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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容(穿越2)——来自远方

 第四十三章:震惊

 
临近十二月底,北方朔风席卷,连降数场大雪。
 
越向北天气越冷,河湖溪流全部结冰,地面被冻得结实,车马自路上行过,积雪被层层压实,仿佛冻土一般。
 
天地之间尽是白茫茫一片,树木房屋被冰雪覆盖,似同天地融为一体。
 
西河郡内,绕坞堡而过的河流尽皆冻住,河道大片冰封。
 
寻常牛车和马车自河面穿过,赶车的健仆挥舞长鞭,甩出一个接一个响亮的鞭花,口鼻呼出的热气凝成白雾,挂上眉毛胡须,凝结相连的串串雪晶。
 
“这样的冷天实在少有。”健仆抹一把脸,自顾自嘟囔一句,继续赶车上路。
 
坞堡南面,十余骑快马踏雪而来。
 
骑士扬鞭策马,玄色的大氅和袖摆随风翻飞,距坞堡尚有百余米,城头的仆兵已吹响号角。
 
守门的仆兵转动木轮,吱嘎声响中,木门向两旁开启,门内行出两队仆兵,分别推开堡前拒马,迎秦璟一行入内。
 
“二公子和四公子回来了!”
 
伴随着城头人声,两名少年北飞驰而来,都是十四五岁的年纪,面容俊秀,通身的朝气。
 
一人着蓝色深衣,袖口束紧,肩披一件狐皮大氅,另一人身着皮甲,背上负有长弓,马背上挂着两只灰白的肥兔。
 
见到秦璟和秦玚,两名少年猛的调转马头,直直冲了古过来。
 
离得近了才会发现,两人的相貌竟是一般无二,除了衣着和表情之外,连声音都是一模一样。
 
“阿兄!”
 
穿着蓝色深衣的少年名为秦玦,是秦氏家主秦策的第六子,皮甲少年名为秦玸,是秦策第七子,秦玦的双生兄弟。
 
两人生母是秦策嫡妻刘文君的亲妹,以陪媵身份嫁入秦家。秦策的九个儿子均出自嫡妻及其陪媵,余下的妾室别说儿子,连个女儿都没能生出来。
 
和桓大司马类似,秦家主的后宅同样“和谐”“安宁”。只是和谐的基础不同,安宁的缘由也有本质性区别。
 
南康公主和李夫人美人互怜,压根不将其他妾室和庶子放在眼里。
 
刘夫人和陪媵则是姊妹相亲,亲到拧成一股绳,打压任何可能造成威胁的苗头。早年间还有出身士族的女郎不服气,试图蹦跶几下,到如今,连秦策见到夫人都得陪笑脸。
 
英雄气短?
 
秦家主表示,他乐意,管得着吗?
 
随着秦璟兄弟陆续长成及冠,刘夫人的脾气渐渐和缓,极少再实行铁腕政策。秦策的妾室却越来越老实,后宅的气氛竟然愈发融洽。
 
究其根本,秦策年过五旬,今后掌管坞堡的必定是秦璟兄弟。
 
对半老徐娘的妾室而言,争夺家主宠爱都是虚的,远不如设法哄得夫人舒心,为今后求一个安身之地。明知道结果还要和刘夫人对着干,绝对是脑袋被冰块砸到,出坑了。
 
难得晴日,刘夫人和后宅女眷们闲来无事,唤婢仆捧出绢绸,比对着裁剪新衣。忙过一阵又觉得无聊,干脆找儿子来舞剑解闷。
 
秦璟的长兄镇守上党郡坞堡,并不在堡内,加上年过而立,自然不会被亲娘抓壮丁。
 
秦玦和秦玸见苗头不对,借口打猎开溜,留下不到十岁的秦珍秦珏头顶黑云,一边抓起宝剑,一边对着兄长的背影瞪眼,只顾着自己跑,丢下兄弟不管,太不厚道了有没有!
 
如此来看,秦氏兄弟互坑的习惯当真不是个例。
 
“阿兄总算回来了,阿父一直在念,堡里的苍鹰都被放了出去,估计洛州坞堡的鹰笼都要满了吧?”
 
秦玦性格活泼,秦玸则有些沉默寡言。虽然相貌十成相似,但熟悉他们的秦家人仍能一眼辨认出来。
 
“打猎去了?”
 
“对。”秦玦甩了下马鞭,转头看向秦玸,道,“阿岚,把你抓的那两只狼崽给阿兄看看。”
 
“狼崽?”秦玚天性开朗,在弟弟面前很少摆兄长架子。对同出一母的秦璟如此,对双生子亦然。
 
“皮毛都是雪白的!”
 
秦玦略有些兴奋,拉住秦玸马头上的皮绳,道:“就是阿兄之前猎狼的山坳,我和阿岚本来是追一只狐狸,没想到狐狸狡猾,钻雪窝子里就不见踪影。顺着足迹绕圈,竟被阿岚发现一个狼窝!”
 
说话间,秦玸解下马背上的一只皮袋,掏出里面两头小狼崽。
 
和普通的野狼不同,这两只狼崽浑身雪白,瞳孔黝黑,四条腿用力扑腾,示威性的呲着牙,发出稚嫩的低咆,显得格外有精神,压根不像挂在马背上颠了一路。
 
“阿兄,这和你之前猎的那匹像不像?”
 
秦璟没来得及说话,秦玚哈哈大笑起来。
 
“你四兄猎的可是狼王,站起来比你都高。这还是两只崽子,哪里像?”
 
秦玦不服气,将要开口争辩,秦玸拉了他一下,顺势将狼崽夺回来,重新塞进皮口袋。
 
“阿母正缺解闷的东西,这个刚好。”
 
“狼性难驯,如果想为阿母解闷,不如抓几只兔子。”秦玚并不赞同。
 
“阿兄以为阿母会乐意养兔子?”秦玸头也没抬,将皮袋牢牢扎好。狼崽继续在袋里扑腾,精神头半点不减。
 
“这个……”以亲娘的性格,的确不太可能。
 
刘夫人有汉室血脉,不只精通文墨,还曾习得枪法。秦氏坞堡的第一只苍鹰本是刘夫人所养,时至今日,堡里最强健的几只鹰都是那只雌鹰的后代。
 
假设桓容闻听刘夫人的大名,知晓她早年间的事迹,肯定会当场表示,这位夫人同阿母必定相当有共同语言!
 
兄弟四人在堡外说话时,秦策已接到禀报,结果在正室等了整整一刻钟,仍不见儿子露面。正等得不耐烦,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秦璟和秦玚除下大氅,先后走进室,正身向秦策行礼。
 
“阿父。”
 
秦策点点头,命婢仆送上茶汤。
 
秦玚端起漆盏,半盏下去浑身舒坦。秦璟浅尝一口,便将漆盏放到一边。习惯了桓容处的茶汤,愈发不适应浓重的姜味。
 
好在秦策和秦玚都没注意,二者的心思均在秦璟南下之行,或者该说,南下带回的东西之上。
 
“阿父,儿此行收获颇丰。”
 
“哦?”秦策问道,“可是寻到了石敬德?”
 
“确已寻到。”
 
“他可随你北上?”
 
“并未。”
 
见秦策眉间微皱,秦璟解释道:“阿父,人各有志不能强求。此前石氏被鲜卑囚困,逃脱难渡之后又遇劫匪豪强,如今仅剩石敬德兄弟二人。据其所言,兄弟二人能够活命,全仰赖盐渎县令相救。其直言不愿随儿北上,是为报救命之恩。”
 
“盐渎县令?”秦策对晋地侨郡并不十分关注,对位于侨郡内的盐渎县也是知之甚少。
 
“此子姓桓名容,为晋大司马桓元子嫡子,三月前经朝廷选官,出仕盐渎掌一县政务。”
 
“哦?”听到是桓温嫡子,秦策多少有了印象,疑惑道,“如果是他,应该未及弱冠?”
 
“正是舞象之年。”秦璟道。
 
秦策和秦玚同时默然。
 
这么年轻?
 
“阿父,其人虽然年少,却被汝南周氏大儒赞为良才美玉。儿两度南下,数次同其当面,观其言行举止,知其到任后的种种作为,料定此子并非池中物,他日定会大有作为。”
 
说话间,秦璟令健仆抬上两只木箱,一只装有双方定下的盐粮契约,另一只则藏着桓容所赠舆图。
 
秦璟先打开右侧木箱,逐一取出竹简,请秦策详细过目。看到竹简上记录的海盐和稻谷数量,秦策不禁面露诧异。
 
“一县之地能产如此多的盐?”
 
“阿父,盐渎自汉时便为煮盐之地。魏晋战乱之时,此地被陈氏等吴姓豪强霸占,只知盘剥不知经营,数十年来渐至衰落。”
 
陈氏及其姻亲霸占盐亭,使得几姓几家豪富,盐渎始终没有太大的发展。
 
桓容扳倒县中豪强,收回盐亭之后,采纳石劭的意见,废除先前的种种弊端,采用熟手提出的煮盐法,不只出盐量增加,质量都上了一个台阶。
 
这样品质的盐早不适用原来的价格。换成旁人,十个里九个要涨价。桓容偏反其道而行,不提价而是降价,实在相当少见。
 
经过秦璟说明,秦策细思半晌,心下认定桓容志向高远,值得相交。
 
可惜桓某人不知秦家主所想,若是知道,九成会默然无语。
 
他为的不过是拓展商路,以最快的速度扩大市场,进而大量赚钱,为此不惜白送晋室两船盐,真心没有如此高尚。
 
所谓古人擅长脑补,郗刺史如此,秦家主亦然。
 
“据此契约,自明年起,三年之内,盐渎之盐可供坞堡数千人所需。如果产量增加,市货数量亦可随之增长,且在约定期间之内,价格始终不变。”
 
解释过契约主要内容,秦璟收回竹简,重新放回木箱。随后请秦策屏退左右,关上房门,才打开左侧木箱的铜锁,取出一张素色绢布,慢慢展开。
 
为使地图足够详细,桓容足足用了整匹绢布,裁剪后铺开,能占满大半个内室。
 
绢布一点点展开,山川地形渐渐现出原貌。
 
秦策和秦玚先是面带惊讶,继而倒吸凉气,到最后满脸都是震惊。
 
“阿子,此图你从何得来?”
 
“桓县令所赠。”
 
“他又从何而得?”秦策靠近舆图,手指沿着河流描画,激动和惊喜难掩,甚至下定决心,如果能找出绘图之人,无论付出何种代价,必要设法请他投身秦氏坞堡!
 
“此图由桓县令亲手绘制。”
 
“什么?!”
 
秦策动作一顿,秦玚愕然抬头,两人看向秦璟,震惊的心情已经不能用“神兽奔腾而过”来形容。
 
远在盐渎的桓容,半点不知秦氏父子对他的观感。
 
因对胡商生出警觉,同石劭一番商议,桓容自健仆中挑选数人,以市粮市布为掩护进入东城,多方打探胡商消息。
 
这一打探果真被他发现问题。
 
“不买绢布,不买粮食,每天打听盐亭位置,试图收买流民带路?”
 
听完健仆的禀报,桓容马上知道来者不善。
 
晋朝不禁私盐,胡商买盐也不犯法,完全可以光明正大提出来。
 
如果担心商家不卖,也可以通过城中商人转手。盐渎县中有多少这样的“二道贩子”,桓容可谓一清二楚。
 
现今没有造成实质性损害,他暂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谁敢越线,等着年后掉脑袋的陈氏父子就是前车之鉴。
 
这样鬼鬼祟祟,四处打探,说是心里没鬼都不可能。
 
“继续打探,记下和他们接触之人,包括被收买的流民。”
 
“诺!”
 
健仆领命退下,桓容独坐内室,禁不住连声苦笑。
 
树欲静而风不止。
 
当真是想过几天安生日子都不成。
 
正叹息时,窗外忽然传来重物坠地声。
 
桓容当下知道,这是猛禽兄满载而归。起身走到房门前,顺手推开,发现院内躺着一只半大的麋鹿,脖颈已经拗断,背部被抓得鲜血淋漓。
 
“噍——”
 
苍鹰得意鸣叫,盘旋两周后落下,直接占据桓容右肩。
 
感受到飞羽扫过脸颊,看到鹰爪留在外袍上的血印和抓痕,桓容无奈的捏了捏眉心。
 
自半月前开始,这已经是第八件外袍了。
 
他的确不缺衣裳,可也不能这么糟蹋。如果可以,他当真很想和猛禽兄商量一下,下次飞落之前,能不能找块布擦擦爪先?
 
第四十四章:新年
 
临近岁尾,官衙不审罪人,无论建康城还是各州、郡、县衙都是正门紧闭,关押在监狱中的人犯无论是否定罪,至人日之前既不会过堂也不会受刑。
 
庾倩和庾柔被关入大牢将近一月,期间多次被尚书省官员提审,查问谋逆之罪。
 
两人始终咬定冤枉,反言新蔡王诬告,陷害忠臣,实是包藏祸心。
 
庾倩和庾柔到底不傻子,深知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即便痛恨庾希二人,非到万不得已,不会搭上整个庾氏。
 
皇权衰微,天子基本是个摆设,谋逆仍是不可饶恕的大罪。实力雄厚如王敦,背后站着王导,举兵夺权失败,当时保得性命,病死后照样戮尸悬首。
 
如果两人真有谋反之意,事发被处置也就罢了。
 
可两人压根没有反心,和新蔡王没说过几句话,就要被后者诬告谋逆,委实是冤得不能再冤。
 
猜到是桓温和郗愔在暗中推动,奈何口说无凭,喊出来只会死得更快。
 
庾倩和庾柔干脆咬定冤枉,打死不承认新蔡王的指控。至于能拖多久,端看庾希和庾邈是不是还有良心,肯为他们奔走。
 
假设后者缩起脖子,看不到情势危急,只想保全自己,庾倩和庾柔只能认栽。
 
虽说心里明白,终究意气难平。
 
不是庾希和庾邈,他们岂会落到今日境地?便是到地下见到先祖,两人照样有话可讲!
 
关押二人的牢房正巧相对。
 
狱卒每日巡视两遍,一遍送来饭食,一遍取走碗筷,顺便讥讽人犯几句,过一过嘴瘾。
 
昔日的高门郎君,外戚庾氏的分支,皆是狱卒仰望的存在。如今被告谋逆,即便能保住性命也将被贬为庶人,甚至流放到荒芜之地,狱卒自然再没有顾忌,完全是什么难听说什么,只为出一口胸中的恶气。
 
“庾使君,想不到啊,你也会有今日!”
 
东晋狱卒地位之低,甚至比不上高门婢仆。
 
后者至少还能放籍,重录为民,子孙后代有个盼头。前者一旦上了名簿,后代男丁均不得脱籍。若能置办下田产还好,手中无田无地,惹怒上官丢了差事,全家老小都要等着饿死。
 
狱卒的大父曾置办百余亩水田,生活算得上富足。只因得罪庾氏家仆,田地都被抢走,房舍也被付之一炬。
 
几个儿子中,除编入狱卒的长子长孙,其他都被抓为荫户,至今生死不明。
 
想到死不瞑目的父亲,下落不明的伯父叔父几家,狱卒怒眉睁目,恨不能明日就有尚书省来提人,将庾柔和庾倩砍头戮尸!
 
“不将我们当人,你们也休想继续做人!寺庙土祠我都求过,保证你们下辈子投胎做个畜生,生生世世别想翻身!”
 
魏晋时期玄学大盛,佛教也开始流入。
 
上层士族笃信道教,多信奉天师道。谢安、王坦之和桓温均是“道友”。
 
民间佛教渐盛,因果轮回之说大行其道,深入人心。百姓为求平安,还建起各种不在祀典的土祠,便是后世常称的“氵壬祠”。
 
这时的佛寺有别于后世,和尚不禁酒肉,寺庙不禁杀生。如果看到哪个和尚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绝对称不上稀奇。
 
狱卒连骂数声,更踹了一脚门栏。
 
庾倩被激怒,双眼赤红,庾柔靠在墙边,眼皮都不掀一下。
 
这样的小人物何须理会。
 
如果能够脱罪,动动手指就能碾死。如果不能……被讥讽几句又算得了什么。
 
相比庾柔和庾倩,同被下狱的殷涓待遇稍好。
 
殷康总算记挂同族之情,没有亲自前来探望,却先后遣家仆送来被褥衣物,并隔日送来饭食,将朝中情况粗略告知。
 
“殷使君暂且宽心,我家郎主已见过王侍中和谢侍中,令仆告知使君,新蔡王之事或有几分转圜余地。如若不能,”家仆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我家郎主言,必全力保住使君血脉。”
 
殷涓没有出声,双手握住木拦,用力得指关节发白。
 
迟迟没有等到殷涓开口,以为对方不打算让他传话,家仆起身行礼,快步走出牢狱。
 
家仆刚出牢狱大门,迎面就吹来一阵冷风,夹杂着冰凉的雪子。家仆抬起头,发现天空已是阴沉一片,一场雨雪又将来临。
 
桓府中,数名婢仆手捧木盒,快步穿过回廊。
 
行至回廊尽头,遇到身着袿衣儒裙,头戴金簪的司马道福,当即停住行礼。
 
司马道福本没在意,擦身而过时看到婢仆手中的木盒,发现盒上图案新颖,雕凿着大团的牡丹花,花瓣边缘和花心处均镶嵌彩宝,不由得双眼一亮,道:“这是哪里送来的?”
 
“回殿下,是盐渎送来。”婢仆恭敬答道。
 
“盐渎,小郎送来的?”司马道福被精致的花纹吸引,舍不得移开暮光。盒子都如此惹人眼,盒中之物十成更加精美。
 
如果是姑孰送来,她或许还能得上几样。盐渎送来的东西压根是想都别想,能看两眼都是造化。
 
越是得不到越想要,越是看不到越想看。
 
司马道福耐不住好奇,不再去院中赏雨景,而是转道去见南康公主。
 
婢仆没有阻拦,也不敢阻拦。让开半步由司马道福先行。
 
彼时,南康公主正同李夫人商量,元日将到,该给桓容送几车东西。
 
“瓜儿在盐渎,椒柏酒用不上,他也不喜这酒的味道。莫如备上两坛屠苏酒,再运去半株桃木。”
 
“阿黍会煮好桃汤备下,倒是无需挂心。”
 
“五辛菜,”南康公主顿了顿,嫌弃似的拧眉,“瓜儿向来不喜,我不在眼前,八成是一口都不会吃。”
 
李夫人掩口轻笑,道:“郎君不喜此味可是随了阿姊。”
 
桓容不喜欢辣味,也不喜菜肴过咸,这点的确像足了南康公主。相比之下,桓大司马倒是喜咸喜辣,年轻时是无咸不喜、无辣不欢,通俗点讲,相当口重。
 
两人正商量着,阿麦至内室禀报,道是盐渎来人,随车有桓容送来的节礼。
 
“两只大箱,六只长盒,现在门外。”
 
“瓜儿送来的?”南康公主大喜,当即让婢仆入内。见司马道福跟着进来,难得给她一个好脸。
 
“来人现在何处?”
 
“回殿下,来人自称石姓,现为县公舍人,带有郎君亲笔书信。”
 
“舍人?”南康公主恍惚想起,日前桓容来信,的确提到任命国官。
 
“阿姊,既是郎君派来,不妨一见。”
 
“好。”
 
南康公主点头,见司马道福赖着不走,皱了皱眉,到底没有马上赶人。
 
婢仆移来三面立屏风,南康公主坐在正位,李夫人坐在左侧,司马道福知道李夫人在府中地位,知趣的坐到右侧,没有开口惹人厌。
 
室内安排妥当,阿麦亲往客室去请石劭。
 
大概半刻钟左右,身着蓝色深衣,头戴葛巾的年轻郎君走进室内,隔着立屏风端正行礼。
 
南康公主仔细打量,发现此人五官俊朗,目光清正,不由得点了点头。转头和李夫人交换眼神,后者也是轻轻颔首,轻启红唇,低声道:“郎君能识人。”
 
司马道福看清石劭面容,兴致大减。
 
她喜爱的是类似王献之一般的风流郎君,石劭俊则俊矣,多少带着北地郎君的气质,实在不得她的眼缘。
 
见礼之后,石劭取出随身携带的书信,转手递给婢仆。
 
“殿下见谅,此间事关重大,仆必得当面说于殿下。”
 
南康公主在屏风后展开书信,快速扫过之后,神情变得严肃。将书信递给李夫人,转向司马道福,道:“你先回去。”
 
“诺。”
 
司马道福到底出身皇家,并非真的没有眼色。见南康公主不愿多说,当下起身从屏风后离开。
 
香风飘过鼻端,石劭始终正身端坐,目不斜视。
 
待司马道福走远,立即有婢仆守到廊下,南康公主凤目含霜,锐利的视线穿透立屏风,刺到石劭身上。
 
“你竟鼓动我子如此行事,到底适合居心!”
 
南康公主之威非同小可,石劭提前做好准备,仍禁不住头皮发麻。不得不深吸一口气,解释道:“殿下,仆受府君大恩,断无加害之意,如有半句虚言,愿遭雷劈火焚!”
 
时下人笃信鬼神,石劭发下如此重誓,南康公主神情未变,语气却稍见缓和,不再过于咄咄逼人。
 
“如此说,你是为我子考量?”
 
“回殿下,确是。”石劭沉声道,“仆早年曾往来南北市货,不敢言诸事了若指掌,却也有几分把握,算得上消息灵通。”
 
南康公主没有出声打断,等他继续向下说。
 
“府君出身尊贵,锦衣玉食,貌似万事无忧,实则周遭险恶,稍有不慎便将落入险境。”
 
南康公主抿紧红唇,攥紧十指,李夫人无声靠近,借屏风遮挡,覆上南康公主手背。
 
“府君出仕盐渎似是龙困浅滩,步履维艰,实为虎入深山,鱼入汪洋。”
 
“府君到任之后,收拢落难县民,铲除县中豪强,收回盐亭,广分田地,大除弊政,仅两月时间,运盐船超过去岁半年之数,县中百姓俱赞府君仁德。”
 
“秦氏乃北地高门,其祖可溯至秦汉。”
 
“今胡人南下,据华夏之土,晋室高门纷纷南迁,唯秦氏据守西河等地,招纳流民,收拢离散百姓,群狼环伺之下犹不退后半步,彰显汉家声威。”
 
说到这里,石劭故意顿了顿。
 
屏风后,南康公主面现薄怒,很快又尽数消去。
 
石劭话里话外称赞秦氏英雄,愈发衬托出晋室孱弱。南康公主到底姓司马,听他如此暗示,如何能够不怒。
 
转念一想,也怪不得石劭。
 
以晋室目前的地位和声望,除了皇室的名头,怕还比不上王谢等高门士族。
 
“你可继续。”
 
“诺。”
 
见南康公主无意怪罪,石劭略微放开胆子,继续道:“秦氏手掌万余将兵,在北地素有善战之名,氐人和慕容鲜卑皆不敢轻犯。”
 
“北地烽烟不绝,屡遭天灾蝗害,秦氏坞堡不缺人丁,唯缺粮谷盐帛。”
 
“府君今掌盐渎,盐粮充足,有水道可绕过建康,正好同秦氏联合……”
 
石劭先举桓容困境,再列秦氏之长,明言双方合作可谓强强联合。最后更道,必要时可借秦氏之威,震慑心怀诡计之人。
 
这“心怀诡计之人”到底指谁,石劭没有明说,南康公主也没有追问,彼此却都心知肚明。
 
石舍人有理有据,口才极佳。
 
南康公主终于被说服,应下元日之前入台城,以桓容的名义进上两船海盐,换得在建康大市卖盐的许可。
 
“府君之意,如事情可成,自明岁起,每半年进两船海盐。”
 
南康公主斟酌片刻,道:“两船太多,一船足以。”免得养大某些人的胃口,后悔将盐渎改为瓜儿食邑,暗中起不好的心思,今后不好收拾。
 
“诺!”
 
石劭恭敬应诺,暗中觉得,假如桓容有南康公主这般决断,明年入库的黄金定然将多上一倍。
 
商定诸事,石劭起身告辞。盐渎人手不足,尤其缺少文吏。如非事关重大,无法委托旁人,也无需他走这一趟。
 
待到房门合拢,婢仆撤去立屏风,南康公主仔细看过书信,笑道:“难为瓜儿寻到此人。”
 
李夫人笑着点头,亲手捧过放在一边的木盒,道:“阿姊,郎君是有福之人。”
 
南康公主放下书信,长袖随之振动,袖摆似张开的蝶翼,轻轻铺在身侧。
 
“打开看看,瓜儿都送来什么。”
 
木盒貌似无锁,内侧却藏着玄机。
 
这样的机关难不倒李夫人,素手轻轻拨动,只能咔哒一声轻响,雕刻牡丹花样的盒盖向一侧滑开,现出盒中一对金钗。
 
金钗制成凤形,凤尾以金丝线缠绕,末端镶嵌彩宝。凤眼明亮,是米粒大小的两颗红宝。凤口衔着两串珍珠,流动炫目的彩光。
 
南康公主执起一枚金钗,轻轻抚过凤尾上的彩宝。
 
阿麦捧上铜镜,李夫人执起一枚金钗,斜插在南康公主乌黑的发间。
 
娇颜映入镜中,望进南康公主眼底,不禁嫣然一笑,侧身移开时,裥裙呈扇形铺展,裙摆似水波流淌。
 
“郎君孝心,金钗红宝才衬阿姊。”
 
南康公主失笑,打开另一只木盒,发现同样是金钗,却是制成了团花模样。
 
“这必是送你的。”
 
李夫人浅笑,红唇娇艳,颜色更胜往昔。
 
“阿姊为我瓒上可好?”
 
司马道福知晓石劭已经离开,架不住好奇心,二度前来。走到门边被阿麦拦住,明言南康公主不想见她。
 
隔着木窗,隐隐能听到笑声,却不十分真切。司马道福想要侧耳细听,却见阿麦看了过来,慑于南康公主之威,不甘的转身离开。
 
太和四年,正月一日,元正
 
天未大亮,鸡鸣初声,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
 
桓容被从梦中惊醒,猛地坐起身,披衣走下床榻。见室内昏暗,小童和阿黍都不在,室外爆响不停,更飘来一阵白烟,以为是县衙内走水,立刻唤道:“阿楠!”
 
刚唤两声,小童便和阿黍走进内室。
 
两人均是一身新衣,手托漆盘。盘上装着三只漆碗,碗上倒扣圆盖,盖顶绘有吉祥图样。
 
“郎君,今日正旦,当贺。”
 
正旦?
 
桓容想了一会,终于恍然,今天过年!
 
两晋的节令袭自汉朝,以夏历正月初一为新年开端,无论朝廷还是民间都要举行庆贺活动。若是换做秦朝,庆贺的就不是正月初一,而是十月初一。
 
始皇帝一统八荒六合,有权有钱,就是要十月过年,就是这么任性!
 
过了一百多年,汉武帝刘彻横空出世,恢复夏朝的月份排列之法,正月初一才被视为新年开端,此后延续千年。
 
依照过年的规矩,桓容换上新衣,用葛巾束发。随后坐到桌前,对着小童送上的“新年食物”运气。
 
庆贺除夕的习俗尚未形成,自然也没有饺子、汤圆等年节美食。
 
摆在桓容面前的三只漆碗,一只装着鸡蛋,生的,坑人的还要加几颗煮熟的豆子。一只装着三块胶牙饧,光听名字就知道粘牙。
 
最后一碗是五辛菜,主要原料为葱、蒜、韭菜、姜和香菜,颜色倒是漂亮,关键是这味道,当真令人头皮发麻,半点不敢恭维。还没有放进嘴里,桓容就感到眼前一阵阵发黑。
 
“郎君,请用。”
 
小童摆好碗筷,又捧出一杯屠苏酒,满怀期待请桓容用膳。
 
苍鹰站在一旁的木架上,歪头看看盘子里的食物,很快失去兴趣,飞出屋外自行觅食。
 
桓容拿起木筷,夹了一根香菜送进嘴里,两秒表情扭曲。想到自己要把整盘吃光,不禁泪如泉涌。
 
“郎君为何流泪?”小童不解问道。
 
“……感谢上天。”
 
万幸东晋没有辣椒,万幸啊!
 
第四十五章:抓捕
 
三盘年菜吃完,桓容正想让小童倒水,却被阿黍拦住。随后,满满一盏屠苏酒被送到面前。
 
“郎君,请满饮。”
 
“……”
 
看看酒盏,再看看阿黍,桓容二度泪洒衣襟。
 
会死人的,真心会死人的!
 
奈何东晋过年就是这样的规矩,不喝实在不成,桓容只能咬咬牙,端起酒盏几口饮尽。
 
放下酒盏,桓容表情麻木,已然丧失味觉。
 
婢仆撤下漆碗,阿黍取出一枚蜡与雄黄制成的药丸,用丝线包裹好,挂到桓容腰带下方。
 
“郎君,此乃却鬼丸,明日之前万勿取下。”
 
桓容点点头,终于等到小童递上水盏,一口喝干,长舒一口气,总算是活了过来。
 
“元正之日当闭门,正门立重明鸟,挂桃木以吓退鬼魅,请郎君留于府内,莫要外出。”
 
“我知。”
 
阿黍福身退下,片刻后,有婢仆送上一只漆碗,盛着新熬煮的桃汤。这次不用阿黍和小童盯着,桓容整碗喝干,舔舔嘴唇,苦味辣味都被冲淡,倒是有些意犹未尽。
 
用完桃汤,桓容起身走了两圈,既然无法出门,干脆铺开纸张,重列诸项计划。
 
盐场依旧是重中之重。
 
石劭人在建康,忙着打点市盐之事。
 
有亲娘入台城说项,太后肯定不会阻拦。太后无意为难,天子更不用担心。唯一的变数只在建康士族。
 
桓容和石劭能想到的问题,这些高门大族自然不会忽略。
 
盐船不经过过建康,省去津口费用,倒也算不上大问题。到大市和小市设立商铺,每季往来市货,却会冲击建康的盐价,打破现有的商业格局,损害到部分人的利益。
 
临行之前,石劭特地寻人打听过,建康的盐市掌控在三姓高门手中,太原王氏便是其一。
 
考虑到王坦之在朝中的地位,桓容不得不谨慎行事。
 
和太原王氏相比,庾氏完全不够看。
 
桓容能带着健仆打上庾希家门,却不能轻易到王坦之门前找麻烦。他和庾攸之开架,建康舆论倾向指责庾氏。换做王坦之,不好意思,压根不在一个段位,眨眼就会被踩到脚底。
 
不是桓容不自信,而是世情如此。
 
没有硬实力,就得在渣爹跟前憋气;没有软实力,遇上太原王氏这样高门士族照样得跪。
 
想到近月来的种种,桓容不由得叹息一声,骄傲要不得,尾巴翘不得!
 
他目前正处于起步阶段,稍有放松就会惹来大麻烦,必须行事谨慎,步步为营。不然的话,无需渣爹动手,自己就能玩死自己。
 
但想力争上游,壮大自己,早晚都会触动他人的利益。
 
几座大山当头压下,桓容顿感压力巨大。
 
本以为铲除县中豪强,收回盐亭,定下和秦氏坞堡的生意,自己能轻松一段时间。
 
没料到,先有动机不明的胡商,又要冒险和建康士族抢夺市场,麻烦一桩接一桩接踵而来,还想清闲?做梦去吧。
 
阿黍带着婢仆在县衙内忙碌,确保各处房门关严,尤其是桓容长居的后堂,在今天不出半点纰漏。
 
健仆擦亮火石,点燃最后两根爆竹。
 
伴随着爆裂声,成坛的屠苏酒被厨夫抬出,另有大盘的五辛菜,成筐的鸡蛋,大块的蒸肉和秋日藏的咸蟹。
 
桓容咬牙生吞的年菜,对众人来说却是美味,尤其适合下酒。健仆们也不回屋,堆起几个石墩,上面铺开木板,酒菜全部摆好,开始围坐对饮。
 
古人敬畏神鬼,笃信阳气之盛可以驱除邪祟。
 
五十余名健仆护卫露天坐下,压根不惧冬日冷风,喝得兴高采烈,不下十余人敞开衣襟,露出健壮的胸膛,举碗再饮。
 
姑孰来的青壮被安置在城西军营,距县衙不到两里。
 
几十人每日早起训练,跟随北府军幢主出操,强度日渐增大,始终无一人抱怨。
 
一则,他们出身流民,能重录户籍,分得田地已是相当不易。
 
二来,桓容给出的待遇相当好,衣物鞋袜全部新制,一日两餐改为一日三餐,每天都有一顿荤食,要么是羊肉野物,要么是蒸制的海鱼。
 
吃饱穿暖,在乱世中何等不易。
 
众人感念桓容,下定决心报效,又恐表现不如人被赶走,每日拼命操练,短短两月间竟有了精锐模样。
 
当日带头冲入陈家,拿下陈氏父子的流民恶侠也有部分人愿被招揽,投身军营,甘为桓容效力。如此一来,桓容的私兵稳稳超过八十,开始向三位数迈进。
 
青壮和流民中,典魁和钱实最为勇猛,同旁人捉对厮杀无一次落败。按照幢主的话,可为军中猛将。
 
看过两次操练,桓容对二人印象极深。
 
钱实祖上是归化汉朝的南匈奴,还曾护卫汉献帝躲避乱兵。
 
钱家曾祖起便与汉家通婚,几代下来,无论外表还是生活习惯都同汉家子别无二致。钱实自认汉人,谁敢当面讽其出身匈奴,绝对会讨来一顿好打。
 
典魁父母俱亡,家道中落,自北地流落到侨郡,不愿为豪强私奴,无家无业沦为流民。别看他现下落魄,追溯其祖,却是汉末猛将——宿卫曹操帐前的猛人典韦!
 
看着身高超过两米,胳膊比自己大腿都粗的壮汉,桓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发财了!
 
当日操演结束,桓容选典魁和钱实为车前司马,并言于众人,四月后营中比武,连胜三场者选为护卫,胜五场以上可为旅贲。
 
护卫能得衣食绢布,旅贲更有食俸!
 
青壮们当即两眼放光,无不摩拳擦掌,盼着比武之日快些到来。
 
当时,刘牢之尚未返回京口,目睹桓容一应行事,不禁有几分佩服。
 
英雄不问出处,说起来好听,实行起来却难。
 
北府军多是流民组成,将官选拔仍有家世掣肘。如他家世寻常,庶人出身,能做上参军已是郗使君厚爱。想要更进一步,必要有泼天的战功。
 
相比之下,这些青壮仅是训练数月,并未上过战场,就有机会成为县公旅贲乃至车前司马,刘参军也不由得有几分羡慕。
 
桓容沉浸在“猛将入手”的喜悦中,压根没留意刘参军当时的表情。如果看到,必定会趁热打铁,给郗刺使的墙角松松土。
 
奈何机会错过就是错过,没有后悔的余地。但事情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桓容同郗愔暂时结盟,两人见面的次数不会少,挥锹松土随时都有机会。
 
元正这天,军营休整一日,健仆送来节菜和屠苏酒,另有两车腌肉,令伙夫全部烹制,给青壮们下酒。
 
“谢府君!”
 
典魁和钱实为首,众人抱拳行礼。
 
两人官职相当,武力值也不差多少。如今已开始互别苗头,为日后的车前排位争一个高下。
 
青壮中有不服两人者,都在暗中憋了一口气,撇开操练之时,私下遇上都是满脸杀气。每日加紧训练,只等比武日到来,狠狠杀一杀两人的威风。
 
今日不比武,众人干脆拍开酒坛,开始比起酒量。
 
典魁钱实一人一坛,仰头咕咚咕咚开灌,很快又有三人加入。
 
青壮们席地而坐,大碗喝酒,大口吃菜,很快酒气上头,几人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扳住手腕比起膂力,余下人高声叫好,营中一片喧闹。
 
护卫们送过酒菜,迅速返回县衙,避开正门直接翻墙。
 
闭门杜鬼,叫破嗓子也没人开门。护卫提前有准备,两人胳膊一搭,另一人单脚踩上,猛的向上一跃,双手一撑,眨眼翻过围墙。
 
幸好路上无人,家家户户都是紧闭房门。不然的话,见到一群穿着短袍的护卫翻墙,眼珠子都会滚落满地。
 
和晋地百姓不同,鲜卑人并无元日不出门的规矩。
 
知晓城中关门闭户,忙着庆贺新岁,七名鲜卑胡商凑到一处,一番商量之后,打算借机前往盐场。
 
“我留心看过,运盐船是由城东篱门进出,最大的盐场应该就在城东。”
 
“平日里人多眼杂,不好随便靠近。今日城内家家关门闭户,正好前往一探。”
 
“若是有人发现?”
 
“便说我等迷路!”
 
“……”如此蹩脚的借口会有人信?
 
“殿下两次派人南下,带来的话你们也都听到。”领头的胡商说道。
 
“殿下领兵在外,连战连胜,天子有意褒奖却被他人拦下!手握兵权尚且如此,一旦返回朝中,难言小人不会再使鬼蜮伎俩。”
 
此言一出,六人尽皆沉默。
 
“殿下有取盐渎之心,不为其地而为其利。我等在盐渎两月,均知市盐获利之巨,且此地不只有盐,更有稻谷!”胡商话音稍顿,面现狠戾,握拳道,“如果殿下能取此种之利,何惧朝中小人!”
 
话不用说得太明白,众人都知背后含义。
 
他们都是慕容垂麾下,慕容垂得势,他们自然好,慕容垂倒下,他们都要遭殃。想要保住今时今日的地位和财富,必要事事以慕容垂为先。
 
盐渎县的海盐和稻谷让他们眼红,恨不能全部抢走,最好人口也能顺便劫掠,运回北地为奴。
 
桓容这个盐渎县令,以及城西军营中的几十号人,压根不被他们看在眼里。
 
“如此便依计行事!”
 
胡商们达成一致,立即分头行动。
 
两人在前探路,三人负责刺探盐场,余下两人殿后。
 
一旦刺探行动失败,被守卫发现,无论哪个逃出,都要立即离开盐渎,北上返回燕地,以最快的速度给慕容垂送信。
 
“自射阳往盐渎的道路均已绘制,只差几处盐场。”
 
桓容知晓胡商意图不轨,盯上盐场,却万万不会想到,胡商队伍中有精通绘图的汉人,借留在盐渎这段时日,精心绘出一条“进兵”道路!
 
“走!”
 
胡商们迅速穿过街巷,靠近盐场。
 
桓容和石劭做了不少防范,奈何仍有短视之人,为利益泄露消息。胡商们轻易避开盐亭守卫,沿河道向东,眼见不远处有一片沼泽,当即确认离盐场不远。
 
正高兴时,沼泽南侧忽起一阵骚动,五六头麋鹿从高草中冲出,为首的一头雄鹿连声嘶鸣,鹿角放低,不闪不避,直直向几人冲了过来。
 
“这是什么东西?!”
 
麋鹿原产长江中下游,因天灾人祸,东汉末年数量锐减,至东晋时期,南地的百姓都很少见,遑论是原居北方的鲜卑人。加上麋鹿长相特殊,马脸鹿角骆驼颈,再加一条驴尾,横冲直撞过来,鲜卑人着实被吓了一跳。
 
反应不及,探路的之人被鹿角顶飞,足足飞出三米,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竟还能挣扎着爬起来!
 
要是桓容在场,必定竖起大拇指赞叹一声:是条汉子!
 
鹿群明显是受到惊吓,一个劲向前冲,胡商不敢再发愣,忙转身就跑。
 
天空中响起一声嘹亮的鹰鸣,鹿群愈加惊恐,群体陷入“狂化”状态。
 
近月来,每次听到这个声音,鹿群就要面临减员。
 
新增的幼鹿将被抓绝,这只该死的鹰转而朝成鹿下手!最无法忍受的是,它不找其他鹿群的麻烦,偏盯准一个鹿群抓,当真是不抓光不算完!
 
胡商运气实在糟糕,碰上苍鹰捕食,鹿群狂奔逃命。更糟糕的是,几人选择的位置不太好,恰好拦在鹿群奔跑的路线上。
 
慌乱之下,胡商成为鹿群泄愤的目标,无论是跑直线还是绕斜线,都会被鹿角顶到屁股,来一场空中飞行。
 
“噍——”
 
又是一声响亮的鹰鸣,苍鹰自高空俯冲而下,阴影掠过头顶,鹿群更加疯狂。
 
一名胡商被石块绊倒,不及起身,顿觉头皮一阵锐痛,耳边传来同伴大吼,“是黑鹰,是那只黑鹰!”
 
黑鹰?
 
“秦氏坞堡的黑鹰!”
 
胡商们语带惊恐,竟被一只苍鹰吓得变了脸色。
 
不是众人胆子太小,而是秦氏坞堡的苍鹰实在太有名,尤其是被秦璟带在身边的一只,既凶狠又记仇,早年间抓瞎一个朝它放箭的鲜卑胡,此后凡是遇到鲜卑人,无论出自哪个部落,必要冲上去狠抓几下。
 
几名胡商常在外行走,不巧遇上过这只苍鹰,当时的情形,几人记忆犹新,做梦都不敢忘。
 
“快走!”
 
苍鹰像是开挂,飞行速度极快,寻常弓箭压根奈何不了它。力气又是极大,能抓起一头成鹿不间歇的飞上百米。
 
如今遇上这几个鲜卑胡,自然不会多客气,直接上爪抓头,抓得对方头皮血流,高兴的鸣叫几声,继续朝下一个目标下爪。
 
胡商的惨叫声压过鹿鸣,麋鹿趁机四散而逃。
 
有盐亭守卫听到声音,迅速跑来查看,见到抱头闪避的几个胡商都有些傻眼。再看几人的脚印方向,想起盐亭亭长之前所言,当即脸色一变,二话不说抽出环首刀,一刀砍在胡商腿上。
 
“嗷!”
 
胡商连声惨叫,由抱头改成抱腿。
 
陆续有护卫闻声赶来,见到眼前情形还有什么不明白,当即一拥而上,三下五除二将胡商五花大绑,送往县衙。
 
苍鹰没有继续追逐鹿群,而是绕着胡商飞过几圈,选出体重最轻的一个,直接两爪抓住,振动翅膀飞上半空。
 
苍鹰力气再大,抓个大活人也有些费力。飞到中途,苍鹰降低高度,胡商膝盖落在地上,完全是被拖着走。
 
盐亭守卫落后数米,听着胡商的惨叫,集体揉了揉膝盖,府君养的鹰当真是好生威武!
 
县衙中,桓容正铺开纸张,打算给秦璟写封短信,祝贺一下新年,顺便问一问,有没有寻到手艺高超的金匠。
 
送给南康公主和李夫人的金钗是工巧奴所制,样式新颖不说,镶嵌的彩宝和珍珠都极为难得。
 
这是对旁人而言。
 
换做桓容,只要有原件,总有复制件源源不断,不过是耗费些时间。
 
此类金钗问世,皇族和士族女眷定会趋之若鹜,降低一个档次运送到北地,价格十成能翻上几番。
 
故而,金匠和船工木匠一样急缺,都需要秦璟帮忙。
 
刚刚落下两笔,忽听门外一声钝响。
 
桓容以为是猛禽兄捕食归来,推门却发现院子里躺着个大活人,满脸的抓痕,已经认不出长相。
 
阿黍和小童听到动静,见院中躺着个陌生人,并未现出吃惊神情。
 
“郎君,盐亭守卫抓住数名鲜卑胡,言其试图靠近盐场,欲行不轨。”
 
桓容没说话,转头看向苍鹰。后者在他肩上蹭蹭爪,直接飞走,到厨下寻找鲜肉。
 
“我真是傻了。”
 
苍鹰又不会说话,能问出什么。
 
“郎君,可要让他们进来?”
 
桓容点点头,道:“带到前堂。”
 
“诺!”
 
阿黍应诺,转身吩咐健仆几声。
 
健仆扛着粗绳走到前门,盐亭守卫将胡商捆好,逐个送入院内,随后开始翻墙。一边翻一边暗道,首次进入县衙,不是走门而是翻墙,当真称得上稀奇。
 
第四十六章:处置
 
盐亭守卫翻过院墙,双膝微屈稳稳落地。
 
几个鲜卑胡商双手缚在身后,腰间系着粗绳吊入院内,随后被重重摔到地上,直接脸着地,惨叫声都变了调。
 
逃跑时不觉得,如今躺在地上,手脚动弹不得,几人才发现脸上的伤是轻的,之前被麋鹿顶了几下才真的要命。尤其腰背被顶过的,骨头怕是都断了几根。
 
“起来,休要装死!”
 
护卫走上前,见胡商动也不动,抬脚就是两下,正好踢在鲜卑胡的伤处。
 
“嗷——”
 
胡商再次惨叫,冷汗冒出额头,不断浸入伤口,更是疼得死去活来,恨不能直接一头撞墙一了百了。
 
见胡商确实无法走动,护卫们冷哼一声,弯腰拽起胡商的胳膊,直接拖向前堂。至于是不是会造成二度伤害……死不了就成。
 
此刻,苍鹰带回的胡商已经趴跪在堂下。
 
县衙年久失修,经过两月修缮,同先前相比大变模样,却也比不上东城房屋,更不用说桓府。尤其是前堂,几乎是四面通风,夏秋时节还好,临到冬日,绝对是考验人意志的场所。
 
桓容有些惧冷,长袍外多添了一件斗篷,仍是被冻得打了个喷嚏。等到婢仆送上火盆,温暖驱散湿冷,桓容方才舒了口气,感觉好上许多。
 
“阿嚏!”
 
桓容又打了个喷嚏,借长袖遮掩揉揉鼻子,尽量维持一县之令的威严,正身端坐,表情肃然。
 
“府君,人已尽数带到。”
 
护卫将胡商拖到堂下,见胡商动也不动,也没浪费口水,直接上脚狠踹。伴随着几声惨叫,胡商不敢继续装死,挣扎着跪起身,避免再挨上几脚。
 
元正之日,新选的文吏均不在衙内,桓容只能亲自铺开纸张,记录下胡商招出的供词。
 
“尔等何人,刺探盐亭是何目的?”
 
或许是年菜的功劳,桓容今日格外没有耐心。喝过两碗桃汤,嘴里仍有些许苦味和辣味残留,想到穿越以来的糟心事,看几个鲜卑胡更不顺眼。
 
“尔等老实招供,尚可留得一命。如若不然,明年今时便是尔等祭日!”
 
话音未落,几柄环首刀嘡啷出窍,架到胡商的脖子上。
 
换做其他好战的鲜卑胡,压根不会将这样的威胁放在眼里。奈何胡商久离战场,脱离部曲身份,常年和金银打交道,满心想的都是保住全家富贵,留住现有地位,骨头早已经软了。
 
刀架在脖子上,能感到森森寒意。
 
惊恐之下,一名胡商终于开口道:“我等是慕容鲜卑,燕国吴王慕容垂帐下……”
 
口子既然打开,自然会越撕越大。
 
纵然有人想要坚持,甚至拼掉一条性命,无奈同伴已经开口,坚持变得毫无意义。到头来,白白丢掉性命不说,吴王也未必会放过自己家人。
 
想通之后,几名胡商争先恐后招供,不只道出此行盐渎的目的,甚至连往建康刺探的事情都招了出来。
 
“尔等在城中还有同伙?”
 
“是。”胡商没有半点迟疑。自己都保不住,保那几个汉人又有何用。
 
对于他们的话,桓容并不全信。初次和慕容鲜卑接触,摸不透对方的底细,难保对方不会耍诈,给他错误的消息。
 
“共有几人,现在何处?”
 
“三人,俱在城东。”
 
桓容当即点出数名护卫,令其往城东拿人。
 
“如果此言属实且罢,如敢欺瞒于我……”
 
话到半截,桓容没有继续向下说,几名鲜卑胡齐刷刷打个哆嗦,恨不能就此趴在地上,压根不敢同桓容对视。
 
几人均感到奇怪,眼前这个汉人县令年龄不大,为何会有如此威严?
 
桓容俯视几人,在心中撇嘴,自己没有这份本事难道不会学吗?渣爹就是最好的范本,不用全部照搬,学到一两分,摆出个样子,用来“恐吓”这些被苍鹰吓破胆的胡人已是绰绰有余。
 
护卫往城东拿人,桓容没有继续审问,而是将胡商们晾在堂下,一页页翻看记录供词的纸张,开始认真思量,如何化解这场突来的麻烦。
 
自己辛苦打下的地基,圈出的地盘,轻轻松松就想来摘果子,未免想得太好!
 
胡商们跪在冰凉的地面,寒意自双腿涌入四肢百骸。脸上的血痕已经凝固,紧绷着脸皮,又疼又痒。断掉的骨头没有得到医治,竟疼得有些麻木。
 
汗水接连涌出,被风吹干之后,带走身体表面的热量,胡商冷得直打哆嗦,却不敢轻易动一下。刀还架在脖子上,不小心割上一刀,自己就要血溅当场。
 
前堂一片安静,许久没有人出声。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原来是小童记挂桓容每日的“餐点”,特地送来桃汤和谷饼,还有整盘烤制的羊肉。
 
知道桓容的习惯,小童特地让厨夫将谷饼擀薄,贴在炉中烘烤,上面洒了芝麻,摆到漆盘上仍冒着热气。
 
桓容净过手,夹起一片谷饼,入口酥脆,咔嚓咔嚓几口下肚,又夹起第二块。
 
桓容饭量护卫们均有了解,不以为奇。胡商们却是吃惊不小,眼看着二十多张谷饼眨眼间消失,眼珠子滚落满地,捡都捡不起来。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护卫再次翻墙归来,胡商供出的三个汉人皆被五花大绑,丢到了堂上。
 
三人身材长相都很普通,属于丢到人群中转瞬不见的角色。眼神却过于活络,时时刻刻像在算计什么,让人很不舒服。
 
“府君,仆从其藏身处搜出此物!”
 
护卫走上前几步,将一捆素色薄绢呈送到桓容面前。
 
“仆等到时,此三人正收拾行礼,藏金两块,绢三匹,欲出城逃窜。”
 
见护卫递上绢布,胡商不觉如何。听到三人私藏黄金,立即暴跳如雷,顾不得身上伤痛,就要冲到三人跟前,怒声:“贼奴安敢!”
 
胡商恨得咬牙切齿,被护卫按住犹不解气,差点就要扑上去咬一口。
 
原来,三人均是鲜卑胡商的私奴,因会写字绘图,逐渐得到胡商信任,每次南下都要带在身边。不想,这三人竟趁胡商不备,暗中藏下金银!
 
这让胡商如何不怒。
 
相比胡商的愤怒,三人则镇定许多。他们对胡人本就没有效忠之心,甘为驱使,为的就是金银。如今胡人落入晋官之手,十成命不久矣。该为自己另找一条出路,至少要保住性命。
 
胡商一直在怒骂,为此挨了数脚。三人跪在地上,暗中交换眼神,任由他骂,心中却是打定了主意。
 
桓容无心理会这场闹剧,一点点展开绢布,看到图上的山川河流,地形地貌,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张图的精细远超想象,尤其是从射阳往盐渎的一段路,标注得格外详细,肯定不只走过一次。
 
“此图是尔等所绘?”
 
见桓容问话,三人没有犹豫,同时点头,道:“是我三人合力。”
 
“哦。”桓容站起身,走到三人近前,俯视三人表情,眉心微皱,“尔等祖籍何地?如何同胡人为伍?”
 
“回府君,仆等祖籍彭城,先祖曾为郡中小吏。遇胡人南侵,全家沦为胡人私奴。为护全家老小,不得已同胡人虚与委蛇……”
 
三人一番讲述,貌似身世可怜,值得同情。但考虑到他们前番所为,话中的可信度就要打个折扣。
 
果然,不等三人话说完,胡商当即叫道:“你们说谎!是你们自愿投我大父帐下,发誓愿为我大父驱使,为取得我大父信任,还亲手杀了两个晋官!”
 
桓容挑眉,看着胡商怒骂,三人齐声喊冤,并不出声阻止。
 
“我可以向先祖发誓,他们是自愿投靠!不提他们的父祖,就是这三个,不久前还出谋截杀一条汉人商船,杀了整船的人,抢得数箱珍珠金银!”
 
“他们藏下的金子,就是从商船上抢得!”
 
“如果郎君不信,可以搜搜他们身上,定然还有珍珠!”
 
桓容目光冰冷,退后两步,令护卫上前仔细搜查,果然在一人靴中搜出指肚大的两颗珍珠。
 
“你也不嫌咯脚!”胡商得意冷笑。
 
桓容只是扫过一眼,随意摆摆手,珍珠他多得是,这两颗干脆给府中护卫买酒。
 
“谢府君!”
 
护卫大喜,包好珍珠掖入腰带,看着三人的表情愈发不屑。
 
八王之乱之后,北方被胡人占据,留在北地的汉人不在少数。被抓为私奴的不少,投入胡人帐下的也非个例。但是,这三家主动投靠胡人不说,还向昔日同僚举起屠刀,更要劫掠杀害汉家百姓,其性之恶,简直该千刀万剐!
 
“府君,这三人该杀!”
 
桓容没点头也没摇头,先让护卫将胡商带下去,七日后送往盐场。
 
“我饶尔等不死。”
 
既然千方百计刺探盐场,想到盐渎劫掠,那就如他们所愿,直接发为盐奴。被守卫和盐工一同看守,这几人长出翅膀也休想飞走。
 
胡商大声求饶,怒骂桓容不讲信用,直接被护卫堵住嘴,三下五除二拉出前堂。
 
“府君如何不信?”一名护卫道,“不是留了你们的脑袋?不想要尽管说,我不怕担责,现下就送你们上路!”
 
胡商哆嗦两下,终于不敢再继续乱挣。
 
堂内,桓容俯视三人,冷声道:“尔等能绘南地舆图,想必也能绘出北地?”
 
三人没有立即回答,见桓容面露不耐,才有人壮着胆子道:“回府君,仆等能绘燕地,彭城至颍川最为详尽。”
 
“好。”桓容突然笑了,道,“我给尔等七日时间,分别绘制一幅舆图。如令我满意,可饶尔等性命,同胡人一并发往盐场。如若不然,便将尔等砍头戮尸,悬于城外篱门,好让世人知道,尔等是如何数典忘祖,背弃先人!”
 
此言一出,三人当即面如土色,惊恐万状。
 
“府君,仆等知错,求府君饶仆等一命!”
 
“想留得一命,便绘出舆图。”桓容没有半分心软,“带下去!”
 
命令既下,三人当场被护卫拖走,分别进行关押。
 
之所以要一人一份舆图,不是桓容故意找麻烦,而是他不信三人。真有哪个包藏祸心,故意绘制错误,三张放到一起,对比他脑海中的记忆,不说立刻改正,总能发现问题。
 
想起书信尚未写完,桓容紧了紧斗篷,打算返回后堂。
 
行到回廊下,吃饱喝足的苍鹰从斜刺里飞来,振动两下翅膀,落到桓容肩上。
 
“明日要劳烦你了。”桓容侧头轻笑,手指擦过苍鹰的腹羽,道,“不知从此地往北要飞多久,五日还是十日?”
 
苍鹰歪了下头,张嘴咬住桓容的一缕头发,并没太过用力,与其说是攻击,不如说是警告。松口后鸣叫一声,就像在对桓容说:你敢质疑老子的飞行能力?!
 
“好吧,我知道不该担心。”
 
葛巾已经被苍鹰扯开,两缕黑发散落鬓边。桓容干脆全部解开,任由黑发披在肩头,发尾随风轻舞。
 
古拙的木廊下,俊秀的少年闲庭信步,肩上一只黑褐色的苍鹰,随冷风拂过,冬雨洒落,就此印入画卷,镌刻进历史长河。
 
西河郡,秦氏坞堡内,秦策特地召集心腹,对照秦璟带回的舆图细细描摹,并请来熟悉南地之人,针对图上可能出现的缺漏进行增补。如有哪处郡县河流出现争议,必要经五六人确认才能定下。
 
慕容亮很是“守信”,回到燕地便开始搜罗人口,已有三百户送到洛州,另有五百户已在路上。接到秦玓送来的消息,秦璟当即取出两枚金珠,用绢袋装好,在袋中附上简短书信,套在一只金雕颈上。
 
阿黑是秦璟亲手养大,天生具有灵性。堡内的其他猛禽不能说不好,和阿黑相比总是差了几分。
 
修长的手指擦过飞羽,秦璟松开鹰绳。
 
金雕振翼飞起,在城头盘旋两周之后,飞向洛州方向。
 
建康城中,元正当日,宫中设朝会庆贺。
 
御道和宫道两侧点亮彩色华灯,庭中架起木堆,燃起赤色燎火。
 
焰心微蓝,时而发出声声爆响。
 
乐手拨动琴弦,歌女声音清脆,时而拉长调子,吟唱出秦汉传下的古韵。舞女绕篝火飞旋,舞袖折腰间,仿佛同火焰融为一体。
 
群臣入宫进贺,宴上纷纷献酒,天子放开豪饮,朝会中途竟已酩酊大醉。
 
后宫中,褚太后和庾皇后均无半点喜意。
 
庾皇后为娘家和自身命运担忧,压根喜不起来。褚太后想起术士扈谦之语,更是双眉紧蹙,心绪纷乱。
 
不是万不得已,褚太后不会借元正之日召术士筮易。
 
南康公主的警告犹在耳边,桓温的威胁日益逼近,她不敢再轻信桓大司马的承诺,但也不能马上求助朝中,唯有求神问卜,好歹求一个心安。
 
卦象显示出的结果既喜且忧。
 
扈谦离开后,褚太后对着三足灯出神,脑海中翻来覆去都是六个字:晋室稳,天子易。
 
第四十七章:嚣张
 
两晋习俗,以正月初一为鸡日,正月初七为人日,自此人过新岁,万象更新。
 
建康城内,鸡鸣初声,天刚放亮,秦淮河两岸便响起了人声。
 
正月里紧闭的院门陆续开启,商家挂起幌子,身着彩衣的妇人和小娘子结伴走出家门,头上戴着颜色鲜艳的发饰,多以绢布剪裁,少数贴有金箔,均裁成人形,象征节庆。
 
彼此迎面遇到,无论熟悉还是不熟悉,都会取下发饰相赠,取赠福之意。
 
偶尔有俊俏的郎君经过,立即会被小娘子们手拉手围住,或摘下发饰相赠,或以绣帕投掷。绢绸在半空轻轻飘过,似彩蝶翩飞,落到手中,顿感香风袭人。
 
人日向来有登高的风俗,清晨时分,出城的牛车自青溪里和乌衣巷出发,士族郎君和女郎坐于车上,行不到半里就会被人群拦住。
 
小娘子们的热情丝毫不减,甚至胜过上巳节时。
 
谢玄和王献之并排经过,车上的彩人和绢花可以筐论。
 
等到车队行至篱门,赶车的健仆都误接到两方绢帕,想起家中悍妻,吓得直接扔上牛头,盖上牛眼,引来“哞眸”的抗议声。
 
桓容人在盐渎,无法参加此等盛事,桓祎意外被邀请,出门时遇到被健仆抬着的桓歆,后者羡妒交杂的神情足够让他乐上整月。
 
想当初,桓熙欺负他,桓济欺负他,桓歆虽没当面动手,背后却没少使坏。
 
桓祎脑筋直,有痴愚之名,不代表真傻到冒烟。
 
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桓祎心里一直清清楚楚。不然的话,他也不会抵触桓大司马,不愿离开南康公主身边,孤身前往姑孰。
 
桓容出仕盐渎之后,桓祎变得沉默许多,出门的次数少之又少,练武的时辰却不断增加。现如今,随便选出府内哪个石墩磨盘,他都能轻松举起来。
 
桓歆被送回健康,心中烦闷,想着找桓祎撒气,结果被他举磨盘的样子惊到,连续几日避着他走。
 
正月里,两人齐向南康公主献酒,桓歆腿不能动,需婢仆搀扶,见桓祎行动自如,身材愈发强健,心中早已暗恨。今日谢玄竟亲自下帖,邀他外出登高,桓歆的嫉恨瞬间攀上高峰,忘记对桓祎武力值的忌讳,双眼冒火的瞪着他,恨不能扑上去抢下请帖,当场撕成碎片。
 
可惜,这些都只能想想。
 
桓祎走向牛车,单手一撑,跳上车辕。被桓歆的目光狠盯,似有所察觉,坐稳之后转过头,咧嘴一笑:“阿兄,非是弟无孔怀之情,实是阿兄行动不便,出不得门。”
 
话落,不等桓歆反应,顺手抢过车夫的鞭子,用力一挥,犍牛嗒嗒向前,很快将桓歆甩到身后。
 
“痛快,真是痛快!”
 
牛车沿秦淮河岸前行,桓祎一边甩着鞭子一边大笑,从小到大他还没这么痛快过!可惜阿弟不在这里,这种快乐无人分享。
 
转念又一想,自己勤练武艺,总有能帮上阿弟的时候,到时去和阿弟见面,今日之事都可讲给阿弟,兄弟照样能大笑一场!
 
桓祎满脸笑容,兴高采烈的赶着牛车,很快同出城的车队汇聚到一起。
 
同车的健仆满脸苦涩,很想说一句:郎君,您高兴过就好,能不能把鞭子还来?二三十位郎君行在一处,就自家郎君挥鞭赶车算怎么回事?
 
桓祎离府后,桓歆狠狠的拍着藤椅,有婢仆想要上前讨好,竟被他一巴掌扇倒在地。
 
瞪着紧闭的府门,桓歆双眼赤红,英俊的面容因怒气扭曲,现出几分狰狞。
 
这个痴子、这个痴子当真是好胆!给他记住,总有一日,必要这痴子百倍奉还!还有害他至此的桓熙桓济,不要被他逮住机会,不然的话,必让他们希望落空,永世不得翻身!
 
门前发生的一幕,很快被人禀报南康公主。
 
听到桓祎硬气一回,气得桓歆当场变色,南康公主竟愣了一下。
 
“虎儿竟然如此?”
 
不怪她不相信,这的确不是桓祎的性子。
 
“阿姊,四郎君年纪渐长,行事总会有些变化。”李夫人轻笑道,“如今这般,倒也不枉费阿姊素日教导。”
 
细想片刻,南康公主也笑了。
 
“倒是你提醒我,正月十五后需为他请个儒师。不会写字好歹要能认字,不然的话,将来选官都是麻烦。”
 
不会写字可以由属官代劳,不认字绝对不成!
 
李夫人温婉颔首,接过婢仆奉上的茶汤,端到南康公主面前。
 
“今日城中热闹不下上巳节,不晓得盐渎如何,郎君是否习惯。”
 
“是啊。”南康公主接过茶汤,送到嘴边轻抿一口,道,“可惜石敬德已经启程,不然的话,召他来问上几句也好。”
 
李夫人想了想,道:“如果阿姊不放心,可再遣人往盐渎。我新调了几味香,正好一同带去。”
 
“阿妹又调了新香?”
 
“听回来的健仆说,盐渎靠近慕容鲜卑,北边又在打仗,难保不会有乱兵入境。郎君身边的护卫健仆加起来不到百人,姑孰送去的青壮是否得用暂未可知。”
 
李夫人执起圆盖,叮的一声盖上杯口。
 
“有这几味香,郎君也好防身。”
 
岂止是防身。
 
所谓药毒不分家,李夫人制出的香料也是如此。好的可以清心净神,不好的,用不着点燃,直接调到水里,整碗喝下去,毒性不亚于砒霜。
 
“阿妹费心了。”
 
“阿姊这是什么话。”李夫人微嘟了一下红唇,笑弯眉眼,道,“姑孰那边的香我已备下,什么时候送,端看阿姊的意思。”
 
南康公主点点头,同李夫人一番商议,唤来阿麦,挑选前往盐渎的健仆。
 
既然要送东西,车上自然不能只有香料。
 
褚太后感激南康公主直言,投其所好,令人送来二十匹绢和两棵珊瑚树。
 
南康公主留下珊瑚树,有事没事放出来摆一摆,表明她对晋室的态度。至于宫中送来的绢布,府里用不上,干脆全给桓容送去。
 
“见到郎君之后,言家中一切都好,让他务必看顾好自己。”
 
“诺!”
 
