卑人和氐人紧盯着石氏这块肥肉,早晚都要下嘴。投身秦氏总能保全一家,落入胡人手里,难言会是什么下场。
 
发现频繁出现在家宅附近的鲜卑骑兵,想起昔日好友的下场,石氏家主下定决心,遣人给秦氏坞堡送去书信,希望后者能够派仆兵前来,护送全家前往西河郡。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不等书信抵达西河郡,乞伏鲜卑先一步下手,石氏遭逢大祸。
 
石劭同秦璟谈话时,细述全家被鲜卑囚困的经过,并言,如果不是他和兄长咬牙为鲜卑驱使,家人根本撑不过数月,更等不到乞伏鲜卑内乱,趁机和羊奴一同外逃。
 
“掳走的汉人都被关在羊圈,白日干活,夜间只能靠在牲畜身上取暖。男子尚能保命,女子的遭遇更是不堪。”
 
“胡人嗜杀,死在胡人刀下的汉家子不知凡几。”
 
“仆在乞伏首领帐下,曾见昔日高门被胡人劫掠,一夕家破人亡。流民建造的坞堡被攻破,堡民惨遭屠戮,房舍皆被付之一炬。火光冲天,浓烟整日不散。”
 
“此番南渡,家人遭遇不测,父母兄嫂尽皆不存。幸得桓府君出手相救,仆才能留得一条性命,保住唯一血亲。”
 
话说到这里,石劭的神情愈发严肃。
 
“蒙此大恩,理当结草衔环,尽心图报。劭不忘秦氏之义,感念尊侯器重,然恩重不报,何以立身天地之间,何以敢称丈夫?”
 
石劭表情坚定,语气没有半分动摇。以实际行动表明,无论秦璟说什么,他都不会前往北地。
 
“敬德决定了?”
 
“是。”石劭拱手道,“请秦郎君体谅。”
 
秦璟摇摇头,暗中叹息。
 
牛不喝水总不能强按牛头。秦氏的确缺少人才,但石劭打定主意不愿北返,一心一意留在盐渎,总不能把人绑回去。
 
这不是秦氏的行事作风,传出去必要受世人诟病。
 
“敬德乃真丈夫。”
 
“仆惭愧,当不得郎君夸赞。”
 
事情说开之后,秦璟怀抱遗憾,却对石劭的品性更为欣赏。同样的,对能让石劭死心塌地的桓容也多出几分好奇。
 
先时只觉得这小公子性情直率,有秦汉士子之风。如今来看,其品性言行定有更多过人之处,的确值得一交。
 
“敬德无意北返,我亦不好在南地久留。”
 
氐人和鲜卑人打得不可开交,秦氏坞堡夹在二者中间并非绝对安全,必须做多方面的考量。
 
“返回北地之后,我会向家君禀明敬德之事。敬德可随时遣人往北,如能援手,秦氏定不推辞。”
 
“多谢。”
 
石劭笑容诚恳,费了诸多力气,等的就是这句!
 
“秦郎君不介意,现下便有一事相商。”
 
“何事?”秦璟道。
 
“仆知北方连遇旱蝗,粮产锐减。因鲜卑胡同氐人大战数月,阻断多条商路。纵有吐谷浑等番商往来市货,仍是杯水车薪,补不足半数缺额。”
 
秦璟没有说话,双手平放腿上,等着石劭道出下文。
 
“今岁盐渎稻谷丰产,盐场出盐超过往年,且价格下降一成半。”见秦璟挑眉,明显知晓其意,石劭笑容增大,道,“未知郎君是否有意做这笔生意?”
 
秦璟曲了两下手指,眸光微敛,衡量其中利弊,没有急着点头或摇头,而是问道:“此乃敬德之意?”
 
“府君亦有此意。”石劭道。
 
斟酌片刻,秦璟点头。
 
“好。”人带不回去,能新开辟一条商道也算弥补。
 
“郎君答应了?”
 
“盐粮均为堡内必须之物,且盐渎价低,璟为何不应?”
 
初步定下合作意向,石劭请秦璟前往后堂,与桓容共商此事。
 
盐渎已被划为桓容食邑,千户税粮均入县公府库。随县内豪强倒台,盐亭陆陆续续收回,制出的盐逐月增多,除运往建康的定额之外,余下都归桓容处置。
 
粮食暂且不论,单是累积起来的盐量就够桓容赚上一笔。
 
得知石劭不准备北返跳槽,桓容可谓惊喜不小。知道他和秦璟谈成生意,惊喜瞬间加倍。听完秦璟要求的货物数量以及给出的价格,桓容整个人都处于“懵”的状态。
 
“以金市粮?”
 
“绢布亦可。”
 
咕咚。
 
桓容咽了口口水,精巧的喉结上下滚动,脑袋有些发热。略微冷静下来,转念又一想,粮价高于晋地,并且以黄金交换,这事是不是太好了点?
 
天上掉馅饼可以有,但饼里包着的是什么馅,会不会藏着咯牙的石子,没弄清楚之前绝不能轻易下口。
 
“秦兄可有其要求?”
 
