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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容(穿越4)——来自远方

 第一百零五章:历史拐弯

 
秦璟攻占东海郡后,慕容鲜卑辖下的荆、豫、徐三州尽归秦氏坞堡。
 
战报送抵西河郡,秦策大喜,当即许秦璟所请,自坞堡内调派五百骑兵和一千步卒赶往彭城,加固城墙,在旧城基础上建造新城。
 
相里枣和相里松正巧随船北上,知晓此事之后,中途转道徐州助秦璟筑城。
 
待秦璟转道回兵,邺城朝廷方知三州之地尽失。
 
上报中言,州郡内的官员死的死、跑的跑,守军一触即溃,压根不知抵抗。如下邳和东海等地,守城官员比士卒跑得更快,甚至不敢同秦氏仆兵接战。
 
确认消息属实,慕容评大惊失色。知晓事态紧急,再顾不得私怨,亲自奏请燕主,请封慕容垂为征南大都督,带兵抢回失去的州郡。
 
坐在皇位上,慕容暐连连打着哈欠,脸色憔悴,眼瞎一片青黑。既是终日沉迷酒色所致,也有乍闻消息后的惊吓。
 
慕容评立在殿中,字字句句为家国考虑,为朝廷尽忠,慕容暐又打了个哈欠,眼中闪过一抹讽刺。
 
“太傅忠心为国,就准太傅所请。”
 
“谢陛下!”
 
“不过母后那里未必高兴。”慕容暐话锋一转,双手一摊。
 
“朕是没办法。如果朕开口,说不定太后又会闹上一场。这事还需太傅劝说。”
 
“臣?”
 
“满朝上下都知母后向来只听太傅的话。”
 
慕容评表情骤变。
 
什么叫太后只听他的?这话若是传出去还了得!
 
慕容鲜卑不似匈奴,自立国之后,朝廷规章和法度风俗皆仿效汉家。如父兄死后,儿子弟弟继承庶母寡嫂之事早已绝迹。
 
国主今出此言,究竟是何用意?
 
一时嘴快还是别有用心?
 
慕容评凝视慕容暐,表情愈显阴沉。
 
慕容暐不以为意,呵呵笑了两声,打着哈欠站起身,顺势抻了个懒腰,懒洋洋道:“圣旨拟好之后,交给朕盖印即可。”
 
“遵陛下旨意。”慕容评拱手。
 
“国事处理完了吧?”慕容暐单手撑在腰间,又打了个哈欠。
 
“是。”
 
“那好,殿中监又给朕进献五个美人,两个还是波斯买来。朕要去赏美,太傅就去见太后吧。”
 
话落,根本不给慕容评开口的机会,慕容暐转身走向殿后,很快失去踪影。
 
慕容评站在原地,确定天子绝非一时嘴快而是有意如此,不由得面沉似水,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殿中伺候之人低着头,下巴抵在胸口,已是抖如筛糠。
 
慕容暐走出殿后,确定慕容评再听不到,当场拍着腿大笑出声。
 
“痛快,当真是痛快!”
 
“陛下小心,地上凉!”
 
见慕容暐不管不顾的坐到地上,宦者吃惊不小,连忙上前搀扶。
 
“无碍,朕心里痛快,在这坐会。”慕容暐一边说一边笑,笑着笑着竟流出眼泪。
 
想起父皇的勇武,想起历代先帝的说一不二,笑声变得尖锐,年轻的皇帝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一手扯掉发冠,泪水淌满脸颊,竟有几分疯狂。
 
“天子?国主?朕不过是傀儡!”
 
“陛下!”宦者大惊失色,宫婢更是噤若寒蝉。
 
“慕容评,太后,慕容垂,各个都看不起朕!朕活得还不如慕容亮!他投了氐人又如何?被朝堂上下唾骂又怎样,至少他活得自在!”
 
慕容暐声音沙哑,仿佛砂石磨过。
 
“这个国主有什么意思!”
 
宦者和宫婢不敢出声,伏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今天的话传出去,天子怎样不好说,他们一定会人头落地,小命不保。
 
“阿巧奴,你跪着做什么?起来,扶朕去看美人。”
 
一番发泄之后,慕容暐又吃吃的笑了,脸上犹带泪水,显得格外诡异。
 
“听说波斯美人擅舞,朕要好好看看。”
 
宦者不敢抬头,半跪着爬上前,哆哆嗦嗦的要扶起慕容暐。
 
不想刚刚碰到慕容暐的衣袖,就被一把匕首扎穿胸膛。宦者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眼,临死之前终于抬头,看进天子冰冷的双眼。
 
“朕没疯,知道自己都说了什么。所以,你们都得死。”
 
“啊——”
 
宫婢发出一声尖叫,转身就要逃走。
 
慕容暐抽出匕首,大步追上前,抓住宫婢的头发,匕首从后心刺入,旋即猛地抽出。
 
宫婢僵硬在原地,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口中喷出血沫,死不瞑目。
 
“救命!”
 
“陛下饶命啊!”
 
“陛下饶命!”
 
宦者和宫婢四散奔逃,慕容暐手持利刃,一个都不打算放过。
 
殿前卫被惊动,迅速赶来查看。发现慕容暐浑身血污,四周倒伏三四具尸首,余下的宦者和宫婢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陛下?”
 
“他们想行刺朕!”慕容暐满面带血,指着剩下的宫婢和宦者狰狞道,“全都杀了!”
 
“诺!”
 
殿前卫没有任何迟疑,将挣扎尖叫的宫婢宦者拖出殿外,当场斩杀。
 
“陛下可要沐浴?”
 
“不用。”慕容暐摆摆手,抓着匕首走下石阶,口中喃喃道,“朕去看美人。”
 
当日,宫中传出有人行刺国主的消息,同时也有传言,国主貌似疯了。
 
无论消息真假,都没在朝堂惊起太大的浪花。
 
死的不过是些宦者宫婢,鲜卑贵族和官员压根不会在意。至于国主疯没疯,反正又不用他处理朝政,疯了又有什么关系。
 
如今最重要的事,是请慕容垂领兵出征,抢回失去的州郡,打通南下和西行的通道。
 
秦氏坞堡这次有备而来,不只切断燕国和东晋的联系,和氐人相接的郡县也是危在旦夕,随时可能彻底隔断。
 
若是真被彻底隔绝,唯一的退路就是返回祖地。
 
想起祖宗游牧的草原,早习惯中原生活的贵族官员岂能适应。
 
“诏授吴王慕容垂征南大都督,即日出兵,收回荆、豫、徐三州。”
 
给事黄门郎梁琛赴任城传旨,慕容垂称病避而不见,仅段太守出面接下旨意,并言:“吴王旧疾复发,又遇子丧,一时气怒攻心,已是下不得床榻。”
 
梁琛不信,段太守叹息一声,带他亲自去看。
 
如话中所言,慕容垂面色苍白,气若游丝,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世子慕容令和中山王慕容冲守在旁侧,一人奉上汤药,一人向医者询问,神情间焦躁难掩,寻不到任何破绽。
 
梁琛走进室内,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
 
慕容冲回过头,诧异道:“梁给事?”
 
“见过殿下。”
 
慕容冲拦在当中,梁琛无法靠近床边,只能距离三步张望。
 
世子慕容令放下药碗,猛地站起身,怒视梁琛,声音似从牙缝中挤出:“梁给事此来为何?莫不是奉了太傅之命,要将阿父和我拿去邺城,将我全家斩尽杀绝!”
 
慕容令浑身杀气,仿佛下一秒就要拔剑而出,将梁琛斩杀当场。梁琛神情立变,下意识摸向身侧,试图拔出弯刀抵抗。
 
见状,段太守连忙上前打圆场,言明梁琛此行的用意,并取出盖有国主印的诏书。
 
“授我父征南大都督?”
 
看过圣旨,慕容令的态度没有半点缓和,眼中杀意更甚。
 
“欺人太甚!”
 
“世子慎言!”
 
梁琛终究是朝廷官员,代表的是邺城的颜面。一次两次也就罢了,慕容令竟当面将圣旨攥成一团,作势欲丢,他不能不出声。
 
“慎言?”慕容令怒极反笑,道,“我父因何旧疾复发,梁给事不会不知道!”
 
梁琛欲要开口,却发现无话可说。
 
“遗晋发兵五万,不到两月攻到邺城城下。不是我父率兵阻挡,慕容评早已逃回北地!”
 
“我父如此大功,朝廷非但不赏,反而以战败问责,这是何道理?”
 
“前时乞伏部占据荆州,秦氏坞堡袭击豫州,朝廷又是怎么做的?别和我说什么国事,这分明是慕容评和可足浑氏挟怨以报私仇!”
 
慕容令越说越气,继而双眼赤红。
 
“为击退晋兵,我父手下精锐尽丧。豫州防守空虚,被秦氏攻破时,我同诸弟奔向陈留,本以为能请得援兵,结果倒好,‘援兵’当真是来了,为的却是我兄弟的项上人头!”
 
“不是封将军以死拼杀,我兄弟均要葬身陈留,不留一人!”
 
“现如今,朝廷有何立场要我父出兵?”
 
慕容令盯着梁琛,仿佛是一匹恶狼在盯着猎物。
 
“轻飘飘一份诏书,一个大都督的虚衔,没有军队,没有粮秣,没有军饷,朝廷这是要收回失地?分明是让我父去送死!”
 
梁琛哑口无言,双手颤抖,额头尽是冷汗。
 
“阿子,住口!”
 
慕容垂忽然出声,声音沙哑,气息断断续续,间或咳嗽两声,真如沉疴之人。
 
“劳烦梁给事上报朝廷,咳咳……垂不忘报国,实、实是有心无力……”
 
话落,慕容垂又是一阵急促的咳嗽,像是随时都会断气。
 
“阿父!”
 
“叔父!”
 
慕容令和慕容冲脸色骤变,顾不得尴尬的梁琛,齐齐扑到榻边。
 
段太守拍了拍梁琛的肩膀,向他摇了摇头,道:“梁给事,实情你也看到了,吴王殿下病成这般,实无法承担如此重任。还请梁给事上报朝廷,另选良将,尽速收回失地。”
 
话说到这个份上,梁琛心知无法强求,当天便带人返回邺城。
 
送走梁琛,段太守回到内室,药味依旧刺鼻,本该卧榻的慕容垂却无半点虚弱之态,擦去脸上一层厚粉,看向段太守,道:“劳烦舅兄。”
 
“无碍。”
 
段太守摆摆手,坐到桌旁,饮过半盏茶汤,开口道:“此终非长久之计,殿下可有成算?”
 
“自然。”慕容垂点头,道,“国主昏庸懦弱,慕容评把持朝政,秦氏来势汹汹,氐人盘踞在侧,燕国早晚不保。”
 
段太守沉思两秒,猜测道:“殿下之意,可是要择一投之?”
 
慕容垂摇头。
 
“秦氏坞堡乃汉人创建,未曾听闻招收部落降将。苻坚野心勃勃,又得王猛辅佐,我本以为氐人可以成事,结果却是出乎预料,一个张凉和几部杂胡就让他们手忙脚乱。”
 
段太守有些糊涂,慕容令陷入沉思,也是默然不语。
 
慕容冲忽然道:“叔父可要自立?”
 
经历过与晋兵一战,拼死方才逃脱,又获悉清河公主的死讯,慕容冲一夕之间成长许多。
 
如果桓容当面,肯定会大吃一惊。
 
这个有些阴沉的中山王,和当日的中二少年完全就是两样。
 
听闻慕容冲之言,段太守和慕容令都是精神一振。
 
“阿父要占下任城周边几郡?”
 
慕容垂摇头,沉声道:“燕国非久留之地,我有意北上乐陵,再经水路往昌黎,于此处招兵买马,收拢宇文鲜卑旧部库莫奚,兵发高句丽!”
 
高句丽?
 
“咸康八年,我随燕王发兵高句丽,攻占丸都。高句丽王只身逃走,留下的粮秣兵甲数不胜数。”
 
“高句丽虽北,境内却丰产粮谷,更有人参等药材,价值极高。宇文部未被灭时,常年与之交战,最熟悉高句丽人用兵战法。”
 
说到这里,慕容垂收拢五指,拳头用力抵住桌面。
 
“中原正乱,战事频繁,众人均无暇北顾。我欲趁此时机再攻丸都,据城池钱粮自立!”
 
“可是,阿父,丸都多为高句丽人,如战后生乱恐不好收拾。”
 
慕容垂笑了,英俊的面容带着血腥和残忍。
 
“待攻下丸都,纵兵抢掠三日,凡不驯者尽可斩杀。再迁库莫奚等部进城,发下命令,胆敢反抗的高句丽人全部充为羊奴!”
 
慕容垂一锤定音,历史就此转弯。
 
前燕政权风雨飘摇之际,本该投奔氐人的慕容垂父子改为北上。
 
历史上,因中原战乱而进入复兴期的高句丽被中途打断。
 
遇到慕容垂率领的东胡军队,高句丽王朝再无法迎来隋唐时的强盛,必将提前走向灭亡。
 
蝴蝶效应发挥威力。
 
作为事态的间接推动者,桓容尚且一无所知,正忙着打点行装往幽州赴任。
 
太和五年,二月,丁丑
 
秦淮河北岸行来四十余辆大车,排成一条整齐的长队停在码头前,等着健仆和船夫卸货装船。
 
大车经过改造,装载辆超出寻常。待到车厢全部腾空,船身的吃水线变得极深。船夫查看过后,不由得捏了一把冷汗。
 
箱子里究竟都装了些什么,为何会如此之重?
 
桓容和桓祎先后走下马车,不期然遇上乘车赶来的谢玄等人。
 
“知晓容弟今日启程,我等特来相送。”
 
“多谢兄长。”
 
几人都不是空手来的,谢玄带来两封书信,一封是谢安亲笔,一封则是王坦之所书,均交由他转交。
 
“幽州之地实不太平,又同胡人接壤。今闻秦氏坞堡发兵攻占燕地,恐有乱兵过境扰民,贤弟到任后务必要小心!”
 
桓容点头。
 
“知晓贤弟同秦氏有生意来往,这两封信还请代为转交。”
 
桓容眨眨眼。
 
敢情不是给他的?
 
白激动一场!
 
谢玄叮嘱一番,王献之携一幅卷轴上前。此次北伐归来,他官升两级,留任建康。知晓桓容将往幽州,选出最满意的一幅字相赠。
 
“望容弟一路平安。”
 
接过卷轴,桓容的嘴角差点咧到耳根。
 
看来献之兄才是厚道人,谢兄嘛……再议。
 
前来送行的郎君陆续上前,庾宣更是直接提来酒坛,言要以酒为桓容送行。
 
“容弟满饮!”
 
“……”满饮?一坛?这是为他送行还是打算让他醉上一路?
 
看看庾宣,又看看谢玄等人,桓容终究豪情一回,捧起酒坛就是两口。喝完一抹嘴,豪迈道:“多谢从姊夫!”
 
众人送别时,南岸传来一阵歌声。
 
定睛看去,竟是年少的女郎聚到柳树下,扬声唱起送别曲。
 
古老的曲韵和少女的娇声揉和到一起,带着道不尽的依依惜别、留恋不舍。
 
“郎君一路顺风!”
 
黄鹂般的歌声中,新折的柳枝和绢花从岸边飞洒,河面顷刻飘落一阵花雨。
 
桓容酒意上头,微醺之下,竟是扬袖向对岸挥手,扬声道:“静女其姝,静女其娈,手如柔荑,肤如凝脂,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今送我行,竟日不忘!”
 
这是诗经中的词句,分别源于邺风静女和卫风硕人。经桓容吟诵,引得少女们桃腮泛红,绢帕和绢花更是如雨飞下。
 
声声郎君珍重,香风经久不散,秦淮河仿佛成了一条胭脂河。
 
桓容迈步登船,一阵江风袭来,鼓起宽袍大袖,吹起乌黑的长发,船上的少年,岸边的郎君,皆是凤骨龙姿,神采英拔。
 
挥手送别时,有人取出陶埙吹响。
 
远去的江船,驻足河畔的郎君,柳下垂泪的少女,仿佛岁月成墨,历史成笔,一夕泼染而就,凝成一幅亘古的画卷。
 
船只顺流而下,埙声和人声俱已远去,偶尔有绢花和柳枝顺水飘下,顷刻没入激流,再不见踪影。
 
桓容走上船头,迎着江风眺望天边,忆起上次离开建康时的心情,如今已是截然不同。
 
桓府内,李夫人倚靠在廊下,逗着两只圆胖的鹁鸽。闻听脚步声,当下侧首望去,见是南康公主行来,不禁嫣然一笑。
 
台城内,庾皇后沉珂在身,汤药难进。医者守在殿中,看着端进端出的汤药,改了多次药方,依旧是毫无用处。
 
司马奕整日醉生梦死,听得雷声炸响,竟是砸碎酒壶,一把推开身边的妃嫔,冲到雨中仰头狂笑。笑声穿破雨幕,仿如声声痛苦的嘶吼。
 
褚太后坐在内殿,面前一本道经,久久看不进一个字。听到宦者回禀,仅是叹息一声,道:“随他去吧。”
 
倾盆大雨中,江船带着桓容行远。
 
随着江波翻涌,来自后世的灵魂终于融入这个乱世,东晋的历史终将变得不同。
 
第一百零六章: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船行水上,江风阵阵,细雨飘零。
 
桓容在船头站了一会,便觉冷风刺骨,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当下转身返回船舱。
 
刚入舱门不久,天空忽然响起惊雷,细雨骤然增强,势成瓢泼,顷刻连成一片雨幕,水面被砸出一个又一个漩涡。
 
船夫来不及穿上蓑衣,只能任由冷雨打在身上,撑船在雨中急行,试图向岸边靠近。
 
“使君,雨水太大,继续行在江上恐有危险。”
 
一名略有些年纪的船夫抹去脸上雨水,在舱门前扬声道:“前方有一座码头可供船队暂时停泊避雨。”
 
“就依老人家所言。”桓容回答道。
 
“可当不起这称呼,仆这就去撑船!”
 
船夫走回船头,见两个精壮的船工分立左右,合力撑住船杆,仍禁不住的打滑,当即道:“我来!你们去下边撑桨!”
 
说完也不等船工回话,从二人手中抢走船杆,仅凭一人之力就稳稳的撑住杆头,与划桨的健仆船工互相配合,将船带出激流,向前方的码头驶去。
 
雨越下越大,相聚超过三步,视线就变得一片模糊。
 
船夫有过人的方向感,压根不用双眼辨认,很快找到码头所在,带领船队陆续靠岸,躲避这场暴雨。
 
桓容推开木窗向岸上张望,发现码头铺设的条石已经残破,搭建的木桩多数腐朽,半数折断缺损,变得参差不齐。
 
码头附近没有完好的建筑,只有断壁残垣和一座四面透风的茅草屋。
 
屋顶茅草被风掀起,屋前竹竿上的幌子随风翻飞,隐约可见一个茶字。
 
“上次去京口时,倒是没见过这座码头。”
 
桓容看得新奇,想起之前中途改走陆路,不由得释然。
 
停船之后,健仆和船工离开船头避雨,带队的船夫更被请入桓容所在的舱室。
 
船夫连道不敢,手脚不知往哪里摆,表情很是局促。
 
桓容笑着向他拱手,道:“不是老人家,此行必要遇上风险。老人家快坐,用碗姜汤暖暖身子。”
 
船上携带大量的金银珠宝,同样不缺食材调料。
 
南康公主和李夫人一起张罗,压根不用担心少了哪样,只会发愁数量太多。
 
“谢使君!”
 
船夫弯腰行大礼,桓容连忙侧身避开,亲自将他扶起身。
 
尊老爱幼是华夏的传统,这位船夫年过半百,又刚刚助船队避开风险,受他大礼是要折寿的。
 
“老人家方才说这座码头颇有岁月?”
 
“不瞒使君,出身吴地的老船工都知晓,这座码头建于前朝。”
 
“前朝?可是曹魏?”
 
船夫摇头道:“是汉。”
 
桓容不禁诧异。
 
“据祖辈言,当时天下未乱,每年过这里的商船数不胜数,还有蛮人进贡的船队,好不热闹!”
 
船夫并未亲眼目睹,只听父辈口头讲述也是与有荣焉。
 
“当时,这附近州郡的汉子多到码头找谋生,赚到的工钱足能养活一家老小。我祖辈上曾在码头做工,因为通晓几句蛮话得都亭长赏识,纵然未有官身,也积攒下一份不小的家业。”
 
说到这里,船夫忽然停住,表情从怀念变为苦涩。
 
“可惜后来闹了黄巾贼,天下大乱,又有胡人侵扰,往来的商船越来越少,码头上日渐零落,最后竟至废弃。如今偶尔有商船行过,到底不比先前。”
 
桓容静静的听着,从船夫的话中,可以联想出此地当年的盛况。
 
现如今,繁盛的景象皆无,仅剩下破败的码头和一座孤零零的茶肆,供人追忆昔日曾有的繁华和喧闹。
 
用过茶汤,船夫说什么也不肯在舱室内久留。
 
桓容没有勉强,令健仆备好蓑衣斗笠,亲手交给船夫。
 
“谢使君!”
 
船夫穿上蓑衣,发现内里加了一层布,少了两层草茎,比寻常轻便许多,防雨的效果却格外好,不由得掀起查看。
 
“莫看了,里层加了油布,仅有盐渎的工匠才懂制法。”
 
见船夫面露惊讶,健仆很能理解。
 
想当初他穿上这身蓑衣,表现不比对方好上多少。知晓制作油布的材料,下巴差点掉地上扶不起来。
 
“这样的蓑衣得值多少绢?”
 
“这个倒不清楚。”健仆琢磨了片刻,道,“单是制油布就耗费不少,真要算,这一件至少顶一家整月的口粮。”
 
船夫当真被吓了一跳。
 
健仆没有再说,转为询问何时能继续启程。
 
“雨水稍小些就能离岸。”船夫道,“这船足够大,吃水又深,应该无碍。”
 
健仆点点头,戴上斗笠,转身走向船尾。
 
船夫又掀起蓑衣,小心摸着里层的油布,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一家整月的口粮啊!
 
按照后世的话说,士族郎君真会玩,庶人百姓当真是承受不来。
 
大雨下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正午过后方才减小。
 
岸边的茅草屋缺了半个屋顶,已是摇摇欲坠。破旧的幌子依旧顽强的系在竹竿上,随江风飒飒飘飞。
 
船队在雨中启航。
 
奔赴幽州之前,桓容计划同郗愔见上一面。
 
一来交接庾希府中的藏金,当面清点清楚;二来同对方商量一下,能否在射阳等地开通商道,允许盐渎的商队在水路之间往来。
 
荀宥和钟琳都赞同此议,荀宥更趁机提出,可以桓容辖下的徐州两县换取射阳。
 
“明公为幽州刺使,必定常驻州府。盐渎近海,彼此相隔数县,交通极不方便。仆以为可同郗刺使商议,以明公手中两县换射阳一县。”
 
“明公貌似受损,实则获益不小。郗刺使则可将两县归入辖地,重新收取赋税,未必不会答应。”
 
桓容仔细思量,认为荀宥此言有理,
 
只不过,不经朝廷就这样换地妥当吗?
 
“并无不妥。”钟琳接言道。
 
“仆曾查看朝廷对侨州郡县的合并重置,不提其他,单是幽州便有数次重划,最近的一次是在隆和元年,距今不过十载。”
 
桓容顿觉诧异。
 
他翻阅过府中不少文献,还请南康公主帮忙搜集资料,结果仍不如钟琳和荀宥知道得详细。
 
“此事无需提前报知朝廷,明公和郗刺使达成默契再上表即可。”
 
桓容看看舆图,又看看对面两个舍人,这就是所谓的先斩后奏?
 
荀宥和钟琳齐齐点头,表情中带着欣慰,明显在说:明公可教矣!
 
桓容:“……”
 
有这样的智囊团,他想不走上权利巅峰都难。
 
三人商议一番,最终定策,能换来射阳县最好,换不来也要设法在此地设立驿站,并且同该地县衙打好关系。必要时可以说通对方,不要阻截官道,断绝幽州和盐渎的联系。
 
“这就是所谓的飞地啊。”看着舆图,桓容不由得发出叹息。
 
“飞地?”荀宥惊讶挑眉,想了片刻,旋即笑了,“明公常有智慧之言。”
 
桓容咧咧嘴,意识到自己把脑子里想的说了出来,难免有几分尴尬。
 
“过京口之后再往盐渎一行。”桓容道。
 
“明公可是担心武车之事?日前敬德来信,已遵照明公吩咐,赶制八辆武车送去北地。”
 
桓容摇摇头,他担心的不是这件事。
 
“如今盐渎人口增多,胡人往来愈发频繁,还有海船靠岸,县衙的人手忙不过来,需要增设散吏。”
 
仅是一年多的时间,盐渎就由破败转为繁华,石劭坐镇城中,将南北贸易做得风生水起。不是桓容背景够硬,郗刺使与他又有联盟,估计这块肥肉早被叼走。
 
“我今为幽州刺使,盐渎需有新县令。若是旁人委派,我实在不放心。”
 
桓容顿了顿,手指敲着桌面,发出几声轻响。
 
“所以我想再次上表,请授阿兄为盐渎县令。”
 
原本,以荀宥三人的才能,掌控一县绰绰有余。
 
问题在于三人出身流民,虽已被召为县公舍人,户籍由白籍转为黄籍,奈何仍被归入庶人,无法在朝廷选官。
 
如果桓容已经彻底掌控幽州,在州府说一不二,事情还能想想办法。
 
现下的情况却是,盐渎县令的位置空缺,他却尚未在幽州站稳脚跟。不想被他人扎入钉子,摘走果子,必须提前占下来。
 
左思右想,桓祎最为合适。
 
“四公子知晓明公心思?”
 
“我还没阿兄说。”桓容蹙眉道。
 
人手不足啊!
 
如果有合适的人选,哪需要把桓祎放到这个位置上。好处确实有,坏处同样不少,稍有不慎就会成为靶子。
 
荀宥和钟琳互相看看,明白桓容的难处。
 
桓容按了按眉心,沉声道:“阿兄无法长时间留在盐渎,县中之事怕要劳烦仲仁和孔玙。”
 
简言之,桓祎只能做个幌子,盐渎县政还需荀宥几人管理。
 
荀宥和钟琳当即拱手,道:“明公信任,仆等必尽心竭力。”
 
作为话题的主角,桓祎此刻正披着蓑衣站在船尾,看到几条江豚逐浪而行,不时将圆钝的头部探出水面,喷出一道道水柱,顿时觉趣味横生。
 
见两条成年江豚中间夹着一条幼豚,仿佛是一家三口,更是觉得稀奇。连忙转身返回舱室,对桓容道:“阿弟快随我来!”
 
“何事?”桓容正收舆图,见桓祎满脸兴奋,不禁诧异挑眉。
 
“水中有趣物,快来看。”
 
见桓容不动,桓祎干脆自己动手,令健仆取来蓑衣斗笠,将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拉着就去了船尾。
 
波浪中的江豚已增至五条,小江豚被围在中间,圆滚滚的头和身子,露出水面时煞是可爱。
 
船身忽然摇晃,桓容扶住桅杆方才站定。
 
抬头望去,恰好遇上两条江豚跃出水面,以尾鳍直立游动,仿佛在水上行走,不由得看呆两秒。
 
在他穿来的年代,因为各种原因,长江白鳍豚已经灭绝,江豚也是日渐稀少。别说看到全家出行的有趣画面,寻常想见到几头都难。
 
桓容瞪大双眼,对上将头探出水面的小江豚。
 
仰赖“长相”的关系,小江豚张嘴闭嘴都像在笑,笑得人心头发酥,好像有软乎乎的猫爪垫拍下,一种说不出的愉悦。
 
“好玩吧?”桓祎抓着斗笠,对桓容笑道,“建康可看不到这么多的江豚。”
 
桓容点点头,凝视这群江豚的同时,忽然想起随船而行的苍鹰,心头赫然响起警报。
 
果不其然,天空响起一声鹰鸣,一道矫健的身影俯冲而下,利爪正对被夹在队伍中间的小江豚。
 
遇上袭击,半数江豚立刻下潜,很快不见踪影。
 
小江豚身边的两只却反其道而行,其中一头跃出水面,啪的一声砸起巨大的浪花,干扰苍鹰的视线。另一头趁机带着幼豚下潜,苍鹰想要得爪,除非学着鱼鹰潜水。
 
“噍——”
 
一击失手,苍鹰不甘鸣叫。
 
江豚再接再厉,又砸出一团水花。遇苍鹰飞近,霎时喷出一道水柱,几乎是擦着苍鹰的右翼飞过。
 
苍鹰彻底被惹恼,可不等它再扑,江豚已迅速潜入水中,再寻觅不到踪影。
 
干脆利落,毫不恋战,当真是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捕猎落空,晚饭泡汤,苍鹰飞回船舱梳理羽毛,乍起的翎羽彰显愤懑。
 
桓容留在船尾,眺望波浪骤起的江面,对桓祎道:“阿兄,我有事同你说。”
 
“何事?”
 
“盐渎之事……”
 
船队身后,破败的码头上突然出现十数个精壮的汉子,其中一人走进茅草屋,对躲在屋中的老者道:“可看真切了?”
 
老者点点头,因口不能言,只能用手比划着船身吃水之深,向汉子们表示,这几艘船上肯定有“好东西”。
 
“看船行的方向是去京口。”一名汉子迟疑道,“郗方回可不好惹。”
 
“这有什么。”另一名汉子搓着大手,嘿嘿笑道,“不能在京口动手,那就等这几艘船离开。咱们在后边跟着,总能找到下手的时候。”
 
“这么大的船队岂会没有护卫,我看这事风险不小。”又有人反驳。
 
“有又如何,凭咱们潜水的本事,趁着船上人不备必能得手!”
 
汉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彼此争执不下。
 
有人认为难得遇见这样的肥羊,不抢一把实在可惜;也有人觉得风险太大,恐怕会得不偿失,最好不要贸然行动。
 
最后,众人目光聚集到一名身材高壮的汉子身。
 
“寨主,你看这事怎么办?”
 
被唤寨主的汉子姓蔡名允,面皮黝黑,貌不惊人,除去高大的身材,混到人群中转眼就会不见。
 
他本人没什么名声,祖上却是赫赫有名的汉阳亭侯蔡瑁蔡德珪。
 
本该是豪族世家,却沦落到如今地步,其一是因为战乱,其二则是他属蔡氏旁支,祖父更是婢生子,哪怕习得水军本领,照样不被家族看重。
 
在胡族占据中原后,其祖死于乱军,其父更与家族离散,沦落成为流民。
 
这之后,父子为了生计沦为江边水寇。
 
蔡父死后,凭着他口述的半部水军战法,蔡允集合四五十汉子在江上纵横往来,将水寨整治得有模有样,成为长江下游一股“知名”的水匪。
 
蔡允貌似粗莽,实则十分精明。率人劫掠过往商船之前总是仔细分辨,遇上官船格外小心,避免惹上不能惹的对象。
 
此番桓容的船队靠近码头避雨,正巧被水寨的探子发现。
 
财帛动人心。
 
哪怕知晓这支船队不好惹,也有人忍不住想下手,尤其以加入水寨不久的流民为甚。
 
“寨主,你看这事如何决断?”
 
“去岁朝廷对北边用兵,你拘束寨中上下,运粮船从眼前过都不能下手。兄弟们几个月都是过得难熬,不说吃糠咽菜也好不了多少。”
 
“如今总算有了这头肥羊,难倒还不许咬上一口?”
 
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越出众人,大声道:“咱们是贼,是寇!不劫船如何养活全寨上下?再者说,这船看着就不普通,说不定又是哪个搜刮百姓的贪恶之辈,咱们抢上一回也算是为民除害!”
 
刀疤汉子振振有词,更多人开始心动。
 
蔡允表面不动声色,看着得意洋洋的汉子,眼中闪过一道冷光。
 
“不急着动手,先跟上去打听一下虚实。”
 
“可……”
 
“甘大,你被金银迷眼要去送死,不要拖着水寨中的兄弟!”蔡允厉声道。
 
“这样的船岂是好劫的?稍有不慎,寨中上下都要搭进去!你当我不知道你之前做了什么,为何要投靠水寨?”
 
甘大脸色涨红,拳头握紧,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你想截北运的军粮,惹上了豫州私兵!不是袁真丢了官,没心思追究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你还能留着脑袋?”
 
哗!
 
众人哗然,知晓内情的且罢,不知道的都是怒视甘大,这人明摆着就是个祸害!
 
几言压服众人,蔡允谨慎布置安排,并亲自带人缀在船队后,一路悄悄跟随。
 
在蔡允看来,做贼不是长久之计,如果有机会,他很想投靠一方诸侯,争得一个出身。
 
以水寨现在的实力,郗方回的路肯定走不通,倒是幽州新任刺使那里有几分希望。听说此人乃是桓温嫡子,有晋室血脉,出任盐渎县令期间广收流民,不拘一格提拔,身边的车前司马都是流民出身。
 
蔡允十分心动。
 
他自认一身本领不弱于旁人,如果有机会定能鲤鱼跃龙门,为自己和儿孙博一个前程。
 
“凌泰,划快些,甩开后面那几个,我有话同你们说。”蔡允对心腹道。
 
他留心观察过前面的船队,认出船上挂有桓氏旗帜。如果是他想的那样,这绝对是天赐良机。
 
如果错过这次,恐怕他真要一生为贼,令祖宗蒙羞!
 
船队接近京口,桓容听钱实禀报,身后似乎跟了“尾巴”。
 
“九成是水匪。”
 
水匪?
 
出乎钱实等人的预料,桓容斟酌片刻,没有下令捉拿或是驱赶,而是全当没有发现,继续开往京口。
 
“别惊动了他们。”
 
不是桓容慈悲心发,而是他突然想起,自己将来肯定要建造海船,水手和水军都不可或缺。这些水匪别的不成,在水上的本事肯定有几分。
 
沦落为匪,思想觉悟不高?
 
没关系。
 
放出人形兵器,揍也能把觉悟揍高。
 
凡是看过的三国演义的都知道,擅长水战的三国猛将,出身水贼的可不是一个两个。
 
“运气到了挡都挡不住啊。”
 
桓容站在船头,看着渐近的京口,笑容愈发灿烂。
 
与此同时,秦璟回军彭城,驻扎城中,亲自监管造城。秦玓暂留东海郡,防备鲜卑兵反扑。
 
因战事进行过快,秦氏坞堡兵源出现不足,秦策派来的步卒和骑兵实属杯水车薪,想要守住徐州等地,面临的困难绝对不少。
 
如果鲜卑能在此时发兵,纵然不能夺回全部失地,也能给秦氏坞堡造成不小的损失。
 
可惜的是,慕容垂托病不肯领兵,更带着儿子侄子北走乐陵,再上昌黎,借段氏的财力招兵买马,将矛头对准丸城。
 
慕容评实在无法,只能推出范阳王慕容德。
 
慕容德倒是很给面子,接到官文不久就带兵奔驰荆州。如能拿下此地,便可将秦氏坞堡的辖地拦腰切断,再各个攻破。
 
可惜的是,朝廷拖延的时间太长,慕容德赶到荆州之前,在途中遇到洛州发来的援兵,秦玚亲自带队。
 
双方都没料到的会迎头遇上,没时间发愣,二话不说直接动手,主将更是带头冲杀。
 
慕容德人数占优,逐渐占据上风。
 
就在秦玚陷入险境时,数辆奇怪的大车和一群乱哄哄的杂胡突然闯入战场。
 
大车排成一排,以势不可挡的姿态的冲了过来。杂胡挥舞着刀枪,紧跟在大车之后,喊叫得格外起劲。
 
交战的双方顷刻被冲乱,整个战场被从中隔断。
 
秦玚愕然,慕容德傻眼。
 
为首一辆大车突然停住,车身挡板掀开,亮出成排锋利的箭矢,目标对准慕容德的方向,箭头闪烁可怖的寒光。
 
车中探出一人,竟是本该在盐渎的相里柳。
 
“二公子,不是发愣的时候,快吹号角,让人都退回来!”
 
“哦,哦!”
 
秦玚破天荒的发出两声单音,命部曲吹响号角。秦氏仆兵立即后撤,不再同鲜卑兵纠缠,杂胡同样掉头就跑。
 
几乎就在同时,箭雨飞袭而至。
 
鲜卑骑兵猝不及防,顷刻间人仰马翻。慕容德手臂被擦伤,伤口一阵刺痛,流出的血色发黑,箭矢上明显有毒。
 
“殿下受伤了!”
 
慕容德眼前发晕,无法继续指挥战斗,在部曲的护卫下后撤,攻打荆州的计划只能落空。
 
秦玚看着后撤的鲜卑骑兵,没有下令骑兵追击,而是尽速清扫战场、治疗伤员。随后看向正给杂胡分发兵器和肉干的相里柳,头顶冒出一个硕大的问号。
 
相里柳跃下车辕,道:“二公子是往荆州还是豫州?若是荆州,倒是正好顺路。”
 
“你为何在此?”秦玚没有正面回答,反而提出疑问。
 
“说来话长。”相里柳敲敲车厢,一人从车中探头,是随他一同北上的相里枞。后者对着秦玚拱手,话不多说半句,转眼又退回车内。
 
“桓府君升任幽州刺使,州府恰好在彭城对面。”
 
“日前得知秦氏坞堡攻下徐州,使君特地命我等送来几辆武车和造城图纸,希望能助秦氏坞堡防御城池,击退鲜卑胡。”
 
相里柳一边说,一边抓了抓后颈,道:“此前我等先去了彭城,见过四公子,留下两辆武车和造城图纸。按照四公子的吩咐,这几辆打算送去荆州。”
 
“幽州刺使……桓容?”
 
“正是。”相里柳点头。
 
如果不是盐渎人手不够用,石劭实在走不开,这趟差事本不该他来。说起来,自从被桓容“挖去”城内,兄弟六个“技术宅”的人生就宣告终结,哪天带兵上战场都不会奇怪。
 
思量相里柳的一番话,再看成排的武车,秦玚不禁捏了捏鼻根。
 
这个人情可是欠大了。
 
如此会做“生意”,难怪会和四弟交情莫逆。
 
所谓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当真是不服不行。
 
第一百零七章:别人家的孩子
 
武车送到荆州,顺便查看过城防,提出不少有用的建议,相里柳和相里枞很快向秦玚告辞,准备沿来路返回南地。
 
因慕容德的营盘距城不远,沿途恐遇伏兵,秦玚有意派骑兵护送。两人倒没推辞,抱拳谢过之后,立即踏上归路,半日都不想耽搁。
 
“二公子无需相送。”相里柳正色道。
 
“我兄弟不怕遇上鲜卑胡。之前从北往南,一路几经艰险,照样平安抵达盐渎。”
 
简言之,别看他们是技术宅,照样很有战斗力。不然的话,石劭也不会亲自“求”上门,请他们来跑这一趟。
 
秦玚点点头,回望正在搭建的箭楼,很想请两人多留一段时日,但却不好强人所难。
 
看出他的心思,相里柳道:“二公子放心,有方参军在,依我二人留下的图纸布置城防,不敢言超过公输之道,足够将鲜卑胡挡在城外。”
 
相里柳敢说出这番话,绝不是无的放矢。
 
相里兄弟留在盐渎期间,没少同公输长“交手”,每次都能有所收获。
 
最直接的好处是,前者不只钻研攻城器械,也开始学习守城;后者从相里氏研发的机关中汲取经验,不只拘泥于以往,对守城攻城同样在行。
 
相里柳留下的图纸集合两家之长,虽属于“简陋”版本,挡住慕容德的军队却是绰绰有余。
 
加上慕容德负伤中毒,出于谨慎考虑,没有解毒之前绝不会贸然发起进攻,留给秦玚的时间,足够他等来上党和武乡的援军。
 
相里柳和相里枞跃身上马,表面看十分寻常,连身皮甲都没有。事实上,两人从头到脚都藏着机关暗器,鞋底都有毒镖。
 
比起典魁,这才是活脱脱的两个人形兵器。
 
“告辞!”
 
兄弟俩在马背上抱拳,收窄的袖口里隐现寒光。
 
五十名护送的骑兵陆续上马,身后跟着几百名杂胡,由羌人和羯人组成。
 
巴氐人整天想着建国,几乎有些疯魔。
 
杂胡内部意见出现分歧,逐渐形成分裂。这也是众人声势浩大举起反旗,如今却只能沦为山贼的原因之一。
 
秦氏坞堡不会收留他们,桓容则不然。
 
之前做生意存下的交情,如今正好拿来利用。
 
杂胡发愁没有出路,桓容往来北地缺少人手,前者有人缺钱,后者有钱缺人,双方一拍即合,才有了此次盐渎武车当先、杂胡队伍在后,一并勇闯“战场”的壮举。
 
然而,彼此的关系并不牢靠,今天能合作,明天照样翻脸。
 
桓容自始至终没有放下戒心,羌人和羯人也是一样。
 
待队伍行到豫州,始终没有遇上鲜卑兵拦截。
 
旁人不知晓内情,相里柳和相里枞心中明白,肯定是箭上的毒发挥作用,慕容德不死也剩半条命,哪有精力来找他们的麻烦。
 
说起来,不晓得是谁为使君调配的毒药,竟然如此有效。
 
一路顺利穿过豫州,比预期提前两日抵达徐州。
 
兄弟俩没有急着南行,而是先往彭城郡探望相里松和相里枣。
 
行到城外时,恰好遇上新征的民夫抵达,正排着队领取蒸饼肉汤。两什步卒在城头巡逻,见到骑兵掠起的烟尘,迅速吹响号角。
 
民夫均出身流民,对战鼓和号角极其敏感。
 
听到号角声,即便不知是什么情况,众人仍在第一时间冲进防护圈内。
 
当然,有一个算一个,都不忘抓着吃到一半的蒸饼汤碗。稀奇的是,不管跑得多快,碗里的肉汤始终没洒出一滴,这也是不小的本事。
 
相里柳和相里枞打马上前,五十名秦氏仆兵紧紧跟随,杂胡留在原地不动,唯恐靠近了被射成刺猬。
 
城头的弓箭可没长眼睛。
 
这种情况下,就算被当场射死也没处喊冤。
 
“来者何人?”城头的仆兵举起一个铁皮圈成的喇叭,向城下之人大声问话。
 
秦璟往晋军大营一行,同桓容相处数日,学到不少有用的东西,喇叭就是其中之一。
 
如果桓容在场,肯定会很没形象的翻个白眼。
 
专利费不说,学费交了没有?
 
亲兄弟明算账,再帅也不能例外!
 
“我乃相里柳!”
 
说话间,相里柳自怀中取出一团绢布,展开之后,长达六七尺,宽近五尺,又取出几根木杆,巧妙的连接在一起,瞬间组成一面代表盐渎商队的大旗。
 
这么大的一团东西,也不知他是如何揣在怀内。
 
“盐渎?”
 
城头仆兵刚从武乡抵达,恰好同相里柳二人错过,并不知晓他们的身份。
 
不过,看到盐渎商队的大旗,再看相里柳和相里枞的长相,心有隐约有了答案,不敢迟疑,当下向伍长禀报。
 
伍长没有耽搁,朝城下看了两眼,旋即离开城头,策马驰向城东。
 
彼时,相里松和相里枣正带人组装投石器,秦璟同麾下将领在一旁观看。
 
伍长气喘吁吁下马,大声道:“禀报四公子,城外有来人自称相里柳相里枞,持有盐渎商队旗帜!”
 