健仆领命退下,当日打点好行装,启程前往盐渎。
 
台城内,褚太后为术士的卦象烦心,知晓天子召扈谦入宫,禁不住摇了摇头。
 
“早有这份心,何至于今日!”
 
想起元正宴上天子一场大醉,险些在群臣面前失态,褚太后愈发感到气闷。
 
从嫁入皇家到临朝摄政,褚太后见多皇位更迭。不客气点讲,自元帝之后,天子几乎是走马灯似的换。
 
司马奕不是她的亲生儿子,无才又不争气,在朝堂上纯粹是个摆设,在民间也没什么好名声。若是桓温哪天真反了,逼着皇室禅位,八成也和晋室取魏一样,溅不起多大水花。
 
她年将五十,未必还能活几年。只要活着时晋室仍存,也算是对得起先祖。
 
思前想后,褚太后定下决心,不再如之前一般忧心天子不上进,也没心思继续提点庾皇后,而是遣宦者向天子传话,请他来见自己。
 
“大司马两次北伐,取回失地。今镇守姑孰,于国有功。前番上表再请北伐,陛下当予以褒奖。”
 
褚太后的目的很明确,桓大司马一日没反,就要一日稳着他。至于朝中会怎么说,那不是现下该操心的。
 
司马奕有点懵。
 
事实上,听过扈谦的话之后,他一直都在“懵”的状态中。
 
“晋室稳,陛下未免出宫。”
 
如今再听褚太后之言,糊涂二十多年的脑袋突然有瞬间的清醒。
 
“太后之意,是要再加大司马殊礼?”
 
“陛下以为如何?”
 
“朕意?”司马奕突然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至癫狂。
 
“陛下!”
 
“朕意如何当真重要?朕不答应太后就会改变主意?”
 
褚太后不言,看着司马奕的眼神有些陌生。
 
司马奕突然感到心灰意冷,起身行礼道:“如此,便再加大司马殊礼,明言位比诸侯王。”
 
话落,司马奕转身离开,明明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背影却显得萧索伛偻。
 
褚太后坐在殿中,目送司马奕离开,闻听殿门开启合拢,宫婢裙摆擦过地面的沙沙声,突然觉得,身居近三十年的台城竟是如此冰冷。
 
盐渎县中,喜庆欢闹的气氛不亚于建康城。
 
石劭从建康返程时,特意带回两艘女支船。
 
船停码头之后,健仆和乐工陆续下船,数人牵拉一辆木车,车身点缀彩色的绢花。
 
十五辆花车一字排开,十余名身着华衣的歌女和舞女鱼贯行出,分别登上车首,其后是年少的婢女,不如歌女面容娇美,声如黄莺,也不似舞女身段优美,艳丽过人,却另有一种清秀娇俏,引得行人驻足。
 
花车由犍牛拉动,自码头沿河岸行走,迅速引来人群聚集,争相垫脚观望,欲一睹美人风采。
 
石劭留下数名健仆和五六名护卫,助船夫在岸边搭起木台,并留意人群中的恶侠和宵小。
 
“府君初在盐渎庆贺新岁,总要有些彩头。我同船主定妥,两船停至正月十五。”石劭对领队的护卫道,“十五之后船将启程,你们且辛苦几日。”
 
“诺!”护卫抱拳领命。
 
待到花车巡行归来,健仆早搭建好木台。
 
自此至正月十五,美人白日献唱歌舞,夜间便歇在船上,饭食均是自理,只需隔三日上岸采买。
 
名为女支船,实则更像是歌舞团。
 
此时没有后世繁多的剧种,民间娱乐不多,这种女支船经过必要引来几日热闹。石劭出手阔绰,两位船主没怎么犹豫便同意前来盐渎。
 
留在建康固然好,但竞争也实在太大。不如换个地界,还能多赚两匹绢。
 
安置好河边事宜,石劭携两只木箱返回县衙。
 
彼时,桓容正满脸苦色,对着一碗七菜羹瞪眼。
 
他实在是怕了节菜,看着绿色的菜羹,不由得想起五辛菜,嘴里不自觉泛出苦味和辣味。
 
“郎君请用。”见桓容迟迟不动,阿黍将菜羹推得更近,道,“此羹为新菜所制,加了新磨的稻粉,乃人日节菜。”
 
桓容瞅瞅菜羹,又看看阿黍,终于咬牙拿起木勺。
 
第一勺,他几乎是闭着眼睛下嘴。两秒后,预期的苦味没有出现,反而有一股清香鲜嫩融入味蕾。桓容顿了片刻,舀起第二勺,仔细嚼了嚼,当即双眼发亮。
 
“甚好。”
 
阿黍撤下漆盘,退到一边。小童送上一碟鱼肉,道:“郎君,这是新得的海鱼,搭配豆酱蒸食,味道很是鲜美。”
 
自穿越以来,这还是桓容第一次吃到新鲜的海鱼,夹起一片鱼肉送进口中,嚼了两嚼,再停不住筷。
 
用完七菜羹,将整盘鱼肉全部吃光,桓容仅有半分饱。
 
阿黍早有准备,半桶稻饭送上,揭开木盖,米香混着热气腾起,稻米粒粒晶莹,吃到嘴里饱满弹牙,不用配菜,桓容能先吃三碗。
 
石劭走进内室,桓容正端起第五碗。
 
“府君。”石劭拱手行礼。
 
桓容咽下口中饭粒,笑道:“敬德回来了,此行可顺利?”
 
“一切顺利。”
 
小童摆好蒲团,石劭正身端坐,打算等桓容吃过饭,再将事情仔细回报。
 
桓容又端起饭碗,觉得自己吃饭却让对方看着很不厚道,开口道:“敬德可用了膳食?如果没用,不妨用一些。”
 
上司请吃饭,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于是乎,桓容继续守着木桶扒饭,石劭端起碗数饭粒,食不言寝不语,用餐气氛算是“和谐”。
 
饭毕,婢仆送上茶汤,石劭打开木箱,取出数张文书,详细道明建康之行的细节。
 
“仰赖殿下说项,在大市购得一座商铺,可常年市盐。遇每季开的小市,也可市盐粮稻谷。”
 
“府君有爵在身,行商本可免税。然以仆之见,商道非府君当为,故而擅做主张,以商船之名过津,税百之四。”
 
“府君所言珠宝生意大有可为。”
 
说到这里,石劭竟隐隐有几分激动。
 
“胡人皆爱黄金珍珠,仆大父曾南下买珠,运回北地得百倍之利。如能寻得手艺过人的工巧奴,借秦氏坞堡之便,获利必不下盐粮。”
 
“敬德之意是,这项生意也同秦氏合作?”桓容问道。
 
“然。”石劭解释道,“秦氏坞堡威震北地,府君未曾当面得见。如他日北上,定知仆所言非虚。如能同其合作,得其仆兵护卫,再无需担忧胡人劫掠,一则商路安稳,而来所得亦丰。”
 
桓容点点头,采纳石劭意见。但也明言,盐粮的生意刚刚起步,和秦氏的合作也才开始,珠宝生意可以等等,先在建康打开局面再往北地拓展不迟。
 
“说到北方,我日前抓到几个人。”
 
“何人?”
 
“鲜卑胡和三个……”桓容皱眉,当真不想说那三个是汉人,话到嘴边都觉得恶心,“数典忘祖之辈。”
 
“府君,此事不可轻忽。”石劭表情变得严肃。
 
“我知。”桓容点头道。
 
“几人身份俱已查明,胡商是慕容鲜卑所派,觊觎盐渎之利,欲行抢夺之事。目下鲜卑同氐人交战,暂不会立即动手,趁此时机应可设法应对。除此之外,另有意外所得。”
 
石劭面现疑惑,不解桓容之意。
 
桓容没有开口解释,站起身走出内室,示意石劭跟上:“敬德可亲自去看。”
 
两人穿过回廊,很快抵达关押三个汉人的木屋。透过半开的木窗,看到室内情形,石劭禁不住“啊”了一声。
 
如果他没看错,地面上的竟是舆图?!
 
明日是桓容给出的最后期限,画不出图来,三人都要被砍头戮尸。
 
为保住脑袋,三人完全拼了老命,画出的舆图铺了满地,上面的山川河流无比清晰,有两人还绘出慕容鲜卑驻兵之处!
 
精神过于集中,三人压根没留到窗边情形,仍一心一意的勾画。
 
看了一会,两人离开廊下,桓容讲明三人的出身和所作所为,石劭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此三人有才无德,府君真要放过他们?”
 
桓容摇摇头,告知石劭,明日之后将发三人到盐场为奴。有守卫和盐工在侧,又有同其结仇的胡商,他们将来的日子未必会比砍头轻松。
 
“三幅舆图完成,还需敬德帮忙查看图上地貌州郡,如有哪里出现纰漏也好删改。”
 
“诺!”
 
与此同时,带着桓容书信的苍鹰抵达洛州。
 
秦玓刚巧出堡巡视,灭掉一股趁乱“越境”的乱兵,听到嘹亮的鹰鸣,看到天空熟悉的身影,当即策马快行,迎着苍鹰俯冲的方向举起右臂。
 
没料想,苍鹰飞到中途忽然拔高,压根不理会秦玓,在坞堡上空盘旋数周,未见秦璟出现,立即掉头向北,飞往西河郡。
 
秦玓愣在马上,手臂犹举在半空。
 
片刻后,部曲上前小心问道:“郎君,可要归堡?”
 
“不回!”秦玓咬牙道,“之前发现有两股乱兵,随我去追!”
 
“诺!”
 
部曲不敢多言,陆续纵马扬鞭。
 
秦玓策马奔驰在前,手中一杆长枪拖地而走,划过黑色的岩石表面,擦亮点点火花。
 
被兄弟坑也就算了,被只鹰藐视算怎么回事?!如果这只鹰不是玄愔养的,早晚有一天拔毛下锅,看它还如何嚣张!
 
第四十八章:黑到骨子里
 
苍鹰飞经河内郡,上党郡,武乡郡,中途被一支追赶败兵的氐人军队发现,有将领观其神武雄健,当即弯弓搭箭,就要将其射下。
 
三箭先后飞来,空中的黑影快如闪电,避开锋利的箭矢。
 
氐人将领正欲再射,却见随军的主簿脸色煞白。
 
“子武为何如此?”
 
“统军,此地靠近西河郡。”
 
氐人将领没能射中猎物,正心中烦躁,感到在部众前失掉面子。见主簿吞吞吐吐,不直接说明缘由,当即脸现怒色。
 
“西河郡又如何?!”
 
话出口,氐人将领方才醒悟。
 
西河郡,秦氏坞堡?
 
“统军,秦氏坞堡擅养鹰雕,仆观此鹰非凡,恐……”
 
不等随军主簿说完,空中的苍鹰发出数声高鸣,盘旋在氐人头顶,高度足可避开箭矢,却始终没有飞离。
 
想起鲜卑部落间的传言,随军主簿脊背生寒,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氐人将领名为苻雅,和苻坚有血缘关系。
 
因苻柳等率众反叛,符雅主动请战,受封左卫将军,被委以重任。
 
随后,趁慕容鲜卑免战的时机,符雅采用王猛制定的策略,在蒲阪击溃苻柳的军队,击杀俘虏五千余人。被苻柳趁隙逃脱,更亲自率兵追赶,一路追至武乡郡,半只脚踏入秦氏的地盘。
 
思及秦氏坞堡威名,苻雅不得不重视起来。当即放弃猎鹰,下令部众加速前进,尽量避开秦氏坞堡的仆兵。
 
不想,苍鹰始终紧追不放,氐人走多远它就跟多远,很快又有两只苍鹰飞来,继而是第三只,第四只……
 
不到一刻钟,盘旋在氐人头顶的苍鹰和金雕增加到十只。
 
苻雅抬起头,看着半空中黑压压的一片,心生不妙预感。随军主簿更是面如土色,心下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这么大的动静,傻子才会注意不到。
 
此处属秦氏坞堡管辖,却也靠近慕容鲜卑。追击苻柳败兵本就冒险,若是被秦氏或慕容垂的军队发现,自己这支队伍怕要凶多吉少。
 
想到这里,主簿冒着被抽鞭子的危险,开口劝说苻雅回军。
 
可惜,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不等苻雅被说动,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号角声,继而是响亮的马蹄声。
 
有氐人回身张望,看到飞驰而来的黑甲骑兵,当即发出惊呼:“是秦氏仆兵!”
 
自从五胡内迁,北方的战火始终没有彻底熄灭,隔三差五就要燃起一回。
 
胡人不擅制甲,又不懂得冶炼,无论铠甲还是兵器都要靠抢。随各族陆续建立政权,大肆劫掠工匠和留在北地的工巧奴,这种情况略有好转。
 
然而,受部落条件和习惯所限,无论氐人还是鲜卑人,士兵仍多数穿着皮甲,有的皮甲也不穿,只在胸前罩一块兽皮了事。
 
相比之下,秦氏坞堡却是精甲锐兵,哪怕兵力少于对方,仍能凭借己方优势战个旗鼓相当。
 
很简单的道理,同样是射箭,没有铠甲的扎上就是一个血口,即便没射中要害,放血也能放倒不少。穿着铠甲的多一层防护,常见有猛将被扎成刺猬,照样舞动长矛奋勇拼杀,一路杀得对手心惊胆丧,掉头就跑。
 
如今的北方,黑甲骑兵已是秦氏坞堡的标志。
 
带着秦风汉影的骑兵纵马驰骋,伴着号角声冲锋,压根不给氐人反应的机会,环首刀已迎面劈来。
 
一个照面,千人的队伍少去十分之一。
 
氐人的队形瞬间被冲乱,仗着自身悍勇暂时保命,挡住正面砍来的长刀,胸口却突然一凉,低头才发现,半截矛尖从胸前扎出,鲜血汩汩流淌,迅速染红半身。
 
“噍——”
 
苍鹰和金雕在半空盘旋,时而俯冲落下,合力抓起一个氐人,在氐人的惨叫声中飞上半空,得意的鸣叫两声,同时松爪。
 
砰的一声,氐人砸到地上,身体抽动两下,再无声息。
 
战斗从最开始就呈现一面倒的趋势。
 
苻雅不可谓不勇猛,若论单打独斗,几乎能和慕容垂战上百余回合。怎奈自己作死,惹上记仇的苍鹰,又遇到外出巡视的秦玚和秦璟,当真是想不死都难。
 
从天空俯瞰,黑色的骑兵仿佛一柄长刀,在氐人的队伍中纵横切割,冷锋扫过时,必有鲜血飞溅。
 
不到半个时辰,千余的氐人军队剩下不足五百。按照桓容的话来讲,就算是砍瓜切菜,这速度也未免太快了点。
 
苻雅胯下的战马被劈中前腿,嘶鸣一声跪倒。
 
苻雅顺势翻滚,双手擎起长枪,横扫之下,秦氏仆兵轻易无法靠近。
 
秦玚想要上前一战,却被秦璟拦住。
 
“阿兄,此人暂且留着。”
 
“留着?”
 
秦璟点点头,他曾见过苻坚,苻雅的长相同苻坚有三四分相似,又穿着氐人贵族才能穿着的重铠,身份定然不一般。即便比不上慕容亮,应该也值不少钱。
 
知晓秦璟的意图,秦玚很是无语。
 
“阿弟,咱们又不缺金银。”
 
“多多益善。”秦璟道,“杀了此人容易,但事情传出,氐人怕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如果被慕容鲜卑利用,于堡内也是麻烦。”
 
简言之,他还想多看几场热闹,不想立即掺和进去。
 
有王猛在,必会对苻坚晓以利害。
 
只要不害此人性命,秦氏坞堡和氐人仍旧能“相安无事”。既能避免麻烦又能再赚一笔,何乐而不为?
 
秦玚扎穿一个想偷袭的氐人,收回长枪,甩掉枪上的血迹,愈发肯定大兄的话有道理。
 
“你我兄弟之中,玄愔最不能惹。”
 
黑成这样谁敢惹?
 
除非嫌命太长。
 
两人放过苻雅,不代表其他氐人能够保命。黑甲骑兵三轮横扫,余下的四百多名氐人被分割成三部分,既逃不掉又不愿投降,最后只能倒在刀枪之下,血染初春的大地。
 
血腥味引来狼群,天空中开始有乌鸦聚集。
 
狼群畏惧骑兵,不敢轻易靠近,却又觊觎血肉,迟迟不肯离去。乌鸦被苍鹰和金雕驱赶,嘎嘎叫着,在半空飞上飞下,同样不想就此离开。
 
苻雅知道大势已去,不想被俘虏,抽出随身长剑,反手就要抹脖子。
 
刀锋抵上脖颈,鲜血沿着伤口溢出。
 
不等他再用力,手上突然一空,头皮骤然发紧。
 
一杆长枪挑飞他的佩剑,苍鹰和金雕同时俯冲,抓头发的抓头发,抓肩膀的抓肩膀,硬是是将一百八十多斤的大汉提起,依照秦璟所指飞向坞堡。
 
“死伤的仆兵带回堡内,这些氐人……都烧了吧。”
 
即使已经立春,北方仍时常有飞雪落下,土地冻得结实。无论秦璟还是秦玚,都无心令人挖坑掩埋,不使其落入飞禽走兽之口已是最大的仁慈。
 
相比之下,死在胡人手中的汉家百姓怕是连骨灰都找不到。
 
古有言,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秦氏上下虽然推崇法家,对儒家的这句话却是相当赞同。
 
留下数名仆兵处理氐人尸骨,秦璟和秦玚率众返回坞堡。
 
氐人的战马少部分受伤,可分给堡民充作肉食。大部分依旧完好,驯养一段时日可以补充给骑兵。
 
苻雅吊在半空,眼见秦氏坞堡越来越近,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会是这个现场,打死他也不会拉开弓弦。
 
没事充什么神射手,猎什么苍鹰!带出的骑兵没追到苻柳不说,更全部死在秦氏手里,他如何向国主交代?
 
如果自己死了,说不定能削减国主怒火,为家小留一条生路。现如今,秦氏压根没打算杀他,八成是要充作“人质”和国主讲条件!
 
想到可能的后果,苻雅顿觉前途昏暗。
 
设法再次自尽?
 
一则手中无刀,二来,失去第一次机会,求生的意念压过死志,苻雅连咬舌的勇气都聚不起来。
 
骑兵回到堡内,立刻有健仆上前牵走战马。两名文吏领命,召来厨夫分解马肉,其后分与堡内民户。
 
“郎君,不若以大锅烹制,肉汤散于堡民。”
 
不患寡而患不均。
 
本就人多肉少,加上新增的流民,如果按户头分,每户未必能得多少。与其每人分一小块,有的流民分不到,暗中招来埋怨,不如整锅炖煮,全堡都能尝一尝肉味。
 
“善。”秦璟点头。
 
文吏当下集合人手,做出各项安排。
 
城内架起柴堆,大锅架在火上,待锅中水滚,成块的马肉放进水中,加上厨夫特制的调料,很快飘出香味。
 
秦玚换下铠甲,去向秦策汇报战况。
 
秦璟净过手面,换上玄色深衣,令仆兵将苻雅手脚捆住,嘴巴堵上,带入慕容亮曾住过的宅院看押。
 
“寻医者为他治伤。”
 
“诺!”
 
仆兵把人抬下去,秦璟走到院中,等候已久的苍鹰立即飞落,亲昵的蹭了蹭他的脸颊,随后伸出腿,现出绑在腿上的一只竹管。
 
考虑到天气状况和路程长短,桓容将信写在绢上,包好塞进竹管。
 
之前送信都是绢布上腿,如今绑上这个东西,苍鹰相当不舒服,脾气也随之暴躁。沿途飞过的州郡,猛禽纷纷避让,生怕惹到这只暴躁的家伙。
 
没想到苻雅自己找死,成了苍鹰的出气筒,更沦为秦氏手中的人质。如果苻坚肯出金子,他还能回到部落,假设突然抠门,慕容鲜卑就会成为他的“归宿”。
 
秦璟解下竹管,拍拍苍鹰的脊背。随后除掉竹管一端的蜡封,扯出一条绢布。
 
本以为竹管不到一指长,能装入的绢布有限。哪想到,这一扯就扯出足足两尺,展开来,薄如蝉翼,没字的地方近乎透明。
 
举着“信纸”,秦璟有片刻的怔忪。
 
如果他没看错,这种绢在汉时为皇族之物,诸侯王之上方可用。
 
因擅长织造的工巧奴减少,上等的绢布在南地价格昂贵,北地更是千金难求。
 
这样的绢被裁开写信,该说暴殄天物还是别出心裁?但不得不承认,以此绢书写的确远胜其他布料。
 
不等看过信中内容,秦璟已是摇头失笑。
 
容弟的性格当真是有趣。
 
苻雅被抓的消息很快传出,苻坚大怒,扬言要发兵。可惜得不到朝中支持,连王猛都遣人送信,言同慕容鲜卑必将有一场大战,此时不宜同秦氏为敌。
 
“晋大司马桓温有奸雄之相,亦有平北之志。恐其将有所动,陛下实当谨慎。”
 
灭掉氐人部落中的反叛力量,带头的苻柳却跑了。慕容垂养精蓄锐,难保不会从苻柳处得知己方动向,趁机发兵攻打。
 
这个时候同秦氏开战实在太过不智。
 
桓温可不是傻子,知道氐人同北地最强的两股势力开打,抓住机会定要扑上来咬一口。再者言,苻雅不是还活着?死的不过是些兵卒,再征发就是。
 
相比氐人内部出现的争执,慕容鲜卑却是相当干脆,如果真是苻雅,多少黄金尽管开价!跑到慕容垂帐下的苻柳尤其对苻雅恨得牙痒,直接放言,如果能将苻雅“换”来,黄金他愿意出一半!
 
五日后,苻坚终于被王猛说服,派人前往秦氏坞堡买回苻雅。慕容鲜卑动作更快,早在一日前便派人出发,随车带着两箱黄金。
 
坞堡内,秦璟登上城头,放飞带着回信的苍鹰。
 
苍鹰鸣叫数声,盘旋两周,方才依依不舍的向南飞去。
 
正月底,晋室加桓大司马殊礼的旨意抵达姑孰。
 
桓温换上官服,面向建康方向行拜礼。
 
桓熙和桓济站在他身后,前者满面红光,显然为日后的荣耀得意。后者目光阴鸷,眼底时而闪过一道寒光,令人心生警惕。
 
宦者离开后,桓大司马随意将圣旨丢到一边,挥笔写成奏疏,着人送往建康。
 
奏疏内容主要是关于两件事,一是正月将过,庾柔庾倩和殷涓是不是再审一审?这三人有谋反的意图,其家族也未必干净。另一件则是关于北伐。
 
“温请与诸州刺史共举兵伐北。”
 
只言伐北,却不言伐燕还是伐秦,其背后的含义着实值得玩味。
 
盐渎县中,桓容难得迎来一段平静日子。
 
舆图绘制完毕,该送的人全部送去盐场,给秦璟的信送出后,桓容采纳石劭意见,遣人往京口送信,提醒郗刺使防备可能南下的鲜卑人。
 
盐渎是桓容的食邑,附近侨郡却都是郗愔的地盘。假如慕容垂真要开抢,首先要经过的射阳等县均属北府军防御地界。
 
按照石劭的分析,与其将消息瞒下,自己拼死拼活的想办法,不如给郗刺使通个气,看看对方是什么态度。
 
不管郗愔和桓温斗到什么地步,两人对胡人的态度却相当一致:敢来就拍死,绝无二话!
 
一番安排下来,桓容肩上的担子轻了许多。
 
独自坐在内室,隔窗眺望远处,桓容不得不感叹,难怪古人重视谋士,后世的成功者背后总要有个智囊团,没有石劭,仅凭他自己,面对这种情况九成要麻爪。
 
“人才难得啊!”
 
桓容掰着指头算算,发现人手越来越不够用。当下决定,往流民中捡漏的计划必须尽快提上日程。
 
第四十九章:有性格的桓府君
 
魏晋时期,视正月最后一天为晦日,当临水泛舟,漂洗衣裳,以为消灾解厄。
 
到东晋太和年间,消灾解厄的意义逐渐淡化,百姓至河边多为泛舟游玩,观景赏春。虽无曲水流觞一类的雅事,却是人来人往,热闹不下上巳节。
 
清晨时分,桓容早早被小童唤起,言是阿黍吩咐,今日须得到河边除晦。
 
“阿黍还说,等到郎君出门,她要带人到屋后巷中送穷,粟粥和破衣都备好了。”
 
“送穷?”桓容低头整了整腰带,不解问道,“这又是什么习俗?”
 
“这是庶人和婢仆的习俗,郎君无需在意。”
 
不等小童回答,阿黍端着漆盘走进内室,先是截住话头,随后瞪了小童一眼,什么话都在郎君面前说,当真该好生管教!
 
盘中摆着三只漆碗,一碗是冒着热气的稻粥,一碗是香脆的麦饼,一碗是拌了肉丁的腌菜,正好送饭。
 
“牛车已经备好,郎君用完膳即可出发。”
 
阿黍将漆碗摆到桌上,道:“日前殿下送来三车布帛,言是宫中之物。我捡出两匹给郎君制外袍,余下实在不配郎君,婢仆又穿不得,郎君可有章程?”
 
“送两匹给石舍人。”桓容净过手,坐到矮桌旁,执起竹筷道,“再挑五匹装上车,余下你可自作安排,送到盐场或往城中市货皆可。”
 
“诺!”
 
阿黍应诺,离开内室着人打点。
 
台城出来的东西,搁在寻常人眼中的确好,对坐拥金山的桓容来说却不算什么。
 
亲娘身为晋室的长公主,身家富埒王侯,李夫人曾为成汉公主,随身的宫廷珍玩不知凡几。桓府的马车隔三差五往返盐渎和建康,桓容见过的好东西数不胜数,这些寻常可得的绢布的确不太入眼。
 
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用在这里不算百分百贴切,却也很能说明问题。
 
一碗稻粥下肚,桓容没有令小童再取。此举着实出人意料,小童和当场被惊到。
 
“郎君,可是今日的膳食不合胃口?”
 
桓容摇头。
 
“那是有哪里不适?”
 
桓容继续摇头。
 
小童快哭出来了。
 
平日一餐至少五碗,今天只用一碗,麦饼还剩下半张,实在太过“惊人”。既不是味道不好,又不是身体不适,那是什么缘故?
 
“什么事都没有,莫要乱想。”桓容端起茶盏,漱口之后站起身,道,“车上多备些干粮,我今日有事,需要早些走。”
 
“诺!”小童忙不迭下去准备。
 
婢仆和健仆手脚利落,不到两刻钟,一应事宜皆准备妥当。桓容点出两名健仆跟随,在衙门前登上牛车,先往安置青壮的军营一行。
 
军营中,典魁和钱实正捉对厮杀。前者膂力惊人,一拳能砸裂手腕粗的木桩,后者身手灵活,绕着典魁跑过两圈,使得对方几拳落空,气得哇哇大叫。
 
青壮们围拢在四周,全都挥舞着拳头大声叫好。
 
几名府军抱臂站在一旁,并不出声阻止。看到典魁终于抓住钱实,高高举过头顶,甚至和青壮们一起高声叫好。
 
“好!”
 
“摔!摔他!”
 
喝彩声中,典魁两脚蹬地,暴吼一声,钱实被高高扔起,瞬间飞撞出去。
 
寻常人遇到这种情况必要受伤,钱实则不然,在半空中蜷起双腿,双手抱头,凌空翻了个跟头,竟稳稳的落到地上。
 
“好!”
 
叫好声轰然而起,钱实扬起下巴,对着叫好的青壮抱拳。典魁从鼻孔哼气,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厮的身手的确了得,仅凭一把子力气的确奈何不了他。
 
两人正想取兵器再战,忽见几名府军端正神情,高声令众人列队。
 
典魁仗着身高,最先发现人群后边多出一辆牛车,桓府君坐在车上,长袍玉带,满脸笑容。
 
“见过府君!”
 
身为县公车前司马,典魁和钱实的品级高于府军。见礼时,两人却站在府军身后,以示尊敬。
 
“无需多礼。”桓容跃下车辕,笑道,“壮士勇猛,容大饱眼福。”
 
夸赞之声落地,饶是典魁和钱实也不由得脸红。同袍的目光落在身上,更让两人有些飘飘然,恍如服下寒食散。
 
值得一提的是,军营建立之初,桓容曾下严令,凡营中之人俱不可服用寒食散,私藏也不行。一旦被发现,无论武力值高低一概逐走。
 
典魁自幼家贫,温饱最为重要,对寒食散一类的不感兴趣。
 
钱实混迹在街巷之中,曾与闲散道人有过交情,对寒食散并不陌生。听桓容要禁此物,不由得暗中点头。
 
世人皆道此为仙药,在他看来却不是什么好东西。
 
钱实自认是个俗人,对求仙问道的事不甚了解,但他见过服用寒食散过量,当众疯癫甚至暴死之人,其中便有和他交情不错的道人。
 
无论府君目的为何,能禁此物着实令他快意。
 
“尔等操练刻苦,理当有所奖赏。”
 
桓容话落,健仆从车上抬下五匹绢布,并有压成长条形的银锭。
 
银锭人手一枚,没有任何区别。
 
绢布仅有五匹,独典魁、钱实和另外三名青壮有份。余下人想要,必要在武力值上胜过他们,但以目下的情况委实不太可能。
 
府军另有赏赐,并不在营内颁发。
 
众人领过赏银,愈发刻苦操练,盼望有朝一日战胜典魁几个,也能得府君赏赐绢布。
 
桓容未在营中多留,临走前叫上了典魁和钱实,命二人代替健仆赶车。
 
身为车前司马,总会有上岗的一天。虽然牛车不算县公的标准配备,好歹能帮两人熟悉一下业务。
 
两人欣然领命,钱实眼疾手快,抢到车左的位置,典魁再不甘心也只能屈居右侧,心中暗下决定,下次再有机会,必要抢险一步!
 
牛车离开西城,沿着略有些坑洼的道路行往城东。
 
车轮压过地面,发出吱嘎声响。时而颠簸两下,并不十分剧烈,桓容早已经习惯。
 
道路两旁,新建造的木屋一栋挨着一栋,有的还没上梁,有的尚缺门扇,有的已经接近完工。
 
工匠和壮丁们在工地上忙碌,妇人和小娘子烧好热水,忙着准备饭食。
 
老人和童子都没闲着,凡是力所能及的活,例如捡拾木条、清扫院落,二者都会主动帮忙。遇到哪个壮丁出工不出力,有躲懒的嫌疑,老人们更要张口训斥,直训得对方面红耳赤才肯罢休。
 
这且不算什么,有少部分人眼红匠人的工钱,在背后说三道四,更撺掇旁人,如果桓容不给钱,他们就少卖些力气。甚至有人好坏不分,非议桓容前番所为,言其与陈氏相类,都是霸占盐场,借机敛财,欺压流民。
 
知晓此事,老人们当即大怒。
 
“府君仁慈,拿出钱帛,寻来工匠,为我等修建屋舍,让我等有一处容身之地,能不在颠沛流离,安居于此,岂非是善举?”
 
“不是府君恩义,我能如何能重录户籍?没有府君,我等仍是流民!被豪强抓去做私奴,生死都不能自主!”
 
“房屋是为谁所造?尔等每日白得一顿饭食,竟还贪心不足!做人应知好坏!竖子良心何在,如此作为可对得起谁?!”
 
“重录户籍、出钱造屋不算,府君又分我等田地,你且扪心自问,别处可会有这样的事!”
 
“我已是耳顺之年,南逃之前曾被胡人抓做过羊奴,每日里睡在羊圈,做梦都想回到汉家之地。”
 
“如今回来了,又遇到如此好的府君,便是当下死了,都能笑着去见祖宗!”
 
“你竟是这样不知足……”
 
说到最后,老人手指颤抖,眼中溢出泪水。
 
“畜生尚知感恩,你们这般作为可配得上称为人?!”
 
被这样一通训斥,知道羞耻的早已经面红耳赤,再没有私下说长道短,每日下力气干活,似要弥补之前做下的错事。
 
仍有恶心难改的,表面口口声声应诺,背后依旧故我。连续抓到几次,老人不再姑息,主动寻上贼捕掾,当面道明情况。
 
事情上报桓容,这些人的田地和房舍全部收回,户籍暂且不销,先送往盐场做工。是否能得回田地,只看他们今后表现。
 
“如再不知悔改,全部销去户籍,罚为盐奴。”
 
阿黍曾言,桓容太过心慈。
 
石劭持同样观点。
 
他始终认为桓容的处置太轻,这样的“毒瘤”就该一刀除去,免得留下祸患。
 
奈何命令已下,不好立即劝说府君更改。他只能派人密切关注几人,一旦发现不对,立即让护卫下手。
 
“绝不能拖累到府君名声!”
 
石劭有恩必报,最恨狼心狗肺之辈。这些人犯了他的忌讳,改了尚罢,一条路走到黑,必定会早早去见阎王。
 
桓容的牛车行过时,工匠和壮丁们依旧忙碌,小娘子们停下手中的活计,翘足观望,恨不能就此将牛车拦下,当面看个过瘾。
 
妇人唤过童子,莫要在府君面前顽皮,两名白发苍苍的老翁更要上前见礼。
 
桓容吓了一跳,连忙跃下马车,弯腰搀扶起老翁,道:“老翁莫要如此。”
 
典魁和钱实同时跃下车辕,前者怒目圆睁,吓退想要聚来的小娘子们,后者眯起双眼,逐一扫过壮丁工匠,确保不会有人趁机钻空子对桓容不利。
 
劝说几句,老者不在坚持行礼,退后让开道路。桓容登车继续前行,自车窗向后望,老人依旧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不知为何,桓容突然感到眼眶发酸,不禁用力捏了捏鼻根,压下突起的涩意,就此下定决心,无论慕容垂作何打算,不管郗愔是否会派兵援助,拼尽所能,他也要保住县中百姓!
 
西城仍在恢复,终究有些萧条。相比之下,东城可谓热闹至极。
 
河上船只络绎不绝,既有大型的盐船,也有乌篷船和小舢板。岸边人生喧闹,漂洗衣裙的小娘子聚到一起,处处可见红飞翠舞。
 
南岸有一座木亭,亭旁有成排的翠柳。
 
早春时节,柳木生发,柳枝在风中摇曳,阳光穿透枝间缝隙,洒下温暖的光影。
 
往年里,此地必为豪强公子宴饮之处。今年不同往时,盐渎豪强被连根拔除干净,亭中不见陈环等人的身影,仅有几名小娘子洗完衣裙,围坐在一起闲话说笑。
 
微风拂过,柳枝轻摇,笑声流入风中,娇颜融入美景,绘成一幅早春独有的画卷。
 
牛车在距离木亭二十步左右停下,典魁和钱实当先跃下车辕,寻到一块空地。随后是两名健仆,最后才是桓容。
 
记着小童口中的“除晦”,桓容走到河边,随意展开一件外袍,在水里漂了两下,就当是完成任务。
 
等他站起身,发现身边一片寂静。转过头,典魁几人都是圆睁双眼,目瞪口呆的看着他,好像他做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桓容不禁皱眉。
 
“可有什么不对?”
 
“郎君,”一名健仆小心开口道,“郎君为何要在河中洗外袍?”
 
“消灾除厄。”
 
“……”
 
“哪里不对?”
 
“郎君,此乃小娘子所为……”护卫艰难的咽了口口水,看着桓容的表情,实在不敢往下说。
 
正月晦日,小娘子们在河中漂洗衣裙,郎君们登船游水或岸边行宴,顶多在河中涮一涮笔,桓容此举简直闻所未闻。
 
明白缘由,桓容无语望天。
 
过晦日的习俗到唐朝已被中和节取代,他哪里知晓这些忌讳?加上原身十岁前被拘在府内,十岁后跟着大儒求学,事事有人打理妥当,压根没有“犯忌讳”的机会。
 
再者说,都是消灾除厄,也没硬性规定洗衣的是谁,说不定他还能开创一股风潮……好吧,有鸵鸟嫌疑,是他不对。
 
可事已至此,总不能回头再来。
 
桓容端正表情,若无其事的将外袍扔进车厢,随后令人备船,不能洗衣服,游船总不会出错。
 
沿河而下时,桓容一边欣赏美景,一边在心中盘算,等到了北城,见到录籍不久的流民,自己该如何挖宝捡漏。
 
殊不知,“府君特立独行,很有性格”之语正飞速传扬街头巷尾。今日之后,建康城外,盐渎县中,终于也有了桓氏郎君的传说。
 
建康城,桓府
 
司马道福难得被允许出门,大清早便起身准备。
 
绢衣长裙都是城中最新的样式,司马道福还算满意,挑选首饰时,拿起一枚凤头钗,难免想起南康公主和李夫人发间的式样,禁不住有些丧气。
 
眼馋这些时日,终究是一根都得不着。想找人仿制,又没胆子去求南康公主,到头来,心中竟有几分埋怨桓容。
 
“小郎又不差那点金子,缘何如此小气!”
 
婢仆吓了一跳,举着铜镜的手都抖了两抖。为司马道福梳头的婢仆脸色发白,连连看向门边。
 
“殿下慎言!”
 
“我在自己屋里说,又没出去。”司马道福皱了皱眉,到底压低了几分声音。
 
说话间有婢仆来报,道是南康公主所言,请司马道福往客室。
 
“客室?”
 
“禀殿下,琅琊王世子过府。”
 
“是他?”司马道福丢开金钗,不屑道,“昆仑婢生的贱种也配称诸侯王世子!”
 
“殿下,好歹是您的……”婢仆想要劝说,被司马道福几句话堵了回去。
 
“休要多言,我嫡母出身士族高门,阿姨亦是士族之女。李氏算什么东西,觍颜说是媵婢,也不嫌脸红!阿姨又不是不能生,偏要宝贝一个贱种!我才不会见他,就说我身体不适,早点打发他走。”
 
“殿下,”婢仆向传话之人摇头,继续劝道,“长公主难得许您出门,如果此时称病,怕是不能成行。”
 
司马道福皱眉,到底是出门的念头占据上风,婢仆又劝两句,便顺势答应下来,戴上两枚金钗,起身前往客室。
 
过回廊时,遇上刚出月子的马氏和慕容氏。
 
说来也怪,两人怀胎相差近一月,生产却是在同一天,且生下的都是男孩,要说赶巧也未免太巧了点。
 
“殿下。”
 
见到司马道福,马氏和慕容氏齐身行礼。
 
妾也有高低之分。
 
李夫人不是她们能比,桓祎的生母都比她们高一头。马氏好歹是汉人,能得几面体面。慕容氏出身鲜卑,哪怕是宗室贵族,照样不被司马道福看在眼里。
 
行过两人身边,司马道福瞥了马氏一眼,长袖一甩就当是回过礼,转道前往客室。
 
慕容氏站起身,气得脸色发白。马氏则低下头,眼眸低垂,难辨在想些什么。
 
第五十章:捡漏
 
琅琊王世子司马曜生带异象,有术士言,此子显贵,必将不凡。
 
随年龄增长,司马曜身高体重均超出寻常孩童,尚未及九岁,身高已超过五尺,皮肤黝黑,四肢粗壮,即便五官相貌肖似琅琊王,背后仍被人讥笑。
 
司马道福向来看不上这个弟弟,未出嫁前曾同生母言,如果长兄没有被废,前头几个兄弟还活着,哪里轮到一个昆仑婢生的贱种登上世子之位。
 
琅琊王妃的陪媵不下五人,更有出自士族的妾室,到头来,因为术士扈谦的几句批语,就让一个宫婢得了意。
 
想到被幽禁的嫡母,失去宠爱的生母,司马道福就恨得牙痒痒。
 
假如阿姨有子,哪轮得到这贱种得意!
 
司马道福行到客室前,阿麦在门前行礼,言司马曜登门,南康公主见过之后,便打发他到客室来等。
 
显然,南康公主对这个从弟也并不十分待见,只是不像司马道福一样凡事摆在脸上,好歹维持几分面子情,不让司马曜下不来台。
 
听完阿麦的话,司马道福点点头,心情突然好了几分。
 
“待我送走他,再去向阿母拜谢。”
 
阿麦退后三步,福身离开廊下。
 
司马道福迈步走进室内,见到正坐在蒲团上的司马曜,表情冰冷,半点笑意都没有。
 
“阿姊。”
 
论地位,司马曜身为诸侯王世子,本高于司马道福。然而,司马道福的生母出身士族,如今又是桓大司马的儿媳,此次登门实是有事相求,司马曜不想低头也得低头。
 
“恩。”司马道福冷淡的点了点头,待婢仆送上茶汤,道,“世子可是有事?”
 
她不待见司马曜,同样的,司马曜也同异母姊妹并不亲近。自司马道福嫁入桓氏,这还是司马曜首度登门。
 
“阿姊可否屏退婢仆?”
 
司马道福放下茶盏,看了司马曜半晌,终于令婢仆退下。
 
她的确任性,却并非没有眼色,半点不知道轻重。司马曜登门必是有事,观其神情笃定,出言没有半分犹豫,显然背后有阿父的意思。
 
如果是司马曜自己,司马道福可以不在乎。但牵涉到琅琊王司马昱,司马道福必会重视几分。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后,婢仆尽数退到门外,室内仅剩姐弟两人。
 
“人已经退下,世子不妨直言。”
 
司马曜没有开口,而是自怀中取出一封书信,放到司马道福身前。
 
“此乃阿父亲笔,让我交给阿姊。”
 
司马道福扫他一眼,当面拆开信封,从头至尾通读一遍,神情微变。
 
“太后和官家先后召扈谦进宫?”
 
司马曜点点头,道:“扈谦两度进宫卜筮,得出的卦象不为人知。然其卜筮之后,宫中突然下旨,再加桓大司马殊礼,明言位比诸侯王。此中缘由为何,阿父不甚明了,忧心台城生变,才让我登门来见阿姊,望阿姊能够帮忙。”
 
“帮忙?我能帮什么忙?”阿父都打听不出的消息,她能有什么办法。
 
“阿姊,自去岁开始,南康长公主常入台城同太后密谈。”司马曜到底年幼,藏不住话,略有几分焦急道,“阿姊如能帮忙,阿父定然欣慰!”
 
司马道福没接话,又看一遍书信,眉间越蹙越紧。
 
“我需想一想。”
 
“阿姊!”
 
“行了!”司马道福现出几分不耐烦,道,“我和阿姑是什么关系,阿父又不是不知道。你且回去禀明,能帮的我一定帮,实在帮不上我也没办法。”
 
以南康公主的心计手段,愿意透露且罢,不愿意的话,司马道福跪上一天一夜都得不着半句话。
 
“阿姊,如能得到消息,务必遣人报知王府。”
 
“我知道了。”司马道福愈发不耐烦,不是背后还有司马昱,她实在懒得理司马曜。
 
“如此,多谢阿姊。”
 
司马曜起身行礼,旋即告辞离府。
 
司马道福未在客室久留,将司马昱的书信收入怀中,略微想了片刻,仍去拜见南康公主。
 
虽然遣退了婢仆,但她相信,两人所言绝瞒不过南康公主。与其自作聪明,再次惹来阿姑的厌恶,不如主动交代,好歹能得几分好。
 
她同桓济不睦,打定主意留在建康。不求讨好南康公主,至少不能主动给出借口,让她将自己撵回姑孰。
 
想清楚之后,司马道福再不觉得书信烫手,穿过回廊,快行几步走到门前,得知李夫人之外,慕容氏和马氏也在内室,不禁有几分诧异。
 
之前遇到,还以为这两个是在屋子里太久,出门透透气。没想到,她们竟有胆子来见阿姑,不觉得是在讨嫌?
 
“殿下。”
 
司马道福正走神,身侧的婢仆突然发出一声轻咳。
 
南康公主唤她进去,传话的阿麦已等了小半刻。
 
定了定神,司马道福不敢再七想八想,端正仪态走进内室,向南康公主福身行礼。
 
“阿姑。”
 
南康公主坐在屏风前,面前放着一只香炉,炉盖半开,虽未点燃,仍有一缕暖香自炉内飘出。
 
“世子回去了?”
 
“是。”司马道福坐到蒲团上,耐心等着李夫人调香,没有着急取出书信。
 
李夫人唇角带笑,素手轻动,先后从几只瓷罐中取出材料,依照次序放入稍大的瓷罐中。动作优雅柔美,更带着几分飘逸,令人移不开双眼,不由得陶醉其中。
 
大概过了一刻钟,新香调成,婢仆点燃香炉,无色香烟袅袅飘散。
 
司马道福不觉深吸气,瞬间如置身花海,宁愿长醉于此,不愿睁眼醒来。
 
香味略减,沉醉在香中的司马道福略微清醒。见马氏和慕容氏仍满脸陶醉,鄙夷之余不禁生出疑惑。
 
琅琊王府不比顶级士族,却也算是皇族中的翘楚。
 
她父被世人赞为名士,同王导、谢安、王坦之等皆为好友。自小到大,她见识过的香料没有一千也有几百,这样的香料还是首次见,里面添加了什么材料,她竟是一味都猜测不到。
 
又过小半刻,温香全部散去,婢仆收起调香工具,换上新的香炉。
 
李夫人一边净手,一边笑道:“这百花香还是我年少时调过,多年没有寻得材料,如今倒是手生许多。”
 
南康公主笑着摇头,发间金钗闪烁光影,以彩宝镶嵌的红梅几可乱真。
 
“哪里话,我倒是觉得不错。”
 
南康公主话落,慕容氏和马氏小心凑趣,夸赞李夫人调制的香料极好。
 
“妾亦喜调香,只是不及夫人半分。哪日夫人得空,可否指点妾一二?”马氏声音温柔,哪怕不喜她的人也不得不承认,她的声音极是悦耳。
 
“过誉了。”李夫人看透她的心思,未有半分亲近之意。三两句扯开话题,转到宫中赏赐的绢布,以及盐渎送来的首饰上。
 
“对,你不提我倒是忘了。”
 
南康公主貌似心情极好,当即拊掌,令婢仆抬上一只木箱。
 
箱盖打开,里面整齐堆叠十余只长方形木盒。盒上花纹精美,没有镶嵌彩宝,却沿着花纹嵌入金丝银线,颇有几分耀眼。
 
马氏和慕容氏不知端的,只觉木盒精美,盛装之物必定价值不凡。司马道福想起日前盐渎送来的金钗,呼吸不由得滞了一下。
 
婢仆将木盒逐一取出,打开盒盖。
 
有别于送给南康公主和李夫人的礼物,这些木盒外表看着精美,内里却没动太多心思,更没有安置机关,只在盒身边缘处雕刻出两行螺纹,显得与众不同。
 
盒盖打开,十余枚精美的钗簪出现在众人面前。
 
钗头簪首镶嵌彩宝珍珠,制成花鸟虫鱼,飞禽走兽等多种形状,均是惟妙惟肖。尤其是一只蝴蝶钗,蝴蝶双翼由金线绞成,点缀米粒大的红色彩宝,拿起时会轻轻晃动,恍如活过来一般。
 
不只是司马道福,马氏和慕容氏都是满眼惊叹。
 
慕容氏自以为出身贵族,见多识广,哪里想到晋地会有这样巧手的工匠,制出如此精美的首饰!相比之下,她珍藏的几枚金钗简直不堪入目,仅“粗陋”可以形容。
 
“这都是瓜儿送来的。”南康公主浅笑,并言司马道福可选两枚金钗,马氏和慕容氏各得一枚银簪。
 
“谢殿下!”
 
马氏和慕容氏惊喜不已,慕容氏更道:“小郎有此巧心实在难得。”
 
话一出口,室内顿时一静。
 
司马道福厉声喝道:“胡妇粗鄙无知,小郎岂是你能唤的!什么巧心?这也是能用来说郎君的?!”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慕容氏当即伏身在地,汗水瞬间滚落,双手隐隐发抖。
 
“谅你初犯,这次不计较。”南康公主开口。
 
慕容氏暗自松一口气,以为躲过一劫。不想,下一句话就将她打落深渊。
 
“你出身胡族,不知礼仪。马氏贤良有德,六郎君暂养到马氏处,何时你知晓礼仪,何时再将六郎君接回。”
 
话音落下,慕容氏再无半点人色,马氏亦是大骇,面对慕容氏怨毒的目光,登时如坠冰窖。
 
南康公主不想再看她们作态,一起打发走。
 
李夫人眼波流转,禁不住以袖掩口,隐去唇边一丝笑意。
 
她都能看清的事,阿姊岂会不知。马氏自作聪明,合该受此教训。如她再不老实些,就不是和慕容氏结怨这么简单了。
 
既已被夫主留在建康,就当看清形势。
 
以为得子就有依仗,甚至令人私下传言七郎君落地不凡,异光照亮满室,当真是嫌命太长,蠢得不能再蠢。
 
马氏青白着脸离开,慕容氏几乎是被人搀走。
 
行过一座木桥,慕容氏突然挣开婢仆搀扶,狠狠一巴掌扇在马氏脸上。
 
“今日之事我记住了!你休要得意,早晚有一天,我必要报此大仇!”
 
“阿姊,我没有……”
 
“住口!”慕容氏怒火冲天,厉声道,“是我瞎了眼,信你这样的毒妇!我早该知道,那日是你故意撞我!我子命大,更先你子落地,未让你这毒妇如愿。如今你竟夺走我子,我必不与你干休!”
 
马氏单手捂着面颊,想要开口争辩却是无从辩起。
 
难道当着众人说,是慕容氏说错话,南康长公主使出手段,让她们翻脸为仇?亦或是告知慕容氏,那日并非自己撞她,实是被人绊了一脚,下手之人似是余姚郡公主身边婢仆?
 
这些话一句都不能出口,一旦说出半个字,她只会死得更快!
 
“夫人……”
 
“住口!”马氏猛地转头,厉声呵斥道,“你也想害我不成?再敢说这两字,我必拔掉你的舌头!”
 
婢仆噤若寒蝉,再不敢轻易开口。
 
两人离开后,司马道福没有犹豫,当着李夫人的面取出书信,呈送到南康公主面前。
 
“阿姑,大君送来书信,提及太后和官家卜筮之事。”
 
“卜筮?”
 
“出卦的术士是扈谦。”
 
南康公主展开书信,扫过两眼,直接道:“此事我知道,你可遣人告知琅琊王,卦象内容我不好透露,然晋室安稳,加大司马殊礼是为北伐,让他无需担忧。”
 
“诺!”
 
没想到事情会如此简单,司马道福顿时惊喜不已。俯身行礼之后,带着选出的金钗离开,回到院中便令婢仆重梳发髻,戴上新得的金钗,揽镜自照,顿觉花样精美,明光烁亮,远胜其他款式。
 
“可惜只有两枚。”
 
轻碰钗头蝶翼,司马道福心有不甘。婢仆提醒时辰不早,方才抛开其他心思,登上牛车,前往秦淮河畔。
 
今日,士族高门郎君必到河上游船宴饮,不能再做出“巧遇”之事,远远的看王献之几眼,司马道福也算心满意足。
 
殊不知,她这一露面,立刻引来士族女郎们的注意。
 
城中流言淡去不少,到底没有彻底消失。
 
见司马道福现身,众人都等着看她笑话,看她是如何纠缠王氏郎君,再如何被当面拒绝。不想司马道福仅是站在河岸旁,眺望河中游船,并没有任何出格之举。
 
惊讶之余,女郎们面面相觑,视线再次扫过,不由自主的留意到她发间的金钗。
 
建康城中金匠不少,精美的首饰更不少见。但司马道福髻上的金钗不仅样式精美,镶嵌的彩宝更是难得。
 
终于,有司马氏的女郎禁不住诱惑,最先上前搭话。
 
有一就有二。
 
司马道福身边很快聚集了十多名士族女郎,寒暄几句之后,众口赞扬她的发饰,话里话外的打听,如此精美的金钗到底出自哪位大匠。
 
难得被如此追捧,司马道福很是得意。但她知道忌讳,只说金钗出自盐渎,余下再不肯多说一句。
 
女郎们记在心里,出正月之后便派家人往盐渎打听。因缘巧合之下,没等桓容计划好的首饰铺开业,大笔的生意已主动上门。
 
士族夫人和女郎们半点不差钱,整车绢布和黄金运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知晓事情源头,桓容不禁咋舌。
 
谢安是新会蒲葵,帮友人卖扇。他这是盐渎金钗,借嫂子东风?
 
这算不算另类的名人效应?
 
现下,金钗的风头尚未吹起,桓容不知将有大把金银入账,正乘坐游船前往北城,开始他的捡漏计划。
 
桓容未到任之前,盐渎东城最为繁华,西城最为破败。南城为庶人和佃客世居之地,北城多是南渡的流民和豪强私奴。
 
随着盐渎许流民重录户籍,按丁口分田的消息传出,附近侨县的流民加快涌来。
 
一夜之间,北城的人口翻了一番。想要给这么多的人重录户籍,划分田地,足够职吏忙上好一段时间。
 
正月里县衙不办公,流民无法重录户籍,只能暂时另寻生计。
 
桓容在河上观望,发现北城虽然有些破败,却远胜之前的西城。加上流民有了盼头,不再得过且过,视盐渎为立足之地,纷纷动手修缮房屋,清理街巷,甚至还在河岸边开出几块菜地。
 
游船靠近码头时,岸边人头攒动。
 
小娘子们聚在水浅的位置漂洗衣裙,一群半大的童子不顾初春水冷,纷纷脱下短衣跳入水中,眨眼游出半米,爬上岸打个激灵,立即被长者抱住,笑言除去一年灾厄。
 
人群最为密集处,一个壮实的汉子被围在中间,身边摆着几样木匠工具,眨眼的功夫就制出一件木铲。
 
“没有铁,大概能用两月。”
 
汉子递出木铲,接过一个干硬的麦饼,三两口下肚。等有人抬来木头,问明白想要的工具,搓搓大手继续开工。
 
桓容仔细观察,发现汉子动作利落,手艺精湛,不到三刻钟就制出两柄木铲,一个适合孩子用的锄头,还修补好一样桓容压根叫不出名字来的农具。
 
“钱实,你可认得此人?”
 
“回府君,仆认得。”钱实道,“他名公输长,祖籍北海,是去岁到的盐渎。”
 
“去岁?”
 
“他没有妻儿,只有一个行动不便的老母。为护着老母,差点被陈氏抓去做私奴,好歹逃了出来。”钱实继续道,“仆曾见过他推动老母的木车,当真是精巧。”
 
说话的时间,公输长收起工具,将换来的谷饼包好藏进怀中,道:“老母未用饭食,我午时后再来。”
 
目送公输长离去,桓容搓搓手指。
 
公输?
 
擅长木匠活?
 
万一真如所想,自己可是捡了大漏。
 
第五十一章:坑爹也有等级
 
桓容乘坐的游船停靠码头,立刻引来众多目光。
 
木板放下,数名健仆沿船梯登岸。
 
有人离得近,认出健仆身后的典魁和钱实,揉了揉眼睛,确信没有看错,消息传开,喧哗声骤然而起。
 
“是那恶侠!”一名男子脸色发白。
 
“需要胡说!”另一名斜挽着发髻的男子喝斥道,“我闻典伯伟得县令赏识,被选为车前司马,再不是什么恶侠。休要妄加议论,小心祸从口出!”
 
“车前司马,那不是国官?”
 
“桓府君有爵位在身,整个盐渎都是他的食邑,选国官有何奇怪。”
 
“典伯伟的事你是从哪出听说?”
 
见众人疑惑,放出消息的男子难免有几分得意,故意卖起关子。被催促几次才道:“我从侄同典伯伟有旧。”
 
“可是那群恶少年?”一人脱口而出。
 
“咳!”男子皱眉,“我从侄早已改过!”
 
说话之人讪笑两声,连声道是。
 
男子继续说道:“日前府君处置陈氏等豪强,我从侄跟随典伯伟前往,先众人寻到藏金处,得职吏举荐,同十余少年一并进了城西军营,现今每日操练。”
 
“此事我知。”一名年长些的流民插言道,“据说营中操练极苦,鸡鸣初声便要起身,每日要举磨盘推大石,还要捉对厮杀,次次都有人受伤。”
 
“苦?”放出消息的男子不屑道,“每日三顿饭食,蒸饼管饱,必有一顿见荤腥。凡是操练刻苦,表现优异者,还能得银锭绢布!你说苦?我等想苦都寻不着门路!”
 
“哗!”
 
众人满脸惊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此言非虚?”若是如此,绝对是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当然是真的!”男子大声道。
 
“我从侄日前托人送信,说是县令有言,三四月间操练比武,连胜三场就能充县衙护卫,连胜五场可为县公国官!不说和典、钱两人平起平坐,却是每月能得稻谷盐粮,三月还可领一匹绢布!”
 
“这岂不是和盐工一样?”
 
“休要看不起盐工!”一名壮汉打断出声的少年,瓮声道,“你可知城东的盐工每月得多少粮食,熟手能得多少绢布?”
 
“就是!”又一人补充道,“我日前到城东帮着盐船扛货,你是没见着,哪些盐工饭食真不一般,蒸饼夹着肥肉,咬一口满嘴油香。还有大碗的肉汤,那滋味……啧啧!”
 
说话间男子咂了两下舌头,似在回味饼中的浓香。
 
“我当时得了半张,舍不得吃,就咬了一口,余下都带回来给了妻儿。那香味,一辈子都忘不了!”
 
众人说话时,典魁护在船前,瞪眼扫向四周。慑于他的威严,无人敢轻易靠近。钱实和两名健仆排开人群,打听清楚公输长暂居何处,立即前往请人。
 
桓容没有下船,仅是站在船首,就引来不少仰慕的目光。
 
有小娘子不顾水凉,几步踏下河岸,裙角漂浮在水中,取下发间瓒着的木钗掷向船板。
 
“郎君美甚!”
 
入盐渎之前,众人颠沛流离,生活贫苦,多是朝不保夕。如今能在盐渎重录户籍,生活有了盼头,眉间的愁意都消去几分。
 
虽未曾亲眼见过桓容,但县令美名早已流传城中。认出典魁和钱实,再看船上桓容,哪还不晓得他的身份。
 
一是歆羡郎君俊秀,二来是感念县令德政,小娘子们投掷发饰,结伴邻水而歌。唱的不是吴地之音,而是源自北方的小调。隐隐带着汉风古韵,称不上优美,却另有一种质朴感人。
 
桓容弯腰捡起一枚木簪,河岸旁立刻响起一阵欢笑。
 
少顷,两名相貌相似的豆蔻少女相伴走出,嗓音清亮,犹如黄莺出谷,吟唱的竟是《诗经》之句。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少女的歌声随风传出,更多少女和声而歌,更有十余人在岸边起舞。
 
有别于女支船上的舞女,这种舞蹈仅有几个简单的动作,既无举袖折腰,也无长裙曼妙,舞到尽兴处,少女们双脚用力踏地,带着一种上古流传下的热情和奔放,让人心情激荡,忍不住想要加入其中。
 
舞蹈未尽,钱实已将公输长请来。
 
见到岸边的情形,健仆不觉得如何,钱实和公输长都是吃了一惊。
 
两人在北地长大,未曾了解建康风俗,遇上这种“小场面”已是吃惊不小。假如见到王、谢等高门郎君被围追堵截的盛景,十成十会下巴落地。
 
“随我来。”
 
钱实在前引路,公输长背着随身的工具,几大步登上船板。
 
因对公输长的姓氏有所猜测,桓容本想亲自去请,结果被护卫和健仆坚决阻止。
 
哪怕是建康城中最有名的大匠,也没资格让郎君主动去请。况且此人仅是流民,即便手艺再好,也不值得如此大费周折。
 
公输氏如何?公输盘的后人又如何?
 
匠人依旧是匠人,和士族郎君有云泥之别。
 
桓容再三坚持,奈何众人坚决摇头。最后只能等在船上,想着人来之后,自己一定要表现出足够的诚意,不让这条大鱼从指缝间溜走。
 
公输长性情憨厚,为人极是孝顺。
 
钱实找到他时,他正架起陶罐烧水,将得来的谷饼掰开放入水中,再撒些盐,奉于老母面前。
 
母子俩一路南逃,全赖公输长有木匠手艺,才没有在途中饿死。抵达晋地之后,公输长险些被抓做私奴,老母又惊又吓,几乎要丢了性命。
 
好在公输长得人相助,全须全尾的逃了出来。陈氏等豪强又被桓容铲除,母子俩方能在此处安身,无需继续躲藏逃难。
 
然而,因之前的奔波惊吓,老母的身体终究垮了。流民中有大夫,终究没有足够的绢帛买药。
 
眼见老母一日接一日衰弱下去,公输长心急如焚,实在没有办法,只能请大夫写下药名,画下药草的形状,冒着被狼群捕杀的危险进入林中,采得几味草药为老母延命。
 
待老母稍微好些,公输长便背起工具到城内寻找活计,每日赚些口粮,维持母子二人的生活。
 
公输长打定主意,如果生活再没有起色,等重录户籍之后,他便去盐场做工,即使违背祖训也顾不得了。不料想,没等他说服老母,钱实竟带人找上门来,言是县令有请。
 
“县令要见我?”
 
“对。”钱实和公输长没什么交情,却赞赏他性情憨厚,事母至孝,刻意提点道,“西城正需工匠,我知你擅长制作木器,到了府君主面前莫要吞吞吐吐,也无需胆怯,有什么说什么,你母子今后如何可全在今日了!”
 
“多谢!”
 
公输长没有犹豫,安置妥当老母,当即背起工具随钱实去见桓容。
 
见面之前,他对桓容有几分猜测。见面之后,惊讶于桓容的年轻,更惊讶于他的平易近人。公输长见过陈环,知晓盐渎的豪强公子都是什么样。仅是拿两者相比,他都觉得是亵渎了桓容。
 
“农具之外,你还能做何物?”
 
“回府君,仆懂得造屋之法。”公输长顿了顿,继续道,“仆亦知造云梯和攻城车之法。”
 
“你懂得造兵器?”
 
“是。”
 
“攻城器械之外,可知造守城器械之法?”
 
“仆惭愧,仅能制拒马。”
 
公输长满脸羞惭,桓容却是乐开了花,等公输长当场作出缩小的投石器,当即拍板,许他明日到县衙录户籍,其后到城西建房居住。至于今后如何安排,全可交给石劭。
 
桓容相信,把此人交到石劭手里,必定能发挥出百分之两百的作用。他绝非说石劭是奸商,绝对没有!
 
公输长激动难抑,放下工具,俯身便拜。
 
“府君大恩,仆铭感于心,永生不忘!必竭尽所能报答府君!”
 
人言大匠都有几分怪脾气,然也不然。
 
公输长的曾祖的确如此,到他大父,家中已是入不敷出。遇上胡人南迁,仅有的一点家财被劫掠一空,公输长拼命救出老母却救不出父兄,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胡人杀死。
 
像石劭一样,桓容成为他的救命稻草。
 
有今日奇遇,他无需违背祖训就能养活老母,压在肩头的巨石瞬间移开,再感觉不到半分沉重。
 
面对桓容,公输长满心都是感激。
 
“快起来。”桓容想要扶起公输长,结果扶了两下,对方纹丝不动,硬是拜了下去。
 
公输长行完礼,面上现出几分犹豫,欲言又止。
 
“公输郎可有困难之处?尽可说来,如能帮上忙,容定不推辞。”
 
公输长脸色涨红,似乎为自己即将提出的事感到羞愧,黑脸几乎成了酱紫。
 
“不敢瞒府君,仆南渡途中结实几名好友,仰赖好友相助才未被抓做私奴。仆好友通晓制器之法,手艺精湛远胜于仆,未知府君可愿一见?”
 
“共有几人?”桓容心下一动,难不成今天鸿运当头,捡漏不算,还要买一赠一?
 
“共有六人,祖籍西河郡,都是相里氏的后人。”
 
“西河郡?”桓容诧异问道,“据我所知,西河郡现为秦氏统辖。”
 
秦氏收拢流民,驱逐胡人,这六人既有本事,在坞堡定能生存,为何要南逃?
 
“此事一言难尽,仆也未知详情。府君如有意,可唤其当面问话。”
 
桓容挑眉看着公输长,直把对方看得脸色更红,方才笑道:“既如此,钱实,你再走一趟。”
 
“诺!”
 