“确有。”秦璟点点头,道,“我欲同容弟定契,每年七月至九月运粮,盐船三月一行,均自盐渎北上,不经建康。”
 
“不经建康?”桓容心头微跳,眼角余光瞄向石劭。后者微微点头,示意他无需犹豫,可以答应这个条件。
 
“船行建康需过京口,此后行过运河,又要过大小各处津口,每处理都要缴纳货物或者绢布。粮船百分税四,盐船十分税一,仅过三道篱门,成本便要多出许多。”
 
桓容眨眨眼,看看一脸精明的石劭,再看看理当如此的秦璟,顿觉土着腹黑,自己这个穿越客过于纯良。
 
明摆着撺掇他逃税,还逃得如此理直气壮,真的不会出问题?
 
看出桓容的不自在,石劭笑了。
 
“府君大可不必如此。津口名为朝廷设立,实为各高门士族掌控,每年所收商税路费仅一成入国库。府君接掌盐亭,愿向朝廷贡盐,已是补足其税,无人会以此挑唆攻讦。”
 
简言之,打着朝廷的名义设立关卡,收取的商税大部分落入高门士族口袋。
 
桓容老实交税,也只是肥了建康士族的荷包,半点落不进朝廷口袋,还会被笑话犯傻。与其做冤大头给别人送钱,不如改行他路,正大光明避开津口,换成贡盐船入京,国库还能有些入账。
 
如果想为百姓谋利,可上表朝廷,请天子许可遣国官入京,逢双月设立小市,低价向百姓市盐。
 
“仆未曾至健康,也曾听闻城内诸市。”石劭认真道,“府君忧国忧民,仆甚敬佩。”
 
桓容:“……”
 
他只是提了一下交税问题,怎么突然就转到忧国忧民了?是古人太擅长脑补,还是相隔一千多年,彼此之间存在无数代沟?
 
仔细想想,东晋当真是奇葩的朝代。
 
皇帝和士族高门平起平坐,盐铁把控在士族之手,天子不铸钱币,收费的关卡都不是朝廷设立。凭借华夏正统硬是挡住北方胡人,甚至赢了淝水之战,换成后世封建王朝简直不可想象。
 
现如今,自己也加入豪强之列,成为欺负皇帝的士族一员,该说是迈向成功的第一步?
 
最终,桓容被石劭说服,答应秦璟的要求,粮船和盐船直接从盐渎出发,经射阳至淮阴,随后沿淮水西行,至汝阴郡转道北上,穿过秦氏坞堡和慕容鲜卑交界地带,换陆路直入洛州。
 
说话间,石劭铺开纸笔,勾画出简略的地形图。水流郡县都画得十分详细,特别标注出几处沿河郡县,可为商船行经提供便利。如果能收入手中,设下坞堡据点自然更好。
 
桓容有些无语。
 
自己好歹也是盐渎县令,天子亲命的官员。当着他的面讨论地盘划分真的好吗?鲜卑和氐人的地盘也就算了。关键在于,石劭点出的几个郡县,少部分可是在东晋境内。
 
待全图完成,墨迹吹干,秦璟不由得点头,对石劭的才能颇有几分叹服。
 
桓容却是皱眉。
 
在他看来,这样的图纸依旧显得抽象。
 
考虑到要和秦璟建立长久的合作关系,总要亮出一两张底牌,桓容另取来一支笔,参照石劭的图纸勾画,线条更加精细,郡县河流也更为清晰。不再是几条枝桠几个圆圈,看起来更加直观。
 
“府君大才!”石劭语带惊叹,爽快丢开自己的手笔,直接取用桓容绘出的地图。
 
仔细看过图上水貌地形、郡县分布,秦璟抬头看向桓容,眼中闪过异彩。
 
“容弟曾往此地?”
 
“未曾。”桓容摇摇头,直接抛出郗超,“家君幕下郗参君有大才,容曾从其学习,勉强学得一点皮毛。”
 
“容弟过谦。”秦璟笑容不减,“璟有一事相托,容弟可否答应?”
 
“如是绘制北地舆图,恐不能答应秦兄。”
 
桓容拒绝得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今时不同往日,手中有了地盘,身边有了人才,心腹护卫正在培养,说话自然有了底气。
 
更何况,他亮出底牌是为勾住秦璟,增加自己的筹码。立即满足对方的愿望,今后的生意还怎么搭配添头讨价还价?
 
勾住?
 
一念闪过,桓容愣了两秒。
 
这词似乎有哪里不对?
 
“容弟可有顾忌?”
 
“并非是顾忌。”桓容解释道,“容未曾到过北地,也未见过类似舆图,实在是无能为力。他日如能到北地一行,或许能帮上秦兄。”
 
“此言有理,是我急躁了。”秦璟没有强求,话锋一转,道,“我与容弟甚是投缘,容弟何时往北,璟必扫榻相迎。”
 
看着面带笑容的秦璟,低头看一眼被握住的手腕,桓容突然发现,这美人的性格似乎和印象中有所不同,或者应该说是差距很大。
 
彼此达成一致,定下两年运送的粮盐数量和价格,石劭动笔写下契书。
 
如今世道不安定,战争随时随地发生,加上天灾频发,粮价自然会有所波动。例如东汉末年乱兵攻入长安,一斛豆麦的价格达到二十万钱,谷的价格竟达五十万钱。东晋的粮价不会如此夸张,但涨起来也十足吓人。
 
两年是桓容定的,为的是向秦璟表明他是个实诚人,不会短期乱涨价。若是按照石劭的要求,一年都嫌多。
 
契书定好,以隶书刻成竹简,桓容秦璟各留一份。
 
五日后,首批盐船将随秦璟一同北上,消息自然瞒不过建康。
 
“秦璟此行仅为市盐?”
 