“阿弟来了?”
 
闻听此言,相里松一把丢开高近两米的木杆,两名仆兵匆忙抢上,险险扶住。感受到木杆的重量,当场现出惊讶神情。
 
相里枣同样激动。
 
离开盐渎将近三个月,除了路上的时间,几乎每天都在修筑城池、设计城防。这日子实在过于枯燥,远比不上在盐渎时的自在。
 
“大兄,四兄和五兄来了,咱们就能走了吧?”
 
“咳!”
 
相里枣过于兴奋,心中想什么就说什么。
 
相里松没防备,当场被口水呛了一下。一边咳嗽一边瞪着相里枣,满眼都是恨铁不成钢。
 
这话能当面说吗?没看秦四郎君就站在身边?他可比秦堡主难应付多了,一个不顺心,真把你扣在彭城,别说做兄长的没提醒。
 
相里枣委屈的撇撇嘴。
 
说他?
 
大兄不是一样高兴,又比他好去哪里。
 
秦璟的目光扫过二人,嘴角掀起一丝笑纹,非但没有当场扣人,更是请二人同往城门,一起去迎接相里柳一行。
 
“桓使君此番相助,璟甚是感激。”
 
行进途中,秦璟对相里松言道:“足下见到使君后,烦请代为转告,幽州之地近北,之前多遇鲜卑骚扰,府城已是破败不堪,不利于防卫。桓使君赴任后,不妨将府城迁往临淮郡,既能贯通东西,又可与彭城守望相助。”
 
相里松面露诧异。
 
他没听错吧?
 
纵然彼此都是汉人,可一南一北,一为东晋官员,一为秦策之子,据悉秦策可有称王的打算。无论从那个方面看,日后都吃不到一个锅里。
 
守望相助?
 
这从何说起?
 
“我同桓使君交情匪浅。”秦璟侧首笑道,“足下如此转达即可,桓使君必定会有所决断。”
 
秦璟点到即止,并没有多做解释。
 
相里松更加困惑,心中浮现一个又一个疑团,没有一个能得到合理的解答。
 
相里枣转转眼珠,忽然有些明白,为何人人都言秦堡主诸子之中,四子秦璟最不好惹。
 
不提其他,单是几句话就能将人绕晕的本事,足可傲视一干武将,向满心都是弯弯绕的谋士看齐。
 
相里松想不明白的事,相里枣却有几分参悟。
 
只不过,答案过于匪夷所思,相里枣没有说出口,即便说出来怕也不会有人相信。
 
几人登上城头,确认来者身份,迅速放下吊桥,迎相里柳一行入内。
 
在进城之前,相里柳按照约定,交付给杂胡首领十余金,并有一张羊皮纸,纸上写明熏肉百斤,绢布三十匹,以及海盐、香料等物。
 
末尾盖有一枚印章,印泥十分特殊,细闻有隐隐的香气,轻易无法仿制。
 
“首领务必收好。”相里柳递出羊皮纸,当面交代清楚货物数量,言道,“下月盐渎商队将至彭城,凭借这张契约,首领可从商队领取相应货物。”
 
羌人首领接过羊皮纸,和羯人首领一项项确认,又叫来识得汉字的族人,确定相里柳没有出言诓骗,上面的货物比商定的还多出一成,满意的点点头。
 
“你们说话算话,下次再遇上麻烦,尽管派人来找我们!”粗着半生不熟的汉话,羌人首领用力拍着胸膛。
 
相里柳笑着抱拳,其后打马回身,飞驰入城中。
 
杂胡没敢多留,几乎在他回城的途中便纷纷调头,向着北方奔去。
 
羊皮纸只有一张,上面的货物如何分配可以私底下商量,先离开这处险地为上。
 
在返回营地途中,羌人和羯人首领交换意见,这事情一定要瞒住巴氐人。
 
“和汉人的生意可以做。”羌人首领道。
 
“如果这个汉人始终这么大方,咱们可以为他打仗!”
 
胡人投汉早有先例,当年长安兵乱,南匈奴就曾一路护送汉献帝。三国时割据凉州的马氏还曾娶羌女。
 
他们如今反了慕容鲜卑,又和巴氐决裂,不想继续当山贼,这或许是唯一的出路。
 
氐人?
 
不见乞伏鲜卑是什么下场,他们甚至还比不上前者。
 
“这事需要仔细谋划。”羯人首领明显有几分意动。
 
“谋划什么?”
 
“汉人讲究多,咱们有心投靠,总要提前谋划一番,至少得有个见面礼。”
 
“对!”羌人首领一点就通,用力捶着羯人首领的肩膀,笑道,“你聪明!”
 
短暂休息之后,队伍继续上路。
 
两人私下里达成默契,只等返回营地之后,同留守的长者商议,确定首先该走哪步。
 
桓容压根不晓得他竟被几百杂胡“盯”上,寻机准备递上投名状。
 
此刻,船队已进入京口,停靠在改建后的码头。
 
桓容走出船舱,看到码头上堆叠的石块和硬木,眼神闪了两闪。再看驻扎在码头附近的步卒,心中生出一个念头:看来郗刺使打算励精图治,继续和渣爹别一别苗头。
 
早有人将桓容抵达的消息报知郗愔。
 
郗刺使推开政务军务,亲自到码头迎接。
 
见到熟悉的车架,桓容连忙登岸,迎上前行晚辈礼,“使君政务繁忙,容打扰了。”
 
“哪里。”不等桓容弯腰,郗愔已将他扶起。
 
桓容今非昔比,品位与他相当,仍以晚辈自居,让郗愔分外有面子。说话间,笑意深入眼底,看着桓容更像在看自家晚辈,没有半点疏远。
 
“阿奴路上可顺利?”松开桓容前臂,郗愔笑得慈祥。
 
“牢使君挂念,一切都好。”
 
郗愔点点头,将桓容请上牛车。
 
卸船之事有刘牢之等人看顾,不会出任何问题。桓容简单提了两句,转而向郗愔道出建康诸事,包括褚太后和桓大司马的角力,以及建康士族高门的态度。
 
“太后有意琅琊王世子?”
 
“使君以为此事如何?”
 
郗愔沉吟良久,车厢内愈发寂静,耳边只有犍牛的蹄声以及车轮滚动的吱嘎声响。
 
“不好说。”郗愔眉间皱得更深,道,“琅琊王为当朝宰相,有名士之风。可惜诸子早丧,得术士扈谦之言,幸了一个昆仑婢,才有如今的琅琊王世子。”
 
提及此事,郗愔的眼中闪过几分不屑。
 
即使司马昱名声再高,司马曜的婢生子身份仍是硬伤,加上他亲娘是个昆仑婢,更是伤上加伤。
 
可以肯定,如果司马昱有其他儿子,哪怕同样是婢生子,只要是纯粹的汉人血统,世子之位也不会落到司马曜头上。
 
这也是司马道福看不起司马曜,敢随意和他呛声的原因之一。
 
在两晋时代,血统和长相同样重要,想要成功获得世人认可,二者缺一不可。
 
“太后选择此子,背后定有深意。”郗愔顿了顿,才继续道,“大概正因你父看重琅琊王,太后才会选其世子。”
 
桓容脑中闪过一道灵光,细思片刻,旋即恍然大悟。
 
“使君是言,如此一来,即便争不过家君,太后仍能稳居宫中?”
 
郗愔点头,看着桓容的目光既有赞许又有几分失落。
 
孩子虽好,奈何不是自家。
 
想想他那儿子……不成,想起来就是一肚子气。
 
桓容没能体会到郗刺使的心酸,思量褚太后的举动,许多疑问迎刃而解,全都有了答案。
 
司马氏的藩王不只司马昱一人,有名声的也不只他一个。
 
渣爹看好琅琊王,褚太后完全可以推出另一个藩王分庭抗礼。偏偏选了司马昱的儿子,还是不被世人看好的婢生子。
 
无论司马昱继承大统还是司马曜登上皇位,得益的都是琅琊王一脉。念在这个份上,新帝都会对褚太后以礼相待。
 
想明白这点,桓容不由得呼出一口浊气。
 
能在乱世中掌权之人,绝没有一个简单,放到哪个时代都是吊打级别。他想同这些人分蛋糕,甚至是抢走大块,必须更加努力,半点都不能松懈。
 
车驾行到刺使府,郗愔和桓容先后走出车厢。
 
正门前,一名着蓝色深衣,年约三十许,同郗愔有三四分相似的士人揖礼相迎。
 
“这是我二子,阿奴可唤他为兄。”
 
郗愔共有三子,长子郗超努力为家族钻营——或许是有点努力过头,如今在桓大司马幕府任职,和亲爹几近决裂。
 
二子郗融十分有才,性格却像之前的郗愔,淡薄世俗名利,一心求仙问道,曾被授予王府官职,却压根没有接受。
 
三子郗冲尚未束发。
 
如此来看,老当益壮的不只桓大司马。
 
郗超决定跟着桓大司马造反,一条路走到黑,不惜坑害亲爹。郗愔决定舍弃长子,转而培养次子。
 
郗融再不乐意,亲爹发话也没法抵抗,只能暂时放弃求仙,乖乖来到京口赴任。
 
“府中已设宴,为容弟接风洗尘。”
 
郗融身材高挑,相貌清癯,身上有一股熟悉的气息。
 
桓容抽抽鼻子,不意外又遇见一位寒食散的爱好者。
 
目光转向郗愔,表情中浮现一抹恍然。他刚才还觉得那里不对,原来郗刺使身上少了“药”味。
 
事实上,北伐归来之后,各州刺使突然对美食佳肴生出狂热的爱好,每天两餐加三顿点心,完全是雷打不动。
 
整天忙着吃饭,自然没有太多时间嗑药。
 
等到想起来,又被繁忙的政务和军务缠住手脚,如郗刺使这般准备桓大司马掰腕子的猛士,更是十二个时辰掰开用。
 
嗑一回寒食散,抛开尘世烦恼,享受一把飘然乐趣?
 
压根没那时间。
 
宾主落座,美食接连送上。
 
第一道:炙羊肉。
 
第二道:炙鹿肉。
 
第三道:炖牛肉。
 
第四道:炖禽肉……
 
总之,除了两小碗煮青菜之外,全部都是肉。
 
回忆起上次的菜单,桓容眨眼再眨眼,看看已经动筷的郗刺使,再看看明显不适应的郗融,莫名的有些想笑。
 
“阿奴为何不用,可是不合胃口?”
 
桓容笑着摇头,执筷夹起一片羊肉,送到口中细嚼。
 
炙肉的火候恰到好处,外层酥软,内里裹着肉汁,和盐巴胡椒简直绝配。
 
可惜没有孜然。
 
话说,孜然是什么时候传入中原,貌似应该在唐以后?
 
桓容一边嚼一边想。
 
盐渎有不少波斯商人,或许能提前派人去找一找。
 
盐渎这边不行,秦氏坞堡应该不缺条件。听说他们和西域商人打得火热,生意很是火红,顺便帮忙找些调料应该不成问题。
 
之前送出八辆武车,他可是下了血本。
 
不过是举手之劳,想必秦璟不会拒绝。
 
宴上众人执筷把盏,觥筹交错间,数名乐人坐到廊下,两名歌女越众而出,一队舞女蹁跹而过,舞袖折腰,在乐声中飞旋。
 
墙边灯光摇曳,美人笑靥如花。发间的簪钗流光溢彩,在灯火的映照下,愈发显得百媚千娇,闭月羞花。
 
桓容欣赏着歌舞,手中筷子不停下,面前的膳食迅速减少。
 
待到一曲舞毕,半数漆盘已空。
 
郗愔执酒盏相邀,桓容心知不能推辞,大方举杯共饮,笑容中带着几许肆意,使得舀酒的婢仆脸颊发热,匆忙低下头,不敢多看一眼。
 
不考虑郗融瞪脱窗的眼珠子,此宴算是宾主尽欢。
 
桓容计划在京口停留两三日,换地一事不急着出口,借口酒醉入客厢休息,有阿黍等人守在室内,安心之余,很快起了轻微的鼾声。
 
钱实和盐渎私兵守在廊下,荀宥和钟琳分别下去休息,本该充任护卫的典魁却不见踪影。
 
刘牢之发现异状,将事情如实上禀。
 
郗融看向父亲,郗愔却摆了摆手,道:“无妨。想必是身后跟了尾巴,趁这空闲去收拾干净。既然他不说,暂且当做不知道。”
 
“诺!”
 
刘牢之退出内室,郗融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神情间有几分犹豫。
 
“阿子有话?”郗愔半闭双眼,却予人无穷的压力。
 
“阿父,儿不明。”
 
“不明何事?”
 
“阿兄……”
 
“休要和我提他。”郗愔打断郗融的话。
 
郗融脸色发白,不由得低下头,错过郗愔眼中的一抹失望。
 
“这话我曾同那逆子说过,如今再同你说一遍,”郗愔沉声道,“桓元子可为权臣,却无人君之相。休看今日位高权重,他日一朝跌落,必当粉身碎骨累及家族!”
 
“既如此,阿父为何如此善待桓容?”
 
郗愔看着郗融,心中失望更甚。
 
按照后世的话来讲,这一刻的郗刺使心中先奔过一群神兽,又奔过一群二哈,紧跟着又跑过一群神兽加二哈。
 
和别人家的孩子对比,很想把自家孩子塞回亲娘肚里怎么破?
 
“阿父?”
 
郗愔叹息一声,儿子长成这样,他终究有责任。退一万步,再怎么不好也比坑爹那个强。好歹自己还能活上几年,慢慢教吧。
 
“你只看到桓容为桓元子之子,却忽略其母为晋室长公主……”
 
正房内,郗刺使忙着教子,意图将满心都是求仙问道的儿子拉回俗世。
 
客厢内,桓容睡得酣然,梦里并无周公,却有一身煞气的美人。
 
江面上,蔡允等人正悄悄登岸,啃着冰冷的馒头,计划装作商旅混过京口,追上桓容的船队。
 
殊不知,一只领角鸮和一只苍鹰先后飞过头顶。在它们之后,某个人形兵器埋伏在草丛里,对着火堆旁的身影咧出一口白牙。
 
使君说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揍一顿。不服的继续揍,揍到老实为止。
 
这差事他喜欢!
 
典魁舔着刀锋,活似盯准猎物伺机而动的猛虎。跟他一起来揍人的盐渎私兵抖了抖,下意识避开一段距离。
 
典司马这表情太吓人,狰狞到如此地步,知道的是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头荒古跑出来的凶兽。
 
第一百零八章:驭人之道
 
水匪吃完冷馒头,并未急着下水,而是围坐在火堆旁取暖闲话。
 
时入三月,临近江边,夜风依旧冰冷刺骨。
 
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人,尤其是水匪之类,无论天气如何,遇上“肥羊”就要潜入水底,长此以往,腿脚总会落下些病症。
 
年轻时尚好,一旦上了年纪,没遇上冷寒时节,关节都会钻心似的疼,服药仅能稍微缓解,根本无法治愈。
 
能在岸边烤火,众人都不愿再回船上,能拖一刻是一刻。
 
跟随在蔡允身边的都是心腹。
 
之前,蔡允向几人暗示离开水寨投靠朝廷,几人明显意动。
 
他们都是被迫落草,手上虽有人命却并不滥杀,做事总留有底线,和甘大之辈全然不同。暗中都怀抱希望,盼着有朝一日能不再做贼。
 
蔡允提出此事,正中众人下怀。
 
“实话同寨主说,我等做贼是为讨生活,犯下了错事,手上握有人命,哪怕有一天被朝廷砍头,也没什么可喊冤的。”凌泰沉声道。
 
“寨里的老幼妇孺懂些什么?咱们是贼,累得他们连庶人都做不成!流民尚且有白籍,咱们的子孙后代呢?压根见不得光!”
 
凌泰的话触动众人伤心事,火堆旁瞬间安静下来。
 
蔡允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破风声。常年的水匪生涯让他生出敏锐直觉,头顶立即拉响警报。
 
“快闪开!”
 
三字出口的同时,蔡允抱头滚向一侧。虽然动作不甚美观,又沾上一身的泥土,落在他人眼中十足狼狈,却刚好躲开身后突来的袭击,没有伤到分毫。
 
凌泰等人就没那么幸运。
 
眨眼之间都挨了袭击者的拳脚,两个体重轻的竟直接倒飞出去,砰的一声落在地上。没等到爬起来,又被一只大脚踩在背上,四肢用力挥动,硬是无法挣脱,活似翻盖的乌龟。
 
蔡允大惊失色,接连避开典魁两次攻击,大声道:“对面是哪路的英雄好汉,可否道个名头?”
 
父子两代经营水寨,附近的水匪山贼都能混个脸熟,连州郡的私兵都打过照面。蔡允亲眼见过“同行”被清缴,心中十分清楚,州郡私兵和北府军压根不是这样的路数。
 
官兵剿匪,纵然用计也不会夜袭。
 
这些人埋伏在草丛里,明显是早盯上自己。二话不说直接开打,简直比他这个水匪更加蛮横!
 
蔡允心思急转,难免有些分心,在对战中简直就是大忌,何况面对的还是典魁这般凶人。
 
典魁抓准时机,化掌为拳,猛袭向蔡允左眼。行动中带起一阵劲风,气势惊人。
 
砰的一声,蔡允没能躲开,左眼周围一阵钝痛,迅速泛起大片乌青。
 
打人不打脸?
 
典司马向来没这觉悟。
 
出身恶侠,讲究的是快意恩仇。什么给人留颜面,全是扯淡!他看蔡允很不顺眼,几乎是拳拳往脸上招呼。
 
周围私兵有样学样,被围住的水匪有一个算一个,陆续成了新鲜出炉的熊猫眼。
 
“你们究竟是何人?!”蔡允暴怒。
 
若是战场换到水中,凭借过人的闭气功夫,十个典魁也不是他的对手。换成是陆上,他的力气就成了短脚,只能被典魁压着揍。
 
砰!
 
典魁压根不给回答,一拳揍过去,蔡允右眼青黑,和左眼相当对称。
 
“你们……”
 
砰!
 
“你……”
 
砰!
 
“啊!”
 
砰!砰!
 
每次蔡允开口都会被典魁狠捶一拳,蔡允怒火狂燃,小宇宙爆发,不顾落下的拳头,猛扑向典魁,抱住对方的腰就要将他推到水中。
 
猜出蔡允的打算,典魁哪会等着吃亏。
 
双腿用力,双脚下沉,凭借超人的体重,牢牢扎根江边,纹丝不动。旋即大喝一声,抓住蔡允的衣领和腰带,将他从腰间扯开,拎起举过头顶。
 
“寨主!”
 
凌泰等人大惊,顾不得许多,拼命要冲过来解救。
 
“去!”
 
不等几人奔到跟前,典魁再次大喝,一把将蔡允丢了出去。
 
幸好江边有一片泥地,蔡允落地时擦破了手脚,却并未伤到骨头,顶多有几片淤青。
 
典魁再次欺身而上,抓住蔡允的衣领,拳头又抡了起来。
 
“服不服?”
 
“我……”
 
砰!
 
“敢说不服?”
 
“我……”压根没说啊!
 
砰!
 
“这样还不服?”
 
砰!
 
“我敬你是条汉子!”
 
砰!
 
几拳下来,蔡允头顶冒烟。
 
气的。
 
气到极点竟忘记身上的疼痛,双手截住典魁的拳头,膝盖猛地向上一顶,将典魁掀飞出去。
 
“你他%#%^%#$%的啊!给老子说话的机会没有?!还问老子服不服,让老子说话了吗?!啊?!”
 
蔡允彻底爆发,发挥出十二万分的实力,顶着两只熊猫眼和典魁战得旗鼓相当,拳拳到肉,听声音就让人脊背发寒。
 
相比之下,凌泰等人和盐渎私兵的战斗完全不够看,活像是在过家家。群殴片刻,彼此看看,竟都觉得汗颜。
 
打架打到不好意,揍人揍到耳根发红,还能再稀奇点吗?
 
百余招过后,蔡允终因气力不济被典魁制住。
 
饶是如此,典魁也没落得轻松,嘴角一片淤青,肋下隐隐发痛。做了多年恶侠,又随桓容上过战场,大战小战经历无数,第一次遇上这样难缠的对手。
 
钱实身手不错,甚至比蔡允高明几分,但论起拼命的架势,蔡允实属个中翘楚,典魁都自叹弗如。
 
如果蔡允知道他脑中的想法,肯定会嗤之以鼻,吐口唾沫翻个白眼。
 
拼命?
 
任谁被这么揍都得急!不拼命等着被揍死吗?
 
两人停手,水匪和盐渎私兵也没有继续再打。
 
典魁扫视过其他水匪,正色对蔡允道:“尔等可愿从良?”
 
乍闻此言,在场水匪都愣了一下。
 
蔡允顾不得身上被揍出的伤痛,当即开口问道:“足下何意?”
 
“尔等如愿改过自新,不再为匪,我可为你们指一条大道。”
 
“大道?”
 
“投身州府,录入黄籍,成为州郡私兵。”
 
蔡允瞳孔急缩,之前还想着投靠一方诸侯,没料到机会竟送至眼前。
 
可是,真会有这么好的事?
 
思及这群人之前的行径,简直比自己更像匪类,哪里像是刺使太守的心腹部曲?
 
“莫要不信。”典魁瓮声瓮气道,“我乃丰阳县公车前司马!你那是什么眼神?信不信老子再揍你一回!”
 
“丰阳县公……可是新任幽州刺使?”
 
“算你有几分见识!”典魁从鼻孔喷气。
 
“足下是桓使君车前司马?”
 
“没错!”
 
“斗胆问一句,足下是何出身?”
 
“某家典魁,祖上陈留关内侯!”典魁圆瞪虎目,“休言其他,说,你从是不从?”
 
说话间,拳头又举了起来。
 
他是从钱实手里抢来的这趟差事,无论如何必须办好。这些水匪是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若敢不服,就揍到他服!
 
蔡允当场无语。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他们是水匪,又不是漂亮的小娘子,什么从不从的,不怕传出去惹人误会?
 
“桓使君看得起我等,我等岂会不识好歹。”
 
挥开典魁抓在衣领上的大手,蔡允正色道:“不瞒典司马,我等大胆跟随船队,就是想找机会投靠。”
 
典魁能带人埋伏自己,明显是早发现身后不对。蔡允无意隐瞒,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将自己的打算当场道明。
 
“只要桓使君用得上蔡某等人,我等必当竭力报效!”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必须牢牢抓住。
 
错过这次,怕要一辈子成为匪类,子孙后代都要被拖累。
 
“你说真的?”
 
“不敢有半句假话。”
 
“那好。”典魁点点头,打量着两眼乌青的蔡允,道,“我听他们叫你寨主,既能称寨,手下绝不会只有这些人手。该怎么做,不用我提醒?”
 
“蔡某明白。”蔡允正色道,“水寨中的大部分弟兄,蔡某都可以打保票,绝对愿投靠桓使君,为使君驱使。唯独有一股新投靠的流寇需得提防。”
 
“流寇?”
 
“其首领名为甘大,出身吴地,祖上曾为东吴官员。后因家道中落,沦落成为贼寇。”
 
说到这里,蔡允顿了顿,方才继续道:“其行事狠辣,抢劫过往商旅从不留活口。之前朝廷北伐,甘大试图染指过境的军粮,惹上豫州私兵,山寨被攻破,走投无路之下投靠于我。”
 
“你说他抢过军粮?”
 
“是。”
 
“你可知窝藏此辈是为重罪?”
 
“我知。”蔡允沉声道。
 
“我诚心投靠桓府君,凡寨中之事不敢有半点隐瞒。桓使君如愿用我,我自是感激不尽。如要就此事追究,我亦无二话。只请典司马代为上报桓使君,我等固然为贼,寨中老幼却是无辜,还请网开一面,放他们一条生路。”
 
典魁看着蔡允,许久没出声。蔡允心中忐忑,不知此举究竟是对是错。
 
许久,方听典魁道:“此事不是我能做主,需得上报使君再行处置。”
 
蔡允点点头,又听典魁道:“我祖上虽是关内侯,家资却是不丰。我自束发便离家和同乡外出闯荡,见过的人事不在少数,更得恶侠之名。”
 
“你的话固然动听,我却是半点不信!”典魁盯着蔡允,一字一句道:“说什么寨中人无辜,他们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你抢来!”
 
“被你抢劫之人岂会没有家小?失去船上财物,他们的命运又将如何?他们就活该被抢?”
 
“即使挂上义贼的名号也是贼!”
 
蔡允张嘴想要反驳,喉咙里却像堵住石块,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如今世道艰难,人总要讨生活。你做贼,我不会轻视你,但你说什么寨中老幼无辜,别说是我,问问你自己的良心,你信吗?”
 
“他们不知你是做贼?”
 
“他们不知所用俱为抢劫所得?”
 
“你敢说手上没有一条人命?”
 
典魁一句重似一句,蔡允全无力招架。
 
“使君要用你,我不会杀你,你的请求也会如实上禀。但是,”典魁话锋一转,逼近蔡允,眼中寒光犹如利箭,“你最好记住我今日所言,不要试图蒙蔽使君,也别想玩什么花样!若是被我发现,拼着被使君问责,也要将你和你手下这些人毙于刀下,一个不落!”
 
一番话掷地有声,威胁之意昭然。
 
在场水匪均是头皮发麻,蔡允喉咙里发出两声单音,不敢再用心思,只能苍白着脸点头。
 
“很好。”
 
典魁站起身,顺带将蔡允抓了起来。
 
“都绑上带回去!”
 
看到盐渎私兵取出的粗绳,水匪们当场傻眼,齐刷刷的看向典魁。
 
不是说好了投靠?
 
还需要绑?
 
“为免意外,绑上。”
 
典魁压根不屑解释,也不在乎会得罪以后的“同僚”,活动两下手腕,命手下将众人捆结实,径直带回城内。
 
刘牢之恰好在城头巡视,遇见典魁一行折返,见到被绑成一串的粽子,不禁诧异挑眉。
 
“这是?”
 
“水匪。”典魁实话实说。
 
“水匪?”
 
“这伙人出建康不久就开始跟着,一直跟到京口。使君令我将人抓来,等到问话之后再行发落。”
 
有郗愔之前吩咐,刘牢之纵然怀揣疑问也没有寻根问底,当场令士卒放行。
 
目送一行人返回刺使府,思及同桓容相识以来的种种,刘牢之按住腰间佩剑,不觉心绪飘远。
 
典魁回到刺使府,桓容已经睡熟。
 
钱实知道他回来,特地派人来告知,“使君旅途疲惫,莫要前往打扰。有事可报两位舍人,自能做出安排。”
 
“我知道了。”
 
典魁送走来人,仔细斟酌一番,并没带着蔡允等人去见荀宥钟琳,而是将他们捆在院中,确定绳子结实,系的都是死扣,方才拍拍手道:“先委屈诸位一晚,毕竟此地不是幽州。”
 
“我等明白。”蔡允点头,心知典魁的话只有二分真,这肯定又是一场下马威。
 
不知是他自作主张还是桓使君吩咐?
 
假如是后者,日后行事定要小心谨慎,万不能生出他意。否则,自己这群人都会小命不保。
 
当夜,蔡允等人在院中餐风饮露,挂着熊猫眼仰头观星。
 
桓容实打实睡了个好觉。
 
次日醒来,知道典魁已将人抓获,耳闻事情经过,改变之前主意,没有急着见他们,而是请来荀宥,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吩咐一番。
 
“劳烦仲仁了。”
 
“明公放心,仆必定将事情办得妥当。”
 
荀宥郑重应诺,蔡允等人很快就会发现,比起某位舍人的手段,典司马简直称得上纯良!经由此事,众人对桓容畏惧更甚,更不敢因他年轻有半分小看。
 
有这样凶残的手下,桓刺使又将凶残到何等地步?
 
想想都会冷汗直冒。
 
恐惧的种子埋下,水匪们齐刷刷打个激灵,偏又对这种“凶残”无比信服,忠心程度直线飙升,再没人敢生二心。
 
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乱世之中,驭人不能仅靠德行。
 
李夫人的一番话令桓容动容,有人可以用诚心感化,有人必须采用雷霆手段,用高压使其顺服,手段仁慈反而会招来轻视。
 
水匪和寻常百姓不同,行事再有底线,骨子里仍存在不驯的悍性。
 
针对这种性格,最好的办法就是先上一顿拳头,再上一回板子,最后再来一顿狼牙棒。将他们揍得彻底没了反抗之心,才好端上甜枣。
 
不然的话,因有求于他短期顺服,日子长了照样会起刺。历史上类似的教训可不是一例两例。
 
“驭人之道万千,容尚不得精髓,还有得学啊。”
 
幸亏蔡允没听到这句话,不然必定七窍生烟,当场吐血。
 
荀宥接过驯服水匪、收拢水寨之事,桓容着手同郗愔商讨换地。
 
“以徐州两县换射阳?”
 
舆图铺开,画出交换的地界,郗刺使仔细看过,很有几分心动。
 
“使君将两县归入徐州,可趁势上表,请朝廷将青州划入管辖,着手修建广陵城。待辖地彼此贯通,再无需担忧朝廷合并或是分割郡县。”
 
见郗愔表情微变,桓容知晓自己说到对方的痒处。
 
“如此划分,阿奴怕要吃亏。”
 
桓容摇摇头,指着射阳和盐渎道:“如果事成,盐渎和幽州贯通一线,可开出一条新商路。盐渎货物运出之后,无需担忧途中生变。”
 
以郗刺使的精明,事情早晚会被发现。与其藏着掖着不如大方说出来。
 
更何况,如果换地事成,彼此可谓双赢。
 
为了修筑广陵城,彻底巩固手中的地盘,郗愔不会不答应。
 
果然,斟酌片刻,郗愔就点头同意了桓容的提议。只是提出条件,表书由他上递,盐渎运往京口的海盐,每季要增加三成。
 
“三成?”
 
“三成。”
 
“好。”
 
郗愔权威日重,是唯一能凭硬实力和桓温掰腕子的地方大佬。他上表要求换地,无论宫中还是三省一台都会给面子,等桓容从盐渎折返,事情九成可以定下。
 
至于增加的海盐数量,桓容不打算讨价还价。
 
想要好处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
 
和聪明人打交道,空手套白狼的事基本不会发生。真有的话,压根不值得高兴,第一时间该担心自己的后路和小命。
 
桓容正要收起舆图,却听郗愔道:“阿奴且慢,可否将此图暂留半日?”
 
“使君可是要命人照绘?”
 
郗愔点头,略有几分赧颜。
 
堂堂的地方大佬,北府军统帅,驻扎京口十数载,竟要从他人手中拓绘舆图,面子上实在有些过不去。
 
“无需如此麻烦,容手中另有一张,稍后给使君送来。”
 
郗愔大喜,为表示感谢,令人取来三斛珍珠,两套犀角杯,一套象牙雕琢的亭台楼阁,当然,不忘加上两箱古籍。
 
桓容想要开口推辞,郗愔压根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让人直接将东西送到客厢。
 
“阿奴务必要收下。”
 
舆图的重要性不用多言,如果桓容不收,他心中难免过意不去。
 
“如此,容谢过使君。”
 
“该是我谢阿奴才对!”
 
待到桓容离开,做了半天布景板的郗融方才开口:“阿父,舆图果真如此重要?”
 
郗愔正抚过颌下长须,感叹后生可畏。乍然闻听此言,手一哆嗦,差点揪掉一把美髯。
 
“阿父?”
 
“多读书,少说话。”郗愔恨铁不成钢,“有炼丹的时间,不妨将《六韬》熟记。”
 
郗融面上现出几许为难。
 
郗愔狠下心道:“孙子、吴子、孙膑、尉缭子俱要熟记。如不从我之命,必要动家法,当着你儿子的面打!”
 
郗融:“……”
 
他的长子已经外傅,次子业已始龀,自己却要重温被亲爹管教的生涯,半点没有反抗的余地。
 
人生三十余载,莫非真要从头再来?
 
这叫什么事啊!
 
与此同时,马氏和慕容氏平安抵达姑孰。
 
车队抵达当日,桓伟和桓玄就被带到桓大司马面前,终日不见人影的桓济难得露面,对两个弟弟笑得格外和善。
 
他越是这样,马氏和慕容氏越是担忧。
 
风闻桓济此前的种种行径,知晓他的荒唐和暴虐,见他靠近儿子,两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
 
幸亏桓大司马在侧,从头至尾,桓济都没有碰桓伟和桓玄一根指头。
 
等桓温看过儿子,命人将他们送去居处,马氏和慕容氏齐齐松了口气,福身行礼之后,带着儿子退出正室。
 
衣裙拂动间,一缕暗香轻盈飘散,似有若无,和室内的熏香混合一处,未被任何人察觉。
 
第一百零九章:书信
 
因桓玄和桓伟的关系,马氏和慕容氏抵达姑孰之后,并未与其他婢妾同住,而是安排在距正室二百步外的回廊厢室,方便桓大司马每日来看儿子。
 
想到桓大司马接儿子来的目的,两人不敢有半点马虎大意,先是仔细检查过室内,又将伺候之人一一唤来,面生的婢仆一概不用,寻出各种借口当场打发掉。
 
除此之外,两人对桓济格外防备。
 
凡是牵扯到二公子的消息,必要派人仔细打听,不敢有半点遗露。
 
为护住儿子,慕容氏更是豁出去一般,只用同出慕容鲜卑的婢仆,姑孰安排的人,无论面生还是面熟,未经允许不可踏入内室半步,更不能随便靠近桓伟。
 
一旦发现,必定要杖刑加身,不能打死也会打残。
 
纵然有之前的背叛,在慕容氏看来,鲜卑婢仆也比姑孰的汉仆可信。
 
她和马氏不同,对所谓的“世子之位”没有半点奢望,甚至是避之唯恐不及。
 
以晋朝的制度和规矩,除非桓大司马的儿子全部死光,桓伟才会有上位的机会。不然的话,仅凭他的鲜卑血统,距南郡王世子就有千里之遥。
 
不是谁都能有李陵容和司马曜的运气。
 
“夫人,事情都安排妥当。凡是该打发的,奴一个没落。暂时送不走的也遣到外边,必定不会靠近六郎君。”
 
私下里,鲜卑婢仆仍唤慕容氏为夫人。
 
“我知道了。”
 
慕容氏点点头,轻轻拍着桓伟。
 
见桓伟睡得不太安稳,立刻示意婢仆放低声音,道:“这里不比建康。行事务必要小心。”
 
婢仆低声应诺。
 
慕容氏继续道:“在建康时,日子再难总是性命无虞。只要咱们知趣,殿下并不会刻意为难。到了这里,多少双眼睛看着,各个都是不怀好意。”
 
对比建康和姑孰两地,慕容氏顿了一下,表情中隐现几分晦暗。
 
“要想保住性命,说话办事必要小心,出入都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稍有不慎就可能惹来一场祸事。届时我自身难保,更保不住你们。”
 
“诺。”
 
婢仆恭敬应声,小心看着慕容氏的神情,压低声音说道:“夫人,郎主接两位小公子来姑孰,分明是有意亲自教养。以六郎君的聪慧,只要悉心教导,肯定能得郎主青眼。夫人和郎君未必不能再向前一步。”
 
话说到这里,婢仆眼中闪过亮光,明显哟几分期待。
 
“这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有人撺掇?”
 
“回夫人,是奴自己所想。”婢仆继续道,“夫人出身皇室贵族,郎君天生尊贵。如果夫人有意,奴知郎主帐下有……”
 
“住口!”慕容氏低声喝道。
 
“夫人?”婢仆被中途打断,满脸都是错愕。
 
“这件事休要再提!”慕容氏见桓伟睡熟,对婢仆厉声道,“我是什么身份?在邺城是皇族,在晋地还比不上一个庶人!六郎君身上有慕容鲜卑的血,天生就被看低。妄谈什么尊贵,又凭什么和他的兄弟去争?”
 
“可……”婢仆还想再劝,看见慕容氏的表情,话全堵在嗓子眼,半句也出不了口。
 
“这次来姑孰,我们母子根本就是来为他人挡箭,那个位置压根不能指望。”慕容氏语带恨意,婢仆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如果六郎君才智平庸,不得夫主喜爱,我们母子俩尚有一条活路。如若不然,我和六郎君都活不过几年,姑孰就是我们母子的埋骨地!”
 
婢仆被吓住了,脸色煞白,嘴巴开合却没有言语。
 
“该看清了。”慕容氏垂下头,喃喃道,“这里不是邺城,我也不再是昔日的贵族女郎。在这里,咱们是胡人,和匈奴出身的宇文鲜卑一样,都是鲜卑胡。”
 
“夫人,奴该死!”婢仆额前冒汗,嘴唇抖得厉害,当即伏跪在地。她当真是昏了头,自作聪明,差点害夫人和六郎君陷入险境!
 
慕容氏依旧摇头,让婢仆站起身,道:“记住,以六郎君的身份,越是表现得聪慧越是危险。我看不到时,你们一定要设法引导他,不让他在夫主面前表现出彩,更不能压过桓玄。越是平庸越好!”
 
她宁可将儿子养成废物,让他变得庸碌。哪怕被桓大司马责骂疏远,被他人看不起,总好过丢掉性命。
 
桓伟是庶子,又有胡人血统,平庸才能活命。
 
什么南郡公世子,什么日后的前程,要是不能活着,全都是镜花水月,梦醒即散。
 
最开始,她嫉恨马氏,嫉妒她比自己聪明,比自己更得夫主宠爱。现如今,她对马氏竟有几分同情。
 
看不清自身的境遇,带着亲子飞蛾扑火,终有一天将悔之不及。
 
“夫人,郎君还小,怕是不能明白夫人的苦心。”婢仆迟疑道。
 
“不明白就不明白,我只想保住他的命。等他长大,终有一天会想明白。”慕容氏苦笑,轻轻拂开桓伟额前的一缕细发,看着微卷的发尾,不禁愣愣的出神。
 
在晋地没出路,也没有办法回到慕容鲜卑。
 
他们母子的前路究竟在哪?
 
与慕容氏不同,马氏踌躇满志,对世子之位志在必得。
 
她知道自己是妾,地位永远比不上南康公主,在李夫人跟前都要退一射之地。但是,如果她的儿子能成为南郡公世子,整个桓府都将属于她们母子。
 
待到儿子继承爵位,更可以为她请封!
 
到时候,无论自己走到哪里,都会被尊称一声“夫人”。再不必像如今这般偷偷摸摸,而是堂堂正正,光明正大。
 
畅想着美好的未来,马氏神情愉悦,不由得有几分飘飘然。
 
婢仆忙着整理衣箱,将春季的绢衣和襦裙取出,逐件展开熏染。
 
淡淡的香气在室内飘散,味道并不重,却格外的沁人心脾。
 
桓大司马处理完政务,顺道来看两个儿子。
 
走进室内,恰好遇暗香浮动,深吸两口气,一日的疲惫尽扫而空。见马氏迎上前来,身姿袅娜,娇羞的垂首,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心头陡然一片火热。
 
“见过夫主。”
 
“起来吧。”
 
桓大司马声音微哑,本想见过桓玄之后再去看桓伟,此刻全然抛在脑后。在马氏处用过膳食,竟是不顾左右婢仆,将她拦腰抱起,迫不及待走进内室。
 
马氏一声惊呼,貌似惊慌,眼底却闪过一丝得意。
 
满室温香中,灯火一直燃过三更。
 
次日醒来,桓大司马感到额头鼓胀,从未有过的疲惫。
 
以为是夜间放纵所致,并不怎么放在心上,依旧按时召见幕府官员,处理辖地内的政务军务,同时不忘同琅琊王保持联络,维持彼此之间的“友好”关系。
 
自此之后,桓大司马像是被马氏迷住,连续五日宿在她的房中。马氏抓准机会,见缝插针,每每将桓玄带到跟前,数次博得桓大司马夸赞。
 
不过几天,府内上下均知七公子聪慧,极得南郡公喜爱。
 
马氏和桓玄水涨船高,桓伟似乎被彻底遗忘,慕容氏大松了一口气,甚至默默的感谢上苍。
 
府内的其她妾室却是嫉妒得双眼发红,恨不得活撕了马氏。为保住自身的荣宠,全部拼尽全力,对桓大司马使出浑身解数,就为求得大司马一顾。
 
温柔乡是英雄冢。
 
几次三番,桓温终于有些撑不住了。不得不暂时避开后宅,连续半月独宿正房。
 
饶是如此,他的精神也不比以往,头疼的症状时隐时现,性格变得暴躁。处理政务不喜听取他人意见,愈发变得专横跋扈。
 
这种改变日益明显,众人不敢多言,以为是桓大司马权威日重,偏遇上褚太后作对,心中不满所致。
 
唯有郗超觉得不对,奈何桓温对他的信任不比以往,纵然想要探查也是无从下手。
 
南郡公专横之言迅速传出,连建康亦有耳闻。
 
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桓温身为权臣,专横于他并无太大损害。
 
最要命的是,桓大司马的精神一日比一日差,再没恢复到以往。比起北伐归来、城下献俘时,此刻的他,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半百老人,须发渐白,皱纹渐生。
 
姑孰的消息传出时,桓容已经离开京口,由水路改行陆路,携三十余辆大车抵达盐渎。
 
三月的盐渎,草长莺飞,绿树繁茂。星星点点的野花绽放在路旁,空气中都似带着花香。
 
眺望巍峨矗立的城池,桓容不由得生出一阵感慨。
 
想他初到西城,除了两个破旧的石墩和几排矮房,几乎什么都没有。
 
现如今,随着城池竣工,商贸发展,西城的繁华不亚于东城。因有城中最大的客栈,且价格相对便宜,吸引了相当多的外地商旅,数量最多的就是胡商。
 
就整个盐渎而言,单是税收就可傲视群雄,甩其他侨县两个马身。
 
“进城。”
 
深吸一口气,桓容令车队继续前行。
 
城门前,数名私兵正检验出入之人,见到打着桓氏旗帜的车队,看到驾车的都是熟人,不由得咧嘴大笑,转身对着众人道:“府君、不对,桓使君回来了!”
 
“桓使君?”
 
“朝廷授封桓县令幽州刺使,当然不能再称府君!”
 
众人先是一阵惊讶,旋即惊喜不已,奔走相告。
 
留在城外的商旅和百姓没有急着进城,反而将桓容的车队“包围”起来,欲要一睹桓使君的风采。
 
几名随家人入城的小娘子更是扬起声音,高声道:“闻郎君甚美,我甚钦慕!”
 
“郎君为建康女郎吟诵诗经,可为我等再诵一首?”
 
听到清脆中带着稚嫩的声音,桓容诧异从车窗望去,见到说话的是个五六岁的女童,被父亲抱着,单手举着一把野花要丢过来,当下嘴角微抖。
 
这叫什么?
 
投掷训练从娃娃开始?
 
瞧瞧那个做爹的,非但不阻止还帮了一把。
 
有这么教育孩子的吗?啊?!
 