公输长出声道:“府君,六人性情有几分古怪,不喜人声嘈杂,住处靠近林边。为防走兽,房屋四周布置有陷阱机关,需得仆带路方能靠近。”
 
“陷阱机关?”桓容眉毛挑得更高。
 
公输长继续道:“据其所言,六人技艺习自墨家,先祖乃是慎子之徒。”
 
墨家?
 
那个倡导兼爱非攻,爱穿短衣草鞋,很能战斗,以吃苦为高尚的战国团体?
 
桓容突然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是不是早上没吃饱,以致产生幻觉?天上掉馅饼就算了,还一掉就是一筐?
 
传说公输盘曾败在墨子手下,他们的后人和徒子徒孙竟能走到一起?
 
“我有一事询问公输郎。”
 
“府君请问,仆定知无不言。”
 
“尔祖上可为公输盘?”
 
“回府君,仆大父有言,祖上代代习木艺,曾藏有半面石刻九州图,后在战乱中遗失。今大父仙逝,仆不敢妄言为嫡系传人,然木工技艺确是沿袭自公输子。”
 
桓容点点头,用力咬住腮帮,才没有当场仰天大笑。
 
出门之前,他的确想着捡漏,却没想到能捡这么大的漏!先是鲁班后人,接着又是墨家分支,接下来再冒出哪个圣人子弟,秦汉大能子孙,他都不会有半点惊讶。
 
目送公输长领人下船,桓容禁不住攥紧十指,双眼放出绿光。
 
这哪里是流民聚居地,简直就是个聚宝盆!随便挖一挖都能有此惊喜,如果翻遍四周郡县,难保不会再找到几个猛人。
 
不成!
 
暂时还不能捞过界。
 
桓容摇摇头,勉强压下激动的心情,盘算着同石劭商量一下,继续大力推行“流民入籍,分发田地”的政策,既不会过界,又能吸引更多“人才”。
 
地不够分?
 
没关系。
 
木匠船工在手,直接造船出海!
 
所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事绝不可能发生在桓容身上。实在没有铜钱,大可以金子甩出,珍珠砸下。
 
总之,网子张开,诱饵放出,不愁没有大鱼入瓮!
 
想到这里,桓容再控制不住激动的心情,背负双手,眺望蓝天白云,感叹一声:“春风送暖,天气甚好啊!”
 
河上突起一阵冷风,带起点点水花,砸到桓容身前。
 
桓某人默然两秒,抹去面上沾染的水珠,好心情半点不受影响,继续迎风发出感叹。
 
桓容忙着捡漏,和盐渎县民同庆节日,建康城中却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更有几家风雨飘摇,随时可能全家入狱,进而走上法场。
 
加大司马殊礼的圣旨颁下,传旨的宦者前脚刚进台城,姑孰的上表后脚就到。
 
表中条陈殷涓和庾氏兄弟的罪状,逼迫朝廷下旨严查,就差明说要殷涓和庾氏兄弟的脑袋。条陈之后附有北伐诸事,简单明了,向朝廷要钱要人要武器。
 
司马奕知晓自己早晚会成为弃子,愈发的放纵荒诞,朝会不上,政务不理,整日和妃妾嬖人
 
饮酒作乐,连吉祥物都不想做了。
 
褚太后说过两次,见司马奕压根是左耳右耳出,干脆丢开手不管,将朝政尽数托付丞相司马昱和几名侍中。遇到桓温上表要求严惩谋逆之人,同样一手丢开,交给司马昱和谢安等人。
 
至于北伐诸事,褚太后实在躲不开,干脆颁下懿旨,言桓大司马请与诸州刺史北伐,自可同诸州刺史商议。
 
表面上,褚太后颇有点气怯,貌似被逼得无法。事实上,这道懿旨一下,司马昱和谢安等人松了口气,桓大司马却是磨了磨后槽牙,现出几分愠色。
 
原因很简单,桓温虽然势大,到底不能一手遮天。褚太后的确没力量和桓大司马掰腕子,却不妨碍将皮球踢走。
 
表书上写明请诸州刺史一起北伐,那么,粮秣军饷就要大家一起商量。
 
各州刺使好歹手握实权,除了桓大司马的兄弟和铁杆,基本是各有盘算。桓温想要大笔一挥,像欺负晋室一样简单粗暴要钱要人,基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掌控北府军的郗愔刺使第一个不会答应!
 
然而,褚太后设法保全了自己,暂时将矛盾转移,却也埋下不小的隐患。
 
朝廷明言放权,将北伐之事交给各州刺使,无论答应还是反对,是不是要讨价还价,彼此之间都要有书信往来。
 
这样一来,便给了人可乘之机。
 
郗愔的书信送到姑孰,桓温看过之后交给郗超。
 
郗超展开信纸,看着熟悉的笔迹,不由得计上心头。当即铺开纸张,照着信上的字迹临摹,数次之后便可以假乱真。
 
吹干墨迹,郗超面上有几分犹豫。但想到使君大业,家族前途,终于丢开所有顾忌,仿效郗愔笔迹写成书信一封,待到明日,当着众人的面交给桓大司马。
 
如果桓容知道郗超都做了些什么,必定会目瞪口呆,自愧不如。
 
假设坑爹也有等级,桓容尚在摸索阶段,一步一个台阶,郗参军早已是健步如飞,催动洪荒之力攀上巅峰。
 
第五十二章:张良计和过墙梯
 
“愔年事已高,须发皆白。近月久病,不堪军旅。请辞徐、兖二州刺使,京口之兵尽付大司马……”
 
经郗超篡改的书信当众宣读,室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在场除了桓温麾下,另有江州刺使桓冲,豫州刺使袁真和荆州刺使桓豁等派遣的使者。闻听信中内容,皆面现惊色。
 
各州刺使不在建康,消息却并不闭塞。
 
庾氏被新蔡王举发谋逆,殷涓和庾柔兄弟一同下狱,这背后究竟是怎么回事,众人心知肚明。
 
郗愔手握北府军,敢和桓温掰腕子,同僚无不钦佩。
 
如今胜负未分,郗愔竟会以老病求退,将北府兵权拱手相让,无论如何都说不通。但信上确为郗愔字迹,熟悉的人扫过两眼,神情间愈发疑惑。
 
难道郗方回被抓住了什么把柄,受到桓元子要挟,方才行出此举?不然的话,这件事无论如何都说不通。
 
不只豫州使者这么想,包括江、荆两州的使者都在脑中转着念头,计划稍后寻人打听一下,尽快给自家使君送信。
 
郗超坐在下首,仔细观察众人神情。见多数为信中内容惊讶,并未怀疑信上字迹,心下松了口气。同另一名参军交换眼色,为保不出差错,当尽快拟定表书,随书信送往建康。
 
郗刺使坐镇京口,在朝中地位非同一般,说话的分量也是极重。仅凭一封书信并不能直接取得北府兵权,一定要天子下旨,事情才能最终定论。
 
郗超同桓大司马商议,事情必须速战速决。等到郗刺使发现不对,想出应对之策,己方将十分被动,甚至落下伪造书信,陷害同僚的骂名。
 
“仆有一问。”传阅过书信之后,豫州使者开口问道,“京口使者现在何处?信上为何没有郗刺使私印?”
 
不是正规公文,可以不加盖刺使印。但是,从头至尾没有落款,没有私印,未免有些奇怪。
 
他不提尚罢,这样问出口,众人皆是一凛。
 
对啊,他们都在这里,京口使者为何不在?即便是私人书信也该有落款,加盖私印!
 
有人心生疑问,不自觉看向郗超,眉间紧蹙。
 
郗超虽在桓温帐下,到底是郗愔亲子。以世人对家族的重视,应该不会联合外人坑害自己的亲爹吧?
 
他难道不清楚,郗愔倒了,他将失去重要依仗。
 
桓元子信他还好,哪一日对他生出疑心,非但官职不保,甚至连命都可能丢掉。
 
一个能陷害亲父之人,谁敢放心重用?
 
郗超心头一惊,他知道事情总会有破绽,想要滴水不漏很难,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被人发现不对。
 
见郗超不出声,目光有些躲闪,众人心中疑惑更深。
 
豫州使者正要继续问,忽听上方传来一声钝响,原来是桓大司马解下佩剑,重重放到桌案之上。
 
众人正自不解,室外忽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借窗口映出的暗影,能轻易推断出,门外站着披甲执锐的府军。
 
各州使者面色微变,心中惊疑难定。
 
古有摔杯为号,帐下刀斧手一并杀出。桓大司马莫非要仿效而行,如果不能顺其意,就要拔剑相向,留下自己的人头?
 
豫州使者脸色变了几变,愈发肯定这封书信有猫腻。然而形势逼人,他敢继续追究,今天恐要命丧此地。
 
桓温扫视众人,见多是脸色泛白,目光有所回避,知晓效果已经达到,立刻令人取来竹简,当着众人的面,将郗愔辞官交出兵权等语刻于简上,以布袋装好,当日便送往建康。
 
送信之人离开,诸州使者心下明了,郗方回能及时上表自辩,事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如若不然,京口和北府军必要落到桓温手中。
 
到那时,纵观整个朝廷,还有谁可与之抗衡?
 
事情就此定下,各州使者无心多言,纷纷告辞离开。
 
桓大司马收起佩剑,挥退闲杂人等,对郗超道:“景兴立此大功,温当重谢才是。”
 
“超不过尽己所能,不敢当明公之言。”郗超笑道,“表书递至建康,天子定允明公所请。届时,明公手掌两府军权,镇守姑孰,遥制京口,何愁大事不成?”
 
桓温哈哈大笑,笑声传出室外,显见心情愉悦。
 
“明公,超有一言,北伐之事还请明公三思。”
 
郗超对今年北伐并不看好。
 
苻坚野心勃勃,得王猛相助,有一统北方之志。慕容鲜卑多年内讧,却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国主虽少,却能启用吴王慕容垂,足见其并非全无眼光。
 
去岁,双方因陕城大战,彼此互有胜负。冬日免战两月,今春暖雪化,必将迎来决战。
 
这个时候参与进去并不十分明智。
 
无论王猛还是慕容垂,都是不容小觑的对手。决战之后,无论败的是氐人还是慕容鲜卑,想要趁其大败发兵收回晋朝失地,绝不是那么容易。稍有不慎,将会偷鸡不成蚀把米,坏了大事。
 
郗超始终怀抱希望,盼着桓大司马能够改变心意,放弃北伐取胜的念头,转而先夺取皇位。
 
可惜桓温不听劝。
 
事实上,他也不是没有道理。
 
无论曹魏代汉还是晋室代魏,总是为世人诟病。直接逼司马奕让位,必会被天下人口诛笔伐,携北伐得胜之威,好歹能添几分底气,争取几分民意。
 
“景兴不必多言,我意已定,此事断无更改。”
 
郗超无法再劝,只能拱手应诺,暗中叹息一声,期望北伐能够顺利,莫要节外生枝,落得败局收场。
 
太和四年,二月甲申,桓大司马的表书抵达健康,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
 
丞相司马昱是举荐郗愔之人,看过附在表书后的书信,差点当场昏过去。
 
“郗方回怎会如此糊涂!”
 
司马昱不信郗愔会做出此举。
 
日前还与他通信,誓要同桓大司马一决高下,转眼就请辞官职,拱手让出兵权?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此封书信定是伪造!”
 
司马昱言之凿凿,谢安和王坦之对坐苦笑。
 
真如何,假又如何?
 
事已至此,朝廷不可能直接驳回上表,只能设法拖延,派人往京口问个明白,看一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马上手书一封,派人送去京口。”司马昱道。
 
谢安点点头,和王坦之商议之后,将上表原封不动抄录,递送到褚太后面前。
 
当时,褚太后正在殿内读道经。
 
自从司马奕开始自暴自弃,这对天家婶侄的关系愈发冷淡,除必要竟不说话。
 
桓温的上表送入台城,直接越过天子送到太后面前。司马奕知道之后,冷笑数声,推开酒盏,执起酒勺一饮而尽。略显浑浊的酒水沿着嘴角流下,浸湿大片衣襟。
 
妃妾和嬖人试图劝说,直接被两脚踢开。
 
“滚,全都滚!”司马奕双眼赤红,衣襟大敞,神情间满是狂态,“别人看不起朕,视朕如弃子,你们也敢看不起朕!”
 
“陛下,妾不敢,妾没有啊!”
 
妃妾伏在地上泣声哀求,嬖人大着胆子上前,又被司马奕一脚踢开,不慎踩到滚落的杯盏,仰天摔倒,脑后撞在地上,连声惨叫都没发出就晕了过去。
 
“滚出去,全给朕滚出去!”
 
司马奕愈发疯狂,随手抓起一只漆盘,对着殿中的宫婢和宦者就砸了过去。
 
“你们都想害朕!”
 
“朕不会让你们如愿!”
 
“滚!”
 
“全都滚!”
 
庾皇后站在殿外,听着殿内的动静,木然的表情转为嘲讽。
 
庾氏风雨飘摇,庾皇后终究不能真的撒手不管。闻听桓大司马屡次上表,庾柔和庾倩恐将性命不保,她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去求太后,结果被拒之门外,来见天子,却遇上这样的场景。
 
庾皇后突然觉得活着太累。
 
太和元年十月那场大病,自己怎么就挺过来了?如果当时死了该有多好。
 
“回去吧。”
 
不等宫婢应诺,庾皇后转身离开。
 
长裙下摆扫过地面,裙上金丝银线依旧耀眼,织成的花鸟依旧活灵活现,仿佛在歌唱春日。
 
“殿下,起风了,恐要落雨。”
 
“是啊,起风了。”
 
庾皇后停住脚步,仰望乌云聚集的天空,消瘦的面容白得近似透明,宽袖长裙随风狂舞,人立雨中,一动不动,仿佛凝成一尊雕像,再无半点活气。
 
太和四年,二月己丑,司马昱的书信送达京口,郗愔看信之后脸色骤变,双手攥紧信纸,指关节发白,气得嘴唇发抖。
 
“逆子!逆子!”
 
别人想不明白的内情,他无需深思就能明白。怪只怪没有提防,一封书信就被钻了空子。
 
“明公,如今该当如何?”
 
几名参军和谋士坐在下首,都是面现忧色。
 
各州使者齐聚姑孰,为何没有半点消息传出?
 
京口也派去了使者,送信之后就被早早打发回来,带回的消息是桓大司马允诺,愿一同扶助晋室,收回失地,修复皇室陵寝。
 
郗愔知道桓温肯定言不由衷,但他万万没有料到,桓温竟歹毒至此,想要一举夺取京口,抢走北府军权!
 
“明公,这封书信……”
 
“逆子可仿我笔迹。”郗愔颓然坐下,忽然间像老了十岁。
 
“明公,”刘牢之站起身,沉声道,“仆以为,明公当立即给丞相回信,言明此非明公本意!”
 
“对!”一名谋士接言道,“天子未曾下旨,事情尚可转圜!”
 
“古有例,贤臣辞官,天子必当挽留。”刘牢之继续道,“明公不妨说于丞相,请天子下旨挽留,明公顺势应诺,自陈为晋室鞠躬尽瘁,可保兵权不失。桓元子再强硬,于此也无可置喙。之后仆等小心防备,不再予人可趁之机!”
 
所谓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桓大司马隐瞒消息,不给郗刺使反应的时机,意图造成既定事实,夺取北府军权。郗刺使自然不能坐以待毙,将手中权力全盘交出。他愿意,他手下的人也不会答应。
 
郗超能模仿郗愔的字迹,却不能预测朝廷的反应。
 
如今司马昱给京口送信,想必王谢等士族也会站在郗愔一边。如果能说动天子,尽快下达挽留旨意,郗刺使便有翻盘的机会。
 
“善!”
 
郗愔磨了磨后槽牙,颓然之色尽消。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何况是执掌一方军政的“诸侯”。
 
之前借庾氏和桓温对抗,不过是小打小闹。现如今,桓温是要挖断他的根基,将郗氏彻底边缘化,逐出权利中心,郗愔不暴怒才怪。
 
“早知有今日,不该放逆子离开!”
 
安排好诸事,郗愔留下刘牢之,令其尽快启程赶往盐渎,将此事告知桓容。
 
“明公之意,仆不甚明了。”
 
“桓元子欲断我根基,一旦北府军易手,他必自领徐、兖二州刺史。”郗愔受到一番打击,反而愈发睿智。
 
“两州落入桓元子之手,诸侨郡县均不能免。盐渎虽被划为县公食邑,四周被围,他也难独善其身。”
 
“明公之意是说动他向建康送信?”
 
郗愔点头道:“我闻官家不理政务,整日饮酒作乐,愈发放纵荒唐。为保万无一失,圣旨之外还需请下懿旨。”
 
想要说动太后,南康公主是最好的人选。
 
假设盐渎落到桓温手中,桓容九成没有活路,南康公主不会坐视亲子丧命,必会全力说服太后和天子一道下旨,挽留郗愔在朝。
 
“事情宜早不宜迟,你即刻动身。”
 
“诺!”
 
盐渎县中,桓容沉浸在捡漏的喜悦中,连续几天都是满脸笑容,引得县衙内的婢仆春心萌动,有事没事就要绕到后堂,必要阿黍出面才会离开。
 
正月之后,到县衙重录户籍的流民呈倍数增长,石劭和几名职吏实在忙不过来,桓容撸起袖子亲自上阵。
 
不到两天,桓府君美名更盛,出门就要被堵。西城还好,到了东城和北城,完全是水泄不通,寸步难行,盛况不亚于建康城。
 
公输长和相里六兄弟已经搬到西城。
 
起初,相里兄弟不愿离开林边,经过公输长几番劝说才勉强点头。
 
到西城之后,知晓传言非虚,桓容并非是做表面文章,为自己赚取名声,而是确有爱民之心,六人抛弃成见,愿为桓府君的建筑事业添砖加瓦,尽心尽力。
 
“仆等见识浅陋,前番误会府君,还请府君莫怪!”
 
同样是手艺人,公输长身强体壮,一双手尤其有力,看着就是匠人材料。相里兄弟却是身材瘦高,长相俊秀,穿着布衣草鞋也掩不去书卷气。
 
桓容禁不住怀疑,这六人能制作陷阱机关不假,战斗力什么的大概要打个折扣。
 
没料想,当天他就被现实抽了嘴巴。
 
“此处不易建造木屋,当取山石为基。”
 
相里松在六人中居长,见到西城新造的房舍,时而点头时而摇头,转过一圈之后,选出靠近县衙的两栋,言明都要推倒重建。
 
“府君以为如何?”相里松一边说,一边举起磨盘大的石头掂了掂,表示今后取石都要照此标准,才能造出最坚固的房屋。
 
桓容咽了口口水,问道:“这样不会麻烦?”
 
“不麻烦。”乡里柏性格直率,插言道,“自高处观,这两座屋舍紧邻县衙,可仿造瓮城造起围墙,同县衙互为犄角,遇百名贼匪亦能抵挡。”
 
瓮城?石墙?犄角?贼匪?
 
桓容愕然当场,他只是要造房子,不打算造军事基地。他知道墨家擅长守城,可需要现在就发挥所长?
 
“需要。”
 
相里六兄弟一起点头,同时表示,县衙周围只是第一步,包括西城、东城、北城和南城,只要时间充裕,有足够的人手和材料,都要做进一步改建。
 
“府君信任我等,仆等必要竭诚以报!”相里松扔掉磨盘。
 
“府君放心,有公输制出的轮轴和木车,运送石料不成问题。”相里柏笑出一口白牙。
 
“城池造好,仆等会在城四周埋下陶瓮,设下机关,连通城内河流水道,确保万无一失。”相里柳抄起一根手臂粗的原木,对着墙壁敲了敲,显然不太满意这个硬度。
 
“河流通外,当设置篱门以防贼匪。”相里枞观察木头敲出的石坑,对兄长点了点头。
 
“善!”相里枣连连点头。
 
六人一边商量一边绘图,不到半个时辰,一张粗略的城防图已跃然纸上。
 
桓容几次想要开口,却发现不知该说些什么,最终选择闭口,静静看着几人画图。
 
军事堡垒就军事堡垒,他不差人手材料,更不差钱!不过,这样的城防图,怎么看都像郗超提过的北方坞堡。
 
“不瞒府君,北地的秦氏坞堡便出自相里氏之手。”
 
“我听公输郎言,尔等祖籍西河郡。”对方主动提起秦氏坞堡,桓容自然不会放过机会,顺势问道,“尔等先祖为秦氏建造坞堡,尔等必同秦氏交好,为何要南渡?”
 
相里六兄弟面面相觑,最后,是年纪最小的相里枣出声解释。
 
“仆曾祖早年同人比拼技艺,不慎落败,始终耿耿于怀。仆大父和仆父发誓雪耻,却至死未能如愿。仆六人继承父志,得知其后人在南地出现,便一路寻来,望能为曾祖雪耻。”
 
“可曾寻到?”
 
“寻到了。”相里枣点头道,“就是公输兄。”
 
桓容:“……”
 
这就是公输长所谓的一言难尽?
 
八成是公输长的曾祖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自然也不会告知子孙。六人一路寻来,他估计还在云里雾里,压根不明白怎么回事。
 
桓容无语良久。
 
他还以为六人离开北地是有难言之隐,要么就是有什么可歌可泣的故事,没想到竟是这样。果然穿越的时间久了,他也开始擅长脑补?
 
正想着,空中传来一声响亮的鹰鸣。
 
桓容抬起头,当即展开笑脸,举起右臂。
 
少顷,一只通体黑褐色的苍鹰俯冲而下,落到桓容前臂,又迅速挪到桓容的肩膀,翅膀蹭了一下他的脸颊,全当是打过招呼。
 
“你总算回来了。”桓容擦过苍鹰背羽,笑道,“我还以为你要留在北地,不打算回来了。”
 
苍鹰不满的瞪着桓容,举起腿上的竹管,好似在抗议:老子是那么不负责任的鹰吗?!
 
相里枣看着苍鹰,觉得格外熟悉。望向五个兄长,果然和他一样,都盯着苍鹰皱眉。
 
这只鹰怎么那么像秦四郎君养的那只?
 
第五十三章:学习坑爹
 
苍鹰带回秦璟的亲笔,同样以薄绢书写,装在竹管之内。信上写明运盐船三月将至,随船有木匠和石匠三十六名,船工十二名,另有两名铁匠。
 
从头至尾看过一遍,桓容忍不住揉揉眼睛。
 
铁匠?
 
这压根不在“合同条款”之内。
 
转头看看在木架上梳理羽毛的苍鹰,桓容叹息一声:“如果你能说话就好了。”
 
小童端着漆盘走进内室,恰好听到半截话,好奇的四下看看,最终将目光落在木架上,郎君在和这只鹰说话?
 
“郎君,今日有海鱼。”
 
小童放下漆盘,端出一盘清蒸海鱼。鱼上盖着切细的葱丝和姜丝,没放许多佐料,味道却是格外的鲜美。
 
“王史干送来两筐新菜,难得还有一小框晒干的山蘑,厨下捉了两只肥鸡,按郎君说的做了。”
 
小童一边说,一边揭开碗盖,一碗碧绿的青菜,一碗小鸡炖蘑菇,香味扑鼻。
 
桓容拿起竹筷,估摸一下肚中容量,确信这顿可以吃下一桶稻饭。
 
屋外,阿黍带着几名婢仆清理廊下。
 
入春之后,盐渎的雨水多了起来。县衙内还好,县衙外,几栋木屋推倒重建,堆积的泥土被雨水浸湿,人走过时,稍不注意就会踩上湿泥,有时衣摆都会弄脏。
 
重录户籍的流民越来越多,县衙大门整日敞开,职吏和散吏忙着抄录户籍,分发田地,健仆和护卫严密监视往来人员,确保没有心怀鬼胎的宵小混入。
 
日前有对桓容心存不满之人,装作流民混入县衙。人被当场拿下,护卫和健仆着实出了一身冷汗,比桓容还要后怕。
 
自那以后,无论在县衙内外,只要桓容身边有生面孔,护卫几乎寸步不离,确保不会再有类似事件发生。
 
行刺之人的身份已经查明,是陈氏旁支子弟。因往日多行不义之举,甚至欺男霸女,险些害死人命,家宅田产都被收走,人也被发到盐场做工。
 
不知是守卫疏忽还是另有缘故,该人竟从盐场逃脱,假借流民身份混入县衙,意图行刺桓容。
 
“狗官!我今日不死,早晚有一日要取你人头!”
 
听着刺耳的唾骂,十分意外的,桓容并不感到生气。护卫和健仆却是怒发冲冠,两脚踹下去,骂声戛然而止。
 
“人贵有自知之明。”桓容走到刺客面前,俯视一脸青紫之人,摇了摇头,“如你这般死不悔改,当真是无药可救。”
 
人不怕犯错,怕的是一错再错,执迷不悟。
 
此人背靠豪强陈氏,习惯凌驾于众人,习惯作威作福。一夕之间失去所有,也难怪会陷入疯狂。
 
“无需再送盐场。”桓容做出决定,“送去林中伐木吧。”
 
改造房屋和建造城墙都需要大量的木材,想要好的木料必须进入林中。
 
桓容特地派人打听过,盐渎附近至少有三个狼群,成员数量不同,性情却同样的凶狠。青壮入林中伐木必要有护卫跟随,此人老实则罢,如不老实,趁机设法逃脱,九成以上会落入狼腹。
 
桓容以为自己的处置可以,石劭却持反对意见。
 
“府君过于心慈。如此凶徒怎可妄纵,该严惩才是。”
 
趁命令尚未下达,石劭力劝桓容将此人下狱,不杀头也要关上十年二十年。总之,不能让他留在狱外。
 
“庶人犯士族乃是大罪。府君身负爵位,掌一县之政,此人胆敢行刺是犯律法!仆知府君心存善念,然除恶务尽,还请府君三思!”
 
经石劭一番劝说,桓容终知自己行事不妥,当下将刺客投入狱中,和关押在内的盐渎豪强作伴。随后清查盐场,揪出有问题的护卫和监工共六人,全部罚做盐奴。
 
有了前车之鉴,县衙守卫愈发严密。
 
相里六兄弟提出重建木屋,护卫和健仆都是举双手双脚赞同。
 
工程开始之后,县衙两侧的空地堆满了山石和木料。
 
几场雨水下来,西城的道路愈发泥泞。因往来人员繁多,县衙内的石路需要时常清扫,婢仆的工作量加大,自然没心思继续“围观”桓容,倒是让桓府君大松一口气。
 
偶尔被人围观一下,还能当做是件乐事。每日都要来上几回,桓容实在是招架不住。次数多了,他恨不能出门捂脸,顺便举块牌子:谢绝围观。
 
用过膳食,桓容翻开新录的流民户籍,一边查阅籍贯姓名,家中丁口如何,一边计算户数。
 
“户数二百一十六,丁男三百二十九,丁女一百六十八,老人三十二,童子五十六人。”
 
放下笔,桓容捏了捏鼻根。
 
加上放籍的豪强私奴,以及从盐场放出的盐奴,盐渎的户数超过一千五百。以丁口论,在侨郡中能列入大县。
 
连年战乱,中原之地人口锐减。加上豪强广蓄私奴,荫户众多,朝廷统计出的人口总会少去半成到一成,超过一千五百户的县并不多见。
 
“田地倒是够分,盐场也需人手,但该怎么管理?”
 
县衙中的职吏增至三十九人,散吏十六人,依旧不够用。按照一千五百户的大县定制,至少还需要二十名左右的职吏,才能将各项事务安排妥当,确保工作顺利进行。
 
“人才啊!”
 
桓容捏着后颈,再度发出感叹。
 
他该到哪里去寻人才?
 
北城的聚宝盆挖了五六回,如今差不多见底。除了帮石劭添加三名助手,县衙里也多出五名散吏。
 
现如今,附近的郡县察觉盐渎动作,知道桓容的一番作为,开始严控流民进出,桓容想要故技重施,难度会加大许多。
 
“之前恨不能把人都往盐渎赶,现在却是把着不放……”
 
说起这件事,桓容就是一脑门的官司。
 
说好的互惠互利,互相帮助呢?在利益面前全都成了一捅就破的窗户纸!
 
知道桓容需要人手,几地县令互相通气,直接向桓容开价,要的不多,每百人一船海盐。
 
接到书信,桓容气得脸色发青。
 
“这些人怎么不去抢!”
 
每次想起这件事,桓容就怒得想开架。对方摆明趁火打劫,自己偏偏没办法。上门硬抢倒也不是不行,可名声传出去实在不好听。
 
实在没办法,桓容甚至想和秦璟再定份合同,工匠之外,能不能给自己多送几百人口?
 
正思量间,健仆来报,刘牢之携郗刺使书信抵达。
 
“刘参军?”桓容略有些吃惊。
 
他月前听到消息,渣爹向朝廷上表,请同诸州刺使北伐。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朝廷都没有拒绝的道理。依照之前两次北伐的经验,大军必定自水路北上。想要赶在丰水季节出行,粮秣兵甲都要尽早开始准备。
 
刘牢之这个时候来,又带着郗刺使的亲笔书信,莫非是来调粮的?
 
不怪桓容有此猜测,郗超坑爹的举动始终瞒着京口,直至司马昱送出书信,郗愔才得到消息。作为直接关系人,郗愔尚被蒙在鼓里,何况是一心大搞基建的桓容。
 
“请刘参军到客室,再去请石舍人。”
 
“诺!”
 
不到盏茶的时间,刘牢之被请入客室,石劭前往作陪,桓容笑着走进室内,拱手道:“月余不见,刘参军一向可好?”
 
“府君挂念,仆不敢当。”
 
分宾主落座后,桓容询问郗刺使境况,刘参军此行所为何事。
 
“仆奉使君之命,有事相求府君。”
 
“何事?”桓容仔细打量刘牢之,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和自己所想大有出入。如果是北伐调粮,刘牢之不会面带愁色。虽有几分故意,但神情间的焦急却做不得假。
 
“使君有书信一封,请府君过目。”
 
刘牢之取出郗愔的亲笔书信,递到桓容面前。
 
桓容带着疑问展开信纸,刚读两行便皱紧眉头,读到最后,轻松之意尽去,表情变得凝重,脸上再无一丝笑容。
 
“事情属实?”
 
“事关重大,句句属实。”刘牢之苦笑道,“使君万没有料到大公子会如此行事。非是丞相遣人往京口,怕是事到临头都被蒙在鼓里。”
 
“郗刺使确曾给我父书信?”
 
“确有。”刘牢之点头道,“信中是请桓大司马共扶晋室,北伐收复收地。没料想……”
 
接下来的话均在信中写明,压根不用多说。事关郗超,刘牢之身为郗愔下属,说轻不妥当,说重就是错。
 
桓容将信纸递给石劭,不由得摇了摇头。
 
自己做梦都想坑爹,想破脑袋也无头绪。郗参军轻轻松松就把郗刺使推进坑里,论起这份本事,当真是令人高山仰止,佩服得五体投地。
 
看过书信内容,石劭同样无语。
 
他比桓容更加震惊。
 
桓容好歹和郗超接触过,也知道部分历史走向,石劭却是无论如何想不明白,身为郗氏子,如何能做出这种事来,将亲父害到如此地步。
 
哪怕是各为其主,此也非人子所为!
 
“郗使君之意,是想请阿母出面,入台城说服太后?”
 
“是。”刘牢之重重点头,解释道,“使君身陷困局,能解局之人唯有太后。”
 
郗氏已是山河日下,如果郗愔再被谋算失去官位和兵权,曾显赫一时的郗氏恐将沦为二流士族,再无同王谢高门比肩之日。
 
为保住权利地位,郗愔必要孤注一掷,想方设法请下圣旨和懿旨。天子是个什么情形,群臣有目共睹。能否请下太后懿旨,才是最终翻盘的关键。
 
刘牢之讲明事情原委,耐心等着桓容回答。
 
他没有摆出双方结盟之事,也用不着说于当面。桓容并不糊涂,不用细想就能明白,一旦京口和北府军落入桓温之手,他将面临些什么。
 
桓氏父子不睦,桓容先被逐出建康,赴任途中又遭截杀,足可说明问题。
 
如果郗超的计谋得逞,徐、兖二州易主,桓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说揉圆捏扁都是客气,十成会被榨干最后一丝利用价值,死得无声无息。用不着渣爹亲自下手,他那几个庶兄都会乐意代劳。
 
归根结底,这件事不只关系到郗愔手中的权利,更关系到自己的项上人头,容不得半点轻忽。
 
“请刘参军转告郗刺使,容定不负所托。”为了自己的小命,桓容都必须努力。
 
“多谢府君高义!”
 
刘牢之正身拜谢,带上桓容许诺的书信,当日便离开盐渎返回京口。
 
站在甲板上,刘牢之回望已经变成“大工地”的盐渎西城,尤其是建在县衙两旁的石屋,神情微现几分复杂。
 
身为领兵之人,自然懂得城防关键。
 
刘牢之几乎能一眼认出石屋的选址不简单。加上正在城周堆砌的石墙,可以想见,一旦工程竣工,盐渎城的防御力度恐不下于京口,甚至还会超出几分。
 
建造城墙采用的滑轮和推车同样让他惊讶。
 
不是亲眼所见绝对难以想象,比人腰都粗的木头,磨盘大的石块,仅凭几个木轮和几根粗绳就能轻松吊起。那些以人力推动的木车貌似粗陋,却相当实用。如果换成大车,改以牛马牵拉,运载力远胜军中所用。
 
如果不是时间来不及,刘牢之很想多留几日,仔细观察这些出现在盐渎的工具。可惜他肩负重任,必须尽快返回京口,再是心痒也没办法,只能在船头继续眼热。
 
刘牢之离开后,桓容动笔写成一封书信,交给忠仆,令他马上返回建康。
 
“记得,此信只能交给我母,万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诺!”
 
忠仆将书信藏好,随身只带必须的干粮,自盐渎出发,日夜兼程赶往建康。
 
比起人力,用苍鹰送信的速度更快。但桓容不敢冒险,万一猛禽兄中途发脾气,或是跑错路怎么办?
 
桓容走到廊下,看着丢下一只肥兔,又到自己肩头擦爪的苍鹰,无语良久。
 
或许,他真该养几只信鸽。
 
一个飞南北长途,一个飞短途快递,只要鸽笼放远点,避开猛禽兄经常出没的地方,应该不会真成小鲜肉的……吧?
 
当夜,桓容带着满腹心事入梦,辗转反侧半宿,几乎没睡足一个时辰。
 
鸡鸣三声,桓容挂着两个黑眼圈起床,吃完三碗粟粥,五个蒸饼,脑中灵光一闪,郁气立时消去大半。
 
郗参军给他提了醒,坑爹不在时间早晚,也不在距离长短,只在手段够不够干脆。
 
“请石舍人到后堂。”
 
郗超能坑爹,他也能!
 
郗刺使是否能够翻盘还要看事情发展。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万一徐、兖两州和北府军真要易主,趁着还能自主,必须坑渣爹一把!
 
事到如今,桓容已经不在乎名声。
 
命都要没有了,还要名声作甚!
 
石劭被请到后堂,看到桓容正在饮茶汤,暗暗松了口气,他当真是怕了陪府君用膳。
 
没等他高兴片刻,就听桓容道出所谓的“坑爹计划”,石劭当场喷出一口茶汤,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敬德以为如何?”
 
“府君,此事恐怕……”
 
“不可行?”
 
“可行。”石劭皱眉道,“然于府君名声有碍。”
 
“无妨。”桓容笑弯双眼,道,“郗刺使信中所言你都看到了。不怕告知敬德,家君素不喜容,如京口易主,容恐将死无葬身之地。”
 
“府君!”
 
桓容举起右臂,止住石劭的话。
 
“敬德,我已无退路。”
 
逃过一场追杀,桓容以为能有几年发展时间。哪里想到,喘口气的时间,渣爹又欺到面前。
 
“府君意已决?”
 
“然。”
 
“如此,劭必全力相助。”
 
“善!”
 
同石劭商议妥当,桓容取出姑孰送来的书信,将纸上的字一个一个切开,私印更是切得小心,确保不损分毫。
 
真要感谢那场刺杀,否则也不会有这封满是“父子之情”的书信。
 
他不如郗超有才,能模仿他人字迹,做到一模一样惟妙惟肖。为了保密,石劭之外,也不能将事情说于他人知晓。
 
但他有一样旁人都没有的底牌。
 
摩挲着额间的红痣,桓容发出一声冷笑。
 
翌日,西城军营营门大开,近百名青壮鱼贯而出,领取配发的皮甲长矛,由典魁和钱实带领,手持“征发令”,前往附近几县征发流民。
 
“朝廷授命大司马联合诸州刺史北伐,今征发流民青壮至盐渎以备军需。”
 
有县令提出异议,典魁当即圆睁虎目,拳头握得咔吧作响,威胁之意十足。
 
钱实冷笑一声,祭出桓大司马手书,抛出盖有大司马私印的调令,笔锋锐利,字字清晰。谁敢说不是桓大司马的字迹,大可以送去姑孰求证!
 
姑孰什么时候送来的信,重要吗?如果事事被人看在眼里,任由区区一个县令掌握住行踪,那还是桓大司马?
 
反对声被迅速压下,几名县令的发财计划就此流产,强行扣下的流民分批被带往盐渎。
 
消息传出,郗刺使哈哈大笑,畅快道:“桓元子,合该你有今日!”
 
“明公,仆不慎明白。”
 
郗愔坐到榻前,笑道:“桓元子欲取京口,如今诸州皆闻。朝廷尚未下令,他便耐不住插手进来,换做尔等会怎么想?”
 
室内顿时一静。
 
“事情传出,其擅权之名定将更胜。之前依附他之人也将考量,如我去官,其手握两府兵力,掌控建康东西门户,天下谁还能奈何于他?”
 
更妙的是,动手的是桓容!
 
倾向于辅助晋室的士族高门定会警醒,猜测桓温将嫡子送到盐渎,必是早对京口有所企图。太后也会明白,模棱两可绝不可为,欲保存晋室,必要先保住京口!
 
“只要南康公主入台城,懿旨定下!”
 
第五十四章:惊怒
 
忠仆自盐渎出发,先乘马车后改行船,日夜兼程,终于在寒食节当日抵达建康城。
 
彼时,城中家家户户禁绝烟火,每餐以黍粥和醴酪为食,并在门前插柳,行郊野祭祀。
 
城中食铺酒肆皆关门闭户,秦淮河上也不似往日热闹。
 
沿河北岸,可见三两牛车停在一处,有士族郎君临河而立,鼓瑟吹埙,悼念古时贤臣。悠长朴拙的古曲流入风中,令人不禁潸然泪下。
 
青溪里,庾氏府门紧闭,门前垂柳折断,隐现萧条之色。
 
同在一里,殷康的家宅却比往日热闹。
 
日前殷凯得大中正品评,选官着作郎,任职中书省,负责编修国史。圣旨既下,环绕在殷府上空的阴云散去大半,殷康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回去。
 
“阿子既任中书省,当朝乾夕愓,竭尽所能,不负一身所学。”
 
殷康孜孜教诲,殷凯正身听训。
 
“我之前担忧,从兄之事将累及阿子。如今再看,实是杞人忧天。”
 
屋内没有旁人,殷康说话便少了许多顾忌。
 
对身在狱中的殷涓,他是既可怜又痛恨。
 
可怜殷涓身为士族家主,如今身陷囹圄,即便能保住性命,也会被贬为庶人,三代之内难有再起的机会。
 
痛恨他梗顽不化,固执成见,没有识人之明,得罪桓大司马不说,连郗愔都看他不顺眼,最终落进一场乱局,成为两人角力的牺牲品。
 
“阿父,伯父之事,当真没有半点转圜余地?”
 
殷康摇摇头,长叹一声,道:“桓元子不会放手,郗方回亦然。”
 
“儿闻姑孰上表,言郗方回欲辞官交出兵权。儿不甚明白,郗方回为何会有此举。”殷凯迟疑道。
 
“郗方回向有辅助晋室之志,北伐大业当前,绝无退缩之理。”殷凯皱眉道。
 
“阿父是说内中另有蹊跷?”
 
“十有八九。”殷康沉吟片刻,道,“姑孰表书递上,中书省和宫中皆无动静,倒是丞相府当日有人离城,似是往京口送信。”
 
殷凯没有出声,顺着殷康的话深思,不由得神情微变。
 
“此事牵涉建康门户和北府军权,稍有不慎,朝中恐有大祸。届时休言北伐,晋地都将生乱。”
 
凡是朝中官员,只要不是糊涂头顶,都能猜出此事必有猫腻。慑于桓大司马威严,无人敢轻易宣之于口。
 
“且看郗方回如何应对。”
 
如应对得当,桓大司马计划落空,朝中势力勉强能平衡一段时日。
 
如若不能,恐怕陷入麻烦的不单是郗氏,建康内的士族高门,台城中的晋室天子,都会沦为砧板上的鱼肉,任由桓温宰割。
 
殷康眉心紧锁,忧色难掩。殷凯攥紧十指,深深感到无力。
 
父子俩同为家族命运担忧,殊不知,一封盐渎来的书信即将打破僵局,拨动历史走向,硬是坑了桓大司马一回。
 
桓府内,南康公主看过书信,不由得柳眉倒竖,银牙紧咬。
 
“真让老奴如愿,我子岂有生路!”
 
怒到极致,南康公主挥动衣袖,将桌上杯盏尽数扫落在地。
 
茶水泼洒而出,瞬间洇出一片暗影。
 
李夫人走进内室,见南康公主怒形于色,扫一眼跪在地上的忠仆,表情中闪过一抹疑色。
 
“瓜儿送来的书信,阿妹看看吧。”
 
李夫人接过书信,大略看过信中内容,眼底不禁染上怒火。
 
“阿姊,此事断不能从了郎主之意。”
 
“自然。”南康公主语带沉怒,道,“我这便入台城,将事情原原本本说给太后。如果她还没有糊涂,就该立即下懿旨!”
 
话落,南康公主就要起身离开。
 
“阿姊且慢。”李夫人拉住南康公主的衣袖,道,“阿姊衣摆染上茶水,还是换一件为好。”
 
南康公主低头,果然见裙摆溅上两点茶渍,皱了皱眉,转过内室屏风,令婢仆开箱取来绢袄长裙。
 
李夫人起身走到门边,对贴身婢仆道:“你带人看住三郎君和余姚郡公主居处。这两三日内,凡是有送往姑孰的书信,务必要在中途截下,送到殿下面前。”
 
“诺!”婢仆应声,亲自前往布置人手。
 
南康公主转出屏风,李夫人跪坐到公主身后,亲自挑选金钗,插到公主乌黑的发间。
 
“阿姊放心,府内有我看着。尘埃落定之前,绝不让姑孰那边得到半点风声。”
 
南康公主抚过发髻,拍拍李夫人的手背,令阿麦取来一只精巧的木盒,装入两枚盐渎送来的凤钗。
 
“可惜了瓜儿的心意。”
 
“阿姊如不舍得,从府库内选两件就是。”
 
南康公主摇了摇头,盖上盒盖,道:“总要让太后知道,瓜儿不是靠我的庇护才有今日。”
 
单是请下懿旨远远不够。
 
她必须让褚太后明白,桓容的才名不是虚传。今日给他些许帮助,日后必能得到回报。
 
“我是晋室长公主,瓜儿是我独子。”
 
桓容有晋室血脉,和晋室面对同样的敌人,褚太后需要清楚,保住桓容就是为晋室争取一张底牌,赢得一个助力。
 
“我入台城之后,府内交于阿妹。”南康公主用力握住的李夫人的手,沉声道,“如果有谁胆敢刺探消息,或是往外送信,阿妹可自行处置!”
 
甭管是谁,敢在这件事上同她作对,有一个算一个,都逃不开南康公主的怒火。
 
“阿姊尽管放心。”
 
桓歆重伤在身,到底不是真残,难保不会有什么想法。司马道福恨不能永远避开姑孰,她身边却有几颗不老实的钉子。
 
之前马氏和慕容氏莫名撞在一起,阿麦就发现不对,怀疑是司马道福身边的婢仆所为。
 
南康公主没有马上动手,而是让人暗中观察,想弄清楚这几个人究竟是被庶子收买,还是桓大司马埋下的钉子。
 
如今来看,更像是桓济所为。
 
桓大司马没必要弄死妾室和庶子,事情成了,能得益的只有桓熙和桓济。而以桓熙的能力,想在司马道福身边安插人手,简直是天方夜谭。
 
事情安排妥当,南康公主登上牛车,离府前往台城。
 
牛车离开不久,有婢仆在附近探头探脑,被阿麦当场捉住,全部堵嘴绑起来,送进关押罪奴的暗房。
 
因为几人不是贴身婢仆,司马道福压根没留意情况不对。直到有婢仆回报,说是姑孰跟来的婢仆少了三人,司马道福方才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长公主离府不久。”
 
司马道福放下金钗,神情微变,厉声道:“你说什么?!”
 
婢仆小心咽了口口水,道:“盐渎今日来人,长公主见过之后便离府。奴让她们几个去打探一下,看看是不是有什么消息。可人却是一去不回……”
 
面对司马道福愈加严厉的神情,婢仆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竟低不可闻。
 
“好,当真是好,好得很呐!”
 
“殿下,奴……”
 
“闭嘴!你当我是傻子不成!”司马道福抓起金钗,猛地掷向婢仆。锋利的钗尾划过婢仆额角,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
 
“阿兰!”
 
“殿下。”一名略显粗壮的婢仆自门外行入。看到她,受伤的婢仆禁不住瑟瑟发抖。
 
“把她捆起来,送去阿母居处,直接交给阿麦。告诉她,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司马道福沉声道。
 
“殿下,殿下饶命啊!”婢仆跪倒在地,连声求饶,“殿下,奴一心为了殿下,殿下饶命啊!”
 
“为了我?”司马道福冷笑,又抓起一枚金钗,将要扔时,发现是最喜的金蝶钗,不舍的放下,换成一枚环佩砸了过去。
 
婢仆不敢躲,额前又添一片青肿。
 
“为了我好?我看你更像是觉得我太好,想要给我找麻烦!”
 
不想再听婢仆辩解,司马道福冷着脸转过头,阿兰扯出一方布帕,当场塞进婢仆嘴里,和另一名粗壮的婢仆合力,三两下将她拖出内室。
 
“不能让我高兴两天!”
 
坐在铜镜前,司马道福打量其他婢仆,心中暗自冷笑,是,她是任性跋扈,行事不入高门士族的眼,可她不是蠢货!
 
“这里是建康,不是姑孰,你们是我的奴婢,不是桓济的。”司马道福冷笑,直呼桓济之名,压根没有半点忌讳,“现如今他成了废人,有人还想指望?以前怎么样,我不管。今后怎么做,你们自己掂量。”
 
婢仆们噤若寒蝉,心中有鬼的更是脸色煞白,后悔不该听信二郎君之言,如今真是进退不能,早晚都是死路一条。
 
台城内,褚太后正为姑孰上表的事烦心,听宦者禀报南康公主请见,不由得捏了捏额角。
 
“请进来。”
 
“诺!”
 
南康公主走进内殿,话不多说,请褚太后屏退左右,取出桓容送来的书信。
 
“这是瓜儿的主意?”看过信后,褚太后面带惊讶。试着回忆对桓容的印象,可惜都是他十岁前的样子。
 
“主意是瓜儿想的,但论起源头,还是那老奴。”南康公主道。
 
“不是那老奴想夺京口和北府军,郗方回不会被逼到这个地步。不怕告诉太后,如果让那老奴得逞,郗方回被撵出京口,晋室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你容我想想。”褚太后知道事情严重,可仍拿不定主意。
 
下了这道懿旨,摆明站在郗愔一边,十成会得罪桓温。如果桓温一气之下放弃北伐,直接起兵攻向建康,岂不是弄巧成拙?
 
“太后莫不是还想着术士的卦象?”
 
“南康!”
 
“太后,扈谦的确是个能人,但他终归不是神仙!”南康公主道,“他能算准琅琊王府的子嗣,未必能算准王朝皇运!”
 
褚太后沉默了。
 
“不提本朝,追溯至秦汉,异士能人何止千百?”南康公主见太后神情松动,加重语气道,“太后熟读史书,理应记得,汉末乱天下的张角举的是什么旗,打着的又是什么幌子!”
 
一言惊醒梦中人,褚太后神情陡变。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如果真的天下大吉,如何会有这烽火绵延的一百多年?
 
“太后,那老奴在乎名声。如若不然,早在升平四年,皇姓就该换了。”
 
南康公主了解桓温,甚于任何人。
 
如果桓大司马有意起兵夺权,绝不会等到今天。他最擅长用的手段是“威逼”,逼得对手自乱阵脚,将他索要的一切拱手奉上。
 
郗超屡次劝说桓温夺取皇位,死活没等成功,就是没有把准桓大司马的脉搏。
 
南康公主却能一眼将他看透,告诉褚太后,北伐没有成功之前,桓温不会轻易起兵。
 
如果可以,她宁可没有这份能力。
 
看得越真,越会明白当年有多傻,傻到让自己都觉得可怜。
 
经过南康公主一番劝说,权衡利弊之后,褚太后终于发下懿旨,挽留郗愔在朝。
 
“阿讷,你去请天子,”褚太后顿了顿,神情现出一抹不耐,“罢,不用请他过来,直接传我之言,历朝贤臣请辞,天子无不恳言挽留。郗氏于国有功,郗方回实为扛鼎之臣。今北伐在即,国不能失贤臣,军不能失良将,务要下旨挽留,不致国失鼎臣,朝失栋梁。”
 
“诺!”
 
宦者领命退出内殿,南康公主心知事成大半,神情微缓,令殿外的婢仆入内,捧出装有金钗的木盒,送到褚太后面前。
 
“往日里都是往外抬,今天是太阳从西边出来?”褚太后看着木盒,难得戏谑一回。
 
“瞧太后说的。”南康公主打开盒盖,故意不看褚太后的神情,道,“这是瓜儿送来的,太后看着如何?”
 
褚太后坐正,拿起一枚金钗,看着钗头闪烁的彩宝,笑道:“像前朝大匠的手艺,极是难得。”
 
“太后好眼光。”
 
南康公主将木盒推到太后面前,倾身靠近,低声道:“瓜儿与我书信,道每年盐船之外,还可向宫中进献……再则,北地亦有商路,能得……”
 
听着南康公主的话,褚太后的眼睛越睁越大。
 
“此言确实?”
 
“确实。”南康公主正色道,“瓜儿是我子,体内有晋室的血。太后尽可放心,如他能得侨州,日后必为晋室助力。”
 
桓容绝不会想到,他盘算着盐渎的一亩三分地,亲娘直接拉大范围,欲将晋室设立的侨州都划拉到手中。
 
“南康,如果瓜儿欲取侨州,郗方回那里又当如何?”
 
“太后是故意装糊涂?”南康公主浅笑道。
 
“郗方回年近花甲,此次北伐之后,少则五年,多则十年,定要让贤。长子郗景兴在老奴帐下,经过日前之事,无异同其反目。余下两子非统兵政之才,届时徐、兖二州落入谁手,京口由谁所镇?”
 
换句话说,八王之乱后,朝廷不放心将兵权交给诸侯王,西府军和北府军都由州刺使统辖。
 
朝中能信的人少之又少,即便是谢安和王坦之,褚太后也不完全放心。
 
谁能保证不会出现第二个王敦和桓温?
 
桓容有晋室血脉,和桓温不睦,同朝中的士族也没多少瓜葛,仅同谢玄、庾宣等寥寥几人为友,交情也称不上莫逆。
 
几方对比,褚太后发现,的确没有比他更适合的人选。
 
“难怪大人公言,可惜南康不为皇子。”
 
南康公主笑了笑,并不将这话放在心上。
 
姑嫂两人商议完正事,闲话几句后,宦者手捧圣旨入殿。
 
见到圣旨上歪歪扭扭的字迹,闻到扑面而来的酒气,褚太后面色沉怒,南康公主也不禁皱眉。
 
传言天子不上朝会,不理政务,整日同妃妾嬖人饮酒作乐,有昏君之相。如今看来,事情比想象中更为严重。
 
圣旨和懿旨当日送往京口。与此同时,桓容手持桓大司马手书,在侨郡大肆征发役夫,收拢流民之事传到姑孰。
 
闻听消息,桓大司马先是愕然,继而震怒。
 
“逆子安敢!”
 
这一刻,桓大司马和郗刺使的心情一模一样,逆子,坑爹啊!
 
郗超坐在旁侧,等桓大司马发完一通火气,奇怪道:“明公,仆未曾听闻五公子身边有此能人。”
 
桓温摇摇头,逆子身边没有,郗方回手下可不缺!
 
无意之间,桓容扮猪吃老虎,郗刺使友情背锅。
 
“建康传出消息,官家和太后下旨挽留郗方回。”桓大司马沉声道,“旨意不日将到京口。”
 
只要郗方回上表,夺取京口和北府军的计划就会夭折。
 
原本消息不该瞒得这么严,让桓温反应的机会都没有。怪只怪桓容闹出的动静太大,引起地方和朝中警觉。
 
尤其是不属桓问铁杆的各州刺使,均是心生警惕,生怕郗方回倒下,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会马上成为桓大司马的目标。
 
“郗方回尚在,桓元子便令其子在侨郡动手。如果京口易手,北府军改由桓氏掌控,哪还有我等的活路?”
 
地方如此,朝中亦然。
 
以王谢为代表的士族高门彼此通气,合力盯着姑孰,确保旨意出健康之前,没有半点消息泄露。
 
朝中地方一并发力,连桓温手下的两名太守都暗中推了一把,桓大司马想不掉坑也难。
 
“我子没有消息送回?”
 
“未有。”
 
想起在建康养伤的桓歆,桓大司马沉吟片刻,道:“派人回府,如其伤势好转,我会上表朝廷,留他在建康任职。”
 
郗超应诺,问道:“明公,北府军之事?”
 
“此事暂不可为。”
 
南康公主料得没错,桓大司马的确没有起兵的意图。
 
“一切留待北伐之后。另外,选两人往盐渎盯着那逆子,如有机会……”桓大司马沉声冷笑,“世人既知其奉我命行事,郗方回坐稳京口,第一个拿我子开刀合情合理。”
 
“诺!”
 
郗超眼神微闪,立刻明白桓大司马的意图。
 
杀子之仇不可不报。
 
不过是将之前中断的计划重拾起来,只要时机掌握恰当,北府军照样会落入大司马之手。
 
盐渎县
 
桓容连吃三日寒食,终于喝到热粥,忍不住热泪盈眶。
 
公输长和相里兄弟首次受到邀请,在县衙内用膳,见识到桓容的饭量,七条大汉圆睁双眼,集体下巴脱臼。
 
石劭淡定的夹起一块腌菜,配着粟粥送进口中。又夹起一片炙肉,裹上酱料下肚。其后抬眼扫过七条大汉,不禁摇了摇头。
 
见识少啊!
 
膳食用完,公输长和相里兄弟结伴离开府衙,都是鼓着肚子,眼神有些发飘。
 
和桓容一起吃饭,不注意就会吃多。石劭已经学会不着痕迹的数饭粒,七人尚未掌握此种技能。
 
苍鹰在天空盘旋两周,丢下一只貌似天鹅的大鸟。
 
桓容走到廊下,仰头望向天空,发现空中又多出一只体型更大的黑鹰。
 
“噍——”
 
见到桓容,苍鹰照例飞下来擦爪。黑鹰随之飞落,占据了院中搭好的木架。
 
“熟人?”桓容戳了戳苍鹰的肚子,回报是束发的葛巾被啄掉。
 
黑鹰歪着头看了一会,扑闪两下翅膀,朝着桓容的方向伸出右爪。
 
桓容小心靠近,慢慢伸出手。黑鹰即使不耐烦,也没有张嘴就啄。
 
解下鹰腿上的竹管,取出管中书信,桓容先是嘴巴张大,继而笑弯双眼,最后眉毛扬起,差点飞过发际线。
 
“府君因何发笑?”
 
“秦氏的船月中将到。”桓容咳了一声,随手折起绢布,并未交给石劭的意思,“随船工匠增至百名,船工多出半数,敬德需提前做好安排。”
 
“诺!”
 
石劭离开后堂,继续每日公务。
 
桓容再次展开绢布,看着上面的内容,禁不住笑出声音。
 
他在盐渎铲豪强分田地,放私奴罢荫户,得到一片赞誉之声。慕容鲜卑没有铲除豪强,仅是厘校户籍,罢断荫户,就闹出大乱子。
 
负责此事的广信公一心为国,强行清查佃客荫户,仅三月时间就出户二十余万,激怒满朝权贵。国主慕容暐到底年轻,架不住群臣反对,没能坚持住立场,广信公忧愤成疾,不治身亡。
 
朝中权贵开始反扑,领兵在外的慕容垂受到波及,有人举发他同广信公暗通书信,赞同“祸国”之策。早对他不满的大司马逼迫燕主下旨,收回他的兵权,令其即刻还朝。
 
秦璟在信中写明,如慕容垂还朝,则氐人必大举进攻,如其抗命,燕国恐将内乱。
 
桓容对燕国乱不乱不感兴趣,氐人和慕容鲜卑谁胜谁负,同样和他关系不大。让他高兴的是,慕容垂麻烦缠身,百分百没空来找自己麻烦!
 
举着绢布,想到行此“义举”的燕国大司马,桓容笑得愈发畅快。
 
真是好人啊!
 
第五十五章:桓容的疑惑
 
寒食节后五日便是上巳节。
 
建康城内热闹非凡,小娘子们结伴而出,将外出踏青的士族郎君团团围住,花钗绢帕如雨般洒落,香风浸染河畔,又是一年繁华盛景。
 
谢玄和王献之同车在前,遇有小娘子投来花钗巾帕,两人均能淡定以对,偶尔见到金钗,也是洒然一笑,引来人群中一阵喧闹。
 
“可惜容弟不在。”王献之背靠车板,想起新得的一卷竹简,遗憾道,“我刚得一卷新书,实为秦时名家手迹。容弟若在,定然与之研讨一番。”
 
“日前闻听容弟在盐渎重建城池,放除荫户,收拢流民,每日里忙碌,怕是没有空闲与子敬谈论诗词书法。”
 
王献之对仕途不感兴趣,听谢玄提到桓容的新政,当下不免皱眉。
 
“莫非幼度也想出任一方?”
 
谢玄只是笑,既没否认也没点头,振了振长袖,手指人群方向,道:“子敬,且看那是谁。”
 
看到人群后一辆熟悉的马车,王献之脸色微变。
 
“怎么又是她!”
 
对于司马道福的纠缠,他当真是烦不胜烦。
 
如果男未娶女未嫁,倒也可称为一段韵事。然而,他家中有妻,对方也已嫁入桓府,这般明目张胆,无所顾忌,只能沦为他人口中笑柄!
 
司马道福行事放肆,不在乎民间传言,他却不行。
 
想到这里,王献之神情渐冷,出城赏景的心情都淡去不少。
 
人群后,司马道福坐在车上,眺望王献之的方向,满目痴迷。距她大概二十步远,另有一辆不起眼的牛车,车上坐一妇人打扮的女子,穿着袿衣襦裙,乌发梳成单髻,发尾垂于脑后,以绢带结成一束。
 
女子相貌清雅,初见不能使人惊艳,然娟好静秀,气质温婉,实能令人心生仰慕。
 
“夫人,可要出城?”
 
“不了。”女子轻轻摇头,望一眼被人群围住的王献之,再看人群后的司马道福,对婢仆道,“归家吧。”
 
女子不是旁人,正是王献之的结发妻子郗道茂。
 
郗道茂同王献之结缡数载,仅得一女。前岁女儿夭折,夫妻俩均悲痛不已。好不容易从悲伤中走出,两人的感情更胜以往。
 
不想,司马道福从姑孰归来,不管不顾的缠上王献之,凡是王献之出门,必会在巷口遇上桓府的马车。
 
城中流言纷纷,家中婢仆亦在窃窃私语。
 
贴身婢仆不敢隐瞒,将诸事报于郗道茂。后者闻听此事,既未恼怒也未流泪,只是做成一首小诗,放在王献之练字的案头。
 
看过这首诗,王献之对妻子愈发敬重爱慕,甚至减少出门次数,就为避开司马道福。
 
因传得不像话,南康公主下令,司马道福被拘在桓府,城中流言渐散,王献之和郗道茂都以为事情应该能就此过去。
 
不料想,晦日时,司马道福又至河边。寒食节野郊祭祀,余姚郡公主再次露面。至上巳节日,郗道茂驾车出门,果然再次见到了对方的身影。
 
大君和大人公均已仙逝,几位兄长不好插手此事,她的从父此刻麻烦缠身,不好因这些事去烦扰,郗道茂能靠的唯有自己。
 
“归家吧。”郗道茂令婢仆张开车盖,遮住渐烈的暖阳。
 
隔着车帘,人声变得朦胧。
 
郗道茂闭上双眼,神情一如往日温和,心却久久不静。
 
当日曲水流觞,谢氏、殷氏和颜氏郎君皆有佳作传出,太原王氏子弟亦不落下风。琅琊王氏的几名郎君却不同往年,尤其是王献之,非但没有赋诗,连擅长的字都没有写下一幅,反而喝得酩酊大醉,最后是被谢玄和兄长扶上马车,送回家中。
 
郗道茂见丈夫醉成这样,也是吃惊不小。婢仆送上热水后,亲自为他拭面净手。
 
“姨姊,”王献之翻过身,抓住郗道茂的手,脸色潮红,目光清亮。
 
“夫主装醉?”
 
此刻的王献之哪里有风流郎君的样子,将郗道茂拉到身边,头枕在她的腿上,道:“姨姊,如我不再有才名,姨姊可会弃我而去?”
 
郗道茂愣了片刻,挥手令婢仆退下。纤纤细指梳过王献之的发,柔声道:“官奴可还记得当年大人公与家君书信?”
 
“记得。”王献之闭上双眼,握住郗道茂的手,送到唇边轻啄,“是我央阿父。我比姨姊小一岁,怕来不及,姨姊被别家求去。”
 
郗道茂靠在榻上,收回手,继续梳着王献之的发。
 
“官奴有才也好,无才也罢,我既为你妻,定会终身伴你。除非……”
 
“除非?”
 
“哪一日官奴变心改意,我当离绝而去。”
 
声音柔和温婉,眼神却是顽强坚韧。
 
王献之靠在郗道茂怀中,反手握住妻子的手腕,越来越紧。
 
桓府内,司马道福回到院中,将所有婢仆撵出,关起房门,狠狠推倒屏风,摔碎摆在架上的玉器。
 
动静委实不小,很快传到南康公主耳中。
 
“不用管她。”南康公主斜靠在榻上,逗着两只圆滚滚的狸花猫,见猫滚成一团,笑得格外开心。
 
“台城送来的,阿妹可喜欢?”
 
李夫人轻轻捏着南康公主的肩膀,道:“我时常调香,房里不能养这些小东西,万一哪日打翻了什么,又是一场麻烦。”
 
“也对。”南康公主单手撑着额头,令婢仆将猫抱下去。看到那双圆滚滚的猫眼,就让她想起远在盐渎的桓容。
 
“阿姊,余姚郡公主身边的人查清了。”李夫人柔声道。
 
“有几个?”
 
“共有六人,一个是近身婢仆,三个是从琅琊王府带出,余下都是出身姑孰。”
 
“都是庶子的人?”
 
“五个确认,倒有一个不确定。”
 
“哦?”南康公主挑眉。
 
李夫人俯身,红唇擦过南康公主耳边,声音愈低:“阿姊绝想不到,她打探消息为的不是姑孰,而是琅琊王府。”
 
“你是说琅琊王?”南康公主皱眉。
 
“从问出的口供来看,不像是琅琊王,更像是世子。”
 
“是他?”南康公主眉皱得更深,“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就有这样手段?”
 
“阿姊,郎君十岁到会稽求学,即被周氏大儒称为良才美玉。如今出仕盐渎,制定的政令,使出的手段,显露出的凌厉果决,试问,有几个舞象少年能够做到?况且,世子做不到,他身边岂会无人?”
 