不提南地士族,慕容垂得知消息仍不放心,派人通知船商,下次往建康市货不妨东行侨郡,仔细探一探盐渎的底细。
 
桓容不知麻烦正在酝酿,看着成袋的盐运上木船,随船的黄金送入县衙,不禁心中感叹,如此财大气粗,难不成秦氏手中握有金矿?
 
猜出他所想,秦璟道:“日前同慕容鲜卑交易,得金数百。”
 
同慕容鲜卑交易?
 
桓容愈发感到好奇,略微抬起头,活似圆睁大眼的狸花猫。
 
秦璟看得有趣,解释清楚前因后果,并且重点说明,多亏桓容赠他的珍珠,才打动慕容亮,为坞堡增添更多人口。
 
“多谢容弟。”
 
“不敢。”桓容有些脸红。
 
秦璟的笑容愈发真挚,三言两语又绕到北上舆图等事,桓容差点被被带进沟里,好悬紧急刹车,没有当场点头。
 
事后回想,和古人打交道果然不能掉以轻心,否则早晚要吃大亏。而秦璟的性格岂止不是冰冷正直,简直就是两个极端,黑到了骨子里!
 
第四十一章:强迫收礼
 
进入十一月,建康城接连落下数场雨雪。
 
绵密的雨丝夹着雪子飘飘扬扬洒落,织成透明的白色帘幕,覆盖整座城池。纱帘轻轻扫过地面,落入水中,不到两息便已融化。
 
入冬之后,秦淮河上船只日渐减少,上不复往日繁忙。
 
过往的商船减至三成,遇上雨雪时日,城内的小船舢板多数停靠在码头附近,艄公和船夫披着蓑衣,戴着斗笠,两三人凑到一处,闲话近月来听到的消息。
 
“氐人又败了。”一名艄公道。
 
“听说鲜卑胡有猛将,领两千骑兵敢冲万人战阵。”
 
“上月鲜卑胡的商船来市绢,你是没有看到,各个得意得鼻孔朝天,话里话外说什么吴王英武,氐人望风而逃,前锋将领一个照面就被斩落马下。”
 
“我还听说慕容鲜卑有个凤皇儿,是鲜卑国主亲弟,今年不到十岁,已经随军上了战场,率人火烧氐人大营,临阵斩杀数人!”
 
“对,说什么天人之姿,世间少有,我看都是胡人自吹自擂!”
 
“难说。”
 
“怎么难说,鲜卑胡商你也见过,要么五大三粗满脸大胡子,要么白得像鬼,要么黑得似炭,看着就吓人。日前来的那一船胡奴,样子长得能吓哭小儿!”
 
一名艄公松了松蓑衣,半掀开斗笠,擦去覆在额前的一层薄汗,不屑道:“一样是鲜卑胡,慕容鲜卑又能好看到哪里去!”
 
蓑衣不透气,压在肩上又沉。
 
不大一会儿,就有几个壮年船夫闷得难受,干脆解开前襟,露出黝黑的胸膛,任由细雨打在身上,凉风吹过,舒服得叹了口气。
 
“今年这年景当真奇怪!”
 
“二、三月间下冰雹,入冬后却不如往年湿冷,落这一场雨雪更显得闷。”
 
“这样的年月恐有天灾。”一个上了年纪的艄公道。
 
“真的?”
 
“咸康八年,成皇帝驾崩那年,就是三月下冰雹,十一月下雪子。隔年建康城外五十里地动,豫州遭了水灾,隔江的胡人地界遭遇旱蝗,饿死的人不下几千。”
 
咸康是晋成帝司马衍的年号。
 
司马衍四岁登基,共在位十七年,比起现任皇帝司马奕,称得上身具才华,励精图治。
 
为削弱琅琊王氏在朝中的力量,司马衍重用外戚庾亮,组织北伐,意图恢复和巩固皇权。他在位时,正是庾氏最风光的时期。
 
庾亮、庾冰、庾翼三兄弟掌控长江上游诸郡县,手握兵权,位高权重,甚至一度同琅琊王氏分庭抗礼。
 
可惜的是,庾亮得意忘形,任意杀逐朝中官员,蔑视流民帅出身的将领,引起苏峻叛乱。乱兵攻入建康,庾太后受逼迫忧伤而死。南康公主得知内情,和庾氏老死不相往来,视其为仇。
 
叛乱平息后,庾氏仍得天子信任,被委以北伐重任。然而事不可成,大军被胡人击败,庾亮郁郁而死,庾氏的名声一落千丈。
 
以琅琊王氏为首的士族力量反扑,朝中局势彻底翻转,司马衍利用外戚振兴皇权的努力宣告失败,年仅二十一岁便含恨而终。
 
在那之后,再没有一任皇帝做过类似的尝试,至司马奕继承皇位,更是彻底奠定了“吉祥物”的称号。
 
论理,庾氏作为外戚,族内先后过出过两任皇后,又对王谢等士族构不成威胁,只要不作死,不妄图争夺兵权,老实的经营手下几处郡县,理应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奈何庾希和庾邈兄弟几个都不安分,庾攸之更是作死的典范。
 
先是惹上桓大司马,后又惹怒郗刺使,两个权臣共同发力,想要和之前一样破财消灾都不可能。
 
河上的艄公船夫只知北地热闹,氐人和鲜卑人打生打死,殊不知貌似安静的建康城同样暗潮汹涌,朝堂之上,一场碾压式的权利斗争早已经吹响号角。
 
太和三年十一月庚子,新蔡王司马晃突然背负荆条至太极殿,口称着作郎殷涓、太宰长中庚倩、散骑常侍庚柔等密谋造反,并力图拉他下水。
 
“我不知殷氏、庾氏险恶用心,待之以上宾。不想其竟有此等谋逆之心!”
 