身为前任盐渎父母,他很忧心啊。
 
车队被人群团团围住,健仆和私兵未得命令,不好直接驱赶。幸亏石劭闻讯赶来,将桓容救出重围。
 
见队伍中多出五六十张生面孔,观面相不似善人,颇似匪类,石劭的表情里不由带出几分疑惑。
 
“此事说来话长,现下不好明言,待回到县衙,我让仲仁与你详叙。”
 
桓容关上车窗,由城内的守军开路,车队顺利穿过城门,向县衙驶去。
 
比起离开时,盐渎西城发生不小改变。
 
城中房屋全部竣工,均是木石建造。
 
多数门窗朝街,门前挂着幌子,客栈、酒肆、食谱、南北的杂货铺一间挨着一间,人流穿梭不息,热闹非凡,生意明显不错。
 
商铺后被辟为住家,许多外来的商人被盐渎的繁荣吸引,纷纷在城内置业。
 
按照石劭的统计,西城房屋已有三成售出,余下多数租赁,单是收租就够当初的西城流民过得富足。
 
当然,环境造人。
 
即便手有余钱,城中百姓也少有在家中躲闲,要么自开生意,要么随商队跑船,还有的去盐场和工坊里做工,更有不少人到城外开荒种田,日子愈发过得红火。
 
偶尔有几个闲汉走在街上,都要被人指指点点。如今恶侠恶少年都懂得做工,好好的一个汉子竟是这样,岂能不招来白眼。
 
“去岁有十余胡商迁入,东城和西城无处安置,北城多是流民出身,不愿意接纳,仆擅自做主,将他们归入南城。”
 
穿过铺着石板的长街,马车停在县衙门前。
 
一路之上,石劭捡着重要的事报知桓容,其中就有秦氏坞堡带来的胡商。
 
“因明公同秦氏郎君定下契约,秦氏商队每季都要往来两地。这些胡商是随船前来市货,最多的是波斯人,其次就是吐谷浑和柔然,倒是鲜卑胡和氐人没见几个。”
 
为何会造成这种状况,桓容完全理解。
 
秦氏坞堡计划吞掉慕容鲜卑的地盘,趁势在北地称王。
 
秦璟在徐州造城,明显要稳扎稳打,将对手彻底揍趴下,不给对方翻身的机会。
 
这种态势下,双方见面就要开架,哪个鲜卑人脑子进水,敢到秦氏坞堡的地界做生意?不被秦氏坞堡视做奸细,也会被邺城看做通敌,货物财产不保,小命都可能丢掉。
 
“我会在盐渎停留十日。”
 
下车之前,桓容对石劭道:“从下月开始,发往京口的海盐增加三成,仍按照之前的价格。送到建康的可适量减少,等到盐场出工再慢慢补上。”
 
“诺!”
 
桓容同石劭说话时,桓祎飞身跃下马车,看到高达三米的箭楼,不由得嘴巴张大。
 
这是县衙?不是哪座军营?
 
“阿弟,这县衙是何人造的?”
 
桓容回过头,没有回答桓祎的问题,而是笑道:“阿兄可喜欢?”
 
“喜欢倒是喜欢。”桓祎是武人,对军防有格外的爱好。
 
“既如此,阿兄想必会答应我的提议?”
 
桓容慢下半步,同桓祎并排前行。
 
“每年只需在盐渎留两三个月,且县中事务有专人处理,无需阿兄费心。等寻到合适人选,阿兄自可卸任前往幽州。”
 
“我不是担心这个。”桓祎捏了捏后颈,迟疑道,“我是担心自己没这份能耐,结果帮不上忙,反倒会拖累阿弟。”
 
他不能读书,看到官文就头疼。
 
选官旅威副尉还凑合,掌管一县政令不是开玩笑吗?
 
光是做做样子都很难熬。
 
“再者,阿弟上表推举我做盐渎县令,会不会让旁人抓住把柄,借机说你任人唯亲?”
 
桓容很是惊讶的看着桓祎,眉毛差点飞出发际线。
 
桓祎瞅着桓容,渐渐由担忧变成疑惑。
 
“阿弟为何这般看我?”桓祎摸摸脸。难不成之前在车内吃米糕,脸上沾了什么?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桓容感叹道,“两位舍人果然有办法!阿兄今后在盐渎任职,可继续跟随仲仁和孔玙学习。”
 
桓祎无语。
 
在建康不算完,离开建康还要受这份罪?
 
“阿弟,你可是我亲兄弟!”桓祎满脸苦色,硬朗的五官挤成一团。
 
“当然。”桓容义正言辞,“不是亲兄弟,我哪会这么下力气!阿兄放心,就算仲仁和孔玙调任幽州,敬德照样会留下,不愁没人指点阿兄。”
 
桓祎:“……”
 
他突然觉得,离开建康或许并不是个好主意。
 
桓容全不知兄长所想,短暂休息后,想起谢玄托他转交的两封书信,手指敲了敲桌子,看向空荡荡的鹰架,双眼微眯。
 
不知鹰兄何时能捕猎归来,他必须尽快联系秦璟,可能的话,最好能见上一面。
 
徐州,彭城郡
 
相里柳和相里枞离开之后,相里松和相里枣加快速度,投石器和攻城锤等重磅武器接连造好,配合武车使用,不说所向披靡,也能弥补坞堡兵源不足的劣势。
 
送到北地的武车属于精简版,和桓容专用的车架相比,基本就是宝来和宝马的差距。
 
饶是如此,也属于公输长出品,在北地是独一份。甭管阵前冲锋还是追击残敌,都能发挥小的作用。
 
相里枣性子跳脱,一刻也闲不下来。
 
待攻城锤造好,转而兴起研究床弩。
 
在盐渎受条件限制,略微伸展不开手脚。到了彭城就没那么多忌讳,秦氏坞堡财大气粗,只要有成品,压根不在乎他浪费多少。
 
秦璟忙着监督造城,操练新兵,演习战阵。
 
知道相里枣在折腾床弩,二话不说就带人抢了一回兰陵郡,得来的金银全部换成铁,并给洛州送信,调来城内最好的铁匠,配合相里枣的“研发工作”。
 
至于兰陵的鲜卑太守是否泪流成河……与他何干?
 
“此弩强劲,攻城守城皆为利器。”
 
秦璟十分清楚,阿父已经看透晋廷,不再想着同其合作,而是打算凭一己力击败胡人,统一北地。
 
和晋廷的关系,可以等到此后再议。
 
毕竟,是否能真的统一北方,秦策心中没底,秦璟同样没有十足的把握。但身为秦氏子,承继始皇血脉,理当扞卫华夏中原,纵横决荡,横戈跃马。
 
自汉末动荡,三国鼎立,西晋统一,胡族内迁,秦氏崛起西河,凡计入族谱的郎君,无一不能临阵杀敌。
 
坞堡经历的大战小战无数,秦氏家主少有寿终正寝。秦氏家族之中,越是嫡支出身的郎君,越多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秦璟明白这个道理,秦玚秦玓也十分清楚,连秦玦秦玸都做好战死的准备。身为秦氏子,这是既定的宿命。除非乱世终结,否则没人能够打破。
 
登上城头,眺望南地,秦璟久久伫立不动,如一株苍松孤立。
 
碧空万里,鹰鸣声响彻天际,撕开难得的寂静。
 
矫健的苍鹰自南飞来,盘旋在城头之上,找准目标,旋即俯冲而下。
 
“阿黑?”
 
秦璟被从沉思中唤醒,看到飞落的苍鹰,见到苍鹰腿上绑着的竹管,冰雪苍凉的气息立时消融。看过竹管内的书信,更是唇角微掀,笑意晕染眼底。
 
第一百一十章:秦璟的诧异
 
太和五年,三月下旬,郗愔和桓容的上表先后送达建康。
 
彼时,庾皇后病入膏肓,每日里卧榻不起,汤药难进,渐渐变得人事不知,仅靠一口气吊着。医者想尽办法,始终没能让她醒来。
 
司马奕愈发荒唐放肆,连续数日未上早朝,听闻庾皇后病重,恐将寿数不长,半点不见哀伤,竟要鼓盆而歌,言是仿效先贤。
 
庄子鼓盆而歌,是对生死抱持乐观态度,出自真心的悼念亡妻。
 
司马奕此举无论怎么看都是胡闹。
 
幸好庾皇后已经陷入昏迷,不然的话,肯定会被他当场气死。
 
消息传出,满朝哗然。建康城中都是议论纷纷,对这个天子的言行举止暗暗摇头。
 
假如桓大司马这个时候提出废地,只要继任者仍为司马氏,自朝堂到民间只会拍手称快,无人会斥其为逆反之举。
 
令人费解的是,姑孰方面虽然屡有暗示,同琅琊王一直保持书信往来,却迟迟没有“实际”动作。
 
与之相对,明知道自己皇位坐不久,司马奕非但没有收敛行径,反而愈发的肆无忌惮,一天比一天荒唐。
 
按照桓容的话来讲,没有最荒唐,只有更荒唐。
 
宫中气氛愈见紧张,褚太后频繁召见琅琊王世子,几次传出司马曜聪慧有德之言。建康城内的士族乐见其成,甚至会偶尔推上一把。
 
唯一忠于司马奕的,大概只有自幼照顾他的保母,和一两名身家性命系于他身的嬖人。至于其他人,一旦司马奕被废,绝无心与之“同甘共苦”,十成会一哄而散,各寻出路。
 
难得上朝一日,司马奕仍是醉醺醺,眼底青黑,半醒不醒,坐都坐不直。
 
殿中官员早已经麻木,无意指摘天子行事。待到乐声停,立即上奏郗愔表书,请天子裁度。
 
“换地?诸位如何看?”
 
司马奕打了个哈欠,压根不看殿中的文武。他貌似宿醉,脑中仍有几分清醒,明白三省官员只是走个过场,压根不是在问他的意见。
 
“臣以为此事可行。”
 
一名官员出列,阐明幽州和徐州相邻,且射阳和盐渎相接,重划辖县未尝不可。
 
有人开头,立刻有人附议。
 
此事早做出决断,只能司马奕点头盖印,发下官文。
 
看清众人态度,司马奕懒洋洋的斜靠在御座前,开口道:“这样多麻烦,干脆把盐渎交给郗方回,让他派人管理不就完了。丰阳县公现为幽州刺使,本就不该继续掌管盐渎。”
 
此言一出,满殿寂静。
 
殿中都是聪明人,不用司马奕说也知道这样更加方便,但是事情不能这么办。
 
一来,盐渎如今的发展都是仰赖桓容,他岂会轻易放手;二来,郗方回同桓容素有联盟,更不会占这样的便宜。
 
最后,郗方回有意建造广陵城,巩固手中的地盘,双方私底下肯定有利益交换。如果朝廷自作聪明,百分百会吃力不讨好,两者一起得罪。
 
殿中寂静良久,有官员出列,道:“陛下,侨州、郡、县常有重划,此议为郗刺使所提,还请陛下斟酌。”
 
换句话说,郗愔势在必得,拦肯定拦不住。与其得罪人,不如顺水推舟答应下来。毕竟地方大佬之中,只有他一个能同桓温掰掰腕子。要是得罪了他,事情恐不好收拾。
 
司马奕又打了个哈欠,摆摆手。
 
“那就准奏。”
 
纠缠没有异议,能说出之前那句话,已经算是破天荒之举。
 
群臣应诺,随后又提出桓容上表。
 
“举荐桓祎为盐渎县令?”司马奕半躺在御座前,扫视殿中群臣,愈发显得醉意朦胧。
 
“准。”
 
几件事了,群臣再无上奏。
 
司马奕忽然坐正身体,提高声音,抛出一记惊雷,“前日太后同朕说社稷之重,朕想了两天,决定遵照太后之言,为社稷虑,立太子。”
 
什么?!
 
惊雷炸响,群臣愕然,震惊之色溢于言表。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司马奕继续道:“朕有三子,诸位觉得哪个合适?”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失去言语。
 
司马奕身为天子,提出要立太子合情合理。
 
虽有传言三个皇子出身可疑,但传言终归是传言,没有确凿的证据,没人会当着天子的面驳斥,说你儿子不是亲生的,不能继承皇位。
 
不,有一个。
 
可惜人在姑孰,远水救不了近火。
 
此时此刻,朝堂文武不约而同,一起怀念桓大司马的专横跋扈,堪谓奇事。
 
气氛凝滞许久,才有朝臣起身,言立太子是大事,不能如此草率儿戏。需要细细考察皇子才德品行,方才能做出决断。
 
有人开了头,众人接连附议,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陛下春秋正盛,无需如此着急,此事可慢慢商议。
 
当然,话并非如此直白,意思却是一个意思。
 
司马奕争不过众人,没法继续坚持。面上涌现怒气,干脆一甩长袖,将文武丢在殿中,自顾自转身离开。
 
他不是真心想立太子,而是想要趁机试探一下,看看朝廷中还有没有愿意帮他之人。
 
结果让他无比失望。
 
没有,一个都没有。
 
走出殿外,看着天空聚集的乌云,司马奕踉跄两下,坐倒在殿门前。双手撑在身后,在惊雷声中哈哈大笑,疯狂之态超出以往。
 
“你们欺朕,联合起来欺朕!”
 
笑声中带着苍凉,司马奕转头看向殿门,忽视殿前卫因震惊而扭曲的表情,凝视从殿中走出的文武,再次疯狂大笑。
 
不让他的儿子做太子?
 
想要扶持司马曜那个婢生子?
 
好!
 
当真是好!
 
反正自己前路已定,何妨再闹得大些?桓温早有谋反之心,不妨成全他,禅位给他亲子,看看满朝上下会是什么反应!
 
一念至此,司马奕倏地站起身,挥开上前搀扶的宦者,一边大笑一边迈步离开。
 
天下已乱,何妨再乱一些?
 
他不痛快,旁人也是休想!
 
盐渎
 
桓容不知自己躺着也中枪,即将被拉进一场突来的权利斗争。
 
送出给秦璟的书信,他便埋头翻阅账册,询问石劭近期事务。知晓盐渎的县政和军务已经走上轨道,今年一季的税收超过去岁半载,忍不住笑意盈眸。
 
“盐场增招数回盐工,可惜没有熟手。短期之内,出盐量无法大幅增加。”
 
如果只是粗加工,那自然没有问题。
 
问题在于,盐渎目前主要出产“雪盐”,需要的工序比以往复杂。出于保密考虑,最重要的两道工序掌握在少数匠人手里,制盐的速度渐渐赶不上飞来的订单。
 
“仆闻雪盐在北地价高,在极南之地常有稀缺。”
 
石劭说完这几句,开始眼巴巴的瞅着桓容。意思很明显,明公,按照现在的价格出货,咱们吃亏啊!
 
“咳!”
 
桓容咳嗽一声,避开石劭的目光。
 
他知道这点,但最大的买主是秦氏坞堡,其次就是京口,再次是太原王氏。三方的契约都是提前定好,自己也从市盐中换取了其他利益,短期内不好提价。
 
再者说,只是赚得少,并非没有赚。
 
盐是百姓生活的必须品,将价格提得太高并不合适。
 
纵然融入这个乱世,桓容心中仍有底线。
 
赚钱可以,但不能违背良心。
 
秦璟和郗愔购盐是自用,即便出售也不会将价格提得更高,彼此之间早有默契。太原王氏有心提价,奈何桓容也在建康开了盐铺。如果价格相差太大,建康人不会轻易买账。
 
太原王氏的面子?
 
在这事上并不管用。
 
如此一来,建康的盐价略有波动,却并未超出合理范围。
 
“盐价不可再提。”桓容认真道。
 
“敬德,凡来盐渎市盐之人,需提前与之说明,如将雪盐市于寻常百姓,价格绝不可过高。一旦查出有人阳奉阴违,违背契约,绝不再与其市货。”
 
敢不守约,直接拉黑!
 
况且,盐利仅是基础,等他寻到甘蔗,想法制出蔗糖,那才是真正的暴利。不关乎国本,价格定得多高都随他意,想不赚钱都难。
 
“诺!”
 
石劭正色应诺,荀宥和钟琳交换眼色,愈发肯定自己的选择没错。
 
桓祎在一旁听了半晌,多数时间都在神游。等到桓容将账册看完,几乎要当场睡过去。
 
送走石劭三人,桓容转过头,好笑的看了一会,想要出声将他唤醒,又中途改变主意。眼珠子转了转,命婢仆端上新做的蜜糕,直接送到桓祎鼻子底下。
 
一、二、三……
 
桓容在心中默数,还没数到十,桓祎已经睁开双眼。
 
“阿弟?”桓祎看看蜜糕,又看看桓容,表情犹带困意。
 
桓容没忍住,将漆盘放到桓祎手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和古人相处久了,笑点竟不断降低。
 
需要反省。
 
“阿兄醒了?”擦掉笑出的眼泪,桓容道,“这是厨夫新制的蜜糕,里面加了腌制的桂花,阿兄尝尝合不合胃口。”
 
桓祎拿起一块送到嘴里,外层酥脆,里层绵软,蜂蜜融到糕里,竟比平日里用过的点心都好。
 
“阿兄觉得如何?”
 
桓祎鼓起一边腮帮,竖起一根大拇指。
 
这是他从桓容处学来,如今已能活学活用。
 
“阿兄喜欢就好。”桓容也夹起一块蜜糕,送到嘴边咬了一口。虽然甜,却没到齁人的程度,味道当真不错。
 
“我后日启程往幽州,仲仁留在盐渎辅助阿兄,敬德也会留到四月。”顿了顿,桓容低声道,“阿兄,为难你了。”
 
听到这番话,桓祎停下了动作。
 
“阿弟说这是什么话!”桓祎皱眉道,“我离建康本就是为阿弟。不能在身边保护,能帮忙也是好的!”
 
“阿兄,我保证,等到六月,至多七月,阿兄就能去幽州。”
 
“不用着急,稳妥为上。”桓祎摆摆手,道,“盐渎甚好,有新鲜的海鱼,我正好大饱口福。等到阿弟造出海船,我要乘船出海,为阿母找珊瑚,顺便去找海中大鱼!”
 
提到大鱼,桓祎两眼放光。
 
桓容忍不住又乐了,沉重的气氛一扫而空。
 
“好,我答应阿兄,一定造出能乘风破浪的海船,实现阿兄这个愿望。”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兄弟俩击掌,相视而笑。
 
谁都没有想过,这个决定将带来什么。更不会预料到,桓祎乘船下海,这个世界又会生出怎样的变化。
 
太和五年,四月初,选桓祎为盐渎县令的官文送达盐渎。
 
桓容了却一桩心事,准备启程赴任。
 
临行之前,再三叮嘱桓祎事事小心,遇到姑孰送来的信件需多提防,拿不定的主意的事,最好同荀宥和石劭商量。
 
“我知,阿弟放心。”桓祎用力点头。
 
“还有,阿兄的课业不能落下。”桓容正色道,“不能读写无妨,我将阿楠留下,让他每日为阿兄读书,阿兄记住即可。”
 
桓祎嘴里发苦,抓了抓后颈,撞上桓容认真的表情,终究只能点头。
 
小童阿楠用力拍着胸膛,信誓旦旦道:“郎君放心,仆一定日日为四郎君读书!”
 
桓容在会稽求学时,阿楠一直跟在身边,认得不少字。桓容随军北伐,石劭发现他机灵,有心加以教导,虽还不能独立记帐,但为桓祎读几卷书不成问题。
 
听闻此言,桓容满意颔首,桓祎嘴里更苦。
 
马车行出县衙,城中百姓夹道送行。
 
小娘子们挽袖而歌,犹带露珠的野花遍撒于地,说是香风引路亦不夸张。
 
“使君一路顺风!”
 
桓容推开车窗,又见到入城时向他扔花的小姑娘,心中觉得巧,不禁朝她挥了挥手。
 
此举引来人群中一阵骚动,女童附近的小娘子皆粉腮桃红,差点要联手拦住马车,不许桓容出城。
 
见状,桓容不得不走上车辕,顶着一脑袋鲜花,迎着陆续飞来的绢帕木钗,摆出潇洒姿态,吟一首卫风,恳请小娘子们让开道路。
 
祸是他自己闯的,成个花篮也要坚持下去!
 
车队出城之后,人群仍紧紧跟随,许久方才止步。
 
桓祎打马上前,看着坐在车厢里“摘花”的桓容,不禁道:“阿弟风姿非凡,我甚是羡慕。”
 
桓容转过头,神情略有不善。
 
如果说话的不是桓祎,他绝对放出人形兵器,就地取材,当场扎出一个“花篮”。
 
奈何说话是这位,到头来也只能想想罢了。
 
送到城外十里,桓祎停住脚步。
 
桓容在车内挥手,扬声道:“阿兄,保重!”
 
桓祎握住马鞭,大声道:“阿弟放心,莫要挂念我,一路顺风!”
 
一阵微风拂过,车队踏上官道,向西而行,距盐渎城越来越远。
 
桓祎驻足良久,等再也看不到车队的踪影,方才调转马头,对随行之人道:“回去吧。”
 
阿弟将盐渎交给他,他就要为阿弟守好。谁敢以为他愚笨好欺,想趁机抢占阿弟的心血,他必不与之干休!
 
桓容一行离开盐渎,过射阳、怀恩、富陵等县,入幽州临淮郡。
 
临淮郡始置于西汉,下辖高山、盱眙、堂邑等二十九县。王莽篡汉时改临平郡,东汉建立后改临淮国,其后国除并入东海郡。
 
西晋太康元年,临淮重新置郡,领高山、盱眙、高邮等十县。
 
东晋元帝南渡,设幽、兖、青等侨州。临淮划入幽州,下辖十县缩减为六县,大量收拢北来的流民。
 
幽州府位于淮南郡,与临淮接壤。哪怕府衙已经破败不堪,上任幽州刺使常居临淮郡,桓容仍打算去看一看。
 
行至两郡交接处,探路的私兵打马回报:“使君,前方有骑兵拦路。”
 
桓容诧异推开车门,问道:“可知来者何人?”
 
如果是要埋伏偷袭,理应不会给私兵调头的机会。如果不是……桓容脑中闪过一个念头,瞬间瞪大双眼。
 
不会吧?
 
不会这么巧吧?
 
正想着不可能,头顶忽然传来一阵鹰鸣。
 
眨眼之间,苍鹰飞入车厢,合起双翼,向着桓容鸣叫一声,顺势伸出右腿。
 
看着鹰腿上的竹管,桓容略感到无语。
 
有的时候,直觉太准也愁人。
 
待取出竹管里的绢布,证实心中所想,桓容神情微变,一阵惊讶闪过眼底,旋即变得凝重。
 
来者确是秦璟。
 
他之前送出消息,希望能同秦璟当面一会。没料想对方会来得如此之快。
 
而且……
 
捏着绢布,桓容紧锁眉心。
 
临淮位于两国边境,多次遭遇战火。之前秦璟与商队同行,进入边境无可厚非。如今领一支骑兵仍能来去自如,畅行无阻,边境守军未发出任何警报,这究竟代表什么?
 
桓容不敢深想,却不能不深想。
 
联系到秦氏称王的打算,不自觉的攥紧十指,将绢布揉成一团。
 
“来者共有几人?”
 
“回使君,不超过两什。”
 
那就是不到二十人?
 
莫名的,桓容松了口气。
 
“请他们过来。”
 
“诺!”
 
私兵打马驰出,桓容侧身靠向车壁,闭上双眼,单手捏了捏额际。
 
钟琳恰好在车内,见桓容这个表现,不禁问道:“使君知晓来者是谁?”
 
“知道。”桓容睁开双眼,“是秦氏坞堡的仆兵。”
 
秦氏仆兵?
 
钟琳神情数变,很快和桓容想到一处,甚至比他想得更深。
 
桓容没有多言,单手敲了敲车壁,自暗格中取出装有书信的木盒,咬了咬腮帮,振作精神,等着秦璟到来。
 
不到片刻,前方扬起一阵沙尘,继而是隆隆的马蹄声。
 
十余名黑甲骑士策马奔驰,如一枚利矢,离弦疾射而来。
 
纵然知道对方没有敌意,仍觉煞气扑面。车队中的私兵和健仆绷紧神经,典魁和钱实更是横跨两步挡在车前。
 
蔡允很想往前凑,在桓容面前表现一下。可惜被典魁挤开,压根没捞到机会。
 
行到近前,骑士猛地拉住缰绳。
 
骏马嘶鸣声中,一骑越众而出。马上的骑士摘下头盔,两缕额发落在眼尾,愈发衬得眉如墨染,眸似寒星。
 
“容弟。”骑士翻身下马,几步走到车前,正是特地自彭城赶来的秦璟。
 
桓容跃下马车,正身揖礼,笑道:“许久未见,秦兄一向可好?本以为尚需时日,未料能在这里遇见。”
 
说话间,视线扫过跟随秦璟的骑兵,意有所指。
 
四目相对,秦璟眼底闪过一抹惊讶。数月不见,容弟似有不小变化。
 
第一百一十一章:黑化的桓使君
 
四月的临淮天气多变,时常是上一刻晴空万里,下一刻就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临近未时,天空又飘起小雨。
 
车队一路从盐渎行来,几乎每隔一两天就要遇上雨水,早习惯路途艰难、天气多变。
 
不用多做吩咐,健仆和私兵已将大车靠拢,迅速拉起木板,挡住大车四周。同时摊开油布,将车顶牢牢遮住。
 
过程中,不忘在边缘留出几尺,用竹竿撑住,以粗绳绑缚,充做众人避雨之处。
 
健仆和私兵行动默契,不到一刻钟,大车均被油布罩住,不留半点缝隙。
 
秦璟带来的骑兵陆续下马,同样撑开雨布,却不是为自身挡雨,而是盖在了马背上。
 
桓容看不过去,命人将骑兵请到大车附近。
 
“雨水渐大,一时半刻怕是停不了,不如一起躲一躲。”
 
秦璟谢过桓容好意,命麾下看顾好战马,再借大车避雨。自己登上武车,与桓容对面而坐。
 
“阿黍,准备些姜汤分给大家。”
 
“诺。”
 
阿黍领命,福身退出车厢,在雨中撑开竹伞,唤来车队中的厨夫分头忙碌。
 
车中剩下桓容同秦璟二人,都没有急着出言,而是端起茶汤慢饮,似乎都在等对方开口。
 
如桓容所料,雨势越来越大,推开车窗,可见大雨连成一片,自云中泼洒,仿佛当空垂下的幕布,天地间灰蒙蒙一片。
 
车辙都被雨水注满。
 
雨滴密集下落,溅起一团团水花。
 
雨水打在车厢上,发出阵阵钝响。
 
苍鹰收拢翅膀,老实的站在木架上。
 
梳理过羽毛,转头从托盘上叼起一条肉干,嫌弃似的半吞不吞。遇上秦璟转头,讨好的蓬松胸羽,可惜没得来奖励,郁闷得叫了一声,肉干垂直落地。
 
阿黍许久未归,桓容看着窗外的雨幕,隐隐有几分出神。
 
秦璟放下茶汤,目光落在桓容脸上,轻声道:“容弟喜雨?”
 
闻听此言,桓容不由得一哂,胡乱的点了点头,收回乱飞的思绪。取出事先准备好的木盒,送到秦璟面前。
 
“这是?”秦璟看向桓容,表情中带着疑惑。
 
“秦兄一观可知。”
 
秦璟又看桓容一眼,随手打开盒盖,发现内中是两封书信。
 
信封的纸质不是寻常人能用,封口的蜡更是难得。
 
秦璟拆开蜡封,取出信件展开,匆匆扫过两眼,当即神情微变,眼中闪过一抹桓容看不懂的情绪。
 
信纸没有裁开,而是以整张纸书写而成,其后重复折叠,类似于明清时的奏折。
 
依纸张透出的字影,信并不长,粗略估算不过两三百字。秦璟看信的时间却格外长,目光定在信尾,引得桓容好奇心顿起,很想知道信中到底写了些什么。
 
不料想,秦璟看过两遍,直接将信纸合拢,装入信封,贴身收好。
 
“信中之事关乎重大,我不能做主,需得禀告家君。”
 
桓容愈发感到好奇,不由开口问道;“信中是何内容,秦兄可方便透露一二?”
 
“容弟不知?”秦璟面露诧异。托桓容送信,竟未将信件内容告知。如是寻常也就罢了,但思及信中所言,不得不让他皱眉。
 
“不知。”桓容摇头。
 
“告知容弟也无妨。”秦璟沉声道,“谢侍中信中有言,晋室有意同坞堡联合伐燕。”
 
什么?!
 
桓容以为自己听错。
 
他与谢安仅得一面之缘,与谢玄却有几分交情。通过谢玄之口,他多少能了解谢安的为人。以谢侍中的行事风格,实在不像会写这样的书信。
 
“容弟不信?”
 
“不是。”桓容蹙眉。
 
他相信秦璟的为人,应该不会在这件事上骗他。只是他不明白,建康的事还没掰扯清楚,怎么又扯上北边?
 
为皇位继承之事,建康、姑孰和京口正三方角力,一时之间难分胜负。这种情况下,难言历史会依照原来的轨迹发展。
 
然而,究竟是司马昱成功上位,还是司马曜取而代之,总要有个结果。
 
如此重要关头,朝廷不忙着联络郗愔对抗桓大司马,反倒要同秦氏坞堡联合伐燕,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脑袋进水了还是打肿脸充胖子?
 
越想越是糊涂,桓容的脑袋里就像缠了一团乱麻,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线头。
 
“容弟可是不解谢侍中之意?”秦璟忽然开口。
 
桓容点了点头,他的确不明白。
 
在聪明人跟前不懂装懂没任何好处。
 
“还请兄长帮忙解惑。”
 
“晋室未必真有意联合坞堡伐燕。”秦璟说话时,单手放在桌上,修长的手指划过桌面,白皙的指尖同深色的硬木形成鲜明对比。
 
不是真有意伐燕?
 
桓容眉心皱得更深,脑海中灵光微闪,奈何速度太快又过于模糊,依旧似懂非懂。
 
“建康之事我略有耳闻,晋室此举大有深意。”
 
秦璟探过桌面,将木盒推到桓容身前,手指有意无意的擦过桓容手背,留下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桓容低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借收起木盒将手缩了回去。
 
严肃的时刻,此举未免不合适。至于绯红的耳根……无他,车中闷热而已。
 
秦璟微掀嘴角,笑意染上眼底。
 
“咳!”
 
桓容不自在的咳嗽一声,端正表情,本意是严肃一下气氛,不想抬头就撞进了黑色的眸底,头皮一阵阵发麻,登时有种挖坑自己跳的挫败感。
 
“秦兄,”桓容攥紧手指,暗自压下心头悸动,声音微哑道,“可否为容解惑?”
 
秦璟见好就收,以免真惹得某只狸花炸毛。
 
“我日前获悉台城之内不稳,术士卜出‘晋室安稳,天子出宫’的卦象。”
 
桓容心头发沉。
 
即便是在建康城内,扈谦占卜出的卦象也只有少数几人知道,为何秦璟张口就能道出?
 
究竟是秦氏坞堡神通广大,还是台城早就成了筛子?
 
“去岁晋军北伐,虽是半途而废,未能攻下邺城,又放走了中山王,却得两场大捷,擒获慕容垂手下大将悉罗腾,桓大司马善战之名传遍北地。”
 
“今岁元正御前献俘,盛况空前,桓大司马民望之高,我亦有几分耳闻。”
 
桓容看向秦璟,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心情越渐复杂。
 
“现如今,桓大司马功高望重,处尊居显,似得万夫之望。晋室天子却终日沉迷于酒色,不理朝政,人心尽丧。”
 
说到这里,秦璟收起轻松表情,双目涌上一层暗色,一瞬不瞬的凝视桓容。
 
“以桓大司马今日声望,纵言废立亦无不可。”
 
于他来看,天子注定被废,皇位由谁继承才是关键。这其中关系到晋室和桓温双方的利益和态度,很显然,两者并未能达成一致。
 
晋室此时联络秦氏坞堡,表面是为伐燕,背后绝非如此。
 
恐怕是为防备桓温起兵,郗愔对抗不过或是中途改变主意,在外寻找联盟。
 
“秦兄,”桓容咽了口口水,艰难开口道,“莫要再说了。”
 
事实上,秦璟说到桓大司马的民望,他心中已有几分明白。再提皇位继承,更如醍醐灌顶,脑中的乱麻瞬间解开。
 
不用秦璟继续提点,他已能猜出谢安写这封信的用意。
 
以江左宰相之才,不会看不出慕容鲜卑日暮西山,秦氏坞堡注定崛起。
 
如秦璟所言,朝廷并非真正有意出兵,而是借此向日后的“邻居”表明态度,希望秦氏坞堡能够明白,大家都是汉人,最好不要轻易起干戈,联合起来才是上策。
 
如果秦氏坞堡愿意接下橄榄枝,必会对晋室留存几分善意。
 
一旦桓温谋逆,郗愔靠不住,朝廷便有机会从北地借兵。哪怕是饮鸩止渴,有引狼入室之危,好歹是司马氏的一条出路。
 
如果桓温知晓此事,怕也会顾忌几分,不敢轻易起干戈,正好给朝廷喘息之机。
 
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结盟,只是不落于纸上,为的是防止事情不成授人以把柄。
 
王坦之和谢安同为朝廷股肱,信中内容必定大同小异。而两人送出这样的信,台城内的褚太后不会不知道。
 
想到这里,桓容不禁叹息,褚太后一度临朝摄政,能在史书上留名,政治手腕和魄力实在非同一般。
 
仔细想想,自己作为送信人,明显是被拖入局中。
 
南康公主几番努力,为的就是不让桓容被褚太后算计。结果桓容一时大意,疏于防备,怕是要让她的苦心付之流水。
 
桓容再次叹息。
 
想要真正走进朝堂,果然还要继续历练,多方积累经验。
 
总之一句话,任重而道远。
 
秦璟看着桓容,见他神情变了又变,愈发肯定之前的念头。
 
容弟的确是变了,而且变化不小。
 
两人说话时,阿黍已带人熬煮好姜汤,提着陶罐分发下去。无论是车队中人还是秦璟带来的仆兵,都能分到满满一碗。
 
让桓容头疼的姜汤,于众人而言却是好东西。
 
满满一碗下腹,辣味由喉间滑入胃中,瞬息涌入四肢百骸,浑身都暖了起来。
 
钟琳坐在一辆马车上,正铺开舆图细细查看。听到车门被敲响,见是阿黍亲自来送姜汤,忙起身接过。
 
“秦氏郎君在明公车内?”
 
“是。”
 
阿黍并未多言,姜汤送到就转身离开。
 
钟琳捧着漆碗,凝视车外冷雨,迟迟没有饮下一口。
 
回身再看舆图,思及桓容同秦璟的交情,想到盐渎同秦氏坞堡的生意,联系到朝廷内外的种种,心头发沉,神情愈发严峻。
 
“如果仲仁在就好了。”
 
荀宥在身边,好歹能帮忙分析一下,秦氏坞堡究竟是何打算,是满足于称王统一北方,还是打算一统南北,最终取代晋室。
 
无论前者还是后者,明公都会受到影响,必须要早作打算。
 
“步步艰难啊……”
 
钟琳低喃一声,端起姜汤喝下一口。
 
姜汤依旧有些烫,他却半点不觉,皱眉坐到桌旁,心思全部落在舆图之上。
 
武车内,桓容抛开书信之事,转而询问秦璟为何从西来。如果是从彭城出发,该到临淮才是,而非从淮南绕原路。
 
事实上,他更想问一问,秦璟是如何率领骑兵过境。
 
天子再无能,宫中还有褚太后坐镇,朝堂上不乏谢安王坦之等有识之士。为防备恶邻,驻扎在边境的将领绝非酒囊饭袋之辈。
 
这十余骑能来去自如,始终不被边将发现,是人就会产生疑问。
 
“容弟不知?”秦璟挑眉,疑惑的表情不似做伪。
 
“秦兄所指为何?”他该知道什么?难道是边境守将玩忽职守,还是干脆投靠了秦氏坞堡?
 
“袁真叛晋,现据寿春自立。”秦璟看着桓容,见他面露惊讶之色,也不禁皱眉,“容弟授封幽州刺使,此事竟无人告知于你?”
 
“袁真据寿春?多久?”
 
“容弟可记得我曾与你书信,言袁氏有三家投靠之举?”
 
桓容倏地瞪大双眼。
 
那么久?
 
秦璟颔首,继续道:“我此行即是借道寿春。”
 
桓容默然。
 
指责秦璟?
 
他还没有丧失理智。
 
以秦璟的立场,袁真叛晋与否都不损伤秦氏坞堡的利益。相反,袁真据寿春自立,并有意带着地盘和手下投靠,对坞堡更是有利。
 
用力捏了捏鼻根,桓容告诉自己要冷静。
 
他必须冷静。
 
冷静才能清醒。
 
头脑足够清醒,才会彻彻底底的认识到,秦璟和他有生意往来,彼此之间算是由利益维系的一种联盟。但究其根本,他们并不属于一个阵营,牵扯到关键利益,仍有可能反目成仇,甚至刀兵相向。
 
现下,秦璟能特地来见他,并将寿春之事据实以告,已经是不小的人情。
 
假如他不知底细,两眼一抹黑的撞进去,吃亏是小,说不定就要送命。
 
袁真会叛晋,桓大司马就是源头。
 
遇上桓容,他不会念及两人在北伐时结下的“友情”,九成会迁怒,举刀将他咔嚓掉,人头送去姑孰。
 
剩下一成,大概会留下桓容的小命,判断他的利用价值,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好处。
 
不管从哪个方面看,桓容进了寿春,百分百凶多吉少。
 
不去?
 
幽州府就在寿春!
 
如果没有遇上秦璟,按照预定的行路计划,他早在自投罗网的路上。
 
“难怪了。”
 
桓容疲惫的合上双眼,口中尝到难言的苦涩。
 
难怪朝廷授封他为幽州刺使,渣爹竟然没有开口反对,更没指使朝中势力加以阻挠。八成早知袁真奔赴淮南,打着借刀杀人的主意。
 
之前在台城,褚太后提及幽州,言辞间说是委屈自己,难保不是明知此事,仍要隐瞒消息,安抚住亲娘,让自己老老实实奔赴幽州,不在中途出现波折。
 
对晋室而言,袁真属于叛臣,必当诛之。
 
桓容和袁真对上,假若胜了,朝廷免去一桩心事,无外乎给些嘉奖;若是败了,便能以此为借口从流民中征兵,既能灭掉袁真,又能增强自身实力,还可收回让人眼红的盐渎,可谓一举三得。
 
指责朝廷隐瞒消息,让他来送死?
 
古时交通不便,寿春距建康千里,只需推脱路上遇阻,大可成功甩锅。
 
在这件事上,桓大司马和褚太后采取的手段不同,目的却极其相似。
 
该说是讽刺?
 
桓容嘴里更苦。
 
这件事郗刺使知不知道?
 
他不敢想。
 
如果唯一算是牢靠的盟友也是背后推手,他今后该相信谁,又敢相信谁?
 
他突然理解了南康公主曾说过的话。
 
世事无奈,有的时候,不是有实力就能万事遂心。想想历史上的英雄人物,一脚踏入圈套、无奈憋屈死的还少吗?
 
不过是一个幽州刺使,就让自己成为对抗袁真的盾牌,又拉入和秦氏坞堡联络的网中,随时可以成为弃子,当真是要压榨出最后一分利用价值。
 
如果桓容不是当事人,百分百要对褚太后竖起大拇指。
 
这样的谋略和手段,当真不是寻常人能玩得转的。
 
“让秦兄见笑了。”桓容苦笑,莫名的觉得憋屈。
 
“容弟可曾想过,今后的路怎么走?”
 
“怎么走?”桓容依旧是苦笑,“走一步算一步吧。”
 
李夫人曾说过,想要在乱世立足,必定会手染鲜血。
 
仁慈未必结成善因。
 
桓容吃下这记教训,牢牢记住了这句话。
 
“容弟,我之前所言依旧有效。”
 
“什么?”
 
“如有一日,容弟无意留在南地,可持青铜剑往秦氏坞堡。”
 
“我记住了。”桓容点点头,真心实意的笑了。
 
有南康公主在,非到万不得已,实在走投无路,他绝不回弃晋北上。但是,秦璟能说出这样的话,的确让他暖心。
 
被阴谋诡计环绕,周身缠绕着蛛丝,步步都是陷阱,处处都是困境。
 
秦璟愿意伸出援手,无论目的为何,都让桓容心存感激。
 
雨水渐渐停歇,阳光破开云层,地面留存的水洼反射粼粼波光。
 
一道彩虹横跨半空,一群和褐灰色的鸟飞过,貌似是北归的大雁,队形虽然漂亮,叫声却着实有些刺耳。
 
桓容走出车厢,利落的跃下车辕。
 
单手搭在额前,眺望犹如水洗的碧空,心头的阴霾渐渐飘散,脸上不自觉现出笑容。
 
“使君,可要继续往淮南?”
 
“不了。”桓容放下手,看一眼站在身侧的秦璟,对钱实道,“掉头回盱眙。”
 
“盱眙?”
 
不只是钱实,闻声过来的钟琳也是面露诧异。
 
“寿春被叛军占据,淮南郡已非善地。”桓容深吸一口气,道,“我将上表朝廷,言明叛军之事,并请将州府改置临淮。”
 
桓容说话时并未避开秦璟,钟琳似有意阻止,却见前者眨了下眼,虽不能深解其意,到底没有多言。
 
命令既下,众人迅速收拾起大车,启程返还。
 
秦璟带队送出数里,即将分别时,只见桓容推开车窗,示意他靠近。
 
“有事麻烦秦兄。”
 
“何事?”
 
“如借道寿春返回彭城,还请将我之前所言尽数告知袁使君。”
 
秦璟挑眉,当下笑道:“容弟让我送信,可有什么好处?”
 
“好处?”桓容笑弯双眼,道,“我有一笔大生意,必能赚得盆满盈钵,届时送秦兄一成,如何?”
 
“仅是一成?”
 
“一成半,两成,不能再多了。”
 
桓容颇有几分纠结,秦璟不由得朗笑出声,纵使一身铠甲,照样掩不去高门郎君的潇洒俊雅,不世之姿。
 
“好,两成,说定了!”
 
秦璟忽然自马背弯腰,呼吸擦过桓容耳际:“容弟,留不留袁真全在你一念之间。如果改变主意,可送信至彭城。为那笔大生意,璟必不负所请。”
 
话落,不等桓容回答,直起身调转马头。
 
一声呼啸之后,十余骑奔驰向西,马腹贴地,隆隆的马蹄声中,很快只余一抹烟尘。
 
桓容捂着耳朵,思量秦璟的话,想到自己现下的处境,好心情没能维持两秒,眼底闪过一抹暗沉。
 
既然都要算计他,就别怪他下手狠。
 
还是那句话,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穿草鞋的照样干翻穿皮靴的。
 
与人为善走不通,那就干脆撕破脸,比一比谁更黑吧。
 
第一百一十二章:桓容上表
 
盱眙属临淮大县,历史久远,春秋时名善道,曾为诸侯会盟之地。
 
秦始皇统一六国,实行郡县制,盱眙始建为县。先属泅水,后归东海。秦末天下大乱,项梁拥立楚怀王之孙于此建都,号召天下英雄。
 
西汉立国之后,盱眙曾先后属荆、吴两国。其后国废归入沛郡。汉武帝置临淮郡,盱眙又从沛郡移出,改治临淮,为临淮都尉治所。
 
此后经新朝、东汉至三国,盱眙一度归于东海郡和下邳郡。魏国后期,还曾因战乱民少成为弃地。
 
司马氏代魏之后,朝廷划出下邳属地重置临淮郡,盱眙再归临淮。直至东晋太和年间,该县始终是临淮郡治所。
 
桓容一路西行,沿途留意幽州辖下郡县,派遣私兵健仆打探消息,其后综合记录成册,确定盱眙最适合改置州府。
 
一来,盱眙历史悠久,地理位置重要,和彭城相距不远,方便打探北方消息;
 
二来,盱眙的辖地在郡内数一数二,适合开垦耕地,垦荒种植;
 
三来,该县在永嘉年间即有流民涌入,人口属郡内最多,方便发展生产、开辟贸易;而流民的基数大,同样方便桓容捡漏;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临淮治所在县内。
 
桓容想要拔除钉子,扫除拦路虎,像在盐渎一样干脆利落的灭掉地头蛇,最适合在此地“动手”。
 
一旦障碍扫清,便能设法选贤任能,再郡县内安插人手,拓展人脉,彻底掌握临淮郡,继而将整个幽州纳入掌中。
 
计划很好,要实行却有一定困难,人手就是个大问题。
 
对此,桓容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抓紧捡漏。
 
前往盱眙的路上,钟琳被请入武车,共商幽州之事。
 
茶汤送上,桓容没有着急开口,而是沉思半晌,将需要实行的步骤一条条列在纸上。因有部分是临时想到,记录下的内容十分繁杂,没有什么条理,换成寻常人看到,八成会一头雾水。
 
钟琳则不然。
 
看着桓容一项接一项列出,他的表情由平静转为惊讶,惊讶变为震惊,继而成为钦佩。到桓容落下最后一笔,已是盯着纸上的墨迹出神,久久回不过神来。
 
桓容放下笔,摘出其中一页,递到钟琳面前,开口问道:“我欲依此行事,孔玙以为如何?”
 