南康公主坐起身,认真思考李夫人的话,终于点了点头。
 
“这事暂且不要声张。”
 
琅琊王司马昱颇有才名,同王坦之和谢安等人均有交情,被称为当代名士。虽然没有兵权,但官居丞相,在朝中的力量并不小。
 
这事是司马曜自作主张,还是有司马昱的默许,南康公主拿不准。如果大张旗鼓的追查,怕会弄巧成拙,得罪了司马昱。
 
以她的身份,本无需顾忌太多。然而,考虑身在盐渎的桓容,行事必须谨慎。
 
“阿姊,何妨遣人往姑孰,将消息透给二公子。”
 
“告诉那庶子?”
 
“二公子性狭多疑,必会追查到底。”
 
既能将自己摘出来,又能试一试姑孰和琅琊王府的反应,一举多得,何乐不为?
 
“善!”南康公主笑了,“就照阿妹的意思办。”
 
哪怕消息泄露,司马昱也怪不到南康公主身上,反而会生出感激。
 
在出嫁的女儿身边安插耳目不是什么光彩事,南康公主完全可以找上王府问责。她选择压下,是给了琅琊王府极大的脸面。坚持追查的是桓济,要怪也该怪上这位,要结仇结的也是这位。
 
议定之后,南康公主将事情交给阿麦,李夫人唤来婢仆,继续盯着余姚郡公主和桓歆的院落。
 
“日前姑孰来人,携有大司马书信。三郎君看过之后便当场烧掉,奴未能知晓详情,仅从来人口风推断出,大司马有意让三郎君留在建康出仕。”
 
“我知道了。”李夫人点点头,正要迈步离开廊下,就见有婢仆匆匆走来,脸带惊慌之色。
 
“何事如此焦急?”
 
“回夫人,慕容氏将马氏推倒,险些伤了两位小公子。”
 
“伤得可重?”
 
“两位小公子仅是受了惊吓,马氏似是伤了脚。”
 
“去请医者。”李夫人道,“交代马氏,如果伤得太重,我会上请殿下,将两位小公子暂时挪走。另外,把慕容氏关起来,三日后再放出。”
 
“夫人,此事不禀报殿下?”
 
李夫人浅笑,上下扫过报信的婢仆,道:“你在质问我?”
 
“奴不敢!”婢仆忙低头道,“只是规矩如此。”
 
“好。”李夫人没有阻拦,对闻声走来的阿麦道,“带她去见殿下。”
 
“诺!”
 
婢仆如愿以偿,殊不知,见到南康公主后,话没说到一半就见公主冷笑,命人将她拖了下去。
 
“自作聪明的东西!”
 
当日,医者为马氏治伤,言其伤了骨头,硬生生将右脚腕拗断,重新用木板夹住。马氏的惨叫声传出室外,廊下的婢仆脸白如纸,两股战战,汗下如雨。
 
慕容氏被拖入暗室,连续三日不得饭食,仅有一碗清水。到第四日,见到婢仆送来的粟粥,完全顾不得烫,端起碗来狼吞虎咽,
 
两个庶公子并未移出马氏院落,而是搬到别室,由奶母和婢仆看顾。
 
马氏的假伤成了真伤,慕容氏的撒泼装疯也没得到半点好处。
 
司马道福不在乎两人,全当看一场笑话。桓歆以为抓住把柄,写成书信之后,秘密派人送往姑孰。
 
南康公主看到截获的书信,还以为是关乎朝政,没想到是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当场气得发笑。
 
“老奴留他在建康,当真打错了主意。”
 
李夫人颔首浅笑,素手调香。
 
要么说,蠢人最好不要自作聪明,闹腾得越厉害死得越快。
 
“难得妾想做一回好人。”偏偏有人不识趣,硬要让公主烦心。不是想着最近事情多,公主每日不得闲,她才懒得理这几个跳梁小丑。
 
李夫人合上瓷罐,笑容娇艳,带着一丝道不明的魅惑。
 
“有人想死,何需拦着。”南康公主端起茶汤,道,“阿妹不用提心,一指头按死的东西,权当是个乐子。何况,没有她们闹的这出,我还没发现,老奴留那庶子在建康,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
 
刺探消息?
 
可惜啊,烂泥扶不上墙,正事搁在一旁,却在这些后宅的细枝末节上动心思。
 
于此同时,挽留郗愔在朝的旨意抵达京口。
 
接到旨意当天,郗愔便上表朝廷,言称自己糊涂,北伐未成,园陵未复,绝不再言告老。
 
北伐成与不成还是个未知数,修复园陵绝非一朝一夕之事。需知表书所言的是西晋皇帝之墓,现在都在胡人地界。
 
谁会让你随便去修陵?除非先把地盘打下来。
 
以东晋目前的实力,此事难度不小。
 
按照郗愔表书所陈,园陵一日不修,他就一日不辞官,桓温再无法逼他让权。
 
换句话说,东晋没打进胡人地界,抢回西晋五帝修建陵墓的州郡,他将始终坚守岗位,率领北府军镇守京口,直到镇不住为止。
 
表书送到建康,中书省发挥最高工作效率,当日递送台城,交由天子盖章落印,一场夺取兵权的谋划就此落空。
 
历史上,本该转由桓温掌控的北府军,仍牢牢握在郗愔之手,为即将开始的第三次北伐带来不小的变数。
 
盐渎县
 
仰赖公输盘的技术,相里兄弟的技术,临到三月中旬,西城石屋陆续竣工,高达五米的城墙渐露雏形。
 
城门处的石墩已被移走,重新打下地基,铺上条石。相里兄弟几经讨论,三改图纸,终于选定瓮城所在,迅速破土动工。
 
继西城之后,北城也成了一片大工地。
 
重录户籍的流民每日早起,分到田地的忙着春耕,不擅长种田的结伴到盐场和码头做工。
 
依“大司马调令”征发的流民达到三千之数,桓容和石劭商议,没有急着重录户籍,而是按照姓氏丁口记录成册,分别安排到田间和城内做工。
 
“每日两餐,半月领一回工钱,熟手工钱加倍!”
 
得知有工钱可领,众人的第一反应不是喜悦,而是惊讶和不信。
 
“敢问郎君,此言确实?”一名老者上前问道,观其言行谈吐,绝非目不识丁之人。
 
“确实!”亭长高声道,“木匠石匠,工巧奴出身,年四十五以上者,均速速报来,府君另有安排。”
 
职吏各司所职,事情有条不紊的安排下去。
 
征发来的流民不乏有见识者,很快发现事情有些不对。盐渎县令的这些命令,压根不像是为北伐做准备,倒更像是要将三千人尽数留下,充入县城丁口。
 
但是,可能吗?
 
怀揣着疑问,众人依照要求分列,向记录的职吏报出姓名、年龄、籍贯和擅长的手艺。
 
桓容本想着,天上掉馅饼的事可遇不可求,这批流民中未必能挖出多少宝。哪料想,第一天就网上一尾,不,三尾大鱼!
 
颍川荀氏,颍川陈氏,颍川钟氏!
 
凡是读过三国演义,对荀彧,陈群和钟繇的名字必不陌生。这几条大鱼并非出自嫡支,而且遭逢战乱,亲人离散,学识比不上先祖,但见识和本领仍超出常人。
 
看着记录下的名字,桓容嘴角咧到耳根。
 
发财了,发大财了!
 
如果次次都能这样,他不介意多吃几桶饭,多坑渣爹几回。
 
不过,有了这次教训,估计渣爹轻易不会给他写信,写信也未必会盖上私印。事情可一不可再,想要继续坑爹,必要另觅蹊径,再寻他法。
 
“这几人另外记录,派人留心观察。”
 
“诺!”
 
职吏领命,桓容心满意足走人。
 
之所以没有马上将人迎入县衙,是他留了个心眼,有才不假,人品还要再查。万一遇上哪个有才无德,两面三刀的,哭都没地哭去。
 
桓容倍加小心,姑孰派来的探子和刺客有些傻眼。
 
县衙围得像铁桶,无法靠近目标五十步距离,他们还行的哪门子刺?
 
桓容离开北城,返回县衙途中,头顶传来鹰鸣。仰头望去,是北去的苍鹰归来。
 
“噍——”
 
鹰鸣声中,苍鹰盘旋两周,落到车架前。鹰腿上没绑竹管,只有一张绢布。
 
解下布料,桓容仔细展开。
 
“慕容垂拒命不还,氐人发兵陕城。”
 
“船队五日后抵达,璟随船。”
 
看到第一条,桓容并不感到吃惊。除非慕容垂是个傻子,否则绝不可能乖乖交出兵权,伸出脖子任人宰割。
 
至于第二条……桓容摸摸下巴,算一算秦璟上次离开的时间,以两地的距离和现下的环境,这位南下的次数是不是稍显频繁了点?
 
第五十六章:有点不对
 
太和四年,三月,丁未
 
本该是细雨连绵时节,建康城内却是滴雨未下。
 
运河水位下降,短时间内未见影响,但长此以往,必会影响到水运通行。有经验的艄公和船夫都是面带愁色,仰望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生出不妙的预感。
 
“快到四月还不下雨,今年怕是要旱。”
 
“别胡说!”
 
“怎么是胡说?”年过四旬的艄公摘下斗笠,不停的扇着风,“这才三月下旬,天就热成这个样,一场雨都没有,你看看这水位,等到四月再不下雨,大些的商船都进不来。”
 
“再等等看吧。”一名船夫蹲在岸边,满脸愁容,“咱们好歹能在河上讨口饭吃,我阿兄在城郊有三十亩田,说是再不下雨,今年的收成怕是……”
 
船夫没有继续说下去,众人都是摇头叹息。
 
“行了,别想那么多,听说这两日有运盐船来,都勤快点,多扛几袋盐,又能赚来几天的饭食。”
 
各地货船进入建康,或多或少,总要在码头雇些人手。
 
胡商最是小气,南来的运珠商人最为阔绰,这是码头上的共识。
 
然而,自今年起,挂着盐渎旗号的货船打破常识。
 
船主出手大方,甚至和几名船夫定下长契,有盐渎的货船抵达建康,他们均可带人前来运货,工钱当日计算。遇上货物数量多,还会提供一顿饭食。
 
“往船下搬盐的时候,有个船夫不小心划破一只口袋,漏出两捧细盐。船主不要了,我分得一小撮,比大市里的都好。”
 
“细盐?”
 
“好在何处?”
 
众人生出好奇,都开始询问。
 
艄公正要开口,就见两艘大船自下游行来。船首挂着代表盐渎的旗帜,几名船工站在船舷两侧,正观察河面水位,另有两人对着岸上招手,示意聚在岸边的艄公和船夫上前运货。
 
“是盐渎的船!”
 
顾不得继续闲话,众人当即前身,争抢者走到码头前,等着运盐船靠岸。
 
货船停靠后,健仆合力放下船板,架起长梯。
 
钱实首次负责运货,不敢有半点马虎。见码头上聚来的人太多,当即高声道:“一船要十个人!有长契者为先!”
 
人群中起了短暂的骚动,随即有三名年长的艄公船夫出列,陆续点出十几个人,剩下的虽然不服气,奈何船主说得明白,加上三人资格老,受众人尊驾,只能不甘退后,等着下次机会。
 
“一船卸在码头,另一船装车运往大市。”
 
石劭没有亲自前来,为保不出差错,将事情逐条列下,不厌其烦的叮嘱钱实,直到后者倒背如流,头大如斗,方才罢休。
 
临行之前,石劭又将钱实抓到一边,塞给他一张绢布,上列十余条注意事项。
 
钱实抱拳感激,两眼蚊香圈。
 
见到这样的场景,桓容既感动又有些好笑。他当真没发现,石舍人有做唐僧的潜质。
 
不过,也多亏了石劭细心,一路之上才没出太大的差错。抵达建康之后,将两船盐卸下,钱实总算松了一口气。
 
运往大市的盐不必说,自然是向城内出售。留在码头上的,部分送入台城,部分则低价市给太原王氏手中的盐铺。
 
桓容尚不具备和对方硬撼的实力,想在短期打开“盐路”,不被明里暗里挤出建康,必须在一定程度上妥协。
 
同样的,有桓氏和南康公主做靠山,加上送入台城的“供盐”,太原王氏总要给几分面子。
 
双方各退一步,桓容可以在建市盐,但数量有限制,并且,最顶级的细盐要分于王氏,后者给出的价钱几乎少于成本。
 
现下来看,桓容有些吃亏。但从长远计算,只要不被挤出建康,早晚有一天,王氏会发现,自己中了对方的计策,桓容要的不是部分利益,而是整个建康盐市。
 
完成运盐任务,钱实下令船停河上,亲率数名健仆赶往桓府。
 
“有郎君书信并两箱器物,俱为郎君奉于殿下。”
 
钱实未进客室,只在廊下行礼,取出书信交给阿麦,并将两只木箱送上。待南康公主写好回信,当即告辞离开。
 
南康公主令人移开屏风,看过书信,不禁笑道:“颍川荀氏?瓜儿当真有运!”
 
两只木箱被抬入内室,箱盖打开,一只装着金玉饰品,另一只则是硝好的狼皮和鹿皮。
 
“难为瓜儿有这个心思。”
 
建康不缺丝绸绢布,兽皮却是稀罕物,尤其是通体漆黑,没有半点杂色的狼皮,赠人都是一份厚礼。
 
这是儿子的心意,南康公主压根舍不得送人,令婢仆妥善收好,入冬再取出铺榻垫脚。
 
盐渎的船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是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颗石子,砸出团形水花,引人一阵惊呼,又以飞快的速度消散,不留半点痕迹。
 
秦氏船队过侨郡时遇到一点麻烦,比预期迟了数日,秦璟才抵达盐渎城内。
 
彼时,桓容正在北城看公输长架设滑轮。
 
造城需要的木料越来越多,石块也越来越大。为平整石面,凿出符合要求的石砖,公输长就地取材,选定两条河流,一口气架起三座水车。
 
水车架起之后,他又带着木匠制造工具,拉起绳索,耗费半月时间,打造出依靠水力运转的石锤,以及能运送巨石的木车。
 
水车运转,带动石锤起落,工匠们只需站在石盘边缘,打磨一下边角,将锁扣套上石砖,然后由木车运往工地。整个过程不只节省了人力,更缩短了运送时间。
 
看着石砖原木陆续送出,桓容不禁感叹,身为后人的公输长都厉害成这样,作为开山的祖师爷,公输盘又是何等神人?
 
秦璟乘坐的马车抵达西城,看到颇似坞堡的城墙,不禁有些诧异。待进入城内,沿途经过新造的房屋院落,一行人都是面露惊讶,恍惚以为回到了西河。
 
“郎君,这……”一名健仆拉住缰绳,回身看向车上的秦璟。
 
秦氏坞堡出自相里墨之手,防御能力在北地堪称一流。氐人和鲜卑人耗费数年,采用各种办法,就是无法攻破坞堡城防。
 
最危急的一次,鲜卑人付出千条人命,终于凿开外墙,冲进瓮城。
 
然而,成功之后却是傻眼。
 
内外城墙之间的夹道又窄又长,似迷宫一般。
 
内城的门藏在墙内,鲜卑人不善于观察,无论如何找不到入口。好不容易找到,发现门洞已经被堵死,想要硬冲,除非有一身铜皮铁骨。
 
实在冲不进去,只能暂时退兵。不想又中了埋伏,漫天箭雨落下,夹道内一阵鬼哭狼嚎。
 
鲜卑人退去后,痛定思痛,再没做过强攻秦氏坞堡的蠢事。
 
经过此役,秦氏坞堡威名更胜往昔。威名背后,付出的却是家主阵亡,五子战死四人的惨烈代价。
 
战后坞堡重建,主持工程的仍是相里氏。
 
秦璟在坞堡内长大,对这样的布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乍见盐渎西城,第一反应是惊诧,第二则是沉思。
 
数月前,相里兄弟离开坞堡,不知去向。阿父不敢派人大张旗鼓搜索,唯恐引来胡人的注意。
 
当时,秦璟身在建康,并不知晓详情。回到西河郡后才被兄长告知,相里墨曾败给公输家,落下心结,郁郁而终。其子孙后代铭记先祖教训,始终不忘雪耻。
 
闻知公输氏后人下落,相里兄弟哪还能坐得住。
 
只是堡内众人都没想到,六兄弟竟是一去不回,就此失去下落。
 
“郎君,仆观此城布局类似坞堡,却有不一样之处。”随行谋士打断秦璟的思索,认真道,“城墙上多出两座箭楼,石屋环绕县衙,最高两座互为犄角,布局似相里氏的手笔,建筑却更显得精妙,倒像是公输氏的手艺。”
 
秦璟点点头,没有多言。
 
车队行至县衙,见到门前排列的流民队伍,众人不禁又是一阵好奇。
 
石劭得散吏回报,忙起身往府外迎接,同时不忘吩咐:“去城北告知府君,有故友前来。”
 
“诺!”
 
健仆赶到城北,桓容得知消息,马上放下手头事,登车返回城西。
 
牛车途经新建的石桥,被十余名小娘子拦住,桓容被掷了绢帕数方,花簪数枚,顶着一身香味穿街过巷。
 
绢帕上的脂粉味有些过重,混合着花香,让桓容连打三个喷嚏,鼻端发红,眼角隐隐闪现几点泪花。
 
牛车停到县衙门前,桓容下车的动作稍微急了点,不慎撞到头,为保住形象,疼得直吸气也要咬牙忍住,使得眼角更红,泪花频闪。
 
落在旁人眼中,却成府君乍见旧友,激动得泪洒衣襟,实乃真性情,有先贤之风。
 
“秦兄。”桓容不知道被误会,拱手见礼,笑中带泪,道,“数日不见,秦兄一向可好?”
 
“烦劳容弟挂念,璟甚好。”秦璟不禁被触动,上前两步,拖住桓容手肘。漆黑的双眸映出桓容的影子,笑容愈发温和。
 
一番寒暄之后,秦璟被迎入县衙。
 
趁着对方坐落,婢仆送上茶汤,桓容总算有机会擦擦眼角。
 
茶汤未加葱姜,比寻常淡了许多。
 
秦璟回到北地之后,再没喝过这样的茶汤,令婢仆烹煮,也制不出同样的味道。
 
小童送上馓子和谷饼,桓容夹起一块,一边吃一边思量该如何开口。
 
他对秦璟南下的目的十分好奇,无论运盐还是送人,都用不着秦璟出面。加上氐人和鲜卑人动向不明,他这个时候离开坞堡似乎有些不妥。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选择此时南下?
 
桓容心中有疑问,表情中不免带出些许。
 
秦璟放下茶盏,开口道:“容弟,璟此番南下,实是有事相求。”
 
“何事?”桓容放下吃到一半的馓子,道,“如能帮上兄长,弟义不容辞。”
 
翻译过来,如果帮不上,他也没办法。
 
“日前容弟有书信,言抓获慕容鲜卑派出的探子?”
 
“确有其事。”
 
“未知其人现在何处?”
 
“在盐场。”桓容不打算隐瞒,也没必要隐瞒。
 
有秦璟在,他才能第一时间获悉北方动向。不然的话,两眼一抹黑,慕容垂什么时候摆脱麻烦,带兵杀来都不知道。
 
“容弟可否将几人交给我?”
 
“秦兄要这些人何用?”
 
“不瞒容弟,我偶然得知,慕容垂曾放一批部曲为商,多年行走南北,熟悉各地地形,手下有能绘舆图之人。”
 
“秦兄要这几人是为舆图?”
 
“正是。”秦璟点头道,“北方形势难辨,燕主优柔寡断,慕容评步步紧逼,慕容垂是叛是逃,暂时无从得知。其手下军队驻扎在豫州,同洛州毗邻,如其不服燕主,无论自立还是率众投奔氐人,秦氏都不得不防。”
 
慕容垂不想被夺走兵权,引颈就戮,只有两条路可走,投靠氐人,或是占据几个州郡拥兵自立。
 
以目前来看,投奔氐人风险太大。王猛视其为敌,他手下又有苻柳这样的氐人叛将,投奔过去难保会是什么下场。
 
假若举兵自立,慕容垂必须占稳豫州,同时向西扩展地盘,至少要同氐人接壤,以免被燕军围剿,连个逃生的出路都没有。
 
如此一来,处于二者之间的秦氏坞堡必须掌握慕容垂的动向,最好能判断出他从哪条路走,提前做出防范。
 
然而,桓容不确定,秦璟想要舆图为的只是防御?
 
“不瞒秦兄,我手中有北地舆图,颍川至彭城一代尤为详尽。如能帮上忙,容愿拱手相赠。但有一点,”桓容正色道,“请秦兄以诚相待。”
 
秦璟看着桓容,脸上温和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桓容初见他时的冰冷。
 
桓容咬紧牙关,攥紧十指,告诉自己不能动摇,不能退缩!
 
成败在此一举!
 
不想成为秦氏的附庸,想要和对方站到同一位置,结成地位平等的同盟,这关必须过!
 
是,他的确和秦氏定下生意往来,算是互惠互利,但彼此并不算结盟,甚至还比不上和郗愔的关系牢固。
 
郗超的坑爹之举逼得郗愔向桓容靠拢,抛出橄榄枝。经过此前合作,只要不出意外,郗愔绝对会保住桓容性命。
 
石劭曾建议桓容,可以借秦氏的“势”,他也是这样说服南康公主。
 
但是,桓容心中一直有团阴影。
 
借势有利有弊,利益的方面不必说,弊端同样明显,那就是彼此的“地位”问题。
 
秦璟两次当面,两次开口要人,桓容愈发感到这样下去不行。他本没想过这么快挑明,但机不可失,与其为日后留下隐患,不如赌这一回。
 
室内陷入寂静,不知过了多久,秦璟忽然笑了,似冰雪初融,春归大地。桓容心跳加速,紧盯着对方,仍不敢有丝毫放松。
 
“容弟两番以舆图相赠,如此盛情,璟实感激。如不能允弟所请,何言丈夫。”
 
“这么说,秦兄答应了?”
 
“自然。”秦璟倾身靠近,握住桓容的手腕,俊颜似玉,笑得令人怦然心动,“容弟拳拳之心,璟怎能辜负。必视容弟如亲,诚如孔怀。”
 
桓容看看秦璟,又低头看看被握住的腕子,虽然目的达到了,可他怎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苍鹰飞入院中,凌空丢下一头麋鹿,落到木架上梳理羽毛,半晌不见有人迎出。
 
“噍——”
 
一声鸣叫,出来的不是桓容,而是随秦璟南下的仆兵。
 
“阿黑?”
 
见到苍鹰,仆兵笑着上前,结果被扫了一翅膀,不由得后退半步。抬头再看,苍鹰振翅飞起,早不见了踪影。
 
摸摸被扇红的脸颊,仆兵呲了呲牙。
 
这力气,难怪能抓起一头成鹿。
 
苍鹰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之前被它盯住的鹿群成了出气筒,奋起反抗的雄鹿被抓破脑门,鹿群成员四散奔逃,或多或少都挨了几爪子。
 
此外,一群水鸟不慎遭殃。等到苍鹰抓着战利品离去,河边仅剩一地羽毛。
 
豫州
 
鲜卑主帅帐中,宦者宣读完国主旨意,趾高气扬离去。
 
慕容垂站在原地,始终面无表情。
 
慕容冲气得咬牙,怒道:“叔父,那老贼太欺负人了,你绝不能回去!”
 
“凤皇儿慎言。”慕容垂喝斥一声,并不十分严厉。转身坐到案后,看着铺在案上的旨意,状似疲惫的摆了摆手,“你回帐吧。”
 
“叔父!”
 
“去!”
 
“诺。”
 
慕容冲走出帐门,越想越火大,不顾部曲的阻拦,策马追上尚未走远的宦者,将他从车上抓下来,挥手就是一顿鞭子。
 
宦者痛得在地上打滚,滚了满身的湿泥。
 
打够了,慕容冲揪住宦者的衣领,冷笑道;“回去问问慕容评,王猛给了他什么好处,让他甘于出卖燕国!”
 
宦者打了个激灵,忘记身上疼痛,不可置信的看着慕容冲。
 
太傅叛国?
 
“如若不然,为何要在这个时候调叔父回京?”慕容冲继续冷笑,“不是叔父在豫州,王猛早带人打到彭城!慕容评这个时候召还叔父,打的是什么主意?我就不信,满朝文武都是瞎子!”
 
话落,慕容冲丢下宦者,接过部曲递上的缰绳,上马绝尘而去。
 
宦者呆呆的坐了片刻,不停想着慕容冲的话,突然间起身,大声道:“归京,速速归京!”
 
慕容冲行出百米,猛地拉住缰绳,调转马头,回望远去的车队,不禁哈哈大笑。
 
“慕容评,你以为大权在握,竟敢陷害叔父,却不知广信公一死,朝中后宫再次争权,早有人看你不顺眼。”
 
慕容冲笑着甩了甩马鞭,俊俏的面容少去几许稚气,多出几分凶狠。
 
我倒要看看,叛国的帽子扣下,把柄送到台上,众人群起围攻,你将如何自辩!
 
第五十七章:粮食问题
 
宦者回到邺城,上禀慕容冲所言,当即引来一片哗然。
 
国主慕容暐向来耳根子软,能执意启用慕容垂为统帅已经是百不一遇,遇上慕容评“叛国通敌”之言,更是满面愕然,不知该如何应对。
 
贵族和臣子争执不断,慕容暐实在举棋不定,也不敢偏袒哪方,只能匆匆宣布退朝,将自己关到内殿,谁也不见。
 
可惜,皇命能挡住别人,却挡不住太后。
 
“国主,中山王言之凿凿,有理有据,此事断不能轻忽!”
 
太后可足浑氏走进内殿,见慕容暐满面愁容,现出懦弱之态,既感到有利于自己,又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可足浑氏年过四旬,依旧丰姿冶丽。年少时更是尽态极妍,极得景昭帝慕容俊喜爱。
 
其相貌绝美,却是野心勃勃,性情狭隘。
 
因出身低微,可足浑氏被鲜卑贵族背后讥嘲,同众多皇室和贵族成员结怨,更害死慕容垂的原配妻子,逼他废掉继妻,娶了长安君为王妃。
 
景昭帝去世后,慕容暐继承王位,可足浑氏成为太后,更是肆无忌惮,乱政弄权,同贵族大臣争权夺利,闹得前朝后宫一片乌烟瘴气。间接导致慕容俊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强盛一时的燕国步入衰落。
 
之前氐人发兵,可足浑氏并不赞同派慕容垂为统帅。然而国主命令已下,不好更改,只能眼睁睁看着慕容垂执掌兵权。
 
慕容垂连战连胜,将被氐人抢占的州郡夺回,善战之名传遍邺城。可足浑氏不甘心,同慕容评暗中勾结,借广信公罢除荫户之事构陷吴王,意图夺取兵权,将慕容垂召回邺城,置之死地。
 
不想,慕容评与可足浑氏合作,照样对她的出身看不上眼。手握大权之后,愈发放肆无礼,没有半点恭敬。
 
可足浑氏暗中咬牙,却拿他没有办法。
 
宦者带回慕容冲之言,可足浑氏计上心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这两人一并除掉!
 
至于氐人进犯,边境不安,全不被她放在心上。
 
在可足浑氏心中,权力胜于一切。况且,人在邺城,见到的是燕国“最强盛”的一面,什么国境不稳,氐人善战,州郡丢失,百姓罹难,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这一点区别于东晋的褚太后。
 
褚太后无论多难,想得都是家国晋室,极少谋求私利。可足浑氏被权力迷住双眼,自私到极点,连亲生儿子都是可利用的工具,半点不顾母子亲情,除了自己再看不到别人。
 
“慕容垂领兵在外,不受召唤,足见其有不臣之心;慕容评勾结氐人,为乱朝中,亦要严惩!”
 
可足浑氏一锤定音,不给慕容暐反驳的机会,令宦者取来纸笔,逼着慕容暐写下圣旨,夺慕容垂帅印,以罪囚押解回邺城。罢免慕容评太傅之职,抄没家宅,男丁全部斩首,女眷充为军女支。
 
“母后,氐人尚未退兵。”慕容暐壮着胆子,对可足浑氏说道,“况且,罢除荫户的是广信公,叔父是否参与其中尚且确认,召其还朝即可,以罪囚押解实在不妥。”
 
“国主,我是为你着想。”可足浑氏按住慕容暐的肩膀,语带慈爱,眼神却比寒冰更冷,染着蔻丹的指甲尖如利爪,“先帝在时就对吴王多有防备,屡次言其有狼顾之相。”
 
“可太宰说……”
 
“休提慕容恪!”可足浑氏怒道,“若不是他死得快,我必要将他车裂!竟推举慕容垂为大司马,他安的是什么心!”
 
“母后……”
 
“照我说的做!”可足浑氏失去耐心,干脆亲自动手写下旨意,令慕容暐原样抄录,不许差一个字。
 
慕容暐拿着笔,鼻尖冒汗,嘴唇抿成一条线。
 
墨迹落于纸上,殿门突然被从外面推开。
 
“大胆!”可足浑氏见到来人,满面怒容,斥道,“不经通传擅闯内殿,慕容评,你好大的胆子!”
 
“太后不下懿旨,代写天子诏书,又是何等胆大包天!”
 
慕容评针锋相对,全无半点惧意。
 
可足浑氏面沉似水,她留在竹简上的字迹尚未全干。
 
慕容评大步上前,视国主如无物,劈手夺过竹简,看过两眼,当即冷笑一声,道:“好,当真是好!太后是想过河拆桥?如将这份‘圣旨’送往豫州,未知吴王会作何反应?”
 
可足浑氏脸色铁青,就要令侍卫进殿将慕容评拿下。
 
慕容评不见半分紧张,反而负手冷笑。
 
“来人!”
 
可足浑氏连叫数声,侍卫大步走进内殿,却是站在慕容评身后,不像拿人,更像是护卫。见此情形,殿内的宦者和宫婢都低着头,一动不动,仿佛木头桩子一般。
 
“我劝太后省些力气。”慕容评抬起右手,立刻有两名侍卫上前,将自豫州归来的宦者拿下,抽出长刀,当场砍掉了宦者的脑袋。
 
“啊!”
 
头颅双眼圆睁,滚到慕容暐脚下。慕容暐一声惊叫,竟没顾得起身,而是爬着向后退去。
 
“哈哈哈!”
 
慕容评大笑,转向脸色煞白的可足浑氏,威胁道:“太后,我闻氐主苻坚仰慕中山王美名,很想一见。”
 
“你?!”可足浑氏神情骤变,不敢相信的看向慕容评,“你敢?!”
 
“古有交换质子之约,可使两国罢兵修好。自去岁起,我国同氐人交战,发兵总计五万,国库少去一半,如有罢兵之策,我想满朝文武定会赞同。”
 
说到这里,慕容评嘿嘿冷笑。
 
“中山王年幼,未必能令氐主满意,莫如修成国书,送出公主和亲。以清河公主艳绝六部之名,想必氐主不会拒绝。”
 
可足浑氏气得发抖。
 
她不在乎慕容暐,却极其宠爱慕容冲和清河公主。听到慕容评要将他们送于苻坚,恨不能立刻拔出剑来,将面前之人碎尸万段!
 
“你敢!”可足浑氏厉声道,“如果我子稍有差错,我必令你死无葬身之地!”
 
慕容评冷哼一声,道:“既如此,太后最好安心宫中,前朝之事少插手。”
 
归根结底,他并不想彻底和可足浑氏撕破脸皮。慕容冲尚未解决,两人撕毁盟约很不明智。
 
可惜这个女人毒辣有余,智慧不足。每天只想着扫除障碍,争权夺利,半点不知晓时局,更不晓得兵事。大事未决,竟想背后撕毁盟约,暗害于他,差点坏了大事!
 
慕容评盯着可足浑氏,再看退到角落瑟瑟发抖的慕容暐,警告道:“我劝太后最好学一学国主,毕竟,朝中安稳最为重要。”
 
话落,慕容评将竹简和写到一半的圣旨丢入火中,看着火焰跃起,听着焰心噼啪作响,视线落在表情僵硬的可足浑氏身上,态度全无半点恭敬,表情中尽是轻蔑。
 
“臣告退。”
 
自闯入内殿之后,这是慕容评第一次口称“臣”,实在是无比的讽刺。
 
“国主受到惊吓,近日不便上朝,太后身体微恙,最好安心养病。”留下这句话,慕容评大步离开,放肆之态足可令桓大司马甘拜下风。
 
内殿中,宫婢匆忙收拾掉死去宦者的尸身头颅,随后退到殿外,头颈低垂,犹如木雕泥塑。
 
太后怒到极致却是无从发泄,见到仍在发抖的慕容暐,抓起砚台砸了过去。
 
“没用的东西!”
 
巴掌大的石砚迎面飞来,慕容暐匆忙闪躲,仍被墨汁溅了一身。
 
“你要是有吴王三分,咱们母子也不会被欺负到如此境地!”
 
慕容暐看着脸带怒色,胸口不停起伏的太后,突然笑了。
 
笑容空洞,无悲无喜。
 
“母后,阿兄倒似吴王。”慕容暐干巴巴的说道,“人称聪敏好学,沉毅果敢,可他死了,病死了。”
 
“你……”可足浑氏面上闪过一丝惊慌,迅速隐去,却没有逃开慕容暐的眼睛。
 
“阿兄比我健壮百倍,一场小病就没了。太后,阿母,”慕容暐的笑容终于不再空洞,表情中涌现道不出口的哀伤,“如果我真的肖似吴王,可能活到登基之日?”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可足浑氏压下突起的慌张,怒道,“我看你是脑袋不清醒,开始胡言乱语!”
 
“不清醒?对,我是不清醒。”慕容暐嘿嘿笑着,竟是爬到太后脚边,拉住太后的裙摆,神情诡异道,“太后,阿兄当年吃的蒸饼,未知儿可要尝一尝?”
 
“放手!”
 
可足浑氏面现慌乱,一脚踢开慕容暐,高声道:“国主染恙,今日不许他出殿!”
 
话落,可足浑氏匆忙返回太后宫,留下慕容暐趴在地上吃吃冷笑。
 
自此,国主慕容暐病在宫中,朝政全由慕容评把持。可足浑氏转而联合不满慕容评之人,为保住慕容冲和清河公主,甚至反对召慕容垂还朝。
 
朝廷内闹得不可开交,慕容垂得到喘息之机,慕容暐则终日与酒为伴,一天十二个时辰,难得有几刻钟清醒。
 
一南一北,晋帝燕主,都是大权旁落,郁愤难消,无亲信相伴,唯有一醉解千愁。
 
接到苻坚命令,王猛放弃同慕容垂正面对抗,而是绕路攻打陕城,一战而下,抓获了向燕人献城的氐人叛将。
 
“撤兵!”
 
得手之后,王猛无意占据空城,迅速收拢部队,下令撤回秦地,并将叛将绑入囚车,一并押回都城长安。
 
慕容垂派出的援兵姗姗来迟,陕城已是黑烟滚滚,陷入一片火海。城内居民要么被屠戮,要么被氐人掳走,房舍建筑俱被付之一炬。
 
因两月未曾下雨,溪流断决,河水下降,大火无法扑灭,足足烧了三天三夜。
 
到火灭时,整座城池已成一座废墟,再不见昔日半点影子。
 
陕城兵败,慕容垂的帅印反倒握得更稳。
 
邺城内终究不全是酒囊饭袋,见识到氐人凶猛,不敢视战局如儿戏,以渔阳王慕容涉为首的皇族宗室合力牵制住慕容评,拦下第三份送往豫州的诏令。
 
事情传出,王猛反应过来,捶着大腿道:“妄称算无遗漏,竟是中了慕容垂的计谋,失策!”
 
仔细想想,慕容垂将氐人叛将安排在陕城,明显是放下诱饵等着氐人派兵。战时增援的速度也是慢得不合常理。
 
早知如此,他压根不会带兵进攻陕城。奈何苻坚执意下令,他又不能公然抗命。
 
想到囚车中的魏公和苻柳,王猛不禁摇头。
 
遇上慕容垂这样的枭雄,此二人当真被利用得彻底。
 
陕城一战后,氐人抓回叛将,慕容鲜卑未再派人重踞城池,双方没有明言休战,却维持一种奇怪的和平。
 
秦氏坞堡获悉战况,家主秦策语于谋士:“燕主之位恐不久矣。”
 
如果之前慕容垂没有生出二志,经过这回也会生出叛心。
 
“燕国朝廷久弊,奸佞擅权,妇人祸国,纵使慕容俊再世也是回天乏力。”
 
发出同样感慨的,还有身在盐渎的秦璟。
 
见到黑鹰送来的消息,秦璟同随行谋士道:“慕容鲜卑外强中干,如慕容垂真被逼反,无需外力讨伐,内部必将生乱。”
 
谋士接过绢布,细细看过两遍,就要吹亮火折子点燃。
 
“不必。”秦璟拦住他,收回绢布,折了两折放入袖中。
 
谋士面露不解,秦璟笑而不言,起身离开内室,穿过木造回廊,停在桓容所在的正室前。
 
“秦郎君?”小童捧着漆盘走出,见是秦璟,立即弯腰行礼,并道,“郎君稍待,奴立即通报。”
 
秦璟来得实在不巧,桓容正在沐浴。
 
进入四月,天气一日热过一日,好似已经进入盛夏。
 
盐渎不似建康,好歹下过两场小雨,然而雨过之后更觉闷热。桓容幼年多病,体质偏弱,实在耐不住热,只能每日沐浴。
 
小童入内通禀时,桓容正盘膝坐在蒲团上拭发。
 
有会稽的先例在,又有南康公主严令,阿黍对府内的婢仆严防死守,桓容沐浴时,基本都是童子伺候。
 
“郎君,秦氏郎君来访。”
 
“秦兄?”桓容停下动作,抓着一把仍在滴水的长发,看看刚上身就湿了半边的外袍,果断道,“先请秦兄到客室,我稍后就到。”
 
“诺!”
 
秦璟饮茶汤的时间,桓容换了三条布巾,长发依旧擦不干,干脆披在身后,换上浅色大衫,玩一回魏晋潇洒。
 
初次见到郎君这样打扮,廊下的婢仆都是瞪大双眼,脸泛红润,一人还掉了手中的扫把。
 
小童在侧室前等候,同样吓了一跳。
 
郎君平日说什么都不穿大衫,今天这是怎么了?
 
无视众人目光,桓容迈步走进客室,长发披在身后,发尾犹在滴水。好在风中带着暖意,不出片刻,木板上的水渍即被蒸干。
 
“劳秦兄久待。”
 
桓容正身坐下,到底过不去吊带衫一关,大衫内加了一层中衣,只是领口微敞,不似往日严谨,多出几分洒脱。
 
见到这样的桓容,秦璟眼神微闪,放下茶盏,笑道:“是我寻的时机不巧。”
 
“哪里。”桓容摇摇头,待婢仆送上茶汤,端起饮了一口,道,“容不耐热,稍动一动便要出汗,每日皆要如此,让兄长见笑。”
 
提到天气,秦璟收起轻松神情,叹道:“我南下之前,西河未降一场春雨。堡内司农言,今年恐要亢旱。”
 
旱灾吗?
 
桓容放下茶盏,面上现出一抹凝重。
 
“坞堡可有应对之法?”
 
秦璟摇摇头。
 
如果有办法,何须年年向外买粮。大父和阿父都曾鼓励农耕,到头来却是白费力气。
 
“我听敬德说,预期有旱灾,可寻地方凿井。”
 
秦璟笑道:“确有此法,然坞堡内并无擅长寻井之人,我闻公输氏擅此道,未知容弟愿否割爱?”
 
桓容干笑两声,很想给自己一巴掌,让你嘴快!没事找事,麻烦了吧!
 
“秦兄,这个……”
 
“恩?”秦璟挑眉,见桓容面现难色,活似将要炸毛的狸花猫,不由笑道,“容弟无需担忧,璟乃戏言。”
 
戏言?
 
桓容瞪眼。
 
说好的以诚相待的呢?人和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
 
“北地旱情非是凿井可解。”
 
见桓容面露疑惑,秦璟耐心解释起来。
 
“自汉末黄巾之乱,近两百年间,北地常遇天灾,水涝、天旱、蝗灾,自璟记事起,秦氏坞堡统辖之地已遭数次旱灾。每逢天变必有蝗灾,百姓流离失所,饿馁死于途中。流民之惨状,非言语可以形容。”
 
“前岁,西河郡遭遇蝗灾,家君遣人四处购粮,仍有不下百人饿死。”
 
“今岁二、三月间已有预兆,故而璟三度南下,望与容弟当面商议,今年交易的粮数是否能增加百石。”
 
桓容沉默下来。
 
他不是不想帮忙,然而京口送来消息,北伐之事已定,北府军的粮秣多数出自侨郡,盐渎是他食邑,不属侨郡管辖,却也不能袖手旁观。
 
之前仗着有钱有粮,桓容四处搜刮流民,盐渎人口飞涨,如今将近五千。
 
人多,需要的粮食就多。
 
刨除前定的交易数量,再除掉上交的军粮,粮仓里并不剩多少。
 
“容弟若是为难,璟定不强求。”秦璟正色道。
 
“多谢秦兄体谅。”桓容松了口气。他不是不想帮忙,而是实在无法,总不能变粮食出来吧?
 
变粮?
 
桓容愣了一下,下意识摸向额间。
 
好像可以试一试?
 
“容弟?”秦璟见桓容不出声,手指放在额间愣愣的出神,关切道,“可是哪里不适?”
 
“啊?”桓容回过神,忙摆手道,“无碍,大概是发未擦干,吹了风,稍后就好。”
 
秦璟皱眉,见桓容长发仍有些潮湿,当即令婢仆取来布巾,道:“我闻容弟幼时曾遇大病,平日理当多注意。”
 
桓容接过布巾,被秦璟盯着,不太好意思动手。见对方大有“你不动手我来”的架势,只能抓过一捧黑发,一下下擦着。
 
什么叫挖坑自己跳?
 
这就是!
 
秦璟坐回原位,视线顺着桓容的动作逡巡在那一捧乌丝之上,时而移到微敞的领口,眼神微暗,突然有些喉咙发干。
 
第五十八章:共同语言
 
桓容拭干发,随意扯了下衣领,擦干沾在颈侧的水痕。
 
黑发披在肩上,似顶级的绸缎。手指穿梭其间,带着不自觉的惑人。
 
秦璟状似无意的转过头,喉结滚动两下。待桓容整理完毕,才取出袖中的绢布,道:“堡内传来消息,慕容鲜卑恐将生乱,如有乱兵侵扰晋地,容弟当有所准备。”
 
郑重谢过秦璟,桓容接过绢布,仔细看过一遍,眉间不禁皱出川字。
 
他对两晋历史了解不多,连司马家出过几个皇帝都不清楚,能记住个司马奕还是仰赖桓温,遑论你方唱罢我登场,几乎乱成一锅粥的五胡政权。
 
说起来,五胡究竟是哪五胡,他也是穿越过来才算彻底弄清。
 
慕容鲜卑属于例外。
 
归根结底,“慕容”这个姓氏实在是太有名了,贯穿东晋时期,又总能和建国、背叛、复国联系到一起。
 
战斗猛人慕容垂打遍南北无对手,桓大司马都是他的手下败将。
 
因在鲜卑内部受到排挤,和贵族争权失败,慕容垂携子投靠氐人,很快得到苻坚重用,却在苻坚落难时背后捅刀,举兵建立后燕政权,全然不顾之前“情谊”,实打实的枭雄本色。
 
慕容冲的人生经历可谓跌宕起伏,虽曾国破落难,在史书上留下“龙阳之姿”,却也曾进踞长安,登上过帝位,使得“凤皇”两字响彻关中。然其残暴肆虐,杀得百姓流离失所,千里荒无人烟,同样为后世诟病。
 
桓容不知道,在历史上,这对叔侄是否曾并肩作战,但在现下,他们明显是拧成了一股绳,聚成一股势力。
 
慕容垂既要和邺城对抗,又不愿轻易投靠氐人。以他手中的兵力,惹不起秦氏坞堡,八成就要打东晋的主意。
 
届时,侨郡怕要首当其冲。
 
“如果慕容垂叛国,举兵自立的可能有多大?”桓容捏着绢布,心中怀有疑问,不自觉说出了口。
 
秦璟若有所思,许久方道:“五成。”
 
“五成?”桓容诧异。
 
“慕容垂驻扎豫州,手中兵力不足五万。其中嫡系不足三成,更有五千是叛秦的氐人。”
 
魏王和苻柳被慕容垂当做诱饵,谋算了王猛一回,使得燕国朝廷不敢轻易收回他的兵权,唯恐氐人真的发兵打到邺城。
 
这种情况下,投靠氐人并不划算,但举兵自立也非良策。
 
“如果此时举兵,必会被视为乱臣贼子,他手下的将兵未必乐意跟随。”
 
尤其是五千氐人。
 
胡人天性蛮横,一言不合,动辄举兵反叛并不稀奇。
 
如果叛乱成功,大统领自然要换人做。如果不成功,为首者杀死,从者挑出两个处斩,余下多数放过。这是胡人的数量决定,杀一个少一个,尤其内迁之后,汉人死得再多,数量照样超过胡人。
 
苻柳已死,如果他们返回秦国,非但不会被处死,反而能得到奖赏。跟着慕容垂举兵,得到的好处未必会超过前者。
 
再者,慕容冲现下敬服慕容垂,并不代表会无条件支持他所有决定。毕竟邺城的太后是他亲娘,燕国国主是他同父同母的兄长,论亲疏远近,慕容垂总是差了一些。
 
“燕国朝廷正乱,太傅慕容评先同太后可足浑氏结盟,后不知何故,两人突然翻脸。如今,可足浑氏联合渔阳王与慕容评争锋,一时半刻分不出高下。”
 
秦璟蘸着茶汤在矮桌上勾画,修长白皙的手指擦过墨色的桌面,形成强烈对比。
 
“此为可足浑氏,此为渔阳王,此乃慕容评。”
 
三点水渍互相连接,形成一个三角。
 
“可足浑氏同渔阳王结盟,是因二者有共同利益,究竟为何,现下并不十分清楚。”秦璟说道,又在三点外画出一点,“这是慕容垂。”
 
看着秦璟画下的图案,桓容似懂非懂,想得深了,脑袋竟开始嗡嗡作响。
 
“秦兄的意思是,对慕容垂来说,邺城维持现下的局面正好?”
 
“邺城乱,则无暇顾及慕容垂,可容其暂缓一段时间。”秦璟颔首,长睫微垂,话锋一转,道,“但长此以往,慕容垂寻不到借口举兵,只能暂守豫州,形如割据终无实名,遇到外力来攻仍要与之接战。”
 
也就是说,鲜卑朝廷乱成一团,太后和慕容评都无暇顾及慕容垂,为了增强实力还要设法拉拢他。
 
这种情况下,慕容垂虽然性命无忧,却不好举兵反叛,相反,还要表明心志,一心一意维护燕国“稳定”。
 
“我知晋室有意北伐。”
 
闻听此言,桓容眼角抽了抽,好悬克制住撇嘴的冲动。
 
牵头人是桓大司马,主持工作的是各州刺使,建康城里的天子正忙着饮酒作乐,与妃妾嬖人寻欢,哪里有心思关心北伐。
 
说不准,司马奕还盼着事情不成。
 
以桓大司马数十年如一日的谋反企图,北伐成与不成,他这个皇帝估计都要退位,区别只在于继任者姓“司马”还是姓“桓”。
 
“以璟之意,无论伐燕还是伐秦,皆是有利有弊。”
 
如果伐秦,王猛率领的军队绝不好惹。假若伐燕,慕容垂为表“忠心”,必要领兵接战,并且拼死都要取得一胜。
 
“以秦兄之见,此时并非北伐良机?”
 
秦璟没说话,却已经是默认。
 
以他掌握的情报推断,此次北伐的目标九成是燕国。
 
如果慕容垂同邺城翻脸,无论自立还是投秦,晋朝发兵燕国的胜算都超过六成。而今局势未明,加上天气亢旱,水路不通,进攻燕国绝非最佳时机,胜算当真不大。稍有不慎,反而会引来一场大败。
 
客室木门敞开,暖风徐徐吹入,桌面上的水渍逐渐干涸,直至消失无踪。
 
桓容正身坐在蒲团上,黑发似流瀑洒落肩背,鬓边垂下一缕,随风轻轻舞动,时而扫过颊边,带来一阵轻痒。
 
桓容随意拂开,半点不觉秦璟眸色更深。
 
在秦璟之前,石劭曾同他谈论北方局势,仅是流于表明,并未如此详尽。
 
一来,盐渎的消息渠道有限,很难知晓邺城和长安的详细情况;二来,石劭在更大程度上是经济人才,对于政治军事,自然比不上常同胡人交锋的秦璟。
 
桓容原本想着,自己插手坑爹,郗愔没有丢官,北府军尚未易手,北伐可能会出现变数。经过秦璟一番讲解,他突然发现,之前想得实在过于简单。
 
彼此的实力差距摆在面前,慕容垂没有提前投奔氐人,桓大司马主持的这次北伐,或许仍将如历史中一样,落得个先胜后败的下场。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慕容垂立刻叛乱?”
 
桓容喃喃自语,压根没想着避开秦璟。
 
之前他赌了一回,要求对方以诚相待,从某种程度上而言,秦璟的确做到了。如今事关自身安危,他没必要藏着掖着,有什么说什么才是正理。
 
“很难。”
 
很难?
 
那就不是不可能?
 
桓容猛地抬起头,双眸闪闪发亮,道:“秦兄有办法?”
 
秦璟看着他,不自觉勾起嘴角。等到反应过来,手已伸到半途,看方向,似乎是想给某只狸花顺毛。
 
“咳!”
 
察觉到不对,秦璟咳嗽一声,若无其事的收拢五指,落在桌上。
 
桓容奇怪的看着他,这是怎么个意思?正要开口询问,忽然被一声鹰鸣打断。
 
苍鹰捕猎归来,扔下一只色彩艳丽的水鸟,飞过大敞的木门,直接落向桓容肩头。
 
“阿黑!”
 
秦璟沉声唤了一句,长袖挥过,眨眼已抓住苍鹰右腿。
 
苍鹰振动翅膀,用尽全力仍挣脱不开。转过头,到底没敢下嘴,唯有收拢双翼,委屈的耷拉下脑袋,乖乖的落到桌面,站不稳,竟还滑了两下。
 
“以后莫要让它抓你肩膀。”秦璟不赞同道,“鹰爪锋利,难免受伤。”
 
“冬日时,我都会在长袍内加一件薄皮袄,用的是秦兄送的狼皮。”桓容笑道,忍不住伸手戳了苍鹰的背羽,差点招来一口,“它叫阿黑?我才知道。”
 
因为苍鹰的突然闯入,话题被硬生生岔开。
 
见秦璟无意重提,桓容没再追问,将拭发的布巾铺到苍鹰脚下,等着苍鹰擦爪。
 
“秦兄不晓得,之前阿黑抓破我九件外袍。”
 
“待我回到北地,给容弟送一船绢来。”秦璟笑道,“容弟喜穿素色?”
 
“……”别人论车他论船,果真财大气粗!
 
“璟手中有一张白狼皮,年头有些久,好在保存得当,容弟正好制一副护臂。”看着苍鹰又想往桓容肩头靠,秦璟直接按住它的背羽。
 
“阿黑成年不久,再过几月身形会更大。容弟不可再让它抓肩,护臂要时常带在身上。”
 
成年不久?还会再长?
 
桓容面露惊讶。
 
这究竟是什么品种的鹰?
 
两人说话时,天色渐晚,小童前来禀报,厨下已备好膳食。
 
桓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秦兄如无要事,可留下用膳?”
 
自来到盐渎,桓容的饭量逐日增加。一天两顿完全无法满足他的胃口,不只三餐定时定点,上午和下午各要加一顿点心,临睡前还要吃一碗菜羹。
 
桓容对东晋的烹调方式有些绝望,实在忍受不下去,终于令小童唤来铁匠,要求打造厨具,其后召来厨夫,亲授“烹调”之法。
 
铁匠和厨夫的表情堪称惊悚,阿黍和小童都是脸色发白。按照他们的想法,清风朗月,恍如不食人间烟火的郎君,如何能和这些事联系到一处!
 
桓容被盯得寒毛倒竖,差点打退堂鼓。
 
最终,为了自己的三餐着想,他咬牙坚持下来,严肃告知厨夫,除了炖煮烧烤还有煎炒烹炸,没事可以多研究一下菜肴的做法,至于五辛菜一类的“美食”,他是坚决拒绝,就不用呈上来了。
 
好在厨夫头脑灵活,很是懂得变通,待铁锅送来,不到两日时间就送上一盘炸鱼,两盘炒菜。虽说面粉没调好,炸鱼有些硬,菜的火候也有些老,不够脆爽,甚至有点苦味,好歹是向前迈进了一大步。
 
熟能生巧。
 
桓容相信,只要厨夫肯下苦功,每日勤练,总有成为“东晋食神”的那一天。
 
这样算不算改变历史,桓容无心去想。
 
他只知道,有了炒菜,自己就不用天天炖菜,三餐烤肉,偶尔还要来一盘节菜,吃得味觉麻木,做梦都在念华夏美食之博大精深,独怆然而泪下。
 
传出去会不会被世人诟病?
 
前有天体待客的刘伯伦,中有坦怀晒书的郝佐治,现有随身带着美人全充点唱机的谢安,他不过是爱吃了点,和厨夫探讨了一下烹饪之道,谁闲着没事说三道四?
 
人言魏晋潇洒,他就潇洒了,怎么着吧?
 
反正盐渎是他的食邑,在这一亩三分地里,爱怎么潇洒都是他说得算!
 
桓容出言邀请,秦璟自然不会拒绝。只不过,留他用膳属于“宴客”,不能像日常一样随便。
 
阿黍得知此事,顾不得皱眉,立即着手安排。
 
宴客之地设在后堂侧室,室门木窗全部敞开,四面通风,再摆上冰盆,当即驱散闷热,多出几分凉爽。
 
秦璟同桓容步入室内,见到墙角的冰盆,不禁有几分诧异。
 
“这些冰从何而来?”
 
“城东道人所制。”
 
将秦璟让入席中,桓容面上带笑,心中却在流泪。府内有冰偏不能用,借着秦璟他才能清凉一回,到底亏不亏?
 
魏晋时期的道士,只要不是沽名钓誉的酒囊饭袋,凡是叫得出名号的,都有几分压箱底的真本事。
 
当然,不是指他们真能炼出仙丹,而是关于“化学”方面的知识,足以让后世人惊叹。
 
制冰?
 
没问题。
 
先取大盆,内装小盆,两盆皆装满水,再将硝石倒入大盆,稍待片刻,小盆中即会结冰,纯天然无污染,既简洁又便利。硝石这种东西是“炼丹家”的标配,寻几人凑一凑就能装满半麻袋。
 
因盐渎大量招收流民,德政之名众口流传。自三月下旬,就有道士和尚陆续在城内出现。
 
石劭对此十分重视,迅速点清人数,向桓容禀明。
 
桓容仔细考虑之后,并没有下令驱赶,也没有随便请入府内,而是派人仔细观察,很快挑出两三个有真本事的,会制冰的就是其中一人。
 
剩下的和尚道士有待继续观察,如果老实,勉强可以留下,如果想起什么幺蛾子,有一个算一个,通通撵走。
 
冰制出来,阿黍坚决不许桓容摆在内室。理由很简单,桓容身体底子不好,宁可热些也不能轻易着凉。
 
于是乎,桓某人只能眼巴巴的瞅着,遇上待客设宴才能凉爽一回。
 
“容弟是说,此冰乃是道人所制?”
 
“对。”桓容正身坐下,长发用绢布束在脑后,不等秦璟继续开口,先将他的话堵死,“人不能给,方法可录于纸上,随舆图一并送给秦兄。”
 
秦璟:“……”他在容弟心中到底是什么形象?
 
桓容耸了耸肩膀,三次见面,两次要人,还能是什么形象?
 
非正式设宴,阿黍并未预备歌舞,也未请石劭等陪坐,故而,秦璟有幸“独自”见识到桓容的饭量。
 
秦四郎君当时的心情,除了愕然还是愕然。
 
他自认饭量不小,父子十人一同用膳,常常能让厨夫冒出满头大汗。但桓容不通武艺,又非将兵,身形甚至有些瘦弱,这个饭量委实有些奇怪。
 
吃过五碗,秦璟终于没忍住,打破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开口道:“容弟。”
 
桓容抬起头,甭管吃了多少,照样姿态优雅,嘴边没有一颗饭粒。
 
“容弟每餐均为如此?”
 
“不。”桓容摇摇头。
 
秦璟稍微松口气。
 
“今天太热,胃口略小,平日能吃一桶半。”桓容笑了笑,继续添饭夹菜,一派士族郎君风范。
 
秦璟一口气哽在嗓子眼,赫然发现,他对桓容的了解有些太少。
 
然而,秦四郎君并未察觉,阿黍和小童看他的目光同样震惊,甚至充满敬畏。
 
为何?
 
除桓祎之外,能和桓容一同用膳,坚持不数饭粒之人实在是凤毛麟角,少之又少。秦璟竟不落桓容之后,整整吃下一桶稻饭!
 
“难怪郎君同秦氏郎君交好。”
 
都是如此的风神俊朗,饭量超过常人,按照郎君的话来讲,必定很有共同语言!
 
第五十九章:晴天霹雳
 
西河郡,秦氏坞堡
 
自立春至四月间,西河、武乡、上党、河内等郡均是艳阳高照,滴雨未下。
 
农人为保春耕,每日早起担水浇灌田地。因溪流陆续干涸,河流水位下降,河流附近的村落很快起了争执,为争夺水源发生冲突。
 
冲突最厉害的一次,两个村落的壮丁混战到一处,多人受了重伤,险些闹出人命。饶是如此,争水的村民也没有收敛,最后甚至牵涉入流民。
 
随着旱情加深,冲突愈发严重,治书史和乡正出面都无法弹压。最后是秦玚奉秦策之令,率两百骑兵赶到河口,相距百米立下木牌,严责拦截河流之举,方才消弭一场祸乱。
 
事后追查,是有氐人的探子伪装做流民,混入坞堡外围,鼓动流民村落争水,并且散布谣言,说是坞堡粮食不足,新来的流民都会被饿死。
 
连年战乱,家人离散,流民最怕的不是乱军而是饥饿。
 
流言传播之广超出想象,部分堡内居民都受到影响。
 
秦玚查明流言源头,抓获氐人的探子,发现五个是汉家子,两个是有汉家血统的胡儿,当即气得咬牙。
 
“数典忘祖,无耻之尤!”
 
秦玦和秦玸收起玩笑,看着双眼发红的秦玚,也是双拳紧握。
 
“阿兄,这几人如何处置?”
 
“先问过阿父。”秦玚深吸一口气,硬声道,“如阿父点头,就将他们交给张参军。”
 
“交给张参军?”秦玦愣了一下。
 
“这几人敢冒险混入坞堡,光抽鞭子怕是没用。张参军家学渊源,以他的手段,石头都要开口!”
 
话音刚落,便听身后有人言道:“郎君如此夸赞,禹愧不敢当。”
 
说话的是个年过而立的文士,身高超过七尺,穿一身灰色长袍,发束葛巾。脸型狭长,五官不算俊朗,一双眸子却是极其有神,落在人身上,仿佛能直视心底。
 
此人姓张名禹,字叔臣,是西汉御史大夫张汤的后人。在太史公司马迁编撰的史记中,为酷吏专门列传,张汤赫然在列。
 
张汤好用严刑峻法,专门同豪强作对,本人却是清廉简朴,既有酷吏凶名,又有廉吏美誉。
 
作为张汤的后人,张禹身奉祖训,不喜儒学专好刑律,秦玚说其“家学渊源”,并无半分贬义,实为褒奖。
 
北地战乱百年,胡人南迁占据汉家土地。
 
秦氏坞堡孤立西河,遭群狼环伺,需要张禹这样的人来震慑宵小,撬开探子的嘴,获取更多情报。
 
“这七人潜入坞堡日久,怕是不只散布流言。”秦玚沉声道,“待我见过阿父,再同参军商议。”
 
“仆即从堡主处来。”张禹面带笑容,视线扫过被按跪在地上的探子,并没有什么大动作,竟让后者脊背发寒,齐刷刷打了个哆嗦。
 
“张参军见过我父?”
 
张禹点头,道:“堡主已知此事,令仆来见郎君,言这几人罪大恶极,必仔细询问,其后砍头戮尸,悬于堡墙之上。”
 
当着几人的面,张参军没有半点避讳,压根不在意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命运,也不担心几人会视死如归,咬碎大牙也不开口。
 
“既如此,人就交给张参军。”秦玚抬起右臂,仆兵当即松开七人,交给张禹带来的人接手。
 
待健仆将七人拉走,张禹笑道:“两个时辰,供词必送到郎君面前。”
 
话落,张禹拱手告辞,瘦高的背影消失在几人眼前。
 
秦玦靠近秦玚,低声道;“阿兄,每次见到张参军,我都觉得后颈发凉。”
 
秦玸没说话,却是重重点头。
 
啪!
 
秦玚用力拍在秦玦的肩后,直将他拍得一个踉跄,秦玸知机后退两步,堪堪躲开兄长落下的巴掌。
 
“这话别让你四兄听见,为请回张参军,你四兄没少费脑筋。”
 
秦玚环抱双臂,视线扫过两个弟弟,道:“张参军耿介之士,经纶满腹。我日前听闻,阿父有意请他教导你们刑律,此后见面的日子还多,莫要再出此言。”
 
“诺。”
 
秦玦和秦玸互看一眼,齐声应诺,当真是心有戚戚焉。
 
“阿兄,我和阿岚没有管理坞堡的才能,只想上战场和胡人厮杀,你能和阿父讲讲情,学刑律之事能免则免吧?”
 
秦玚摇摇头,有些“可怜”自己的兄弟,奈何事情是阿父提出,据说玄愔也持赞同态度,想改变当真是难上加难。
 
“努力吧,扛一扛就过去了。”
 
“……”这是扛一扛就能过去的事吗?
 
想起库藏的秦律汉法,再想想历代先祖搜集的春秋战国法典,秦玦和秦玸顿觉前途昏暗。
 
预期日日面对张禹让人颈后生寒的笑脸,兄弟俩只差抱头痛哭。
 
这日子当真是没法过了!
 
另一边,七个探子被拖入暗房,绕圈绑在木架上。
 
七人中间立有一个铜柱,将近有八尺高,需两人合抱。
 
一个健仆打开铜柱底部的挡板,向内部投放柴料。另一个吹亮火折子,点燃一段麻线,待火苗跃起,投入柴堆之中。
 
挡板合拢,火焰在铜柱内部燃起,灰黑色的浓烟自未闭合的上方升起,呛鼻的味道迅速扩散。
 
七人距圆筒仅有五六步的距离,随筒内温度升高,七人均开始流汗,不停的咳嗽。
 
直到七人满脸大汗,几乎要咳出肺来,张禹才令健仆开窗,开口道:“商纣之时,妖妇妲己祸国,立铜柱,行炮烙。”
 
咕咚。
 
七人同时咽了口口水,眼中现出恐惧之色。
 
“传闻,遭此重刑之人,皮干肉枯犹能不死,直至骨酥脏糜方可咽气。”
 
铜柱内温度愈高,健仆泼出一碗水,耳边能听到呲呲声响,眼见水汽蒸发,七人仿佛看到自己受刑的样子,恐惧之色更甚。
 
“春秋有法,罪人剔骨断足,战国有律,囚犯黥面车裂。”
 
“尔等数典忘祖,叛我汉家,投靠胡人,今潜入坞堡散布流言,险些酿成民乱,罪不可恕,已是必死无疑。”
 
张禹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甚至有些缓慢。
 
听在几人耳中却如雷声轰鸣,闪电落下,砸得他们脸色发青,嘴唇发白,手脚哆嗦得不成样子。不是被粗绳捆在木架上,此刻怕都已瘫软在地。
 
“下场都是死,但死法总有区别。”
 
“尔等就此招供,能一刀砍头,换个干净利落。如若不然,我有不下十种手段,可让尔等尝尽断骨剜心之痛,仍留有一口气,想死亦不可能。”
 
说话间,健仆燃起火盆,黑色的烙铁被烧得鲜红。
 
张禹没有亲自动手,而是令人绑住七人的嘴,避免他们咬舌,随后道:“如果想招,最好此时点头,如若不然……”
 
不等他将话说完,已有三人拼命点头。
 
“想招?”
 