司马晃声泪俱下,跪倒在殿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天子司马奕坐在上首,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办。转头去看谢安王坦之,发现两人都在皱眉。再看丞相司马昱,同样是眉间深锁,表情无比严峻。
 
“陛下!”
 
司马晃哭得声嘶力竭,他是真害怕。不是害怕谋反的罪名,而是桓大司马和郗刺史的威胁。
 
如果今日告不倒殷氏和庾氏,完不成以上两位布下的任务指标,他也甭回王府了,干脆找根柱子一头撞死,说不定还能少遭点罪。
 
司马晃咬定殷涓和庚倩兄弟撺掇他造反,更扯出早年庾氏和琅琊王氏争权,此番谋逆成功定要诛杀王、谢等士族,脏水一盆接一盆往几人头上泼,完全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陛下,此等狐鸣狗盗之徒需当严惩!”
 
司马晃跪在地上,哭得嗓子沙哑。
 
左右接连有几名文武出列,附和他的说法,并言新蔡王举发谋逆,忠于晋室,非但无过反而有功。话里话间认定殷涓等人谋逆大罪已定,区别仅在于杀头还是流放。
 
虽然出声附和的不是什么重要角色,加起来比不上谢安一根手指头,但谋逆之事不容轻忽,稍有差池就会被污水溅上衣摆。
 
于是乎,朝中文武集体装聋作哑,司马晃演技绝佳,殷涓当殿傻眼,想要出口辩解,却是越解释越黑,越说越被扣牢罪名,求救的看向四周,众人纷纷避开他的目光。
 
这种情况下,不会有人提出异议,更不会有人自找麻烦,出面为殷涓庾倩等人辩解求情。
 
事情明摆着是有人要找两家麻烦,结合之前姑孰和京口传回的消息,谁在这个时候出头,谁就是脑袋进水的傻子。
 
最终是谢安出面,言谋逆大罪不可轻忽,需当严查。
 
“受举发之人当入狱,详问之后再做发落。”
 
“许。”
 
几乎是谢安话音刚落,司马奕就当场点头。
 
殷涓被侍卫拖出殿外,脸色灰败,完全不明白,自己同新蔡王无冤无仇,他为何要如此陷害!
 
如果是受人胁迫……桓温,一定是桓温!
 
想到桓温,自然就会想到庾希,进而记起来庾氏种种找死的勾当。殷涓嘴唇颤抖,悔不听殷康之言,如今官位不保,落实造反的罪名,全家都要遭殃!
 
“往徐、兖二州拿庾倩、庾柔!”
 
“新蔡王暂留建康,待事情查明再还封地。”
 
司马晃没有二话,当即谢恩。
 
谢安和王坦之对视一眼,再看队伍另一端的司马昱,均是面露苦笑。
 
惹事的是庾希和庾邈,首先被拿下的却是庾倩和庾柔。
 
换做一般人,或许会觉得此事有蹊跷,很不合常理。但三人心中明白,此举大有深意,代表桓元子和郗方回下决心铲除庾氏。
 
用桓容的话来讲,剥洋葱总要一层层向里,才能剥得美观,剥得干净利落。
 
庾氏面临的境况正是这样。
 
先除掉庾倩等人,断掉庾希和庾邈的臂膀,再朝本尊下手,继而瓦解整个庾氏,其下手狠辣不留余地,完全就是桓温的作风。
 
“桓元子如此不足为奇,只是没想到郗方回也……”司马昱摇摇头,明显有几分费解。
 
“不奇怪。”谢安道,“庾氏犯了大忌,郗方回到底掌兵,无论平日如何,此番绝不会轻易放过。”
 
谢安甚至有种想法,桓温和郗愔的主要目的不在庾氏,更似在借此互相角力。
 
桓温掌控西府军,是当朝举足轻重的权臣,郗愔手握北府军,镇守京口,代表郗氏最强的力量。
 
桓温早有意北府军,郗愔不可能轻易放手。
 
两人稍有动作就可能引来朝廷动荡,自然不好对掐,庾氏自投罗网,正好成为双方角力的棋子。
 
“且看吧。”谢安叹息一声。
 
本以为北伐之前桓元子不会轻易动庾氏。哪里想到,庾邈派人截杀桓容,闹到京口的地界,引来郗方回的怒火。
 
双方合力碾压,彼此斗法,无论哪一方胜出,庾氏都将彻底瓦解。
 
消息传入后宫,庾皇后僵硬的坐在内殿,一动不动,仿佛成为一尊雕塑。褚太后没心思安慰她,遣宦者往桓府送信,请南康公主入台城一见。
 
“究竟是怎么个章程,会不会危及到天子,总要弄个清楚。”
 
南康公主早有预料,当日便随宦者入宫,关门同褚太后密谈。
 
比起上次见面,褚太后鬓边白霜更甚,眼角和嘴角的细纹脂粉都遮不住。
 
“南康,你实话告诉我,桓元子究竟是什么打算?”
 