“善!”钟琳拊掌笑道,“明公之谋大善!”
 
桓容又提笔圈出两项,道:“我闻淮南郡太守与袁真乃是姻亲,彼此交情莫逆。此番袁真拥兵占据寿春,他九成随之叛晋。”
 
说到这里,桓容顿了顿,神情肃然。
 
“离开建康之前,我曾大致了解幽州下辖郡县的官员。临淮、淮南以及陈郡三地太守有亲,淮南和陈郡太守更为从兄弟,其家族祖上曾为吴国官员,在郡内树大根深,屡有不满晋室之语传出。”
 
桓容收紧十指,表情中浮现几许凝重。
 
“若是淮南太守随袁真叛晋,临淮和陈郡怕也在左右摇摆。时日长了,难保会是什么态度。”
 
“明公缘何得此结论?”钟琳问道。
 
“孔玙是在考我?”桓容挑眉。
 
“仆不敢。”钟琳嘴里否认,眼中却带着一丝笑意。
 
桓容摇摇头,明白钟琳是想借机提点自己,干脆道:“自进入幽州以来,我的身份早不是秘密。”
 
车队过郡县时,打出刺使旗帜,当地太守县令均率下属官吏出迎,言辞之间多有恭维,却无一人提及寿春之事。
 
若是离得远,消息不畅通,尚且情有可原。
 
临淮郡就在淮南郡边上,当地的官员会不知道寿春有变?不晓得桓容将有去无回?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结果倒好,从上到下、从太守到县令,都是表面恭恭敬敬,满口赞扬,背地里各有谋算,连个暗示都不愿意给。
 
八成早视他为“死人”。
 
这样的表现,说暗中没有猫腻,可能吗?
 
傻子都不会相信!
 
“明公将州府改置临淮,掌控郡县政务,必先整治当地豪强,清理衙门官员。”见桓容说得明白,钟琳也不再卖关子。
 
临淮太守和盱眙县令首当其冲。
 
“我知。”桓容点点头。
 
初来乍到,想要在当地立稳脚跟,必得雷霆手段,无论如何都要见一见血,才能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
 
如果人手够用,桓容很想将临淮治所的官员吏目群全部换掉,一网打尽。
 
奈何不具备条件,都灭掉没人干活,只能抓大放小,先朝“起带头作用之人”动手,给他人一个警告。
 
剩下的人老实则罢,不老实的话,等他抽出手来,在流民中筛选几回,大可以逐个替换,挨个收拾。
 
“我将上表朝廷,言明寿春之事。为剿灭叛军,须得在幽州境内征兵,数量不下两千。”
 
魏、晋刺使有领兵和单车之别。
 
桓容为单车刺史,假节都督幽州诸军事,未加将军号,即是平时不领兵只问政事,仅在战时有调动军队的权力,并可斩杀违反军令之人。
 
乍一看,这个安排并没什么。但联合寿春之事仔细想想,不难明白,从最开始,朝廷就在防备他。
 
身为丰阳县公,有实封,食邑五千户,桓容手中握有五十虎贲和千余私兵,战斗力在北伐时得到检验,以同等的兵力,对上北府军和西府军都能拼上一拼。
 
如果授封领兵刺使,桓容的权力将增大数倍,可以随时征发流民为州兵。一旦握有兵权,早晚尾大不掉,再想算计甚至掌控他,无异于难如登天。
 
桓大司马就是最好的实例。
 
想走到这一步很难,但总要防患于未然。毕竟桓容是桓温的亲儿子,难保不会走上和亲爹一样的道路。
 
想通其中的关节,桓容不由得冷笑。
 
一场杀身之祸被他躲过,不代表事情就这么算了。
 
袁真既然占据寿春,那就让他继续占着。只要他没有马上投靠胡人,自己甚至可以帮上一把。
 
有这伙叛军在,他才能光明正大行使“战时”的权力,更可以趁机清理手下官员。
 
一个“违反军令”的帽子扣下来,甭管是太守还是县令,全部一撸到底,不服者直接依军令斩杀。
 
防备他拥兵自重?
 
那他就拥给他们看!
 
寿春的叛军摆在那里,朝廷没有证据,照样奈何他不得。
 
想算计他?
 
不妨尝尝挖坑自己跳的滋味。
 
“明公可想好了?”钟琳正色问道。
 
第一步迈出,必定再难回头。
 
桓容颔首。
 
他让秦璟给袁真带话,为的是说动对方和他共同演一场戏。
 
互助互帮,对空放枪,做给朝廷看。
 
袁真可以继续在寿春呆着,不至于带着全家老小逃亡北地,背上投靠胡人的骂名,为世人唾弃;自己正好趁机征发州兵、扩充私兵,收拢当地各方势力。继而扎根临淮,向整个幽州动手。
 
“明公,袁真已为叛臣,且同大司马有旧怨,此计的确可行,然变数仍在。如袁真首鼠两端,一边答应明公一边暗通北地,一旦事情泄露,明公亦将身陷险境,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惹祸上身。”
 
钟琳的意思很明白,借寿春之事上表可行,同袁真联合则要再议。
 
“孔玙的顾虑我很清楚。”
 
“那……”
 
桓容摇摇头,截住钟琳的话,手指习惯性的点着桌面。见窗外又飘起细雨,将狼皮制成的斗篷盖在腿上,低声向钟琳道出一个秘密。
 
“袁真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听闻此言,钟琳瞳孔紧缩,心头巨震。
 
袁真重病?
 
如果情况属实,此事大有可为!
 
“明公,此言当真?”
 
“当真。”桓容点头。
 
两成利益不是白送,秦璟不只为他带话,更透露一条重磅消息:袁真病重。
 
从秦璟的话中推测,袁真的这场病非同小可,很可能药石无医。再糟糕点,甚至熬不过几月,很快就将一命呜呼。
 
袁真统领豫州多年,身为一方大佬,宦海沉浮半生,自然不缺计谋手段。可惜儿子却及不上老子,魄力手段不及亲爹五分。
 
若是他病死,袁氏定然群龙无首,立即会分崩离析,成为他人眼中的一块肥肉。
 
“必须趁他还在,请下征兵的官文。”
 
渣爹想要借刀杀人,褚太后想榨干自己最后的利用价值,前提都是袁真活着,并且生龙活虎,能带兵打仗、挥刀砍人。
 
由此,桓容大胆推测,袁真病重的消息还是秘密,至少建康和姑孰都没有得到消息。
 
“明公,事不宜迟。”
 
知晓袁真命不久矣,钟琳比桓容更形焦急。
 
要动手就趁快,必须快刀斩乱麻。
 
哪日消息隐瞒不住,这面大旗可就没法扯了。
 
“仆以为无需等到盱眙,明公可立即写成表书,遣人快马加鞭送入建康。并将消息透露给公主殿下知晓,借留在建康的人手在城内散布消息,助明公达成此计。”
 
以桓容的身份地位,寿春的消息都能被死死瞒住,想必建康百姓甚至部分朝廷官员都被蒙在鼓里。
 
既然如此,无妨将消息放大,让建康人都知道,寿春乃至淮南郡已被袁真掌控,朝廷竟一直无所作为,反而千方百计隐瞒。
 
桓容身为幽州刺使,有责任剿灭叛臣,手下军队不够,自然要从州内征兵。
 
朝廷答应便罢,如不答应,还有更多的后手等着。
 
论起玩计谋手段,桓容或许不是褚太后等人的对手,但调动舆论支持,深居台城的褚太后却要差桓容一截。
 
必要时,渣爹的名头也可以用一用。
 
没道理别人将他算计到骨子里,他却不能反过来利用。
 
桓容已是下定决心,既然要撕,那就撕个彻底;既然要黑,那就黑到不容其他颜色存在,让对手如陷深渊,整日心惊胆战,觉都睡不安稳!
 
逼急了他,巴掌大的小鱼亮出一口獠牙,瞬间进化食人鱼。哪个敢伸手,皮肉不算,骨头都能给你咬碎!
 
“上表如何写,我已有腹案。不过还需孔玙帮我润色一番。”
 
“诺!”
 
车外细雨绵绵,桓容铺开竹简,提笔饱蘸墨汁,悬腕简上,深吸一口气,落下了第一行字:“臣桓容启陛下:臣授封幽州刺使,近至临淮,闻寿春之变,叛臣袁真拥兵据城,大惊……”
 
天空中阴云笼罩,冷风卷着雨水飘洒飞落,瞬息连成一片。
 
车厢内光线幽暗,阿黍点燃两盏三足灯,灯足恰好嵌入矮桌边角。
 
灯身内部有特殊的构造,火光摇曳中,不闻半点烟气,仅有橘红的火光的腾起,映亮执笔人的一双手,修长、白皙,落下的字却如刀锋一般。
 
仅扫过两眼,阿黍便不着痕迹的移开目光。
 
这份上表不是她该看,也不是她能看。但从目光所及的内容,她完全可以肯定,表书递送建康,必将掀起一场风雨。
 
无论下发的官文如何,都无法阻挡郎君的脚步。
 
如果说盐渎是郎君挣脱桎梏的第一步,幽州必将成为他立身的根本。
 
然而,身在建康的公主殿下又将如何?
 
阿黍低下头,用力咬住嘴唇,盯着半掩在衣袖内的手指,看着微微泛白的指尖,心头飘过一层阴云。
 
表书一挥而就,桓容看过两遍,当即交给钟琳润色。其后铺开绢布,写成给南康公主的书信,仔细塞入竹管,系到苍鹰腿上。
 
“去吧。”
 
苍鹰竖起翎羽,明白表示老子不爽,不能做白工。
 
桓容笑了笑,自柜中取出一盘肉干,同时拂过苍鹰的背羽,道:“等你回来,给你新鲜的羊肉。再者说,到了阿母那里还愁没有好东西吃?”
 
苍鹰似乎听懂了,不情愿的吞下三条肉干,对着桓容鸣叫一声。
 
“我就说成精了。”
 
桓容低声嘟囔,顺势推开车窗,目送苍鹰振翅飞远,任由雨水打在脸上,许久动也不动。
 
“郎君,小心着凉。”阿黍将斗篷披在桓容肩上。
 
“阿母应该搬入青溪里了吧?”桓容依旧望着车外,出口的话貌似问句,却不像要得到回答。
 
阿黍没出声,取出一只精巧的香炉,揭开炉盖,放入一小块暖香。
 
熟悉的香气萦绕鼻端,桓容缓缓舒了口气。回过身时,钟琳已经停笔。
 
桓容活动两下手指,又取出上表专用的竹简,将润色后的内容重新抄录。
 
大概两刻种的时间,几匹快马从车队奔驰而出,马上骑士携带装有表书的木匣,冒雨驰往建康。
 
车队继续前行,穿透雨幕,身后留下一条条被雨水覆盖的辙痕。
 
“明公,还有半日将到盱眙。”钟琳道。
 
“恩。”桓容点点头,目光再次转向车外,嘴角带着一丝神秘的笑:“到了盱眙,可按计划行事。”
 
“诺!”
 
淮南郡,寿春
 
送走秦璟一行,袁瑾带人匆匆返还。刚行到正室门外,就闻到一股苦涩的药味。
 
袁瑾心头一跳,顾不得换下半湿的外袍,大步走进室内。
 
绕过立屏风,药味更加浓重。
 
两名医者立在榻前,均是眉心深锁,满面难色。一名婢仆跪在地上,手中托着半碗汤药,另外半碗泼洒在地,似流淌的黑血。
 
袁真弯腰伏在榻边,一阵强似一阵的咳嗽,之前服下的汤药尽数被呕出,脸色白得吓人。
 
“阿父!”
 
袁瑾大惊失色,几步扑到榻前,小心的扶住袁真,不顾被污物沾染,亲自为他奉上汤药。
 
袁真无力的推开汤药,继续撕心裂肺般的咳嗽。
 
“阿父?”袁瑾愈发焦急。
 
“水……咳、咳!”
 
“快取水来!”
 
婢仆因腿麻反应不及,被袁瑾一脚踹中,咚地一声倒在地上,后脑撞上桌角,来不及出声便昏死过去。
 
立即有童子将她拖了下去,迅速送上温水。
 
“阿父可能用些?”
 
袁瑾试过水温,确定不烫才用调羹喂给袁真。
 
温水入口,滋润了干涩的喉咙,袁真缓缓舒了口气,总算能服下汤药。
 
地上的污物被迅速清理干净,医者上前诊脉,重新开出药方,亲自下去熬药。
 
袁真摆手将众人遣退,只留袁瑾在身边,沙哑道:“我怕是不成了。”
 
“阿父!”
 
“听我说,”袁真用力握住袁瑾的手腕,手背瘦得只剩一层皮,血管根根鼓起,“我之前一步行错,致使多年努力毁于一旦。又自作聪明,意欲三家投靠,更是错上加错。”
 
袁瑾用力咬牙,眼底泛起血丝。
 
“都是桓温害您!”
 
袁真摇摇头,笑容里带着讽刺,“如果晋室稍有担当,桓元子未必能得逞。归根结底是我信错了人,才落到今日地步。”
 
“阿父?”
 
“记住,西河秦氏必将崛起,将来有一日……”
 
袁真又开始咳嗽,饮下半盏温水,方才继续说道:“晋室已是朽败不堪,褚蒜子纵有手段,到底不能代替天子。何况她行事过于狠辣,不留余地,凡能利用者皆不会手软。”
 
袁真咳嗽两声,话中讽意更深。
 
“我是没想到,自己也会沦为弃子、废子!幸亏有秦玄愔截住桓容,不然的话,我死不要紧,袁氏全族都将被带累,恐怕一人不存。”
 
正如桓容之前预料,知其赴任幽州,正往淮南行来,袁真的确存了杀他之心。
 
然而,秦璟突然借道寿春,将他的计划打乱,归来时又带回桓容的口讯,袁真几番思量,怒气顷刻消散,随之而来的全是后怕和庆幸。
 
“如果桓容死在淮南,哪怕不是我动手,最终也会算在我的头上。”
 
袁真松开袁瑾的手腕,转而扣住他的肩膀。
 
“褚蒜子、桓元子,再加上建康的士族高门,各个都是执棋之人,你我都成盘上卒子,想要保命,必须兵行险招。”
 
“阿父真想同那小贼联手?”袁瑾皱眉,口中毫不客气。
 
“不然又能如何?进退维谷之间,已是没有退路。”
 
“郗使君同阿父有旧,难道不能帮忙?”
 
“郗方回?”袁真看着袁瑾,不禁叹息一声,“阿子,你要记住,权势利益面前,哪怕亲情亦能舍弃。”
 
何况他怀疑送桓容来幽州的背后,京口同样做了推手。
 
“可……”
 
袁瑾还想再说,却被袁真打断。
 
“我意已决,你立即安排人手,带上我的亲笔书信去盱眙。现如今,这是为袁氏留存血脉的唯一办法。”
 
“诺!”
 
袁瑾纵然不愿,也只能恭声应诺。
 
第一百一十三章:发威一
 
车队抵达盱眙城外,已临近傍晚时分。
 
天边依旧挂着阴云,空气潮湿,却迟迟没有落雨。
 
城门将要关闭,守城的郡兵严查过往行人,凡是竹筐布袋必要打开检查。偶尔有百姓背着杂货出城,少见有往来的商旅和行人入城。
 
桓容觉得奇怪,上次路过尚未如此。派人打听才知,日前有一股贼匪装作商旅,躲过城门卫的检查,入南城犯下大案。
 
偷盗抢劫不算,竟还伤了人命。
 
两支过路的商队尽数被屠,货物钱财均被抢劫一空。商队歇息的客栈也遭了殃,一场大火烧毁半数屋舍,掌柜伙计全葬身火海。
 
惨案骇人听闻,朱太守亲自下令严查。
 
为防止贼匪再次作案,严令城门每日卯时末开,酉时前就要关闭,凡有可疑之人一律捉拿下狱。
 
凡查明有罪者依律严惩。
 
查明无罪者,有黄籍的当天释放,有白籍的核查同乡后再行放归。连白籍都没有的直接发为田奴,哪怕是刚到盱眙城外的流民也是一样。
 
明面上看,此举是为肃清匪患,保障城中百姓安全,算是英明举措。
 
事实却截然相反。
 
凡是被抓捕之人,无论是不是有户籍,除最初放还的少数几人,余下都失去踪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家人至县衙询问,得到的回答都是“人已放归”。
 
至于为何不见?
 
那就不是县衙的问题。说不定是路上遇匪,要么就是故意躲藏,令家人前来讹诈!
 
好好的一个大活人突然失踪,多数人家摄于县衙至威,只能自认倒霉,少数人家失去家中的顶梁柱,犹如当头一记霹雳,生活再难维系。
 
钱实等人在城外一番打探,得知有不下数十户人家遭殃,其中有两家寡母失去独子,竟是一根腰带吊死在房梁上。
 
“太惨了。”说话的流民姓贾名秉,年约四旬,短袍和布裤稍显得破旧,却是干干净净,脸上和手上也没有尘土泥沙,同其他流民很不相同。
 
贾秉一边说一边叹气,接过钱实递来蒸饼,自己不吃,而是掰开分给周围五六个孩童。
 
孩童明显是饿极了,接过蒸饼就开始狼吞虎咽,一个两个都噎得直翻白眼,仍舍不得将嘴里的蒸饼吐掉。
 
“郎君见笑。”
 
贾秉告罪一声,连忙拧开水囊。孩童们没有再争抢,而是先给噎到的同伴,随后逐个传递下去。
 
“都是可怜人,这两个小的刚从北地逃来,亲父入城找活干,亲母去寻,都是一去不回。”
 
听着贾秉的话,联系到城中之事,钱实不由得握紧双拳,又留下一袋蒸饼,转身急往桓容处回报。
 
为方便行事,车队在途中便撤去旗帜,到达盱眙之后也未急着入城。
 
桓容刚用过膳食,正坐在火堆旁,捧着一碗蜜水和钟琳商议何时动手,忽见钱实大步走来,表情阴沉,似风雨欲来。
 
“使君!”
 
钱实抱拳行礼,将打探出的消息逐一道明。说到最后,更是眼冒怒火,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仆以为,这事情内有蹊跷,恐怕是贼喊抓贼!”
 
“何以见得?”桓容放下漆碗,示意钱实详述。
 
“仆早年行走各地,见识过不少贼寇的手段。这样入城杀人放火,肆无忌惮,不是胆大包天就是城中藏着内应。而有内应的的贼匪,又能在犯下大案后全身而退,极可能同县衙之人勾连。”
 
钱实的性格素来沉稳,少有如此激动,显然此事触及他的痛处。
 
“仆有亲族曾为散吏,无辜被构陷下狱,全家男子被贼捕掾带走,名是问话,却都是一去不回。最终查明,全都成了县中豪强的私奴!”
 
和田奴相比,这样的私奴比牲畜不如,死活都无干系,只要不泄露消息,绝不会有亲族来找。
 
事情过去多年,今番提起,钱实仍怒气难消。
 
在他看来,抢劫商队很可能是县衙内有人同贼匪勾连,而失踪的壮丁多半是被充作豪强私奴,家族没有实力,根本找不回来。
 
桓容思量片刻,开口道:“钱实,劳烦你再走一趟,将透露给你消息之人带来。典魁,你带上三十人去流民聚居处,讲明条件,凡是愿意应征的必要给足盐粮。”
 
“诺!”
 
两人齐声应诺,开始分头行事。
 
“蔡允。”
 
乍然听到自己的名字,蔡允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被甘大推了推才如梦方醒,三步并做两步走到桓容面前,躬身道:“仆在!”
 
“你带人去林中伐木,制作木枪长矛,具体如何做,我会令人指点。”
 
“诺!”
 
蔡允高声应诺,兴冲冲带着甘大等人奔向林中。这还是桓容第一次用上自己,哪怕只是砍树,也必须好好表现!
 
“明公是打算提前动手?”钟琳道。
 
“恩。”桓容点点头,折断一根枯枝丢入火堆。
 
焰心传出噼啪声响,火光跳跃中,映亮桓容嘴角的一丝浅纹。
 
“本欲徐徐图之,然良机送到眼前,怎好就此错过?”
 
钟琳点点头,转身见到归来的钱实,开口道:“明公,钱司马将人带过来了。”
 
“恩?”
 
桓容闻声抬头,不由愣了一下。
 
钱实带回来的不只是贾秉,还有两个身着短袍布裤,面容清癯的壮年男子。
 
“姑臧贾秉,见过桓使君。”
 
贾秉拱手揖礼,气度超然,仿佛瞬间换了个人,与之前截然不同。
 
“你认得我?”桓容现出几分诧异。
 
“仆并不识得使君,却识得这些大车。”贾秉微微一笑,实话实说,“日前使君率众入城,仆曾看过两眼。因车辙超出寻常,就此记在脑中。”
 
桓容回头看看大车,皱了下眉。如果贾秉能轻易认出,想要瞒住城内人想必十分困难。如此看来,提前动手果然是对的。
 
收回思绪,转向立在面前的贾秉,桓容开始仔细打量。
 
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很奇怪,类似荀宥钟琳,却又像是多了些什么。
 
“贼匪之事是真是假?”
 
“自然是真。使君如有怀疑,可明日入城后仔细打探。”
 
“你是故意将两件事一并道出?”
 
“是。”贾秉没有否认,“仆以为二者均有内情。”
 
“之前主动向钱实透出消息,目的为何?”
 
“自然是为见使君。”贾秉再次拱手,“仆不才,欲投效使君。”
 
“……”这是不是太直接了点?谋士该有的含蓄呢?
 
见桓容面露疑色,贾秉心中清楚,苦候多年才得此良机,是否能令家族翻身,成败就在此一举。
 
“不瞒使君,仆祖上也曾封侯拜爵,永嘉年间,仆大父在朝仕惠帝,曾于洛阳大败刘聪。”
 
桓容对晋惠帝有几分了解,盖因他有个皇后叫贾南风,直接导致了西晋八王之乱。刘聪是哪个?好像是某个匈奴首领?
 
桓容摇摇头,他当真不太熟。
 
这人姓贾,该不会和贾南风有关系?
 
不过,贾南风之父祖籍平阳,和在凉州的姑臧完全搭不上边。
 
那是远亲?
 
桓容思绪乱飞时,钟琳突然“啊”了一声,面上惊讶难掩。
 
“孔玙?”桓容转过头,表情中带着疑问。
 
“明公,仆方才想起姑臧贾氏。”钟琳看向贾秉,正色道,“郎君祖上可是魏寿乡侯贾诩贾文和?”
 
“正是。”
 
啥?!
 
见贾秉点头,桓容控制不住的瞪大双眼。
 
贾诩?
 
那个先事董卓,后归张绣,最后归顺曹操,身为曹魏开国功臣,被拜为太尉的三国猛人?
 
咕咚。
 
桓容下意识咽了一口口水。
 
正史他了解不多,但在演义中,贾诩可是算无遗漏,和鬼才郭嘉并列的谋士,有毒士之名!
 
纵然眼前不是本人,桓容也感到一阵阵心跳加快。
 
捂住快要蹦出嗓子眼的小心脏,桓使君很没有真实感。虽然说要捡漏,可没想到是如此大漏,还是主动上门!
 
视线扫过跟在贾诩身后的男子,知晓他们是贾诩的从兄弟和外兄弟,桓容的耳边仿佛奏起了交响乐。
 
大漏主动上门不算,更要买一送二。
 
借助长袖遮掩,桓容狠掐一下大腿。
 
果然是物极必反,倒霉到极点就要开始走运?
 
“明公。”钟琳忽然开口。
 
“孔玙何事?”桓容转过头,嘴角咧到耳根。
 
“形象。”钟琳抖了抖嘴角。他不想吐槽,真的不想。
 
“咳!”
 
桓容咳嗽一声,总算不再笑出八颗大牙,活似走路捡到金子。
 
不过,今天的运气和捡到金子没什么区别吧?想到这里,桓容不觉激动,笑意染上眼底,嘴角再次禁不住的上翘。
 
钟琳默默转头,眼不见为净。
 
贾秉对桓使君有了新的认识。
 
之前仅是风闻桓容行事,并未亲眼见到,如今来看,传言很不可信。不提其他,以桓容的性格,压根不像能做出“水煮活人”之举。
 
可惜这个结论很快将被推翻,快得超乎贾秉想象。
 
届时,某个大漏会彻底明白,什么叫做“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看起来无害的狸花猫,一爪子下去照样能要人命。
 
贾秉被请到火堆旁,细述永嘉之乱后,贾氏渡江的种种。
 
别看他现下落魄,盱眙附近的流民帅多少都承过他的“人情”。不说一声令下群起响应,为桓容做个说客,各方招揽人手却是绰绰有余。
 
“使君如要掌控幽州,需当握有临淮。而要握有临淮,盱眙城内的官员一个都不能留。”贾秉道。
 
他不怕这番话传到别人耳中。传出去才好,才能表明他是真心投靠,没有任何保留。
 
桓容眨眨眼。
 
他以为自己够狠,没想到这位更狠。
 
该怎么说?
 
不愧是贾诩的后代,出手就放卫星。
 
与此同时,典魁带着健仆和私兵赶着两辆大车,一路走到流民搭建的草棚前。
 
火把熊熊燃起,成排插入地面。
 
车板陆续掀开,露出满载的海盐和粟米。
 
流民被火光惊动,陆陆续续走出草棚。典魁当即令私兵上前列阵,斜举起长枪,尖锐的枪头向外,护在大车四周,不许任何人靠近。
 
被火光引来的流民越来越多,典魁四下扫过几眼,满意的点点头,反手一刀划开车上的麻袋,金黄的粟米如瀑布流下,引来人群中一阵嘈杂,伴着清晰可闻的吞咽声。
 
“我乃幽州刺使车前司马!”典魁将长刀扛在肩头,虎目圆睁,脸颊紧绷,在火光映照下颇有几分狰狞。
 
“桓刺使获悉寿春有变,现已上表朝廷,请在幽州诸郡县中征发兵丁,以浇灭叛臣贼军。”
 
“凡应征之之人可得盐八两,粟米两斗。入营后每月可得粮饷,表现优异者每季奖赏绢布!”
 
“临战杀敌以首级论,另有赏赐!”
 
如果典魁只是空口说白话,自然不会引起众人太大反应。但是,金灿灿的粟米摆在眼前,雪白的海盐清晰可见,优厚的条件提出,在场之人无不心动。
 
留在城外没有活路,进城就要被抓做私奴。与其干耗着等死,不如拼上一拼。
 
“某家应征!”
 
人群背后突然响起一声大喝,一名大汉排开众人,几步走到枪阵前,黝黑的胸膛几乎抵住枪尖,再向前半步就会当场见血。
 
“你之前所言可都是真的?”大汉皮肤黝黑,豹头环眼,一脸的虬髯,竟比典魁还壮上三分。
 
“自然为真!”
 
典魁并不多说,抓起定好的粟米和海盐丢到壮汉身前。
 
“敢问壮志大名?籍贯何处?”
 
“某家许超,祖籍谯国谯县,祖上曾仕曹魏,授封关内侯!”壮汉毫不避讳,抓起一把粟米送进口中,嚼得咯吱作响,生着吞入腹中。
 
典魁又取出一袋熏肉,亲自递到壮汉手里。
 
许超哈哈大笑,半点不见客气,拳头大的熏肉三两口下肚,很是意犹未尽。
 
“如能每日吃上这些,某愿为桓使君效死!”
 
有许超开头,观望的众人再不犹豫,争先恐后群拥上前,枪阵差点被冲散。
 
应征者超过百人,其中更有身高臂粗、腰大十围的壮汉。两车粟米和海盐很快分完,人群仍迟迟不肯离去。
 
“尔等随我来。”
 
典魁踏上空车,俯视火光中的汉子:“某有言在先,谁敢不守规矩,怀揣心思,休怪刀枪无眼!”
 
“典司马放心!”
 
许超和几名壮汉齐齐上前两步,拳头握得咯吱作响,虎目扫过众人,嘈杂声立刻消失。
 
“谁敢惊到桓使君,必让他尝尝某家的拳头!”
 
定下规矩之后,众人随典魁一同返回营地,由随行的文吏录籍造册,分发木枪木矛。
 
不是没人起过抢夺的心思,但见到营地中杀气腾腾的私兵,又遇上从林中归来的蔡允等“科班”出身的匪类,先前的那点心思立刻烟消云散,一个塞一个老实。
 
典魁超额完成任务,引许超等壮汉上前,齐齐抱拳向桓容行礼。
 
得知事情经过,看着初见便惺惺相惜,就差勾肩搭背的典魁和许超等人,桓容欣喜之余不由得生出一个念头: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当真是不服不行。
 
城外的动静自然瞒不过城内。
 
黑灯瞎火,城门紧闭,城头的守军只能看到车队和聚集的人群,压根没认出是刺使车驾,还以为是流民要聚集闹事。
 
盱眙县令得人禀报,大吃一惊,立即动身赶往太守府。
 
“莫非是之前事发?”
 
知晓流民在城外闹事,县令心中狂跳,唯恐真的闹出民乱。
 
朱太守脸色阴沉,看着满面惊色的盱眙县令,沉声道:“事情尚未查清,你慌什么!又不是胡贼攻来,一群流民就将你吓成这样?”
 
这个时候知道害怕了,早干什么去了?
 
明明和他说过,身为盱眙父母,事情不能做得太过,理当见好就收。
 
兔子还不吃窝边草!
 
结果呢?
 
派人扮作盗匪抢劫商队不算,更以抓贼为借口劫掠私奴,亏他能做得出来!
 
到底是出身不高。
 
不是看在同为吴姓士族的份上,自己岂会提携与他,让他坐上这个位置。
 
盱眙县令汗颜,臊得耳根通红。
 
“使君,依您看此事当如何解决?”
 
“如是民乱,自然该用解决乱民之法。”朱太守冷笑道,“明日提前半个时辰开城门,将城外的流民全部抓捕,烧掉他们的草棚。”
 
“什么?!”盱眙县令满面惊容,那可是几百人!
 
“事情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绝!”朱太守硬声道。
 
“动手时,便说贼寇藏在城外流民之中。另外,将关在牢里的几个人迅速灭口,再抓几个城中妇人丢到城外,说是被流民拐带。具体如何安排,可要我一步步教你?”
 
“不敢!”
 
盱眙县令匆忙起身拱手,衣襟被冷汗溻透。
 
将所有罪名都扣到流民头上,寻不到家人的百姓自然也有了发泄渠道。有城内百姓为证,若是朝廷追问,县衙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使君英名!”
 
朱太守哼笑一声,挥挥手让盱眙县令退下,活似在驱赶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民乱?
 
他早决定随从兄叛晋,盱眙乱了又何妨?正好借机掌控守军!
 
想当初吴国在时,朱氏何等风光。现如今,自己和从兄只能窝在侨郡,做个名不副实的太守。
 
什么晋廷,什么汉室正统,说白了,不过也是谋篡他人皇位的叛臣逆贼!
 
既如此,自家仿效而行又有何过?
 
想到这里,朱太守目露寒光,望向漆黑的窗外,冷笑出声。
 
建康
 
南康公主接到桓容私信,知晓幽州之事,当即怒不可遏。
 
“好,当真是好!褚太后,褚蒜子,我当真是小看了你!”
 
“阿姊?”李夫人倾身靠过来,见南康公主满面怒容,不由得心生疑惑。
 
“你看看吧。”
 
递过写满字迹的绢布,南康公主恨得咬牙。如果不是宫门已闭,她必要冲进去闹个天翻地覆!
 
看过信中内容,李夫人眼中闪过一抹暗沉。素手轻轻按在南康公主肩头,娇柔的声音带着冷意,“太后当真是算无遗漏。”
 
“算无遗漏?她分明是看我们母子好欺!”南康公主怒道,“看来,我之前说过的话她全没放在心里,要不然哪敢这般下毒手!”
 
越想越气,如果褚太后当面,南康公主恐会当场拔出宝剑,令其血溅五步。
 
“阿姊,郎君终归无恙,且能趁机掌握幽州兵权。”李夫人轻声道,“阿姊明日进宫,无妨向太后再要一块封地,当是对郎君的补偿。”
 
“一块封地?岂能如此便宜于她!”
 
“阿姊且听我言……”
 
李夫人倾身附到南康公主耳边,如此这般这般如此低语一番,温暖的气息拂过公主耳际,安抚下狂燃的怒意。
 
“这只是开始。”小巧的下巴搭在南康公主肩头,纤纤玉指划过绣着祥云的领口。
 
“世子正好抵达建康,阿姊同太后‘商议’时无妨提上两句。想必夫主也不会介意。”
 
南康公主微合双眸,感受从窗外吹入的夜风,终于缓缓沉下心来。
 
“我明日入台城,府内交于阿妹。”
 
“阿姊放心。”
 
月上中天,室内暖香萦绕。
 
墙角的灯火燃烧整夜,直到天亮犹未熄灭。
第一百一十四章:发威二
 
天色未亮,盱眙城内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县衙正门大开,盱眙县令腰佩宝剑,手持连夜书就的讨贼檄文。在火光中挺直背脊,立于台阶之上,俯视聚集在衙门前的郡兵和健仆。
 
如果是针对一群匪徒,此举未免小题大做。
 
然而,今日要捉拿的是城外几百流民,罪名是“纠结成乱,窝藏贼匪,拐卖良善”,这样一篇檄文就很有必要。
 
几个、十几个乃至几十个流民不算什么,杀了也就杀了,随意都能蒙混过去。但几百条人命不是小事,一旦事发,朝廷必定要派人追查。
 
如此一来,当着众人宣读罪状,将罪名定死至关重要。
 
事情是盱眙县令惹来的,归根结底无外乎“贪财”二字。
 
不怪他眼皮子浅,见到金银走不动路。实是先祖风光,子孙落寞。
 
家道中落,昔日辉煌的宅院都被荒草覆盖。嫡支灭绝,留他这个旁支继承虚名,不想法捞钱,如何重建祖宅,恢复家族昔日的荣耀?
 
想到这里,盱眙县令脸上闪过一丝狠意。
 
无毒不丈夫!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正如朱太守所言,既然做了就不要后悔,不想日后留下把柄,必要将事情做绝!
 
“府君,五百郡兵俱已到齐。”
 
“好!”
 
盱眙县令深吸一口气,高举檄文,扬声道:“数百流民聚集城外意图不轨,犯下南城大案之人即藏于其内。今闻有良家子失踪,种种迹象均指向这伙匪徒!”
 
说到这里,盱眙县令顿了顿,视线扫过众人。
 
“今率尔等讨贼,将这伙贼匪尽数捉拿下狱,凡敢拒捕者格杀勿论!”
 
“诺!”
 
郡兵齐声应诺,幢主一声令下,当即奔赴西城门。
 
盱眙县令登上牛车,看着铠甲鲜明的郡兵,想到事情结束之后,自己将得到的种种好处,不禁一阵得意。
 
“孟大。”
 
“仆在。”
 
“事情都办好了?”
 
“回府君,牢里几个都送出去了,就是妇人……”
 
“恩?”
 
“南城事发之后,城中家家警惕,夜间紧锁门窗,实难寻得良机。加上时间又紧,只寻到两户白籍丁女,未能寻到黄籍之人。”健仆低下头,表情很是为难。
 
“罢。”盱眙县令心中不满,嘴上却没多言。
 
这人是朱太守派给他用,并非是家中奴仆,不好太过苛责。况且,无论白籍还是黄籍,只需坐实流民拐带妇人即可,其他并无关碍。
 
郡兵行进时,街边房舍陆续亮起灯火。
 
有人小心推开木窗,看到长龙似的火把,禁不住打了个哆嗦,立即将窗户关严,更唤醒一家老小搬来桌椅堵门。
 
“外边究竟是怎么回事?”
 
“休要多问,快些帮忙!”
 
同样的对话出现在不同的人家之内。
 
直至郡兵全部行过,被吵醒的百姓依旧忧心忡忡,纵然吹灭灯火,也再无一丝睡意。
 
五百郡兵抵达城门,候在城头的兵卒得到讯号,开始用力挥动火把。
 
黑暗中,数名兵卒齐齐推动木杆,拉动绞绳。
 
城前吊桥放下,架在干涸的护城河上,扬起一阵灰尘。城门缓慢向两侧开启,沉重的声响不绝于耳,惊飞林中夜枭。
 
幢主提前得到命令,知晓县令的本意并非捉拿,而是要将城外的流民屠杀殆尽。
 
想到对方许下的诸多好处,幢主眼中浮现贪婪,脸上闪过狞笑,双脚轻踢马腹,身先士卒冲向流民栖身的草棚,用力抛出熊熊燃烧的火把。
 
“杀!一个不留!”
 
火把越扔越多,数息之间,火龙自四面八方蔓延,杂乱的营地陷入一片火海。
 
幢主狞笑更甚,握紧环首刀,期待着一个个狼狈的身影从草棚中爬出,哭喊着求他饶命。
 
然而,足足一刻钟过去,他期待的场面始终没有出现。
 
边缘处的草棚已被烧得倒塌,火中却不见一个人影,未听到一声哀嚎。
 
“不对!”
 
幢主心生警觉,正要掉头向县令回报,身后突然响起一阵哨音,几百个壮汉自黑暗中行出,数百杆长枪结成一片枪阵,将郡兵团团包围,堵在烈火之前。
 
“尔等是何人?!”
 
幢主曾随桓大司马北伐成汉,虽说仕途不甚得意,到底有几分本事,不是真正的酒囊饭袋。
 
借助火光,认出结阵之人颇有蹊跷,多数身着皮甲,队形严整,浑身带着煞气,少数是短袍布裤,发髻散乱,活脱脱就是一群流民!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幢主想不明白,却知晓这些人不怀好意。
 
果不其然,不等他第二句话出口,枪阵中又响起数声嘹亮的哨音,继而加入皮鼓。
 
兵卒们高举长枪,枪杆用力顿地。其后枪头斜指,迈步向前,煞气和杀意瞬间弥漫。
 
被包围的郡兵纷纷举起长刀,眼露凶光,打算拼死一搏。没经历过战阵的健仆已是双股战战,少数两三个竟被吓得当场失禁。
 
“杀!”
 
枪兵列阵向前,声势骇人。
 
壮汉们不甘落后,紧紧跟上队伍,阵型略有松散,杀伤力同样惊人。
 
“你们……”
 
幢主还想开口,斜刺里突然飞来一杆长矛,带着风声擦肩而过。
 
预感到危险,幢主忙侧身闪躲。
 
不想又有两只短矛从侧面飞来,角度极其刁钻。幢主勉强护住要害,手臂和腰侧却被擦伤,揭开破损的皮甲,鲜血犹如泉涌,伤口处火辣辣一片。
 
许超一击得手,得意的看向同伴。
 
“若非没有趁手的强弓,某家能立即将他射死于马下!”
 
典魁和钱实身在枪阵,并未听到此言。蔡允等人却是心怀不满,阴沉的盯着这个“新人”,后槽牙磨得咯吱作响。
 
不就是扔了几支短矛吗?有什么好得意!换成在水里,信不信虐你千百遍!
 
幢主受伤,郡兵登时一阵慌乱。
 
典魁和钱实抓准战机,枪阵首轮刺出,立刻有十余名郡兵死伤当场。
 
“杀!”
 
盐渎私兵经历过北伐,阵前见血,周身煞气立增。一轮接一轮出枪,倒下的郡兵越来越多。
 
幢主挥刀斩杀两名私兵,胸前忽然一凉。
 
低头看去,银色的枪头自胸口冒出,尖端已被鲜血染红。
 
来不及感受疼痛,人已被从马上挑飞,扑通一声落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嘴角溢出成团的血沫。
 
“杀!”
 
钱实一声大喝,再次出枪。
 
典魁荡开扑上来的郡兵,抽空看他一眼,心中很是奇怪:按照寻常,这挑飞人的差事都是他做,这厮是发哪门子的疯?
 
战斗从最开始就呈现一面倒的趋势。
 
虽有郡兵结阵顽抗,胜负却早已注定。
 
战场之外,桓容坐在武车前,看着烧成一片的营地,神情有些莫名,不知在想些什么。
 
贾秉换过一身长袍,重新梳过发髻,洗净手面,五官竟有几分英俊。只是人过于瘦削,显得颧骨略高,凸显出几分凌厉刻薄。
 
钟琳坐在桓容身边,见他许久不说话,不禁生出几分担忧。
 
他知道桓容有些心软,然此计早已定下,容不得中途更改。何况,贾秉及许超等均为新投,如不能使出雷霆手段,展示出绝对的实力,难保不会有人生出二心。
 
“使君,盱眙县令已经抓获!”一名健仆上前回报。
 
桓容从沉思中醒来,沉声道:“将他带来。”
 
“诺!”
 
眨眼之间,两名健仆将五花大绑的县令拖了上来。距离大车五步远,将他按跪在地上。
 
盱眙县令发髻散乱,进贤冠早不知去向。眼角有一块明显的淤青,口中塞着布团,显然是预防他咬舌。
 
断舌不一定会死,但会妨碍询问口供。
 
故而,截住奔向城内的牛车,辨明车上人的身份,健仆当机立断,撕开短袍下摆塞进县令口中。
 
因双手被缚,盱眙县令稳不住身形,当场扑倒在地,样子狼狈不堪。听到脚步声,艰难的抬起头,见到火光映出的面容,双眼倏地瞪大。
 
桓容上前两步,弯腰俯视着他,轻声笑道:“周县令,久违了。”
 
“唔……”盱眙县令想要说话,奈何口中塞着布,只能发出模糊的声音。
 
桓容无意为他取出,看着他的双眼,继续道:“我没入淮南郡,更未至寿春,你是不是很失望?”
 
“唔、唔!”盱眙县令拼命摇头,继而又想到什么,直接僵在当场。
 
桓容直起身,嘴边笑纹更深,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如此看来,你应该知晓寿春之事,之前确是故意隐瞒。”
 
听闻此言,盱眙县令又开始摇头。
 
“今日率兵出城,莫非是提前知晓我的行踪,要趁夜偷袭行刺,好隐瞒之前不报之过,意图一了百了?”
 
“唔!”盱眙县令眼底充血,知道这个事绝不能应,不然的话,他这一支乃至全族都要走上断头台。
 
桓容不只是幽州刺使,更是桓大司马和晋室长公主之子,有实封的县公!刺杀他几同于行刺皇族,是要诛三族的大罪!
 