这次不只三人,而是七人一起点头。烙铁递到眼前,几人的神经紧绷到极点,惊恐得流下眼泪,口中发出“呜呜”声响。
 
张禹令健仆解下一人,带到隔壁问话,问完另行关押,避免几人串供,道出假情报。
 
用了不到两个时辰,七人的口供便已问完。
 
翻看文吏记录的纸页,张禹不禁冷笑。
 
“真没想到。”
 
坞堡竟然出了内鬼!
 
“我去见堡主,仔细看着他们,别让哪个死了。”
 
“诺!”
 
为免消息泄露,张禹没有先去见秦玚,而是直接请见秦策。
 
彼时,苍鹰飞回坞堡,带来秦璟在南地的消息。得知又有舆图入手,父子几个正高兴,见到张禹呈上的供词,高兴喜悦立时消散,取而代之的尽是怒火。
 
“此事属实?”
 
“是真是假,明公将人拿来一问便知。”
 
“来人!”
 
秦策当真不敢相信,坞堡内部竟埋下了氐人的探子,而且一埋就是数年!
 
“其祖曾为曹魏郎官,祖籍上郡,父兄皆为胡人所杀,我不明白,他怎么会投靠氐人!”
 
秦策怒到极致,猛的抽出佩剑,削掉桌案一角。
 
秦玚没出声,胸中的怒气并不亚于秦策。
 
“阿父,此事不容小觑,其入堡多年,熟知堡内,去岁更随玄愔南下。此次玄愔南下途中遇阻,有来历不明的刺客袭击船队,恐同其有关。”
 
秦氏坞堡每年都会派人往南地市粮,遇到水旱之年,队伍多行几次并不稀奇。然而,秦璟两次随船就有些惹人眼。
 
“阿父,为保万无一失,还是尽快叫玄愔回来!”
 
如果遇袭之事同此人有关,按照预定日期返还实不可取。
 
“好!”
 
秦策当机立断,写成一封短信,绑到苍鹰腿上。
 
“张参军。”
 
“明公。”
 
“人带来后交给你审。”秦策沉声道,“死活不论,我只要供词。”
 
“诺!”
 
后宅中,刘夫人同样接到书信,当即唤婢仆开箱,取出秦璟猎得的白狼皮。
 
“藏了几年,如今却要送人。”刘夫人靠在榻边,对陪媵的亲妹笑道,“阿妹,你说说看,这真是送给桓氏子?莫不是送给哪个高门女郎,信中不便写?”
 
“阿姊,四郎君的性格你也知晓。如他不肯说,再问也问不出来。”
 
“确实。”刘夫人笑着点头,令婢仆将狼皮铺开,道,“当年他猎到这匹狼,夫主想要都没要下来。如今说是给人做护手,倒真是舍得。”
 
说话间,苍鹰又从窗外飞回,右腿上缠着秦策的书信,伸出左腿,显然是等着李夫人的回信。
 
“阿黑这么聪明,都快要成精了。妾早年读过神怪异志,里面就有类似的记载。”一名妾室轻笑出言。
 
刘夫人恍如未觉,取出早写好的绢布,仔细塞入竹管内,绑到苍鹰腿上。
 
“去吧,等到四郎回来,该备的都会备妥。”
 
苍鹰振动翅膀,没有急着飞走,缓缓在室内盘旋一周,忽然俯冲而下,抓乱了一名妾室的发髻。
 
伴着金钗落地声和妾室的惊叫声,苍鹰得意的飞出木窗,很快不见踪影。
 
刘夫人扫一眼惊慌的妾室,后者被婢仆拉了一下,马上停止惊叫,委屈的跪坐好,任由长发披散。
 
“夫人,奴……”
 
刘夫人却不看她,站起身对陪媵道:“阿妹,我去库房选绢,这事你来处理。”
 
“诺!”
 
刘道云福身应诺,刘夫人转身走出内室。
 
儒衣绣着祥云,裙摆镶着金线,发间步摇镶嵌彩宝,竟是盐渎新出的款式。
 
待刘夫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刘道云转过头,不耐烦道:“行了,夫主不在这里,哭也没人看。”
 
同样是妾,刘道云是刘夫人亲妹,又为秦策生下儿子,地位超然。此番开口训斥,妾室满脸涨红也只能忍着。
 
“阿黑是四郎君养的,聪慧非凡,管好你的嘴,别传那些有的没的,也别动不该动的心思。夫人没空和你们计较,我可没那么好性。”
 
说到这里,刘道云冷笑一声,盯着入府不到四个月的妾室,直将后者盯得垂头不语,脸白如纸,仍没有移开视线。
 
“说什么神怪异志,高门女郎哪会读这样的书!别说什么郡县豪强,要论出身,我身边的婢仆都高过你!”
 
妾室脸色更白,嘴唇开始发抖,既是羞的也是气的。
 
“下次动心思之前,你最好打听一下,早年间的郦氏和许氏,还有出身南阳的阴氏都是什么下场!”
 
不屑看她的样子,刘道云转过头,对婢仆道:“我房里有几匹彩绢,是工巧奴新制的花样,稍后找出来给夫人送去。四郎君难得开这个口,不能让南地的人小看。”
 
说话间,刘道云站起身,抬手拂过鬓边,乌发堆云,瓒着和刘夫人类似的步摇,均是秦璟从南地送回。
 
“南边的工匠手巧,咱们西河郡的也不差哪里。我记着有两匹云绢,听说四郎君喜好用这个写信,放着也是放着,都给夫人送去。”
 
“诺!”
 
待话声随着脚步声行远,被训斥的孙氏才敢哭出声音,比她早进府的周氏嘴上劝说,神情间却满是幸灾乐祸。
 
“快别哭了。”一名年长的妾室出言,不是可怜孙氏,而是不想她继续不知天高地厚,惹得刘夫人动怒,到时大家都别想有好日子过。
 
“方才的话你也听到了,别仗着夫主新鲜几日就忘了根本。你要是再不知道深浅,哪日丢了性命,可别怨别人没出言提醒。”
 
“丢了性命?”孙氏愣住,娇俏的面容梨花带雨,愈发惹人怜爱。
 
说话的妾室啧啧两声,眼中没有嫉妒,只有怜悯。
 
“你既是出身南阳,就该知道阴氏之名。早三百多年前,阴氏可是出过皇后!”
 
“阴氏入府之后,屡次进谗言,意图离间夫主和郎君,最终被赶出府,落得个凄惨收场。还有郦氏和许氏,两人倒是没出府,如今坟头的草早不知长过几茬。”
 
经历过早年的事,再看今日,愈发觉得孙氏可笑。
 
“你有什么依仗?家族?”
 
秦策是秦室后裔,刘夫人是汉室血脉,追溯血缘,谁能高过他们?
 
孙氏瘫软在地,不禁瑟瑟发抖。周氏不敢继续幸灾乐祸,脸色现出几分灰败。
 
说话的赵氏伸出手,抬起孙氏的下巴,冷笑道:“我看你不是笨人,应该懂得道理。既如此,从今起最好老实些,再动不该动的心思,不用夫人动手,我就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能在秦策的后宅占据一席之地,怎么可能是善茬。
 
实在是孙氏的道行太浅,赵氏等又厌烦了争斗,才出了今天这场闹剧。换做早几年,如孙氏这般,别说平安待在后宅,一月不到就会“病死”。
 
四月下旬,苍鹰自北归还,秦璟读过书信,决定提前启程,避开不必要的麻烦。
 
桓容知晓此事,亲手抄录下制冰之法,并询问公输长,他带的两个徒弟能否出师,随秦璟一并北返。
 
“今年必当大旱,闻听北地溪流断绝,河水下降,如能开凿水井,哪怕不能挽救麦田,总能多救几条人命。”
 
公输长沉思半晌,道:“府君,如要开凿井口,仆的徒弟自可胜任,但若是寻找水井,别说是他们,仆亦没有三成把握。”
 
“真没有办法?”
 
公输长摇头。
 
桓容叹息一声,唯有实话告知秦璟,不是他不想帮忙,而是真的帮不上。
 
“无碍。”秦璟并未放在心上,此行目的已经达成,余下不过是锦上添花,有自然好,没有也是无妨。
 
“我听县内农人言,今年旱灾不同以往,北方诸多郡县恐是要绝收。如果水源断绝,怕会生出民乱。”桓容皱眉,见秦璟不见忧色,难免心生疑惑。
 
“容弟之心,璟甚是感念。”秦璟笑道,“北地屡经旱灾,坞堡自有应对之法。早在二月间,家君已寻得开井之人,想必很快将有佳音传来。”
 
“如此再好不过!”桓容笑着点头,转而同秦璟商议相里兄弟之事。
 
秦璟留在盐渎期间,六人主动前来拜见,进行过一番恳谈。按照话中的意思,兄弟六人感念秦氏情谊,却不想立刻北返。
 
一来,盐渎新城尚在建设,工程到一半就丢开手,实在不是六人风格,传出去会被其他墨家弟子耻笑。二来,六人和公输长还没有分出“胜负”,未能洗刷祖先之耻,必须留下。
 
“还请郎君体谅!”
 
所谓强扭的瓜不甜,六人主意已定,秦璟没有强求,只是和六人约定,下次运盐船来,需有两人随船返回西河,查看坞堡的防范是否有缺漏。
 
“每一季返还,不会耽搁盐渎造城,亦能解决坞堡之事。”
 
事情敲定,秦璟开始准备启程,不再每日和桓容一起用膳。这让后者颇感到寂寞。毕竟,以桓容的胃口,能找一个志同道合的“饭友”实在是不容易。
 
临行前两日,秦璟亲自监督盐粮送入船舱。
 
桓容寻到空闲,独自进入粮仓,装满一小袋粟米藏在袖中。回到府内之后,以练字为名,打发小童到外室,旋即闭门关窗,取出米袋,倒入预先准备好的漆碗中。
 
“能不能成,总要试试看。”
 
修长的手指擦过额心,一枚透明的光珠缓缓浮现。
 
桓容虚握住光珠,靠近漆碗,光芒从指缝间扩散,桓容的心跳随之加速……
 
“郎君!”
 
门外突然传来小童的声音,桓容吓了一跳,光芒倏然熄灭,桌上仍旧只有一碗粟米。
 
“何事?”
 
“京口来人,有官文送到。”
 
桓容心下诧异,来不及惋惜试验未成,起身走出内室,见到来人是刘牢之,眉尾当即挑高。
 
看着桓容,刘牢之似是欲言又止。最后咬咬牙,将竹简递到桓容面前,示意他自己看。
 
“多谢刘参军。”
 
不管事情多奇怪,该客气还是要客气。
 
桓容展开竹简,从头至尾通读一遍,犹如晴天霹雳,心瞬间沉入谷底。
 
“郗使君是什么意思?”
 
“使君言,大军六月出发,府君可随行北府军。如大司马问及,使君自会担当。”
 
桓容长舒一口气,拱手道:“烦请刘参军代我转达,郗使君相助之情,容铭感于心!”
 
送走刘牢之,桓容回到内室,再次摊开竹简。
 
“命盐渎县令桓容兼旅威校尉,随大军北伐。征盐渎粮一万两千石,发役夫三千。”
 
一个千户县,征万石军粮,发三千役夫,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这份官文出自谁手,完全不用细想。
 
攥紧手指,桓容银牙紧咬,怒极而笑。
 
第六十章:秦璟的人情
 
历史上,桓温第三次北伐始于太和四年四月。
 
因桓容使计坑爹,郗愔未失官位,北府军也未易主,各州刺使心生警惕,暗中打着算盘,北伐之事一拖再拖,直至四月中旬,军饷粮秣仍未凑足,大军迟迟不得北上。
 
最后是桓温发下狠意,放出狠话,众人心知不能再拖,到底定下决议,以西、北府军为主力,各州刺使出部曲千人,共举兵五万,集军舟千余,于六月沿水路出发,分两路北伐燕国。
 
天气亢旱,数月未曾降下一场大雨。
 
河流水位不断下降,春耕勉强可以维持,漕运却成难题。尤其是军舟过处,水位太浅,舟师必会受阻。为保持水路顺畅,需得开凿临近沟渠,填补水位,大军方能顺利通行。
 
因辅兵不足,桓大司马上表朝廷,发州郡役夫开凿河道,助大军北上。
 
表书递送建康,三省合议,奏请天子准许大司马所请。
 
“北伐关乎收复失土,修复帝陵。然时逢春耕,农人勤于田间,不可征召。当发无地流民为役,既可凿开沟渠,开通北伐水路,又可充为辅兵,临阵御敌。”
 
朝会上,司马奕带着一身酒气,醉醺醺的坐在帘后,不时还要打几个哈欠。
 
谢安上奏时,群臣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没有上前撕开垂帘,摇醒几乎要睡过去的天子。
 
“如此……就照大司马的意思……”
 
司马奕弯腰坐着,声音沙哑,显得有气无力,好歹神智还算清醒,意思能表达清楚。
 
担心天子下一刻就会睡着,谢安当殿执笔,将天子之言录于竹简,撰写成官文,以最快速度发往姑孰。
 
彼时,众人均以为桓温心怀反意,于兵事却不会马虎。无论发役夫还是征军粮,皆是以北伐为出发点。
 
事实也是如此。
 
桓大司马还想着借北伐争取民意,取胜归来逼司马奕禅位,自然不会在出兵之事上草率,必会巨细靡遗安排妥当,再率领大军北上。
 
让众人没想到的是,郗超会向桓大司马献计,以“征军粮发役夫”的名义,对远在盐渎的桓容下手。
 
桓容到任之前,盐渎户数勉强超过一千。因县内豪强广蓄私奴,这一千户的壮丁不足半数。其赴任之后,铲除豪强,罢除荫户,招收流民,短短数月之间,人口增至五千。
 
但依照官文所写,一次征发三千役夫,照样会伤筋动骨。再加一万两千石军粮,明摆着要将人逼死。
 
换成其他人,完不成军令,实在没有办法,只能一抹脖子了事。
 
桓容不想认输,更不愿抹脖子。
 
一路跌跌撞撞走到今天,好不容易保住小命,有了自己的地盘,收了几个技术过硬、头脑过人的小弟,就这么放手一切,无论如何他都不甘心!
 
但是,这个局该怎么解?
 
从午后到傍晚,桓容将自己关在内室,对着竹简枯坐两个时辰。竹简上的字迹就像是一头怪兽,咧开血盆大口,张牙舞爪向他扑来,欲置他于死地。
 
桓容咬紧后槽牙,猛的抓起竹简,狠狠丢到房间角落。砰的一声,系着竹简的绳子断开,竹片散落遍地。
 
摆在桌上的漆碗被长袖扫落,金黄的粟米散落遍地。
 
声响传出室外,小童不敢开门,只能隔着木门问道:“郎君,发生何事?”
 
“无事。”桓容双手撑在桌上,一声接一声喘着粗气。
 
怒到极致不得发泄,眼前一阵阵发黑。
 
这种滋味就像是利刃割在身上,一刀接着一刀,刀刀见血。
 
听出桓容语气不对,小童满脸焦急,不敢违背命令推开房门,只能向阿黍求救。后者跪坐在另一侧,看着紧闭的木门,也是无计可施。
 
“郎君……”
 
“我说了,无事!”
 
隔着木门,桓容的声音再次传来。小童和阿黍对视一眼,心下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冒着惹怒郎君的危险,推开面前的木门。
 
正举棋不定时,一道玄色的身影出现在廊下。
 
不同于南地士族喜穿大衫,秦璟多数时间穿着深衣,这一点同桓容很是类似。
 
“秦郎君。”
 
阿黍和小童一并行礼,不知该向内通禀,还是将实情讲明,告知秦璟,此刻的桓容怕无心见他。
 
秦璟没用二人通报,而是几步走到木门前,开口道,“容弟,璟明日将要启程,特来向容弟道别。”
 
许久,室内没有传出半点声响。
 
小童和阿黍心中忐忑,秦璟仍是面色不改,沉稳以对。
 
又有半晌,耳边响起吱嘎一声,木门从内侧打开,桓容站在门内,神情疲惫,眼角略有些红,沙哑道:“劳秦兄久等,请进。”
 
秦璟并没有多问,直接迈步走进室内。
 
房门再度合拢,小童和阿黍又被挡在室外。
 
“郎君,可要备些茶汤?”阿黍试着询问。
 
“……好。”桓容的声音虽然沙哑,好歹没有了之前的沉闷。
 
阿黍当即起身,留小童仔细看着,自己快步穿过回廊,亲自去煮茶汤。
 
内室中,散开的竹简已被收起,安放在靠墙的木架上,遍地的粟米也不见踪影。
 
桓容和秦璟正对而坐,少叙几句,桓容起身绕过屏风,取来一只方形木盒,放到秦璟面前。
 
“这是?”
 
“水车图。”桓容打开盒盖,道,“公输托我交给秦兄,言天气亢旱,北地将遇大灾。凿井之事非一夕可就,凭借此图,可在河边搭建水车,贯通沟渠,解一时之急。”
 
秦璟没有客气,当面收下图纸,并请桓容代他谢过公输长,言他日再至盐渎,必有重谢。
 
“另有一事需告知秦兄。”桓容顿了顿,沉声道,“北伐之事已定,容将随军北上。此去未知归期,坞堡船队再至盐渎,如我不在,凡事可与敬德商议。”
 
“容弟也要随军?”秦璟皱眉。
 
桓容点点头,并不打算透露更多。
 
秦氏坞堡尚且缺粮,关于军粮之事,秦璟未必能帮上忙。至于役夫,他之前便是打着桓大司马的名义征召流民,这三千人是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没有任何借口可以转圜。
 
归根结底,他还是不够心狠手辣,玩心眼玩不过古人。
 
秦璟停留盐渎将近一月,期间在城内走访,知晓桓容的势力刚刚起步,手头并无多少可用之人。典魁和钱实勇猛有余经验不足,如随大军北上,恐有照顾不到,未必能护他周全。
 
“容弟,北上路途险阻,战场刀剑无眼,我欲将身边部曲留下,未知容弟意下如何?”
 
“秦兄的部曲?”
 
“此行是为运盐,我未曾多带,仅二十人随船。”秦璟正色道。
 
“这二十人随我征战多年,无论氐人还是慕容鲜卑,均曾数次交锋。如上了战场,不说助容弟取得大胜,总能护得容弟安全。”
 
桓容咽了口口水,他当真没想到,天下会几次掉馅饼。
 
收还是不收?
 
如果收下,这份人情当真是欠大了。
 
“容弟?”
 
“秦兄爱护之心,弟铭感五内!”
 
桓容站起身,肃然行礼。
 
渣爹时刻想着他死,恨不能利用过后,一巴掌就将他拍扁。秦璟和他无亲无故,却愿意护他安全。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这不是救急,而是救命!如果没有这二十人,仅靠身边的健仆和青壮,一旦渣爹派人在战场上动手,他是必死无疑。
 
桓容突然感到鼻根发酸。
 
他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但糟心事一桩接一桩砸到面前,无计可施之下,有人乐于伸出援手,这份恩义非同一般,他一辈子都不会忘。
 
“容弟无需如此。”秦璟站起身,托住桓容的肘弯,温和道,“我诚心与容弟相交,情比孔怀,护容弟安全实为理所应当。”
 
桓容没说话,低头看向被托住的手臂,只觉对方的体温穿透衣料,竟隐隐有些烫人。
 
两人重新落座,阿黍送上茶汤,桓容的情绪渐渐稳定,眼角却是更红。
 
秦璟继续道:“我赠于容弟的青铜剑,容弟北上之时,最好随身携带。”
 
桓容抬头看向秦璟,不解其意。
 
“如遇到危险,部曲会护你往秦氏坞堡辖地。当面出示此剑,凡坞堡将兵定会护你周全。我收到消息,亦会立即赶至。”
 
桓容想要张嘴道谢,却发现声音哽在喉咙里。
 
秦璟浅笑,乌黑的眸子仿如深潭,似要将人吸入其中。
 
“容弟无需再谢。”堵住桓容到嘴边的话,秦璟略微倾身,温热的掌心覆上桓容手腕,声音比往日略显低沉,“如果容弟愿意,璟愿即刻带容弟返回坞堡。”
 
“秦兄,那个,”不知为何,桓容突然有些紧张,“说笑吧?”
 
他是晋朝官员,亲娘还在建康,怎么能说走就走。况且,盐渎建设到如今局面,实在不是件容易事,倾注他太多心血,绝不会轻易让给旁人。
 
秦璟看着桓容,笑意涌入眼底,收回手时,指尖划过桓容的手背,能明显感到一丝轻颤。
 
“是否是说笑,容弟可要试一试?”
 
桓容下意识摇头。
 
“秦兄好意,容心领。”
 
“真不想?”
 
桓容继续摇头。
 
秦璟坐正身体,表情中颇有几分惋惜之意。
 
经过这一番似真似假的试探,压在桓容头顶的阴云散去不少。待到掌灯时分,桓容留秦璟用膳,两人就着新烤的鹿肉吃下三桶稻饭。
 
膳后,秦璟将要起身告辞,桓容请他稍留片刻,亲自到榻前取来一袋珍珠,两只长方形的木盒,郑重送到他的面前。
 
“不腆之仪,一芹之微,请兄长莫要推辞。”
 
绢袋上绣着兰草,内装十颗合浦珠。木盒内是新制的金钗,盒身上雕刻芍药,沿纹路嵌入金线,愈发显得精美华贵。
 
看清盒上花纹,秦璟眸光微动,忽然言道:“郑风有载,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蕑兮。”
 
桓容愕然。
 
送礼而已,这位干嘛背诗经?
 
“洧之外,洵訏且乐。”秦璟锁住桓容视线,缓声道,“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
 
桓容:“……”
 
“容弟之情,璟必不辜负。”
 
没给桓容解释的时机,秦璟拱手告辞,转身离开内室。
 
桓容呆在原地,愕然许久,始终没弄明白,对方到底是不是在开玩笑。
 
如果不是……
 
他干嘛脸红!
 
小童手捧漆盘走进内室,打断桓容的沉思:“郎君,阿黍新调了蜜水,郎君可要用些?”
 
桓容僵硬的转过头,几乎能听到颈椎发出的嘎嘎声。
 
“阿楠。”
 
“诺。”
 
“……算了。”桓容捏了捏鼻根,这事没法和人说。万一对方只是戏言,他这样煞有其事,岂不是玩笑大了。
 
“郎君?”
 
“没事。”桓容端起漆碗,几口喝干蜜水,取下放在木架上的官文,想到渣爹的种种作为,不禁冷哼一声。
 
仅仅一个月时间,肯定凑不齐一万两千石粮食,渣爹必定心知肚明,九成没指望盐渎的军粮。之所以下这道官文,为的不过是逼他。
 
如果他扛不住,心理承受能力不强,脸皮再薄些,十成就会被逼死。
 
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
 
既然做不到,又不会影响北伐,他就干脆不交,役夫数量也直接减半。
 
催粮官问起,直接来一句“我爹是桓温”,不信谁敢和他当面叫板。
 
反正后路已经有了,不怕渣爹跳脚。能坑渣爹一次,自然也能坑第二次。左右都不会落下什么好名声,脸皮厚点又有何妨。
 
等大军遇上慕容垂,渣爹自顾不暇,哪还有空闲来大义灭亲。
 
思及此,桓容突然觉得,应该和秦璟提一提,不要着急逼得慕容垂造反或是投靠氐人。按照历史的走向,让他给渣爹当头一击,自己才能安全。
 
翌日,秦璟启程北归,桓容乘马车送出十里,方才掉头返还。
 
坐在车厢内,捏着装在布袋中的青铜剑,桓容闭上双眼,静静思索,等到催粮官来,他是先礼后兵还是直接摔杯为号。
 
马车行过东城,突然遇到人群聚集。
 
桓容好奇推开车门,发现人群都往一座临河的木屋涌去,不知是为何故。
 
“那里是怎么回事?”
 
“回府君,日前有两名僧人游方至此,自称身上的葫芦里装有神水,半盏可活人命,一口能治百病。”健仆语气不善,明显不信僧人所言。
 
“神水?”桓容挑眉道,“可有人服用?”
 
“有流民饮下此水,口称多年顽疾一夕治愈。消息迅速传开,城内庶人多往僧人处求水,僧人借机开价,半盏竟要两匹绢。”
 
“饶是如此,仍有富户愿出金银布帛建造寺庙,请僧人长留盐渎。还有流民要送小儿入寺,侍奉两名僧人。”
 
听过健仆回禀,桓容不由得生出一阵烦躁,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喝水就能救命,还要用金子布帛换?
 
这两个僧人九成以上是骗子!
 
“石舍人是否知晓此事?”
 
“回府君,石舍人已派人查访僧人底细,目前尚无消息传回。”
 
“为何不直接赶走?”
 
“早前有类似僧人在侨郡出现,县令直接驱赶,僧人煽动百姓,险些引起民乱。”
 
桓容瞪眼,连骗子也太嚣张了!
 
“这两名僧人借百姓求水之机,大肆散播言论,屡次提及府君。”
 
“提我?”
 
“其言府君杀戮过重,以致引得天神震怒,三月不雨,四月亢旱,需诚心入佛门,服用神水方可避祸。”
 
“荒谬!”桓容气得想笑。
 
他杀戮过重?
 
掰着指头算一算,陈氏父子之外,他手中有几条人命?这两个僧人来历不明,难保打的是什么主意。若是纵容下去,盐渎怕会生出乱子。
 
“钱实。”
 
“诺。”
 
“你立即回县衙,告知石舍人,取金银布帛来,将僧人手中的神水全部买下。”
 
钱实皱眉,这岂不是助长僧人的气焰?
 
“我自有主张,去做便是。”桓容道。
 
“诺!”钱时抱拳领命,当即跃下车辕,携两名健仆返回县衙。
 
桓容望向木屋前的人潮,想起僧人之言,嘴边掀起一丝冷笑。他正憋了一肚子的火气,这两个骗子撞到枪口上,可别怪他心狠!
 
第六十一章:桓容的凶名
 
钱实抵达县衙,石劭正忙着整理流民簿册。
 
三千役夫减去大半,仍旧有一千多人,不是个小数目。且男丁需得十四以上,四十五以下。单是从记录的名册中筛选,就是一个不小的工程。
 
记录到中途,闻散吏来报,车前司马钱实带府君口令,命石劭携金帛前往东城。
 
“去东城?”石劭放下笔,待钱实走进堂内,详细询问几句,不由得眉头紧锁。
 
“你是说,府君见到了那两个僧人?”
 
“并未当面。然城中流言甚嚣尘土,府君已知七八。”
 
“府君可说买下僧人的水作何用途?”
 
“并未。”钱实顿了顿,道,“但仆以为,府君十成不信传言,此举是要惩治僧人。”
 
石劭想了片刻,点点头,当即令人准备金帛,亲自赶往东城。
 
彼时,聚在僧人门前的百姓越来越多,之前“病愈”的流民现身说法,站在石头上,高声道:“我一路难逃,又病又伤,就是服了半盏神水,如今病况全消,伤势痊愈!”
 
人群一片闹嚷,木门敞开,立即有富户上前,捧上金子和布帛,换得半盏神水,并不舍得喝,而是将盏口封好,珍而重之的放入木匣,高声道:“让开,这是我老父救命的神水,快让开!耽误我老父救治,必不与尔等干休!”
 
有人开了先例,后来者蜂拥而上。
 
石劭和钱实抵达时,木屋四周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府君。”
 
“敬德来了。”桓容坐在车辕上,看着河边的木屋,眼神微沉,冷声道,“可带足了金帛?”
 
“足够买下僧人全部‘神水’。”石劭答道。看到木屋周围的情形,同样神情不善。
 
府君铲除豪强,罢除荫户,收拢流民,划分田地,放归盐奴,这一桩桩下来,无论是盐渎县民还是招收的流民,多数都能吃饱饭,富裕些的,家中还能藏下几匹布,几串钱。
 
谁能想到,盐渎县的仁政传出,没能招来更多人才,反倒先引来了骗子。
 
石氏祖籍南皮,发迹于魏晋。
 
石劭这支未遭胡人劫掠囚困之前,没少遇到骗吃骗喝之人。有的直接找上门,骗术精良到让人不可置信,即使被骗光家财,还要帮着对方数钱。
 
比起那些砍手断脚,剖腹挖心,转眼仍是四肢完好的僧人和比丘尼,这两个僧人的骗术简直不值得一提。偏偏就是这样浅陋的骗术,却能蒙蔽百姓,煽动人心,让人防不胜防。
 
归根结底,时逢乱世,百姓朝不保夕,前脚尚能一家团聚,后脚怕就会遇到乱兵。
 
这样的情况下,人们需要精神寄托,讲究轮回因果的佛教更是大行其道。要不然,也不会有“南朝四百八十寺”流传后世。
 
只不过,在桓容和石劭看来,这两个僧人完全和佛教不沾边,就是凭借一些拙劣手段鼓动人心,榨取钱财的骗徒。
 
仅是骗财也就罢了,还不知死活的在天灾上做文章,牵扯上桓容!
 
是有心也好,是无心也罢,今日被桓容撞上,活该他们要倒霉,倒大霉!
 
“劳烦敬德,将他们手中的‘神水’全部买下。若是不肯卖,那就直接抢。”
 
“诺!”石劭应诺。
 
钱实上前半步,道:“府君,两个僧人狡猾,石舍人不好动武,难免留下话柄。仆在北城时,见多无赖恶侠,不若令仆前往,定让他们钻不得空子!”
 
“也好。”桓容点头。
 
钱实点出九命健仆,均是恶侠流民出身。
 
几人抬起金箱,扛起布帛,大模大样排开人群。有流民认出钱实,自然不敢阻拦。有东城百姓心存不满,被人拉了拉袖子,低语几声,也只能压下情绪,让开道路。
 
很快,十人走到木屋跟前,钱实扬起下巴,对盘坐屋内,身边摆着五六只葫芦的僧人道:“这些金帛够不够买下所有神水?”
 
僧人高宣佛号,道:“神水乃救命之物,只能请,何言买?”
 
话是这样说,两人的视线扫过金箱和布帛,却有掩不去的贪婪之色。
 
钱实嗤笑一声,当众打开金箱。
 
刹那间金光耀眼,不只是僧人,四周的百姓都禁不住吞着口水。不是碍于钱实几人的恶名和身上官位,怕会直接动手抢。
 
“我只问一句,卖是不卖?”
 
僧人喉结上下滚动,终于没能抵挡住诱惑,点了点头。
 
钱实二话不说,令健仆进入木屋,搜走所有的葫芦。不管装没装水,一个都没给僧人留下。
 
“且慢……”
 
年长的僧人察觉不对,刚要出声,钱实几人已大步离开木屋,沿原路排开人群。
 
百姓重新聚拢,见木屋空空如也,不敢拦钱实等人,唯有缠住两名僧人,要求他们再拿出神水。
 
“高僧必有办法!”
 
“高僧救命!”
 
人群外,桓容接过一只葫芦,轻轻摇了摇,看向激动的百姓,道:“典魁,寻两口大锅来。”
 
“诺!”
 
典魁是个直脑筋,基本是桓容怎么说他就怎么做,压根没有多想,更不会开口询问。
 
不到两刻,大锅取来,桓容令健仆驱赶马车上前。
 
健仆扬鞭,甩出几声脆响。
 
有人闻声转头,看到车辕上的桓容,当即大声道:“县令来了!”
 
见到桓容摆在车上的葫芦,人群更加激动。
 
“府君!”
 
“府君,家中老父还等救命!”
 
“求府君施舍神水!”
 
“府君救命!”
 
“府君慈悲,府君!”
 
人群大声喧嚷,有满面焦急等着救命的,也有欺桓容年轻借机起哄的。
 
桓容到任以来,少有实行重责,除行雷霆手段铲除豪强之外,对百姓一概采取仁政,为世人称道。偏有不知好歹的,以为他这是“懦弱”,兼仇恨士族高门的心理作祟,逮住机会必会兴风作浪。
 
姑孰派遣的刺客混在人群中,见此“良机”,互相交换眼神,顺势推波助澜,最好能发起一场“民乱”,伺机暗下杀手。
 
“闭口,退后!”
 
典魁取来大锅,见到桓容的车架被人群围住,当即怒上心头,立定大喝一声。
 
黑塔似的壮汉,肩扛一只大锅,形象着实令人发笑。但看过典魁的脸色,没人敢发出笑声,都是脊背发凉,不由得退后半步。
 
因众人都想靠近马车,几乎摩肩接踵,挤成一团,密不透风。这一退后,不下几十人被踩住脚面,痛呼声接连而起,又是一场混乱。
 
“不许吵嚷!”
 
典魁放下大锅,再次大吼。
 
钱实和健仆趁机护卫马车,穿过混乱的人群,环首刀没有出鞘,却是舞得虎虎生风,哪个敢带头向前冲,绝对会刀鞘加身,兜头盖脸的打出几个青印。
 
陆续有人被狠狠拍了回去,人群渐渐安静,不敢再以身试法。
 
事实上,以时下士庶之别,桓容马车行过,流民都当退让。这些人敢冒犯士族,依仗的不过是县令仁德。
 
正如阿黍之前的担忧,桓容过于心慈,在乱世之中,早晚要吃大亏。
 
少去人群阻碍,马车很快行到木屋前。
 
桓容端坐在车上,看着木屋前的两个僧人,神情莫测。
 
一名僧人上前高宣佛号,正要宣扬一番佛法,却被健仆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人群大哗,不明县令意欲何为。
 
桓容扫过四周,话没有多说,当场令健仆堆积柴火,架起大锅,从江中取水倒入锅内。
 
“府君,这是?”石劭看着火堆燃起,似有些不明白。
 
“敬德稍安勿躁,看着便是,我自有计较。”桓容笑着回道。旋即将目光转向僧人,见对方破衣烂衫,满手满脸的泥垢,头发足有三寸长,距离几步远都能闻到汗馊味,不由得眉心微皱,嘴角扭曲。
 
好吧,这个时候的和尚同后世不一样,这两位现下的形象,八成就是所谓的“苦行僧”。至于是真是假……能弄出神水骗钱,十成真不了。
 
“府君,锅已烧热。”
 
桓容不理被按住的僧人,令健仆将神水全部倒入锅内,笑道:“我父曾有奇遇,亲见一比丘尼自断双足,剖开胸腔,其后伤口自愈,断足自连,血痕犹在,行走却一如往常,全无半点残弱之态。”
 
听闻此言,人群又开始激动。
 
“今日得见两位高僧,闻知神水能活死人肉白骨,治愈百病,心中甚喜,欲亲眼一证真假,还请两位高僧帮忙。”
 
神水倒入锅内,数息开始翻滚。
 
汽泡在水面聚拢,白色的水汽迅速蔓延,距离大锅两步远,都能感到热意扑面。
 
两名僧人心生不妙,正要开口,却听桓容道:“既然是神水,必定烫不死人,反有养生功效。”
 
百姓先是茫然,随后恍然大悟,看着两只大锅,神情万分热切。
 
“神水有限,求水者逾百。我为一县之令,不忍百姓受苦,顽疾不愈,病痛难消。”
 
话到这里,石劭已能猜到桓容的打算,看向他的目光生出变化,实是赞赏居多。
 
“水乃万源之本,今以盐渎之水相和,望神明庇佑,护我一县百姓。”
 
话到这里,桓容站起身,迎着江风拱手揖礼。
 
风起时,衣摆飞扬,袍袖烈烈,少年眉目如画,鸾姿凤态,潇洒之意尽现。
 
百姓被桓容带动,纷纷调转方向,面向河流跪拜。
 
祈祷声中,气氛愈发显得肃穆。
 
不少人忆起南逃路上的艰辛,念及死在途中的亲人,禁不住泪如雨下。
 
几拜之后,桓容直起身,朗声道:“如神水可以救人,此锅中水亦能活人。来人,请两位高僧入水!”
 
闻听桓容之语,众人非但不觉得不妥,反而感念府君为民着想。如能证明锅中水可活人,每人取一碗都是绰绰有余。况且,有言高僧都是仙体,这样入水过一遍,说不定神水更有功效!
 
思及此,众人望向桓容,均是满脸激动。
 
相比之下,两名僧人则是脸色骤变,抖如筛糠。
 
神水究竟能不能治病,他们比谁都清楚。若是真被投入锅内,不死也会脱层皮。
 
“府君……”
 
一名僧人将要开口,健仆却一拥而上,抓手的抓手,抬脚的抬脚,几步上前就要投入锅内。
 
感受到沸腾的水汽,裸露在外的皮肤开始发红刺痛,年轻些的僧人终于顶不住恐惧,开口大声求饶。
 
“饶命!府君饶命啊!”
 
“不能下水,千万不能啊!”
 
人群顿时哗然。
 
有聪明的已经隐隐察觉到问题。先时买下“神水”的富户,捧着木匣脸颊抖动,盯着僧人的方向,目光几欲噬人。
 
神水如能活命,他们为何不敢下水?
 
骗子!
 
这哪里是高僧,分明就是两个骗子!
 
僧人知晓秘密瞒不住,开始大声哭嚎,只求能保住性命。
 
健仆停住动作,两名僧人悬在沸水上方,皆是又惊又惧,大汗淋漓。汗水冲过满是泥垢的脸颊,留下一道道清晰的沟壑。
 
桓容冷笑,道:“两位高僧可有话说?”
 
“府君,府君饶命……”
 
“我二人鬼迷心窍,犯下大错,求府君饶命!”
 
僧人被架在锅上,生死全在桓容一念之间。不敢有任何侥幸心理,将自己行骗之事和盘托出,只求能留得一条命,不被扔入沸水。
 
“神水何来?”
 
“俱是以草木灰混合,未加任何药材。”
 
“尔等救治的流民又是什么来路?”
 
“他是我的从兄。”一名僧人道,“我二人也并非僧人……”
 
哗!
 
人群再次哗然。
 
两名僧人,不,该说两个骗子为保住性命,道出的越来越多,甚至开始互相揭发。
 
听到他们一路行骗,使得不下十余户家破人亡,亲人离散,众人莫不切齿愤盈。
 
得知其曾以收徒为名,从流民队伍中拐骗出孩童,卖入腌臜之地,反令孩童家人感恩戴德,众人顿感怒意滔天,恨不能将其碎尸万段。
 
“杀!”
 
“杀了他们!”
 
“这等恶徒绝不能轻饶!”
 
“我从兄幼子丢失,就是这样的恶徒所为!”
 
“该将他们千刀万剐!”
 
“杀了他们!”
 
不知是谁带头,一块石子丢到骗子额头。很快,更多的人抓起石头扔向两个骗子。
 
两人的同伙早趁机溜走,被几名恶侠抓回,排开人群,拎起脖子,当场丢入锅内。
 
“啊!”
 
骗子发出一声惨叫,众人犹不解恨,纷纷恳请桓容,将余下两个骗子也丢入水中。
 
“府君当顺应民意。”
 
见桓容犹豫不决,石劭低声道:“此三人恶贯满盈,害死人命不知凡几。此前更鼓动射阳县民,险些酿成民乱。府君当断则断,否则必受其害!”
 
桓容看向石劭,心中隐约升起一个念头,对方话中所指,怕不仅是这几个骗子。
 
人群越来越愤怒,石子之外,草鞋木块接连飞出。
 
几个健仆为躲开木块,突然间手滑,无需桓容下令,两个装成僧人的骗子当即掉入水中。
 
“啊!”
 
“救命!”
 
惨叫声接连而起,四周的人群却在拍手称快。买到“神水”的富户更是打开木匣,将水盏丢入锅内,正好砸在一个骗子的头上,登时鲜血淋漓。
 
人群自发添柴,惨叫声很快被愤怒的人声淹没,渐不可闻。
 
桓容坐在马车上,只觉手脚发凉。
 
这是乱世,人命犹如草芥,乱兵胡人横行无忌。
 
乱世中没有桃花源。
 
乱世中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
 
“府君,这三人招摇撞骗,欺诈良善,拐卖孩童,害死人命,其罪大恶极,万死不赎。”
 
“我知。”桓容点点头,声音干涩,坐回到车厢内,道,“回到县衙后,烦劳敬德执笔,将这三人罪行录于纸上,广告盐渎县内。如附近州县有人来问,亦可告知。”
 
“诺!”
 
未等柴火燃尽,三人早已身死。
 
众人不愿为其收敛尸骨,尽数丢到城外林中,任由豺狼啃噬。
 
有宵小欲趁乱偷走木屋中的金帛,被钱实带人拿获,更趁机抓捕混在人群中的刺客,不管对方如何争辩,嘴堵住,直接五花大绑带回县衙。
 
事情了结,县内被骗的百姓陆续领回财物。遇有丢失孩童的,桓容下严令追查,竟真的在一座隐秘的破屋发现线索,擒住另一伙骗子,接连找回五六人。
 
至此,桓容在盐渎的威望一时无两。
 
但事有两面,骗子虽然伏法,他“水煮活人”的凶名也随之流传,数日遍及侨州郡县,京口的郗刺使都派人来打听,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到最后,随商船往来,桓容的凶名竟传至北地,广播于胡人耳中。
 
知晓其为桓温嫡子,流言更上层楼,做儿子的都是如此凶狠,亲爹必定更加残暴,更惨无人性!
 
无意之间,桓容又坑了渣爹一回。
 
珍惜羽毛的桓大司马陡然发现,在北地胡人和流民口中,他的名声竟开始和石虎之类画上等号。
 
四月底,催粮官来到盐渎,知晓军粮未能凑齐,压根不用桓容摆出渣爹名号,竟是二话不说,直接帮忙弄虚作假。上下左右一番串联,明明一石粮食没交,官文中却写着“数额已足”。
 
桓容拿着竹简,良久无语。
 
催粮官擦擦冷汗,心中暗道:不这样成吗?万一桓县令心生不满,把自己丢锅里煮了怎么办?
 
至于少掉的军粮役夫,每个郡县凑几石,再从流民中多拉些青壮,总能凑足数量。
 
为自身安全,催粮官发挥急智,也是拼了。
 
第六十二章:无语的秦堡主
 
时入五月,临近夏至,南地接连下过几场小雨,旱情略有缓解。北方仍是连月亢旱,滴雨不下,遇到没有河流经过的村落,田地中的麦苗已尽数枯死。
 
秦璟回到洛州,从秦玓口中了解过胡人动向,将坞堡内诸事尽数托付,留下运回的盐粮,当日便启程往北,轻车简从奔赴西河郡。
 
目送马队飞驰而去,秦玓站在坞堡墙头,一边看着仆兵扛运盐粮,一般感叹自身“苦命”。
 
秦玚坑他,秦璟忽悠他,继续这样下去,难保其他兄弟不会有样学样,还有没有孔怀之情,能不能愉快的做兄弟了?
 
马队日夜兼程,在端午当日抵达西河郡。
 
彼时,坞堡城头重兵把守,秦玚和秦玦秦玸分别率骑兵外出巡视,每日往返数次,防备鲜卑和氐人乱兵。
 
“阿兄!”
 
秦璟进入坞堡辖地,恰好遇见秦玦率领的骑兵。
 
比起离开时,秦玦身上少了几许跳脱,增添几分沉稳。
 
“阿岩,怎么是你出巡,阿嵘呢?”秦璟策马上前,拉住缰绳,骏马扬起前蹄,发出一阵嘶鸣。
 
“五兄去了上党郡。”秦玦回答道。
 
“大兄不是在上党?”
 
“日前有百余氐人自平阳郡出逃,欲要投奔鲜卑,恰好被上党的仆兵发现。大兄不放心,担心是氐人使诈,其意在坞堡,故而来信请援兵。”
 
“阿嵘领了多少仆兵?”
 
“三百骑兵,八百步兵。”秦玦靠近些,压低声音道,“听抓到的氐人说,氐主苻坚竟然没杀带头反叛的苻柳,只处置了魏公。”
 
“什么?”
 
“长安传出消息,苻柳将要镇守平阳,这些氐人曾经助王猛追杀叛乱部众,唯恐被苻柳报复,这才连夜出逃,只带着随身细软,连地盘都不要了。”
 
听闻此言,秦璟当场无语。
 
“我知阿兄不相信,说真的,我都不信。”秦玦继续道,“可这些氐人言之凿凿,派去长安的探子也传回消息,这事九成是真。”
 
说到这里,秦玦忍不住摇头。
 
证实消息确实,氐人没有说谎,坞堡上下均是目瞪口呆。众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苻坚绝对是脑袋进水,要么就是走路没注意,一头撞到门框上,当场被门板夹住。
 
凡是脑袋正常的人,尤其是掌权的一国国主,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简直不可思议!
 
“阿父当时就说,早晚有一日,苻坚会被自己害死。”
 
反叛的人不诛杀,抓回来反而重用。助他平叛的部将不赏,任由其心怀忐忑投奔燕国。
 
秦玦实在不明白,苻坚图的到底是什么。
 
好名声吗?
 
仁义?
 
在战乱之地,“仁义”两字多数时间可不是褒义。
 
“此事暂且不提。”秦璟问道,“苻雅之事如何?”
 
提起苻雅,秦玦立刻心情转好。
 
“成了!阿兄南下不到两日,就有氐人和鲜卑人送来金子。原本人该送到鲜卑手里,没料到氐人打下了陕城,出金的苻柳被抓了回去,慕容垂那边没再来人,阿父决定把苻雅交给氐人。”
 
“鲜卑人送来的金子如何处置?”
 
“当然是留下。”秦玦笑道,“送金来的几个都是氐人叛将,得知苻柳被抓回,全部赖在坞堡不走。阿父不想收留他们,知道长安的消息,立刻把人送去平阳,死活不走的直接绑上马车。”
 
总之,绝不留这几个烫手山芋。
 
一路之上,秦玦口中不停,捡要事告知秦璟。
 
等兄弟俩回到坞堡,四月间发生的事,秦璟多数已了然于胸。
 
“郎君回来了!”
 
城头上的仆兵吹响号角,吊桥放下,篱门悬起。
 
秦璟策马走过木桥,发现护城河早已见底,不禁皱眉道:“我离开之前,阿父已遣人在郡内寻井,如今可有收获?”
 
“尚未。”秦玦摇摇头,面上现出几分沉重,“坞堡内有几口井,暂时还能救急。附近的村落多数缺水。靠近河口的还好,距河远的,每天都要走上几里路去担水。”
 
过瓮城之后,多数骑兵转道往军营休整,傍晚之前需再次出巡,谨防有乱兵混入,仅有数名部曲随两人回府。
 
看到跟在秦璟身后的寥寥数人,秦玦诧异问道:“阿兄,秦雷秦俭呢?”
 
想到秦璟曾在途中遭遇麻烦,秦玦难免生出不祥猜测。
 
“阿兄,该不是他们都……”
 
“没有。”秦璟看了秦玦一眼,给出否定答案。待行到府门前,翻身下马,立即有健仆上前接过缰绳。
 
“我将他们留在南地。”
 
“啊?”秦玦瞪大双眼,下马时没留神,险些摔了一跤。
 
“此事我会禀报阿父。”门前不是详叙之地,秦璟道,“想知道就随我来。”
 
秦玦忙不迭点头,将马鞭丢给仆兵,大步跟上秦璟。
 
秦璟归来的消息,早已由黑鹰送至西河郡。
 
秦策近日忙着调兵,专为防备氐人和鲜卑人异动。秦璟和秦玦来见时,他正同谋士商讨防御之策,重点在相邻的太原郡和上郡。
 
“慕容垂在豫州,洛州也需加紧防范。”
 
慕容垂是举兵造反还是投奔氐人,目前尚不明朗。邺城内局势难辨,旨意政令朝令夕改,别说是远在西河郡的秦策,就是身在邺城的鲜卑贵族都看不明白。
 
听闻晋朝又将北伐,目标很可能是燕国,秦策又添一层顾虑。
 
他去年遣秦璟南下,为的就是联合晋朝驱逐胡人。儿子归来却告诉他,现下的晋廷不足与谋,两次率兵北伐的桓温有奸雄之态,王莽之志。如秦氏贸然同其联合,非但目的无法达成,还可能会被暗算。
 
如此一来,秦氏的立场就变得微妙。
 
腹背受敌,结盟计划泡汤,秦氏坞堡孤立北地,只能独自面对强敌。
 
秦璟和秦玦走进室内,秦策正对着一幅舆图皱眉。
 
“阿父。”
 
秦璟回来得匆忙,并未更衣洗漱,身上还带着尘土的味道。
 
“阿子回来了。”秦策疲惫的捏了捏额心,“沿途可还顺利?”
 
“尚好。”
 
事实上,归来的途中也曾遇到麻烦,有鲜卑乱兵袭扰马队,秦璟带人冲杀两个来回,身后留下不下五十条人命。
 
这些鲜卑人看到秦氏坞堡的旗帜,仍要举刀冲杀,明显是有备而来。
 
秦璟颇费了一番力气才抓住两个俘虏,查验刻在两人肩上的图腾,辨认出其为乞伏鲜卑,不禁一阵诧异。
 
乞伏鲜卑早已投靠氐人,为何会出现在慕容鲜卑境内?
 
此事过于蹊跷,饶是随行的谋士,一时半刻也想不清楚。
 
听完秦璟的叙述,秦策眉心紧拧,同样百思不得其解。
 
“确定是乞伏鲜卑?”
 
“依图腾判断,九成不会错。”
 
慕容鲜卑贵族肤白,五官深邃,同其他五部极好区别。但其部众多为宽额细目,除了源于匈奴的宇文鲜卑,与其他四部并无明显差异。
 
想要区别彼此,除了服饰,只能依靠图腾。
 
“这伙伏兵出现的地点靠近豫州。”秦璟心中有所推测,只是没有证据,并无十分把握,“儿怀疑,慕容垂可能已经暗通氐人,这些乞伏鲜卑即是氐人所派。”
 
室内陷入沉默,秦策眉心皱得更深。
 
“但也有另一种可能,”秦璟话锋一转,道,“慕容垂尚无投靠氐人之意,这伙乞伏鲜卑闯入此地,明目张胆袭击秦氏车队,为的就是传出消息,引来邺城注意。”
 
假设是后者,鲜卑朝中必对慕容垂生疑,短暂平衡的局面注定被打破。
 
如果慕容评或可足浑氏痛下杀手,慕容垂不想丢了脑袋,要么造反,要么叛逃,没有第三条路可走。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氐人都可坐收渔翁之利。
 
甚者,挥师北上的晋朝都能分一杯羹。
 
“能想出此等计策的,唯有苻坚重用的王猛。”
 
之前慕容垂使计,果断利用王猛一回。以后者的行事作风,早晚要连本带利收回来。
 
逼反慕容垂不过是开胃菜,计划必定还留有后手。可惜的是,王猛计策再好,遇上苻坚这样的主公,照样要打个折扣,甚至回城折本买卖。
 
父子一番商议,决定暂时按兵不动,端看邺城作何反应。
 
假如真是王猛用计,意图将秦氏也拉下水,自然不能让他如愿。更要让他知晓,秦氏不是能随便利用的棋子,非但不能利用,遇上更要绕道,不然的话,早晚都会吃到苦头。
 
“阿父,儿此番南下,运回五船盐粮。”
 
兵事说完,秦璟取出记录盐粮数目的簿册,逐一呈于秦策面前。
 
“盐粮暂时留在洛州,如何分派全由阿父做主。”
 
“为何不运来西河?”秦策不是责怪儿子,只是感到不解。
 
“儿身怀此图,需尽快呈于阿父,不便运送盐粮。”秦璟一边说着,自怀中取出绢布裹着的舆图和水车图。
 
为保万无一失,他弃用木盒,一路都藏在身上。
 
“舆图?”
 
秦璟铺开图纸,在场众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虽有之前的经验,看到这样精确的北地舆图,仍是让众人惊讶不已。
 
“此图何来?”
 
“桓氏郎君相赠。”
 
“……送的?”
 
“然。”
 
“未提任何回报?”
 
“并未。”
 
秦策看看舆图,又看看儿子,脑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
 
“阿子,你日前放回苍鹰,请你母找出白狼皮,就是要送给他?”
 
秦璟颔首,一派坦然。
 
“儿北归之前,晋廷已决定北伐,桓县令奉命领兵北上。儿为表谢意,留下二十部曲,并有言,他日遇到危险,可至秦氏坞堡求援。”
 
“二十部曲?”
 
秦璟点头,道:“如其抵达坞堡,有青铜剑为凭。”
 
青铜剑?
 
秦策愕然不已,差点一把揪掉颌下的长须。
 
“你把青铜剑送了他?”
 
“是。”
 
“此剑岂可轻易赠人!”
 
“儿知剑乃重宝,但其两番赠图,又货通盐粮,儿犹嫌礼轻。”
 
秦策:“……”他要说的是这个吗?
 
秦氏家传几百年,底蕴深厚,青铜古剑虽为重宝,却称不上至宝。问题在于,这样的青铜古器为战国时铸造,取三九之数,共有二十七样,只传秦氏嫡系。
 
秦策的儿子多,传下的青铜器多是斧钺剑戟,按照祖训,秦策所得的青铜剑是要传给他的儿子!
 
送给女郎也就罢了,大不了将人娶回来。
 
送给一个郎君算怎么回事?
 
秦策看着儿子,再看看舆图,良久无语,心情委实难以形容。
 
秦璟表情淡然,将舆图折起,仔细放到一边,挥手又铺开水车图,言明建造水车开挖沟渠之利,再次引来一阵惊呼。
 
远在盐渎的桓容,自然不晓得西河郡都发生了什么。
 
五月初五是为端午节,两晋时与夏至同庆。
 
节日当天,盐渎城内一片欢闹。
 
穿城而过的河上不见一艘运盐船,挂着彩布的飞凫轻舟取而代之。
 
最宽的一条盐河上,五艘轻舟并排而列。
 
舟上俱为及冠而立的青壮,均是只着短衣布裤,敞开胸襟,露出健壮的胸膛。
 
擂鼓的壮丁更是撇去上衣,随着一声急似一声的鼓音,肩背肌肉紧绷隆起,蕴藏着雄壮的力道,迥异于时下崇尚的清逸潇洒、仙风道骨,却能引来一阵又一阵高亢的欢呼。
 
岸边人头攒动,城内的百姓群聚于此,争相观览飞舟竞渡。
 
如果是建康,轻舟的数量要多出数倍,更要分作水军和水马。
 
盐渎仅是千户县城,节庆的规模自然比不上都城。但经过数月的经营,城内百姓日渐富足,流民录籍安居,今年的节庆气氛远超旧日。
 
咚!
 
鼓声起,五艘轻舟犹如五支利箭,破开平静的水面,刹那疾射而出。
 
舟上的壮丁齐齐划动木桨,在鼓声中喊着号子,争相别过船头,冲向拉起红绢的终点。
 
“快!快!超过他们!”
 
岸上的百姓握拳高呼,随着第一艘轻舟冲过终点,鲜花和柳枝如雨般洒落,更有以五彩绳结成的吉祥图案,绑在柳枝上一同飞舞,仿佛撒下漫天彩雨。
 
桓容站在人群中央,四周俱是健仆围绕。
 
看到第一艘冲过终点的飞舟,不禁笑道:“典魁赢了。”
 
五艘轻舟之中,两艘为典魁和钱实所领,两人在军营中互别苗头,在赛舟上也要争上一争。
 
“府君,胜者可得绢一匹。”
 
石劭上前半步,低声提醒桓容,身为盐渎一县之令,看过热闹不算,还得上台颁奖。
 
“今日高兴,胜者所得加倍,凡参与竞舟之人,各奖稻米一斛。”
 
奖励算不上丰厚,却实属意外之喜。
 
消息宣布之后,无论舟上岸边,都是齐声高呼县令仁德。
 
桓容取过一枚包好的角黍,当先丢入江中,随后将要登车离去,不想又被小娘子们包围,唱着歌不肯放他离开。
 
无奈,桓容只能坐在车上任由围观。
 
小娘子们热情不减,围观不算,更要投掷绢帕鲜花,足足过了半个时辰,桓容才被放行,带着一身香风折返。
 
牛车行经处,木轮压过的辙痕都似留有花香。
 
“郎君俊仪,我心甚悦!”
 
牛车行远,身后仍传来一阵阵带着古韵的歌声。
 
桓容自车窗回望,不见岸边的红飞翠舞,仅有清越的歌声不断传来。
 
“我悦君兮君可知?”
 
这是一个残酷的时代,也是一个浪漫的时代。
 
人们颠沛流离,朝不保夕,却敢于歌出心中的热情,不被世俗禁锢。
 
这是独属两晋的风情,带着春秋战国遗留的奔放,后世历朝历代皆无可仿效,豪迈如隋唐也是一样。
 
回到县衙,桓容洗去一身花香,换上干爽的外袍,随意坐在廊下。
 
眺望院中古木,乌发随风轻扬,桓容长舒一口气,嘴边噙着一抹浅笑。
 
连月烦恼不断,近日更是屡做噩梦,难得精神放松,偷来半日清闲。
 
“郎君,建康来信。”
 
小童送上清凉的蜜水,奉上南康公主的书信。
 
桓容坐直身,接过书信展开,看到信中内容,神情陡然变得严肃。
 
庾柔庾倩斩首,殷涓徙千里,庾希不知去向?
 
又看一遍书信,桓容背靠木栏,眉头深锁。
 
不是阿母提及,他都快忘记这几个人。
 
对庾柔几人的处置不出预料,即便桓大司马不动手,郗刺使也不会轻放。事实上,殷涓只是流放且没有家人连坐,已经算是轻判,这其中必定有其他势力插手。
 
让他没想到的是,庾希竟然会失踪。
 
从亲娘的信中判断,庾希是自己逃走,绝非被人挟持。
 
自庾柔庾倩入狱,庾氏的势力被桓大司马和郗刺使联手打压,亲朋故旧为了自保纷纷撇清关系,庾希能投奔谁,又是谁帮他逃出建康?他这一逃,对北伐是否会有影响?
 
桓容捏着信纸,望着停在古木枝头的两只雀鸟,不禁陷入了沉思。
 
第六十三章:被震惊的桓县令
 
端午之后,盐渎连下数场大雨,河流水位暴涨,往来船只畅通无阻,旱灾预警解除,倒是有了水患的迹象。
 
桓容即将随大军北上,县衙职吏整日调拨兵器,清点粮库,忙得不可开交。
 
散吏肩负起责任,每日上午至田间地头劝农,督促流民开垦荒田,午后则两人一组巡视河岸,稍有不对即刻发出预警,告知靠近河岸的居民,近日里务必拘束孩童,不得到水中嬉闹。
 
“盐渎近海,且每日有人巡视河岸,府君无需太过担忧。”
 
石劭送来新的流民簿册,册中记录的五百人都将随桓容北上。
 
“北伐之事非同小可,府君既领武职,遇敌来袭责无旁贷,必将对敌接战。”
 
“此五百人均有膂力,大多曾与胡人交战,于刀枪下保得性命,称得上悍勇无畏。其中两人曾为流民帅,虽势力不大,手下多已离散,然对敌经验丰富,可堪一用。”
 
石劭翻开簿册,点出列在首页的几个人名。人名后录有年岁,籍贯以及擅长的兵器。
 
“今其诚心投靠府君,以求得晋身,仆以为,此人可用。”
 
桓容点点头,拿起簿册一页页翻阅,发现钱实典魁不在其中,不禁抬头看向石劭。
 
“为何不将营中将兵录入?”
 
“钱、典等人现为府君私兵,自然不在其中。”
 
说话间,石劭又取出一本册子,记录的人名不到一百,然资料详尽,除本人姓名籍贯,连其家人都有列举。
 
“这八十九人为府君私兵,归入丰阳县公国内,不列入步卒名册。”
 
这个“国”并非指国家,而是封地。
 
依照朝廷惯例,县公私兵属于绝对的个人力量,相当于贴身保镖,除桓容之外,任何人都无权征调。
 
也就是说,五百步卒可归于“朝廷”军队,如果桓大司马愿意,随时可以找借口调走,桓容没有任何反对的理由。这八十九人则是保命的关键,只要他们在,桓容的生命就有保障。
 
当然,不排除意外情况,例如桓大司马不在乎名声,硬要在众人面前摘了桓容脑袋。
 
事情真到那个地步,这八十九人未必管用,全要靠秦璟留下的部曲救命。
 
“按照府君吩咐,盔甲和皮甲均已造好,另有相里氏制出的竹甲竹盾,县中铁匠集合到一处,正打造铁矛和长枪。”
 
桓容不缺钱,人手也够用,但要打造精良的兵器,材料却是个不小的难题。
 
他想过复制铁矿石,但复制出来该如何解释?
 
最近并无商船抵达盐渎,盐渎境内也没发现矿场,平白无故出来一堆矿石,世人定会产生怀疑。
 
想到可能产生的后果,桓容不禁打个冷颤。自己的实力还不够强大,秘密暴露的下场,他绝对承受不起,
 
放弃走“捷径”,桓容同石劭商议之后,取出金银布帛,向邻近郡县购买打造兵器的材料。
 
换成一百多年前,他要是敢这么干,绝对是抄家砍头、三族夷灭的下场。
 
皇权大一统时期,禁绝私售盐铁绝不只是说说而已。
 
现如今,胡人内迁,北地三天两头打仗,城头变换大王旗的频率高得惊人。晋朝皇权衰落,士族成为与皇权并立的庞然大物,这种情况下,盐可以大张旗鼓的买卖,暗中做些铁矿石交易,实在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有石劭摆出算筹,基本没人能轻易占到便宜。桓容大可放开手,只盯着矿石入库,铁匠开炉。
 
“依朝廷军制,两百至三百兵卒为一队,册中流民可分两队,各选队主。”
 
“依仆之见,队主由府君私兵充任,其下的什长和伍长在队中挑选。届时,五百人被大军征调,表现优异者可以私兵名义调回。”
 
“再者,五百人的军器配备需当慎重,情况未明时,当以竹盾竹枪为本,铁器需要押后,确认不会被大军抽调,方可逐人下发。”
 
“府君以为如何?”
 
石劭摆开簿册,一项接一项说明,巨细靡遗,不漏分毫。
 
桓容仔细听着,中途并未打断。听到最后,不得不心生感叹,到底是豪商出身,石崇的后人,这样计算下来,除非渣爹真不要脸面,否则休想占自己多少便宜。
 
“善!”
 
南地不缺竹子,现在也没有生态保护一说。
 
制造竹盾竹枪的材料要多少有多少,即便盐渎县内的不够用,完全可以在出发后搜集,一路走一路砍,倒还省去运送的麻烦。
 
说起来,制造竹枪的点子是桓容提出,灵感来源于后世的太平军。早期的太平军何等骁勇,单凭着长枪阵就没少让清兵吃苦头。
 
对他的这个提议,石劭大表钦佩。压根不用桓容多说,自发着手安排,制造出的竹枪超出预料,论杀伤力,半点不逊色于铁制长矛。
 
“因时间紧迫,工匠仅制出两幅铠甲,且只有身甲并无头盔。”
 
桓容表示理解。
 
事实上,没有秦璟送来的两个铁匠,这样的“零部件”都不会有。
 
古代的匠人讲究血脉传承,父传子,子传孙,外人绝无法掌握关键技术。不是随便哪个铁匠都能打造铠甲兵器,找不对人,纯属于浪费时间和力气,不会有半点收获。
 
经过百年战乱,有该类手艺的匠人多被搜罗一空,秦璟能送来这两人,可谓是极大的人情,桓容想了一天一夜,都不知该送出什么样的谢礼。
 
“公输和相里几人正赶制武车。”
 
“武车?”桓容微感诧异,挑眉道,“他们不是在造粮车?”
 
“粮车已经造好,仆昨日看过,每车仅需一匹驽马,借人力亦可推动。”石劭想起新制的粮车,不禁现出钦佩之色,“临到扎营时,粮车立起木板可为防御,兵卒尽可歇于车上。”
 
“果真?”桓容大感兴趣。
 
石劭点点头,出言道:“府君何妨亲往一观?”
 
“那统筹粮秣之事?”
 
“府君放心,仆与钟舍人自会商议。”
 
“好!”
 