“我早和太后说过,那老奴不可信。”南康公主正身端坐,碰也不碰面前的茶盏,冷淡道,“撇开庾希和庾邈自寻死路,庾倩和庾柔可没得罪他,结果呢?”
 
南康公主对庾氏厌恶已极,提起几人均直呼其名,未有一人称字。
 
“可是……”褚太后还想安慰自己,面对南康公主的冷笑,幻想很快被戳破。
 
“今日,我可以同太后保证,明年那老奴北伐不成,皇姓或许还为司马。假设成了,哪怕只夺回一县之地,你且看,朝中再无人能挡他。谢安石不行,王文度不行,咱们那位堂叔同样靠不住!”
 
褚太后瞬间沉默,仿佛一夕之间老了十岁。
 
“南康,你就不能给我留点念想?”
 
“太后既然问我,我总要实话实说。”南康公主表情不变,除了桓容和李夫人,再难有人和事能轻易打动她,“太后请我入台城,总不会想听假话。”
 
姑嫂两人对坐,南康公主愈发冷淡,褚太后唯有苦笑。
 
太和三年,十一月乙巳,庾倩庾柔先后被捉拿归京,押入大牢候审。
 
两人得知罪名,均是大惊失色。
 
他们压根和新蔡王不熟,怎么会撺掇这位谋反?要是有这个心,会稽王分明更加合适!毕竟庾邈在王府做参军,庾氏和会稽王的关系远远好过其他诸侯王。
 
会稽王?庾邈?
 
想到这里,两人犹如被惊雷击中,脸色骤变。
 
“庾邈!庾希!”
 
明白自己肯定是遭了无妄之灾,庾倩和庾柔既恨且悔。
 
悔的是没有早下决心,和庾友一样同坑人的兄弟划清界限。恨的是庾希和庾邈看不清形势,不知自己几斤几两,动手捋虎须惹上不该惹的人物,硬往死路上走!
 
他们死不要紧,为何要带累自己?!冤有头债有主,闯祸的是那两个,怎么要断头的反而是自己!
 
两人心怀怨气,对庾希两人的恨意竟超过了桓温。
 
京城风起云涌,远在盐渎的桓容却忙着清点盐粮库存,招收流民大兴土木,改造颓败的西城。
 
秦璟将要启程,临行前一日特地寻上桓容,言有礼物相赠。
 
“秦兄美意,容受之有愧。”
 
先有李斯真迹,后有青铜古剑,每样都是价值连城,桓容总有几分过意不去。珍珠价值虽高,到底不比先秦古物。一旦数量多了,价值更会下降。如此一来,自己还有什么可以回赠?
 
人情不好欠,得礼太重同样是个问题。
 
难不成真要北上秦氏坞堡,给秦璟绘制完整的舆图?
 
“容弟不必客气。”
 
秦璟笑了笑,请桓容行到院中,口中打起一声呼哨。数息之后,空中陡然传来响亮的鹰鸣。
 
“噍——”
 
桓容抬起头,发现一只黑褐色的苍鹰盘旋在云间,瞅准秦璟的位置,双翼振动数下,俯冲下落。
 
鹰翼展开将近成人两臂,俯冲时带起一阵强烈的气流,桓容不禁半眯起双眼,鬓边的发随风飞起。
 
秦璟举起罩着狼皮的右臂,苍鹰稳稳落下。
 
提起狼皮,桓容又是一阵怨念。
 
所谓人比人气死人。
 
秦璟停留盐渎不到半月,除了每日同石劭商讨商路,遇着机会就要拐带桓容北上,竟还有空闲到林中猎杀两匹灰狼!
 
两匹狼均被利箭贯穿眼窝,身上的皮毛半点不损。
 
秦璟令健仆硝制之后,一件制成护袖,另一件则赠与桓容,现在就铺在后堂内室,冬日正好垫脚。
 
苍鹰亲昵的蹭了蹭秦璟的侧脸,叼走秦璟左手递来的一条狼肉。吃得高兴了还挺起胸脯,腹羽变得蓬松,发出两声压根不似猛禽的叫声。
 
桓容看得好奇,不考虑体型,这哪里像鹰,简直就是只宠物鹦鹉!
 
“自盐渎往洛州几百里,往来传递消息不便。我将此鹰留给容弟,方便往来传讯。”
 
“送给我?”
 
“对。”
 
见桓容有些迟疑,秦璟将苍鹰移到肩上,解开腕上护袖,缠绕到桓容右臂。
 
握住桓容的手腕,秦璟笑道:“容弟单弱了些。”
 
桓容不知该如何应对,干脆闭口不言。
 
待护袖系好,秦璟抚过苍鹰背羽,后者似不怎么情愿,又蹭秦璟两下,到底移到桓容臂上。
 
“此鹰只食鲜肉,容弟切记。”
 
桓容点点头,按照秦璟的指点,小心抚向鹰羽。不料刚一靠近,手指就被鹰喙划开一道寸长的血口。
 
“嘶——”
 
十指连心,桓容疼得吸气。
 
秦璟握住桓容手腕,取布巾拭去血滴,道:“自今日起来,仅有你能靠近它。在北地时,有胡人欲行抢夺,被它啄瞎了一只眼。”
 
桓容停止甩手,和苍鹰面面相觑。
 
猛禽兄如此酷帅狂霸拽,要不然,他还是别养了吧?养几只鸽子照样可以送信。
 
话说东晋时代有人养鸽子吗?如果要养,他该去哪里抓?
 