“让他说话。”
 
桓容退后半步,健仆取下盱眙县令口中的布团。
 
顾不得嗓子生疼,嘴角裂开,盱眙县令大声喊冤:“桓使君,仆冤枉!仆万不敢有害使君之心!”
 
“是吗?”桓容双臂拢在身前,好整以暇的看着他,直看得对方脊背发寒,才低声道,“那么,要害我的是另有其人?”
 
盱眙县令连忙点头。
 
此时此刻他顾不得许多,只盼着自己能够脱罪。
 
“我想想。”桓容轻轻点着额际,笑容里带着冷意,“不是你,那么会是谁?盱眙城内有谁能调动郡兵,驱使你这一县之令为他卖命?”
 
“该不会,”桓容故意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朱太守?”
 
盱眙县令僵在当场。
 
看着温和俊雅的桓容,听着他口中的话,恐惧感自脊椎开始蔓延,四肢百骸仿佛被冻结。眼前一阵阵发黑,瞬间犹如置身冰窖。
 
他忽然间明白,桓容此行非善,从一开始就打着排除异己的主意。
 
城外的流民聚集,空荡荡的草棚,预先埋伏的私兵……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早已设好的陷阱,只等着猎物踏入其中。
 
盱眙县令想得不错。但是,如果没有他的“神来之笔”,桓容未必会这么快动手。
 
他的计划本是徐徐图之,借寿春之事掌控军权,再以“违反军令”的罪名扫除障碍。没承想,盱眙县令蹦高作死,朱太守怀揣心思又过于自信,机会直接送到眼前。
 
一番思量之后,干脆将计划提前。
 
如今来看,效果很是不错。
 
“贾舍人,”桓容转向贾秉,“依你看此人当如何处置?”
 
“回明公,仆观周府君是被贼人利用,方才行此错事。好在大错未成,如能就此悔过并戴罪立功,明公何妨饶他一命?”
 
桓容似在认真考虑,许久才道:“既然如此,贾舍人便问一问他。”
 
“诺!”
 
贾秉走到盱眙县令身前,单手抓住他的发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口中的话却带着毒液。
 
“府君可愿为明公效劳,指认私调郡兵行刺幽州刺使,意图谋反的贼人?”
 
私调郡兵行刺幽州刺使,意图谋反?
 
盱眙县令满脸骇然。
 
这不只是要置朱太守于死地,更是要将朱氏满门从盱眙、不,从临淮郡彻底拔除!
 
“时间不多了。”贾秉忽然抬起头,望向远处熊熊燃烧的火海,沉声道,“府君最好快下决定。”
 
威胁之意昭然,明摆着不点头就要死,而且会死得相当痛苦。
 
盱眙县令浑身颤抖,心中十分清楚,自己答应出面指认朱太守,必定会被所有吴姓士族列入黑名单,早晚不得好死。但是,如果他不做,立刻就会身首异处。
 
他不怀疑桓容的手段,更不会以为对方下不去手。
 
能水煮活人的凶残之辈,岂会在乎多砍几颗人头。
 
“……我愿为使君效死!”盱眙县令用力闭了闭双眼,声音沙哑,嗓子似被砂纸磨过。
 
“我愿为证,是临淮郡太朱胤私调郡兵,命我带兵出城,放火焚烧营地,欲对桓使君不利。”
 
几句话落,盱眙县令仿佛失去浑身力气,顷刻委顿在地。
 
贾秉松开他,满意的站起身,向桓容拱手道:“明公,临淮郡太守大逆不道,意图谋逆。如今罪证确凿,还请明公入城捉拿此贼,并剪除临淮郡内朱氏党羽,除恶务尽,以儆效尤!”
 
贾秉说话时,钟琳已记录好盱眙县令的口供,令他签字画押,盖上私印。
 
有这样一份口供在,盱眙县令休想反口,唯有一心一意的举发奸恶,将朱胤彻底踩在脚下,才能保住自己和全家老小的项上人头。
 
“传令典魁,速战速决。”
 
“诺!”
 
换做数月之前,桓容绝不会下这样的命令。现如今,他吃够过几次教训,深知打蛇不死反受其害的道理。
 
盱眙城内的郡兵忠于朱氏,短时间内很难收拢。
 
与其浪费力气,为自己埋下一颗定时炸弹,不如下狠心一次解决。既然决意双手染血,染多染少有何区别?
 
健仆传令下去,典魁和钱实放开手脚,加上犹如虎扑羊群的许超,以及擅使阴招的蔡允,剩下的百余郡兵无一生还,接连死在枪矛之下,尸身被丢入火海。
 
“不当一合!”
 
遇不到旗鼓相当的对手,许超很不过瘾。
 
典魁一把扣上他的肩头,朗笑道:“跟着使君还怕没有仗打?”
 
这句话含义极深,引得钱实蔡允频频侧目。
 
许超貌似粗莽,实则胸怀韬略,粗中有细。想到身为曹魏开国功臣的先祖,不由得双眼大亮,大声道:“好!他日临阵对敌,你可休与我抢!”
 
“各凭本事!”
 
城外大火熊熊燃烧,五百郡兵无一生还。
 
城内,朱太守莫名的心情焦躁。推开偎在身边的美妾,披衣走到院中,举目眺望被火光照亮的夜空,焦躁之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愈发的难熬。
 
“使君,使君,不好了!”
 
就在这时,一名忠仆自廊下跑来,满脸的惊慌之色。
 
“怎么回事?”
 
“回使君,周县令带人包围……”
 
没等忠仆的话说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撕开夜风。
 
二十余名身着皮甲的私兵冲进院中,将朱太守和忠仆团团包围。
 
忠仆吓得面色惨白,瘫软在地。
 
朱胤脸色阴沉,看着私兵身上眼熟的皮甲,见到自众人身后走出的盱眙县令,电光石火间似想到什么,厉声喝问:“周绣,你疯了吗?!”
 
盱眙县令本能的畏缩,想起贾秉的威胁,又硬是挺起胸膛,颤抖着声音道:“朱胤,你派人行刺幽州刺使,现已事发。我奉桓刺使之命将你捉拿下狱,刺使官文在此,休要试图顽抗,否则格杀勿论!”
 
“你敢!”
 
“为何不敢?”盱眙县令越说越有底气,大声道,“来人,将他拿下!”
 
众人二胡不说,扑上去将朱胤捆绑结实。
 
“周绣,你今日做下此事,休想朱氏会善罢甘休!”
 
盱眙县令狠狠咬牙,这一次,他是真的想要朱胤死在当场。
 
“再多说一句,我必将你斩杀剑下!”
 
“哈哈哈!”
 
朱胤大笑出声,纵然被压制,犹有一股傲气在。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早在周绣亮出刺使官文时,他就知道自己败了,败在桓容手里。他宁可面对桓容,而不是这个贪财无胆,只会摇尾乞怜的小人!
 
就在这时,回廊尽头又行出数人。
 
看到为首之人是谁,朱胤低声咆哮:“桓容!”
 
“难为朱使君挂念。”桓容停下脚步,遥对朱胤拱手,“朱使君一向可好?”
 
“小贼!你今日害我,还想在这幽州立足?”朱胤冷笑道。
 
“当年司马氏渡江,惶惶然如丧家之犬。一旦站稳脚跟,便千方百计罗织罪名,打压吴姓高门。幽州上下官员八成出自吴姓,连你身边那条狗也是一样!”
 
桓容没出声,抬手拦住要揍人的典魁,继续听朱胤咆哮。
 
“我今日被擒,是技不如人,心知不能活命。你能有此谋略,我反佩服于你。然而,”朱胤顿了顿,冷笑变得狰狞,“你能杀我,可能杀尽郡内乃至州内吴姓?今日小胜,终会酿成他日惨败,我会在黄泉之下等着你!”
 
“杀尽杀不尽,无需阁下担忧。”桓容并不生气,语气淡然,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再者说,纵然有朱使君一般心怀故国,慷慨赴似之人,必定也有周县令一样识时务之辈。”
 
朱胤用力挣扎,脸色由赤红变得铁青。
 
“魏蜀吴鼎立之时早已结束,昔日的吴国之地早归晋廷。”桓容收起笑容,看着朱胤,沉声道,“王朝更迭,非寻常人可以左右。我敬佩朱氏忠于旧主,然逆反之罪不可轻恕,还请朱使君体谅。”
 
体谅?
 
体谅要摘自己的脑袋?
 
朱胤牙根紧咬,险些气得发笑。
 
“为让使君走得明白,容无妨直言,其他郡县暂且不论,临淮郡内必当扫清。我可以向使君保证,不出一月,临淮郡必定握于我手。至于使君的家人和族人,也自有他们的去除。”
 
“桓容,你敢?!”
 
明白桓容言下之意,朱胤目龇皆烈。
 
“为何不敢?”桓容挑眉,“朱使君莫要忘记,家君当年能只身闯入仇家,在灵堂前斩杀数人,容如今相差甚远,需要继续努力。”
 
朱胤还想再说,却被人堵住嘴,强行拖了下去。
 
“蔡允。”
 
“仆在。”
 
“带人清理府内。”桓容抬头望一眼夜空,旋即垂下双眸,“记住,清理干净。”
 
“诺!”
 
蔡允大声应诺,心下明白桓容的用意,知晓此事过后,自己必定担上恶名。
 
那又如何?
 
反正是贼匪出身,只要使君愿意用他,世人眼光算个屁!
 
况且,从典魁的话中,他隐约听出几分不寻常。如果真如心中猜测,他今日担负恶名,却能荫蔽子孙后代,还有什么可犹豫!
 
与此同时,钱实带人包围了城东几处宅院。
 
灯火通明中,盱眙城内的豪强被彻底困住,别说向城外传送消息,想走出府门一步都难。
 
知晓是幽州刺使所为,破口大骂者有之,惊慌不定者有之。愤怒和惊慌过后,最多的还是力持镇定,迅速召集家人,商议该如何度过这个难关。
 
他们不会心存侥幸,以为桓容只是虚张声势。
 
尤其是钱实有意放出消息,令士卒在墙外大声“交谈”,道出朱胤被拿下狱,出城的五百郡兵尽数身死,余下尽被控制,众人的心更是沉入谷底。
 
为今之计,想要保住一家老小的性命,必定要投向桓容。这样做的后果,却是要同其他吴姓割裂。
 
进退维谷之间,曾看轻桓容的士族豪强终于清醒意识到,能够舞象之年掌握一县之政,北伐立功,恶名与美名同时盛传南北之人,岂会轻易被人算计而不还手,又岂能是易与之辈!
 
第一百一十五章:发威三
 
一夜之间,盱眙县“易主”。
 
临淮郡太守朱胤被捉拿下狱,即将以“刺杀幽州刺使,意图谋逆”之罪问斩。
 
朱胤全家均未能逃脱,盱眙城内的朱氏族人及其姻亲皆被提至县衙,除少数几人之外,无一被当日放归。
 
天明之后,城中百姓陆续走出家门,发现东城格外的安静。
 
据悉,县中士族豪强的家宅被持有刺使手令的私兵团团围住,无论主家还是奴仆,无一能踏出府门半步。
 
之所以能做到这点,主要是盱眙城内的士族豪强多是没落的吴姓。
 
除朱胤之外,家势均属末流,少数连选官资格都没有。即使备有护院和健仆,基本都是样子货,遇上私兵直接腿软,遑论护着家主理论一番。
 
要是换成顶级士族,例如太原王氏,试着围一个看看?
 
府门打开,健仆必定抄起家伙群拥而出,甭管围在外边的是谁,先打一场再说。
 
临近巳时,城门始终不开。
 
城内流言纷纷,百姓心中没底,甚至有几分恐慌。
 
“到底是怎么回事?”
 
“昨夜城外大火,我见有郡兵出城,该不会是胡人打过来了?”
 
“不会吧?”
 
“如果真是胡贼,岂会是现下光景?”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愣在当场。
 
对啊,胡贼犯边岂会不杀人抢劫?城中绝不会这般平静。
 
“好似是太守府出事了。”又有人道。
 
“这个时辰,东城也不见有人出来。”
 
“今日是大市,早该有人到南城来采买……”
 
“不看看是什么情形,城门不开,外边的人进不来,如何会有新鲜的菜蔬!”
 
众人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唯一相同的是,都晓得昨夜不太平,盱眙城内将生大变。
 
不久,街前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十数个身穿皮甲的私兵列队行来,队伍中夹着三个身着长袍的职吏。
 
和寻常相比,三个职吏都是低着头,伛偻着腰背,不见半点趾高气扬,反倒是像霜打的茄子,惶惶然没有一点精神。
 
行到近前,私兵分两侧排开人群。
 
为首的什长咳嗽一声,职吏顿时如梦初醒,忙不迭弯腰动手,在墙面刷上浆糊,张贴告示,并向人群宣讲昨夜诸事,尤其点出朱太守胆大包天,不满朝廷,意图盘踞盱眙谋反。
 
“幽州刺使昨抵城外,察知朱氏阴谋。朱胤唯恐计划败露,擅自调动郡兵,意图谋刺刺使!”
 
“现主犯已被捉拿下狱,从者俱被羁押。待朝廷官文发下,均当依律严惩!”
 
“淮南寿春被叛臣占据,州府移至临淮盱眙。”
 
“郡治所改置州治所。”
 
“凡从朱胤谋反的郡县官员皆被革职捉拿,刺使有意于州内选官。”
 
讲解到此处,职吏顿了顿,想到自己今后的下场,不免有几分凄楚。
 
“自明日起,不拘黄籍白籍,凡有才学者,均可至县衙参与考核。流民可于十日内至县衙重录户籍,欲要参与考核,需十名白籍为证,五名黄籍为保,确认籍贯姓氏无误。”
 
“先考核散吏,再甄选职吏。”
 
“考核优异者,可选县公国官。”
 
随着职吏的讲述,人群先是一片哗然,继而是一阵静默,随后爆发山呼海啸般的欢庆之声。有数人当场落泪,两名妇人更坐在地上,高呼“苍天有眼”“罪有应得”。
 
“朱胤,你也有今日!”
 
“这个畜生合该千刀万剐!”
 
“县令呢?周绣呢?为何他没有被处置?”
 
“方才不是听到,凡从者俱要被问罪,他逃不掉!”
 
“好,好啊!”
 
欢呼声中,有数名男子紧盯告示,神情中难掩激动。
 
“阿兄,刺使真要如此选官?”
 
“八成不错。”
 
“可未经中正品评,散吏也就罢了,职吏能得朝廷承认?”
 
“为何不能?”被称兄长的男子冷笑一声。
 
“时逢乱世,各州刺使权柄之大,不亚于献帝之时。新任刺使乃是当朝大司马嫡子,是有实封的县公。舞象之年选官出仕盐渎,政绩非凡。去岁随大军北伐,更是生擒过鲜卑中山王!”
 
“果真?”
 
“自然!”男子继续道,“朝廷将幽州授封给他,不管先前是何打算,经过昨夜之事,这幽州之地早晚改姓桓。”
 
“阿兄慎言!”
 
“无碍。”男子摇摇头,道,“你我从北地沦落至此,空负颍川徐氏之名,却始终无有建树。无颜面见同乡,连朝廷侨置的颍川郡都不敢去。”
 
男子说话时,他身边的几人都是低下头,面现羞惭。
 
“如今恰逢时机,如不能就此翻身,我等哪还会有出头之日,遑论为家族正名!”
 
这番话激起众人斗志。
 
是啊,他们不再是昔日的颍川大族,没有家族依靠,只不过是一群离乡之人。
 
没有办法证明身份,就无法重新列入士族,一生将为庶人,更不用说受大中正品评入朝为官。
 
“以我等的身份,如想选为职吏,贼捕掾最是可能。”顿了顿,男子压低声音道,“在我看来,与其去争郡县末流,不如设法取得桓刺使赏识,成为县公舍人!”
 
国官?
 
几人面面相觑,都没想到兄长志在于此。
 
“考核明日开始,如果今日拿不定主意,可先回家中细想。”男子道。
 
无论属弟和从弟如何选择,他必要试上一试。以他如今的身份,县公舍人才是最好的出路。
 
太守府内,蔡允率领甘大等人四处搜寻,很快找出两座密室,三条秘道,更将密道中的朱胤家人抓出,逐一送到周绣和家仆面前辨认。
 
“你没看错,这是朱胤的从侄?”
 
“不敢隐瞒使君,此子确非朱胤之子,而是陈郡太守朱辅的庶子。为何会在府内,仆实不知。”
 
桓容皱了下眉。
 
陈郡太守,和袁真交好那位?
 
“搜一搜他身上。”
 
“诺!”
 
蔡允立功心切,哪管什么士族不士族,公子不公子,下手没有半点犹豫。
 
被捆在院中的朱胤家人噤若寒蝉,倒是朱辅的儿子有几分骨气,哪怕双手动弹不得,仍是挣扎不休,对桓容破口大骂。
 
“小贼,总有你后悔之日!”
 
桓容没理他,接过蔡允搜出的书信,从头至尾看过一遍,眉毛越挑越高,最后竟笑出声来。
 
“使君因何发笑?”钟琳觉得奇怪。
 
“孔玙自己看。”将书信递给钟琳,桓容笑着摇了摇头。
 
该怎么说?
 
在权势和利益面前,友谊的小船果真是说翻就翻。
 
“这……”看过信件内容,钟琳也不由得失笑。
 
“如何?”桓容转过头,“孔玙之前曾与我说,处置了朱胤,恐引来朱辅反扑,同袁真联合之事需慎重考量。如今来看,无需我动手,只要将此信送到寿春,袁真和朱辅必定翻脸。”
 
“仆确实没有想到,朱辅胃口如此之大,竟想吞并袁氏仆兵。”
 
“原因不难猜。”桓容收起笑容,叹息一声,“袁真病入膏肓,袁瑾没有他的才能,恐怕掌控不住手中的势力。朱辅应该是起了贪念,想要吞并袁氏势力,继而在寿春自立。”
 
说到这里,桓容又将目光移向院中。
 
朱辅派儿子送来这封信,是想同朱胤联手,借调临淮郡兵壮大手中实力。等到袁真咽气,立即对袁瑾动手。
 
朱胤似乎防着对方,迟迟没有下定决心。结果拖到桓容再抵盱眙,想要调兵都没了机会。
 
仔细回想,以之前对朱胤的印象,不像会有昨夜那般失态的举动。八成是为吸引桓容注意,为侄子争取脱身的时间。
 
无论平日如何防备,一旦家族面临威胁,朱胤的选择和庾倩庾柔别无二致。
 
“家族啊。”
 
在几个月前,桓容未必能体会这两个字在东晋的意义。如今有所体悟,却是以鲜血和人命为代价,难免有几分唏嘘。
 
“带下去吧。”
 
朱辅之子依旧在大骂,桓容却是意兴阑珊,摆摆手,立刻有健仆上前堵住他的嘴,将他和朱胤家人一起拖了下去。
 
“贾舍人。”
 
“仆在。”
 
“后续之事交给你。”
 
“诺!”
 
“另外,明日开始考核甄选郡县职吏,劳烦你和孔玙了。”
 
“明公放心。”贾秉拱手,随后笑道,“明公,仆字秉之。”
 
桓容愣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点点头。
 
“劳烦秉之。”
 
“诺!”
 
时间仓促,郡县的政务不能停摆,贾秉和钟琳一边忙着郡县职吏甄选,同时还要接手政事,都是忙得脚不沾地。
 
贾秉的从弟和外弟一起帮忙,又从原有的县衙职吏中选出几人,总算能应付过去,不至于闹出乱子。
 
看到几人在职房内熬油费火,桓容很有些不好意思。
 
他还是想当然了。
 
好汉还需三个帮。
 
贾秉和钟琳再有才敢,一人能顶两三人,终究不是神仙,无法一肩担起一州政务。
 
“人才啊。”桓容嘬了嘬牙花子。
 
昨晚动手很爽快,今天就要面临这么大的缺口。要不是实在忙不过来,贾秉和钟琳未必会同意“公开考核甄选”之事。
 
究其根本,这样的做法同魏晋选官制度背道而驰,稍有不慎,桓容就会成为“全天下”的靶子。
 
历史上,科举制度出现在隋朝,却在唐朝以后才逐渐发展兴盛起来。
 
一是因为隋朝持续的时间太短,想发展也没条件;再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延续自魏晋时代的士族门阀压根不买账。
 
之前都是品评选官,朝堂上下都是“自己人”。现下却要同寒门庶人同入考场,争一个官位,这不是开玩笑吗?
 
对拐不过弯的人来说,这简直就是侮辱!
 
这个时代的士族子弟有多骄傲?
 
最知名的例子:不为五斗米折腰。
 
陶潜不愿受蛮横的上峰辖制,直接挂印离去。五斗米是他的官俸,人家压根不稀罕。
 
在此之前,桓容偶尔有出格之举,到底没有脱离整个世俗框架。在盐渎实施职吏考核,也是在旧有的体系之内。
 
如今却要打破规则,绕开州郡大小中正直接考核选官,所冒的风险不可谓不大。
 
然而,他想要在幽州立足,将政务军务牢牢握在手中,做到令行禁止,不为其他势力辖制,就必须冒这样的风险。
 
“州中正出身吴姓,乃是朱胤的外舅。”
 
换句话说,人家是老丈人和女婿的关系,自己刚抓了女婿,老丈人岂会给他好脸。不设法下绊子就不错了,推举官员?想都不要想。
 
中正地位特殊,桓容不能轻易捉拿。
 
唯一的办法就是绕开他,自行考核选官。
 
钟琳和贾秉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默许这个提议。但两人有言在先,此乃权宜之计,一旦郡县政务走上正轨,必不能再有类似举动。
 
“明公立足未稳,行事需得谨慎。”
 
“我知。”
 
桓容不是不听劝的人。
 
或许将来能将此项举措规为政令,在幽州全境实行,现下条件却不成熟,还是见好就收,试一试水便罢,不能真和整个世道作对。
 
“选官之后就是征兵。”
 
许超等人已随桓容入城,安置在原郡治所外的军营,每日随虎贲操练。
 
考虑到淮南之事,桓容征兵的心思愈发迫切。计划是两千,如今五千都嫌少。只不过临淮人数有限,想要达成目标,估计要发动幽州全境的力量,这对他又是一个难题。
 
当然,仅是凑足数目不难,难的是选出一支强军。
 
有典魁许超等人在先,桓刺使的眼光不断拔高。不是肩宽背阔、饭以桶量的汉子,颇有几分看不上眼。
 
饭量大会增加军需?
 
无碍,反正他养得起。
 
回到暂居的正室,桓容命婢仆留在室外,关好房门,取出朱辅的书信,手指轻轻擦过眉心红痣。
 
一阵微光之后,两封一模一样的书信摆在面前。
 
这是他的习惯。
 
凡是经手的重要证物都会留底,以防出现变故。尤其这样能“揭发黑暗,挑拨离间”的书信,必定要保存原件。
 
万一送信人被拦在途中,可以继续再送,总有一份能送到正主手中。
 
“来人!”
 
收好书信原件,桓容唤来秦璟留下的部曲,令其快马加鞭赶往寿春。
 
“将陈郡太守的儿子带上,和此信一并送到袁真面前,切记速度要快。”
 
万一袁真病情加重,等不到书信送到,或者是临淮消息泄露,朱辅打算提前动手,都不是他所乐见。
 
“诺!”
 
秦雷领命退下,将书信贴身收好,并着人将朱辅之子带来,捆结实后放上马背,当日即从盱眙出发,直奔寿春而去。
 
与此同时,袁瑾派出的送信人已在途中,二者是否会当面遇上,尚且还是个未知数。
 
私兵久久不撤开包围,盱眙城内的士族豪强开始服软。有人提出要见桓容,钱实不敢擅自做主,立即派人禀报。
 
“要见我?”桓容冷哼一声,“我堂堂一州刺使,岂能是说见就见。”
 
贾秉和钟琳正好来送文书,听到这句话,同时停住脚步。
 
“明公之意?”
 
“不见!”桓容大手一挥,“现下要见我,难保不会藏着心思。多困他们几日,待考核选官之事了结再说。”
 
“诺!”
 
健仆领命返回东城,贾秉不由得目露精光,钟琳更是眼中带笑,满面赞许。
 
“明公已深谙驭人之道。”
 
桓容没说话,胡乱的点点头。
 
他不过是憋了一口气,想要彻底发泄一回,这两位的脑补和他可没半点关系。
 
出言解释?
 
不好意思,他还不傻。
 
建康
 
桓容请征州兵的上表抵达两日,寿春叛军之事的传言闹得纷纷扬扬。
 
三省官员赞同幽州征兵,表书和拟好的官文送入台城,不承想被褚太后压了下来。
 
有官员察觉不对,联想到此事背后的用意,禁不住一阵悚然。翌日早朝之上,再无一人提及幽州征兵之事。
 
朝堂不提,不代表流言就会压下去。
 
城中大街小巷都在议论纷纷,甚至出现“朝廷无能,不能弹压叛臣”之语。
 
在这种情况下,南康公主三度入台城请见褚太后。
 
之前两次都因太后身体微恙被拦,南康公主并未硬闯。这一次,无论宦者怎么说,南康公主理也不理,直接挥袖将人挡开,迈步走近殿内。
 
临近五月,城中依旧阴雨不断。
 
长乐宫中稍显幽暗,白日仍要点燃三足灯。灯影映在立屏风上,本该象征祥瑞的麒麟竟现出几分狰狞。
 
褚太后斜靠在矮榻上,鬓边新添数缕银丝,气色远不如往常。深色的长裙在膝边铺展,仿佛盛放后即将衰败的牡丹。
 
“太后。”南康公主福身,面上带笑,声音冰冷。
 
褚太后坐正身体,挥退满面惊惶的宦者,对伺候汤药的宫婢道:“你们都下去。”
 
“诺!”
 
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后,殿内重归寂静。
 
“坐吧。”褚太后知道没人能拦住南康公主。何况此事关系桓容,她总要给出一个说法。
 
南康公主冷笑一声,正身坐到榻前,长袖微振,带起一阵冷风。
 
“太后没有话同我说吗?”
 
“有。”褚太后倒也痛快,“幽州的事,你知道了吧?”
 
“自然。”南康公主道,“太后算无遗漏,南康佩服。”
 
褚太后神情微变。
 
南康公主笑了笑,眼底迅速闪过一抹阴影。
 
“我今日入台城是为两件事,一来,我子食邑五千,仅盐渎一处封地未免寒酸。我观盱眙不错,正可封予我子。”
 
“二来是想问太后一句,我子上表征兵是为朝廷平叛,太后缘何压着表书和官文不发?需知建康城中流言纷起,长此以往恐将对太后和官家不利。”
 
话落,南康公主好整以暇的看着褚太后,等着对方回答。
 
褚太后垂下眼帘,看着泛黄的指甲,嘴角忽然掀起一丝奇怪的笑纹。
 
“阿妹不知我为何压下官文?”
 
“还请太后解惑。”
 
“扈谦口风虽严,奈何收了个不成器的徒弟。”
 
南康公主神情不变,仍是定定的看着褚太后。
 
“元正之时,扈谦为桓容卜卦,真实卦象为何,阿妹当真不知?”褚太后凝视南康公主,一字一句道,“桓容有贵极之相!”
 
“太后不信扈谦,反信他的徒弟?”
 
褚太后摇摇头,笑容带上讽意。
 
“南康,我不是三岁小儿。自入台城以来,经历过几十年风雨,见过的人,听过的事,寻常人几辈子也未必经历。我不敢说能看透扈谦,却能分辨出他的徒弟所言真假。”
 
南康公主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
 
“桓容有贵极之相,我岂能留他!”褚太后的语气陡然一变,气势足可令人胆寒,“我知此事委屈你,但关乎晋室存亡,我不敢留情也不能留情!”
 
“太后莫非忘记扈谦之前的卦言?”
 
“我没忘。”褚太后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间的痒意,“可他能骗我一次,就能骗我两次、三次。南康,我不能赌,更不能冒险。”
 
“所以我子就该死?”南康公主攥紧十指,“死且不算,还要成为太后的踏脚石?”
 
“这是为了晋室!”褚太后硬声道,“南康,你是晋室长公主,当知孰轻孰重!”
 
孰轻孰重?
 
南康公主看着褚太后,目光犹如冰锋。半晌竟压下怒火,沉声道:“太后如此坦白,我也不妨直言。”
 
褚太后心头微跳,总觉得南康公主的表现不同寻常。
 
“桓熙现在建康。”
 
“所以?”
 
“桓元子未上表,他依旧是南郡公世子。”南康公主一字一句道,“你说,如果他和桓歆一起死在府中,那老奴会是什么反应?”
 
“什么?!”褚太后大惊。
 
“假如线索指向宫中,例如是太后赏赐的美酒佳肴,或是赠下的某个美人,”南康公主眯起双眼,拉长声音,“再有我这嫡母指认,那老奴又会如何?”
 
“南康,你是在威胁我?”
 
南康公主笑了,笑得犹如牡丹绽放,分外明艳。
 
“纵是如此又如何?太后应该知道,那老奴早想着皇位,如今不缺名望和人望,只少一个借口,而我可以给他。”
 
“南康!”褚太后终于现出一丝虚弱和恐慌,“你不能这么做!如果桓元子举兵谋逆,你和桓容必不能活命!”
 
“太后,现在要害我子性命的是谁?”南康公主隐去笑容,厉声道,“太后不想给我母子活路,我不过是仿效太后而行!”
 
“我……”
 
“明日之前,封地和征兵的官文要送出建康。”
 
话落,南康公主站起身,不给褚太后寻找借口的机会,转身走出内殿。
 
绣着金线的裙摆拂过地面,似流淌的水波。发间钗簪流光溢彩,垂下的流苏轻轻摇曳。南康公主唇边带笑,走出殿门时,袖摆随风扬起,似欲乘风而去的彩羽。
 
目送南康公主离去,褚太后坐在内殿,心不断下沉,一直沉到谷底。
 
第一百一十六章:友谊的小船
 
太和五年,五月,朔
 
朝廷授盱眙为桓容封地,以及许可在幽州征兵的官文送达盱眙。
 
桓容见到入城的官员,当场愣了一下。
 
“子敬兄?”
 
见桓容满面吃惊,王献之跃下车辕,朗笑出声。半点不避讳的握住桓容手腕,道:“数月不见,容弟一向可好?淮南之事传入建康,知袁氏据寿春叛乱,为兄甚是担忧。贤弟可已有了应对之策?”
 
“这个……”
 
桓容没想到来人会是王献之,更没想到当面不过两句话,就将事情问得如此直白。略微尴尬的扯了扯嘴角,只能试着蒙混过去。
 
言多必失。
 
若是不经意漏出几句,以王献之的聪明,难保不会想到他和袁真演双簧。到时恐怕会有不小的麻烦。
 
“容刚入盱眙不久,前有临淮太守行谋逆行刺,郡县官员多数被牵扯,职吏一时空缺。如今正忙着选官,实在不得空闲。且手中兵力不足,如要处置淮南的叛军,尚需一定时日。”
 
“哦。”王献之点点头,不知是接受了桓容的解释还是另有想法,并未继续追问,而是面上带笑,十分自然的转换话题。
 
谈话之间,得知他要在盱眙停留数日,桓容并未多想,直接将一行人请入刺使府。
 
看着明显是新挂的匾额,王献之挑眉。
 
“此地本为太守府。”桓容没打算隐瞒。
 
“朱胤以谋逆之罪下狱,三省官文一到就要问斩。其家人依律问罪,家产全部抄没。此宅本为前朝一名武将所建,后被朱氏所得。容初来乍到,不欲劳民伤财,便以此改建府衙,暂置州治所。”
 
两人行过府门,一路穿过前院,依稀可见被移走的树木,铲平的花草,以及用墨线画出的方形区域。
 
区域之间间隔半步,大小基本相同,排列整齐有序。
 
王献之很是不解,奇怪的看向桓容,问道:“容弟,此地莫非要建造值房?”
 
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解释。
 
“非也。”桓容大笑道,“日前郡县考核甄选职吏,因应考人数过多,县衙放不开,干脆移至此处。”
 
“在此?”
 
桓容点头道:“这些墨线本为放置隔板处,遇雨还可搭建雨棚。”
 
走近可以看到,墨线并非画在地面,而是距地表足有三寸。
 
见王献之很感兴趣,桓容也不藏私,当场令健仆取来几块长方形的木板,逐一楔入地面,组成两间并排的“考房”。
 
桓容请王献之上前,先是敲了敲木板,又用力推动,确定考房的确结实。随后又坐到其中感受一番。
 
“子敬兄以为如何?”桓容负手立在考房前,笑道,“当日,容即坐在那处。”
 
说话间,桓容伸手指了指距考房五步远的地方。
 
“另有几名舍人巡视考场,确保不会有人做假,选出的都是有真才实学之人。”
 
王献之走出考房,不禁感叹这种奇思妙想。
 
不过,他以为这场考核仅是权宜之计,待盱眙政务走上正轨便不会再行,故而没有多问,也并未放在心上。
 
“去岁北伐之时,容弟带去的大车就不同凡响。如今来看,贤弟手下必有能工巧匠。”
 
“兄长过誉。”
 
健仆上前撤走木板,将凹痕填平,桓容请王献之往正室。
 
“也好。”王献之道,“我亦有要事同容弟商议。”
 
“子敬兄可否提前告知?”桓容表情中闪过几分好奇。
 
“说来话长,还请贤弟先接过官文再言。”王献之暂时卖了个关子。他要说的事十分重要,这般郑重其事,实是担心隔墙有耳。
 
斟酌片刻,桓容压下好奇,当即不再多问,亲自引他走上回廊。
 
“容弟,跟我来的那些人,最好能拖上一拖。”
 
桓容点点头,向健仆使了个眼色,道:“去请贾舍人,言我同王兄叙旧,请他安置同来之人。”
 
“诺!”
 
健仆心领神会,领命退出回廊,匆匆往值房而去。今日是贾秉在州治所处理郡内政务,有他出面,王献之想避开谁都不是难题。
 
“难为容弟了。”王献之叹息一声,露出一抹苦笑。
 
桓容笑看他一眼,故作轻松道:“我为子敬兄解决难题,兄长当如何谢我?”
 
“助容弟拿下建康盐市,进而掌控一国盐政,如何?”
 
什么?
 
桓容停住脚步,笑容凝固在嘴角。
 
“子敬兄莫要说笑。”
 
“容弟不信?”
 
他当然不信!
 
王献之出自琅琊王氏,而掌控建康盐市的是太原王氏,两者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加上他同王坦之的私交不错,彼此可称挚友,桓容当真不信他会为自己开罪对方。
 
纵然他有此意,琅琊王氏会答应?
 
想想都不可能。
 
“容弟莫要不信,这便是我要同容弟商议的第一件事。”王献之表情淡然,浑不似在说他计划同桓容联合下手,从太原王氏嘴里抢肉。
 
“我真的没想到……”桓容喃喃道。
 
“容弟没想到的事可不少。”
 
王献之好心情的眨了下眼,明明是将近而立之年,却有一股少年人的淘气,引得廊下婢仆脸泛红霞,目似春水,几乎挪不动脚步。
 
桓容不禁咋舌。
 
难怪司马道福为他连脸都不要了,这人简直就是个“祸水”!
 
两人行到正室,阿黍亲自送上茶汤,随后与健仆守在门外,不许外人轻易靠近。
 
王献之端起茶盏,轻轻嗅着茶香,不觉舒展眉眼。
 
“早闻容弟藏有好茶,且烹制方法不同寻常。如今有幸一尝,当是其言不虚。”
 
“子敬兄过奖。”桓容笑道。
 
“容弟过谦。”王献之回道。
 
两人手里捧着茶汤,对坐相视一眼,都觉得有趣,不免朗笑出声。
 
饮过茶汤,王献之取出两份官文,一份是增授盱眙为桓容封地,许他食邑当地;另一份则是许可他在幽州征兵,以浇灭袁氏叛军。
 
桓容净过手,并未着人设案燃香,也没面向建康跪接,仅是将竹简展开细看。尤其是许可征兵的官文,更是从头至尾通读两遍。
 
确定没有征兵数量的限制,也没明言收回淮南后军队如何“安置”,心知不是朝廷忽略,而是直接让出权利,桓容手握竹简,禁不住喜上眉梢。
 
无论如何,军权在手就是胜利!盱眙成为食邑更是意外之喜,百分百是亲娘发威。
 
官文未写军饷数额,八成不打算给粮草。
 
桓容不在乎。
 
盐渎坐着一尊北地财神,手握多种生财渠道,别说区区几千人,给他充足的时间,几万人照样养得起!
 
馅饼当头砸下,喷香诱人,桓容心中激动,几乎控制不住上翘的嘴角。
 
王献之丝毫不以为意,觉得炸糕的味道不错,馓子也比自家做的可口,又执筷用了不少。
 
时下待客的糕点多用油炸,要么就是裹着蜂蜜,直接用手很不方便。
 
桓容在盐渎待客,曾命人备下精美的竹筷,配套有精巧的竹刀。样式意外的流传出去,迅速成为士族高门待客时的标配。
 
不知不觉间,桓刺使竟引领一回时代潮流,起因不过是一盘馓子。
 
等桓容放下官文,盘中的糕点和馓子已少去大半。
 
看看空掉的漆盘,又看看意犹未尽的王献之,桓容不由得眨了眨眼。
 
他只知道这位是寒食散的爱好者,竟不知他也有吃货的潜质?想想停止嗑药的郗愔,心下有几分恍然。
 
“子敬兄近日可曾服用寒食散?”
 
王献之摇摇头。
 
北伐归来的一段时间,他见到肉食就双眼发红,饭量猛增,着实吓了身边人一跳。郗道茂甚至请医者在府中常驻,唯恐他哪天吃出问题来不及抢救。
 
入朝为官之后,又是每日政务繁忙,知晓此物会导致全身发热,神思飘然恍惚,王献之轻易不再服用寒食散,一段时间下来竟然彻底戒除。
 
与之相对,增大的饭量却不见减少。
 
郗道茂依旧日日忧心,千方百计控制王献之的饭量,生怕他撑破肚皮。对此,王献之当真是痛并快乐着,滋味难对人说。
 
听完几句,桓容头顶滑下三条黑线。
 
这是抱怨?
 
分明是在炫耀,另类的秀恩爱!
 
有“另一半”了不起?!
 
他……他真没有。
 
一个身影闪过脑海,桓容愣了一下,连忙摇头,将骤起的念头压了下去。
 
“我决心入朝为官,重拾琅琊王氏昔日权柄。”王献之收起笑容,正色道。
 
提起琅琊王氏,就不得不提“王与司马共天下”这句名言。
 
此句中的“王”不是诸侯王,而是王导王敦兄弟时期的琅琊王氏。
 
当年琅琊王氏权柄之重几让世人侧目。
 
如果没有王导,司马睿未必能在渡江之后站稳脚跟。如果没有琅琊王氏,也不会有东晋士族与天子共掌朝政的政治局面。
 
可惜王导死后,琅琊王氏后继无人,加上王敦起兵之事的影响,逐渐退出朝堂,被太原王氏取代。
 
时至今日,唯有王彪之拿得出手。如王羲之父子干脆寄情于书法,留下书圣、书贤之名,在民间富有声望,在朝中却失去了话语权。
 
历史上,司马道福能成功上位,逼得王献之和郗道茂离婚,除了桓氏衰败,郗氏没落,和琅琊王氏的现状脱不开关系。
 
换成太原王氏的嫡支郎君,她敢吗?
 
哪怕她亲爹是皇帝,照样不敢招惹顶级士族门阀,否则绝不会有好下场。
 
现如今,王献之痛下决心,走上和历史完全不同的道路。桓容无法猜测琅琊王氏今后的命运如何,但他有五分以上肯定,司马道福不会再如愿遂心,在别人的家庭中横插一脚。
 
王献之要联合王彪之重振琅琊王氏,第一步便是寻找盟友。
 
纵览建康士族,太原王氏和陈郡谢氏首先被排除。琅琊王氏要崛起,必然会同两者争权。盟友不用想,政敌更为恰当。
 
随后的郗氏、陈氏、褚氏等逐一掠过,王彪之有意会稽周氏,王献之却将目光定在桓氏。
 
这个桓不是指桓温和桓冲,而是桓容!
 
为这件事,两人关起门来争执许久,差点当场动手。
 
其结果,王彪之脸色铁青,依旧没有被说服;王献之却是执意不改,更争得往盱眙传送官文一事,气得王彪之几乎要当场掀桌。
 
碍于琅琊王氏如今的状况,两人不好真的决裂,最终各退一步,王彪之向会稽送信,王献之亲往盱眙,分别探一探潜在盟友的口风,衡量一番利益得失,其后再做出决定。
 
然而,王献之早下定决心,无论王彪之和周氏联络的结果如何,他都不会改变主意。
 
大不了各行其是。
 
反正两人不属同一房,只要不对琅琊王氏造成本质性损伤,各干各的也没什么不好。
 
两人的争执属于家族内部事务,不会明摆着告诉外人,即便是盟友也一样。不过,为说服桓容点头,王献之酌情透露一二,以示他对“结盟”一事的诚意。
 
“如果容弟有意,我回建康便可着手实行。”王献之肃然表情,沉声道,“如能拿下建康盐市,掌控已过盐政,容弟得六分,琅琊王氏得四分。”
 
桓容没有着急开口,而是端起微凉的茶汤,送到嘴边饮了一口。
 
苦涩的味道入喉,缓慢泛起一丝回甘。
 
桓容眯起双眼,开始思量此事是否可行。同王献之一样,他也要衡量利益得失。
 
有郗愔的前车之鉴,他对“友谊小船”的牢固程度持怀疑态度。泰坦尼克号都能撞冰山,他和王献之乘坐的这艘船,难保哪天说翻就翻。
 
可递到跟前的橄榄枝又十足诱人,让他就此放弃,实在是于心不甘。
 
亲娘是晋室长公主,对朝堂有一定影响,但终归有限。想要掌握建康的第一手消息,甚至左右朝堂局势,寻找盟友实为必须。
 
但是,王献之真的可靠吗?琅琊王氏是否是最好的选择?
 
桓容不确定。
 
原本他选的是郗愔,可惜现实给了他两巴掌,而且是左右开弓。
 
“子敬兄,可否冒昧的问一句,为何是我?”
 
王献之暗暗舒了口气。
 
能问出这句话,证明桓容对此事有几分热心,而不是从开始就打算拒绝。
 
“之所以选择容弟,实因你我处境相当。”
 
“此话怎讲?”桓容着实有几分惊讶。
 
王献之没有用言语解释,而是手指蘸着茶汤,在矮桌上勾画出一张关系网。
 
在这张网中,桓容和他都处于四面包围之中,可谓是群狼环伺,稍有不慎就将粉身碎骨。
 
“子敬兄,这是否有些过了?”桓容皱眉。
 
“不过。”王献之摇头,又在图上画出一条横线,点出两者唯有联合才能突出重围,取得生机。
 
“如果我甘于书法,不问朝堂之事,尚不会存此危局。”王献之沉声道,“然今时不同往日。有寿春之事在先,想必容弟也有切身体会。”
 
桓容眉心皱得更深。
 
细思王献之的话,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很有道理。
 
王导去世不过三十年,琅琊王氏在朝中急速衰落,尤其是王献之这一房,几乎成了边缘人。若言背后没有旁人的手脚,完全不可能。
 
当年瓜分这块蛋糕之人,必定不会乐见琅琊王氏重起。
 
如果只是王彪之一个,尚且可以容忍。
 
王献之加入其中,九成会带活同族郎君的心思。琅琊王氏整合起来,必将成为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足可撼动整个朝堂。
 
破船还有三千钉,何况是琅琊王氏这样的顶级士族。
 
桓温的威胁尚未解决,琅琊王氏又要收回当年的利息,无论晋室还是太原王氏等高门,没几人能睡得安稳。
 
“容弟在幽州,我在建康。”王献之继续道,“容弟可握兵权,我则能立于朝堂。”
 
说白了,这就是一桩关乎政治的买卖。买卖双方是否能达成一致,进而最终定下契约,端看各自所得是否能与付出成正比。
 
友谊不过是块遮羞布,核心始终是利益。
 
“此事关乎重大,兄长可容我考虑两日?”
 