桓容当即起身,唤两名健仆跟随,大步离开县衙后堂。
 
石劭收拾起簿册,询问过健仆,穿过两条回廊,寻到正清点军粮的钟琳。
 
说起钟琳,就不得不提桓容在流民中寻宝捡漏的举措。当时定下五六人,最终能通过“考核”的却只有两人。
 
一个是出自颍川荀氏的荀宥,另一个则是出自颍川钟氏的钟琳。
 
前者擅谋略,熟读各家兵书,颇有先祖荀彧之风。后者擅内政,同石劭配合默契,短短时日内,盐渎县政焕然一新,盐亭各项条例也被重新规划,盈利增加数倍。
 
如果桓容没有雄心壮志,也没遇到各种内忧外患,大可趴在金山上悠闲度日,当个甩手掌柜也能富足一生。
 
当然,这样的事只能想想。
 
现下并非太平盛世,盐渎越富,桓容越不能掉以轻心。
 
没有自保力量,盐渎只会沦为他人盘中的肥肉,下刀切成数块,几口吞入腹中。
 
“孔玙,库中存粮可清点完毕?”
 
“还差一百三十石。”钟琳头也不抬,面前摆着簿册和算筹,一手计算库中存粮,一手提笔快速记录,可谓分毫不差。这份本事连石劭都羡慕不已。
 
“敬德怎么这时过来?”钟琳记下一行字,开口问道,“府君可有吩咐?”
 
“并无。”石劭将手中的簿册放到一边,正身坐到钟琳对面,道,“随府君北上的步卒已做好安排,孔玙录完军粮,可与我同去寻仲仁。”
 
“怎么?”
 
“你我三人总要留一人在盐渎。”石劭正色道,“依我之见,仲仁擅谋略,随府君北伐,一路上可出谋划策。你我擅经济内政,留在盐渎更为妥当。”
 
钟琳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仔细录完最后几行字,接过婢仆递上的布巾,一边擦手一边道:“敬德所言甚是。然此事还需禀报府君,由府君裁量。”
 
钟氏和荀氏都是助曹魏争夺天下的功臣,虽然钟琳和荀宥两支没落,一路从北方逃到南地,险些性命不保,其底蕴仍非石氏能比。
 
石劭本意并无过错,的确是在为桓容考量。但他忘记最重要的一点,他是“臣”,哪怕出于好意,也不能代替桓容做决定。
 
钟琳和荀宥早发现这点,却没有贸然出言。
 
一来,两人新投桓容,根基尚浅,遇事不能率性,必谨言慎行。二来,就此事出言,难免有挑拨的嫌疑,很可能会事与愿违,好事变成坏事,引来石劭疑心。
 
吹干纸上墨迹,钟琳收起算筹,打算先同石劭去见荀宥,再往粮仓一行。
 
“府君不在府内?”
 
“府君去观公输和相里造车。”
 
“造车?”
 
“武车。”
 
两人行过回廊,恰遇几名婢仆迎面走来。
 
婢仆们福身让到一侧,微垂颈项,待两人擦身而过,却禁不住抬起头,视线追随而去。
 
石劭俊美,钟琳儒雅。
 
两人都是身姿修长,宽袖长袍,行走间腰背挺直,道不尽的俊朗潇洒。
 
目送两人离去,婢仆们长舒一口气,互相看看,脸颊都有些红,忍不住掩口轻笑。
 
“近日常见几位舍人,却少见郎君。”一名婢仆道。
 
“是啊。郎君又要北伐,未知何日才能归来。”另一人接言。
 
想到桓容将要北上,婢仆们收起笑容,方才的好心情顿时一扫而空。
 
“日前阿黍同建康来人叙话,我听到一些,好似是大司马下令,郎君才要随军北伐。”
 
“真的?”
 
“千真万确!”
 
“郎君刚到盐渎数月,此意实在令人费解。”
 
“听闻大公子之外,仅有郎君随军。”
 
“二公子和三公子都不去?”
 
“三公子好似在建康养伤,二公子,”掌握消息的婢仆左右看看,确定回廊四周无人,示意几人靠近些,低声道,“我听说二公子废了。”
 
“废了?”
 
婢仆们一时没反应过来,见说话者眨眼,方才面露恍然。
 
对一个男人而言,什么才算是废了?
 
压根无需明说。
 
“真是这样,难怪不能随军。”
 
“可那也不该是郎君!”一名年纪稍小的婢仆道,“不是还有四公子……”
 
“咳!”
 
几人正说得起劲,忽听身后传来一阵咳嗽。
 
婢仆匆忙间转身,竟是阿黍站在廊下,距几人不到十步远。
 
“聚在这里作什么?侧室可打扫干净?郎君的衣箱可整理妥当?”
 
阿黍声音不高,表情却极为严肃。
 
婢仆们不敢继续闲话,忙不迭告罪一声,快步穿过回廊,三人前往整理衣箱,余下都往清扫侧室。
 
待婢仆们行过拐角,阿黍方对身侧一人道:“此番郎君北上,麻烦定然不少。你回建康禀报殿下,郎君身边有私兵八十九人,另有秦氏部曲二十人。”
 
“秦氏部曲?”
 
“不要多问,如实禀报便是。”
 
“诺!”忠仆抱拳。
 
“再则,来盐渎时,未想过会遇上兵事,并未为郎君备下护甲。”
 
“此事殿下已知,我来之前,殿下已往台城两次,六月之前定会有人送来。”
 
“那就好。”阿黍松了口气,“此行我会跟随郎君,不惜性命也会护得郎君周全。”
 
忠仆点点头,两人未再多言,就在廊下分开。
 
阿黍往后堂为桓容打点行李,尤其是随车的香料,除了桓容,仅有她和小童能碰。
 
忠仆出府西行,由水路过京口,疾奔建康。
 
南康公户等着他的回信,必须日夜兼程,半点耽误不得。
 
与此同时,桓容行至西城作坊,看到公输长带着徒弟打造武车,越看越是钦佩,满目都是惊叹。
 
武车是由马车车厢改装,从外部看,同寻常车辆并无多少区别,仅是车壁加厚,车身加重,车辕上多出两块挡板。
 
然而,经过公输长的讲解和演示,桓容压根没法再视其为马车。不客气点讲,除了没装热武器,这简直就是原始版的“装甲车”!
 
“之前车厢装有夹板,仆已更换木料,非是攻城弩,无弓箭可以穿透。”
 
“车厢外层漆有殊材,可防火攻。”
 
“夹层内置弩箭,遇到险情,府君可推开车板,拉动机关。”
 
车厢由公输长改装,设置机关的则是相里松和相里枣。
 
车厢侧窗和车门重新拆装,车壁前有活动的挡板,一旦有敌人靠近,桓容无需走出车内,只需拉动设在暗处的机关,立即弩箭其发,百米之内的敌人都会变成刺猬。
 
“府君,车轮处也有机关。”
 
相里枣刚刚及冠,还带着些许跳脱,示意桓容退后两步,单手敲了敲车壁。轮轴处陡然多出三杆尖刺,木质的棱角,表面包铁,在白日里闪着寒光,令人头皮发麻。
 
“若是陷入战阵,可开启此处机关。这些撞刺足可斩断马腿,撞飞敌兵。”
 
桓容咽了口口水。
 
哪里是撞飞,百分百会一撞两截,顺便再扎几个窟窿。
 
“车虽好,然如此一来,重量增加,拉车的马匹也要增加。”
 
公输长和相里兄弟皱眉。
 
身为晋朝的技术宅,他们只顾着安全方面,倒是忽略了这个问题。
 
“再者,战场上刀枪无眼,如果马匹受伤,车恐将无用。”
 
桓容提出的都是现实问题,公输长和相里兄弟神情肃然,凑到一旁开始商量,是否要继续改装,争取减轻重量。
 
如果车不能动,威力再强也是无用。
 
“府君,如遇险情,仆可代马拉车。”
 
典魁语出惊人,众人均是双目圆睁,满脸不可置信。
 
“典司马,关乎郎君安危,万万不能儿戏。”
 
典魁圆瞪虎目,怒道:“如此要事,焉能儿戏!”
 
话落,当场扯开外袍右襟,单袖掖在腰间,向公输长要来粗绳,大步走到车前。
 
“府君请看!”
 
典魁弯下腰,将粗绳一端牢牢系在车辕上,另一端绕过肩背,结成死扣。此后双脚用力蹬地,脖颈鼓起青筋,伴随着一声大喝,三马拉动的武车竟真被他拉出数米。
 
“走!”
 
典魁脸膛涨红,脚步越来越稳,速度也越来越快。
 
桓容目瞪口呆。
 
难怪曹操要让典韦睡在帐前,此等猛士在侧,犀牛来了咱都不惧!
 
这绝不是他胡说,魏晋时期,长江流域确实存在犀牛,苍鹰不久前还抓了只小犀牛,差点引得母犀牛冲入盐渎,来一场血洗县衙为子报仇。
 
想想能抓犀牛的苍鹰,再看看一人赛过三马的典魁,桓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地球太危险,他果然该回火星!
 
第六十四章:启程北上
 
太和四年,五月,辛丑
 
朝会之上,群臣合议北伐之事,为大军统帅争执不下。因四月天旱,五月连降大雨,预防水涝也成朝中议题。
 
司马奕坐在帘后,无聊得连连打着哈欠。
 
什么北伐,什么天灾,什么民患,和他有什么关系?
 
宦者小心伺候在侧,小心窥着天子的脸色,大气都不敢出。
 
自同太后“闹翻”以来,官家行事愈发荒诞放肆。每日饮酒作乐,与妃妾嬖人闹做一团,更大量服用寒食散,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脾气也愈发暴躁。
 
就在前日,一名宫婢不小心洒了酒,直接被一脚踹在胸口,骨头差点断掉。不是天子因酗酒体亏力弱,这样照着心口踹,不死也会落下重疾。
 
现下,朝臣争论北伐领兵之事,你一言我一语,彼此互不想让,隐隐有了火药味。官家却是神游天外,连连打着哈欠,基本是左耳进右耳出,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想起前朝和后宫的情形,宦者不由得鼻头冒汗。
 
长此以往,就算桓大司马不动手,官家也会威严尽丧,自己作死自己。
 
晋朝的天子可以无能,可以没有文韬武略,但不能行事太过分,否则,群臣看不过眼,民间更会传出难堪的流言。
 
“陛下!”
 
王坦之一声低喝,仍没能引起司马奕的注意。后者借着帘幕遮挡,又肆无忌惮的打了个哈欠,继而向一侧歪倒,当着群臣的面睡了过去。
 
呼噜声在殿中回响,格外的清晰。
 
不只一名大臣脸色铁青。
 
王坦之握紧笏板,就要迈步上前。谢安抓住他的胳膊,轻轻摇了摇头。
 
殿中静默许久,落针可闻。
 
司马奕的呼噜声愈发明显,像是讽刺,又像是两个巴掌落在众人脸上,瞬间又红又肿。
 
他们在这里争论北伐,劳心劳力,推举郗愔同桓温分权,为的是什么?
 
结果天子倒好,半点不关心,反而在朝会中途睡了过去!
 
谢安无声叹息,俊美的面容难掩失落。
 
王坦之被谢安拉住,没有当殿怒叱,时任尚书仆射的王彪之却是没人能拦,当场从位置上站起,走到御座前,隔着垂帘高声道:“陛下!”
 
呼噜声为之一顿。
 
司马奕打了个激灵,爬起身,嘴角竟还留着一丝晶亮。
 
“你们都商议好了?那退朝。”
 
说完,毫不理会王彪之骤变的表情,也不顾群臣错愕,直接走出帘后,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离开朝会。
 
“这……”
 
“简直荒谬!”
 
群臣皆惊,满殿斥责之声。
 
谢安再次叹息,不知天子是真的无心朝政,还是以此作为反抗,但长此以往总是不妥。
 
想到这里,谢安拉了拉王坦之,又给王彪之递了个眼色,三人凑到一处,低声商量,天子既然不理事,说不得要向太后递送奏疏。
 
“今遇北伐大事,关乎收复失土,朝廷安稳,实乃万不得已,非得如此。”
 
褚太后出身高门,曾临朝摄政,于政事颇有见地。
 
即便懿旨不能代替圣旨,但有太后在宫中坐镇,总能想法劝说天子,督促天子下旨,不要耽误朝廷办事。
 
换做后世封建王朝,这样的想法可谓大逆不道。但在现下,却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司马奕不理朝政,明显破罐子破摔。
 
桓温率领五万大军北伐,虽有郗愔分权,但世事难料,万一北伐顺利,桓温欲借机篡位,以天子如今的表现,难言百姓会不会继续拥护“晋室正统”。
 
说一千道一万,晋室最大的优势是汉家正统。
 
只要不是被胡人打进建康,桓温以天子无德无能举兵谋反,不过是被骂上几年,只要施政得当,其后代子孙照样可以稳坐皇位。
 
参考曹魏代汉,司马氏取代曹魏,谁敢说桓温不会真取司马氏而代之?
 
谢安和王坦之等都是忧心忡忡,奈何正主却不放在心上,让他们有力气都没法使,只能干着急。
 
“庾始彦奔出建康,此后未有消息。桓元子有意将庾氏全族下狱,仅庾友一支同桓氏为姻亲,勉强可逃过一劫,其他人恐怕……”
 
后边的话不必多说,众人皆心知肚明。
 
庾柔庾倩已死,殷涓正在流放途中。
 
庾希为自保逃出建康,并非不能理解。然而他只顾着自己,没有考虑亲族,连庾邈和庾攸之都没有得到消息,这就未免让人心寒。
 
“依我看,他不会返回暨阳,能投奔的地方也是有限。”
 
“前青州刺使是他外兄,有没有可能?”
 
众人各有议论,始终莫衷一是,到头来也没讨论出结果,反倒又添一桩烦心事。
 
后宫中,司马奕召来妃妾嬖人,继续大摆筵席,饮酒作乐,半点不关心朝臣的反应。
 
庾皇后已病了半月,医者每日诊脉煎药,殿中弥漫着苦涩药味,病情却不见好转,甚至有加重的趋势。
 
褚太后去看过两次,回殿后便摇头。
 
“治得了病救不了命。”
 
打定主意不想活,服再多的药也是无用。
 
南康公主近日常入台城,一为了解朝中消息,二来,是为太后宫中藏着的一副软甲。
 
“说得稀奇,不过是样子好看。”褚太后实在没办法,只能让宦者开库房,将装软甲的箱子抬来。
 
“别看名为软甲,上身也有几斤重,瓜儿那身子骨能撑得住?”
 
这套软甲不似魏晋将官穿戴的铠甲,倒类似改良版的锁子甲。
 
“说起来,这还是元帝带过江的,其后赐于我大父,至今已有近五十年了。”
 
褚太后一边说,一边令婢仆展开软甲,道:“这甲挡不住刀枪,倒是能挡一挡弓箭。当初我入宫,大父做主将这甲给了我,待日后留给我子,没想到……”
 
褚氏家主的本意是向晋室表忠,也为保护带有褚氏血脉的皇子。
 
可惜,褚太后的亲子早死,未及冠便去世,这套软甲压根没了用处,只能藏于深库,日久落尘。
 
南康公主得知桓容要随军北伐,心焦似火,恨不能提剑杀去姑孰,斩了桓温和郗超的头颅。
 
经过李夫人一番劝说,才让公主殿下压下火气,转而为桓容搜罗保命之物,这套藏在太后宫的的软甲自然就入了眼。
 
“实话同太后说,瓜儿这次随军北伐是那老奴的主意。”南康公主正对褚太后,表情冰冷,“要是能让瓜儿一路平顺,他就不是桓元子!”
 
褚太后默然。
 
“我不求太后能下懿旨,也没指望官家能硬气一回,驳回那老奴的上表。唯一的指望就是能护得瓜儿平安,让他囫囵个的回来。”
 
南康公主少在人前示弱,遑论流泪。
 
现如今,想到儿子的安危,她竟双眼泛红,少见的现出软弱之态。
 
褚太后做过母亲,知晓失去孩子的痛楚。见南康公主这个样子,还有什么可说,送出软甲不提,更让宦者取出一把汉朝大匠铸造的匕首,用来给桓容防身。
 
“多谢太后。”
 
南康公主没有客气,也不是客气的时候。妥当收起软甲匕首,压下眼角酸涩,道:“大军六月出发,至少要三个月才能回来。这期间,太后需做好准备。”
 
“我知。”褚太后点点头,道,“外有郗方回,内有谢、王几家,大司马未必能真的称心如意。”
 
“太后有把握便好。”
 
“把握?”褚太后苦笑,道,“我哪里有把握。最好的打算就是桓元子不篡位,哪怕是要废帝另立,我也认了。”
 
南康公主没有接言,心知褚太后是被逼得没办法,才会说出这番话。
 
“太后,事情尚未到那个地步。”
 
“阿妹。”褚太后摇摇头,苦涩道,“你原就比我看得清楚,当初还是你点醒了我。我知你是想安慰我,但事已至此,我宁愿想到最坏,也不想继续做梦。”
 
南康公主沉默了。
 
殿门外,撑着病体来见太后的庾皇后也沉默了。
 
天空中聚起乌云,雷鸣轰然而起,丈粗的闪电自天边砸落,又是一场大雨。
 
台城外,带有各家标记的牛车匆匆而行,健仆甩起长鞭,犍牛冲开雨幕。
 
台城内,南康公主告辞太后,由婢仆撑伞离开长乐宫。
 
庾皇后站在廊檐下,目送南康公主的背影消失,嘴边溢出一丝鲜红,伴着宫婢惊恐的叫声,缓缓软倒在地。
 
乐声伴着歌舞声隐约传来,应和闪电雷鸣,就像是变了调子的哀乐,为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而起。
 
回到桓府,南康公主来不及休息,命人将装有软甲的箱子送上马车,令忠仆马上启程赶往盐渎。
 
“务必送到我子之手。”
 
“诺!”
 
忠仆半点不敢耽搁,冒雨驾车赶往码头。
 
雨越来越大,顺着半开的窗飘入室内。
 
阿麦想要上前关窗,被南康公主止住,非但窗不关,更要将门敞开。
 
“殿下,雨水大,恐要着凉。”
 
“无碍。”
 
南康公主站起身,几步走到门前,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顺着脸颊滑落。
 
李夫人自廊下走来,身着燕尾袿衣,浅色长裙,腰间一条绢带,带下缀有环佩,行走间微微撞击,发出悦耳脆响。
 
“阿姊。”
 
李夫人走到回廊尽头,踏上屋前木板,木屐声嗒嗒作响,应和雨水,敲击出动人的旋律。
 
“阿妹来了。”南康公主没有转身,依旧仰望层云。
 
“我昨日调好几味香,刚派人给姑孰送去。”李夫人停在南康公主身前,乌发堆成高髻,仅有一枚花簪。容颜娇美绝艳,远胜珍珠玉饰。
 
“已经送去了?”
 
“送去了。不出意外,郎主和两位公子身边都有。”
 
南康公主终于转头,看向李夫人,问道:“可会疑心到阿妹?”
 
“不会。”李夫人笑道,“是和三公子送往姑孰的密信一起走的。”
 
“哦?”南康公主微感诧异。
 
李夫人仍是笑,隔着雨帘,笑意微有些朦胧,让人看不真切。
 
“阿姊放心,我做事有分寸。”说到这里,李夫人靠近南康公主身侧,低声道,“无论如何,总要让大司马完成北伐。有他在,旁人自不敢轻易动郎君。”
 
南康公主点点头。
 
桓大司马想要桓容的命,却也是桓容安全的保障。
 
表面上,父子俩尚未撕破脸,其他人想要打桓容主意,必要仔细思量,事后会不会被桓大司马报复。
 
不为儿子报仇,借口抢几块地盘,结果几个不听话的刺头,可能性当真不小。
 
“郎君既随军北伐,定能有所建树。大司马总要返回建康,到时该怎么办,全由阿姊做主。”
 
自始至终,李夫人没想过一次送桓大司马上路。这样做太明显,也太招人眼。
 
细水长流,徐徐图之方为正道。
 
可惜桓大司马逼得太急,做得太过,桓容身边危险太多。不然的话,送往姑孰的香也会迟上几月。
 
两人并立在廊下,都没有再说话。
 
侧耳静听雨水打落房檐,心也随之平静。
 
太和四年六月,桓容接到官文,迅速调集随行人员,登上公输长和相里兄弟改装的武车,由盐渎出发前往京口。
 
西府军和北府军为北伐主力,分别由桓温和郗愔率领,自驻地出发,至兖州会师。届时,参与北伐的刺使也将率兵前往,大军合成五万,号称十万,挥师北上伐燕。
 
桓容有县公爵位,手下也聚起一定实力,但同各州刺使相比依旧不够看。
 
别说掌控府军的桓大司马和郗刺使,就连桓冲、袁真等人挥一挥衣袖,都能将他现下的势力轻易打散。
 
“根基浅啊。”
 
坐在车厢内,桓容推开车窗,看着并行的一队私兵,不禁咂舌。
 
这些都是袁真的私兵,比人数论装备,远超桓容手下这几百人。但论个人实力,比单打独斗,桓容相信,放出典魁这个人形兵器,基本能揍趴他们全部。就是遇上刘牢之,估计也能战个旗鼓相当。
 
一路之上,桓容遇上三股私兵,满脸都是好奇,很是开了一回眼界。
 
殊不知,别人看到盐渎这支队伍,同样是吃惊不小。
 
不提堪比装甲的武车,不提载重惊人的粮车,单是青壮手中的竹盾竹枪就足够吸引眼球。
 
竹盾将近一人高,立起来能组成一面盾墙。
 
竹枪更是夸张,按照魏时定下的尺寸,枪身远远超过一丈。枪头削尖,组成枪阵,甭管是人是马,冲到阵前十成十会串成血葫芦。
 
还有私兵身上的竹甲和木甲,只听蜀地有蛮人擅制藤甲,没听说晋地有类似的工匠。
 
对此,桓容只能耸耸肩膀。
 
谁让公输长是鲁班的传人,最擅长玩木头。皮甲不够用,只能用木甲和竹甲。
 
要是能捡漏捡到欧冶子的后人,早给典魁配上一柄巨剑,哪怕不开刃,抡起来也能砸死几个。巨剑不趁手,直接上狼牙棒。这样的人形兵器放出去,绝对能横扫战场。
 
进入兖州之前,桓容在途中稍停,等来刘牢之率领的军队,合兵一处再继续出发。
 
这是郗刺使的好意,为的是确保途中安全。
 
桓容自然不会谢绝,乐呵呵的迎来刘参军,下令埋锅造饭,盛情款待一番,待酒足饭饱再行启程。
 
“数日不见,容甚是想念。”
 
“府君客气。”
 
比起之间见面,桓容明显有了不同,刘牢之不是没有察觉,但以现下的立场,还是装糊涂比较好。
 
武车经过二度改造,重量稍有减轻,威力却不减分毫。
 
刘牢之在车前站定,略微扫过几眼,就知车身不简单。
 
桓容并不在意,任由他看,不忘向他介绍随行的两名舍人,并告知石劭留在盐渎,北伐期间代他掌理县政。
 
“颍川?”
 
钟琳和荀宥拱手见礼,听到二人出自颍川,刘牢之有片刻的怔忪。
 
桓容笑着道:“不瞒刘参军,钟舍人和荀舍人俱为颍川高门之后。”
 
话不用讲得太明白,聪明人都该清楚。
 
刘牢之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彼此见礼之后,将桓容拉到一边,取出郗刺使的书信,郑重道:“想必府君已知,庾始彦逃离建康。”
 
“我知。”
 
“那府君可知,现下,人就在京口。”
 
“什么?!”
 
第六十五章:送上门的金子
 
庾希逃出建康,桓容早已经得知。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人竟然逃去了京口。
 
到底是自己去的,还是被郗刺使抓去的?
 
“相关内情,使君信中俱已写明,仆不便多言。使君令仆当面告于府君,前青州刺使,现为海陵郡守的武沈是庾希外兄,此番将随大军北上,就在桓使君帐下。府君如若遇上,需得谨慎应对。”
 
桓容点点头,谢过刘牢之,趁众人架设营地时,独自登上武车,关上车门,展开郗愔的书信,仔细看了起来。
 
郗刺使是老谋之人,想要读懂他的书信,绝不能只看字面意思,必须耗费脑筋研究,深思字里行间是否存在暗示。
 
这样一想,桓容又觉得头疼。
 
爱好什么不好,偏爱玩猜猜看!遇上直脑筋,别说读懂信中暗示,估计连话都听不明白。
 
桓容靠上车壁,想起初见郗刺使,面对两只麻雀的尴尬,不由得叹了口气。
 
“缺乏经验,还得多练!”
 
信中写明,庾希并非被郗愔抓去,而是在乘船逃出建康之后,主动找上京口。
 
说起他这一路,也算得上险象环生。
 
绝不会有人想到,堂堂的士族家主竟会藏到鲜卑胡的商船中,借机躲开府军的盘查。
 
然而,胡人可不是好相与的,尤其常年走南闯北,和各族打交道做生意的鲜卑胡商。
 
庾希给出的价钱不低,甚至可以说丰厚,但架不住人心贪婪,欲壑难填。
 
船刚出了建康,鲜卑胡商就要坐地起价,从之前的五十金增至一百斤。并且,随行的部曲都要以人头付钱,每人一匹绢,绝不能再少。
 
庾希当即大怒,却被胡商威胁,如果不合作,商船立刻掉头返回建康,将他交给朝廷,总能换些好处。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庾希咬碎大牙和血吞,答应了胡商的条件。
 
胡商并没能高兴多久。
 
等船至海陵,海陵郡守派人接应,庾希率部曲下船,做的第一件事是感谢外兄武沈,第二件就是借出人手,屠灭两船鲜卑胡。
 
无论是威胁他的船主,还是压根不知底细的船夫,不管是鲜卑奴还是船上雇佣的汉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被抓出来砍头,尸体绑上大石,沉入河底。
 
为保消息不泄露,两艘商船当场焚毁,借村民口口相传,言是鲜卑胡分钱不均,出现内讧,一番厮杀之后,彼此放火烧船,最终同归于尽。
 
如果是汉家船只,官府必会仔细详查,就算是海陵郡守也未必能兜得住。
 
换成鲜卑胡商,别说烧了两条船,哪怕数量多出几倍,晋朝的官员也不会自找麻烦,百姓更不会心生慈悲,反而会拍手称快。
 
庾希杀人泄恨之后,将带来的金子交给武沈,同其商议,此番逃出建康,绝不能再回去,更不能被桓大司马的人发现,否则必死无疑。
 
两人商议的过程,信中并未详叙。只因庾希人在京口,却不是以犯人的身份被关押,投靠郗刺使的部曲知道有限,能透出这些消息已是不容易。
 
武沈也不是傻子,收留庾希是看在亲戚份上。但和他一番对话,知晓他竟是隐瞒消息,独自逃出建康,别说暗中通知庾邈等人,就是宫里的庾皇后都丢在了脑后!
 
这样一想,武沈不由得脊背发凉。
 
这样的人可以信任?
 
庾柔庾倩为了家族甘愿赴死。庾希为了自己性命,竟是连嫡亲的兄弟都不顾,自己和他仅是表亲,难保哪天不会落到庾柔两人的下场。
 
然而,让武沈向朝廷举发,或是暗地给姑孰送信,他又做不到。
 
庾希可以六亲不认,他却过不去良心那关。
 
好在北伐日期将近,武沈接到官文,即将带兵前往兖州。这给了他借口,能够暂时摆脱这个烫手山芋。
 
武沈离开后,海陵也不会安全。
 
庾希左思右想,竟是打算前往京口投奔郗愔。
 
看到这里,桓容不禁咋舌。
 
是他不理解古人,还是庾希的脑回路本就迥异于正常人?
 
只要肩膀上扛着的不是倭瓜,必定应当清楚,庾氏落到今日下场,桓大司马和郗刺使都是“功不可没”。
 
逃命途中投奔郗愔?
 
不怕被对方一刀宰了?
 
“这人到底怎么想的?”
 
桓容一时之间想不明白,只能向下继续看。
 
“郎君,膳食已好。”
 
车厢外,阿黍的声音传来。
 
桓容忙收好书信,放到车内暗格,推开车窗道:“请刘参军和两位舍人同坐。”
 
“诺!”
 
阿黍福身应诺,领着健仆开始安排。
 
时逢六月,盐渎多雨,相隔两县之地却是艳阳高照,不见雨水的影子。
 
两支队伍汇合后,暂时在河边扎营。
 
盐渎的队伍埋锅造饭,搭建围栏,京口的府军在一旁看着,时而搭把手,都是啧啧称奇。
 
粮车经过改造,装载量增大,车上不只有粮草,还放着叠成一摞的木板。
 
起初,府军不知木板用途,走过粮车时并未在意。
 
直到有私兵解开绳索,将木板立起,互相榫接,插入榫头,迅速在营地周围架起围栏,甚至借助粮车搭建起简易的了望台,动作快得惊人,才引来众人瞩目。
 
了望台组装完毕,有府军忍不住好奇,寻到同是流民出身的役夫,借机开口询问。
 
“我还是头回见,当真是了不得!”
 
“这不算什么。”厨夫一边起火架锅,一边抓起肩上的布巾,擦去额头冒出的热汗,笑道,“这些板子用途可大,这才哪到哪!”
 
“果真?”
 
“当然!”
 
厨夫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父辈自青州逃入淮南郡,其后几经辗转,始终是衣食不济,勉强果腹。来到盐渎之后,更被当地豪强抓为私奴,最小的孩子被饿死,妻子差点哭瞎双眼。
 
去岁桓容赴任,盐渎县内的豪强几乎被铲除一空,仅存的两三家也不成气候,都是缩起脖子做人,称得上富户,却再不敢为豪强。
 
厨夫一家由私奴放为民,丁男丁女都得了田地。次子不愿种田,凭借过人的良膂力得到典魁青眼,投身为县令私兵。
 
桓容奉命随军北上,除私兵之外,需有役夫跟随,负责驱赶大车,喂养骡马,准备膳食。
 
厨夫主动应役,不是为两匹布和一匹绢的安家钱,而是为报答县令大恩。
 
“不是桓府君,哪有我等今时今日!”
 
和厨夫有同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这就造成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在其他郡县征发役夫,除了活不下去的流民,多数人都是能躲就躲。到了盐渎,应役者无数,负责记录的县衙职吏都吓了一跳。
 
厨夫能成功应役,不说过五关斩六将也差不了多少。
 
能在不惑之年“挤掉”二三十岁的青壮,随桓容一同北上,除了做饭的本事,抡起刀枪照样能够杀敌。
 
一旦战事起来,前方的府军私兵不够用,役夫都要顶上。
 
遇上狠心的将领,更多的役夫会成为人盾,换做后世的话就是“炮灰”,论死伤率,竟是比普通将兵还大。
 
盐渎的役夫却不管这些。
 
他们相信,以桓县令的为人,绝不会做出此等事。即便真上了战场,拼死一回,也是死得其所,没有任何抱怨。
 
遇上同乡,听到几句好话,心中难免高兴,厨夫不由得多说了几句。
 
“你是不知道,这些粮车不算什么,府君那辆车才……”
 
“咳咳!”
 
咳嗽声从背后传来,厨夫转过头,赫然发现是军中伍长。
 
因常年战乱,两晋军制相当混乱,二百人以上为队,设队主。数队合成幢,设幢主。队下以沿用秦汉时的什伍制,五人为伍,设伍长,两伍为什,设什长。
 
因各种原因,每幢兵员不等,少者几百,多者上千。
 
如此一来,以三幢合成的军,人员的跨度更是由一千五百达到三千。
 
这样的军队,人员统计压根就是一团乱。
 
按照曹魏时标准?
 
西府军和北府军勉强过关,遇上各州刺使的私兵和仆兵,按照三幢一军,满员三千来算,纯属于开玩笑。
 
桓容这次北上,带出役夫三百,步卒五百,私兵八十九,部曲二十,健仆五十。
 
这样的规模,融入北伐大军之中,压根溅不起半点浪花。但这是他保命的本钱,容不得半点马虎。
 
典魁和钱实以下,队主、什长和伍长都是精心挑选,力求不要出现任何岔子。
 
役夫虽不归入兵员,仍由队主带领。
 
说话的厨夫不与亲子同队,上边的伍长却是儿子的好友,一路之上没少照顾。如今冷下表情,出声提醒,明显是他犯了忌讳。
 
厨夫心下打了个哆嗦,猛然间想起,儿子几次叮嘱,遇到“外人”不要多言,尤其是关于府君和队伍中的车辆武器,更是一个字都不能提。
 
知晓犯错,厨夫当即合拢嘴巴,不敢继续和同乡闲话。
 
伍长转身离开,府军还想再问,厨夫却连连摇头,甭管如何旁敲侧击,再不肯多说半个字。
 
府军无功而返,撞主想了片刻,也就丢开心思。
 
使君派遣刘参军来,足见其看重丰阳县公。如果做得过了,难保不引来一场祸事。北伐时日还长,路上都需整月,想要探一探盐渎这支军队的底,路上总有机会。
 
用过膳食,稍事休息之后,队伍继续启程。
 
由于两支军队合成一股,行进间的人数增至两千。
 
桓容的武车行在队伍中间,前后是排成长列的粮车,右侧是盐渎的步卒和役夫,左侧是京口派遣的府军,二十部曲骑马随行,不遇大军冲锋,一路之上可确保安全。
 
武车车辕前,典魁和钱实占据左右,两人身着明光铠,手持长鞭,随着一声接一声的脆响,驱赶马匹向前。
 
相比府军将官,两人身上的铠甲很有特点,胸前的圆护明光锃亮,阳光照射下,几乎能晃花人眼。
 
可惜的是,这套铠甲不全,仅在前胸和后背有两块圆护,打造得铜镜一般,并在腰间系有皮带。除此以外,护肩护膝一概皆无,更不用说保护头颈的兜鍪。
 
饶是如此,铠甲上身,照样引来不少府军将兵的欣羡。
 
比起他们穿着的筩袖铠、两裆铠和皮甲,这两人身上的铠甲明显是特别打造,防护能力一流,重金都未必能求得到。
 
再看两人手中的兵器,环首刀寒光逼人,显然见过血光,硬木长枪超过一丈二,枪头以镔铁打造,枪身虽非铁制,舞起来照样虎虎生风,令人见之胆寒。
 
桓容当真没想过,身为典韦的后人,擅长的却是长枪。
 
该说演义果然是演义?
 
坐在车厢里,桓容收回目光,敲开车壁上的暗格,取出读到一半的书信。
 
此番北上,小童并未随行,仅阿黍一人随车,照料桓容衣食起居。
 
桓容取出书信,阿黍没有多看一眼,专心调制蜜水,稍微放凉一些,整碗送到桓容面前。
 
魏晋时期,无论汉人还是胡人,均未掌握制蔗糖的工艺,食物中的甜味要么来自麦芽糖,要么源自蜂蜜。
 
南康公主的庄田中有田奴擅长养蜂,每季都能搜集三罐蜜。
 
桓容知晓此事,曾想派人寻来甘蔗,试一试制糖。结果没等着手实施,就接到出兵的官文,计划只能暂时按下,等到南归后再议。
 
蜜水调好,阿黍又打开靠在车厢角落的木柜,取出提前备好的谷饼和炸糕。虽然已经凉了,依旧酥软可口。
 
闻到炸糕的香味,桓容终于抬起头。
 
之前用饭时,他并未敞开肚量,几碗稻饭下肚,两分饱都不到。见到阿黍端出的点心,当即笑弯双眼。
 
“幸亏有阿黍,不然我这一路上可怎么办!”
 
阿黍笑了笑,没有接话。随着她转身的动作,发间木簪划过一道暗光。
 
桓容恍惚间记起,之前在途中遇袭,阿黍就是用类似的簪子戳得刺客哭爹喊娘。
 
吃完两盘谷饼,喝下整碗蜜水,桓容擦擦手,示意阿黍不必再取。
 
随后铺开纸张,写下一封短信,装入信封,以蜡封好,当着阿黍的面藏入暗格,道:“等到了兖州,立刻遣人将此信送给阿母。”
 
“诺!”阿黍应声,又提醒道,“郎君,大司马在兖州。”
 
言下之意,送信的事肯定逃不开对方耳目。
 
“我知道。”桓容笑道,“被发现也无妨,我给阿母报平安,阿父总不会阻拦。”
 
如果是在行进途中,说不准真会被截。队伍进入兖州,当着桓大司马的眼睛送信,被截的几率无限趋近于零。
 
渣爹要面子。
 
当着众人的面拦截儿子书信?
 
压根不可能。
 
当然,桓大司马可以背地行事,但桓容信上的确没写什么秘密,就算是截去也没用。
 
“让忠仆禀报阿母,说我已知庾始彦下落,请她派人看住庾氏在青溪里的宅院,如果有人暗中潜入,务必拦截下来。”
 
“诺!”
 
书信只是幌子,忠仆的口信才是重中之重。
 
郗刺使在信中告知桓容,庾希暂时不能杀,也不能泄露出消息,让人知晓他藏在京口。
 
至于原因,郗刺使没有明言,只在信件末尾暗示桓容,庾希当初盗取的京口军需,远远超过朝廷追究的数量。其中有数十箱黄金始终未能追回,极可能被庾氏兄弟藏了起来。
 
庾希敢找上郗愔,这批黄金就是依仗。
 
可他错估了郗愔的为人。
 
自从被郗超坑过一回,郗刺使痛定思痛,就此和清风朗月无缘。遇上脑袋被门夹过的这位,不趁机捞一把都难。
 
桓容看过书信,隐约间回忆起,历史中,桓大司马要灭掉庾氏,庾希曾带着兄弟和侄子造反。
 
如果手里没有钱,哪来的资本招兵买马?
 
郗刺使的意图很明显,他将人扣下,封锁消息,同时派人监视北伐军中的武沈,确保他不会向别人——尤其是桓大司马透露庾希的去向。
 
桓容要做的也很简单,联系南康公主,注意建康动向,尽快找到线索,寻到金子后大家平分。
 
庾希今后命运如何,桓容并不关心。
 
无论郗刺使背后有什么打算,总之一句话,送上门的金子不要白不要。
 
想明白之后,桓容迅速写成书信,只等抵达兖州,立即派人送出。
 
不料想,车队刚刚抵达目的地,尚未扎营休整,就迎来一个不速之客。
 
“阿弟,日久不见,一向可好?”
 
桓熙策马走到近前,高高坐在马上,看着刚下武车的桓容,眼中是藏不住的得意。
 
“我奉命领前锋右军,现调盐渎步卒五百,役夫三百,入军中听命。”
 
桓容沉下表情,狠狠磨着后槽牙,才没有当场发怒。
 
出发之前,他就料到会有这种情况。只是没想到,人刚刚兖州,调兵令就下来了。
 
不过,以渣爹的性格,面子总要做一做吧,至于这么急不可耐?而且,一次征调全部的步卒和役夫实在说不过去,压根没有这样的规矩!
 
越想越觉得奇怪,看着得意洋洋的桓熙,桓容眯起双眼,脑中灵光一闪,嘴角掀起一抹冷笑。
 
第六十六章:冲突
 
八王之乱后,司马睿渡江建立东晋,为安置北方士族并大量收拢流民,在南地陆续设立侨州、侨郡、侨县。
 
五万大军汇集的兖州,同幽州、青州比邻,大部分在后世的江苏境内。
 
虽然名为州,所占面积不及汉时一郡,说是大些的县都不为过。几万大军陆续抵达,城内人喧马嘶,实在安置不下,后来者只能在城外驻扎。
 
桓容官居六品,身为千户县的县令,在诸州刺使跟前压根不够看。但他亲爹是桓温,亲娘是南康公主,又有郗刺使明里暗里照拂,即便私兵不多,实力不强,仍可算作一方“诸侯”,众人皆不敢小觑。
 
随着“水煮活人”的事情散播开来,桓容的凶名被更多人知晓。
 
甭管命令是不是他下的,几个骗子下锅确是实情。
 
想想桓大司马早年只身闯入仇家灵堂,力斩仇家之子,众人更是不敢轻易犯险。不是脑袋进水想找不自在,谁会主动招惹这样的凶神恶煞。
 
善名未必有用,凶名反能提供便利,也算是乱世中的奇景。
 
桓容一行抵达兖州之后,没有遇到任何为难,全部被安排在城内。
 
几百米的长街,背靠破损的民居,粮车排成长列,中间以木板相连,随着役夫挥汗如雨,一座简易的防护墙渐露雏形。
 
居于此的流民多被征役,留下的老弱均移到城南。
 
桓容一行独占整条街道,不用和旁人挤占地盘,原本是件开心的事。结果桓熙突然露面,趾高气扬的要人,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半点不将桓容放在眼里。
 
这且不算,见到堆在粮车上稻谷,桓熙眼中闪过贪婪,再次提出要求,步卒役夫之外,军粮全部调走。
 
“阿弟初临战场,怕是不晓得,粮秣皆由军中调配发放,无需随军携带。”
 
听闻此言,桓容冷笑更甚。
 
敢情这位不只当他是软柿子,想捏就捏,更当他是个傻子!带着几十个人就想调走全部步卒役夫,还打起军粮的主意,这人到底长没长脑子?
 
“阿兄,”压下胸中怒气,桓容上前半步,开口道,“既是调兵,可有军令?”
 
“自然。”桓熙有备而来,当即自怀中取出一卷竹简,也不下马,居高俯视桓容,满眼的轻蔑挑衅。
 
待桓容伸手去接,桓熙故意提前松手,任由竹简掉落地上,更趁机喝斥:“阿弟!你这是不满军令?!”
 
喝斥声未落,骏马忽然前蹄,就要踹到桓容身上。
 
“好胆!”
 
典魁怒发冲冠,一声暴喝,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上前,一手抓住勒在骏马口中的嚼子,另一手拉住缰绳,两手一齐用力,双臂肌肉如岩石般鼓起,几百斤的战马被硬生生按倒在地,嘶鸣两声,无论如何站不起来。
 
战马倒地时,桓熙猝不及防跌落马背,幸好有些身手,才没有被压在马下。
 
看着挣扎的战马和脖颈鼓起青筋的壮汉,桓熙眼中闪过一丝惊惧。
 
什么时候,桓容身边竟有了这样的凶人?
 
噍——
 
不等桓熙站起身,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嘹亮的鹰鸣。
 
破风声中,一道黑褐色的身影俯冲而下,尖锐的爪子仿佛钢构一般,直接抓上桓熙发顶,引来一声惨叫。
 
“啊!”
 
“大公子!”
 
“世子!”
 
“郎君!”
 
随行的部曲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护住桓熙,挡住二度俯冲的苍鹰。同时抽出兵器,拉开弓箭,箭矢接连飞出,却是次次落空。
 
苍鹰被激怒,矫健的身影穿过晴空,三度俯冲,抓伤一名射箭的部曲。
 
噍——
 
鹰鸣声又起,云层中现出黑影,一只更大的黑鹰陡然出现。
 
黑鹰盘旋两周,和苍鹰互相配合,一只吸引弓箭,另一只顺势俯冲,逮住机会就要下爪,同时翅膀狠扇,不过三四个来回,桓熙和部曲都被抓花了脸,各个带伤,严重的血流不止。
 
见此惨状,桓容无心帮忙,干脆退后半步。
 
这有些超出计划。
 
不过,仰头看看苍鹰和黑鹰,再看看狼狈躲闪的桓熙等人,还真是解气。
 
“那只鹰……”似是府君所养?钟琳眼中闪过诧异,话说到一半,肩膀被荀宥按住。
 
“此处靠近北地,隔江就是慕容鲜卑所在,有几只鹰不足为奇。”
 
钟琳无语,他说的是这个吗?
 
荀宥收拢五指,加重力气,不是也得是!
 
总之,这两只鹰为何突然出现,又为何袭击桓熙,和府君没有半个铜钱的关系!
 
钟琳:“……”其实,这位不是荀彧的后人,祖上该是荀攸才对吧?
 
苍鹰和黑鹰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十个来回之后,两只鹰盘旋高空,鸣叫数声,拍拍翅膀向北飞走,刹那只留两点黑影。当真应证了一句话: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相比之下,桓熙顶着五六条抓痕,满脸的血渍,以当下的医疗条件,九成以上将要破相。
 
“桓容,我必不与你干休!”
 
“阿兄,伤人的是鹰,同我何干?”
 
“奴子休要花言巧语!”桓熙满脸血痕,脸颊红肿,疼得几乎失去理智,口不择言道,“你先是不从军令,故意不接调兵令,后又借故伤人,待我禀明阿父,夺你官职官印,再行军法处置!你母也救不得你!”
 
桓容冷下表情,桓熙没有别的才能,空口说白话、胡编乱造的本事绝对是超出众人。
 
调兵令是他故意落到地上的?
 
骂他奴子?是不是骂桓济和桓歆骂顺口了?
 
他亲娘是南康公主,晋室的长公主!哪怕晋室衰微,名气比不上王谢等高门,地位照样高过桓氏!
 
桓大司马都要给亲娘几分面子,桓熙是个什么东西,敢这样开口辱骂?!
 
怒气盈胸,桓容握紧双拳,直接下令:“典魁,钱实,立囚栏,将这几人都关起来!”
 
“诺!”
 
典魁和钱实早看桓熙不顺眼,碍于桓容没下令,才一直没有动手。
 
对出身恶侠的两人来说,什么桓氏长公子,什么南郡公世子,敢惹到桓容,统统都该狠捶一顿,捶死才好!
 
“奴子,你敢!”
 
“堵上他的嘴!”
 
桓容语带沉怒,典魁和钱实齐声应诺,借役夫遮挡,钵大的拳头落下,桓熙很快发不出声音,只能躺在地上直吸凉气。
 
役夫动作极快,拆掉几块木板,迅速建成四方形的囚室,左右前后均不留门,只在头顶留下一人进出的空隙。
 
不假他人之手,典魁和钱实弯下腰,一人拎起一个,脚踩粮车,手臂用力,将人丢入囚室之内。
 
砰砰几声过后,囚室内又响起一阵惨叫。
 
桓容暂时不想要桓熙的命,两人动手很有分寸,先扔部曲再扔桓熙。有前者做垫子,后者肯定伤不重。
 
人关起来,役夫牵走战马,桓容没有立刻去见桓大司马,而是转身登上武车,召两名舍人入车商议。
 
“调兵令不假,上有大司马印。”桓容展开竹简,道,“但我仔细看过,调兵数量不对。”
 
荀宥和钟琳都没忙着出声,仔细看过竹简内容,点了点头。
 
按照常例,桓容以盐渎县令兼旅威校尉随大军北伐,手下理应留有步卒,遇到战事还要调入弓兵,而不是像桓熙这样,仗着前锋军的名头全部调走。
 
一个人不留,岂不是明摆着告诉旁人,就是要置桓容于死地?
 
以桓大司马的性格为人,绝不会干出这样的蠢事。
 
这份调兵令盖有官印,不像是做假。
 
只不过,其上并未写明调拨哪支队伍,也没写明数量,留有相当大的操作余地。桓熙手握此令,难怪敢借题发挥,调走桓容带来的全部私兵和役夫。
 
“不瞒两位,家君甚不喜容。”桓容脊背挺直,面上带着冷笑,“但以我之见,家君不会如此行事。”
 
桓熙没胆子假冒军令,但真军令在手,设法钻一钻空子,借机找他麻烦却是大有可能。
 
纵观桓大司马麾下,能想出这个主意的十有八九是郗超。
 
可惜主意再好,执行者却是摊烂泥,压根扶不上墙。哪怕换成桓济,事情都不会变成这样。
 
“以两位之见,此事当如如何处理?”
 
桓容之前有过主意,中途被苍鹰打断,又被桓熙挑起怒火,压根无法实行。好在身边有两位高人,可以大家一起商量。
 
所谓谋士的用途,理应就在此处。
 
“以仆之见,应将此事传于城内。其后,府君可请见大司马。”荀宥开口就是一记重雷。
 
“荀舍人的意思,我不甚明白。”桓容皱眉。
 
传扬?
 
传扬他命人揍了桓熙一顿,随后又把人关押起来?
 
“大公子口出恶言,不敬嫡母。”荀宥压根不提军令,抓住桓熙最大的把柄,道,“如府君信任,仆愿领此事,为府君解忧。”
 
桓容看着荀宥,思量他的话,瞬间如醍醐灌顶。
 
调兵令没有做假,甭管桓熙是不是钻空子,他让人动手,甚至把人关起来,都有些理屈。
 
如果换一个角度,抛开军令,抓住桓熙口出恶言,不敬嫡母,不遵孝道,事情就会不一样。
 
“大公子虽为郡公世子,府君却是县公,另有食邑,更是桓氏嫡子。”
 
两晋时期,士庶有别,嫡庶分明。
 
撇开军职,单论身份,两人当面,桓熙实打实低桓容半头。只要南康公主愿意,桓熙的世子位置都未必能坐稳。
 
桓大司马不会立桓容,还有桓歆桓祎。即便最后依旧不能改立,照样会让桓熙寝食不安,惶惶不可终日。
 
“我明白了。”桓容思量之后,同意荀宥的提议。
 
补充过细节,荀宥和钟琳离开武车,各自着手安排。
 
桓容铺开竹简,想了片刻,关好车窗车门,从车柜中找出两盘炸糕。
 
手指抚过额心,光珠缓慢浮现。
 
看着白光包裹竹简,桓容两口吃掉一块炸糕。甭管用不用得上,东西到手,留两份总是必要。
 
与此同时,桓熙被桓容扣下消息报到桓大司马跟前。同时上禀的,还有桓熙口出恶言,不敬嫡母之事。
 
“城中已经传遍,仆等来不及阻拦,军营之外,流民之中皆有议论。”
 
事情传得这么快,分明有人在背后推动。奈何风向已成,揪出主使也没用。
 
听完事情经过,桓大司马良久不语,突然生出掀桌的冲动。
 
有这样的儿子,不如生快炙肉!
 
“明公,此事是仆思量不周。”郗超也是牙酸。
 
大公子平庸无才却自视甚高,兼刚愎自用,比草包好不了多少。
 
为保事情顺利,他将前后都安排妥当,本以为只是走个过场,不会出什么问题。哪里料到,以桓熙的能耐,平地竟然崴脚!
 
只是少叮嘱一句,忘记讲明动手的时间,结果竟是这样!
 
如果二公子在……罢,以二公子如今的行事,未必比大公子好上多少。
 
正无语时,帐外部曲禀报,郗刺使请见。
 
“快请!”
 
北伐的主力是西府军和北府军。前者由桓温率领,后者仍握在郗愔手中。
 
桓温是名义上的北伐督帅,能实际掌控的兵力却是有限。郗愔合作与否关系到北伐成败,桓大司马自然不敢有任何怠慢。
 
“大司马。”郗愔入帐,笑着行礼。
 
桓温忙起身回礼,笑道:“方回快无需多礼!”
 
两人落座,健仆奉上茶汤。
 
话里话间绕过几回弯子,郗愔话锋一转,终于进入正题。
 
“请调盐渎步卒入北府军?”桓大司马皱眉。
 
“请大司马应允。”
 
经过郗超伪造书信,意图夺取京口兵权之事,两人之间近乎撕破脸皮。郗愔手握重兵,压根不打算给桓大司马留面子,直接开口“要人”,连理由都不想多给。
 
“方回,此事容我想想。”
 
“不过几百步卒,大司马有何犹豫?”郗刺使端正坐着,慢条斯理道,“还是说,城中传言是真,桓世子假借军令,意图夺取盐渎兵卒军粮,见事不成,口中颠倒黑白,想要谋害亲弟?”
 
桓温愣住。
 
这又是哪来的传言?
 
“大司马不知?那桓世子不敬嫡母,不遵孝道之事,想必也是不知?”郗愔挑眉,语气仍旧慢悠悠,吐出的字却似竹板,一下一下刮着桓大司马的脸皮,片刻又红又肿。
 
桓大司马拧紧眉心,忽然不太明白郗愔的意图。
 
究竟是给他添堵还是为那逆子出气?亦或两者都有?
 
郗刺使抛出这番话便不再多言,端起茶汤,动作优雅,仿佛不是身在军营,而是哪处名士雅居。对面也不是满身煞气的桓温,而是能对坐清谈的故友。
 
眼见话题被带歪,郗超心中焦急,却不好直接开口。
 
这样继续下去,桓容囚困桓熙非但无错反而有功!桓熙罪名定下,恐怕大司马都要溅上污迹。
 
“明……”
 
“郗参军有话说?”郗愔放下茶盏,眼神冰冷。
 
听到“郗参军”的称呼,郗超面色泛白,不敢同郗愔对视。
 
帐中气氛凝固,帐外陡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先是重物落地,紧接着是连串的惨叫,继而是部曲禀报,盐渎县令桓容求见大司马。
 
“让他进来!”桓温心中恼怒,顾忌郗愔在侧,不好当场发作。
 
少顷,桓容迈步走进帐中,一身蓝色深衣,腰束玉带,眉目如画。
 
在他身后,典魁拖着桓熙,被部曲拦住不得入帐,竟当着桓温的面将人掷出,扑通一声落到桓容脚下。
 
“见过督帅。”桓容恍若未见,正身行稽首礼。
 
听到他口中的称呼,帐中三人表情各异。
 
桓大司马面沉似水,郗超眼中闪过诧异。郗愔面上带笑,活似一个慈祥的长辈。被不知情人看到,八成会以为郗刺使才是桓容的亲爹。
 
桓大司马迟迟未出声,桓容便继续跪在地上。眼角余光扫过面带恨意,又有几分得意的桓熙,一抹冷笑浮上嘴角。
 
戏刚开场,现下得意委实过早。
 
豫州
 
数匹快马奔入鲜卑军营,距主帅营帐两百米,马上骑士猛的拉紧缰绳,翻身滚落。
 
“快,禀报吴王殿下,晋合兵五万,将要北上犯境!”
 
“你说什么?!”
 
慕容冲忽然从斜刺里冲过来,一把捞起骑士的衣领,道:“消息可确实?”
 
“千真万确!”骑士又累又急,被勒住领口,脸色有些发紫,“大军现在兖州,不日将从水路北上,恐将直指邺城!”
 
慕容冲猛的丢开骑士,大步冲向主帅营帐。
 
一把掀起帐帘,见慕容垂正翻阅竹简,慕容冲大声道:“叔父,晋人要打来了!”
 
慕容垂放下竹简,面上并无多少焦急之色,道:“报信的人在哪,带来帐中。”
 
“叔父可要准备发兵?”
 
慕容垂没有回答,只令部曲将人带来,详细询问再议。
 
慕容冲站在一侧,看着慕容垂的表现,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叔父莫非不想阻拦晋兵?
 
第六十七章:寸步不让
 
军帐中,慕容垂铺开舆图,修长的手指在图上勾画,很快描绘出三条可能的进军路线。
 
晋军自兖州挥师,九成以上会避开豫州。
 
今岁北方大旱,水路或将阻塞断绝。如果晋军由陆路进发,他有充裕的时间调兵遣将,征发役夫,将五万大军拦在途中,甚至能取得一场大胜。
 
然而,需要这么做吗?
 
桓温是知兵之人,想要击退晋军,他手中的军队必将损失不小。
 
慕容评和可足浑氏现下拉拢他,无非慑于这支强军。若是损兵折将,实力大减,威慑力不存,两者再无顾忌,恐怕自己也离死期不远了。
 
慕容评掌权,或许还能留他一段时日。
 
换成可足浑氏,屠刀必定会马上举起。这个女人只注重权力,从不考虑其他。
 
容许晋人北上?
 
邺城内,慕容厉、慕容冲和慕容咸都能领兵,遇上桓温胜算不大,坚守城池,拖上一段时间却是绰绰有余。
 
如他按兵不动,邺城吃过大亏,定会主动求援。
 
届时,晋人实力被消耗,兵困马乏,遇到里外夹击,必将大败。
 
俯视舆图,慕容垂目光微闪,陷入了沉思。
 
骑士道出获悉的情报,又被带了下去。
 
慕容冲立在帐中,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慕容垂。看着慕容垂在舆图上勾画,看着他神情微变,心中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叔父。”慕容冲突然开口。
 
“何事?”
 
“如果晋人北上,豫州是否出兵?”
 
慕容垂停下动作,慢慢抬起头,视线落在慕容冲身上,无形的压力骤然袭至,后者咬紧牙关,脸色微白。
 
“你们下去。”
 
慕容垂话落,帐中的谋士起身告退,帐前卫士背对而立,不许任何人靠近十步之内。
 
“凤皇,”慕容垂示意慕容冲坐到面前,沉声道,“邺城我会救,但不是现在。”
 
慕容冲不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自幼聪慧,朝中的局势你也清楚。”慕容垂叹息一声,合上舆图,道,“如我率军同晋人拼死一战,无论胜败,军权都将被夺,回到邺城之后,怕是命都保不住。”
 
“叔父……”慕容冲嗓子干涩,声音发哑。他想摇头,想辩驳一句,可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吐不出来。
 
慕容评不论,他知晓太后,了解自己的亲娘。
 
太后向来看慕容垂不顺眼,只要抓住机会,定会想方设法除掉他。
 
慕容垂与太后有杀妻之恨,没有马上举兵造反已是相当不容易,让他放弃豫州,冒着失去一切的风险救援邺城,委实不切实际。
 
“晋人声势浩大,合举国之力,实际并非铁板一块。”慕容垂与可足浑氏有仇,对燕主也谈不上忠诚,却很喜欢慕容冲,否则也不会将他带在身边。
 
“晋人偏安南地,依仗兵势不过西、北两府。北府实力尤强,余下诸州,除桓冲、袁真所领步卒弓兵,皆不足为惧。国内不发善战之人,取胜不易,守城却非难事。”
 
慕容冲仔细听着,心思急转,隐约猜出慕容垂的用意。知晓叔父是为自保,实在无可指摘,可想起身在邺城的阿母和阿姊,心上那道坎总是过不去。
 
“叔父,我想回邺城。”慕容冲闷声道。
 
“不行。”慕容垂摇头。
 
“叔父!”
 
“我说不行!”慕容垂沉声道,“邺城有风声,慕容评暗通氐人,欲送公主皇子入长安为质!如你回去,我再护不得你。”
 
“叔父,那老贼不敢!”慕容冲脸色涨红,握紧佩刀,咬牙道,“如果他敢打阿姊和我的主意,我必令他血溅三步!”
 
慕容垂仍是摇头。
 
慕容冲到底年少,不明白一个道理,形势比人强。
 
假如慕容评能力排众议,让朝廷上下相信牺牲两个皇子公主就能和氐人“修好”,请来“救兵”,哪怕太后和燕主合力反对,照样保不住慕容冲。
 
“不许回邺城!”慕容垂一锤定音,不给慕容冲反对的机会,“自今日起,你不许离开大营半步,除非得我手令。”
 
“叔父!”
 
“凤皇,听我的话。”慕容垂站起身,绕过矮榻,单手按住慕容冲的肩膀,沉声道,“慕容鲜卑再不济,也不能送出皇子公主给氐人!”
 
“可我阿姊……”
 
“我会想办法。”慕容垂的保证并没多少底气,却是唯一能留住慕容冲的办法。
 
“叔父,”慕容冲低下头,用力咬牙,终于低声道,“我信叔父。”
 
“好。”慕容垂收回手,想了想,又落在慕容冲的发顶,“你不是喜欢我那张弓,等此事了结,我便将弓给你。这些时日不要出营,我让申冉教你绘制舆图。”
 
“叔父,我不想学。”慕容冲皱眉,“我一看这个就头疼。”
 
慕容垂笑了。
 
“不想学也要学,不懂舆图将来如何领兵打仗。还有,要习字,汉人的字必须学。不用像汉人那样吟诗成文,至少要能读懂兵法。”
 
“诺。”
 
慕容冲知晓争辩不得,只能点头应诺。
 
在转身离帐时,少年的眼中闪过一抹坚定。
 
虽然叔父不许他回邺城,但若是情况紧急,哪怕是偷跑,他也要跑回去!
 
这厢叔侄俩各怀心思,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远在兖州的桓容,则端正的跪在主帅帐中,双手扣在头前,桓温不出声,他便一动不动,连丝轻颤都没有。
 
“大司马。”郗愔看不过去,出声提醒。
 
桓温转过头,沉沉的看他一眼,终于令桓容起身。
 
“阿子,数月未见,怎这般生疏?”
 
“不敢。”桓容站起身,一板一眼道,“军营中不容私情,容不敢造次。”
 
一句话出口,桓大司马脸色更沉。
 
郗超诧异挑眉,郗愔转过头,扫一眼趴在地上的桓熙,再看一眼义正言辞的桓容,瞬间明白,桓容此举不是赌气,而是堵死桓熙反咬一口的途径。
 
嫡庶有别,长幼有序。
 
桓容身为嫡子,自然高桓熙半头。然桓熙是为长兄,年龄几乎能做桓容的爹,桓容将其囚困,总有些说不过去。
 
“阿父!”桓熙缓过一口气,见到桓大司马难看的表情,以为有了机会,当即挣扎起身,控诉桓容无视军令囚禁上官,并纵容凶仆将他殴伤。
 
“阿父,其行放肆霸道,全不将军令放在眼中!手下凶仆状似恶侠无赖,竟敢对儿动手!”
 
“阿父,其违反军令,当予以严惩,凶仆殴伤士族,依律定要砍头!”
 
桓熙满脸的血痕,一身的伤痛,胸中憋了极大的怨气,此时此刻总算有了发泄途径。
 
按照他的说法,桓容十恶不赦,不杀不足以彰显军规,他手下的恶仆更是豺狼之辈,必须砍头戮尸方能解恨!
 
桓熙说话时,桓容既没出言打断也没愤怒驳斥,始终傲然而立,视线扫过桓熙,活似在看一个小丑。
 
一人丑态毕现,一人英英玉立,两人的对比过于强烈,不提暗中摇头的郗愔,连郗超都有些看不下去,更不用提脸色发黑的桓大司马。
 
桓熙尚无觉察,仍在滔滔不绝,桓大司马的脸已然黑成锅底。
 
告状也要讲究技巧!
 
桓容刚刚阐明军营不徇私情,桓熙就口称阿父,话里话间要桓大司马做主。
 
如果帐中没有别人,桓温尚不至于如此难受,偏偏郗愔在座,明摆着看笑话,那嘲讽的表情,活似蒲扇大的巴掌抡在桓大司马脸上,一下接着一下,那叫一个响亮。
 
“阿父,要为儿……”
 
“住口!”
 
桓大司马一掌拍下,两指厚的桌案竟现出裂痕,足见用了多大的力气。
 
“阿父?”桓熙不明白。
 
郗超暗中叹息,大公子这般愚钝,将来明公登上大位,怕也是后继无人。
 
“身为长兄,你不睦亲弟,可感到羞愧!”
 
听到这句话,桓熙当场傻眼,桓容掀起一丝冷笑。
 
当他是黄口小儿,听不明白?
 
撇开营中流言,不提桓熙不敬嫡母,反将事情往兄弟置气上引,明显是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能让渣爹如愿?
 
当然不能!
 
麻烦找上门,不好好回敬一番,任由对方高举轻放,随意糊弄过去,就真坐实了软柿子的名头。北伐至少几个月,隔三差五来上一回,当真是不够闹心。
 
“督帅,容得官文,点步卒五百,役夫三百随军北上。”桓容正色道,“队伍入城,尚未报至主帅营帐,由主簿记录兵员,世子便带人入营地,手持军令,声言调走全部步卒役夫。”
 
桓容说话时,帐外陆续出现几个身影,从官服铠甲判断,均是领兵的各州刺使。
 
荀宥和钟琳派人广播流言,为的不只是让桓熙好看。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引出这些“大鱼”。
 
郗愔提前来见桓温是受到托付。
 
没有他拖住桓温,震慑住郗超,不会有充裕的时间留给两人行事。
 
同样的,没有他在帐中,桓容独自来见桓温,未必有当众开口的机会。甚至可能会被颠倒黑白,以冒犯军令惩处。
 
不是他们低估桓大司马的人品,换成任何人,遇上这样的坑,为了自保,都会做出类似的反应。
 
桓冲等人原本不想蹚这趟浑水。
 
然而,流言中涉及的“调兵”和“军令”却引起了他们的疑心。听闻桓熙手握调兵令,可以调动任意一支军队,不限数量,众人终于坐不住了。
 
这不仅是桓容的问题。
 
假设今日是场局,桓容被按军令处罚,下一个会轮到谁?
 