假设他成功了,二者在送信途中遇上,他养的小鲜肉十有八九会被这位当点心下肚。
 
桓容小心看一眼苍鹰,再扫一眼赠鹰的秦璟,后者笑容惑人,诚意十足,前者目光凌厉,分明在表示:你敢嫌弃老子试试?!
 
桓某人沉默两秒,到底向现实妥协。
 
有其主必有其鹰。事到如今还是别祸害小鲜肉,养着这位猛禽兄吧。
 
这就是所谓的强迫收礼?
 
桓容皱了下眉,似乎有哪里不对?
 
第四十二章:价值千金
 
太和三年,十一月壬子,秦璟离开盐渎,启程返回洛州。
 
因连日冬雨,道路不畅,启程的日期比预期晚了数日。借此机会,石劭再度发挥商业头脑,鼓动三寸不烂之舌,说服秦璟招收北地工巧奴,随商船送往南地。
 
“连年战乱之下,大匠难寻,寻常匠人亦可。如有能造船的工匠,可谢以稻麦盐绢。”
 
契约定下之前,桓容特地要求加上两条,希望能重点寻找船工和木工,铁匠之类能有最好,没有也没关系。
 
南康公主身家极丰,加上李夫人随时添补,桓容既不缺钱也不缺人手,工巧奴自然也有。
 
护卫和旅贲是没办法。
 
在桓大司马的强压下,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被发现。培养几个心腹还可以,超过三十人的护卫想都别想,即便是南康公主也不行。
 
随行的工巧奴中有三人擅长打造铁器,目前应该够用。桓容需要的是大量船工,以及能同工巧奴配合,打造各种农具的工匠。
 
另外一个原因,秦氏坞堡两面皆为强邻,对兵器的需求可想而知。如果找到铁匠,尤其是手艺超高技术过人的大匠,肯定要自己留下,压根不会送到盐渎。
 
与其闹得各种“不愉快”,不如提前摆正态度。
 
这样一来,双方的关系定能更加稳固,短期内不会出现太大问题。
 
“劳烦秦兄了。”
 
契书刻上竹简,同样是一式两份,一份留在盐渎,另一份带回秦氏坞堡。秦璟可以做主定下交易,是否能长期持续下去,仍要秦氏家主点头同意。
 
令小童取来绢布,桓容亲手将竹简包好,放入事先准备的木箱中。
 
竹简笨重,刻印一份契书需要整整三卷。如果内容增多,需要的卷数更多。不过重归重,处理好了,能保存的时间远远超过纸卷。
 
现下纸张多数粗糙泛黄,碍于选用的材料,不够坚韧还有些脆,不耐于久存,桓容很少能看得上。
 
当然,士族选用的纸张都是精品,已经接近唐时的造纸水平。可惜价格过高,一张纸的价格足够制五六卷竹简,多方对比之下,桓容果断放弃前者,直接选择竹简。
 
秦璟收起契书,承诺必多方寻找工匠,以最快的速度送往盐渎。以此为交换,请桓容再绘一幅商路图。
 
“请容弟帮忙。”
 
桓容借口没到过北地,不知山川地形,无法绘制舆图,秦璟自然不好为难。但从盐渎至汝阴的地形他已经画过,总不好开口拒绝。
 
“不瞒容弟,往年坞堡多往建康市粮,途经州郡已经熟悉。往盐渎的商路则是新开,除本次随行船只,尚无其他堡民行过。因市货粮大,往来商船不会少于五艘,能有地形图在手,可少去许多麻烦。”
 
理由如此充分,桓容压根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取来素色绢布,连夜绘下一张舆图,晾干之后赠于秦璟。
 
这张舆图比之前更为详尽,沿途郡县多有注明。如果有漏掉的,桓容也只能摊开双手表示:知识储量不足,还请秦兄见谅。
 
为保证图上地点正确,桓容特地询问过石劭。
 
得知舆图是白送,石劭的表情很是古怪,盯着桓容许久,开口问道:“府君可知此图价值几何?”
 
桓容摇摇头。
 
石劭深吸一口气,小心放下绢布,认真道:“如果流入北地,此图可值千金!”
 
桓容愣住。
 
似乎认为桓容的心跳还不够快,石劭继续道:“幸好只到汝阴,若是穿过秦氏坞堡深入氐人聚居之地,此图堪称无价。”
 
“真是这样?”
 