“自然。”王献之点头。如果桓容想都不想立刻拍板,他反倒会不放心,更会怀疑自己的决定。这样的谨慎和稳重才是长久合作的基础。
 
“子敬兄旅途疲惫,请暂往客厢休息,稍后我亲自设宴为兄长接风洗尘。”
 
王献之并未推辞,站起身来,由婢仆引路前往客厢。
 
桓容独坐室内,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越敲越是烦躁,心中实在拿不定主意,当即扬声道:“阿黍。”
 
“奴在。”
 
“遣人去看一看钟舍人和贾舍人是否得空,如有空暇,请两人前来一叙。”
 
“诺!”
 
与此同时,秦雷日夜兼程,一路快马加鞭,凭借秦氏部曲的身份,顺利进入寿春城内。
 
因为选的是近路,他与袁瑾派出的人压根没有碰面,更不知晓袁真有意和桓容联手。
 
此番进城,秦雷怀揣着不确定,谨慎起见,不敢冒然带着朱辅之子露面。经过仔细打探,确定朱辅暂时不在城内,这才手持秦氏仆兵腰牌,寻上袁真父子。
 
“秦氏部曲,从临淮来?”
 
袁瑾怀疑的看着秦雷。
 
如果不是见过秦璟,知晓秦氏坞堡的仆兵都随身带有腰牌,且无法轻易仿制,他绝不会轻易见一个陌生人。
 
“回郎君,仆乃秦四公子部曲,现在桓使君跟前听命。”
 
袁瑾眼神微冷,想到袁真的叮嘱才勉强按下杀意,冷声问道:“你此行为何?”
 
“仆有一封书信,需当面呈送袁使君。”
 
“给我即可。”
 
秦雷不动,仍是道:“仆奉命将书信当面呈于袁使君,还请郎君行个方便。”
 
“你!”袁瑾大怒。如果不是顾忌秦雷的身份,九成会当场拔剑伤人。
 
桓容派秦雷送信,防备的就是袁瑾。
 
不是怕袁瑾背叛亲爹投靠朱辅,而是防备他鲁莽行事,将信中内容泄露,使得诸多安排功亏一篑。
 
秦璟能借道寿春,说明袁真和朱辅对秦氏坞堡十分顾忌。秦雷咬死要当面递送书信,袁瑾再是暴怒也无法阻拦。
 
正僵持不下时,一名年约四旬的忠仆从后室走来,附到袁瑾耳边低语几声。
 
袁瑾哑声问道:“阿父真这么说?”
 
“回郎君,郎主确言将此人带去。”
 
袁瑾狠狠咬牙,到底点了点。
 
“且慢。”秦雷忽然出声。
 
“还有何事?”袁瑾硬声问道。
 
“桓使君为袁使君备有一份表礼,现正在院中,还请一并带到使君面前。”
 
“表礼?”
 
袁瑾询问健仆,得知秦雷口中的表礼竟是一个大活人,表情愈发不善。
 
“郎君莫要急着发怒。”秦雷将布袋解开,道,“且看看此人是谁。”
 
袁瑾细看两眼,认出袋中之人是谁,不由得大吃一惊。
 
“朱蒙?!”
 
第一百一十七章:风起
 
见到朱蒙,袁瑾再迟钝也知晓事情不对。
 
秦雷无意多言,坚持要将朱蒙和信件一并送至袁真面前。
 
自抵达寿春,朱蒙始终被五花大绑装在袋中。乍然见到光明,双眼受不住刺激,顺着眼角落下几滴咸泪。
 
好不容易适应光线,能看清人影,抬头认出满面铁青的袁瑾,想到被搜出的那封书信,当即大感不妙。
 
他想和袁瑾说,此事是桓容诡计,意图挑拨袁真和朱辅的关系。奈何嘴被堵住,只能发出“唔唔”的声响。
 
袁瑾很想听一听他要说些什么,却被秦雷和忠仆一起拦住。
 
“等到了袁使君面前,一切自有定论。”秦雷道。
 
袁瑾或许能被蒙骗,袁真绝对不会。
 
朱蒙知晓这个道理,挣扎得愈发厉害,形容更显得狼狈。
 
“走吧。”
 
不用他人帮忙,袁瑾一把提起朱蒙,大步走向内室。
 
彼时,袁真刚刚用过汤药,勉强坐起身,肩头披着一件长袍。见袁瑾提着朱蒙进来,身后跟着除去佩刀的秦雷,神情微微一变。
 
“见过袁使君!”
 
秦雷抱拳行礼,取出怀揣一路的书信,郑重呈送到袁真面前。
 
“这是?”
 
“使君一看便知。”秦雷道,“日前盱眙有变,朱胤意图谋刺桓刺使,现已被捉拿下狱。”
 
“什么?!那小贼竟敢……”袁瑾愕然出声。
 
“阿子住口!”袁真厉声喝道,“休要无状!”
 
袁瑾打了个寒颤,不敢再言。
 
秦雷恍若未见,继续说道:“搜查朱胤家宅时,再密道中搜出此人及此封书信。桓使君看过,言其中涉及到袁使君,故命仆前来寿春。”
 
“你乃秦氏部曲?”
 
“是。”
 
“为何在桓刺使跟前听命?”
 
“不瞒袁使君,早在桓使君任盐渎县令时,仆便奉四郎君之命跟随桓使君,之前曾随桓使君北伐。”
 
这件事不是秘密,凭袁真的人脉早晚能查出来。
 
秦雷当着袁真的面道出,无外乎是提醒对方,桓容同秦璟交情匪浅,袁真既然已经叛晋,有意北投,在处理同桓容的关系时最好谨慎一些。
 
袁真没有出言,眯起双眼咳嗽几声,摆手示意袁瑾不必担忧,除掉裹在信封外的绢布。
 
信并不长,袁真却足足看了一刻钟。
 
期间,袁真的神情并未生出多大变化,近身的人却知道,他此刻已是怒火狂燃,不是碍于病体,很可能会立即点兵包围朱辅在寿春的家宅,将宅中人杀个一干二净。
 
“此封信外,桓刺使可还有他话?”
 
秦雷没有接言,先将视线移到袁瑾身上,又扫了一眼留在房内的忠仆和童子。
 
猜出他的用意,袁真挥退他人,只将袁瑾留在室内。
 
秦雷这才开口道:“仆出行之前,桓使君有言,如袁使君愿意留在寿春,他可以帮忙。”
 
留在寿春?
 
袁真蹙眉,眼中闪过几许明悟。
 
袁瑾则是一头雾水。
 
“阿父,他这是什么意思?”
 
“桓刺使当真这么说?”袁真没有理会袁瑾,而是肃然看向秦雷,沉声发问。
 
“字字确实,仆不敢诳语。”
 
室内陷入寂静,袁真沉思许久,没有再行询问,而是令袁瑾唤来忠仆,先引秦雷下去休息。
 
“桓刺使的提议我会考虑。”袁真道,“你可暂留寿春,待我处理完杂事,会书信一封交你带回。”
 
“诺!”
 
秦雷抱拳行礼,明白袁真所言确实,并非是在设法拖延时间。
 
事实上,知晓书信内容,袁真肯定会和朱辅翻脸。他病成这样,先前的盟友又打算背后捅刀,同桓容合作几乎是唯一的出路。
 
秦雷下去之后,袁真将书信递给袁瑾,又咳嗽几声,目光落在朱蒙身上,沉声道:“你是自己说,还是我让你说?”
 
朱蒙瞬间脸色惨白,嘴上的布被取走,整个人已抖如筛糠。
 
他可以在桓容面前逞强,却不敢面对袁真。作为朱辅的儿子,他太清楚袁真的手段。
 
“我、我说。”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朱蒙的声音发颤。
 
“自使君病重,家君便常与临淮叔父书信,只等使君驾鹤……”朱蒙顿了顿,下边的半句话实在不敢出口,唯有含混过去,“便借临淮郡兵逼大公子交出手中势力。”
 
随着朱蒙的讲述,袁真的脸色愈发阴沉。怒到极致,竟诡异的平静下来。
 
袁瑾狠狠攥着书信,当真是怒不可遏。
 
没有朱蒙的话,他还可以当这是桓容诡计。对方亲口招认,他想将事情赖到桓容头上都不行!
 
“阿父,朱辅欺人太甚!”
 
想当初,朱辅朱胤能坐上太守宝座,袁真没少在背后出力。不想袁氏一夕落魄,对方竟要背后下手!
 
“好啊,当真是好。”袁真咳得更加厉害。
 
他被桓温设计,又被晋廷视为弃子,一怒占据寿春叛晋。朱辅向来同他亲厚,知晓此事之后,二话不说随他一起北投,他还对这“老友”怀有几分愧疚。
 
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是貌忠实奸,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打算趁他病要他命!
 
“袁石。”
 
“仆在。”
 
“带下去埋了。”袁真饮下一口温水,声音略显无力,说出的话却令人胆寒,“命袁柳立刻关闭城门,不许任何人进出。”
 
“诺!”
 
“围住朱辅的宅院。”袁真狠声道,“凡是宅中之人,一个不留!严查城中郡兵,凡同朱氏有牵连的,连同其家小全部关押,仔细盘问。”
 
“诺!”
 
忠仆领命下去安排,顺手将朱蒙拖了下去。
 
朱蒙还想挣扎求饶,当场被卸掉下巴,再发不出半点声音。
 
待室内只剩下父子二人,袁真对袁瑾道:“阿子,你后宅中的妇人尽快处置掉。”
 
“阿父,”袁瑾震惊的抬起头,“她是阿峰的生母。”
 
“妇人之仁!”袁瑾恨声道。
 
“这个妇人绝不能留!我早在怀疑,朱辅为何能知晓我的一举一动,连我服用的药方都一清二楚。除了家中透出消息,没有其他可能。”
 
“或许是奴仆。”在袁真冰冷的目光注视下,袁瑾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知你喜爱阿峰,我又何尝不喜。”袁真疲惫的闭上双眼,道,“瑾儿,你要知道,如今我已非豫州刺使,你也不再是刺使公子。我为晋廷叛臣,稍有不慎就将万劫不复,粉身碎骨!”
 
如果不是沉疴在床,恐回天乏力,袁真哪会同袁瑾如此废话。
 
可惜他身边只有这一个嫡子,还如此的不成器。想到这里,袁真不免暗中叹息。
 
“阿子,你可明白为父之言?”
 
袁瑾垂下头,双拳紧握。
 
见他这般表现,袁真胸中猛然腾起一阵怒火,旋即又化成一片悲凉。如果他有一个儿子成器,哪怕是个庶子,他都不会如此担忧身后之事。
 
“阿父,不能、不能关着她吗?”袁瑾试着开口。
 
袁真终于失望。
 
“罢,随你。”
 
“阿父?”听出袁真的心灰意懒,袁瑾没有半点庆幸,反而开始陷入惶恐。
 
“我时日无多,你不愿从我之命,今后的路就自己走吧。”
 
话落,袁真躺回榻上,疲惫的合上双眼。
 
“阿父……”
 
袁瑾愈发感到心慌,双膝一软,跪行向前,哭求道:“阿父,儿从命,儿愿从命!”
 
袁真仍是不言。
 
“阿父,儿错了!阿父!”
 
袁瑾满面惶恐,袁真终于转过头,看着他,心中更觉得失望。
 
如果袁瑾能坚持下去,即便是妇人之仁,好歹能有几分担当。如今这个样子,让他如何放心将袁氏家族交给他!
 
“既然如此,那就去吧。”袁真开口道,“处置好这件事,点二十部曲和五十私兵出城,截杀归来的朱辅。”
 
“诺!”
 
袁瑾带着眼泪应诺,起身退出内室。
 
想到要将结发之妻杀死,心头难免有一丝不忍。然而,袁真的话如警钟般长鸣脑海,迫使他压下那一分怜惜,转道走向后宅,左手握牢剑柄,用力得手背鼓起青筋。
 
在面对妻子不信的目光,举起宝剑时,他心中怨恨的不是桓温晋廷,不是意图吞并袁氏仆兵的朱辅,而是将这一切揭开的桓容。
 
“小贼,总有一日我必杀你!”
 
鲜血溅到脸上,这一刻的袁瑾仿佛地狱走出的恶鬼,狰狞、恐怖。
 
一个五岁的男童藏在屏风后,看着亲父手刃亲母,嘴被保母死死的捂住,小脸一片惨白。
 
直到室内弥漫血腥,袁瑾踩着鲜血离开,男童狠狠咬了保母的手指,挣扎着爬出屏风,扑到朱夫人的尸体前,呜咽着哭出声音。
 
太和五年,五月,临淮太守朱胤以谋逆之罪问斩,郡内被牵连职吏散吏达六十余人。行刑之日,法场血流成河,城中百姓各个拍手称快,直言苍天有眼,恶人罪有应得。
 
同月,寿春城发生内讧。
 
袁真率先动手,朱辅在归城途中被杀,全家老少无一幸存。凡同朱氏有瓜葛的官员将兵尽被捉拿盘查,事后被杀者达百余。
 
朱辅的家宅被付之一炬,宅中人尸骨无存。
 
袁真行事之狠、下手之快,令朱辅猝不及防,糊里糊涂就去见了阎王。
 
秦雷携带袁真的亲笔书信返回盱眙。
 
知晓事情经过,桓容仅是点点头,并没多说什么。待秦雷下去休息,又取出袁瑾派人送来的信件,两相对照,不免叹息一声。
 
贾秉恰好来送新录的职吏名册,见桓容这个样子,心中猜出几分,行礼之后正身坐下,开解道:“明公,治世有治世之道,乱世有乱世之法。”
 
桓容看向贾秉,道:“秉之的意思我明白。我并非认为袁真有错,而是觉得之前有欠考虑,未能估量此人性格,今后怕会招来风险。”
 
“明公大可不必如此。”贾秉正色道。
 
“何解?”桓容问道。
 
“袁真掌豫州十余载,可谓一方枭雄。其行事老道狠辣,自然不是寻常人可比。”
 
桓容点头。
 
“然其处境尴尬,且命不久矣。”贾秉话锋一转,“今后掌控寿春的不会是他,而是袁瑾。此人志大才疏,心胸狭隘,终究难成大器。一旦袁真身死,寿春即为盘上卒子,明公要用,自可留他些许时日,如不用,随时可以吞下。”
 
桓容眨眨眼,听贾秉这么一说,忽然觉得自己被坑太多次,的确有几分担心过头,草木皆兵。
 
“秉之所言甚是,是我想差了。”
 
“明公不过是身在局中,一时没能看破迷障。”贾秉笑道,“明公手握幽州,实力不可小觑,理当跳出棋盘,成为执棋之人。”
 
“多谢秉之提点。”桓容诚心道谢。
 
“不敢。”
 
贾秉拱手,翻开带来的名册,指着首页的几个人名,道:“这三人颇富才学谋略,在考核之时尤为突出,仆以为明公可当面一见。”
 
接下来的时间,贾秉逐一点出新录的职吏,重点画出几人,指出每人的优点,并向桓容举荐。
 
因录用的职吏超过五十人,桓容自然不可能全都见。只能挑出最出众的几个,进行重点“关照”。
 
“今临淮太守空置,郡治所仍缺职吏五人。盱眙县令亦要重举,明公心中可有人选?”翻过名册最后一页,贾秉开口问道。
 
“此事不急。”桓容捏了捏眉心,道,“待我见过东城那几家再说。”
 
“明公要见他们?”
 
“对。说好选官之后,总不能食言。”
 
晾了这些时日,聪明人都该明白怎么做。实在不聪明的,他也没办法,只能按照盐渎的旧例,抓人抄家,为幽州的财政添砖加瓦。
 
以朱胤和周绣的作风,城中的士族豪强肯定都不干净。想要抓小辫子,百分百一抓一个准。
 
区别在于怎么抓,又要抓那个。
 
“朱胤有句话说得很对,幽州是侨郡,这里的势力错综复杂,无论是北来的士族还是原有的吴姓,我不可能全都杀尽。”
 
要是真这么做了,自己八成也离死不远了。
 
“临淮太守仍推举当地吴姓,至于盱眙县令,我打算举荐孔玙。”
 
“明公想好了?”贾秉问道。
 
“想好了。”
 
经历过朱胤之事,桓容不说脱胎换骨,行事也老练几分。
 
幽州有其特殊性,顿时间内还要照老规矩来。
 
朱胤是吴姓,在他之前的几任临淮太守均不例外。桓容刚刚在幽州立足,需要联合部分地头蛇,压制另一部分,一拉一打才能行事稳妥。
 
盱眙的士族豪强正好用来试水。
 
他不怕对方得势后反咬。
 
上有刺使府,下有盱眙县衙,郡治所很快会沦为摆设。
 
若是聪明人,得了好处自然该识相,老实的缩起手脚。哪天不老实,压根用不着费事,一份上表就能解决。
 
推举钟琳为盱眙县令,桓容是经过慎重考虑。
 
如果没有王献之递出的橄榄枝,此事尚需一定波折。但是,他同钟琳和贾秉商量,决定暂时同琅琊王氏合作,作为利益交换,给钟琳等人授官就变得容易。
 
品评选官走不通,大可以辟佐吏和察孝廉。
 
有琅琊王氏出面,盱眙又是桓容的封地,想必不会有人故意找茬,不给这个面子。
 
“要防备的唯有姑孰。”想到桓大司马,桓容又是一阵头疼。
 
自三月以来,姑孰几乎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桓大司马突然修身养性,不再隔三差五找麻烦,这让桓容很不习惯,
 
难倒被坑和坑爹都会上瘾?
 
桓容被自己雷到。
 
“明公不方便派人探查,何妨借琅琊王氏之手?”贾秉提议道。
 
琅琊王氏有意重回朝堂,有人会尽力打压,也有人愿意拉拢。只要保密工作做到位,不被发现桓容和王献之上了一艘船,建康京口都可顺利埋入钉子。
 
以王献之兄弟的才名,桓温和郗愔必定相当欢迎。至于太原王氏怎么想,那就不该是桓容应该担心。
 
“此计甚好!”桓容拊掌笑道。
 
两人商议一番,桓容亲自去见王献之,以示诚意。
 
贾秉带著名册离开,走到廊下时,见有一只苍鹰立在枝头,奇怪的是身边还有一只枭,不由得多看两眼。
 
遇上钟琳迎面走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当即笑道:“秉之没见过,这只鹰是明公养的。”
 
“那只枭?”
 
“这个不好说。”
 
“怎么不好说?”
 
“说来话长。”
 
“无妨长话短说。”
 
“没法短啊。”钟琳叹息一声,道,“这事需从北伐时说起……”
 
钱实从廊下经过,听到两人的对话,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自今日起,见面要绕路的名单之上,贾秉赫然同荀宥钟琳并列。
 
不是他对谋士有意见,实在是听他们说话太折磨人,无比的心累。
 
与此同时,北方大地战火重燃。
 
秦璟回到彭城之后,知晓慕容德屯兵陈留,时刻威胁荆州,当即点兵两千,同秦玓合兵发起猛攻。
 
镇守荆州的秦玚接到消息,将守城之事交给豫州增援的秦玦,点兵一千八百同赴陈留,打算彻底将慕容德的军队赶回老家。
 
三方来攻,慕容德又是毒伤刚愈,精力不济,稳妥起见,下令关闭城门,据城死守,并向邺城请求援兵。
 
不承想,可足浑氏又和慕容评起了争执,压住慕容暐,硬是不许他在调兵令上盖印。加上慕容评截获从北来的书信,疑心慕容德同慕容垂有勾连,同样不敢掉以轻心,援兵竟是迟迟不到。
 
待送信人返还,得知邺城内的种种,慕容德气得咬碎大牙。
 
敢情他在这里拼死拼活,带伤同秦氏周旋,邺城却是半点不紧张,更一个劲的给他拖后腿!
 
“不怪吴王心冷!”
 
好不容易等来邺城旨意,派遣的援兵却只有五百。
 
慕容德冷笑连连,当场将圣旨丢到一边,大声道:“奸臣当道,妖妇祸国!我今决意向北,同吴王合兵,据地自立。尔等如愿追随于我,我保尔等富贵!如若不愿,我亦不勉强,大可自行离去,我绝不阻拦!”
 
众人毫不犹豫,齐声道:“我等愿追随殿下!”
 
“好!”
 
慕容德抽出宝剑,命人将传旨的官员拉下去祭旗。当日点兵拔营,从陆路向北驰去。
 
城外的秦氏仆兵不知端地,以为鲜卑出城进攻,哪想对方压根不与己方接战,出城后一路向北飞奔,除了断后的五百人,余下连头也不回。
 
“阿弟,你看这个!”
 
追击过程中,秦玓遇上断后的鲜卑骑兵,抓获带队的幢主。该人竟是不做抵抗,取出身上的书信,言明要交给主帅。
 
展开秦玓抛来的竹简,秦璟从头至尾扫过一遍,神情很是莫名。
 
“怎么回事?”秦玚凑过来,看到信中内容,表情和秦璟如出一辙。
 
慕容德跑了?
 
并且不是单纯的跑路,而是打算反了慕容鲜卑?
 
“会不会是计?”秦玓策马过来,显然也是想不明白。
 
慕容德号称一万大军,战都不战就这么跑了?
 
实在说不过去。
 
“是与不是都无妨。”秦璟合上逐渐,手指抵在唇边,打出一声呼哨。
 
悠长的哨音之后,一只金雕俯冲而下,抓起他手中的竹简。
 
振翅飞走之前,金雕不忘向前蹭了蹭秦璟的脸颊,发出一声满意的鸣叫。
 
如果桓容在场,肯定会发出一声感叹,长枪骏马,黑甲金雕,当得是盖世英雄。
 
换成秦玚和秦玓,却是互看一眼,心有戚戚焉。
 
这世道,人且不算,连鸟都要看脸!
 
第一百一十八章:危机
 
慕容德北驰而去,临行不忘劫掠一番,留下一座空荡荡的城池。
 
胡人多数随大军奔走,城内只留下几百汉人和羊奴。
 
遇上秦氏仆兵进城,多数藏在隐蔽之处,少数跪伏在路旁,浑身瑟瑟发抖。仅有十余人手持刀枪棍棒,试图拦截大军,结果死在箭雨之下。
 
“这些是汉人?”
 
一名部曲策马上前,翻过倒伏在地上的尸体,见到死者的身形相貌,禁不住心头一沉。
 
“未必。”
 
两名略有些年纪的仆兵走过来,用力扯开死者身上的短袍。果不其然,在其右肩找到一个用刀刻出的图案。
 
“这些都是羊奴。”
 
“羊奴?”
 
“这三个八成有汉人血统。”
 
仆兵解释过后,部曲恍然大悟。
 
这十几人肩膀上的图腾象征部落,却不是部落勇士,而是部落中的奴隶。图腾边角的图案表明,他们是属于部落首领和贵族的“私人财产”。
 
“慕容德欲同慕容垂合兵,必定是率骑兵北上。陈留城内的马匹有限,首领贵族自顾不暇,这些羊奴都被抛在身后。”
 
城内的慕容鲜卑急着跑路,部落勇士和护卫必须带上,这些奴仆自然被丢弃。
 
一时的损失不算什么。
 
如果慕容德和慕容垂合兵拿下高句丽,满城都是人,还愁没有羊奴驱使?
 
故而,随行的鲜卑部落都是轻车简从,速度不亚于慕容德麾下骑兵。不想走的都被杀死在城内,避免给邺城通风报信。
 
“这些人?”
 
“八成以为自己活不了,想死得痛快些。”仆兵摇了摇头。
 
仆兵仅是叹息一声,就收起了心中的同情。
 
不怪他们冷漠,在胡人之地,有些羊奴为取得贵族赏识,摆脱奴隶身份,一个赛一个的凶狠。若不是人死为大,他们压根不会费力挖坑掩埋,都会直接将人丢去城外喂狼。
 
一场短暂的冲突,尚未开始便已落幕。
 
有了前车之鉴,留在城中的羊奴愈发感到惊恐,凡是被仆用搜出,立刻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躲在暗处的汉人陆续走出来,流着泪向着大军摇拜。
 
秦璟将帅帐立在东城,在帐中铺开舆图,同秦玓和秦玚商议,接下来是该继续进兵,还是暂时停住脚步,在陈留驻军。
 
“向北可直逼中州,向东则需先破高平。以我等手中兵力,如将战线拖得太长,恐补给不济,予慕容鲜卑反攻之机。”
 
舆图上清晰标注出高平等地,秦璟陆续画出三条进军线路,一条是直入中州,威逼邺城,路线最短也最冒险;一条是先取高平,再下任城,层层逼近,虽然耗时却是稳扎稳打;最后一条则是西行荥阳,同洛州的守军汇合。
 
除此之外,就是暂时驻兵陈留,等待西河的命令和援军,
 
秦玓和秦玚表情肃然,一番争论之后,最终还是决定稳扎稳打,避免贸然进军为敌所趁。
 
兄弟三人盯着舆图,哪怕知晓选择不错,仍存有满心遗憾。
 
看得见吃不着,不遗憾才怪!
 
“如果再多五千兵力,哪怕是步卒,我也敢发兵中州!”
 
“阿屺,用兵最忌心浮气躁。”秦玚捶了一下秦玓的左肩,“阿父既已决心称王,早晚要拿下邺城,不用心急。”
 
“我知道。”秦玓不满道,“还有,阿兄,能否别再叫我小字?”
 
秦玓幼时头发稀疏,秦策差点以为自己会有个“秃”儿子。未取大名之前,秦玓一直被唤做阿屺,意思就是没有草木的山。
 
据说这小字还是秦策起的。
 
随着秦玓长大,开始启蒙识字,明白自己被亲爹叫了四五年秃子,当即泪流成河。
 
这真是亲爹吗?啊?!
 
从此之后,谁叫他阿屺他和谁急。
 
奈何有一干黑肚子爱坑人的兄弟,年纪小的尚有几分忌讳,只在背后挤眉弄眼,年纪大的,例如秦玚和秦玖,压根不惧他吹胡子瞪眼,隔三差五就要撩拨一回,气得秦玓跳脚,硬是没有丁点办法。
 
秦玖是秦策的嫡长子,不出意外的话,将来会继承秦策的位置,出于敬重,秦玓很少对他当面跳脚。况且,秦玖唤秦玓阿屺多是出于喜爱,虽说秦玓宁可不要这份兄弟爱。
 
秦玚……不提也罢。
 
想想秦玚的拳头,秦玓抱着膝盖到墙角垂泪。
 
好在秦璟不会跟着起哄。
 
要不然,秦玓九成会泪流成河,彻底淹了秦氏坞堡。
 
“阿兄。”秦璟终于出声,“待援兵抵达,我将率兵暂回彭城,驻兵和进军之事便委托兄长。”
 
秦玚和秦玓互看一眼,回彭城?
 
“为何这么急?”秦玚不解。
 
“昨日城中传讯,有贼人假称大道祭酒,妖言惑众。”秦璟沉声道,“其言蛊惑民心,不得不防。”
 
秦玚登时沉下表情,秦玓更是狠狠的握拳。
 
“这些该死的小人!胡人在时为何不出来?以为秦氏坞堡好欺吗?!”
 
“难保就是被胡人收买,意图搅乱彭城!”
 
早在建元初年,秦氏坞堡的辖地内就出过这样的事,当时有百余流民被贼人蛊惑,聚众冲击县衙,砸开县中的粮仓,闹出不小的乱子。
 
事败之后,被蛊惑的流民无一生还。
 
经仵作查验,死者并无严重外伤,全是被提前喂下毒药,诬赖到秦氏仆兵头上。
 
害死人的贼首趁机潜逃,是秦策下了严令,才在武乡郡将人逮住。只差一点,这个害死三百多条人命的贼人就要潜入鲜卑境内,就此逃之夭夭。
 
自此之后,秦氏坞堡对类似的贼人都是深恶痛绝,几乎是抓一个宰一个,下手绝不留情。
 
此前传出桓容水煮活人之事,秦氏坞堡上下都觉痛快。秦玓更放言,将来遇上此类恶贼,绝不能让其一刀痛快,必须扔到锅里煮上一回!
 
没想到,前言犹在,竟还有人“顶风作案”,更是在秦璟坐镇的彭城。
 
“此事恐有蹊跷。”秦玚最为年长,想到事情出现得实在凑巧,开口道,“或许是鲜卑人的计谋,为的是搅乱彭城,拖延阿弟进兵。”
 
秦璟点点头,将舆图仔细收起,解开前臂的护甲,道:“如果是鲜卑使计,此事断不能轻忽。荆、豫、徐三州已归入坞堡,慕容鲜卑仍能趁隙而入,恐其背后力量不小,不得不严加防范。”
 
这次是彭城,下次难保就会在荆州和豫州境内。
 
这些州郡都是新入坞堡管辖,全都闹出乱子的话,恐怕不好收场。
 
听到秦璟所言,秦玚和秦玓同时眉心一跳。
 
“阿弟所言有理。”秦玓道。
 
兄弟三人又商议一番,最终决定,西河命令一到,秦璟立即率兵赶回彭城,秦玚驻兵陈留等候援军,秦玓尽速返回荆州。
 
“待我回去之后,就让阿岩赶往洛州。”秦玓抓起头盔,旋即又放下,“洛州有徐参军,他身边无需张参军跟着,正好让豫州的阿岚有个帮手。”
 
说话间,帐外传来一声嘹亮的鹰鸣。
 
一只体型巨大的灰鹰落在帐前的马桩上。
 
比起苍鹰和金雕,这只灰鹰的体型足足大了一圈。如果桓容看到,八成会下巴脱臼。在这位面前,哈斯特巨鹰都要甘拜下风。
 
“是阿灰。”
 
秦玓最先掀开帐帘,认出是秦策饲养的灰鹰,迈出的脚步又缩了回去。不是他没胆,实在是这这只鹰太吓人。小的时候没少被它追,留下不小的心理阴影。
 
秦玚和秦璟先后越过他,小心的走到木桩前。
 
灰鹰正梳理羽毛,见两人走过来,立刻竖起颈羽,发出刺耳的鸣叫。
 
两人马上停住脚步。
 
确定没有威胁,灰鹰才伸出右腿,方向对准秦璟。
 
“噍——”
 
等秦璟靠近,灰鹰收起颈羽,更纡尊降贵的蹭了一下他的手背。很显然,秦氏坞堡豢养的鹰雕十分有性格,各种区别待人,根子就在这只“大佬”身上。
 
秦璟取下竹管,抚过灰鹰的飞羽,秦玚和秦玓默然无语。
 
突然很想兄弟相杀怎么破?
 
武力值不够,杀不成又怎么破?
 
半点不理会两人复杂的心情,秦璟迅速扫过信中内容,将竹管抛给秦玚,命人取来鲜肉喂给灰鹰,随后召集部曲,也不等到明日,打算今天就走。
 
“这么急?”
 
“氐人有变。”秦璟接过缰绳,系紧箭袋,沉声道,“王猛亲自率兵西进张凉,连下河州数郡,现已直逼姑臧。”
 
“什么?!”秦玓大吃一惊。
 
秦玚看过信中内容,同样表情微凝。
 
“阿父以为张凉恐将不稳。”秦璟继续道,“一旦姑臧被破,氐人便能长驱直入,拿下张凉全境。”
 
凉国为汉人张寔所建,其父乃是西晋凉州刺使,祖上为西汉常山王。
 
永嘉之乱后,张寔同东晋政权割裂,在凉州自立,统辖的疆域包括今日甘肃、内蒙、新疆及青海各一部分。
 
因地形和环境关系,凉国的重要郡县都是沿河流设立,从上空俯瞰,几乎连成一条直线。
 
姑臧既是凉国都城,又是拱卫全境的桥头堡。
 
一旦姑臧被下,凉国定将门户大开,氐人大可沿河流直上,一路摧枯拉朽,攻下凉国全境。
 
当初牵制氐人兵力的计策,如今反被王猛利用,成为扩大疆域的手段。
 
秦氏坞堡正全力攻燕,兵力不足的劣势渐渐呈现。随着拿下的郡县越多,兵力越是捉襟见肘,即使从东侧进攻,也只能牵制氐人的少部分兵力,并不能从根本上解救凉国。
 
以王猛的才智,不会看不出其中虚实。
 
出兵张凉之前,他劝说苻坚同吐谷浑议和,甚至割肉给出好处,总算说服吐谷浑王退兵。其后集合优势兵力猛攻姑臧,决意要将张凉收入囊中。
 
秦策得到消息时,姑臧已是危在旦夕。
 
“氐人决意拿下张凉,此后坞堡恐将腹背受敌。”
 
一番分析过后,秦璟对秦玚道:“处置完彭城之事,我将南下晋地,同幽州刺使桓容谈一笔生意。”
 
“这个时候还谈什么生意?”秦玓不解。
 
秦玚似有所悟,问道:“阿弟意在武车?”
 
“对。”秦璟点点头,道,“坞堡兵力不足,征兵也需要时间。我知桓容手下有能人,攻防之器皆可造。如抓紧时间,可在氐人攻下张凉之前做成这笔买卖。”
 
“他会愿意?”秦玚表示怀疑。
 
虽然同是汉人,但秦氏坞堡和东晋基本吃不到一个锅里。桓容身为幽州刺使,寻常生意另论,涉及到这样能改变战局的武器,恐怕不会轻易松口。
 
“成与不成,总要试上一试。”
 
经过之前那一面,秦璟对桓容有了新的了解。相信将事情说开,桓容应该愿意帮忙。只不过,需要给出的代价不会太小。
 
然而,此前寿春之事,桓容欠他一个人情。
 
承诺的生意尚且兑现,换成这笔生意,应该能说得过去。
 
“阿兄,如被氐人得逞,坞堡恐将危急。”秦璟翻身上马,沉声道,“待彭城事了,我会尽速南下。”
 
“好。”
 
心知秦璟主意已定,秦玚不再多说。对现下的坞堡而言,的确没有更好的办法。正如秦璟所言,成与不成总要试上一试。
 
部曲和仆兵陆续上马,秦璟在马上抱拳道别,旋即扬鞭飞驰而去。
 
千余骑快马奔驰出城,一路向南疾行。
 
隆隆的马蹄声中,漫天沙尘扬起。
 
天空乌云聚集,预示一场大变即将来临。
 
盱眙
 
北地的战况尚未传入幽州,即使偶有传闻,也多是燕国内的消息,氐人的动向都很少有,遑论更西面的张凉。
 
桓容同王献之暂时结为盟友,后者答应帮忙在建康活动,助钟琳成为盱眙县令,同时选族中郎君入京口和姑孰为官,多方打探消息。
 
作为回报,桓容将在兵力和财力上提供帮助。
 
盱眙县令仅是开始,待王献之回到建康,在朝堂站稳脚跟,两人即将联手在盐市动刀,先拿下建康,继而向整个东晋张开大网。
 
在此之前,桓容一直单打独斗,遇上太原王氏这样的庞然大物自然要退避三舍。
 
现如今,琅琊王氏走到台前,主动和对方打擂台,桓容乐得提供帮助,一边抢占盐市一边大发横财。
 
“琅琊王氏行事自有章法,容弟尽可放心。”
 
王献之话说得有几分含蓄,桓容却能深解其意。
 
对方是在告诉他,琅琊王氏打算和太原王氏开厮,战场选在建康,第一撕就在盐市。桓容可以暂时躲在背后,不会受到太大波及。
 
桓容表面感激,却在暗地里撇嘴。
 
果然人不可貌相,为达到目的,“老实”如王兄也开始扯谎。
 
一旦琅琊王氏插手建康盐市,太原王氏岂会坐以待毙,总会查到他的身上。两个庞然大物开撕,百分百的火力四射,桓容怎么可能不受波及。
 
不过,既然上了琅琊王氏的船,加上王坦之曾联手褚太后一起坑自己,桓容不介意帮王献之敲边鼓,承受部分火力。
 
早晚都要撕破脸,不如趁机试一试太原王氏的底线。
 
常言道,朋友和敌人都能转变,唯有利益永恒不变。
 
但即使有利益存在,桓容仍必须冒一定风险,才能和琅琊王氏站在同样的高度,不被对方看轻,在某一时刻沦为卒子。
 
有了郗愔的教训,桓容对王献之有几分保留,却也拿出相当的诚意,端看对方如何表现。
 
两人谈妥之后,王献之无需在盱眙多留,很快打点行装启程。
 
桓容了却一桩心事,着手会晤城中的士族豪强,透出将在吴姓中举荐临淮太守,接任朱胤留下的空位。
 
“使君所言确实?”
 
“自然。”
 
“这……仆才疏学浅,恐担不起此等众任。”
 
桓容端起茶汤,静观坐在对面的士族家主。从表情压根看不出其心中所想,不由得暗道一声:老狐狸。
 
足足耗费十日,桓容同当地吴姓家主逐渐一混个脸熟。抛出“临淮太守”这个诱饵,静观谁先咬钩。
 
与此同时,幽州的征兵工作有序展开。
 
贾秉忙得脚不沾地,钟琳接手大部分政务,维持州治所正常运转。
 
郡县职吏陆续到位,以徐川为首的几名徐氏子弟表现尤为突出。桓容曾经动心,想授其县公舍人,中途被贾秉拦下,提议“看看再说”。
 
桓容不解其意,但看钟琳也是同样的意思,倒也没有坚持。
 
殊不知,是徐川的表现过于急切,让贾秉和钟琳起了疑心,以为他另有所图。
 
心生猜疑,两人自然不会让他接近桓容。必要时,甚至打算动手结果了他。之所以还没动手,不过是保险起见,看看他还有没有同谋。
 
徐川到底欠缺经验,一心想要表现,结果弄巧成拙,被贾秉和钟琳视为可疑人物,仕途屡生波折。偏偏本人全无所觉,仍旧一心勇攀高峰,越挫越勇。
 
其结果,唯有“一把辛酸泪”可以形容。
 
太和五年,六月
 
秦璟返回彭城,将妖言惑众的贼人尽数抓捕,该砍的砍,该杀的杀,城中风气顿时一肃。
 
不想,一名叫卢悚的小头目狡诈脱逃,带着五六名贼匪南下,伪装成流民混入幽州境内。
 
知晓新任幽州刺使姓桓名容,即是曾水煮活人的盐渎县令,卢悚双目赤红,怒道:“我那弟兄便是被他所害,如今正好一并算账!”
 
见识过秦璟的刀锋,又慑于桓容的凶名,几名贼匪心生胆怯。
 
看出几人退意,卢悚眼珠一转,忽然笑道:“你们可知,这姓桓的是个财神爷,手里不知有多少金山银山。只要干成这回,咱们几辈子花用不完。”
 
“金银再多又如何,也得有命去花。”一名贼匪低声嘟囔道。
 
“怕什么?幽州正在大量招揽流民,多调唆几个,让他们去送死。咱们躲在后头捡好处,遇事不好就往南跑。这一回跟着我,你们可没少发财。怎么,现下怕了?”
 
几名贼匪不说话,很是犹豫不决。明显是既想捞取金银,又担心会丢掉小命。
 
卢悚能成为骗子中的小头目,还能避开秦氏仆兵的追捕,自然不是无能之辈。事实上,死在彭城的“大道祭酒”曾视他为心腹,许多毒计都是出自他口。
 
见几人开始犹豫,卢悚鼓动三寸不烂之舌,终于将他们说服,打算从其行事。
 
几贼匪面带激动的讨论金银,卢悚背过身冷笑,想到慕容鲜卑许诺的好处,不由得面现贪婪,活似从冥府爬出的饿鬼,几欲择人而噬。
 
第一百一十九章:桓刺使的生意经
 
清晨时分,天色尚未大亮,盱眙城外就排起数条长龙。
 
队伍中多是弱冠而立之年的汉子,少部分是附近村庄的村民,大部分是面黄肌瘦的流民,都是听到刺使下令征兵的消息,打算来碰一碰运气。
 
城门口,两什私兵放下吊桥,推开挡在门前的木栏。数名新招的兵卒合力拉动绞索,随着吱嘎声响,厚重的城门缓慢开启,人群中顿时传出一阵骚动。
 
“开门了!”
 
随着这声呼喊,众人陷入一阵激动,有抑制不住的甚至抬步向前拥。
 
“快,一旦名额满了,落在后面怕选不上!”
 
又是一声呼喊,人群拥挤得更加厉害。后边的人不知端的,情急之下跟着一起向前挤,眼见有人跌倒,随时可能发生踩踏。
 
城头上响起锣声,城门前的私兵立刻横起长枪,顶住重在最前方的几个人。有数人收势不住,差点跌落吊桥。
 
兵卒再次拉动绞索,干涸的护城河底陡然立起成排的竹竿,竹竿中间拉开绳网,紧贴在河岸边,挡住不断向前拥挤的人群。
 
咚!咚!咚!
 
三下鼓声之后,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城头响起:“不许挤,列队进城!大家都有机会!”
 
喊话的是钱实。
 
自从幽州征兵的消息传出,赶来盱眙的人数成倍上涨。哪怕选不上,也能有一个蒸饼,一碗热汤,吸引的流民越来越多。
 
贾秉手下的职吏支撑不住,不得不向桓容请调私兵。
 
每日里,钱实典魁都要轮番登上城头,尤其是开城门时,更要带人严密巡查,以防生出不测。单是两三日间就生出几回乱子,幸亏发现得早,否则难保会闹出人命。
 
许超在营中表现优异,赛过当初的典魁,现今被授什长,带人巡视城内,想必很快将升队主。
 
今日轮到钱实巡视城头,见到城下人群拥挤向前,不得不扯开嘶哑的嗓子,举着喇叭高声喊话。
 
同时有私兵威慑,险险止住了躁动的人群。
 
待众人平静下来,开始列队入城,钱实唤来两名私兵,吩咐道:“今日的事有些蹊跷,明显是有人在人群中鼓噪。下去吩咐巡城的队伍,查查是哪个最先出声。”
 
“诺!”
 