古人擅长脑补。
 
有人甚至觉得桓大司马举兵北伐是个幌子,为的就是把他们引来兖州一网打尽,顺势派人接收地盘。
 
想到这里,哪怕是桓冲都冒出一头冷汗。
 
天家无父子,权利面前无亲情。
 
别提什么亲兄弟,桓秘就是先例。兄弟中最有才的一个,被桓大司马打压成什么样?
 
桓冲能出任江州刺使,是因为对兄长“忠心”。如果哪天桓大司马不再相信这份忠心,恐怕他的下场未必比桓秘好上多少。
 
亲兄弟都这么想,遑论他人。
 
知晓桓容押着桓熙来见桓大司马,众人不再犹豫,不约而同来到主帅营帐。
 
随着流言的酝酿发酵,事情的影响开始扩大,不再局限于桓氏父子兄弟的较量,而是牵涉到整个北伐大军,容不得桓大司马护短,随意而为。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桓容虽未光脚,比起桓大司马,照样能豁出去拼上一回。
 
见到桓冲等人出现,桓大司马眉心皱川字,心中思量几个来回,和郗超对视一眼,当下悚然。再看立在帐中的桓容,不由得生出一丝忌惮。
 
或许,他从一开始就小看了这个儿子。
 
以桓冲和袁真为首,参加北伐的刺使郡守陆续入帐。
 
桓大司马不能将人赶走,只能僵着表情请众人落座。
 
郗超身为参军,位次一让再让,最后被挤到末尾。没了座位,干脆立到桓温身侧,皱眉不语。
 
桓容没急着继续向下说,而是先向在场诸人见礼。
 
比官位,他最小。
 
论年龄,他也是最小。
 
这时客气点,未必能得着好处,好歹不会得罪人。
 
桓冲是他叔父,已是知天命之年,却是须发浓黑,面容刚正。不笑的时候,眼角连条皱眉都没有。身材高大,至少八尺有余,配上玄色深衣,当真是英俊不凡。
 
换成后世的话,百分百英俊型男,秒杀级别。
 
袁真坐在郗愔下首,单看面相,并不好推测年龄。相比硬朗俊美的桓氏兄弟,他更有一种文人的儒雅,不怪能和郗愔交好。
 
视线掠过为首二人,再看余者,有耳顺半百之岁,银发银须,一派仙风道骨,也有不惑而立之年,晬面盎背,夭矫不群。
 
无论年龄如何,除了型男就是美男,这样围坐在帐中,当真能晃花人眼。
 
所谓刷脸的时代,想找出一个长相平庸、面若钟馗的高官,当真很难。
 
桓容定了定神,收回心思,按照预期计划,开始侃侃而谈。
 
先从桓熙持军令调兵讲起,包括他心生贪念,欲夺军粮,被识破后纵马伤人,没能得逞便口出恶言,辱骂兄弟不说,更不敬嫡母,甚至连桓大司马都骂了进去。
 
甭管顺序是否颠倒,前因后果对不对得上,总之,事情都是桓熙做的,他无从抵赖。
 
“儿知上下之别,亦念兄弟之情,未敢擅自做主,故携兄长来见阿父。”
 
话到最后,桓容再次跪地,不称“督帅”改称“阿父”,众目睽睽之下,桓大司马一口气堵在胸口,出也出不来,压又压不下去,难受得无以言喻。
 
什么话都让桓容说尽,桓熙的小辫子一抓一大把,桓大司马压根无法徇私。
 
“阿父!”桓熙总算没有愚笨到底,知道情形于己不利,忙挣扎道,“阿父,他胡说!”
 
“儿并未胡说。”
 
桓熙彻底被激怒,竟扑向桓容,扯住他的衣领,大声道:“你信口雌黄,你胡说!”
 
或许是过于激动,动作有些大,束在桓熙腰间的绢带突然断裂,衣襟敞开。
 
桓容嘴角微掀,借衣袖遮挡,将一卷竹简塞入桓熙怀中。随即退后半步,扯开桓熙双手。
 
啪的一声,竹简落在地上,系绳断裂,当着众人的面展开,正是盖着大司马印的调兵令。
 
桓熙愣愣的看向竹简,半晌没反应过来。
 
郗愔和桓冲等人瞬间沉下表情。
 
桓容口中的调兵令,此刻正摆在桓大司马面前,这份调兵令又是这么回事?
 
是针对谁?
 
难道真如之前所想,桓元子借口北伐将众人请来兖州,是想来个一网打尽,扫清所有障碍?
 
桓容推开桓熙,捡起地上的竹简,送到桓大司马面前。
 
“阿父,此令……事关军机,儿不该问。”桓容欲言又止,演技一流。
 
我操你妈啊!
 
桓大司马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面对众人质疑的目光,心知事情不妙,桓大司马咬着后槽牙,盯着桓容,一字一句说道:“桓熙擅传军令,杖三十!夺前锋将军,降队主!”
 
堂堂郡公世子竟成队主,只能领两百人,简直是开了魏晋先河。
 
这还不是最严重的。
 
三十军杖打下去,半点不留情面,桓熙不残也会重伤。
 
桓容开口求情,桓温执意要打。
 
前者越是求,后者越要打得厉害。
 
三次过后,桓容沉声道:“儿不敢违逆阿父。”话落退到一边。
 
桓大司马脸色发青,险些真吐出一口老血。
 
桓熙完全傻了,被府军拖到帐外,竟然忘记了挣扎,直到军杖加身才发出一声惨叫,一声更比一声高。
 
桓容立在帐中,察觉到刺在身上的目光,抬起头,不闪不避,直直迎上桓大司马的视线。
 
事已至此,他不打算再让步,也不能再让步。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渣爹既然要他死,他又何必客气。
 
早晚都要撕破脸皮,理当以直报怨,寸步不让!
 
第六十八章:叔侄叙话
 
三十军棍打完,桓熙已是脊背青肿,不省人事。
 
监刑官显然手下留情。
 
别看学血檩子一道压一道,肿起来有两指高,更有几处鲜血淋漓,不过是表面看着吓人,养上一段时间,并不会伤及根本。
 
换成其他人,三十军棍打下去,此刻怕已经残了。
 
行刑完毕,桓熙被拖入帐中,脸色青白,几乎没了人色。
 
桓大司马令人将他抬回前锋右营,无需吩咐,自然有医者前往诊治。
 
淡淡的血腥味飘在帐内,桓容垂首敛目,不再出言。
 
两份调兵令前,用不着他继续和渣爹硬扛,在座诸位大佬已是摩拳擦掌,等着和桓大司马好生理论一番。
 
桓大司马权倾朝野,无人敢轻掠其锋,遑论出言相激。
 
现下的情况完全不同。
 
荀宥和钟琳施计,在军营广播流言,桓容借竹简设下陷阱,将桓大司马推到风口浪尖,一个处理不慎,十成要犯下重怒。
 
如果桓温夺下北府军,在场的人合起来也奈何不得他。
 
问题在于郗愔没有丢官,军权仍牢牢握于掌中,加上各州刺使助阵,一对多,桓大司马必须让步,否则北伐定会出现波折,别说取胜,大军能不能出兖州都是未知数。
 
桓容退到郗愔下首,尽量减少存在感。
 
郗刺使笑看他一眼,明显表示:做得好,孺子可教。
 
帐中寂静片刻,豫州刺使袁真率先开口,质问调兵一事。其后,诸州大佬纷纷加入,同桓大司马唇枪舌战。
 
郗愔始终没出声,稳坐钓鱼台,半点不担心。
 
郗超暗中焦急,奈何官位不高,话刚出口就被堵了回去。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公司大佬会晤之时,一个小职员开口蹦高,无论怎么看都不合适。
 
难得抓住机会,包括桓冲和桓豁在内,都在和桓大司马讨价还价,意图在北伐过程中争取更多好处。
 
作为揭发调兵令,将把柄送到众人手中的“功臣”,桓容无需开口,就能在“谈判”中受益。
 
其一,盐渎带来的步卒役夫全部保留,除非战事急迫,无人可轻易调动。
 
其二,之前仅领旅威校尉虚衔,并无实际权力,现下调入前锋右军,担任运粮官一职,手下新增两千人,半数是经历过战阵的老兵。
 
桓熙被降职,郗愔借机发力,推出刘牢之担任前锋将军,统领五千步卒。
 
桓大司马不想答应,奈何被人抓住小辫子,想要安抚下众人,继续北伐,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当场写下官文,盖下官印。
 
至此,一场针对桓容的阴谋终于落幕。
 
离开军帐之后,桓容笑着向郗愔道谢,心下明白,不是桓熙莽撞行事,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是不是该寻机感谢?
 
桓容摇摇头,还是算了。
 
万一桓熙禁受不住打击,造成严重后果,他会相当过意不去。
 
“瓜儿。”
 
正向前走,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唤他。
 
桓容停下脚步,转过身,发现桓冲站在十步远,正向他招手,示意他过去。
 
“叔父。”桓容快步上前行礼。
 
“随我来。”桓冲没有多说,示意桓容跟上。
 
典魁和钱实当即皱眉,却见桓容摆手,只能退后两步跟随,没有着急上前“抢人”。
 
桓冲的营帐靠近中军大纛,距桓温营帐不到三百米。
 
叔侄俩一路步行,桓容用心观察,发现桓冲手下的兵卒极是精悍,比战斗力,怕是不亚于桓大司马和郗刺使手中的府军。
 
“进来吧。”桓冲掀起帐帘,当先走入。
 
桓容跟着桓冲进帐,见帐帘落下,典魁和钱实都被挡在帐外,心下略有些不安。
 
“坐。”
 
桓冲推开矮桌,当先正身坐下。
 
桓容咬了下腮帮,压下心中忐忑,端正的坐好,向桓冲行晚辈礼。
 
桓冲笑了,这是两人见面以来,他第一次笑。
 
“我曾同兄长言,诸子侄中,唯你之才可用。可惜……”桓冲摇摇头,没有继续往下说。
 
桓容不知道对方有何打算,只能硬着头皮道:“叔父之言,容不甚明白。”
 
“不明?”桓冲看着桓容,视线犹如钢针。桓容咬紧牙关,额头隐隐冒汗。
 
不知过了多久,桓冲又笑了,笑声低沉,像是琴弦拨动。桓容自认不是声控,仍禁不住有些耳根发热。
 
换做后世,这样的熟男一亮相,肯定风靡老中青三代。
 
“不明就不明吧。你未及冠便入官场,又是初临战场,谨慎些总没错。”
 
桓容咽了口口水,心如擂鼓,不知该如何应对。
 
在桓冲面前,他像是没有任何秘密。哪怕是面对桓大司马,都没有过这种感觉。
 
“今日之事,你终究稍显莽撞。”桓冲收起笑容,沉声道,“稍有差错,受军棍就不会是桓熙。”
 
“叔父?”桓容面露诧异。
 
“我知你是为了自保,手下亦有几个能人,但行事之前需仔细考量,不是有郗方回,区区两份调兵令不会成事。”
 
换句话说,桓容虽然聪明,到底实力不强。
 
就像一个没有经验的钓者,抛出钩子,鱼儿是否上钩,不是其所能决定。同理,借桓熙抛出引子,各州刺使如何反应,事情如何发展,绝非桓容能轻易掌控。
 
没有郗愔表明态度,袁真率先出言,各州刺使再是心怀不满,也只会暗中有动作,未必敢于得罪桓大司马,更不会如当场讨价还价,唇枪舌剑。
 
如此一来,流言传播再广也是没用。
 
桓容思量片刻,额头冒出冷汗。
 
“想明白了?”
 
“是。”他还是想当然了。
 
历史上,桓大司马的手握府军,掌控姑孰京口,即便北伐失败,照样说废帝就废帝,谁能挡得住?
 
今天的计划实在惊险,稍有不慎将会满盘皆输,哪容得他沾沾自喜。
 
桓容低下头,深吸一口气,向桓冲稽首。
 
魏晋视伯、叔如父,叔侄之密犹如父子。如果桓容愿意,可唤桓冲为“阿父”,以示尊敬亲近。
 
以稽首相拜并不显得过于隆重。
 
桓冲的提点难能可贵,行大礼方能表达出内心感激。
 
“谢叔父教导!”
 
桓冲颔首,受下桓容的礼,倾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今日虽险,却是险有险着。今后遇事需当三思,却也无需过于谨慎,束手束脚。”
 
“诺。”
 
“你为运粮官,无需亲临战阵。然战场瞬息多变,遇敌无需慌张,我调与你二十部曲,皆为百战老兵,定可护你安全。”
 
“谢叔父!”桓容心中明白,无论桓冲出于何种目的,这二十人都必须收下。
 
桓冲转身取出两卷竹简,道:“我闻你喜好读书,这两卷尉缭子兵书乃是汉时旧物,备有先人批注。今日赠与你,回去好生研读,日后定有所得。”
 
“诺!”
 
桓容再次拜谢,捧着两卷兵书告辞离开军帐。
 
同典魁钱实汇合后,回首再看桓冲军帐,桓容有些想不明白,怎么人人都认为他喜欢读书?这名声到底是怎么传出去的,竟然江州的叔父都已知晓。
 
桓容离开不久,桓豁来见桓冲,得知桓冲将两卷尉缭子送了出去,当场愕然。
 
“平日里宝贝得紧,不肯予人一观,我想借都借不出一卷,今天竟是两卷都送出去了?”
 
桓冲没有回答,端起茶汤饮了一口。
 
“幼子,你这么做不怕惹怒长兄?”桓豁沉声道,“长兄之志你也知道,桓容……终究有晋室血脉。”
 
“我知。”桓冲叹息一声,道,“长兄今有七子,两子呱呱坠地,能否序齿尚未可知,余下诸子,阿兄以为哪个可承其志?”
 
“这……”桓豁当场被问住。
 
“桓熙无才鲁莽,刚愎自用;桓济已是废人,且心胸狭隘;桓歆不提也罢。桓祎不喜读书,天性憨直,不识黍麦。”
 
桓冲一个个点评,每说出一句评语,声音便沉上一分。
 
“我观长兄诸子,唯五子有才。今日之事便是佐证。”
 
“你说的确是实情。”桓豁捏了捏额际,道,“然其出身注定不得长兄喜爱。”
 
“那又如何?”桓冲压低声音,道,“古之高位,向以能者居之。”
 
“你……”桓豁的手顿在半空,诧异的看向桓冲。
 
“阿兄,纵观前朝,开国之君雄才大略,后继者庸碌不堪,王朝基业可能长久?”
 
桓豁沉默了。
 
“始皇帝扫除六合,一统八荒,何等英雄盖世!二世皇帝登位,暴虐无度,残害手足,更任用奸佞,不理朝政,终引得民乱纷生,战火燎原,偌大王朝两世而亡。”
 
“如登位者是公子扶苏,蒙氏将领未曾自弑,未必有汉室四百年基业。”
 
桓冲放下茶盏,视线锁住桓豁。
 
“今华夏战乱百年,北地为胡人盘踞,汉家正统偏安南隅,难有承平之时。长兄年届六旬,你我均是半百之年,纵能够取代晋室,倘若后继无人,又能维系多久?”
 
“幼子!”桓豁大惊,忙站起身,大步走到帐门前,挥手一把掀开帐帘,确认守卫俱在三步之外,他人不能近十步之内,方才略松口气,回到帐中,对着桓冲皱眉。
 
“幼子,军营中进出繁杂,出口之言还需谨慎。”
 
桓冲笑了笑,道:“阿兄,长兄之心人尽皆知。”
 
满朝上下,谁不晓得桓大司马盯着帝位。就连台城内的太后和天子都晓得,一旦北伐取胜,皇姓怕要换上一换。
 
桓豁看着桓冲,深深叹息一声。
 
“你真的看好桓容?”
 
“是。”桓冲正色道,“长兄身具雄才,然事成与否不可预期。一旦事情不成,桓氏必将衰落,诸子侄中唯桓容有晋室血脉,可重振桓氏一族。”
 
桓温有奸雄之志,只想着成功,从未想过失败。
 
桓冲则不然。
 
身在局外,他比桓温看得更远,也更加透彻。故而,比起其他几个侄子,他更看好桓容,是以整个家族为出发点,未言成功先虑失败。
 
桓豁眉心深锁,认为桓冲所言有理,却碍于桓大司马的态度,始终拿不定主意。
 
兄弟俩对坐整个时辰,仍未能达成一致。
 
只不过,桓冲句句在理,桓豁总算听进几分,今后未必会刻意提点桓容,但在必要时总会护上一护。
 
这样的变化,桓大司马没有想到,桓容更加没有。只能说有心栽花,无心插柳,人心的变化当真无法预料。
 
桓容回到营地,营房已经搭建完毕。
 
仰赖公输长和相里兄弟的手艺,桓容住的不是军帐,而是门窗俱全的木板房。
 
以粮车为依托,成排的木屋平地而起,不遇上六级以上的大风,可谓安全无虞。
 
屋内设有简易床榻,铺着狼皮制成的垫褥。床前设有一张矮桌,供摆放膳食、书写官文之用。
 
时近傍晚,天色渐暗,营地中燃起篝火,谷饼和肉汤的香味随风飘散。
 
桓容坐在篝火前,将带回的二十名部曲交给荀宥安排,并对钟琳道:“官文即下,我明日往前锋右军接管粮秣。大军北上之时,粮秣调拨极为重要,要麻烦孔玙了。”
 
“府君信任,仆必当竭尽所能。”
 
两人说话时,阿黍送来烤热的谷饼和撒着葱花的肉汤。
 
桓容不打算回屋,而是同钟琳一起坐在火旁,一手拿着谷饼,一手端着肉汤,和兵卒一样吃了起来。
 
眨眼之间,五张谷饼、三碗肉汤下肚,桓容没有半点感觉,继续取饼舀汤。典魁和钱实早已经习惯,不觉如何。初见桓容饭量的兵卒役夫目瞪口呆,揉揉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这般清风明月的郎君,饭量怎会如此之大?
 
错觉,一定是错觉!
 
用过膳食,众人入房歇息,轮值的兵卒巡视营中,不敢有半点马虎。
 
至后半夜,一只领角鸮飞入军营,在木房上空盘旋两周,找准方向,沿着半开的窗口飞入,啄食留在桌上的肉干。
 
桓容好梦正酣,隐约听到几声怪响,迷迷糊糊的睁开眼,乍见一只猫头鹰停在床头,嘴里还叼着一块肉干,吃惊不小,差点滚到地上。
 
领角鸮歪了下脑袋,似不解桓容此举为何。
 
这时,窗口处又传来一阵声响,苍鹰在夜间归来,碍于体型,无法飞进木屋,只能泄愤般的抓着窗楞。
 
桓容连忙起身,绕过领角鸮走向窗口。
 
木窗敞开,苍鹰飞入室内,腿上绑着一只竹管。
 
“噍——”
 
“波——波——波——波——”
 
苍鹰见到领角鸮,不顾桓容在侧,直接扑了上去。后者发出连串鸣叫,仗着身形小巧,竟从苍鹰翅膀下飞了出去,越过窗楞,很快不见踪影。
 
再看桌上漆盘,半盘肉干不见踪影。
 
苍鹰振翅要追,桓容下意识伸手,一把抓住苍鹰的右腿。
 
一人一鹰同时僵住。
 
桓容仍有些迷糊,出于本能伸手,压根没想过能抓住。
 
苍鹰不可置信的转头,动动被抓住的右腿,当真是备受打击。
 
“不能怪我。”桓容打了个哈欠,有点低血糖,难免有些暴躁。不管苍鹰反应如何,先将鹰腿上的竹管解下,随后擦亮火石,点燃烛火。
 
苍鹰垂下翅膀,颇有些萎靡。
 
耻辱,鹰生耻辱!
 
桓容到底不忍心,将漆盘推向苍鹰,道:“现在没鲜肉,对付点吃吧。”
 
噍!
 
苍鹰当即竖起翎羽,高叫一声转过身,用屁股对着桓容。那只鸟吃剩下的,老子不屑!
 
桓容无奈的搓搓脸,叹息一声,披上外袍走到门边,唤健仆准备鲜肉。
 
“鲜肉?”健仆愕然,大半夜要生肉?
 
“无需多问,速速送来。”桓容摆摆手,示意健仆快去取,转身回到桌边,展开竹管中的绢布,借着烛光细看。
 
绢布是秦璟手书,内容不长,透露的信息却相当重要。
 
“慕容垂知北伐,按兵不动。”
 
“邺城派遣使者,欲同氐人修好。”
 
“北地亢旱,水路不通。”
 
“近日吾将赴洛州。”
 
桓容看过三遍,确认记下全部内容,将绢布移到烛火上点燃。
 
火焰燃起,顷刻吞噬墨黑的字迹。
 
桓容半面隐在黑暗中,表情难测。
 
健仆取来鲜肉,桓容立即用竹筷挟起一片,讨好的送到苍鹰嘴边。
 
“新杀的羊,绝对新鲜!”
 
苍鹰勉强转过身,叼走竹筷上的肉片。
 
桓容舒了口气,喂下整碗羊肉,铺开纸笔,迅速写下一封回信,塞入竹管,绑到苍鹰腿上。
 
为了送封信,他容易吗?
 
第六十九章:坑爹会上瘾
 
桓容新官上任,不敢有半点马虎。天未亮便起身,留下荀宥和钱实守卫营寨,率钟琳、典魁及二十部曲健仆赶往前锋军驻扎的营盘。
 
桓熙挨了三十军棍,降职为队主。
 
刘牢之接管前锋右军,不敢有丝毫懈怠。
 
官文下发后,立即率部曲奔赴营盘,手握将印,连下数道军令,处置五六名桓熙安插的心腹,调换三名幢主,整顿巡营步卒。但凡有敢带头挑事的,一概军法处置。
 
不过一日时间,军营上下已是大变模样。
 
刘将军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前锋右军苦不堪言,又不敢公然违抗,抱怨几声都是胆战心惊。
 
论起铁面无私,刘将军堪称翘楚。不管你是将官还是步卒,背后站着谁,一旦触犯军令,通通放倒,抡起军棍就打。
 
桓熙从昏迷醒来,得知自己被降职,手下仅有两百人,当即怒不可遏。又知安插在军中的心腹都被剔除,三名幢主也换成了北府军的将官,就要来找姓刘的理论。
 
“世子小心!”
 
医者正看着煎药,帐内仅有两名小童,没拦住暴怒的桓熙,只能眼睁睁的看他一跃而起,中途脸色煞白,浑身僵硬,惨叫一声跌落榻下。
 
“世子!”
 
小童吓得声音都变了,忙不迭上前搀扶。结果力气没用对,桓熙背部伤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绷带。
 
“啊!”
 
从出生到现在,活了三十余年,桓熙还没遭过这样的罪。被小童搀扶着趴到榻上,一边疼得冷汗直冒,一边恨得咬牙切齿。
 
不要被他抓住机会,否则,必要让那奴子好看!
 
医者提着汤药入帐,见桓熙伤口崩裂,登时神情一变。他不担心桓熙,却害怕桓大司马,纵然治好世子的棍伤,今日事情传出,他就有失责的罪过。
 
桓大司马皱一皱眉头,他甭想再有好日子过。
 
医者左思右想,决定再不离桓熙左右。同样的,在伤势好转之前,不许桓熙离开床榻半步。
 
于是,在大军出发之前,桓熙基本没在军中露面。以至于多数将兵几乎忘记,南郡公世子还在前锋军营盘内,将随大军一同出征。
 
如此一来,倒是为刘牢之和桓容减少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就算郗超想出计谋欲对两者发难,桓熙不出现,再好的计谋也会流产。他手下的人早被降的降撵的撵,谁敢带头闹事,一顿军棍砸下去,不老实也得老实。
 
刘牢之是天生的将才,整顿军纪一丝不苟,督查将兵操练更是不遗余力。
 
桓容进入营盘之后,能明显感到气氛不同。
 
紧绷、肃杀。
 
他有十成肯定,刘牢之接管之前,以桓熙的带兵能力,前锋右军绝不会有这份煞气。
 
“见过将军!”
 
两人见面,桓容当先行礼。
 
甭管私下里交情如何,如今刘牢之是前锋右军主将,桓容在他手下做事,必要率先行礼以明军纪。
 
刘牢之受过桓容的礼,笑着请他进帐。唤来之前的运粮官,取出记载粮秣的簿册,当面进行交接。
 
“粟米豆麦均清点完毕,装上粮车。”
 
运粮官递出簿册,满脸堆笑。
 
钟琳翻开簿册,同一名文吏核对。
 
文吏姓王名同,却和琅琊王氏太原王氏没有任何关系。
 
他是寒门出身,祖籍会稽,算学本领超过常人。如果出身士族,现下至少是郡县主簿,可惜门第限制,能在军中做个文吏已是极限。
 
桓容与刘牢之对坐叙话,主要是关于前锋右军出发日期,以及行进的线路。
 
一旦军队出发,粮草实为重中之重。桓容身负重责,绝不能出现差错。不然的话,刘牢之带兵深入敌境,缺衣少食,压根不可能打胜仗。
 
“六月亢旱,北地水道定然不通。督帅下令,点军中役夫凿通钜野三百里,引汶水入清江,再行挽舟入河。”
 
刘牢之铺开舆图,将渡河地点指给桓容。
 
这幅舆图十分粗陋,仅比郗超所绘好上一点。桓容看得皱眉,却没有贸然出声,只是认真听着,在脑海中描绘勾画,形成一幅更加直观的路线图。
 
“舟入清江,溯流而上,先过下邳。”刘牢之点着墨迹勾出的一个圆圈,随后又分别点出两个方向,道,“以督帅之意,大军将过彭城,使君以为过彭城将遇慕容垂,不如取道兰陵郡,绕开豫州直往邺城。”
 
总体而言,两条进军路线都不错。
 
桓大司马意图稳扎稳打,先取一两场小胜,郗刺使则想省些力气,直捣黄龙。
 
不能说谁对谁错,但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明显后者更可取。
 
只不过,桓大司马未必愿意采纳“对手”的意见。
 
他组织北伐,意图不在灭掉燕国,而是积攒声望,为迫使晋帝禅位铺路。
 
如果攻打邺城,必引起鲜卑猛扑,战事定会拖上许久。不动邺城,先取几处靠近晋地的郡县,既能威慑慕容鲜卑,又能在民间刷一刷声望,何乐而不为?
 
从他设定的进军时间也能推测出背后目的。
 
六月不是北上的最佳时机。又遇上天旱,几月不下一场雨,水路定然不好走,大军说不定就会困在途中。
 
沿陆路北上,和以逸待劳的鲜卑骑兵开仗?
 
简直是开玩笑!
 
桓容知道这次北伐的结果。
 
事实上,历史按照轨迹前行,东晋北伐失败,他才会更加安全。但是,想到将要死伤的将兵,以及被胡人囚困奴役的汉家百姓,他又感到迷茫甚至愧疚,心头似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刘牢之专心看着舆图,没有察觉桓容异状。
 
钟琳清点完簿册,转身见他愣愣的出神,低声问道:“府君可觉哪处不妥?”
 
“没有。”桓容摇摇头,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烦躁的情绪,接过清点后的簿册,道,“数目一致?”
 
“簿上数目没有出入,粮车仍需要清点。”
 
桓容点点头,借口亲自清点粮车,退出主将营帐。
 
大军几时出发,从哪条路线北上,都不是他能决定。他能做的仅是坚守本职,确保军粮稳妥。
 
至于其他,以自己目前的能力,想得再多也没用,不过是徒增烦恼。
 
桓容不是军事人才,没有自信可以指点江山,几句话改变整个战局。不懂装懂胡乱插手,使得战局更坏,后悔都来不及。
 
郗愔加入北伐已是改变了历史。
 
能不能就此推动历史齿轮,将战局推向另一条轨道,既在人为也在天意。
 
“府君,粮车现在营北。”带路的文吏恭敬说道。
 
“如此,带路吧。”
 
距离粮车越近,运粮官越是紧张。自桓容决定亲自查看粮车,运粮官的脸色就变了数变,紧张中透出些许恐惧。
 
桓容发现不对,心下有了计较,没有当场询问。待抵达粮秣存放地点,立即遣走看管粮车的步卒,令部曲和健仆上前清点。
 
这一清点,果然发现了问题。
 
表面上看,粟米豆麦数量不差,解开装粮的布袋,里面装的却是霉粮!
 
继续查看,整车军粮,三分之一发霉,三分之一掺杂石子,余下三分之一才能入口。
 
“全部卸车!”
 
桓容脸色发沉,双手负在身后,十指攥紧,指关节几乎没了血色。
 
这就是军粮?
 
这就是前锋军的军粮?!
 
粮食一袋接一袋搬下车,人手不够用,干脆找来军中步卒。百余人一起动手,不到半个时辰,粮车就被卸空。
 
“开袋!”
 
桓容当场下令查验。
 
运粮官瘫在地上,面如土色。想要靠近桓容说话,直接被典魁一脚踹开。
 
文吏王同伏在地上,表情平静,甚至有一丝解气。
 
军中的粮秣早被动过手脚,上自桓熙下至幢主都在中饱私囊。运粮官身为经手人,没少从中捞取好处。
 
按照计划,大军北上之后,会抢割当地谷麦作为补充,压根不会有人发现军粮调换。
 
不料一夕之间风云巨变,桓熙犯军令受罚,从将军降为队主。三名幢主均被降职调走,运粮之事由桓容接管。
 
运粮官来不及调换粮草,连夜召集文吏更改账簿,意图蒙混过关。
 
如果能过了这关,日后事发,大可推到桓容身上。说不定还能借机讨好南郡公世子,得到更大的好处。
 
没承想,事情未能按照预期发展,账簿没看出差错,桓容竟要亲自查验军粮!
 
账簿做得再好,军粮却是无法调换。
 
粮食一袋袋卸下,当着众人被打开,运粮官失去最后一丝侥幸,心知死期将至,当场脸白如纸,瘫坐在地如丧考妣。
 
粮袋一只接一只打开,能入口的军粮越来越少,发霉的粟米和掺着石子的豆麦堆积成山。
 
桓容狠狠磨着后槽牙,钟琳眉头紧锁,典魁怒视运粮官,不是桓容拦住,能一拳揍得他吐血。
 
四周的前锋军士兵面带沉怒,目龇皆烈。
 
他们拼死保家卫国,脑袋系在裤腰带上和胡人拼命,这些狗娘养的却贪墨他们的口粮!吃下这样的军粮,没被胡人砍死也会被毒死!
 
“继续,全打开!”
 
百余车军粮,上千捆谷草,都是将兵的命,士卒的血!
 
桓容怒视运粮官,当真想知道,这个人的心究竟是什么颜色!
 
刘牢之闻听部曲禀报,放下手头事赶来,见到发霉的军粮,当场握紧双拳,发怒冲冠。
 
“好大的胆子!”
 
两下推开部曲,刘牢之大步上前,一把拎起运粮官,仿佛是拎起一只鸡仔。
 
“谁给你的胆子,说!”
 
运粮官双脚离地,抖如筛糠。饶是如此,仍旧咬紧牙关,不肯吐出半个字。
 
他很清楚,自己担下罪名,或许家人还有一条生路。如果敢咬出桓熙,别说家人,全族都要遭殃。
 
“说!”
 
刘牢之怒到极致,手指扣紧。运粮官面色紫胀,双眼翻白,气息渐渐微弱。
 
“将军。”桓容上前一步,沉声道,“此人不能死。”
 
刘牢之满心怒火,表情狰狞,明显要杀人。
 
众人慑其威,皆退避三舍。
 
唯有桓容敢出声,当下引来十余道钦佩目光。
 
不愧是“水煮活人”的桓县令!
 
果真英雄!
 
经桓容提醒,刘牢之总算冷静几分,松开五指,运粮官掉在地上,双手捂着喉咙,一阵急促的咳嗽,喉咙里发出嗬荷的声响。
 
桓容皱眉。
 
以刘将军的力气,这人的气管怕是伤了,说不定骨头都有损伤。
 
想要问出口供,必要多费一番气力。
 
撇开运粮官,桓容同刘牢之商议,迅速清点出军粮,将霉粮和掺杂石子的谷麦记入簿册,第一时间递送到桓大司马面前。
 
“此事将军不好擅断。”桓容说道。
 
军粮出了这么大的漏子,桓熙脱不开干系。但刘牢之不能下令处置,桓容同样不能。最好将事情上报桓大司马。
 
以桓容来看,处置桓熙倒在其次,最重要的补足军粮。
 
饿着肚子怎么打仗?
 
况且,留桓熙在前锋右军,自己手中就有了筹码。桓大司马想留住长子性命,必须付出代价。军粮补齐不说,总要额外给些好处,堵住军队上下五千多张嘴。
 
不然的话,桓熙身为前锋将军却带头贪墨军粮,诸如此类的事情传出去,桓大司马不只面上无光,更会被扇巴掌扇到脸肿。
 
“将军信得过,此事便交给容来办。”
 
桓容主动请缨,刘牢之冷静下来,知道没有更好的办法,当即点头应允,并遣人速报郗刺使。
 
前锋右军军粮被贪墨,前锋左军怕也不会干净。
 
是否要借此清查,趁机安排进人手,端看郗刺使如何打算。
 
桓容写下手书,令健仆送回城中驻地,告知荀宥钱实,不用等到明日,今日便拔营,同前锋右军汇合。
 
“告知荀舍人,军粮出事,速速赶来。”
 
“诺!”
 
健仆策马驰出营门,桓容走进临时搭起的帐篷,铺开竹简,磨墨提笔,两息书就一封官文,盖上县令印,遣人送往中军大帐。
 
“呈于督帅面前。如督帅问起,便言一概不知。”
 
“诺!”
 
桓容留了个心眼,没用典魁等人,而是令桓冲的部曲送信。
 
此人进入中军营盘,桓冲没遇上这把,一旦遇上,定会询问一二。营中人多眼杂,消息压都压不住,桓大司马会如何应对,他当真是万分期待。
 
不得不承认,坑爹真心会上瘾。尤其掉坑的是渣爹,那滋味,简直是飞一般的感受。
 
处理完相关事宜,军中厨夫架起大锅,开始点火烧水,准备膳食。
 
桓容令人回驻地扛来六扇羊肉,交给厨夫熬煮肉汤。
 
“今日蒸麦饼,煮豆饭。”
 
五千个军汉,几扇羊肉自然不够分。熬煮成肉汤,每人碗中都能见些油花,也能尝些肉味。
 
安排好士兵,桓容特地叫来厨夫,准备给桓熙开个小灶。
 
“用这袋。”
 
桓容抬起下巴,示意厨夫从袋中取粮。
 
厨夫舀起一碗,看看豆子中掺杂的石子,再看看长眉微挑,笑得意味深长的桓府君,立即明悟。
 
活了四十多年,他从没像今时今刻这么聪明!
 
“府君放心,豆饭蒸好,定会趁热给世子送去。”
 
“善!”
 
桓容满意了,转身走进帐篷。
 
厨夫捧着陶碗,瞪一眼要接过去挑石子的仆役,道:“挑什么挑,就这么煮!”
 
仆役傻眼。
 
这么煮?
 
那是吃石子还是吃饭?
 
厨夫不理他,捧着陶碗走到锅边,随意冲一冲水就倒进锅中。
 
当天,桓熙吃到平生最难忘的一餐。
 
桓大司马接到竹简,两拳砸塌矮桌,不是郗超拦着,怕会亲自把桓熙提来,吊在帐前狠抽一顿鞭子。
 
少了你吃还是少了你穿?
 
军粮也敢贪!
 
有没有这么坑你老子的?!
 
与此同时,苍鹰飞过豫州,抵达洛州边界,恰好遇上外出巡视的秦璟,当即高鸣一声,自半空飞落。
 
因慕容垂盘踞豫州日久,晋兵将要北上,为防生变,秦璟自西河郡折返,加强坞堡防卫。
 
秦玓接到秦策手令,暂时留在洛州坞堡,既为警戒慕容垂,也为防备动向不明的氐人。
 
苍鹰飞落时,秦玓恰好策马赶来。见秦璟举起垫着狼皮的前臂,苍鹰顺势站稳,更探头蹭了蹭他的脸颊。对比自己受到的待遇,不禁一阵牙酸。
 
枉他给这只鸟猎过两头鹿,就这么差别待遇!
 
难道是因为脸?
 
论理,都是一个爹生的,他也长得不差啊。
 
秦玓摸摸脸,愈发感到疑惑。
 
第七十章:杀敌也看脸
 
信中内容不长,秦璟扫过两眼,便将绢布叠起放入怀中。
 
苍鹰在半空盘旋两周,高鸣一声向北飞去。飞了数日,必须抓只兔子补一补。
 
秦玓策马上前,满脸都是好奇。
 
“是桓氏子?”
 
秦璟点点头,调转马头,道:“晋军不日将要北上,慕容鲜卑使者已自秦地返回,苻坚和慕容垂的动向实难预料,近日坞堡需加强守卫。”
 
“氐人可会派兵?”秦玓表情微沉。
 
“端看慕容鲜卑给出什么价钱。”秦璟扬起马鞭,并未落在马身,仅在半空炸起一声脆响。
 
“价钱?”秦玓无语,当这是谈生意?
 
“探子送回的消息,阿兄不是看过?”秦璟转过头,眉尾轻扬,愈发显得俊美无双。
 
“你是说质子?”秦玓脸上闪过一丝惊讶,旋即变成深深的厌恶,“这群胡人当真是让人生厌,啧!”
 
苻坚好色不是秘密。
 
慕容鲜卑有艳绝六部的清河公主,又有美名盛传的年少皇子。慕容评派使者前往长安,口口声声愿送质子,以修两国之好,打的是什么主意,有眼睛的都能看明白。
 
“没得叫人恶心!”
 
苻坚喜好以“仁德”彰显美名,恨不能派人举着喇叭高喊自己是个仁君。
 
知晓内情的却看不上他这份虚伪。
 
仁君?
 
凭他做的那些事?
 
别让人笑话了!
 
秦玓冷哼一声,打马驰出百米,单手拢在嘴边,似孤狼般的吼声顺风传出,响彻原野。
 
秦璟知晓秦玓的习惯,不禁摇了摇头,对部曲道:“跟上三公子。”
 
“诺!”
 
秦玓性格爽朗,在秦氏兄弟中,脾气算得上不错。
 
可是,一旦心生怒火,十有八九要寻胡人麻烦。类似的例子举不胜举,临近的鲜卑和氐人部落都有切身体会。
 
“郎君,长安有消息传回,苻坚有意发兵,但要慕容鲜卑让出两州,送出质子,并交出粮食十五万石,牛羊五万头。”
 
“这个价钱倒是不高。”
 
以慕容鲜卑的国力,粮食和牛羊的数量不值得一提,质子也是题中之议,关键在交出的州郡。
 
“以慕容评的为人,真要达成协议,交出的地盘中,豫州首当其冲。”
 
豫州?
 
部曲皱眉,旋即恍然大悟。
 
“郎君是说,慕容评会借机逼慕容垂让步?”
 
“让步?”秦璟冷笑,事情真到了那个地步,慕容垂非但不会让出地盘,反而会举兵,甚至仿效之前陕城的守将,带着地盘和将兵投靠氐人。
 
“且看吧。”
 
自从慕容恪死后,燕国朝廷就是一团乱。
 
之前因氐人发兵,慕容垂主动请缨,情况略有好转。哪里料到,氐人的威胁刚刚解除,慕容评和可足浑氏又闹了起来。中间夹着个慕容垂,燕国想不衰弱也难。
 
“回坞堡!”
 
桓容信上详细询问慕容垂,并提到豫州兵力。
 
秦璟推断,晋军很可能自清江挽舟,取道徐州北上。大军过处,有七成以上的可能引得慕容垂出兵。
 
晋军将帅在想什么?
 
或者说,统兵的桓温在想什么?
 
这样的进军路线,压根不像为击败燕国,向北驱逐慕容鲜卑,更像是走个过场博取声望。
 
秦璟不由得眉心微跳。
 
如果真是这样,桓元子所图非小,晋室再难安稳。
 
以桓容的立场,怕也不得安稳。
 
想到这里,秦璟手指扣到唇边,发出一声嘹亮的哨声,唤回捕猎的苍鹰。旋即扬起马鞭,战马高声嘶鸣,扬起四蹄,马腹贴地飞驰而去。
 
太和四年,六月底,晋将毛虎生奉军令凿通钜野三百里,引汶水入清江。
 
桓容为前锋右军运粮官,奉军令当先登舟,天未亮便率众拔营赶往江边。
 
队伍行至岸边码头,桓容下令停步,没有仿效前锋左军列队登舟,而是命役夫健仆拆装粮车,组装成长达百余米的平底船,船头扣上铁制锁链,绑上粗绳,牢牢捆缚在军舟之上。
 
这样的木板船能最大限度盛装军粮,包括桓容乘坐的武车,一样能够支撑。
 
刘牢之知晓桓容手下有能人,却不知是公输盘和相里氏后人。见到粮车变成木船,和旁人一样瞪圆双眼,满脸惊讶,险些下巴坠地。
 
“将军,请登舟。”
 
桓容决心做好本职,自然要事事周全。
 
刘牢之惊讶的看着他,虽然满心猜测,却没有当着众人的面开口,迈步登上军舟,打算等队伍出发后再行询问。
 
大军超过五万人,舟行江上,舳舻千里。
 
舟头破开水面,劈开白色的浪花。舟尾拖曳粮船,在水面留下一层暗影。
 
自天空俯瞰,船队仿佛一条长龙,蜿蜒在河道之上,破开急流,一路北上。
 
桓容和刘牢之同乘,船舱里另有三四名谋士,以及荀、钟两名舍人。
 
典魁和钱实一前一后,守在舟头和舟尾。
 
典魁更是敞开衣襟,亲自挽起船桨,遇到水花迎面拍来,不闪不避,全身湿透反而哈哈大笑,大叫一声“痛快”。
 
越向北,天气越热。
 
兵卒和役夫陆续除掉上袍,不停的擦着汗。
 
船舱里,健仆用携带的硝石制成冰块,摆放到船舱角落。
 
刘牢之扯开领口,舒爽得长叹一声。几名谋士更是面露笑意,看向桓容的表情很是亲近。
 
与桓府君同舟,当真是美事一桩。
 
不说周到的膳食,单是这些降温的冰块就让“外人”歆羡不已,恨不能请下军令,调入前锋右军。
 
“这是从道人手中学到的法子。”桓容端起茶盏,饮一口冰镇过的茶汤,不由得眯起双眼。
 
刘牢之豪迈许多,两口将茶汤饮尽,咂咂嘴,就差叫一声爽快。
 
“照此速度,不日可抵彭城。依军令,我等将于此地登岸。”
 
饮完茶汤,刘牢之铺开舆图,谋士聚拢过来,开始谈起正事。
 
“彭城郡守乃是汉人,先祖魏时曾为朝官。如能说其反寇起应,必可免一场刀兵。”
 
谋士提出意见,刘牢之颇有些心动。
 
桓容捧着茶盏,坐在一旁观望,并不轻易出言。
 
荀宥和钟琳互看一眼,虽对谋士之策不以为然,但有桓容叮嘱在先,也没有轻易开口,而是低声商议,日前桓大司马许诺的军粮,未知何时可以兑现。
 
贪墨事发,运粮官和三名幢主担下全部罪名,已在出发前军法处置,人头悬在营中三日。
 
桓熙没有被供出,不意味着真相能彻底隐瞒。
 
参与北伐的地方大佬,个个都是聪明人,不说有比干的七窍玲珑心,却也不差多少。
 
随着前锋两军查出问题,军中流言神嚣尘土。
 
消息实在隐瞒不住,桓大司马唯有自掏腰包,令人在侨郡市粮,补充被儿子掏空的粮仓。
 
既破财又丢了面子,桓大司马怒气难消,众目睽睽之下,不能找桓容麻烦,干脆又给桓熙记下三十军棍。
 
桓熙得知消息,吓得面无人色。
 
伤势眼见好转,却莫名其妙的发起热来,连医者都查不出究竟。等到热度消退,勉强可以起身,就赶上大军出发的日子。
 
桓熙由小童搀扶着登船,瞪着桓容所在的船只,满目怨恨。
 
殊不知,见他这个表现,桓冲和桓豁都是皱眉。
 
前者愈发坚定扶持桓容的决心,后者也开始认真考量,是不是该采纳四弟的建议,撇开桓熙,转向桓容。
 
归根结底,桓熙这个郡公世子实在是草包肚囊,烂泥扶不上墙。
 
桓大司马对长子失望透顶,压根看都不想再看一眼。
 
郗超望着桓熙的方向,不由得叹息一声,摇了摇头,收回目光。
 
事情至此并不算完。
 
桓大司马命人补足九成军粮,尚余一成没有到位。按照规则,这些军粮多会在战时补充,就像桓熙之前的计划,趁着秋收之前抢割北地稻麦。
 
多数将领没有异议,桓容却不想这么做。
 
“今岁天旱,北地州郡恐将绝收。胡人不事种植,多以放牧为业,大军过处多为汉家百姓田地。纵兵劫掠伤谷害农,绝非善举。”
 
桓容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荀宥和钟琳商讨对策,最后都只能摇头,明白告知桓容,如果不纵兵抢粮,这一成军粮恐怕收不回来。
 
“不能抢。”桓容仍是摇头,“此事我来想办法。”
 
“诺。”
 
对抢粮之事,荀宥和钟琳同样存有异议。
 
二者都是聪明人,多少能猜出此次北伐的目的。让他们叹息的是,桓大司马一边要争取民望,一边又要纵兵抢粮,岂不是矛盾?
 
难道在他眼中,只有南地的百姓才是“民”,北地的汉人都可以舍弃?
 
如果真是这样,无疑会让北地的汉民寒心。
 
没有民心还想收回失土,修复皇陵?
 
简直是白日做梦!
 
船队一路北行,桓容想着如何筹集军粮,刘牢之和谋士商议夺取彭城。郗愔和桓冲派人暗通消息,桓大司马始终被蒙在鼓里,做着北伐归来荣登九五的美梦。
 
郗超对着舆图,几番劝说桓大司马,可以考虑郗刺使的建议,过徐州后不做停留,加速赶往陈留,其后直取邺城。
 
“天气久旱,若寇久不战,运道恐将断绝,于大军不利。”
 
“不若直驱邺城,彼惮公危,必望风奔溃,不战而胜。如其出战,可携大军之威,一战而下。如胜负难决,彼当秋时,可纵兵抢麦割稻,杀掠牛羊,尽夺寇资,从容南归,待来年再战。”
 
“慕容垂引兵三万盘踞豫州,同慕容评早有矛盾,必当救援不及。氐人如要发兵,需得绕过上党,如不绕路,需先过秦氏坞堡。”
 
“三军北上,粮草虽足,未带裘袄。如战事拖延,遇北地早寒,恐胜局转败。”
 
“还请明公三思!”
 
郗超苦口婆心,磨破了嘴皮子,只为让桓温改变主意,别搞什么稳扎稳打,尽量速战速决。
 
“明公……”
 
桓温抬起手,止住郗超的话。
 
“景兴之言我会考虑。”桓大司马盯着铺在桌上的舆图,道,“然一战未接,不知其调兵安排,直取之策言之过早。”
 
听到这句话,郗超神情微变,就像一桶冷水当头泼下,只觉得一阵透心凉。
 
他说了这么多,费尽口舌,大司马竟是半句都没听进去?
 
这样的状况,之前从未曾发生过。
 
“景兴,”桓大司马抬起头,道,“你可去看过我子?”
 
“明公是言世子?”
 
“是。”
 
“仆未曾去过。”郗超诧异,不明白桓大司马仅是随便一提,还是话意有所指。
 
“之前的调兵令是你交给他的?”
 
“回明公,确是。”
 
“两卷都是?”
 
郗超愕然片刻,心头巨震,脸色瞬间发白。
 
“明公,仆仅交于大公子一卷!”
 
“果真?”桓温看向郗超,双眼暗沉。
 
“仆不敢隐瞒明公!”
 
“恩。”桓大司马点点头,继续查看舆图。
 
船舱外骄阳似火,郗超坐在舱内,却如置身冰窖。
 
大司马疑他誊写军令?如果坐实这个猜测,日后定不会信他!
 
当初模仿郗刺使字迹,伪造书信,意图助桓大司马成事,万万没料到,如今竟成了被疑心的证据!
 
事实上,不怪桓大司马多想。
 
从桓熙上门调兵到桓容带人来见,不到半日时间,竹简上字迹可以模仿,印章却是来不及刻印。
 
再者,军令用的竹简都是特别制作,两份竹简一模一样,连系绳都没有半点区别,这么短的时间,桓容去哪找一般无二的材料?
 
不是提前准备好,还有什么答案?
 
桓大司马心下存疑,加上郗超三番两次建议采纳郗愔意见,更让疑问发酵,这才有了前番之语。
 
郗超应该庆幸,桓大司马对他终是信任居多。换成其他人,压根问都不会问,直接拖下去处理掉,水花都不会溅起一个。
 
秦璟曾断言,桓温有奸雄之态,由此当可窥出一二。
 
太和四年,七月,五万晋军深入燕地,高平太守望风而降,献城投晋。
 
桓温分遣前锋将领邓遐、朱序及刘牢之带兵强攻林渚,取得大胜。燕将傅颜战死,手下将兵或死或降,余者尽皆逃散。
 
一战得胜,军队士气大振。
 
燕国朝廷震动,先后派将领王臧等合兵堵截晋军,却被迎头痛击,节节败退。
 
刘牢之率领的前锋右军率先进驻武阳,当地高门举族起应晋军,斩杀燕国官员。
 
桓容负责押运军粮,沿途遇到数股鲜卑溃军,见粮车护卫虽多,却手持竹枪竹盾,以为可以轻取,联合山中的盗匪,集合千余人意图抢劫。
 
不想,看似好捏的软柿子,竟是实打实的硬骨头。
 
竹盾立起,竹枪斜举,冲在最前面的鲜卑骑兵,有一个算一个,都被竹枪扎透,当成串成血葫芦。
 
桓容坐在武车内,被四十名部曲围得密不透风,别说是溃兵和盗匪,连只苍蝇蚊子都飞不进来。
 
联合起来的“抢劫团伙”冲不过枪阵,无法靠近粮车,不由得心生退意。退后两步却发现,身后立着成排的竹盾,逃跑的路全被堵死!
 
“送上门的还想跑?”
 
甭管是溃兵还是盗匪,砍了全是军功!
 
桓容手下的私兵尚罢,押运军粮的老兵无不兴奋。
 
貌似不起眼的竹枪,竟能把鲜卑骑兵打成这样!打了这么多年仗,还没捡过这样的便宜!
 
在他们眼中,面前的已经不是穷凶极恶的胡人,而是一枚枚闪亮的钱币,一匹匹漂亮的绢布,一斗斗能喂饱全家的粮食!
 
“杀!”
 
“杀啊!”
 
步卒战意爆发,抄起环首刀和长矛,带着狰狞的笑意,双眼赤红的冲向“战功”。
 
面对这样一群红了眼的“疯子”,鲜卑兵再凶狠也会腿脚发软。
 
和胡人有血仇的老兵最是勇猛,杀到刀刃卷起,刀身折断,干脆三五人一起抓住鲜卑兵的手脚,在惊恐的惨叫声,徒手结果了敌人的性命。
 
鲜血飞溅,晋兵满身满脸都是赤红。
 
“啊!”
 
盗匪最先崩溃,吓得瘫软在地,更有数人当场失禁。
 
鲜卑兵始终没放弃抵抗,其结果,都成了晋兵的刀下亡魂,被割下耳朵,成为日后上交的战功。
 
桓容被护在武车里,自始至终没有参与厮杀。
 
无论他手下的私兵还是新调来的步卒,都认为理所当然。
 
“府君这样神仙般的人物,压根不该做厮杀汉的事。”
 
“府君放心,这样的贼寇,来多少咱们杀多少!”
 
清理战场时,数名步卒一边割耳朵一边表示,没有桓府君,他们怎么能遇上这样的好事。假如不是府君的马车足够显眼,运载的粮食数量多,哪能引来这么多的鲜卑人!
 
“要不是府君下令,没让咱们和左军一样去抢割麦子,压根就遇不上这些溃兵。”
 
丢开没了耳朵的鲜卑兵,步卒系紧口袋,面朝武车方向,笑得那叫一个憨厚。
 
不看背景,扛上锄头就是一个地道的农人。
 
桓容坐在车里,默默关上车窗。
 
所谓人不可貌相,古人诚不欺我。
 
运粮队同前锋军汇合,上报途中遇鲜卑兵,杀敌七百,三个前锋将军都是目瞪口呆,满脸不可置信。
 
“多少?”
 
“七百三十一人。”
 
典魁和钱实解开袋口,一地的耳朵就是证明!
 
刘牢之无语半晌,邓遐朱序面面相觑。
 
他们奔袭几百里,好不容易形成合围,以绝对优势的兵力碾压,鲜卑兵愣是冲开包围圈,跑得跟兔子一样,咬住尾巴都杀不了几个,反而损失不小。
 
桓容带着一千多人慢悠悠走在后边,却是一次就杀敌几百?
 
看着霞姿月韵、眉目俊秀的桓容,再瞅瞅一身血渍、满面尘土的同袍,刘牢之三人顿感憋屈。
 
难道杀敌也看脸?
 
这还能不能愉快的打仗!
 
第七十一章:准备抢劫的秦璟
 
进入七月,天气愈发炎热,徐州、中州等地大旱,数月滴雨未落。
 
晋军一路高歌猛进,连续击败燕将慕容厉、慕容藏率领的军队,进驻武阳。
 
桓温下令军队短暂休整,不许靠近枋头。同时派遣豫州刺使袁真进攻谯郡、梁国,凿开石门,贯通粮道兵道,以防清水不通,后援不及,大军变生不测。
 
至此,桓温出兵的计划已完成大半,只等进入枋头,逼迫燕主割地求和,便可凯旋南地,携北伐之威迫晋帝退位,荣登大宝。
 
大军休整期间,中军主簿统计战果,见到前锋右军递送的官文,不信的放下笔,揉了揉眼睛。
 
“七百?”
 
“然。”
 
“一役取之?”
 
“然。”
 
“运粮队?”
 
“然。”
 
正规军和运粮兵,四百对七百的战果,刘牢之被严重刺激到,整日加紧操练,只等下次接战,定要洗雪前耻,给鲜卑人好看!
 
士卒叫苦不迭,却无人敢出声抗议。
 
这种情况下,上报战果之类的“小事”,自然不需刘将军亲自出面,军中谋士自可代劳。
 
来送官文的不是旁人,正是曾提议“策反”燕国官员的谋士曹岩。
 
事实上,他也不想来。
 
奈何旁人躲得快,实在没辙,只能肩负起重任,到中军大营走上一遭。
 
主簿犹是不信,曹岩一阵牙痒,也不多说,直接让步卒上前,解开数只布袋。
 
天气炎热,袋中之物早开始腐烂。
 
系绳刚一解开,刺鼻的味道便冲天而起。
 
主簿早已经习惯,神情间没有任何变化,淡定的令人翻过口袋,将里面的“战果”倾倒在地,仔细清点。
 
“七百三十一。”
 
“三百三十九。”
 
刘牢之秉性刚正,又同桓容交情不错,自然不会贪图运粮队的战功。
 
清点完毕,主簿取出两枚竹简,分别记下数量,盖上官印,亲自递给曹岩。仗没打完,赏赐不能下发,这两枚竹简是日后请赏的凭证,对将兵尤其重要。
 
曹岩不敢马虎,确认竹简上的内容无误,用绢布裹起,仔细收入怀中。
 
“多谢刘主簿,告辞。”
 
留下一地的耳朵,曹岩转身离开中军大营。
 
无需主簿吩咐,步卒迅速收起地上的“战果”,运到营外焚烧掩埋。
 
天气太热,稍不注意就会发生疫病。
 
古代人未必知晓“细菌”“病毒”之类的词汇,但随军医者都有经验,不只督促兵卒焚烧“战果”,更调制成药粉,洒在营盘四周。
 
桓大司马和各州刺使的帐篷重点关照,确保不出丁点差错。
 
曹岩回到前锋右军,正赶上开饭时间。
 
因为桓容的坚持,运粮队严守军纪,没有抢割当地稻麦。
 
右军上下吃的仍是从兖州带来的军粮。没有肉汤搭配,好在蒸饼管饱,比起别的队伍,待遇已是相当不错。
 
刘牢之捧着一碗咸汤,蒸饼夹着咸菜,和普通步卒一样的伙食。连日在烈阳下操练,皮肤更加黝黑,不是身上的铠甲,压根认不出他是军中将官。
 
“将军。”曹岩走上前,取出绢布裹着的竹简,道,“战功已上报,此乃凭证。”
 
刘牢之咽下蒸饼,喝下半碗水,擦擦嘴,唤来一名部曲,道:“请丰阳县公来。”
 
“诺!”
 
按照常理,桓容现为刘牢之下属,后者本不该这样客气。
 
奈何桓容之前“风头”出得太大,带着一支千人的队伍,依靠竹枪竹盾斩杀七百余贼寇,己方伤亡不到两百,这样的战果简直惊人。不只是刘牢之,左军将官对桓容都客气了几分。
 
杀一是贼,屠万成雄。
 
经士卒口中传扬,桓容“水煮活人”的凶名竟变成威名。
 
没有人再议论桓容的残暴不仁,反称他有秦汉勇烈之风,值得推崇,更值得大家仿效学习。
 
当然,这种推崇只在晋军之内。
 
换成鲜卑胡,别说敬佩,简直快将他传成了“杀神”。
 
照面就能杀掉几百,用的还是竹枪竹盾,换成铁器长矛,岂不是杀得更多!
 
侥幸逃跑的贼匪和溃兵将竹枪阵传得神乎其神,桓容坐在武车上的举动,也被认为是成竹在胸,高深莫测,压根不将千余的敌军放在眼里。
 
“遇上那辆黑色的大车,不能找死的往上冲,赶紧跑!”
 
“听说那人是遗晋大司马的嫡子,腰围三丈,青面獠牙,夜半要吃生肉,竟是比羯族还要凶狠!”
 
甭管汉人还是胡人,对八卦的热衷程度都很惊人。
 
上嘴皮碰下嘴皮,好好的一个俊秀郎君,竟成了凶神恶煞之辈。
 
晋军在武阳停驻,秦璟留给桓容的部曲发挥优势,凭借和胡人“打交道”的经验,连续抓到三波慕容鲜卑的探子,得知北地最新的八卦流言。
 
听完部曲转述,桓容的第一反应是不信,第二反应是无语。
 
下意识摸摸脸,虽说他不是那么注重长相,可大好青年被说成是青面獠牙状似凶鬼,这感觉当真是难以形容。
 
抓获的探子被带到刘牢之跟前,详细拷问之后,全部送到郗愔的营盘之中。
 
刘将军做得光明正大,理所当然。
 
桓容没有提出异议,邓遐朱序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军中各有山头。
 
大家都晓得郗刺使和桓大司马不和,刘将军是郗刺使的铁杆,把人送到郗愔面前实是无可厚非。
 
至于郗刺使会不会把人交给桓大司马,不是他们该关心的事。
 
有那个时间,不如多操练手下的兵卒,下次遇上鲜卑兵,好歹多杀几个,别再让运粮队给压得抬不起头。
 
刘牢之的部曲来请人时,桓容正躺在车厢里小憩。
 
阿黍端着漆盘下车,见到来人,问明来意,让其稍等片刻,转身回到车上,唤醒正会周公的桓容。
 
“郎君,刘将军请您过去。”
 
“刘将军?”桓容迷迷糊糊的撑起身,眼睛半睁半闭,懒洋洋的打个哈欠。
 
阿黍浸湿布巾,轻轻擦着桓容的手心,随后取来绢布,道:“郎君有些暑热,奴让人备下冰盆,驱一驱车内的热意。”
 
“好。”桓容点点头,接过绢布覆上额前,擦了擦眼角,舒服的叹息一声,总算清醒许多。
 
“说了是为何事?”
 
“并未。”阿黍打开木柜,取出一条玉带,系在桓容腰间,道,“不过,曹掾刚从中军大营返回,奴以为应是战功之事。”
 
“恩。”
 
桓容整了整衣袍,坐直身体。
 
阿黍手执象齿梳,利落的为他梳理长发,用葛巾束紧。
 
车外的部曲未等太久,就见一身青色深衣,腰束玉带的桓容从车厢走出,单手一撑跃下车辕。
 
行动间,长袖翻飞,袍角轻扬,说不出的潇洒恣意。
 
部曲竟看得愣住,遇上阿黍不善的目光,忙低下头,不敢久看。
 
“走吧。”
 
桓容离开武车,典魁和钱实立即跟上。
 
三人身后集合十余名部曲健仆,各个雄健高壮,威武霸气。尤其是秦雷秦俭等人,比外表论武力值,更是远超他人,桓大司马的部曲都得靠边站。
 
这已经成为桓容出行的“标配”。
 
无论兵卒还是役夫,均是习以为常,见怪不怪。倒是别军将官心生羡慕,如此猛士,得一即是大幸,眼前一溜十来个,当真是让人眼热。
 
可惜,再眼热也没辙。
 
典魁钱实认准了桓容,根本不可能转投他人。桓冲的部曲身负使命,自然也不会离开。
 
秦璟留下的二十部曲想都别想。
 
至于南康公主备下的健仆,世代为司马氏效忠,历史可追溯至曹魏时期。想挖墙角?信不信铁锹当场卷刃。
 
有人不信邪,派出说客许以重金。
 
结果是话没出口,人就被典魁提着脖子拎出营外,一拳砸得满脸开花。
 
至此,再没人敢打桓容私兵的主意,借机试探的郗超落得个灰头土脸,又被桓大司马疑心,不得不收敛几分,以防再生变故。
 
刘牢之用过饭,敞开衣襟坐在帐中。有桓容提供的冰盆,照样热得满头大汗。
 
“将军。”
 
桓容进帐行礼,没等弯腰,就被刘牢之托住手肘,请到桌旁坐下。
 
满面殷勤,又是这个态度,桓容心里打了个突。
 
这是打算要粮还是要人?
 
先时分给他两千步卒,多数送归刘牢之手下,他只留下五百不到,负责押运粮草的多是私兵,想要调走绝对没门!
 
至于军粮,他已给秦璟送信,想必近两日就能得到回音。
 
军中尚未断顿,粮食还能支撑一段时日,刘将军不会连这两日都等不及吧?
 
刘牢之面上带笑,取出记录战功的竹简,送到桓容面前,道:“此役战果已上报中军,凭此可于战后请赏。”
 
扫过竹简一眼,桓容当即拱手道:“谢将军!”
 
“先不忙谢。”刘牢之搓搓大手,有些不好意思,赧然道,“我有一事想请容弟帮忙。”
 
戏肉来了!
 
桓容坐正身体,看着刘牢之,心中生疑,口中却道:“将军如有吩咐,但凡容能做到,绝不推辞!”
 
换句话说,如果做不到,还请见谅。
 
闻听此言,刘牢之双眼发亮,大喜道:“容弟答应了?甚好!”
 
桓容:“……”
 
他答应什么了?
 
是他表达有误还是刘将军故意曲解?
 
“军中皆言竹枪阵威力甚大,可为鲜卑骑兵克星。”刘牢之没有继续卖关子,以他的性格,能将话绕到这个份上已是相当不易。
 
“将军过奖。”
 
“容弟谦虚。”桓容坚持以官职相称,刘牢之却句句不离“兄弟”,为达成目的,脸皮自然要增厚几层。
 
“日前,我同邓、朱两位将军推演,不只鲜卑胡,换成氐人和羯族的骑兵,竹枪阵亦能克制。”
 
话到这里,不用继续向下说,桓容已能猜到对方意图。
 
“将军之意,可是欲以步卒操练枪阵?”
 
“容弟果然知我!”刘牢之笑道,“未知容弟可愿借出几人,助我操练此阵?”
 