“仆不敢有戏言。”看着桓容的表情,石劭二度叹息,开始为他详细解释。
 
时下军队作战,认路是个大问题。熟悉的地界还好,闯入他人地盘,迷路的情况随时可能出现。
 
自汉末黄巾之乱,至魏蜀吴三国鼎立,再到晋室取魏,五胡为祸,中原陷入乱世,战火从未停歇,百姓遭受重重苦难。
 
至晋元帝南渡,在建康建立皇权,朝廷统计出的人口仅有八百万!需知两汉时期,中原人口一度达到五千多万,东汉末更将近六千万。
 
受战火侵袭,人口骤然减少,草木逐渐侵占良田。许多偏远些的村庄遇乱兵绝户,在数十年间被荒草吞没。
 
遇到这样的环境,对领兵作战的将帅是个极大考验。如果斥候不给力,恰好是个不认识道路的,没等遇到敌人,自身就会陷入险境。
 
如此一来,舆图变得极为重要。尤其是详细绘制的舆图,的确可值千金。
 
假设桓容真将舆图补全,秦璟此行带回的就不是稻米和海盐,九成以上的可能会直接掳人。
 
听完石劭的话,桓容脸色发白,不禁一阵后怕。
 
误会他是因为秦璟,石劭出言安慰道:“府君无需担忧,秦四郎是重信之人。”
 
桓容摇摇头,却没有做进一步解释。
 
他怕的不是秦璟,而是渣爹!
 
在建康时,如果他没有叮嘱桓祎保守秘密,如果舆图没有烧掉而是落到渣爹手里,他现在会是什么下场?
 
命或许能保住,但十有八九会被关进小黑屋日夜画图。等到地图绘制完毕,渣爹满意了,也就是他人头落地,小命了结之时。
 
可能性不大?
 
以他对渣爹的了解,利用完咔嚓掉算是正常,留着他才是万分不可思议。作为一个不受待见并具有潜在威胁性的嫡子,才能越高必定死得越快。
 
收到舆图,秦璟郑重向桓容道谢,隔日便启程北还。
 
盐渎至射阳需行陆路,看在金子的份上,桓容好人做到底,令健仆套上十余匹健马,赶出数辆大车,送秦璟一行往码头登船。
 
车队出发之前,黑褐色的苍鹰在高空翱翔,倏尔长鸣一声,消失在云层之间。
 
桓容未曾留意。
 
自从猛禽兄在县衙安家,常常神龙见首不见尾,倒是准备好的鲜肉顿顿不落,定时定点不见。
 
“秦兄一路顺风。”
 
消除了被挖墙脚的顾虑,桓容倒是希望秦璟能常来常往。
 
“容弟保重。”
 
秦璟还礼,仍是一身玄色深衣,只在肩上多加一件斗篷。黑色的皮毛镶嵌在领口,愈发显得凤表龙姿,俊美不凡。
 
陈队即将上路,头顶忽然响起一声鹰鸣,继而有阴影当空坠下,砰的一声,砸在桓容和马车之间。
 
桓容吃惊不小,本能的退后一步。
 
秦璟单手撑住车栏,看到落在地面的麋鹿,再看盘旋在半空的苍鹰,不禁朗笑出声。抬起右臂,任由苍鹰落下,单手抚过鹰背,道:“好生留在这里,待我返回洛州,为你寻一只雌鹰。”
 
苍鹰一声鸣叫,蹭蹭秦璟的侧脸,振翅而起,飞落到桓容肩上。
 
后者正圆睁双眼瞪着脚下的麋鹿,感受到肩头的重量,小心的转过头,看着正梳理羽毛的猛禽兄,满脸都是敬畏。
 
这只麋鹿虽然体型不大,目测至少也有三四十斤,就这么轻松抓着一路飞来?
 
放弃养鸽子果然是个正确决定。
 
作为临别赠礼,秦璟取下一条鹿腿,余下留给了桓容。
 
“容弟保重,他日北上,璟必亲自来迎!”
 
桓容先是拱手,目送车队行远,转身想起秦璟的话,不由得皱眉。
 
他什么时候说要北上了?
 
究竟是秦璟表达有问题,还是他理解错误?
 
实在想不明白,桓容干脆丢开,令健仆将麋鹿送到厨下,交给厨夫烹饪。
 
“让厨夫留下一条后腿。”
 
“诺!”
 
健仆提起麋鹿走远,桓容小心的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苍鹰的胸脯。后者眯起双眼,目光锐利,好在没有再给他留下一条伤口。
 
“和平共处?”
 
桓容走进内室,歪歪肩膀,示意苍鹰移到木架上。
 
“你别啄我,也别抓我,每天鲜肉管够。”
 
和一只鹰讨价还价的确有些超现实,可桓容偏偏觉得对方能听懂。
 
“噍——”
 
一声鹰鸣,苍鹰转过身,直接背对桓容,举起翅膀遮头,摆明不想搭理。
 
小童捧着热汤和鲜肉进来,恰好看到桓容探出身子要戳鹰背。
 
“郎君,”小童连忙放下漆盘,出声阻止,“您忘记秦郎君的话了?不能从背后碰它。”
 
果然,话音未落,苍鹰猛然展开翅膀,颈上羽毛都竖了起来。桓容讪笑的收回手,不敢再惹猛禽兄,讨好的夹起一条鲜肉,送到苍鹰嘴边。
 
接下来数日,苍鹰逐渐习惯留在县衙,只是每天都会出去两三个时辰,隔三差五还会带回猎物。
 
有时是半大的麋鹿,有时是到盐渎越冬的鸟类。除了身高腿长的丹顶鹤,桓容几乎一种也不认识。
 
“听县中老人说,早在几十年前,这样的鹿群随处可见,现在越来越少,偶尔能见到一小群,难为它能抓到。”
 
“还有这些鸟,每到冬日就会来,今年稍晚了些,往年十月就能见到不少。”
 
阿黍带着婢仆整理衣箱,桓容难得清闲一日,听完小童之言,当下打定主意,等到天气好些,一定要到海边看一看。
 
见装有香料的两只箱子被放到一边,当即起了兴致,唤小童取来干净的瓷罐和用具,打算参照李夫人赠送的书册调些香料。
 
“郎君,调香可不简单。”
 
“我知。”
 
桓容展开书册,一一铺开用具,不打算向高难度挑战,简单混合一两种应该没什么问题。
 
可惜现实总会给人沉重的打击。
 
仅是三种材料,并且事先称好分量,混合到一起,味道比辣椒面都呛鼻。
 
“咳、咳!”
 