私兵抱拳领命,迅速跑下城头。
 
此时天光放亮,城中坊市陆续响起人声。
 
早起的小贩担着担子沿街叫卖,担子两头是能保温的藤箱,里面是拳头大的包子和蒸糕,这还是盐渎流传出的法子。
 
路边的食谱茶肆撑起幌子,热气腾腾的蒸饼和胡饼挨个摞起,香味在空气中扩散,引得入城之人直咽口水,馋涎欲滴。奈何口袋空空,只加快脚步赶往北城应征,好歹能吃一顿饱饭。
 
卢悚几人混在人群中,故意穿得破衣烂衫,脸上抹着泥灰,就为装得更像一些。
 
闻到蒸饼的香气,看到街边竟然有食铺提出肉汤,两个贼匪忍不住了。
 
自彭城逃入幽州,为躲避追兵,一路之上风餐露宿,几乎没吃过一顿饱饭。想到林子里猎只兔子解馋,险些被乡民乱棍打死。
 
如今这世道,什么都没有口粮珍贵。
 
他们打猎的林子恰好挨近一块新开垦的荒地,地里种了粟米,村民看得宝贝一样。见他们形迹可疑,以为是过路的流民想要入村偷盗,自然不会多么客气。
 
随着一声呼喊,几乎是全村出动。
 
双拳难敌四手,卢悚几人很快被打得落荒而逃,兔子没猎到,反倒落下一身的淤青。一个贼匪的胳膊脱臼,肋骨这段,不是遇上流民队伍中的大夫,几乎能疼死在路上。
 
卢悚趁机和这些流民套交情,知晓幽州征兵之事,干脆加入队伍中,打算一起混进盱眙城。
 
沿途之上,卢悚发挥所长,自称“大道祭酒”座下道人,吹得神乎其神,更表演了一手“大变清水”,很快发展出五六名信徒。
 
并非流民愚昧。
 
每逢乱世,百姓遭逢苦难、家人四处离散,最需要精神寄托,宗教总是能大行其道。
 
正宗的佛、道且罢,如乡间氵壬祠乃至卢悚这样的骗子都屡见不鲜。
 
有流民被卢悚蛊惑,自然也有人不买他的账。之前为贼匪医伤的大夫就觉这几人不妥,后悔将他们带入队伍之中。
 
见被蛊惑之人越来越多,实在无法劝说,大夫干脆寻借口脱离队伍,远远的躲开。
 
换做以往,卢悚必不会轻易放他走,总要想方设法将人害死,以免留下后患。
 
然而此人身份特殊,一路救死扶伤,极受流民尊重,不能将事情做得机密,卢悚不敢轻易下手,唯恐会引来众怒,打破大好局面。
 
为能顺利进入盱眙,卢悚只能暂时收起毒辣的心思,留待日后再说。
 
好在中途没有再生变故,一行人顺利抵达盱眙。
 
排队入城时,卢悚突生歹意,藏在人群中喊了几嗓子,意图引起混乱。不想城中的兵卒早有经验,反应十分迅速,让计划付之流水。
 
走在盱眙城中,卢悚在心中盘算,不能真去城北,更不能应征。但四周都是人,想要脱身并不容易。
 
正想着,身侧忽然起了一阵争执,循声看去,差点当场破口大骂。
 
原来贼人耐不住腹饿,竟上前买了蒸饼。见摊主之妻有几分姿色,嘴贱的调戏两句。哪想摊主是个暴脾气,一言不合就要开打,顺手拽出一根烧火棍,瞪着眼就抡了起来。
 
吵闹声引来巡城的私兵,许超上前查问情况,摊主当面说“贼人不地道,是外来的无赖子”,背过身却道:“这几人不像是流民,小人见过北来的鲜卑胡商,他们都用这样的钱。”
 
说话间,摊主取出贼匪给的铜钱。
 
这些钱币制作精美,关键是非晋朝所铸,明显是在北地部落之间流通。
 
许超心生警觉,不能就此断定两人是鲜卑探子,但也没理由轻易放过,二话不说将两个贼人押下,先带回去审问再说。
 
贼人挣扎的过程中,不小心现出腰间匕首。
 
这下更不得了,许超亲自卸掉两人兵器,当场五花大绑,就要带回营中。
 
“他们还有同伙!”
 
意识到这两人身份不对,一同入城的流民高声喊道。
 
卢悚就要脚底抹油,未料膝窝被人狠狠踹了一脚,踉跄两步,连同剩下的贼匪一起扑倒在地,正好滚在许超脚下。
 
看清踹自己的是谁,卢悚一阵狂怒。
 
“你!?”
 
大夫负手而立,俯视倒在地上的卢悚,眼中满是冷意。
 
之前被卢悚蛊惑的流民似要上前,却被身边人拉住。
 
“那名道人肯定是被带累。”
 
“什么道人,分明就是胡贼的探子、奸细!”
 
“可是……”
 
“可是什么?”拦人的汉子死死将他抓住,沉声道,“如果不是同族,我绝不拦你!和胡贼扯上关系还想活命?死且不算,名声都要坏了!”
 
汉子说话间,又有几人上前,都是同乡同族之人。
 
“早说这人不可信!你要送死我不管,可你不能带累大家!”
 
“对!和胡贼扯上关系,咱们哪里还能应征?”
 
“要是害大家失去活路,你良心能安?”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被蛊惑之人头顶冒出冷汗,意识到自己鬼迷心窍。再看向卢悚,全无往日的尊敬,表情中尽是厌恶。
 
有听劝的,自然也有执迷不悟的。
 
数人被同族拉住,及时悔悟,另有五六人却是死不悔改,纷纷冲开人群,高声宣扬卢悚有道法,是“大道祭酒”座下道人,不可如此轻慢。
 
“大道祭酒?”许超疑惑的看向同袍,这名好像在哪听过?
 
“什长莫非忘了,前些日子彭城砍了几个骗子,其中一个好像就是什么大道祭酒。”
 
此言一出,群情哗然。
 
骗子?
 
还被砍了?
 
出言维护的流民当场傻眼。
 
卢悚意识到不妙,正想开口辩驳,言其是正宗道派,死在彭城之人是冒名顶替,不承想,没等他出声,忽有车驾自东行来。
 
拉车的骏马通体枣红,神俊无比。
 
车厢漆成红色,车顶覆有皂缯,明显是千石以上的官员才能享有的规格。
 
在这盱眙城内,能乘坐此等车驾的唯有一人——幽州刺使桓容。
 
典魁立在车右,手握缰绳,驱赶马匹向前。
 
身着皮甲的私兵分立两侧,手持长戟,气势威严,双目之中煞气腾腾。
 
桓容出现在此地实属凑巧。
 
接到黑鹰送信,得知秦璟已到城外五里,桓容暂时放下手头事,亲自出城迎接。结果走到半路,就看到围成一圈的人群。
 
派人上前询问,得知卢悚之事,桓容不禁眉头一皱。
 
“彭城刚杀了一批,盱眙又遇上这样一伙,果然骗子哪里都有,杀都杀不尽。”
 
“使君,此事当如何处置?”
 
桓容既然在场,许超不好自行做主。
 
“怎么处置啊?”
 
桓容坐在车里,想了片刻,道:“你去问问被他蒙骗之人,平日里他都是如何宣扬道法,又是如何让人相信他有神通。”
 
“诺!”
 
许超当着众人的面询问,几名信徒不敢隐瞒,陆续开口道:“这名道人说,他有开天眼之能,一旦修炼有成,可以辟谷不食,还能通晓上天之意。”
 
几人说得磕磕巴巴,好在意思还算清楚。
 
许超越听越是皱眉,面现怒色,瞪向卢悚和贼匪,犹如一尊怒目金刚。
 
围观众人都是满脸的不信。
 
真有这么大的神通还能沦落到今日地步?
 
不用说,肯定就是骗子!
 
眼见情势不妙,卢悚心知今日恐将无法脱身,豁出去大喊道:“尔等休要不信!我受命上天行走世间,斩杀妖星恶鬼!”
 
“这幽州县令就是妖星!天性弑杀,无慈悲之心,他日必当祸乱朝纲,为祸……”
 
没等他说完,许超一脚踹碎了他的下巴。
 
“胆敢如此污言,某家活撕了你!”
 
桓容推开车门,看着趴在地上的卢悚,脸上未见半点怒意。
 
迎着人群的目光,桓容弯腰走出车厢,立在车辕上,朗声道:“昔日盐渎曾遇类似之事,今日何妨再试上一试。”
 
试一试?
 
试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满脸都是疑惑,一时都忘记卢悚方才所言。
 
“此人言其有通天之能,可辟谷不食?”桓容问道。
 
几名信徒点头,忘记了“修炼有成”这个前提。
 
“好。”桓容颔首道,“本官给他机会,验证其所言真假。典魁,许超!”
 
“仆在。”
 
“取木杆立于城外,请这位上去。”桓容俯视卢悚,表情淡然,出口的话却让闻者胆寒,“近日盱眙多雨,时常伴有雷电,如他真能沟通上天,想必不会被雷击中。”
 
常言道,恶人遭雷劈。
 
如所言确实,肯定不会被雷劈中。如若不然,必定是恶贯满盈之徒,上天都看不过眼。
 
桓容望向天边的乌云,想起从彭城传回的消息,想到三百多枉死的百姓,对卢悚又生一层厌恶。
 
可惜没有铁棍。
 
“拖下去!”
 
“诺!”
 
典魁许超齐声应诺,动作干脆利落,不只是卢悚,连几个吓破胆的贼人一并拖走。
 
不到盏茶的功夫,六根丈高的木桩就立在城外,卢悚等人被绑缚其上。为防止滑落,特地在肩后加了一根横木,确保刮风下雨都不会移位。
 
“散了吧。”
 
桓容回到车内,众人纷纷让开道路。
 
被蛊惑的流民也被族人和同乡拉走。
 
桓使君没有发话,摆明是不想多追究,还横着路上做什么,找死吗?
 
出城时,桓容特地看了一眼木桩,眼神微闪,终究合上车窗,将骤起的不适压入心底。
 
世道如此。
 
没有平坦大道给他走。想要开出一条生路,必要披荆斩棘、扫除所有障碍。这样的事会越来越多,总有一天要习惯。
 
回忆盐渎时的心情,对比今日,桓容难免怅然。
 
经历的事情多了,人被逼着改变。不变只能等死,他没得选择。
 
马车行过护城河,又前行数里,方才遇上秦璟的马队。
 
事情紧急,为缩短行路时间,秦璟并未借道寿春,而是直线南下。好在他记得规矩,提前给桓容送信,又乔装成商旅,这才顺利进入幽州。
 
两人会面,都有几分感慨。
 
看着马背上的秦璟,桓容现出几分诧异。他还是第一次看到秦璟这个样子,风尘仆仆,眼底泛青,明显是心中有事,而且不是小事。
 
“秦兄。”桓容拱手揖礼。
 
秦璟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车前,对桓容道:“此行匆忙,实是有要事同容弟相商。”
 
桓容点点头,没有多话,直接请秦璟登上马车。
 
车驾掉头返回,秦璟带来的人迅速跟上。
 
车厢里,桓容倒了一盏茶汤,又取出携带的点心,本意是客气一番。哪想秦璟压根没打算跟他客气,道谢一声,连饮两盏茶汤,吃下整盘炸糕,仍是意犹未尽。
 
桓容目瞪口呆。
 
看看空掉的漆盘,再看看又端起茶汤的秦璟,满眼都是惊叹。
 
这速度当真非常人可及。
 
不过,他似乎可以挑战一下。
 
“让容弟见笑了。”嘴上这样说,表情依旧十分自然。
 
“哪里。”桓容扯扯嘴角,转开话题,“秦兄说有要事?”
 
“对。”秦璟放下漆盏,正色道,“我此行是为武车。”
 
武车?
 
桓容没接话,垂下眼帘,仅从脸上的表情,很难看出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不瞒容弟,邺城未下,氐人已破张凉,随时可能掉头东进。”
 
路途之上,秦璟几经考量,最终决定实话实说,不做任何隐瞒。
 
“坞堡兵力不足,征兵需要时日,故璟欲市武车,还请容弟帮忙。”
 
有些话不用说得太直白,否则就是画蛇添足。
 
秦氏坞堡和东晋确实属于不同阵营,吃不到一口锅里,但在现阶段,双方的主要对手都是胡人,这是一个大前提。
 
氐人则不然。
 
即使苻坚想要“仁善”之名,他手下的将领却未必乐意。
 
历史已经拐弯,张凉的灭亡很可能早于前燕,今后将会是什么走向,桓容没有十分把握。可他清楚一点,秦氏坞堡拿下燕国,挡住氐人,总比让苻坚统一北方要强。
 
秦氏坞堡势大,东晋的确有危险。
 
然而实事求是的讲,以东晋目前的实力,无论北方由谁掌权,都会被视为一块肥肉。
 
如果秦氏坞堡被氐人击败,东晋面临的威胁更大,地处边境的侨州也会更加危险。若是秦氏坞堡能挡住氐人,双方必将拉锯一段时间,正好给他留出壮大的机会。
 
思量许久,桓容认为这笔生意可以做,只是价钱不能低。
 
人情归人情,生意归生意。
 
哪怕售出的武车都是简装版,桓容开价的底气也是相当足。
 
谁让他是垄断?
 
“武车可以市给秦兄,但我有两个条件。”桓容道。
 
“容弟请讲。”
 
“武车市给兄长,并非坞堡,此其一。”桓容顿了顿,继续道,“另外,我不要金银布帛,而要能练兵之人和大量工匠。”
 
秦璟眸光微闪,没有马上点头。
 
桓容镇定回望,摆明条件,对方答应的话,这笔生意可以做;如果不答应,那一切免谈。
 
“容弟想好了?”
 
桓容点头。
 
如今的他不缺金银,等到和琅琊王氏的计划达成,更能躺在金山上数钱。
 
他缺人。
 
尤其是能练兵能打仗、能守土卫疆之人。
 
征兵这些时日,几乎每天都能揪出两三个探子。其中有姑孰的、有建康的、甚至还有京口及其他州郡所派。
 
纵然有贾秉把关,桓容仍是烦不胜烦。
 
这些都是小事,问题在于,他发现自己手下没有“将才”。
 
刘牢之暂时不用想,典魁、钱实和许超尚需成长,冲锋陷阵可以,带兵总是差了一截。人才的缺口越来越大,捡漏压根来不及。
 
桓容十分清楚,向秦璟开口要人同样冒险。但对方有求于他,机会稍纵即逝,容不得多做犹豫。
 
“容弟不担心我借机安插人手?”
 
桓容摇了摇头,道:“秦兄的部曲就在我帐下。”
 
他没说什么“彼此友好、不用担心”之言,这样的话只能骗一骗三岁小儿。
 
提出秦雷等人,不过是向秦璟表明,短期之内,双方有利益牵扯,应该不会爆发太大的冲突。长期的事不能保证,但在秦氏统一北方之前,这个可能性很低。
 
在此前提下,即便秦璟安插人手,风险也在可控的范围之内。
 
退一万步,人都摆在明面上,贾秉钟琳也不是摆设,总能提前做出防备。典魁等人可以借机偷师,借助对方的经验,亲自打造出一支强军。
 
防人之心不可无。
 
桓容不傻,只想学习经验,没打算让秦璟的人接触“核心”。不然的话,万一将来开战,自己哪里还有胜算。
 
彼此始终友好,不发生任何冲突?
 
不管旁人信不信,总之桓容不信。
 
这番话很实际,秦璟不觉掀起嘴角,对桓容又有了新的认识。
 
“容弟要多少人?”
 
“此事不急。”桓容没有急着报价,而是道,“武车不是一两日可以制成,秦兄可先随我入城,就此慢慢商议。并且……”
 
“并且?”秦璟挑眉。
 
“秦兄只要武车?”桓容微笑道,“我手中还有攻城利器,秦兄可感兴趣?”
 
桓容不是脑袋发热,为钱为人不要命。
 
计划出售的武器都是“初级产品”和“练手之作”,在公输长看来都属于“残次级别”,留在手中也是落灰,不如用来换取好处。
 
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手握飞机坦克大炮,卖出去百八十万美金都不是事。哪天双方对战,照样能一下轰死,连点渣都不剩。
 
坑人?
 
桓容耸耸肩膀,这叫互惠互利、各取所需。再者说,以秦兄的财大气粗,应该不会在乎这点损失的……吧?
 
第一百二十章:对饮
 
车驾回到城内,堵在城门前的队伍渐渐疏散。
 
应征的村民和流民纷纷涌向城北,盼着能应征成为州兵。
 
村民希望能多挣得几斗谷粮,熬过每年青黄不接的时日。流民则要借此入籍,带着逃难的家人安顿下来。
 
然而,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怀有同一个念头,不惜自家性命,也要为子孙后代寻得一条晋身之路。
 
北城的军营前人头攒动,十几张木桌一字排开,每张桌后都坐在一个文吏。文吏面前摆着成摞名册,名册旁有笔墨、水盏等之物。
 
“莫要拥挤!”
 
私兵和新征的州兵在队伍中维持秩序,疏导众人列成长队。如有不听劝诫的,立刻被拉出来站到一边。若是屡教不改,直接驱逐出城。
 
凡是刻意捣乱的,城外的卢悚等人就是前车之鉴。
 
文吏驾轻就熟,逐个记录应征之人的姓名、年龄、籍贯以及擅长的兵器。遇到特别雄壮之人,还要另外做出备注。
 
“某家魏起,祖籍义阳,年二十有四,能举百斤大石。”
 
队伍的两侧被辟为临时校场,左侧摆着大小不一的石磨,均被打磨得十分光滑,最小的也有十几斤,大的直接超过百斤。右侧是三排武器架,刀枪剑戟应有尽有,最显眼的是三张强弓,是由公输长和相里兄弟联手制造,可谓千金难求。
 
魏起被带到左侧,逐个试过磨盘重量,随着一声大喝,将最大的磨盘高高举起,脸不红气不喘,明显尚有余力。
 
“好!”众人齐声叫好。
 
文吏提笔饱蘸墨汁,在魏起的名后记录下“有膂力,能举百斤”的字样。
 
在魏起之后,接连有十余人走进校场,可惜都没能达到魏起的高度。然就膂力而言,业已超出寻常范畴,可纳入征兵名册。
 
“某家马良,扶风茂陵人,三十有一,擅用长矛。”
 
“某家周延,祖籍茂陵,本为山中猎户,善使弓箭。”
 
“某家姜仪,祖籍天水冀县,可用长枪。”
 
文吏逐一记录,众人陆续被带往校场,当面选择趁手的兵器,和候在场内的盐渎私兵对战。
 
马良手握长矛,对战一伍私兵不落下风,最后将三人掀翻,取得一场大胜。
 
周延能开强弓,箭箭射中靶心,有百步穿杨之能。
 
姜仪的枪法十分独到,私兵均不是对手。秦雷等人看得技痒,放弃在一旁观战,直接选了兵器下场。
 
一场打下来,双方都是酣畅淋漓,从没有过的痛快。
 
“好!”
 
秦雷将长枪狠狠扎在地上,单手扣住姜仪的肩膀,笑道:“我观你的路数更擅马战,哪日再战上一场!”
 
“敬诺!”姜仪抱拳回应。额角淌下汗水,神态依旧自若。
 
秦雷咂舌,很是感到可惜。
 
在秦氏坞堡,这样能战之人至少会是队主,极有可能被授幢主。
 
可惜桓容定下规矩,此次招收的州兵,无论本事大小,一律从兵卒和伍长晋身。强悍如许超也是从伍长起步,凭借之前在城外的功劳升任什长,继而向队主发起冲击。
 
参照此例,无论是谁,想要一步登天绝不可能。必须拿出真本事与同袍竞争,才能一步步晋身,在将官中占据一席之地。
 
姜仪放下长枪,擦去脸颊上的汗水,领取记录有籍贯姓名的木牌。
 
“切记,凭此物方能出入军营,如若遗失,轻则罚饷,重责逐出州军。”
 
“诺!”
 
姜仪等人收好木牌,没有立即划归营中,而是被带到校场之后。随着距离渐近,肉汤的香味隐隐飘来,众人吸了吸鼻子,都是双眼发亮,肚子轰鸣,下意识咽着口水。
 
厨夫抬出半人高的藤筐,掀开盖在上面的屉布,现出热气腾腾的蒸饼。汤锅盖子揭开,大块的羊肉在锅中翻滚,撒上胡椒和葱段,味道香得让人把持不住,只想一个劲的往前冲。
 
“每人一碗肉汤,半颗腌菜,蒸饼管饱!”
 
“列队,不许拥挤,不许争抢!”
 
私兵大声呼喝,横起长枪,提防众人一拥而上。
 
前日就有一回,几个汉子饿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的上手抢,引得他人一起前拥,险些掀翻汤锅,酿成一起惨祸。
 
自那之后,私兵牢记教训,每次带过来的人绝不超过五十。
 
哪怕是麻烦,总好过控制不住场面,猝不及防闹出乱子。
 
姜仪随众人领取肉汤蒸饼,腌菜直接夹在饼里,一口咬下去,爽脆的滋味让人口舌生津,只觉得腹中更饿,禁不住一口接一口,眨眼间,两指厚的蒸饼就没了踪影。
 
对在场的汉子而言,一个蒸饼压根不算什么。
 
多数人抬起头,看向依旧冒着热气的饼筐,不敢断定私兵口中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看着能吃饱?”
 
一名什长扫过众人,咧嘴笑道:“桓使君亲口下令,蒸饼管饱,能吃几个吃几个!不过可要记着,不能眼大肚子小,到头来撑破肚皮!”
 
闻听此言,众人再不犹豫,藤筐迅速见底。
 
厨夫忙得满头大汗,和身边的徒弟说:“瞧见没有,都是一帮大肚汉。除了桓使君,谁还能养得起!”
 
徒弟用力点头。
 
想到自己刚入军营那几日,也是顿顿都要吃得打饱嗝,不比这些汉子好上多少。
 
姜仪连续吃下十个蒸饼,总算是尝到了“饱”的滋味。
 
一口喝干肉汤,发现碗底还有一小块带骨的羊肉。
 
虽然没加太多调料,又在汤里熬煮许久,早没了嚼劲,姜仪仍是吃得有滋有味,连个骨头渣都没剩。
 
马良和周延是同乡,很快凑到一起,一边吃一边商议,今后在营中如何行事,才能彻底站稳脚跟。
 
魏起沉默寡言,和姜仪一样不太合群。
 
介于之前在校场的表现,哪怕两人不说话,汉子们都对两人存下几分敬畏,隐隐以二人为首。
 
私兵看到这种情况,不禁暗暗称奇。
 
“这两人的名字都记下。”什长对跟来的文吏道,“稍后报给贾舍人,想必会有安排。”
 
文吏点点头,抱着厚厚一摞名册,快步穿过营地,赶往营盘后的值房。
 
这些名册都是粗略记录,尚需加以整理,分门别类加以归纳,以备日后练兵之用。
 
如姜仪魏起等,都将被列入将官备选的名单。等到征兵数量达到满额,二人会是第一批伍长。
 
贾秉忙得脚不沾地,钟琳同样不得空闲,桓容只能亲自招待秦璟,同其定下交易武车及攻城器械的“价款”。
 
秦璟对武车志在必得,在价格上面略有让步,却不会让得太多。
 
想宰肥羊的计划没能实现,桓容颇觉得遗憾。拿着定下的契约,看着记录在上面的数字,很有几分肉疼。
 
论起讨价还价,他的确不是秦璟的对手,还有得学。
 
好在定契之前贾秉和钟琳都看过,明白告诉他,这个价格不低。如果再超过,恐怕人情讨不成,还会和对方结下梁子。
 
两人对秦璟不算了解,都是基于秦氏坞堡的实力,对比桓容目前的处境,方才道出此言。
 
桓容不是不听劝的人。
 
既然两位舍人都这么说,荀宥还特地送来书信,说服他拿下这份“人情”,哪怕再是肉疼,桓刺使也要签字盖印,做成这笔生意。
 
肉疼归肉疼,实事求是的讲,桓容终究没吃亏,甚至还赚了不少。
 
不过做生意嘛,没人会嫌赚得多。
 
为达成目的,更要发挥一下演技,将肉疼无限扩大,好让对方记下这份人情。
 
“秦兄之才非常人所能及。”桓容收起私印,苦笑道,“容望尘莫及。”
 
秦璟接过竹简,确认内容无误,落下自己的私印。
 
“容弟这份情谊,璟会牢记在心。”
 
将竹简妥善收好,秦璟探手握住桓容的腕子,指腹擦过桓容的手腕内侧,沿着血管轻轻描摹。
 
桓容略感不自在,试着抽回手。未见对方如何用力,硬是收不回来。
 
“秦兄?”桓容的耳根发热。
 
这是表达感谢该有的姿势?
 
秦璟倾身靠近,笑意染上眼底,眼角眉梢融合暖意,声音略低,醇厚好似陈年佳酿。
 
“容弟可有哪里不适?”
 
桓容看看某人,又看看被握住的手腕,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容弟?”
 
“……”
 
“阿容?”
 
桓容猛地抬起头,双眼微眯,活似即将炸毛的狸花。
 
秦璟深谙撩猫技巧,见好就收,自然的松开手,没让某只狸花真的炸毛。
 
“璟闻盐渎出产美酒,未知盱眙可有?”
 
桓容疑惑的看着秦璟,不解对方之意。
 
这是要做酒水生意?
 
秦璟摇摇头,笑容里隐约带着几分魅惑。
 
“非是生意,仅是久慕其名,欲讨一盏尝尝。”
 
桓容面带怀疑,真这么简单?
 
不料想给自己挖了个坑,四目相对,数息之后,突然发现周围气温升高,热意从耳根开始蔓延,迅速覆盖颈项,鼻尖开始隐隐冒汗。
 
红颜祸水?
 
不对,这词不合适。
 
可对面这个实属祸害,比王献之更加祸害!
 
“容弟?”
 
“……”他没听见!
 
“容弟可是吝惜美酒?”
 
“自然不会。”
 
“甚好。”秦璟轻轻颔首,笑意愈发温和,指尖擦过桓容手背,“璟欲同容弟共饮,何如?”
 
何如?
 
不何如。
 
桓容咬住腮帮,一股奇怪的感觉从脊椎蹿升。不期然想起之前闪过脑海的念头,当真有不妙的预感。
 
“我不知秦兄是好饮之人。”
 
“美酒佳人,人皆向往之,璟亦不能免俗。”
 
桓容磨牙,能更不要脸点吗?
 
秦璟一派坦然,能。
 
桓容:“……”
 
话说到这个份上,桓容不好真的拒绝,只能命人设宴。
 
“何须如此麻烦。”秦璟笑道,“一瓮两盏足矣。我欲同容弟对饮畅谈,设宴反而不美。”、
 
对饮畅谈?
 
桓容蹙眉,忽然意识到,秦璟不是简单要饮酒,此举背后颇有深意。既然如此,何妨遵照对方所言。
 
“秦兄所言甚是。”挥退婢仆,桓容命阿黍亲自备酒。
 
“请秦兄移步东厢。”
 
“东厢?”
 
“对酒赏月,可为乐事。”
 
赏月?
 
侧头看一眼窗外,望向乌云密布的天空,秦璟面露惊讶,这样的天气可以赏月?
 
桓容笑得如沐春风。
 
甭管有没有云,月亮就在那里,隔着乌云一样能赏。
 
恩?
 
这句貌似很有意境。
 
总之,桓刺使决心隔云赏月,秦四郎惊讶之后,眸光微闪,欣然应约。
 
阿黍的表情始终淡定,起身下去安排。
 
廊下的钱实一阵牙酸。
 
回头看一眼室内,又看一眼黑蒙蒙的天空,终于大彻大悟,几位舍人说话虽绕,到底还在正常范畴,换成使君,估计正常人都无法理解。
 
待酒水备好,天空已降下细雨。
 
桓容和秦璟坐在廊下,皆是深衣广袖,面前一只酒盏。
 
夜风送来一阵冷雨,雨滴落入盏中,掀起一阵微波。
 
桓容端起酒盏,笑对秦璟道:“兄长满饮,弟先干为敬。”
 
清冽的酒水入候,口感绵软,后劲微辣。桓容不胜酒力,不敢饮过量,但为表诚意,还是满盏饮尽,未留半滴。
 
“敬贤弟。”
 
秦璟举杯回敬,酒盏递至唇边,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长袖随动作轻振,带着无尽的洒脱和恣意。
 
三盏过后,桓容微感酒意上头,动作慢了下来。
 
“弟不善饮,让兄长见笑。”
 
秦璟浅笑挑眉,单手撑在身侧,望向漆黑的夜空,轻声道:“我像容弟这般大时,曾随长兄出征河内。”
 
桓容抬起头,对秦璟选择这个话题微感诧异。
 
“河内?可是在洛州?”
 
秦璟点点头。
 
“当时,北地逢水灾,坞堡粮道被慕容鲜卑断绝,堡内出现奸细,叔父在另辟粮道时被鲜卑和氐人联手截杀,带去的八百仆兵无一生还。”
 
桓容动作微顿,随着秦璟的讲述,似能望见遥远的北地平原,听到贯穿天际的喊杀声。
 
“氐人和慕容鲜卑暗中联手,几要将坞堡逼至绝境。荥阳已失,河内被围,洛州危在旦夕。”
 
“叔父战死,家君不能离开西河,长兄请命征河内、开粮道,我同兄长一并出征。”
 
说到这里,秦璟垂下眼帘,将杯中酒饮尽。
 
“三百骑兵,七百步卒。”
 
“人人皆知此乃死战,恐有去无还。”
 
“那一日,暴雨骤降河内郡,千人以命相搏,终取下城池。战后清点,仅存不足百人,几乎人人带伤。”
 
冷兵器时代,死伤三分之一就能造成大军溃败。千人死伤九百,战损达到九成,最后仍能拿下河内,这样的战果几乎不可想象。
 
“我本非行四,而该行五。”
 
秦璟放下酒盏,静静的望着细雨,声音飘散在风中,“当年坞堡遇袭,堡内出现奸细,家君带兵在外御敌,家母为乱兵冲散。”
 
“有庶母怀抱长我半月的庶兄,假做我母引开乱兵,最终死于鲜卑之手。故而待我及冠,家君为我取字玄愔。”
 
伯仲叔季玄。
 
桓容之前未曾留意,如今细思,难言心中是何滋味。
 
“我与容弟说这些,是想告知容弟,世事无常,乱世之中生死难料,今日把酒言欢,明日马革裹尸皆是寻常。”
 
一瞬间,桓容的心似被无形的手攥住。张开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秦璟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苍凉。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低沉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带着古老的旋律,打碎黑暗中的静谧。
 
“容弟可愿为我击韵?”
 
桓容愣了一下,秦璟已起身走出廊下,立身雨中,长袖飞扬,冰冷的寒光刹那撕开雨幕。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剑光闪过,衣摆狂舞。
 
修长的身影与剑光融为一体,生生破开夜幕。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古老的韵律,微哑的嗓音。风雨伴着剑光,营造出一幅似真似幻的画面。
 
桓容停下敲击,手停在矮榻上,白皙的手指一根根攥紧,用力得在掌心留下凹痕。
 
秦璟忽然停住,仰头立在院中,任由雨水打落脸颊,束发的绢布松脱,满头乌丝披泄而下,发尾随风拂动,似流淌在风中的墨色绢绸。
 
看着雨中的秦璟,桓容不自觉屏住呼吸,直到对方转头,方才意识到胸口被闷得发疼。
 
秦璟忽然笑了。
 
刹那间冰雪融化,春意重归人间。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我求君子,迨其吉兮。”
 
“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我求君子,迨其今兮。”
 
“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我求君子,迨其谓之。”
 
这是《诗经》中的句子,分别出自召南和卫风。
 
桓容离开建康时,曾在船头吟诵诗经,赞扬少女之美,留下一段佳话。此后很长一段时日,仍有小娘子茶饭不思,只望能再求得郎君一面。
 
秦璟仿效而行,用的又是这样的词句,桓容直接愣在当场,心跳漏了一拍,不知该作何反应。
 
“容弟。”秦璟走回廊下,任由雨水沿着脸颊滑落。
 
“此次分别,未知何日再见。璟心意如此,今日道出,望容弟莫要介怀。”
 
简言之,我表白,你随意。
 
莫要介怀?
 
让他如何不介怀?
 
想到秦氏在北地的处境,联系秦璟所言,桓容心头一阵阵发沉。
 
“秦兄,我有一事想问。”
 
“何事?”
 
“秦氏可有意称王?”
 
“然。”
 
秦璟没有隐瞒,俯视桓容,唇边带笑,双眸亮如灿星。桓容垂下视线,松开攥紧的手指,掌心已痛得有些麻木。
 
彼此都知道这代表什么,也清楚这是必然。
 
晋廷势微,不足与谋。秦氏雄踞北方,早晚都要走出这一步。
 
“我明白了。”
 
秦璟或许是临时起意,也或许是有其他原因。但在心跳的背后,桓容感到的唯有沉重。
 
此时此刻,心头仿佛压下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雨势渐渐减小,乌云慢慢散去。
 
天空中,一弯银月隐现,星光洒落大地。
 
“秦兄,我敬你!”
 
桓容注满两杯酒盏,一杯送到秦璟面前。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举盏一饮而尽。
 
桓容终有几分醉意,倚靠在矮榻旁,笑道:“我为秦兄击韵,兄长可愿再为我舞一回剑?”
 
“故所愿也。”
 
话音落下,秦璟放下酒盏,持剑走回院中。
 
桓容手握剑鞘,一下下击在矮榻之上,口中吟诵无衣,一遍又一遍,直至声音沙哑,眼圈酸涩,视线变得朦胧。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这是个纷乱的时代,既落入此间,再不能置身事外。
 
桓容端起酒盏,望着盏中的倒影,酒水滑入喉咙的刹那,似乎有些明白,为何这个时代如此疯狂,却又是如此的精彩。
 
第一百二十一章:建康风起
 
宿醉的滋味实在不好受,只要尝过一次,绝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桓容睁开双眼,很快又紧紧闭上,口中发出一声呻吟,脑袋里像有十八只铜锣一起敲响。
 
仰面躺在榻上,单手搭在额前,回忆昨夜里的种种,一种难言的滋味再次袭上心头,胃里一阵翻涌,愈发感到难受。
 
屏风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轻微得几不可闻。
 
桓容没动,不到十息,阿黍端着一只漆碗绕过屏风,缓步走到榻前,轻声道:“郎君可醒了?”
 
“恩。”桓容转过头,抽了抽鼻子,闻到一股既陌生又熟悉的的味道,五官立刻皱了起来。
 
“郎君昨夜醉酒,今日怕会头痛,奴熬了醒酒汤,郎君可要用些?因郎君醒得迟,奴多加了一味药的用量,味道可能会苦些。”
 
阿黍跪坐到榻前,单手捧起漆碗,另一只手执起调羹,轻轻舀起一勺,苦涩的味道愈发刺鼻。
 
“一定要喝?”桓容单臂撑起身,探头看一眼碗中,神经瞬间绷紧,觉得这比五辛菜更吓人。
 
“郎君日前有安排,今日要往北城军营巡视,事情耽搁不得。”阿黍提醒道。
 
“……”桓容躺回榻上,突然觉得生无可恋。
 
“郎君?”
 
说话之间,漆碗又凑近了些。
 
“我喝。”桓容狠狠咬牙,声音几乎从牙齿缝隙中挤出。
 
走马上任不久,幽州事务刚刚有了起色,预定的行程绝不能更改。
 
不就是一碗醒酒汤吗?
 
小意思!
 
阿黍递上调羹,却被轻轻推开。
 
桓容接过漆碗,试了一下温度,觉得入口无碍,直接仰头一饮而尽。
 
与其一勺一勺“品味”,不如一次性痛快。
 
只可惜,痛快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刹那之间,苦涩的味道浸满口腔,彻底侵蚀味蕾。桓容的脸皱成一团,单手捂住嘴,完全不敢松开,生怕将喝下去的汤药全吐出来。
 
见状,阿黍立即奉上一盘蜜饯,“郎君用些。”
 
桓容没出声,一次拿起两颗,看也不看丢进嘴里。
 
蜜饯的酸甜驱散了苦味,桓容缓缓呼出一口气,总算是“活”了过来。
 
他发誓,除非万不得已,这辈子不再醉酒。比起这碗醒酒汤,什么节菜年菜,简直都是美味佳肴。
 
必须承认,醒酒汤虽苦,效果却是极好。
 
不到半刻的时间,困扰桓容的头疼和耳鸣症状逐渐减弱,视线变得清晰,手脚开始恢复力气,不再如灌了铅一般。
 
“郎君可要洗漱?”阿黍道。
 
“恩。”
 
桓容试着坐起身,小心的晃了晃脑袋,头疼消失无踪,顿觉精神大振。
 
阿黍绕过屏风,在门前拍了拍手,很快有婢仆送上洗漱用具。
 
桓容净面漱口,换上一身蓝色长袍,随后坐到榻边,由阿黍为他束发。
 
“秦兄可起身了?”
 
“回郎君,秦郎君三刻前起身,用过醒酒汤,现在客厢,尚未用早膳。”
 
这是在等他?
 
桓容捏了捏眉心,想起昨夜的种种,不知该用什么态度面对秦璟。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明显不成。
 
但要如同以往,想想都不可能。
 
“郎君?”
 
“没事。”
 
没有理会阿黍的询问,桓容站起身,紧了紧镶着玉扣的腰带,道:“在侧室用膳,着人去请秦郎君。”
 
“诺!”
 
见桓容不想多言,阿黍没有再问,福身行礼,带着婢仆下去安排。
 
桓容独自走到廊下,犹带凉意的晨风扑面而来,夹杂着未尽的水汽,顿觉一阵神清气爽,烦闷和沉重都似一扫而空。
 
“快到六月了。”
 
自言自语一声,桓容踏着木屐缓步穿过廊下。
 
咔哒咔哒的声响中,长袖衣摆随风拂动,带起熏染在袖中的暖香,融合飘散在院中的花香,阵阵熏人欲醉。
 
几名婢仆正在清扫院中,见桓容行过,不约而同的停下动作,目送他走过回廊,脸颊晕红,目光中带着几许痴意。
 
“郎君好像又俊了……”
 
“如能得郎君一顾,此生便没白活。”一名俊俏的婢仆道。
 
“快些灭了这样的心思。”听到同伴的痴言,年长的婢仆忙四下里张望,确认阿黍不在,略微松了口气。
 
“只是想想都不成?”
 
“当然不成!”年长的婢仆肃然表情,沉声道,“当年郎君在会稽求学,身边有人起了这样的心思,全家都被罚为田奴,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见对方犹不服气,年长婢仆的声音愈发严厉。
 
“休要不听劝!郎君是什么人,你又是什么人?纵然能得郎君一顾,又能得些什么?郎君早晚都会娶亲,届时你将如何?”
 
遇上能容人的,全当她是个玩意,不屑一顾。若是碰上余姚郡公主之类,哪能有她的活路。哪怕未来的主母不动手,陪嫁的媵妾又岂是好惹!
 
退一万步,以南康公主平日的行事,更不会容许桓容身边有这样的奴仆,会稽之事就是前车之鉴!
 
“你我是同乡,我才这般提醒你。若你不听劝,一心想要寻死,我必会托人给家中送信。到时,你家人被罚做田奴,可是后悔都来不及!”
 
听闻此言,俊俏的婢仆瞪大双眼,脸色忽青忽白,咬住红唇,没有再开口反驳,眼中却闪过一抹不甘。想到来幽州之前,在桓府内见到的几名妾室,偶尔听到三公子同婢仆的调笑,更是心头火热,明显没有歇了心思。
 
殊不知,两人的话被另一人听去,不到片刻就传入阿黍耳中。
 
没等到隔天,起了心思的婢仆就被送回建康,包括她在盐渎的家人,一并被送进田庄罚做田奴,自此没了消息。
 
提醒她的婢仆也被送走,同样是田庄,其父却成了一个小管事,全家都在感谢南康公主和桓容的恩德。
 
事情过去,连点水花都没有溅起。
 
桓容甚至没有丁点察觉,全然不知婢仆中少了两人。
 
不公?
 
确实。
 
如果换个人选,婢仆或许能如愿。但选择桓容,只能说她看不清形势,心太高,终会跌得凄惨。
 
刺使府依循盐渎的规矩,每日三餐,早膳多为粟粥和稻粥,搭配胡饼和蒸饼,偶尔会换成炸糕。
 
配菜常是炙肉和腌菜,另有厨夫静心熬制的肉冻。晶莹剔透,颤巍巍的切在盘中,滴上些酱料,再备上一小碟食茱萸,就是最好的下饭菜。
 
桓容刚刚坐下,秦璟就迈步走进室内。
 
预期的尴尬并未出现,彼此见礼之后,两人都没提昨夜之事,而是讲到定下的契约。
 
秦璟希望武车能尽快制好,实在不行可以分批交付,以解坞堡燃眉之急。
 
“可是北地有变?”桓容问道。
 
秦璟点点头,道:“今早闻讯,氐人已攻入姑臧,在凉国长驱直入。慕容鲜卑集合一万五千兵力,太傅慕容评亲掌帅印,由邺城发兵。观其路线,十成会借道并州直逼西河。”
 
西河?
 
桓容神情微变。
 
带兵攻打西河郡,明摆着和秦氏坞堡决战,慕容鲜卑当真要拼命?
 
桓容对慕容评了解不多,仅知晓此人和慕容垂不和,目前把持燕国朝廷,在政治上是个老手。于军事上有何建树,他实在没有概念。
 
“慕容评曾多次领兵征战,战绩斐然。”
 
看出桓容的疑惑,不用对方发问,秦璟已开口道:“咸康五年,慕容评同慕容军、慕舆根、慕舆泥率兵攻赵,斩杀赵国大将,取得一场大胜。此后赵国势颓,再不敌慕容鲜卑。”
 
“建元元年,慕容评奉命攻代,代王拓跋什翼犍不敢应战,竟弃城奔逃。”
 
“永和七年,慕容评率兵攻打冉魏,大破南安,斩杀守将。次年攻破冉魏都城邺。在燕国移都之前,一直奉命镇守当地。”
 
为何慕容恪死后,慕容评能排除异己,顶替慕容垂上位,这就是原因之一。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邺城是他的老巢。
 
无论慕容垂还是可足浑氏,在此地的势力都比不上他。
 
慕容俊在位时尚好,等到慕容俊驾崩,慕容暐继承国主之位,朝中无人能够压制慕容评,邺城自然成了他的囊中物。
 
听完秦璟的讲述,桓容不禁打了个机灵,心头悚然。
 
能在乱世中立足,果然没有简单之辈。
 
在此之前,他曾一度将慕容评归入玩弄权术手段的政客之流,不想事情完全和想象中不同。慕容评不仅不是纯粹的政客,反而有一身武功。
 
这分明就是鲜卑版的桓大司马!
 
落到如今地步,只能说对手棋高一着,比他更有手段,绝不能证明他没有能力,是个无能之辈。
 
现如今,慕容垂带兵北上,明显要和燕国分道扬镳;慕容德被邺城激怒,放弃攻打荆州,打算和慕容垂合兵,打下高句丽自立。
 
看准氐人攻打张凉的用意,慕容评当机立断,不再调派他人,亲自率兵出征,目标不是夺回荆州等失地,而是借道并州直取西河!
 
西河郡是秦氏的大本营,如果西河有失,坞堡军心必乱。
 
如果一击的手,慕容评更能打开封锁,同苻坚联合。
 
届时,秦氏坞堡必定陷入危机。
 
至于氐人和慕容鲜卑之间的纠葛,大可解决了秦氏坞堡再说。
 
想通这一切,桓容终于明白,秦璟为何如此急迫的想要武车,又为何会在昨夜说出那样一番话。
 
“秦兄,我即刻给盐渎送信。”
 
事不宜迟,一旦秦氏坞堡被破,难保慕容鲜卑不会趁机南下。
 
去岁天灾频发,杂胡又在境内作乱,慕容鲜卑的日子并不好过。
 
击败秦氏这个强敌,再和氐人短暂联合,慕容评自能放开手脚南下,不求攻入建康,只在侨州劫掠一番,就能补足去岁的损失。
 
思及可能的后果,桓容顿觉悚然。
 
虽然事情还没到那一步,但他如今是幽州刺使,掌管一州之地,肩负州内百姓的安危。
 
不知道情况且罢,既然知道,必定要从最坏的方面考虑,提前做出防备,才能避免真的被敌所趁,落得个措手不及、兵败被抢的下场。
 
闻听桓容之言,秦璟正色道:“大恩不言谢,如坞堡能渡过此危,璟必兑现前番所言。”
 
“秦兄客气。”桓容颔首,表情未见有半分轻松。
 
秦氏有称王的打算,总有一日会同自己刀兵相见。但他知晓轻重缓急,坐视秦氏坞堡被胡人攻破,任由北地最强的汉人政权就此消失,绝对是损人不利己,舍本逐末,傻子才会做!
 