借倒是可以,桓容只担心有借无还。
 
他之前曾想挖郗刺使墙角,将刘牢之拉入阵营,如今来看,这个计划并不可行。
 
以刘将军的性格为人,未必甘于屈居人下。
 
哪日他能站到桓大司马和郗刺使的高度,或许还能一试。以现在的实力,根本拉拢不了这尊大佛。
 
如今刘将军开口,究竟是真要演练枪阵,还是要借机挖墙角,桓容有些拿不准。
 
拒绝?
 
九成不可行。
 
毕竟自己隶属前锋右军,在人家手底下做事。
 
“将军有命,容义不容辞。”
 
桓容应诺,刘牢之大喜过望。
 
“不过,容有一言,”桓容抬起头,表情肃然,目光灼灼的盯着对方,道,“操练枪阵并非难事,然竹枪难得,如未能搜寻尽备,以何替代,将军应早定章程。”
 
刘牢之点头。
 
“再者,大军不日将要进军枋头,容肩负运粮之责,不敢有半点疏漏。人手本有不足,无法再行转调,还请将军体谅。”
 
简言之,人只借到大军出发。要是扣住不放,押运的粮草出了问题,别怪他没提前打招呼。
 
“这是自然。”
 
刘牢之哈哈大笑,拍了两下桓容的肩膀,询问几句粮草之事,亲自将他送出帐外。
 
典魁和钱实迎上前,得知刘牢之所请,都是皱眉摇头。
 
“府君身边岂能没有仆?”典魁瓮声瓮气道,“姓钱的,你留下!”
 
钱实被典魁抢先,气得冷哼一声,瞪大双眼,撸起袖子就准备动手。
 
桓容暗中向他使了个眼色,钱实神情微变,当即不再多言。待返回驻地,听明吩咐,正色抱拳道:“府君放心,仆定不负此任!”
 
“善。”
 
钱实领命之后,点出十名恶侠出身的私兵,一同去见刘牢之。
 
这十人身手不错,又常年混迹于市井,极擅长打探消息。桓容安排下的事,交给他们最为合适。
 
“府君可是以为刘将军处有不妥?”荀宥知晓事情经过,出言道,“莫如仆与钱司马一同前往?”
 
“不必。”桓容摇头,道,“太过刻意反而不好。”
 
他并非疑心刘牢之,盟约尚在,看在郗刺使的面上,刘牢之也不会故意为难自己。
 
只是今天的事情提醒了他,仅关注渣爹的消息远远不够。
 
五万人的大军,在权利斗争中打滚半辈子的地方大佬,各方势力汇聚到一处,情况瞬息万变,情报消息至关重要。
 
事先掌握情报,哪怕只有两三成,遇事也能掌握主动。
 
就像今日,假如提前知道刘牢之的意图,他定会早早想出对策,非但无需担心对方借口挖人,更能为自己挣来不小的好处。
 
事情过去,后悔无用。
 
好在时机不晚,马上着手安排还来得及。
 
桓容取出记有战功的竹简,趁着荀宥暂时离开,阿黍未在车内,迅速的“刻印”一份,妥当的存于木箱之中。
 
经过桓熙之事,近乎同渣爹撕破脸皮,风平浪静不会持续太久,凡事谨慎为上。况且,即使今后用不上,作为第一次上战场的成果,留个纪念也好。
 
晋军休整期间,慕容鲜卑稍得喘息,抓紧派遣使臣再往长安,请氐人发兵相助。
 
鲜卑使者道明来意,许出诸多条件,苻坚召群臣商议,多数人不同意发兵,并且有理有据。
 
“前番遗晋侵我,屯兵灞上,燕国袖手旁观,未曾相助一兵一卒。今遗晋伐燕,与我何干?其许诺种种无非空谈。除非燕主向陛下称臣,否则,出兵之事休谈!”
 
在众人看来,慕容鲜卑许诺的条件没有实在意义,送来质子也没多大用处。
 
大家都是胡人,谁不知道谁啊?
 
区区两个皇子公主,又不是燕国国主,必要时,照样会被视作废子,说舍就舍,说弃就弃,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与其派兵去和晋人拼命,不如作壁上观,等到对方两败俱伤,自可做个渔翁。
 
也有朝臣不同意这个观点。
 
“陛下前番有言,如燕送出质子,必当两国修好,派兵相助,此刻怎好食言?”
 
苻坚好色的秉性实在要命。
 
燕国初次派出使臣,苻坚便脱口而出,要求将清河公主和慕容冲送来。
 
现如今,慕容评抓住这句话,口口声声要送质子,并且送来粮食牛羊,只请氐人发兵。苻坚如要反口,苦心营造的“明君”和“仁君”形象都会落空。
 
“陛下三思!”
 
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下。王猛在一旁静坐,始终未出一言。
 
待到掌灯时分,照样没能争论出结果。群臣只得暂时退下,等到明日再议。
 
苻坚退到后殿,召王猛来见。
 
王猛没有卖关子,直接说道:“臣以为慕容鲜卑国力虽强,朝中却乱,慕容评擅长朝堂阴谋,于兵事实是一般,并非桓温之敌。”
 
苻坚点头,虬髯爬满两腮,一双虎目闪着冷光。
 
“晋兵北上以来,燕国未有一胜。如晋军乘胜收回鲁地,得幽、冀兵士,割取豫州之粮,邺城定将不保。”
 
“慕容鲜卑虽与陛下不义,然其被逐出中原,却对陛下不利。”
 
“晋收失土,必当大振士气,收拢人心。北地汉人群起响应,恐陛下大事将去。”
 
话至此,苻坚已满面肃然。
 
王猛继续道:“以臣之见,燕既请援,陛下不妨趁势发兵,先退晋兵再取燕地,可谓一举两得。”
 
慕容评希望能借氐人打退晋兵,万万不会想到,王猛会趁机下手,借出兵之机占据燕国地盘,所图甚过桓温。
 
前门拒狼后门引虎。
 
概莫如是。
 
君臣议定之后,苻坚隔日召见群臣,压下反对意见,命洛州刺使邓羌、将军苟池为帅,领步骑两万出兵燕国。
 
名为救援,实为占据燕土。
 
如果战局顺利,借机灭掉燕国,除掉鲜卑政权也不是不可能。
 
此计可谓毒辣,慕容评被蒙在鼓里,被王猛卖了还要帮对方数钱。
 
然而,无论是火烧眉毛,被晋兵逼近都城百里的慕容鲜卑,还是兵发长安,意图占据荆州的苻坚王猛,都忽略了一个重要的对手:秦氏!
 
自接到桓容的信件,秦璟便着手安排坞堡防御,并向西河郡送去消息,不出三日接到回信,得秦策允诺,可做这笔“生意”。
 
秦玓不知详情,每日看着秦璟调兵遣将,将要大打一场的架势,满头雾水,忍不住开口询问。
 
“阿兄莫急,时候到了,自然会让阿兄知晓。”
 
秦璟越是这样,秦玓越是着急。
 
实在耐不住,秦玓连续三天到门前堵人,秦璟终于开口:“阿兄,明日出兵。”
 
“明日?”
 
“兵发河东郡。”秦璟铺开舆图,图上已标注进军路线。
 
听完秦璟的出兵计划,秦玓半天没反应过来。
 
去抢乞伏鲜卑?
 
他是不是听错了?
 
“阿兄没有听错。”秦璟举起右臂,接住飞落的苍鹰,修长的手指抚过鹰羽,唇角微掀,挺拔俊雅如天潢贵胄,说出的话却让人脊背生寒。
 
“氐人发兵,名为救援,实为占据荆州。乞伏鲜卑前有内讧,今被调走大批青壮,防御削减,正可一战而下。”
 
“如若氐人来援?”
 
“阿兄无需担心,除了王猛,他人十成不会派兵。”秦璟笑着摇头。
 
汉人与胡人有仇,胡人同胡人也是世代杀伐。
 
乞伏部出身鲜卑却投靠氐人,早被鲜卑诸部排斥。
 
因其自恃勇猛,又助苻坚夺位,很有几分桀骜,早被多数氐人看不惯,明里暗里挑衅滋事。乞伏部被攻打,氐人高兴都来不及,谁会去救?
 
“氐人同鲜卑交战,先后两次发兵,损伤超过万余。今苻坚力排众议,发兵两万,由王猛率领,目标直指荆州,即便乞伏部派人求救,也是远水不救近火。”
 
更何况,他根本不打算给对方求救的机会。
 
秦璟此次发兵,主要为夺取牛羊,助桓容筹集“军粮”。顺带的,正好将乞伏鲜卑除掉,省得继续在洛州附近碍眼。
 
“阿弟。”秦玓声音都有点发颤。
 
“阿兄何事?”
 
“记得要提醒我,今后千万别惹你。”秦玓咽了口口水。
 
筹集军粮为主,灭掉部落是顺带?
 
有个这样的兄弟,压力山大有没有!
 
桓氏子究竟是何许人也?竟能同阿弟如此莫逆。据悉阿弟连青铜剑都送了他,如果有机会,定要当面一晤。
 
不过,桓氏子,桓容,盐渎县令……
 
秦玓猛然间记起,胡人中有传言,晋地出了个“水煮活人”的县令,好像就是桓氏?
 
想到这里,秦玓再次打个哆嗦。
 
想多了,一定是想多了!
 
据说同阿弟相交的桓世子是个清风朗月,俊秀无双的少年郎,怎会是传言中的凶人,肯定是那帮胡人乱说!
 
等下次遇见,必要给上几个嘴巴!
 
让你们胡说!
 
第七十二章:以杀止杀
 
乞伏鲜卑为鲜卑六部中相对强大的一支,又称陇西鲜卑,是与高车人融合后的鲜卑部落。
 
三国时期,鲜卑各部趁中原战乱南迁,进入水草丰美的高平川地区。
 
此后,乞伏部同鹿结部发生冲突,经过多次交战,后者败走略阳,临近游牧部落慑于乞伏部的强大,接连依附融合,至西晋年间,乞伏鲜卑部众渐盛,最多时达到七万余。
 
随着慕容鲜卑和氐人的崛起,乞伏部的游牧地区不断被压缩,好日子渐渐远去。
 
经过连续几场攻伐,乞伏部彻底被慕容部打败,不敢轻易涉足燕国境内,经部落内合议,举众迁徙投靠氐人。
 
不投靠就是死,要么就是被逐出华夏。
 
习惯了中原的繁华,谁会乐意再过祖先的苦日子?
 
乞伏鲜卑投靠的时机很巧,正碰上苻坚发动兵变,逼苻生退位。
 
首领乞伏司繁瞅准时机,坚定的站在苻坚一边,赢得苻坚的信任。在兵变成功后,乞伏部得以继续留在秦国境内,寻草场放牧。
 
不过,苻坚并非绝对的信任他们。
 
在政权稳定之后,乞伏司繁受封南单于,迁入长安居住。部落内的贵族首领被分化打散,分别携带部众迁往平阳、河东、弘农等郡。
 
五万余的乞伏鲜卑被拆分,虽距离不远,却再无法对氐人形成实质威胁。
 
如果慕容鲜卑和秦氏坞堡来袭,这些游牧在“国境”的乞伏鲜卑将首当其冲,成为进攻方的靶子。
 
打赢了,省去氐人的麻烦。
 
打输了,也会为氐人争取时间,从容的调兵遣将,将来犯之敌击退。
 
乞伏鲜卑明知苻坚的打算,却是无可奈何。
 
靠着人家的地盘吃饭,就要做好被压榨的准备。
 
相比慕容鲜卑的赶尽杀绝,至少苻坚还要脸面,不会卸磨杀驴,将他们打散之后逐一铲除,继而吞并部落的金银牛羊,掳走部落的女人孩童。
 
秦璟计划进攻的河东郡,由乞伏鲜卑的乞伏、斯引两部游牧驻守。
 
此前诸部内讧,两部也曾参与,仗着兵强马壮,占据明显优势,抢来不少牛羊女人。
 
然而,没等他们高兴多久,苻坚两次征兵伐燕,遇上能打仗的慕容垂,参战的部落勇士死伤大半。
 
不是乞伏鲜卑的勇士不能打,而是慕容鲜卑视乞伏为仇。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氐人和乞伏鲜卑同列战阵,冲锋时,慕容鲜卑的刀口绝对扫向后者,没有半点犹豫。
 
秦、燕休战之后,乞伏鲜卑以为能有一段时间舔舐伤口,恢复部落人口。哪里料到,晋朝又统兵五万开始北伐!
 
知道晋朝的目标是燕国,乞伏鲜卑内部还庆祝了一番。
 
“该,活该!”
 
不想,慕容鲜卑连战连败,不惜血本向氐人求援。
 
苻坚采纳王猛建议,欲要趁火打劫。
 
因朝臣贵族反对之声过于强烈,征兵的过程并不顺利,王猛又献一计,干脆从乞伏鲜卑抽调青壮!
 
经过几番变故,乞伏鲜卑的户数已大量减少,满打满算不到四万余,十四以上四十五以下的男丁仅占四成,余下多是妇人孩童和五旬以上的老人。
 
长安的调兵令下发,乞伏鲜卑当即炸锅。
 
四万人,青壮仅有一万五千。朝廷开口就要一万,留下部落中的老弱妇孺,岂不是要被别人欺负死!
 
然而,要违抗苻坚的命令,他们又没有底气。
 
七万人的时候都打不过氐人,现在不过四万,和氐人硬碰硬?纯属于找死!
 
实在没办法,部落首领再度召集贵族商议。
 
众人围坐在帐篷里,均是愁容满面,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对着调令无可奈何。
 
“苻坚欺我太甚!”
 
“想当初,不是咱们站出来,他能安稳坐上皇位?!”
 
“如今倒好,先将咱们打散,又连续征兵,等到男人死绝,部落里的一切全都是他们的!”
 
“可恶!”
 
“首领,怎么办?”
 
“不如反了!”
 
“反正也是活不下去,难道眼睁睁去送死?”
 
“大不了返回北边!”
 
“老祖宗都能活,没道理咱们不成!”
 
“看着吧,晋人没灭掉燕国,氐人和慕容氏早晚要死其一。到时候,说不定就是咱们的机会!”
 
“首领,决定吧!”
 
“是啊,首领,咱们都听你的!”
 
为确保征兵顺利,苻坚将乞伏首领司繁放出长安。
 
对于这个决定,王猛坚决反对。可惜苻坚“仁义”的毛病又犯了,压根不接受他的意见。
 
王猛实在没办法,看着乞伏司繁离开长安,心中暗道:此人能忍人所不能忍,如不尽快除掉,他日必成大患!
 
乞伏司繁回到部落,马上找来代掌部众的叔父,并请来两位将军商讨出兵之事。其后召集贵族首领,听取众人意见。
 
乞伏鲜卑早不满氐人压迫,众人坐在帐中,你一言我一语,竟是赞成反叛和北迁的居多。
 
“首领,不能犹豫了!”乞伏炽盘道,“氐人明摆着要我们去送死,真如了他们的愿,咱们这四万人都没有活路!”
 
“叔父,我离开长安时听到一个消息,”乞伏司繁盘腿坐着,硬朗的面容在火光照耀下忽明忽暗,“氐人出兵不是为了救援慕容氏,而是要抢占荆州!”
 
“什么?!”
 
“这怎么可能?”
 
“没有错,就是为抢荆州!”乞伏司繁加重声音道,“苻坚没提前和那些氐人贵族通气,所以他们才不乐意出兵。或许也是防着他们,才会找上旁人。”
 
“首领以为这是机会?”
 
“对!”乞伏司繁握紧拳头,狰狞笑道,“慕容氏想对乞伏赶尽杀绝,苻坚王猛视我等如猪狗。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不如借氐人的力量,为部众争一处栖身之地!”
 
“苻坚会答应?”乞伏炽盘道。
 
“出兵两万,咱们占了一万!”乞伏司繁举起右臂,重中砸在地上,“苻坚想要荆州,那里靠近豫州,慕容鲜卑的吴王盘踞在此,明显不听邺城调令。”
 
“荆州占下来,我立刻派人和慕容垂联络,大不了让出些金银,送些美人牛羊,只要对方愿意联合,甭管长安还是邺城,休想再对我等任意驱使,捏扁搓圆!”
 
之所以产生这个想法,是受到秦氏坞堡的启发。
 
乞伏司繁头脑算得上精明,也十分敢想,与其退让,不如在死局中拼出一条活路!
 
可惜的是,他千算万算却没能算到,被他视为榜样的秦氏坞堡正打自己的主意。只等秦国出兵,就要发兵河东,将乞伏部彻底抹去。
 
听完乞伏司繁的话,众人都是双眼反光。
 
乞伏炽盘略有迟疑,也很快被侄子说服,点头赞同此计。
 
“出兵之前一定要小心,不能泄露消息引来氐人怀疑!”
 
“还有,请首领向长安要求,将散落在平阳和弘农的部众迁到河东。”乞伏炽盘老谋深算,已经开始为夺下地盘之后,安全接应族人做准备。
 
“河东郡对面就是洛州,靠近秦氏坞堡,距离荆州也不远。氐人绝不敢轻易发动大军,不然,一场大战绝对少不了!”
 
秦氏名震北地,胡人部落几乎都和坞堡仆兵交过手,乞伏鲜卑也不例外。
 
镇守洛州的是秦氏四子,那绝对是个杀神!
 
王猛出兵伐燕都要绕道,想方设法避开秦璟。没谁会脑子发抽,明目张胆引起对方猜疑,落得“命丧当场,头颅上墙”的下场。
 
“若非秦氏不屑我等,与其联合胜过慕容垂百倍。”
 
乞伏司繁长叹一声,众人尽皆沉默。
 
事到如今,他们倒是想着同秦氏联合,却也不仔细想一想,在祖先牧马中原的百年间,杀了多少汉家百姓,手中握了多少人命!
 
时至今日,部落的羊圈中还囚着不少汉家女子,其形容枯槁,神智混沌,久经折磨之下,已是迥异于活人,同死人无异。
 
众人商议妥当,乞伏司繁上表长安,声称部落男子外出打仗,妇孺老弱无人照料,以防生出变故,请允许分散到各郡的部众汇聚河东。
 
表书送出,众人也没耽搁,纷纷派快马送信,让留在部落的人收拾行装,立即赶往河东。
 
“苻坚要靠咱们打仗,总不能派兵把人赶回去!”
 
投靠苻坚的胡人部落不只乞伏鲜卑,大大小小算下来,十个指头都数不过来。
 
甭管乞伏鲜卑如何在暗中策划,表面来看,他们都是倾尽全力为氐人开疆拓土。现如今,不过是担心部落中的人口和牛羊,想要迁到河东一起防卫,委实在情理之中。
 
如果苻坚不答应,甚至派兵拦截,必将大失人心。依附的胡人部落都将看到,标榜仁义的氐人首领是个什么货色!
 
“就这么办!”
 
乞伏鲜卑动作极快,上表未及长安,赶着大车、牵着牛羊的部众已在路上。
 
因有高车血统,乞伏部的大车很有特点,两轮四轮均有,大者需要六头以上的牛马牵拉。车上装载着牧民的帐篷和家什,车后绑着掳掠来的汉人和胡人奴隶。
 
奴隶之中,几个高鼻深目,肤色雪白的慕容鲜卑贵族尤其显眼。
 
他们同桓大司马的妾慕容氏颇有渊源,均是战败被抓。只是人各有命,慕容氏遇上桓温,被纳入后宅,还为桓温生下一个儿子。
 
这几个却沦为乞伏鲜卑的奴隶,男子牧羊,女子供部落氵壬乐,早没旧日风光。
 
饶是如此,他们照样看不起汉人,甚至欺凌一同被囚的汉家女子。
 
按照桓容的话来讲: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有些人天生就不值得同情!
 
不出乞伏司繁预料,表书送抵长安,苻坚顾忌仁君之名,答应了乞伏部的请求,哪怕王猛反对,照样没有改变主意。
 
为表感激,乞伏司繁再次上表,感谢苻坚的宽容大度,赞扬他的英明神武,好话不要钱一样往外倒,将他夸成天上地下绝无仅有,当世独一无二的明君仁主。
 
苻坚被夸得飘飘然,大笔一挥,赏赐乞伏鲜卑十套山文甲。别看数量不多,却出自汉人工匠之手,在胡人之中难得一见。
 
乞伏司繁感激涕零,就差认苻坚做义父,哪怕他比对方还年长七八岁。
 
随部众陆续抵达,乞伏司繁没有拖延,择日点兵出发,目标直指荆州。
 
值得玩味的是,乞伏司繁出发之前,向将军苟池送去书函,言明无意同氐人骑兵汇合。
 
依照他的说法,兵贵神速,免得晋兵察觉,提前布置防范。
 
苟池不觉如何,王猛却对乞伏司繁更加忌惮,甚至有些后悔,不该从乞伏鲜卑调兵,如今真有了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趋势。
 
天气炎热,田地绝收,草木尽皆枯死。
 
万余大军过境,扬起漫天沙尘,声势着实惊人。
 
消息传到洛州,秦璟当即点兵三千,和秦玓一同驰往河东。
 
为加快速度,秦璟下令,除武器铠甲,每人仅带所需干粮,备好两只水囊。
 
外出抢劫,随身之物当然是越轻便越好。
 
秦玓骑在马上,望向从天空飞落的苍鹰,暗自嘀咕道:“几天前就说发兵,却是一拖再拖拖到今日,等到了胡人的地盘,必要杀个够本!”
 
秦璟没理他,解下苍鹰右腿的布巾,知晓晋军已从武阳出发,正逼近枋头,转头道:“阿兄,我等需加快行速。”
 
“怎么?”
 
“晋兵已往枋头,这批牛羊需得尽快送到。”
 
桓容在信上没有明说,字里行间却透出一个意思:军粮将要告罄,还请秦兄帮忙!
 
“这么快?”秦玓扬眉道,“桓元子派人去凿石门,可是凿通了?”
 
秦璟摇头,道:“尚且不知。”
 
谯郡、梁国均有鲜卑将兵把守,并不容易攻打。以晋军的战力,或许能够拿下,却不会这么快。
 
秦玓沉思半晌,心中些莫名,桓元子到底想不想打胜仗?换成秦玦和秦玸都不会这样领兵!
 
在绢布反面写下回信,秦璟放飞苍鹰,饮下两口水,稍歇片刻,令众人再次上马,驰往河东郡。
 
太和四年七月戊戌,晋兵抵达枋头,沿途遇到几次抵抗,均不成气候。
 
得知晋兵距邺城不到百里,慕容评大惊失色,可足浑氏也终于意识到,此时此刻,争权夺利毫无意义,一旦国家灭亡,她这个太后必将跌落尘埃,什么都不是!
 
“氐人,氐人不是答应发兵了?!”
 
慕容评心急生乱,知晓氐人的军队刚到荆州,不管三七二十一,冲入后宫,逼可足浑氏交出清河公主,立即派人送往长安。
 
“太后最好给豫州送信,请中山王殿下回来!”
 
苻坚要的是两个,一个清河公主远远不够!
 
可足浑氏脸色煞白,想要争辩,面对明晃晃的刀枪,终于颤抖着声音叫人。
 
燕主慕容暐看在眼里,竟半点不见焦急,反而呵呵直笑。
 
“陛下因何发笑?”
 
“想笑就笑了。”慕容暐举起酒壶,狠狠灌下一大口,摇摇晃晃站起身,揽住美人,就要返回内殿。
 
“陛下,晋兵将至,您难道一点不担心?”
 
“担心?嗝!”慕容暐打了个酒嗝,似醉非醉道,“国事自有太傅和太后,朕有什么可担心的。”
 
话落,慕容暐再次大笑,右臂揽过妃妾,左臂搭着嬖幸,当着众人在殿中氵壬乐。
 
慕容评忍无可忍,甩袖离开。
 
在他背影消失之后,慕容暐一把推开美人,砸碎酒壶,赤红双眼道:“滚!全都滚!”
 
不担心?
 
慕容暐笑得疯狂,笑到最后竟滚下咸泪。
 
国主做到他这个地步,国家亡与不亡又有何区别!
 
太和四年,八月朔,邺城突降一场大雨。
 
雷声轰鸣,缓解了北方天旱,却半点未解大兵压境之忧。
 
雨势过大,晋兵无法继续前行,只能暂驻枋头。
 
桓容清点过前锋右军的粮草,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不禁现出一丝担忧。照这样下去,军粮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开动金手指?
 
如果是在兖州,桓容还能试一试。现如今,粮草突然增多,当真没法解释。
 
“郎君,当心着凉。”
 
阿黍捧来热汤,请桓容换下外袍,暖一暖身子。
 
“北地早寒,雨水带着凉气,郎君需多加一件衣袍。”
 
桓容点头,将役夫搭建的木板房让给刘牢之,自己选择车厢休息。
 
天色愈暗。
 
阿黍点燃油灯,桓容躺在车厢里,听着雨水打在车顶上的声音,眼皮开始打架,渐渐有了睡意。
 
咚咚咚!
 
正迷糊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敲击声。
 
阿黍推开车窗,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先后飞入,竟是送信归来的苍鹰,以及见过一次的领角鸮。
 
“波——波——波——”
 
领角鸮浑身湿透,炸开羽毛扑向矮桌,发现盘中空空如也,九十度转头看向桓容,大眼睛一眨不眨,竟似在控诉一般。
 
桓容拍拍脑袋,一定是自己睡糊涂了!
 
看它这个样子又实在不忍心,止住要动手赶鸟的阿黍,从柜中翻出剩下的一点肉干,全部倒在盘子里。
 
“波——”
 
领角鸮鸣叫一声,叼起一条肉干,迅速吞进肚里。
 
苍鹰不屑的扫它一眼,想要上前,又被桓容抓住右腿。
 
“等等。”
 
桓容抚过鹰背,解开鹰腿上的竹筒,阿黍已撑伞下车,令健仆去取鲜肉。
 
军中没有羊肉,却有从胡人处缴获的伤马。伤腿的战马无法存活,多数会成为兵卒的口粮。
 
苍鹰被放开,当即扑向领角鸮。
 
后者灵巧的闪躲,叼起盘中最后一条肉干,振翅飞出车厢。
 
桓容展开绢布,看到上面的内容,不由得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
 
苍鹰转过身,歪了歪头。
 
桓容取过一条布巾,笑着覆到苍鹰身上,差点引得它炸毛。
 
“别动。”桓容压住苍鹰的脊背,说来也奇怪,自从抓过鹰腿,他越来越不怕这只鸟,有的时候,甚至觉得它有几分可爱。
 
阿黍取来马肉,桓容笑着投喂。
 
苍鹰蓬松胸羽,怀疑的看着他,奈何抵挡不住鲜肉的诱惑,就此缴械,任由布巾擦过羽毛,带走冰冷的雨水。
 
河东郡
 
绵延数里的鲜卑营地,陡然响起金戈之声。
 
刺鼻的火油装在罐中,一个接一个砸到帐篷上,凶悍的骑兵在帐篷间穿梭,投掷出小臂长的火把。
 
火星遇油既燃,顷刻间,营地变成一片火海。
 
“杀!”
 
留守的部众拿起武器,无论老人、女子还是孩童,居均张弓搭箭,挥舞着长刀。更有几个凶悍的鲜卑人拉起长绳,不顾自身安危,意图绊倒马腿。
 
秦璟猛的一拉缰绳,战马一跃而起,寒光闪过,地上仅余断首的尸体。
 
火光中,秦氏仆兵分成数队,左右冲杀。
 
遇上羊圈和牛圈,当即砍断绳索,放出圈中的羊奴和女人。
 
羊奴表情麻木,不知作何反应,女人们借着火光,认出骑兵身上的汉家衣袍,哭着大笑,突然生出力气,猛然扑向最近的鲜卑人。
 
没有武器,就用牙齿,用指甲,用一切可以用的东西。
 
“啊!”
 
乞伏炽盘正同仆兵厮杀,忽然感到小腿一阵刺痛,继而有重物扑到背上,左耳被生生咬掉。
 
“啊!”
 
惨叫声中,又有两个女人扑了上来,看样子似是姐妹,一人咬住乞伏炽盘的右耳,一人狠狠抓过他的脸颊。
 
鲜血飞溅,女子猛地仰起头,发被染成红色,泪水流干,眼中带着无尽的恨意,竟将乞伏炽盘的耳朵整个吞了下去!
 
仆兵见过被胡人囚困的汉家百姓,他的父母也曾被囚在羊圈,对于女子的恨意感同身受。拦住要上前的同袍,挥刀斩断乞伏炽盘的双手,留他躺在地上,一声接一声哀嚎。
 
暗夜中,火光冲天而起,浓烟弥漫在营地上空。
 
胡人的惨叫声和羊群的惊叫声混杂在一起,响彻整个夜空。
 
“阿弟,这有几个慕容鲜卑。”
 
秦玓策马走来,几名仆兵跟在身后,押着数个衣着破烂的鲜卑贵族。
 
“杀了。”秦璟看都不看一眼,没有半分犹豫。
 
“不打算换钱?”
 
“用不着。”
 
和慕容亮的买卖做得差不多,秦璟不打算再和慕容鲜卑有所牵扯。
 
秦玓咧开嘴角,舔了舔嘴唇,俊美无俦的面容闪过一丝邪气,长枪横扫,几个鲜卑人当场飞出数米,倒在地上,脊骨断裂,只能在痛苦中等死。
 
乱世之中,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幕。
 
面对豺狼,仁义道德只会引来悲痛,唯有举起刀枪,以杀止杀,杀得豺狼胆寒,再不敢越雷池半步。
 
这是秦氏坞堡生存之道。
 
秦策如此,其子亦然。
 
第七十三章:能坑则坑
 
火光冲天,黑烟滚滚,乞伏鲜卑的营地渐成一片火海。
 
留在营地中的鲜卑人没有想到,防备住了氐人,却没能防住汉人。
 
秦氏坞堡的仆兵在烈火中冲杀,一个又一个鲜卑人倒在地上,临死犹不愿相信,繁盛一时的鲜卑部落竟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乞伏炽盘提议将部众集合到一起,本是个不错的主意,既能让氐人忌惮,也便于日后迁徙。
 
可惜世事无常。
 
如果不是乞伏鲜卑自己聚到河东郡,秦璟未必能一战而下,灭掉留在秦地的乞伏诸部。
 
乞伏炽盘倒在地上,喉咙破开一个大口,嘴里溢出鲜红的血沫,手脚不停的抽搐,却始终没能咽下最后一口气。
 
满脸血污的汉家女子一口又一口咬在他的身上,带着滔天的恨意,泪水终于滚落脸颊,却是骇人的血色。
 
“畜生!”
 
“阿父,阿母,你们在天有灵,看看吧!”
 
“阿兄,阿弟!”
 
“报仇了!我为你们报仇了!”
 
多数女子陷入癫狂,口中语无伦次。
 
她们遭受了太多的苦难,胸中积累了太多的仇恨,她们需要宣泄,需要向这些祸害自己和家人的鲜卑人复仇!
 
女子站起身,吐掉嘴里的血肉,四下寻找,搬起一块用来压帐篷的石头,不顾石面被火烤得滚烫,高举过头,狠狠砸在乞伏炽盘的胸口。
 
另一个女子加入进来,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不到片刻时间,乞伏炽盘就变成一滩肉泥,压根看不出本来模样。
 
女子没有停手,任由掌心被烫红,似感觉不到痛楚。
 
大火中,倒伏的尸体很快被吞噬,接连化为一具具焦炭。
 
秦璟策马当先,令部曲吹响号角。
 
低沉的声音在夜空中回响,惊住赶来一探究竟的氐人。
 
“停!”
 
领队的氐人将官猛的拉住缰绳,高举擎着火把的左臂,隆隆的马蹄声戛然而止。
 
“是汉人的号角!”
 
“是秦氏坞堡!”
 
这队氐人骑兵常年驻守并州,没少和秦氏坞堡打交道。根据经验,和坞堡仆兵对战,除非占据绝对的兵力优势,否则都是败多胜少。
 
乍见乞伏鲜卑的营地出现火光,氐人察觉不对,特地前来探查。结果一路飞驰,距坞堡几百米,竟听到了汉人军队的号角!
 
“是秦氏仆兵杀来了?”
 
氐人惊魂不定,战马打着响鼻,焦躁的跺着蹄子。
 
弥漫在众人之间的焦灼,以及随风飘来的血腥味,让它们感到极其不安。
 
动物的直觉胜于人类,尤其关乎到生死存亡。
 
带队的氐人将领拿不定主意,究竟该不该继续前行。亦或是立即掉头,避开可能遇到的危险。
 
“幢主,怎么办?”
 
“容我想想。”
 
这是想想的时候吗?!
 
战马愈发不安,大地猛然传来可怕的震动。
 
“咴律律——”
 
打头的几匹战马同时扬起前蹄,后腿直立,险些将骑兵甩到地上。
 
其他人顾不得关心同袍,看到黑暗中出现的朦胧暗影,不由得神经紧绷,本能的抽出佩刀,策马迎战。
 
来人正是坞堡仆兵。
 
清扫营地时,有戒备的部曲察觉脚下震动,当即单耳贴地,片刻起身回报,有超过百骑奔驰而来。
 
“九成是氐人!”
 
鲜卑营地中的火光过于明显,秦璟料到会引来氐人注意,早对此做好准备。
 
“阿兄,”秦璟握紧镔铁枪,侧首笑道,“可想再杀一场?”
 
火光中,玄色身影高踞马背,俊颜似玉,唇角微掀,黝黑双眸泛着冷光,令人脊背生寒。
 
“一场?”秦玓扛起银枪,笑道,“一场如何够,在并州杀个来回才算过瘾!”
 
“走!”
 
兄弟俩同时夹紧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如两支利箭疾射而出。
 
三千名仆兵,留下百余人看守牛羊,余下尽皆策马飞驰,带着满腔杀气,直向氐人飞冲而去。
 
“嗷呜——”
 
黑夜中响起野狼的嚎叫。
 
营地中的血腥味吸引夜出捕猎的猛兽,赤色的火光却令它们不敢靠近,只能在营地外围打转,焦急得发出一声又一声嘶吼。
 
秦璟一马当先,秦玓略微落后,随距离渐近,仆兵们以刀背拍击马身,在奔驰中列成冲锋阵型。
 
号角声再次响起,轰隆隆的马蹄声近在咫尺。
 
氐人将兵脸色愈发苍白,平日里暴虐弑杀的猛兽,面对夜色中直扑而来的骑兵,瞬间变作待宰的羔羊,握刀的手都在隐隐颤抖。
 
“杀!”
 
“嗷呜——”
 
大概是过于兴奋,数个仆兵发出嘶吼,仿佛草原上的狼群,迅速引起连锁反应。
 
曾被胡人视做牛羊的汉人,这一刻化为夺取人命的凶神,排成锥形的战马冲进氐人马队,一阵清脆的刀戈相击声后,鲜血飞溅,血色染红刀锋。
 
氐人天性悍勇,不甘心就此落败,更不愿任由汉人宰杀。
 
领队的将官丢掉火把,举刀发出一声长喝,剩余的氐人聚拢到他的身后,双方开始以命换命,对撞冲锋。
 
刀枪相互撞击,伴着骑士跌落马背时的惨叫,时而夹杂着骨头被马蹄踩断的脆响,谱写成一曲悲壮的乐章。
 
浓烟飘散,现出璀璨的繁星,清冷的弯月。
 
月光洒落,地上的血都似镀上一层银辉。
 
没有冲杀声,也没了惊人的嘶吼。
 
氐人一个接一个落下马背,最后只剩一名将官,高举长刀冲向秦璟,擦身而过时,手臂脱离肩膀,飞起半空,仿佛慢动作一般,落到满地鲜血之中。
 
“啊!”
 
惨叫一声,氐人将官跌落马背,脊椎撞到刀柄,脆响声后,半身失去知觉。
 
“杀我……杀了我……”
 
秦璟甩掉长枪上的血,两名仆兵策马走进,看着双目无神的氐人,终于大发慈悲,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
 
“要我说,就不该这么便宜他!”
 
一名仆兵几次同氐人对战,认出将官腰带上的标记,冷声道:“他可是氐人贵族,苻健在长安定都后,这一支就驻守并州。当时并州有刘氏、赵氏、王氏三族坞堡,不下两千人口,都被这支氐人屠得一干二净!”
 
仆兵越说越气,恨不能将这些氐人碎尸万段。
 
“我大父碰巧不在堡内,侥幸逃过一劫。可怜留在堡内的族人,竟没留下一个活口!”
 
仆兵到底没忍住,跃下马背,抓起一杆木枪,将将官的尸体戳个对穿,立在死去的氐人之中。
 
“这些畜生都该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众人没有出声,准备焚烧尸体的仆兵看向秦璟。
 
“郎君,烧不烧?”
 
邺城下过一场大雨,河东附近仍旧亢旱。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就要天明,以时下的高温,这些尸体很快就会腐烂。
 
“不烧。”
 
秦璟作出决定,让人收起带有坞堡标记的刀枪,留下几柄乞伏鲜卑惯用的长刀。
 
“阿弟,”秦玓不赞同道,“何须如此麻烦?”
 
秦璟摇摇头,让仆兵折断木枪的枪头,仍留氐人将官“立”在原地,解释道:“乞伏鲜卑对苻坚有不臣之心,如今万余人领兵在外,时机颇为凑巧,何妨多添一把火。”
 
“他们会相信?”
 
“不信又如何?”秦璟挑眉道。
 
秦玓眉头紧皱,仍有些不明白。
 
“阿兄,氐人不信任乞伏鲜卑,否则也不会几次借出兵之机削弱对方。乞伏鲜卑同样不服氐人,此次发兵荆州,表面似是效忠,背地里早打着自立的主意。”
 
秦璟娓娓道来,秦玓表情肃然,没有出声打断。
 
“你我火烧乞伏鲜卑的营地,到底没有灭掉整个部落,一万多的鲜卑青壮在外,如在荆州扎下根基,于坞堡必成祸患。”
 
“无妨借此挑拨二者,无论成与不成,都将促使二者加速决裂。”
 
仆兵动手干净利落,这百余氐人死伤殆尽,氐人和鲜卑人会怀疑秦氏坞堡,却没有实在证据。
 
“苻坚常以仁德标榜自己,得王猛辅佐,治国上颇有见地。但其终归是胡人,脱不开胡人本性。”
 
“乞伏司繁能忍辱负重,在死局中求得生路,同样不可小觑。”
 
秦璟顿了顿,沉声道:“慕容垂盘踞豫州,或多或少,已对坞堡构成威胁。如果荆州被乞伏鲜卑占据,难保二者不会联合起来。届时,想要出兵剿灭恐非易事。”
 
所以,这些氐人需要死于乞伏鲜卑之手,而乞伏鲜卑也需要知晓,氐人贼喊捉贼,灭掉他们的部落却反咬一口,声称他们反叛,杀死驻守并州的巡逻骑兵。
 
“事情成与不成,端看彼此如何考量。”
 
这个计划是临时起意,布置委实算不上周密。然而,无论苻坚还是乞伏司繁,他们看重的不是真实,而是利益。
 
“如果苻坚不动手?”
 
“无妨。”秦璟拭过枪杆上的血迹,道,“长安的探子回报,王猛曾几次谏言苻坚,不要放走乞伏司繁,可见其对后者起了疑心。有这样的机会,他必定会力劝苻坚舍弃进入荆州的鲜卑骑兵,必要时,大概还会背后捅上一刀。”
 
秦玓倒吸一口凉气。
 
“他不想占鲜卑人地盘?”
 
“地盘自然要占,未必一定要是荆州。”秦璟顿了顿,意味深长道,“晋兵不退,慕容垂不动,慕容评会继续请氐人发兵。到时候,王猛大可以直接提出条件,不怕对方不答应。”
 
“这些谋士的脑袋,我是真不明白。”秦玓摇摇头,明显有些头疼。忽又话锋一转,道,“说起来,阿弟,长安的探子到底是什么身份,消息如此及时,该不会是官员?要么就是后妃?总不会是个宦者吧?”
 
“阿兄以为呢?”秦璟挑眉,没有正面回答。
 
“阿弟,能不能别卖关子,好好说话,就一次?”秦玓瞪眼。
 
“不能。”秦璟的回答干脆利落。
 
秦玓:“……”说好的孔怀之情呢?
 
太和四年,八月中,邺城下过一场大雨,又变得骄阳似火,正午的高温几乎能将人烤熟。
 
五万大军驻扎在枋头,距邺城不到百里,却没有继续前行。
 
桓容从刘牢之口中得知,不只是前锋右军,整个大军的补给都出现问题。
 
“袁使君连下谯郡、梁国,却迟迟未能凿开石门。无法自黄河运送军粮,抢割的谷麦并不能维持多少时日。”
 
北地遭遇旱灾,粮食本就减产。
 
桓温为补足军粮,下令各支队伍抢割,许多麦田没有成熟就被兵士割走,能收获多少粮食,自然是可想而知。
 
“缴获的战马不多了,大司马有意逼迫当地豪族开仓。”
 
刘牢之所指的豪族并非全是鲜卑人,还包括居住在北地的汉人。
 
桓容不禁皱眉。
 
晋军北伐,打的是“收复国土,修复皇陵”的旗号。之前抢割谷麦,现下又要搜刮豪族,无异于杀鸡取卵。
 
渣爹真要收拢人心?
 
怎么看都是在刷恶名。
 
“将军,此事已经定下?”
 
“尚未。”刘牢之摇头,道,“前有兖州孙氏起兵响应,又有东平几姓开城迎接大军,大司马真要逼迫当地豪强,这些投靠来的大族也会心生猜疑,于战事十分不利。”
 
桓容明白这个道理,相信桓大司马更加清楚。
 
无奈的是,石门至今未能凿开,一场大雨之后又变得天旱,水道将要阻塞,留给大军的时间实在不多。
 
“郗使君是什么意思?”
 
“使君以为,无论如何不能动汉姓。”
 
潜台词时,郗刺使不反对抢劫豪强,但不能抢汉家,只能向胡人动手。
 
即便都是抢,这个态度至少能安抚部分人心。
 
“其他人怎么说?”
 
“多以使君之言为善。”刘牢之蹙眉,说是这样说,最终拍板的仍是桓温。
 
况且,这些南来的刺史郡守,未必真将北地豪强视作“自己人”。能出面反对一下已是不易,为他们同桓大司马争执?纯属于赔本买卖,完全不合算。
 
“如果石门再不凿通,怕是……”
 
刘牢之话没说完,突听帐外传来一阵乱声,继而是响亮的鹰鸣。
 
“怎么回事?”刘牢之喝问道。
 
谋士曹岩踉踉跄跄进来,单手捂着额头,嘴里吸着冷气,道:“将军,外边来了一群鹰!”
 
一群?
 
刘牢之微顿,下意识看向桓容。
 
据他所知,整个前锋军的营盘之内,只有这位能和鹰扯上关系。
 
桓容没有迟疑,当即起身走到帐外。
 
此时,帐前聚集十余护卫,连同巡营的士兵,将近四五十人挤在一处,要么举着刀鞘乱挥,要么抱头闪避,低头辨不清方向,不时会几个人撞到一起。
 
天空中,十余只鹰雕振翅盘旋。
 
桓容单手搭在额前,只能依稀辨认出苍鹰和黑鹰,余下都是“生面孔”。
 
不过,飞在鹰群中的两只金雕尤其神武,身姿矫健,俯冲下的气势相当惊人,半点不亚于苍鹰。
 
“阿黑?”
 
眼见苍鹰再次俯冲,桓容忙上前两步,取出狼皮覆在前臂,召唤正追着一名弓兵抓的苍鹰。
 
噍——
 
苍鹰似有不满,到底还是抓了弓兵两下,才振翅飞到桓容近前,嫌弃的看一眼狼皮,心不甘情不愿的落下,抬起翅膀梳理羽毛。
 
苍鹰停止攻击,黑鹰和金雕也很快停下,盘旋几周之后,陆续落到房顶和旗杆之上。
 
鹰群冷静下来,没有继续进攻,却也没有释放善意,仍是盯着之前被攻击的士兵,随时准备再抓上几下。
 
“秦雷,这是怎么回事?”桓容四下搜寻,终于找到随行的几名部曲。比起其他人,他们依旧干净利落,脸上一条伤口都没有。
 
“回郎君,鹰群来送信,有人张弓欲袭。”
 
秦雷说话时,视线在人群中一扫,很快揪出惹祸的几个弓兵。
 
桓容皱眉,看着几人捂脸呲牙,脸都快成了卷帘门,当场气不打一处来。
 
“为何要张弓?”
 
之前桓熙遇袭,前锋右军私下有传言,桓县令养着一只苍鹰。有人目睹苍鹰飞入武车,更是坐实这个猜测。
 
知晓他养鹰,还要张工射箭,这是挑衅还是挑衅?或者是看到鹰腿上的绢布,意图拦截消息?
 
弓兵低着头,支支吾吾不敢回话。
 
桓容眉心皱得更深,刘牢之走出木屋,拍了下他的肩膀,示意他向左看。
 
两位前锋将军站在人群后,一身明光铠的邓遐面带怒气,盯着桓容目光尤其不善。
 
“这事暂时不好追究。”刘牢之压低声音,道,“因抢割谷麦和战功等事,左右两军已生嫌隙。如是邓遐下令,背后怕有文章,需三思而后行,免得吃亏。”
 
桓容磨了磨后槽牙,不得不承认此言有理。但是,看着邓遐那张脸,仍旧是气不顺。
 
纵兵抢劫还有理了?
 
他不想同流合污就要被背后算计?
 
眼红战功?
 
有能耐你去杀敌啊!
 
不过就是连续两场杀敌过百,加上之前一次,累积的战功数量超过一千,这也值得眼红?
 
堂堂一个将军,如此小肚鸡肠,当真是令人不耻!
 
冷哼一声,桓容抚过苍鹰背羽,转身走进帐中,避开众人目光,解下鹰腿上的绢布。
 
刘牢之没理邓遐和朱序,之前看着两人还好,一段时日下来,性情逐渐显露,当真是不值得相交。
 
“来人!”
 
刘牢之令人抬出军棍,也不问缘由,哪个带头张弓,以违反军令引起混论为名,当场二十军棍。
 
人按到地上,当着邓遐朱序的面开打,算是给对方一个警告。
 
这里是前锋右军,不是前锋左军。
 
爪子别伸得太长,否则,迟早给你剁下来!
 
曹岩负责监刑,刘牢之转身返回军帐,正准备安慰桓容几句,不料想,抬头就见桓容满面笑容,眉眼弯弯,几乎能晃花人眼。
 
刘牢之倒退半步,按了按心口。
 
早知容弟长得好,可好成这样也太过打击人。
 
“将军,”桓容手持绢布,笑道,“有粮了!”
 
刘牢之正在暗伤,猛然听到这句话,一时之间竟没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
 
桓容拍了拍移到肩头的苍鹰,道:“万余牛羊,明日将运至营外。”
 
“牛羊?”
 
“对。”
 
“万余?”
 
“没错。”
 
“价值几何?”
 
“市价减三成。”桓容仍是在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大司马前番承诺,就军粮贪墨一事,必对前锋军有所补偿。将军何妨见一见郗使君,有使君帮忙,大司马应会兑现承诺。”
 
翻译过来,牛羊送到之后,前锋右军接收,桓大司马出钱。
 
好不容易逮住机会,能坑则坑,自然不留余地。
 
刘牢之看着桓容,突然对桓大司马生出几分同情。
 
第七十四章:再会秦璟
 
时值八月下旬,晋军进驻枋头超过半月。
 
邺城内风声鹤唳,往来的商旅近乎断绝。城内的鲜卑人整日提心吊胆,觉都睡不安稳,唯恐晋军突然发起进攻,攻破城市,纵兵屠杀抢掠。
 
不久有流言出现,言桓温父子均嗜杀成性,桓大司马三次北伐,誓要将胡人斩尽杀绝,桓容水煮活人,喜食生肉,其残暴凶狠不在桓温之下。
 
城内流言甚效尘土,朝堂文武都有耳闻。
 
有人嗤之以鼻,以为汉人懦弱无能,这些都是无稽之谈,胡说八道。结果话没说完,就被人当众反驳,如果汉人真的无能,那么,驻扎在枋头的是谁?被困在城内,不得不向苻坚求援的又是谁?!
 
“氐人发兵两万,入荆州之后再未前行。”
 
散骑侍郎乐嵩没有参与这场争执,而是将目光定在荆州,忧心忡忡。
 
“苻坚雄才大略,王猛老谋深算,此番派兵两万,半数却是乞伏部众。如今驻扎荆州不动,日久恐为祸患。”
 
乐嵩的话相当含蓄,换个直性子,怕会当着慕容评的面大骂:“开门揖盗,引狼入室!晋兵没撵走,把苻坚又引了过来,邺城不被晋人攻破,也会毁在氐人手上!”
 
面对种种质疑,慕容评心焦如焚。
 
去往长安的使者久久不见回音,秦国军队驻扎荆州,既不向前也不退后,大有盘踞不走的态势。
 
种种迹象表明,他很可能赔了夫人又折兵,被苻坚王猛坑了!
 
可事到如今,他没有反悔的余地,更不能当着满朝文武示弱,甚至露出怯意。不然的话,被他变相软禁在宫中的太后必要生事。
 
“再派使臣!”
 
一条道走到黑,成为慕容评唯一的选择。
 
慕容冲仍在豫州,干脆先将清河公主送去长安。
 
无论如何,他必须表现出诚意,让苻坚明白,只要肯帮他击退晋兵,美人、黄金、牛羊,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问题!
 
“太傅,”有头脑清醒的朝臣,实在看不惯慕容评此举,出言道,“氐人狼子野心,何不派人前往豫州,请吴王殿下出兵?”
 
换做一个月前,绝不会有人敢出此言。如今火烧眉毛,再也顾不得许多。
 
比起苻坚和王猛,慕容垂好歹是燕国皇室,燕主的叔父!无论怎么看,都比外人可信。
 
慕容评面沉似水,阴着表情扫过众人,见有超过半数蠢蠢欲动,明显赞同此意,不由心下骇然。
 
双手在背后攥紧,慕容评下定决心,绝不能在这个关头召慕容垂带兵回邺城!要不然,晋兵战败退去,他这个太傅也得退位让贤。
 
不过,如果氐人真打算只拿钱不办事,豫州的三万将兵就变得至关重要。
 
慕容评绷紧下颌,咬紧压根,实在万不得已,也要慕容垂自己上表,愿意出兵救援邺城,否则,他宁可割地给苻坚!
 
想到这里,慕容评悚然一惊,旋即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散朝后,他特地派人请乐嵩过府,面带笑容,言有事相托。
 
乐嵩眉心紧皱,对慕容评突变的态度疑惑不解。城外大军压境,城内人心惶惶,太傅竟如此轻松,明显不合常理!
 
“乐侍郎,我会手书一封,你即刻动身赶往长安。”
 
慕容评打定主意,一定要说动苻坚相助。他就不信,抛出这个诱饵,苻坚会不动心!若是苻坚入套,或许还能一举两得,借机损耗秦氏坞堡。
 
“太傅,可是使臣有消息送回?”
 
“非也。”慕容评遣退婢仆,压低声音,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简述几句,随后端起茶汤,等着看对方的反应。
 
乐嵩越听越是惊骇,到最后竟是脸色惨白,双手隐隐发抖。他想过慕容评会再许氐人好处,却没想到会是这样。
 
“太傅……”
 
他想劝说慕容评,钱可以给,美人可以送,皇子公主也在所不惜。
 
但割让土地?
 
这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事情传出去,慕容评固然不得好,自己这个负责送信的同样会被口水淹死。
 
“怎么,乐侍郎不愿意?”
 
慕容评放下茶盏,声音变冷。
 
乐嵩额头冒汗,几番想要劝说,喉咙里却像堵着石块。他了解慕容评,可以肯定,如果不点头,今天绝走不出太傅府。
 
“请太傅具书,下官点出随行仆卫,明日便动身。”
 
“无需明日,今日就可。”
 
书信已经写好,健仆和护卫都均已选好。为防乐嵩向宫中传递消息,慕容评选的都是心腹,万不得已时,会毫不犹豫的杀掉乐嵩,确保事情不会提前泄露。
 
乐嵩心知无望,只能低头应诺。当日怀揣书信从太傅府出发,连家都没回,出城向长安奔去。
 
或许是乐侍郎运气不好,过汲郡时,竟撞上了秦氏运送牛羊的队伍。
 
探路的仆兵率先发现鲜卑骑兵,接连打起呼哨。
 
天空中飞来两只黑鹰,发出高亢的鸣叫。
 
秦璟亲自带队,接到讯号后,下令仆兵分开,一队护卫牛羊,另一队策马冲杀。
 
两个照面,护送“使臣”的鲜卑骑兵就被打残。乐嵩和剩余的十几人被仆兵包围,脸色铁青,却是无论如何都冲不出去。想要横刀自刎,竟被飞过的利箭拦下。
 
长刀落地,乐嵩恨不能破口大骂。
 
既不放人也不让死,这是要闹哪样?
 
“你是汉人?”
 
仆兵让开一条道路,秦璟策马上前。
 
为行路方便,秦璟未着铠甲,仅着玄色长袍,长袖内覆着皮质护腕,腰佩长刀,强弓和箭袋挂在马背上,惯用的镔铁抢却不在身边。
 
闻听此言,乐嵩愣了一下,旋即苦笑。
 
“是。”
 
身为汉人却同胡人为伍,即便在北地也不会有什么好名声。
 
“此行是往何处?”
 
“长安。”
 
闻听秦氏坞堡有酷吏,铁打的汉子也扛不住,早晚都要开口说话。乐嵩自认没那么坚强,也颇为识时务,压根没有隐瞒的意思,完全是秦璟问什么他便答什么。
 
秦璟用的是吴地官话,乐嵩愣了一下,也回以吴语。虽然不甚标准,意思总能说明白。
 
部分仆兵能听懂,部分却是云里雾里。
 
鲜卑骑兵更是两眼蚊香圈,压根不知道两人在说什么。
 
“氐人派兵两万,驻扎荆州迟迟不动。太傅……慕容评心生疑虑,恐氐人食言,遣我等再往长安送信。”
 
“此为慕容评亲笔书信,秘告氐主苻坚,只要能解邺城之困,愿将虎牢关以西的土地尽数付于氐人。”
 
“放你娘的屁!”一个仆兵当场破口大骂。
 
有听不懂的仆兵询问,前者三言两语解释清楚,鲜卑骑兵顺势听了几耳朵,和坞堡仆兵一样震惊错愕。
 
“虎牢关以西,包括洛阳在内?”
 
“是。”乐嵩咽了口口水。
 
“慕容评倒是打算得不错。”秦璟没有发怒,反而掀起嘴角。偏偏是这样才更加骇人,不只是鲜卑亲兵,连近处的仆兵都有些头皮发麻。
 
虎牢关历史悠久,因周穆王在此牢虎而得名。
 
雄关南连嵩岳,北临黄河,是洛阳八关之一,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
 
自汉末黄巾之乱,中原大地连年战乱,百余岁兵火燎原。虎牢关几度易手,至慕容鲜卑立国,曾一度派兵把守。
 
随着秦氏在西河郡建立坞堡,势力范围向南扩张,虎牢关名为鲜卑掌控,实则早入坞堡之手。
 
这个情况,在场的鲜卑人都是一清二楚。
 
现如今,慕容评竟以此为代价,希望能说动苻坚相助,完全是慨他人之慷。不怪秦氏仆兵爆粗,慕容评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他以为苻坚是傻子?还是以为秦氏是软柿子?要么就是自作聪明,以为能借机挑拨氐人和秦氏坞堡,之后坐收渔利?
 
“家里的火还没灭,就想着旁人的地头,真是不知所谓!”
 
信写在竹简上,自然没有封口,更没有秘密可言。
 
秦璟读过两遍,竟是笑了。
 
“秦松。”
 
“郎君。”一名面相憨厚,身材高壮的部曲上前。
 
“看看,能不能仿?”
 
秦松接过竹简细看几遍,手指在空气中描摹,道:“时间太短,十成恐怕不行,只能像个七八成。”
 
“足够了。”
 
秦璟抽出匕首,将竹简上“虎牢关”等字样刮掉,随后当着乐嵩等人的面,让秦松仿写,改成了南阳郡和颍川郡。
 
南阳郡在荆州,颍川郡在豫州。
 
前者已在乞伏鲜卑手里,后者现为慕容垂掌控。比起接管虎牢关和秦氏发生冲突,这两地明显更容易得手。
 
无论苻坚还是王猛,见到这样的条件,九成都会动心。
 
竹简改完,秦璟看过一遍,用葛巾包好,送到乐嵩面前。
 
乐嵩苦笑道:“秦郎君,何不杀了在下?”
 
这样的书信送过去,他回到燕国就是死路一条。
 
“足下无妨投了苻坚。”秦璟笑容冰冷,说出话恍如刀锋,却恰好能解乐嵩的困境,“氐人欲接管两郡,书信不够,足下可以为证。有此功劳,何愁没有出路?”
 
乐嵩的面色变了几变,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知道秦璟不怀好意,可他话中的提议却是自己唯一的生路。
 
背上数典忘祖的骂名,为了官途荣华投靠胡人,早就不在乎名声。是在慕容鲜卑朝中为官,还是在氐人手下做事,又有什么区别。
 
不过……乐嵩扫过身边的鲜卑骑兵,目光颇为隐晦。
 
没有他开口,秦璟举起右臂,一阵箭雨之后,鲜卑兵纷纷落马,不存一人。
 
“多谢秦郎君。”
 
“不用谢我,无非各取所需。”秦璟唤来两名部曲,对乐嵩道,“他二人将送你往河内,自有鲜卑骑兵送你往长安。”
 
鲜卑骑兵?
 
乐嵩皱眉,表情中带着明显的疑惑。
 
“皆为乐安王部众,足下无需担忧。”
 
乐安王慕容亮被“买”回燕国后,一心钻到钱眼里,大手笔同秦氏坞堡交易人口,赚得合浦珠十枚,金珠四枚,还有整整十车绫罗绸缎。
 
起初,他有所顾忌,做得还算隐秘。
 
随着交易次数增多,到手的钱帛越来越多,他的胆子越来越大。自己封地的汉人不够,竟和几个兄弟、从兄弟以及外兄弟商量,低价购进,高价卖出,做起了二道贩子。
 
纸终究包不住火。
 
慕容亮的生意很快被渔阳王慕容涉察觉。
 
就在后者打算集合皇室和宗室对他加以严惩时,东晋发兵北上,燕国一败再败,满朝文武担忧城破国灭,处置慕容亮的事就此搁置。
 
知道事情不好,慕容亮愈发变得疯狂,当真是赚起钱来不要命。
 
以他的打算,甭管邺城守不守得住,肯定不能在此久留。是找块地盘自立,还是投靠其他胡人,都比留在邺城强上百倍。
 
有钱能使鬼推磨。
 
无需其他,单是从秦璟手中换来的珍珠,交易成金子,两辈子都花用不完。只不过,在跑路之前必须做好准备,将财产分批移走。
 
慕容亮左思右想,干脆找上秦璟,并且言明,只要对方愿意帮忙,另有五百汉人送上。
 
送上门的人口,秦璟自然笑纳。
 
河内的鲜卑骑兵主要负责运送金银和押送人丁。按照慕容亮的计划,这些人暂留该地,作为他往长安的接应。
 
慕容亮计划投靠氐人,早早开始准备。如果知道乐嵩之事,非但不会生出抱怨,反而会感激秦璟,正愁和苻坚搭不上边,机会就送到眼前,当真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此间种种,秦璟无意与乐嵩多言。
 
他相信,无论是慕容亮还是乐嵩,想要在秦国站稳脚跟,绝不会多提秦氏坞堡半句。
 
日后事发,氐人和慕容鲜卑死掐,更没有秦氏坞堡的事。
 
当然,遇上两败俱伤,做一回渔翁,秦璟也不会拒绝。
 
送走乐嵩,秦璟下令加速前行,终于在预定时间抵达枋头外十五里。
 
彼时,桓容接到秦璟来信,已同刘牢之商定计策,等着再坑渣爹一回。
 
郗愔闻听此事,答应出面同桓温周旋。但是,作为出面的“报酬”,送来的牛羊他要分一成。
 
“我营中尚有余粮,牛羊可为战后嘉奖。”
 
行军这些时日,桓容对组成大军的府军私兵均有了解,绝大多数是每日两餐,餐餐半饱。吃的蒸饼里夹着麸皮,多数还带着酸味。
 
像前锋右军这样蒸饼管饱,隔两天三还能喝上肉汤、啃几块骨头的情况,不能说绝无仅有,也是少之又少。
 
郗愔要分牛羊,不是为北府军改善伙食,而是作为英勇士兵的奖赏。
 
在多数人看来,这是理所当然。
 
桓容面上未露,心中却有些不是滋味。
 
不是他没事做在这里伤春悲秋,而是看到士兵的待遇,委实感到心酸。
 
上战场的是他们,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是他们,为了家国百姓舍命的是他们,结果饭都吃不饱,本该归入军粮的肉食,竟成了激励作战的奖赏!
 
离开郗愔营盘,桓容良久不语。
 
他再次认识到,在这个乱世之中,实力有多么重要。哪怕想得再好,没有足够的实力,一切都是白搭。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没有努力就不会有成功。
 
没做就气馁,永远不可能达成目标。
 
渣爹照样有落魄时,他的起点远高于一般人,需要的只是努力,不停的努力。
 
思及此,压在心头的郁气消去不少。
 
桓容抬起头,看到盘旋在头顶的苍鹰,笑着将手指扣在唇边,试着打唿哨,和之前一样没能成功。
 
“看来我真不是潇洒的料。”
 
举起右臂,接住飞落的苍鹰,桓容抚过鹰羽,解下绢布。扫过两眼之后,当即咧嘴一笑,追上前方的刘牢之,道:“将军,军粮到了!”
 
刘牢之闻言大喜,亲自点人往约定地点取粮。
 
桓容作为交易人,自然要与他同行。
 
“天热,牛羊不便宰杀,营中需临时搭建畜栏,还要派人巡守。”
 
“好!”
 
桓容未登武车,改和刘牢之一样骑马。
 
点出的部曲兵卒共三百余人,都是流民出身,有的曾为胡人羊奴,均有放牧经验,遇上牛羊不至于手忙脚乱。
 
一行人驰出营外,动静实在不小。
 
邓遐朱序心下生以,派人往右军打探,却没获得什么有用的消息,只得按下不耐,等刘牢之和桓容回营后再问。
 
郗愔同样没闲着,早已前往中军拜会桓大司马。
 
既然得了好处,事情总要办得漂亮。桓元子有言在先,这“买粮”的钱他是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
 
距离尚有几百米,就能听到牛羊嘶鸣。
 
想到将要同秦璟再会,桓容不禁有些心跳加速。
 
自初识以来,两人没少打交道,他防备秦璟没事挖人,为此不惜死掉上万个脑细胞,也佩服对方的才略豪情,随着了解越深,佩服也就越深。
 
现如今,秦璟又出手相助,帮了这么大的忙,桓容当真不知该如何感谢。
 
随着距离渐进,已能看到玄衣绢带的俊朗身影。
 
桓容一个激动,下意识甩了下鞭子,战马吃痛,加速向前冲去。
 
擦身而过时,刘牢之大为惊讶,不禁道:“容弟的骑术竟是如此精湛,以前必是藏拙!”
 
众人纷纷点头,对桓府君的“谦虚为人”心生赞叹。
 
桓容伏在马背上,半点不知众人所想,风似刀刃刮过脸颊,头皮一阵阵发紧,无论怎么吞咽,喉咙都是愈发干涩。
 
话说,该怎么让战马停下?
 
停不下好歹减速。
 
继续直冲向前,可要撞进羊群里了啊!
 
掌心出汗,缰绳脱手。
 
桓容顾不得形象,忙要抱紧马颈。
 
秦璟最先发现状况,策马飞驰上前,千钧一发之际,捞起了险些滑落马背的桓容。
 
砰砰!砰砰!
 
桓容惊魂未定,心跳得飞快。
 
秦璟低下头,手指顺过他的额际,拂开一缕汗湿的黑发。
 
刘牢之策马上前,想要开口询问,看到眼前一幕,话被堵在嘴里,眼睛瞪得铜铃大。
 
这情形……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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