桓容咳得厉害,忙要遮住口鼻。不想衣袖过长,直接扫过桌面,调好的香料洒了满地。部分飞入火盆,登时冒起一阵白烟,刺鼻的味道弥漫整个内室。
 
“快走!”
 
桓容抓起书册塞入怀中,拉着小童就走。阿黍和婢仆听到动静,看到内室的情形,连忙打开门窗,借穿堂风吹散白烟。
 
“郎君,调香并非容易事。”
 
桓容点点头,坐到廊下,面对阿黍不赞同的目光,略显尴尬的扯了扯嘴角。果然他没有调香的资质,不然的话,怎么照着步骤都能出错。
 
等到白烟散去,阿黍先回内室整理一番,吩咐婢仆更换火盆,再请桓容入内。
 
“郎君如有暇,不妨到城内走走。”阿黍锁住木箱,有意提醒道,“近日城中来了几队胡商,带来不少北地货物。”
 
胡商?
 
“可知是鲜卑还是氐人?”
 
“观样貌是鲜卑胡。”
 
桓容点点头,取出怀中书册,单独放入一只木箱,交给阿黍一并锁起。随后靠在矮榻旁,几番思量,总觉得这些胡商出现得蹊跷。
 
自北来的商人多是到建康市货,很少出现在侨郡。他到盐渎数月,几乎没有听到任何关于胡商的消息。
 
这些胡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听阿黍的意思,似乎人数还不少?
 
“阿楠,去请石舍人,言我有事相商。”
 
“诺!”
 
世道不太平,因为胡商的突然出现,桓容当即生出警觉。
 
他直觉胡商出现的时机不对,背后肯定有文章,却想不出到底是什么文章。更不会想到,这些人中,多数是奉慕容垂之命南下,以经商为名义到盐渎打探消息。
 
随着消息陆续送出,盐渎很快会进入慕容垂双眼,成为一块有盐场能产粮的“肥肉”。
 
换做两年前,慕容垂绝不会轻易对盐渎下手。毕竟是在东晋境内,很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在现下,他已不甘于放手兵权,更不愿回到京城被其他皇室贵族欺压。因而,拿下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至关重要。
 
盐渎有水道相隔,贸然领兵攻打绝非上策。
 
慕容垂的本意是先做生意,随后开抢。负责打探消息的胡商正好带路,抢来足够的盐和粮食,不愁在北地不能发展,进而割据自治。
 
彼时,北方连降大雪,氐人和慕容鲜卑即使抗冻,也没法在暴风雪中互砍。
 
北风卷着雪花吹起来,刀鞘都会被冻住,长矛也会被冻裂。
 
没有兵器如何开仗,用拳头互殴吗?
 
秦璟抵达汝阴时,慕容垂和王猛同时下令,营前高挂免战牌。饶是如此,士兵的减员数量仍在持续增加。有的虽然没死,但因缺少药物,手脚上的冻疮开始溃烂,战斗力趋近于零。
 
秦氏坞堡的车队进入洛州,北方大地已有半月不见战火。
 
镇守坞堡的秦玚策马出迎,见到秦璟,当即一甩马鞭,朗笑道:“玄愔,你怎么这时才回来?阿父问了数次,坞堡里的鹰笼都快满了。对了,阿黑被你带走,怎么没带回来?”
 
“阿兄。”
 
秦璟跃下车辕,接过仆兵递来缰绳,跃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此事另有内情,我打算明日赶往西河郡,亲自向阿父说明。”
 
秦玚挑眉,和秦璟有五分相似的面容闪过一抹沉思。
 
“可是和你带回来的这些货物有关?”
 
“对。”秦璟不打算隐瞒,点头道,“此去盐渎大有收获,除每年的盐粮之外,另得一物可值千金。”
 
“什么?”秦玚愈发好奇,策马走进,问道,“阿弟可否取出让为兄一观?”
 
“不可。”
 
秦玚:“……”还能不能愉快的做兄弟?
 
“我可告知阿兄,此物乃是舆图。”
 
“舆图?”
 
“自汝阴至盐渎,包括鲜卑所占郡县。”
 
“当真?”
 
“当真。”
 
兄弟对视一眼,秦玚当即道:“不等明日,今日你我便往西河!”
 
“洛州这里怎么办?”
 
“放心,有你三哥。”
 
所谓坑兄弟不在早晚,秦玚这番话被秦玓知晓,不知会做何感想。
 
秦璟不再多言,同秦玚策马返回坞堡。
 
稍作休息之后,兄弟俩动身往北。
 
风雪中,骏马四蹄撒开,追风掣电。马上骑士握紧缰绳,大氅随风翻飞,似一道黑色流光,瞬间划开满目银白。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