桓容不急着用膳,命婢仆送上纸笔,当场写就书信一封。
 
信中不只提到武车,还有攻城锤和云梯。
 
按照和秦璟定下的契约,这些特殊的货物无需送到幽州,可直接从盐渎装船,沿水路送到彭城。
 
“谨慎起见,盐渎的商队只到彭城。”桓容停下笔,将写好的书信递到秦璟面前。
 
帮忙归帮忙,总要保证自己人的安全。
 
慕容评率兵出征,目标直指秦氏坞堡,以桓容目前的身份和实力,不好轻易搀和进去。
 
售卖武器可以“生意”为借口,如果牵连进双方的战斗,绝对是得不偿失,恐将引来一场祸事。
 
究其根本,自己也是麻烦缠身,在解决身后的危机之前,还是留在台面下比较安全。
 
“容弟的顾虑我明白。”秦璟没有强求。
 
桓容能帮到这个份上已是殊为不易,想要维持彼此的“友谊”,凡事就不能得寸进尺。桓容珍惜这短暂的盟友关系,他又何尝不是。
 
书信绑到苍鹰腿上,当日便送往盐渎。
 
秦璟留在刺使府等候消息,桓容外出巡视军营。
 
或许是为避嫌,秦璟入城之后始终呆在刺使府,极少踏出府门,这和在盐渎时完全不同。至于是否会在暗地打探,那就不得而知。
 
但有贾秉和钟琳联手,即便能被探出一二,也不会关乎核心,完全不用过分担忧。反而能趁机亮一亮肌肉,向对方展示一番实力。
 
针对秦璟的态度,桓容愈发清醒的意识到,随着自身实力的增长,双方的关系日趋变化,就像拉紧的绳子,两端不断用力,终有断开一日。
 
而绳索断开之日,就将是“友谊”结束之时。
 
“起风了。”
 
推开车门,桓容望向天空。
 
万里无云,艳阳高照,他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就在这时,一只圆滚滚的鹁鸽自东飞来,准确找到桓容所在的车驾,扑扇着翅膀落到车顶。
 
咕咕声中,鹁鸽离开车顶,飞到车门前。灰黑色的小脑袋转了转,迈步走向桓容,样子格外喜人。
 
驭车的钱实伸手来抓,鹁鸽一声鸣叫,凶狠的回头啄去。幸亏钱实躲得快,否则必会被啄下一块肉来。
 
桓容看得稀奇。
 
这是鸽子?印象中的小鲜肉?
 
莫非晋朝的鸽子品种不同,不吃素改吃肉?
 
钱实又要再抓,鹁鸽愈发凶狠,这次一啄命中,在他手背上留下一条血痕。
 
眼见鹁鸽振动双翼飞向桓容,钱实忙道:“使君小心!”
 
不想鹁鸽飞到桓容怀里,蹭蹭熏染了暖香的衣袖,样子十分温顺,哪里还有之前的凶狠。
 
钱实愕然,满脸不可置信。
 
桓容一样吃惊,试着探出手,鹁鸽一动不动,乖巧得让人不敢相信。
 
“使君……”
 
“无碍。”桓容示意钱实继续赶车,双手将鹁鸽捧起,看到系在鸽腿上的绢布,不禁挑高眉尾。
 
顺手将绢布解开,展开粗略一看,神情变得莫名。
 
绢布上有数行字迹,均是用大篆书写。
 
桓容庆幸自己曾经下过一番苦功,否则一个字都看不懂。
 
“你是阿姨养的?”看过两行,桓容俯视鹁鸽,后者正扑腾上他的肩头,蓬松胸羽,侧着小脑袋各种蹭。
 
继续向下看,桓容的表情愈发精彩。
 
“都城有传言,帝奕有痿疾,不能御女,常召嬖幸朱灵宝等参侍内寝。朱等趁机与美人田氏、孟氏苟且,私生三男。
 
帝不以为忤,反矫称亲子,欲建其一为太子,混淆皇室血脉,潜移皇基。此行将乱国本,必招致大祸。”
 
翻译过来,就是说司马奕有疾,生不出孩子,假称嬖人和宫妾私通之子为亲子,欲立其为太子。这样的行为简直胡闹,是晋人就不能忍!
 
看过通篇内容,桓容很是无语。
 
南康公主曾对他说过,宫中的三个皇子恐非司马氏血脉。但为晋室的面子,这事必须要捂住,不能对外人言。
 
这般大咧咧的揭开,就算想捂都捂不住。
 
建康士族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别想再继续装傻,都必须摆明态度。
 
“这主意够毒,究竟是谁出的?”
 
桓容嘴里念着,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历史上,桓大司马的确是以这个借口废帝,但也有所顾忌,只在小范围流传,并未如此大肆宣扬。如今这般行事,绝对是要将晋室逼到墙角。
 
事情到最后,甭管司马奕怎么做,能不能证明三个皇子是他亲生,晋室都将名声扫地,沦落成一个笑话。
 
无论是参照历史的发展,还是依照目前的状况,司马奕都得退位。亲娘特地从建康送信,肯定是为提醒他,渣爹怕要在近期动手,他最好加倍小心。
 
桓容又看一遍绢布上的内容,觉得身在建康的亲娘更加危险。
 
历史上,司马奕被废,渣爹推举琅琊王上位,中间和建康士族达成妥协,双方并没有动武。
 
如今情况不同,褚太后明摆着支持琅琊王世子,难保渣爹不会突然间脑抽。
 
想到这里,桓容愈发感到忧心。
 
“钱实。”
 
“仆在。”
 
“待到军营之后,你立即点齐五十私兵,持我手令前往建康,护卫我母安全。如遇心怀叵测之人,无需留情,可当场斩杀!”
 
“诺!”
 
桓容靠向车壁,并未写成回信,而是取下系在玉佩上的金线,环过鹁鸽的右腿,打了个活结。确保金线不会松脱,方才抚过鹁鸽的背羽,将其放飞。
 
目送鹁鸽飞远,桓容抿了抿嘴唇,希望阿母能明白他的意思。
 
至于为何不写回信……
 
能看懂大篆却写得不好,这个原因他会说吗?绝对不会!
 
建康
 
司马奕斜靠在榻上,衣袍敞开,鬓发散乱,全身都是酒气。
 
嬖人和宫妾畏缩着不敢上前,宦者和宫婢更是噤若寒蝉,小心的跪在墙边,连大气都不敢出。
 
“朕有痿疾,不能御女?好,当真是好,妙,这借口真妙,哈哈哈……”
 
司马奕一边笑一边捶着矮榻,声音沙哑,仿佛夜枭嘶鸣,磨得人耳鼓生疼。
 
“桓温,郗超,王坦之,谢安,王彪之……还有谁?都是名臣名士,国之栋梁!朕算什么?在他们眼中,朕算什么?!”
 
长袖猛然扫过,酒盏倾倒,司马奕状似疯狂,赤红着双眼扫过众人,大叫道:“下去,都给朕滚下去!”
 
众人如蒙大赦一般,以最快的速度退出内殿。
 
“阿冉。”
 
“仆在。”一名宦者留在最后,听到司马奕出声,立即伏跪在地。
 
“取竹简来,朕要立诏。”司马奕坐起身,笑容变得诡异,“朕要送太后和诸位贤臣一个大礼!”
 
觑一眼司马奕奇怪的表情,宦者顿觉头皮发麻。不敢稍作迟疑,立即奉上竹简,欲要动手磨墨,却听司马奕道:“取刻刀!”
 
这样一份重要的诏书,自然要刻在竹简之上。
 
司马奕铺开竹简,手执刻刀,命宦者移来三足灯照亮。
 
稍显昏暗的内殿中,瘦削的身影映在墙上,随火光摇曳不断拉长,伴着沙哑的笑声和刀锋划过竹简的钝响,现出几分古怪和诡谲。
 
宦者移来烛火,不小心扫过竹简,仅仅只是一眼,立刻苍白着脸低下头,浑身被汗水溻透。
 
第一百二十二章:猝不及防
 
诏书的内容并不长,司马奕却刻得极其认真,一刀接一刀划下,每一笔都留下一道深痕,足有半寸之深。
 
字字刻入竹简之内,想要削去重改都不可能。
 
司马奕刻字时,宦者小心伺候在一旁。
 
中途有宫婢和宦者在殿外探头,意图窥伺内殿情形,动作虽然隐秘,仍被殿中人察觉。
 
司马奕冷笑一声,放下刻刀,随手抓起一册空简丢到地上,发出一声钝响。
 
“阿冉。”
 
“仆在。”宦者应声。
 
“去,传朕旨意,凡是在殿外窥伺之人,都让殿前卫拖下去打死。一个不留,就在殿前动手。”
 
“陛下?”宦者惊骇。
 
“怎么,朕打死个奴婢都不行?”
 
司马奕头也不抬,表情阴沉。不等宦者回话,继续在竹简上刻字,手指用力得发红,一刀划过,不小心割破指腹,鲜血沿着指尖滴落,顷刻染红简上字迹。
 
宦者不敢迟疑,当即躬身应诺,快步行到殿前,扬声传达天子旨意。
 
“陛下有旨,将这几个拖下去打死,就在殿前!”
 
宫婢和宦者惊骇欲绝,被殿前卫按倒时,大睁着双眼,张口大声求饶:“陛下,饶命!”
 
尾音未落,刑杖已然落下。击打在人身上,发出沉闷的钝响。很快有骨裂声传出,夹杂在哭喊声中格外的刺耳。
 
声音传入殿中,司马奕终于抬起头,脸上闪过狞笑,心中涌起一阵古怪的快意。
 
“打,狠狠的打,都给朕打死!”
 
他已经没有退路,早晚都要应验扈谦的卦言,被狼狈的赶出台城。命能不能保住尚且难说,顾及再多都是枉然,何妨痛快一回?
 
“阿冉,今天殿中的人,你可都记着?”
 
“回陛下,仆都记着。”
 
“好。”
 
司马奕刻下最后一笔,受伤的手指擦过竹简,留下一道鲜红的血印。
 
“你亲自去安排,全都抓来,拖到殿前打死!”
 
司马奕纵然无能,到底不是傻子。做皇帝这些年,早知身边人忠与不忠。除了长乐宫,建康士族都在宫中埋过钉子,越是高门越不会例外。
 
殿中这些人,表面貌似忠心,实在早已三心二意。背地里,十个中有九个不干净,都曾向外传递过消息。
 
纵然有一两个无辜者又如何?
 
他早已顾不得许多,只想痛快一回。什么名声,什么天子之威,全都是虚话!
 
继位之初,褚太后临朝摄政,他是个摆设。好不容易亲政,门阀士族把持朝政,他同样是个傀儡。
 
建康士族和外戚争权,同权臣夺利,他的作用就是在诏书上盖印,空负天子之名。除此之外,连多说一句话的分量都没有。
 
他算什么?
 
在这些士族门阀眼里,他究竟算什么?
 
想到这里,司马奕再次狞笑,狠狠的掷出刻刀。刀锋划过地面,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意志被消磨,雄心随之湮灭,他曾想安心做个傀儡,就这么混混沌沌的过下去,直到老死在宫中。
 
结果如何?
 
连这都是奢望!
 
因为术士的卦象,褚太后无意保他,满朝文武坐视他将被废,更在背后推波助澜!
 
“对不起朕,你们全都对不起朕!”
 
司马奕天性有几分懦弱,没有该有的担当。遇到挫折向来不从自身找原因,而是喜欢怪罪他人。
 
和桓容一样遭遇困境,四面楚歌,他从不想着挣脱,而是任由自己滑入泥潭,自暴自弃。不敢同褚太后和桓大司马抗衡,反而柿子捡软的捏,屡次向桓容下手。
 
这样的性格行事,当真是可悲、可气、可恨,甚至有几分可怜。
 
宦者跪伏在殿中,目视墙上的暗影,知晓自己没有退路。
 
他曾受过周贵人的大恩,在周贵人去世后,始终跟随在司马奕身边。无论是长乐宫、长秋宫还是建康士族,都曾同他接触,也曾试着收买。
 
可他始终不为所动,算是司马奕唯一能信任之人。
 
现如今,司马奕彻底破罐子破摔,自己往死路上走。
 
宦者心知天子一旦被废,自己也将没了活路,干脆不再多想,就当是偿还周贵人的活命之恩,等到了阴曹地府,也可安心喝下孟婆汤,了无牵挂的投胎。
 
“阿冉。”司马奕沙哑出声。
 
“仆在。”宦者伏跪得更低,敛下目光,额头触及地面,心头一阵冰凉。
 
“待我出宫那日,你随我一同走吧。”
 
舍弃“朕”的自称,司马奕瘫软在榻上,仿佛失去全身的力气。
 
“陛下?”宦者倏地抬头,满眼不可置信。
 
“我活一日,总能保你一日。”
 
司马奕斜靠在矮榻上,吃吃的笑道:“太后也好,桓温也罢,总不会心急如此,没等我出宫就痛下杀手。总要留我几日,等新帝继位,等天下人都忘了还有我这个人……”
 
“陛下!”
 
宦者双眼含泪,却始终不敢落下。
 
整个台城之内,他或许是唯一会为司马奕心痛之人。
 
“罢了。”司马奕坐起身,将诏书小心卷起,并未立刻交给宦者,而是贴身收好。
 
正在这时,殿外的求饶声和哭喊声戛然而止。
 
有殿前卫通报,皇后宫中的大长秋跪在殿前,有要事禀报。
 
“什么事?”司马奕满脸的不耐烦。
 
“陛下!皇后殿下、皇后殿下怕是不行了,求陛下移驾长秋宫,求陛下!”
 
大长秋跪在台阶上,用力磕着头。不到片刻时间,额前已是一片红肿。不敢硬闯入内殿,只能苦苦在殿外哭求。
 
“皇后?”司马奕愣了一下,说出的话十足让人齿冷,“她还活着啊?”
 
刹那间,殿内烛火摇动,一盏三足灯无风自灭。本不该出现的青烟缕缕飘散,很快消失无踪。
 
大长秋的声音仍模模糊糊传来,少顷,太后宫的大长乐出现在殿外,传太后懿旨,请天子移驾长秋宫,见庾皇后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
 
司马奕面无表情,旋即嗤笑一声,站起身,衣袖带动矮榻前的酒盏和空简,随着酒盏和竹简坠地,脆响声迅速传至殿外。
 
大长秋声音沙哑,仍在用力磕头,不求到司马奕露面不肯离开。
 
大长乐微微弓着身子,见殿门从内开启,门内现出司马奕的身影,立刻俯身行礼。姿态虽然恭敬,却半点感觉不到谦卑。
 
即将薨逝的庾皇后,权掌台城的褚太后,两者的地位天差地别。
 
对比大长秋和大长乐,当真是一目了然。
 
“起驾,去见皇后。”
 
司马奕仍是长袍凌乱,发髻松散。不管人是否跟上,自己当先迈开脚步,大步向长秋宫走去。
 
路过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宫婢和宦者,脚步顿也未顿,仿佛没听到那一声声细微的呻吟,没闻到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气味。
 
大长秋匆忙爬起身,顾不得额头上的伤口,三两步跟上。
 
大长乐落在最后,对跟随的小宦者耳语两声。后者立即弯腰点头,谨慎避开殿前卫的视线,无声走进内殿,重点翻查尚未收起的竹简,试图找出天子究竟在内殿做了什么。
 
长秋宫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庾皇后躺在榻上,脸如金纸,汤药难进,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医者无力回天,只能尽量吊着皇后的性命,等候天子驾临。
 
终于,耳边响起一阵脚步声,司马奕带着浑身酒气走进内殿,越过医者和宫婢,直接走到榻前。
 
庾皇后似有感觉,手指动了动,不可思议的睁开双眼。
 
四目相对,年少夫妻变得格外陌生。
 
司马奕许久未见庾皇后,几乎认不出榻上之人。
 
形销骨立,眼窝深陷,颧骨高高隆起,发丝稀薄,仿佛一具裹着人皮的骷髅。不是胸口微微起伏,压根不似一个活人。
 
这是他的皇后?
 
司马奕忽然有一阵的恍惚。
 
眼前闪过大婚之夜,庾皇后身着吉服的样子。
 
记忆并不久远,却模糊得辨认不清。
 
“陛下,”庾皇后艰难开口,如同一朵枯萎的鲜花,终将在凄风苦雨中零落消散,“妾有一事,望陛下能够答应。”
 
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几乎耗尽她全身的力气。
 
司马奕看着她,目光微闪,神情有些莫名。
 
“皇后求朕?”
 
“是。”庾皇后艰难的伸出手,昔日白皙的手指仿若枯枝,“陛下,妾最后所求……”
 
“好。”司马奕点头,压根不问庾皇后所求何事,道,“朕应你。”
 
“谢陛下。”庾皇后困难的笑了,一瞬间回光返照,话说得不再艰难,“妾死后,不求葬于皇陵,只求能归入庾氏。若庾氏不收,便寻深山荒古掩埋,不立墓碑,无需香火。”
 
“为何?”
 
“妾今生为庾氏而活,半生困于台城,来生不想重蹈覆辙。”
 
这话近乎大逆不道,庾皇后似无所觉,司马奕也未阻止,殿中的宫婢和宦者却是脸色煞白,额头直冒冷汗,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该还的债已经还了,该受的罪已经受了。妾只想安心的去,来生来世再不生于庾氏,再不与陛下做夫妻。”
 
尾音落下,殿中死寂一片。
 
意外的,司马奕没有发怒,俯视气息将近的庾皇后,眼中飞快的闪过一抹怜悯,继而化为一片暗沉。
 
“道怜,”司马奕缓缓开口,唤的是庾皇后的闺名,声音诡异的温柔,“你可以求朕,朕又能去求谁?况且,朕不快活,便看不得别人快活。”
 
庾皇后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的盯着司马奕。
 
“陛下……你答应……”
 
“朕可以反悔。”司马奕直起身,冷笑道,“朕同皇后年少夫妻,恩爱数载,待百年之后必要合葬,享皇族供奉。”
 
“你……你!司马奕!”
 
庾皇后双眼暴睁,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响,手指颤抖着抓向司马奕。不想气力耗尽,指尖未能触及对方的衣袖,人已软软的倒回榻上,至死犹不能合眼。
 
“皇后薨了!”
 
哀讯传出,长秋宫内外一片哭声。
 
司马奕站在榻前,沉默的看了庾皇后许久,突然大笑出声。
 
殿中哭声为之一顿。
 
众人惊骇抬头,甚至忘记对天子的敬畏。
 
陛下这是怎么了?
 
莫非真如传言一般,疯了?
 
“停下做什么?哭,继续哭。”司马奕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竟笑出眼泪,“皇后是个妙人,临死还能逗朕一笑,当真是妙!”
 
司马奕一边笑一边转身,在众人惊惧的目光注视下,信步离开长秋宫,离了数米远,仍能听到笑声传来。
 
笑声回响在空旷的台城内,显得格外诡异。
 
长乐宫中,褚太后放下道经,轻轻捏了捏额际。
 
大长乐躬身立于殿前,和在司马奕面前的表现完全不同。
 
“皇后薨了?”
 
“回太后,就在一刻前。”
 
“皇帝去看过了?”
 
“官家去是去了……”大长乐迟疑片刻,终将所见全盘道出。
 
“真是这样?”褚太后没有生气,仅是皱了下眉,随即道,“不过还有几日,随他去。”
 
“诺。”
 
“即刻派人给琅琊王府送信,请世子入宫奔丧。琅琊王是皇室长辈,就不劳他亲自前来。再令人送信,请王侍中和谢侍中尽快拟定诏书。”
 
说到这里,褚太后顿了顿,话锋一转道:“南康搬去了青溪里?”
 
“是。”大长乐道,“已有一月之久。”
 
“继续派人盯着。”褚太后沉声道,“凡是进出之人都要记下,有幽州来的立刻报我。”
 
“诺!”
 
大长乐躬身退下,依照命令行事。
 
褚太后重新拿起道经,翻开一页,久久未看下一个字。
 
终于叹息一声,将经书放到一边,起身走到殿门前,眺望远处的天空,袖摆轻动,鬓发泛白,腰背依旧挺直。
 
“起风了。”
 
太和五年六月,庾皇后薨于长秋宫。
 
台城四门皆开,有车驾快马驰往各州报丧。
 
琅琊王府最先接到哀讯,大长乐亲传太后懿旨,请世子司马曜入宫。不想有姑孰来人恰好在府内,得知此讯,立即送出消息。
 
司马昱身为当朝宰相,褚太后能拦宫中,却拦不住前朝。
 
几番衡量,褚太后干脆亲自带司马曜在人前露面,更是许他站在天子身侧,位置在三名皇子之前。
 
此举不合规矩,却明白表示出她的态度。
 
一时间群臣静默,有人想到姑孰的桓大司马,看向立在群臣之首的琅琊王司马昱,不禁有几分悚然。
 
宫中明摆着要和姑孰争锋,究竟谁能胜出,会不会招来一场兵祸,全然都是未知。
 
面对群臣,司马奕依旧是之前的老样子,仿佛已经认命。只在视线扫过司马昱和司马曜时,眼底偶尔闪过一道诡光,想到借报丧之机送出的诏书,不免心情大畅。
 
此时此刻,他竟有些期待退位之日。
 
太后和桓温以为机关算进,真能如愿?
 
想到事情揭开之后,两人可能会有的表情,司马奕不觉咧开嘴,突兀的笑出声来。
 
沙哑的笑声划破哀乐,哭声为之一停。众人面面相觑,心中不禁浮现同一个念头:莫非天子真的疯了?
 
姑孰城中,桓大司马接到传讯,亲自带人奔赴建康。
 
郗愔时刻紧盯姑孰,知晓桓温动身,将镇守之事交托郗融,并安排刘牢之和心腹谋士协助,自己率领八百北府军自水路赶往建康。
 
随着两支队伍先后启程,距离愈近,建康城仿佛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中,空气中都似弥漫着紧张的气味。
 
远在幽州的桓容接到消息,当机立断,又派两百私兵奔赴建康。
 
“如遇不测,务必要护住我母安全!”
 
“诺!”
 
从传回的消息看,建康的形势并不乐观。
 
桓容心头焦急,坐立难安。不是贾秉等人劝说,怕会给钱实下令,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将南康公主和李夫人“抢”出建康。
 
无论后果如何,他都承受得起!
 
“明公,事情尚未到如此地步。”贾秉沉声道。
 
“明公刚在幽州立足,人心尚未收拢。建康形势难料,如果贸然行事,非但不能保公主殿下平安,反会引来祸事。”
 
关心则乱。
 
贾秉等人并不以为桓容失去理智,反而欣赏他的孝心。
 
雄主固然好,但冷心冷肺、连亲娘都不顾之人,实在不能托付信任,遑论全心辅佐。这样的人登上高位,助其成就基业之人难保会是什么下场。
 
所谓兔死狗烹,越是劳苦功高,越是会死得最快。
 
与此同时,第一批武车自盐渎装船,秦璟当即向桓容告辞,启程返回彭城。
 
临行之前,秦璟留给桓容一封手书,明言道:“如璟有不测,容弟可联系荆州。凭此书信,家兄亦会挑选人手,助容弟练兵。”
 
听到这番话,桓容很想说些什么,却被秦璟止住。
 
“容弟无需感到不忍。”
 
秦璟凝视桓容,一身玄色长袍,腰背挺直坐于马背,腰间革带束紧,笑容爽朗,带着北地郎君固有的豪情和恣意。
 
“璟长于乱世,舞勺之年上阵杀敌。自知世事无常,如能保一方安稳,护我汉家承续,纵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亦是无憾!”
 
“秦兄……”
 
桓容只觉得心口发堵,眼圈酸涩。
 
秦璟忽然策马走近车驾,探手扣住桓容的肩膀,手指擦过他的颈侧,眸色渐深,掌心的温度透过长袍,热得烫人。
 
“容弟保重,如有机会,他日再与容弟共饮,把酒言欢!”
 
说话间,秦璟手臂用力,同时倾身,嘴唇擦过桓容的发际,动作快得超乎想象。
 
待桓容回过神来,对方早已调转马头,飞驰走远。
 
隆隆的马蹄声撕开热风,飞扬的烟尘中,桓容极目眺望,视线模糊,耳边似又响起豪迈的秦风。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秦璟离开不久,自建康来的快骑抵达盱眙。
 
见来人是一个年过四旬的宦者,桓容不禁心生疑窦。之前已有报丧之人入城,这人又是什么来头?
 
宦者并未多言,见到桓容之后,自怀中取出一册竹简。
 
“请桓使君亲览。”
 
桓容更觉疑惑,接过竹简展开,猝不及防之下,神情骤然一变。
 
这竟是一份禅位诏书!
 
第一百二十三章:当断则断
 
一卷诏书,短短不足百余字,桓容通读三遍,满心都是无奈。
 
如果他手握十万雄兵,此刻定已如获至宝。奈何新官上任,私兵和州兵加起来不足一万,多数未经过训练,财政半数靠盐渎支撑,他凭什么和群雄去争?
 
资本太少,实力不够雄厚,遇到渣爹这样的对手,完全能预见将来的下场。
 
于他而言,这份诏书来得很不是时候,非但没有好处,反而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万一消息泄露,甭管渣爹还是褚太后,甚至是京口的郗刺使都会对他起杀心。
 
“司马奕……”
 
这位貌似窝囊的天子,突然精明一回,当真给他出了个难题。
 
身为被坑的对象,桓容对这种“精明”没有半分赞许。假若司马奕当面,他不保证会不会当场暴起,对其饱以老拳。
 
诏书放在面前,桓容良久不语。
 
宦者亦未出言,只是安静的跪坐在廊下,仿佛成了一尊雕像。
 
贾秉和钟琳闻讯赶来,见桓容眉间紧缩,显然是遇到了什么难事。正要开口询问,却见桓容递过一份诏书,口中道:“秉之,孔玙,都看看吧。”
 
两人口称“诺”,展开竹简细看。
 
一瞬间,表情由疑惑变成惊讶,继而满是凝重。
 
“明公,这……”钟琳率先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事关重大,绝不能轻率。
 
桓容想到的事,他同样不会忽略。此时此刻,这份诏书压根不能带来好处。司马奕写下这份诏书,怕也不存半分好心。
 
“以二位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慎重,绝不可贸然行事。”钟琳开口道。
 
贾秉迟迟不语,最初的惊讶和凝重消失,双眼微微眯起,神情间现出几分狠意。目光落在宦者身上,似在估量什么,又似在计划什么。
 
“秉之?”
 
“明公。”贾秉转过头,对桓容道,“这诏书来得蹊跷,无法确定是否为官家亲笔,且上面并无玉玺痕迹,仅有一方私印,如是伪造,背后之人居心险恶,必将对明公不利。”
 
贾秉这番话实在出乎预料。
 
不等桓容和钟琳出声,宦者已大声呵斥:“一派胡言!”
 
“一派胡言?”
 
贾秉冷笑道:“皇后薨逝,官家却是春秋鼎盛,如何会起禅位的念头?且官家并非无子,更有琅琊王等皇亲宗室,如何会想禅位于长公主之子?这分明是有人设计陷害!”
 
宦者哑口无言,手指着贾秉,嘴唇不停颤抖。
 
他总不能说太后和朝臣决心废帝,司马奕的三个儿子都被打上“私生”烙印。皇后丧期之后,建康必起风雨,司马奕不过是想拉桓容下水,临退位也要算计众人一回?
 
这些事都不是秘密,却是能想不能说。
 
以贾秉的心性手段,只要宦者敢道出半句,他就能劝桓容将此人斩杀当场。
 
管他是不是司马奕身边近侍,一个“勾结朝臣矫诏禅位,陷害幽州刺使”的罪名,足够他死上十几二十回。
 
“明公,此人身份可疑,当押下严加看守。”
 
只言看守不说审讯,桓容思量片刻,明白了贾秉的意思。
 
“来人!”
 
门外健仆应诺,大步走进室内,将宦者双臂反折到身后,取布巾勒住他的嘴,预防他咬舌。
 
“暂且押在府中,严查是否有人跟随,如有一并抓捕。封锁此人进府的消息,不得走漏半分!”
 
“诺!”
 
健仆将人拖走,宦者拼命挣扎,奈何无一丝用处。
 
还要感谢朱胤,这座宅邸内不缺暗室牢房,正好用来关押“人犯”。绳子一捆,门一锁,从外边根本看不出端倪,连看守都可以省下。
 
待廊下重归安静,桓容表情变得肃然,起身向贾秉和钟琳拱手,正色道:“请两位舍人救我!”
 
凭他现下的手段,寻常的事情可以处理,面对这样的坑害,实在无法全身而退。闹不好就要大祸临头。
 
“明公切莫如此!”
 
钟琳匆忙扶住桓容,贾秉却是定定的凝视着他,开口道:“明公可能下定决心?”
 
“能。”桓容没有迟疑。
 
“哪怕要暂时示弱,甚至同大司马联手?”
 
什么?!
 
一句话犹如惊雷劈下,桓容愕然当场。
 
“秉之此言何意?”
 
贾秉没有着急解释,而是请桓容先坐下,同时请其屏退廊下健仆,确认仅有三人可以听闻,方才道:“仆确信诏书内容十成是真,并非违诏。”
 
“那为何?”钟琳神情微变。
 
“孔玙且听我言。”
 
示意钟琳暂莫开口,贾秉从建康的局势入手,将这份诏书可能带来的机遇和隐患逐一讲明。
 
“官家退位势在必行。逢皇后大丧,或能拖上几月,但以‘官家伤痛,身陷重病’为由,更好过此前都城流言。”
 
“仆闻姑孰、京口皆有调兵迹象。”
 
“大司马和郗使君带兵入城,二人立场无需多说。宫中褚太后不论,城中高门士族不动则已,如若有意入局,势必会将水搅得更浑。稍有不慎,建康城恐会生出一场兵祸。”
 
说到这里,贾秉声音渐沉,表情格外冷硬,似风雨欲来。
 
“明公手中这份诏书无疑是烫手山芋。”
 
“一旦消息走漏,无论哪一方都会设法先除明公。无需动刀兵,只要逼官家当众出言,说是明公联合宫中宦者矫诏,一个谋反的罪名压下,明公努力得来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桓容点了点头。
 
司马奕的性格绝对是不求利己只求害人,这事他真能做得出来。
 
“秉之言消息不能走漏,我十分清楚。但为何说要示弱家君,以求联合?”
 
“明公莫急。”贾秉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大司马之心满朝皆知。然其有一个致命弱点,好名望。”
 
桓容咧了下嘴角。
 
这分析的确没错。
 
“暗中动作不提,就明面而言,在不知情者眼中,大司马依旧舐犊情深,对明公多有回护。”
 
舐犊情深?
 
这比父慈子孝更让桓容牙疼。
 
“如明公能示之以弱,设法让大司马相信,短期之内,明公安于幽州,无意起争端,甚至会为大司马提供一定协助,那么,在新帝登上皇位之前,明公可保安稳。”
 
在这之后,不用贾秉说,桓大司马定会“撕毁协议”再次动手。但能躲过最危险的一段时期,暂时避免被群起而攻之,就是一场难得的胜利。
 
桓容没有出声,细思贾秉所言,不得不承认,现下没有比这更好的出路。
 
“如从秉之之计,此事当如何为之?”
 
贾秉指了指摆在面前的诏书。
 
“这个?”桓容诧异。
 
钟琳似有几分明白,却面露迟疑,明显很不赞同。
 
“此计太险,恐会弄巧成拙。”钟琳道。
 
“非也。”贾秉笑道,“仆知明公手下有能吏,擅长模仿字迹,大可伪造一份,仆亲自怀揣前往建康,当面会一会桓大司马。”
 
“秉之的意思是,将诏书送到家君面前?”
 
“然。”贾秉点头。
 
“此乃敲门砖。有诏书在先,仆定设法说服大司马,让其相信明公的诚意。以大司马之智,应该会明白,压下这个消息远比传播开来于其有利。”
 
桓大司马推琅琊王上位,打的就是“禅位”的主意。
 
司马奕玩这一手,固然将桓容套了进去,何尝不是给众人都挖出一个深坑。
 
将诏书送来幽州,司马奕肯定还有后手。闹不好就会寻找机会,当着众人的面宣布消息,将此事大白于天下。
 
届时,众人将面临两个选择。
 
承认诏书是真,势必要面对“正统”问题。
 
哪怕司马奕做了多年摆设,终究是晋室天子。背后如何暂且不论,当面驳回他发的诏书,肯定会被世人诟病。
 
除此之外,就是如贾秉之前对宦者所言,指称诏书为假。
 
如此一来,牺牲桓容一条性命,纵然留存有疑点,也能保证自己扶持之人上位。
 
对褚太后和郗愔等人来说,明摆着第二条路更切合实际。还能趁机打击桓氏,何乐而不为。
 
桓大司马则不然。
 
需知今天用来对付桓容的说段,日后都可以用在他的身上。
 
今日否认禅位诏书是真,无疑是给自己留下隐患。待到他日,被人以同样的借口攻讦,桓大司马又将如何自处?
 
“官家身居台城,身边不乏众人耳目。诏书的消息早晚会泄露。”贾秉话说得直白,就差明说司马奕是个摆设,台城内外都不能做主。
 
“如此,不妨将诏书送到大司马面前,示之以弱,让其以为明公走投无路。此后阐明利弊,无需明公多费心思,大司马定会设法压下消息。”
 
“请明公早作决断!”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风险同机遇并存,桓容想要赢得时间,必须尽快做出决定。
 
当年韩信受胯下之辱,忍一时之气,仍能成就军神之名。桓容向桓大司马示弱,远比不上前者。更何况,此时示弱不是真的让步,而是借力打力以图后事。
 
桓容十分清楚,他已经行在独木桥上,举步维艰,不进则退,而后退就是死路。
 
想要活命,唯有坚持走下去,走到桥头为止,无论用什么手段。
 
“好。”桓容沉声道,“就用秉之之计。”
 
“明公英明。”贾秉道。
 
“另有一事,拟刻诏书时,可将明公的名讳隐去,代以‘桓温子’,诏书刻印完成,刻书之人需当灭口。”
 
灭口二字说得极其自然,钟琳亦觉得理所应当。
 
桓容微感头皮发麻,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可严审宦者,确保字迹不错。”钟琳提议道。
 
桓容再次点头。
 
三人一番商议,认为此事能快不能慢,最好能今日刻印诏书,明日就出发前往建康。
 
“秉之一定要亲往?”
 
桓容非是不信贾秉的本领,而是太过信任,生怕渣爹看上眼,将人扣在手中。
 
如此一来,就成了肉包子打狗……不成,不能这么想,如此形容桓大司马,他这个做儿子的又成了什么。
 
“明公放心。”贾秉笑道,“仆既然敢去,便有脱身之计。”
 
看着贾秉的笑容,桓容神情微顿,不期然想起毒士贾诩的丰功伟绩,当下打了个机灵。心中很有几分担忧。
 
当年贾诩能引乱兵火烧长安,身为他的后人,贾秉会不会在建康也放一把火?
 
应该不会的……吧?
 
议定之后,贾秉和钟琳告辞离开。
 
前者着手选择随从,打点行装。虽然嘴上说得轻松,但心知此行非善,不得不多加小心以防不测。
 
钟琳前往值房,一人担起两人的职责。
 
在今后的一段时间,钟舍人都将左手抓政务,右手抓军务,熬油费火,忙得脚大后脑勺,几乎每天都在怀念盐渎的荀宥。
 
之前被打压得抬不起的徐川,终于不再坐冷板凳。虽然处理的都是繁杂之事,好歹是个不错的开始。
 
桓容关上房门,迅速翻找出几册竹简。
 
因要对诏书的内容加以改动,必须一个字一个字的复制,不能一蹴而就,实在有几分耗费心神。
 
好在改动的内容不多,且简上都有对照,桓容要做的就是多吃几盘馓子,多嚼几盘炸糕,顺带的,晚膳多吃半桶稻饭而已。
 
在拟刻的过程中,桓容发现私印并未刻在竹简上,用刻刀可以轻易划去。
 
想到可能是司马奕故意为止,桓容的心情愈发不美好。
 
老虎不发威,当他是狸花猫?
 
即便是是狸花,惹急了,照样能挠花某人的脸!
 
桓容握紧竹简,对司马奕仅存的一点同情心瞬间消失无踪。刻好一份新的诏书,习惯性留底,随后又摸了摸下巴,看着落在最后的私印,感到有几分惋惜。
 
“可惜没有玉玺……不对,有啊!”
 
桓容灵机一动,翻找出授封的官文,对着上面的玉玺笑出声音。
 
现在用不上,等他积攒下实力,足以和渣爹这个级别掰腕子时,这些可是大有用处。
 
“要是诏书再长点就好了。”
 
看着堆满桌案的成品,桓容很有几分可惜。
 
山寨到他这个地步,绝对能以假乱真。
 
不是对司马奕厌恶到底,等到实力增强,他也可以仿效曹孟德,将人抓来幽州,玩一手挟天子以令诸侯,没事发几道圣旨,让建康头疼去吧。
 
当然,这事只能想想,没有任何实行的可能。
 
饶是如此,想到建康众人会有的表情,也能让桓容乐上一乐,稍微轻松片刻。
 
诏书拟刻好,贾秉没有耽搁,迅速动身赶往建康。
 
如今局势不明,建康活似个火药桶,随时可能打起来。必须尽快说服桓大司马,不然的话,等到司马奕出昏招,一切谋划都将落空。
 
为保证贾秉安全,桓容派出三百私兵,破格提拔许超为幢主,沿途贴身保护。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如果渣爹真要扣人,不管其他,扛起人就跑!以许壮士的膂力和脚力,寻常人绝对跑不过他。
 
渣爹总不能派兵去追吧?
 
要是西府军调动,同在建康的郗愔绝不会坐视。甭管原因如何,都会先拦下再说。
 
局势过于紧张,牵一发而动全身。
 
桓容身陷危局,随时可能跌落坑底。建康的大佬们也不轻松,如果粗心大意,同样会遭人暗算,一脚踩空。
 
想从坑底爬上来?
 
先问问坑边举着石头的答不答应。
 
贾秉在路上时,桓温和郗愔已进过台城,分别见过褚太后和司马奕。
 
两人都十分谨慎,为避免无谓的冲突,都选择在城外扎营。
 
此举是为安全考虑。
 
彼此都信不过对方,见面都要放几把眼刀。不敢将全部力量带入城中,唯恐被包了饺子。
 
桓大司马与褚太后意见不和,早有争端,如此行事无可厚非。郗愔则是见到袁真的下场,联想到自身,对晋室早有几分心冷。
 
现如今,郗刺使手握北府军,和桓大司马同列权臣,在朝中分庭抗礼。如若心思转变,对晋室的威胁绝不亚于后者。
 
故而,褚太后也在提心吊胆。
 
每每想到城外的军队,简直是寝不安席,食不甘味。即便有王坦之和谢安等人的保证,照样不能让她安心。
 
这般心态之下,整个台城都变得风声鹤唳。
 
庾皇后的棺木送入皇陵,司马曜没有借口继续留在宫中。司马奕终究还是天子,是台城明面上的主人,他要赶司马曜离开,褚太后也不好强行阻止。
 
好在司马昱始终低调,除了必须出现的场合,几乎很少露面。
 
褚太后几番思量,终于放司马曜走人。
 
不料想,司马曜前脚刚回到青溪里,后脚就遇到郗超上门。
 
“郗参军要见我?”
 
司马曜踌躇不定,见禀报之人是司马昱身边的忠仆,知道不见也得见,只能将人请到客室,命婢仆送上茶汤。
 
“见过世子。”
 
郗超未着官服,一身蓝色深衣,腰束绢带,发束葛巾,眼角爬上皱纹,仍不减半分英俊,反而增添几分岁月沉淀的魅力。
 
“郗参军。”
 
司马曜请郗超落坐,心中略有几分忐忑。
 
“未知郗参军此行何意?”
 
“超是为救世子。”
 
“救我?”司马曜满脸愕然,心中防备更甚。
 
身为王府世子,他绝不如表现出的“忠厚”。若非如此,也护不住昆仑婢出身的亲娘。
 
“然。”
 
司马曜终究年少,神情间的变化逃不过郗超双眼。
 
对他眼底的戒备,郗超并未十分在意。如果司马曜真的一根肠子通到底,他今日就不会走这一趟。
 
“明人不说暗话,官家今日困局,想必世子也看到了。”
 
司马曜皱眉不言。
 
“今上登位之时,年长于世子,太后仍摄政数载。直至今上亲政,政令依旧多出长乐宫。”
 
思量此言背后的含义,司马曜的表情变了。
 
“世子以为改朝之后,太后可会轻易放弃手中权力?”
 
当然不会!
 
司马曜十分清楚,自己登上皇位之后,肯定要和司马奕一样做几年摆设。但他有决心走出和司马奕不同的路。
 
年少是劣势也是优势。
 
起个大不敬的念头,熬也能熬到褚太后薨逝。
 
“仆知世子心中所想。”郗超摇了摇头,道,“纵然太后还政,世子可能指使朝堂文武?”
 
“我……”司马曜喉咙发干,他想说可以,奈何没有半分底气。
 
“世子终究年少,尊侯则不然。”
 
“琅琊王乃是晋室长辈,太后亦要称一声‘叔父’。且身为当朝宰相,与王、谢士族关系厚密,在民间颇富声望,如能登位临朝,实乃众望所归。”
 
见司马曜神情恍惚,眼底犹有几分不甘,郗愔暗中一笑,发出最致命的一击,直打得司马曜溃不成军。
 
“世子,太后同你并无血缘,琅琊王殿下才是你的至亲。殿下已有春秋,膝下仅存世子与小公子。术士之言想必世子也曾听闻,世子今日退一步,将来仍大位可期。”
 
“如若一意孤行,史书之上将如何记载?”
 
郗超拉长声音,慢悠悠道:“不认至亲,与父争权,不孝之人!”
 
司马曜脸色煞白,郗超的话好似一记重锤,狠狠砸下,令他耳鼓嗡鸣,再维持不住镇定。
 
他知道郗超所言都是借口,为的就是逼他让步后退。
 
桓大司马早有意晋室江山,扶持大君不过是权宜之计,将来极有可能迫使大君禅位。但是,郗超的话他不能不思量,更不能随意抛之脑后。
 
不孝,不认至亲,与父争权。
 
如果他坚持不退让,这些将不再只是劝说的借口,而是确实压到头上的罪名!
 
将来的事不好定论。
 
褚太后能不能争过桓大司马,同样是个未知数。
 
正如郗超之前所言,大君儿子虽少,却不是只有他一个。
 
能成事且罢,不成的话,如果、只是如果,大君将来可以立下太子,有今日之事,自己绝不会是第一选择。
 
想到这里,司马曜脸色更白。
 
郗超则端起茶汤,掩去唇边一丝浅笑。
 
第一百二十四章:事成
 
郗超告辞司马曜,特地再往正室告别司马昱,方才离开琅琊王府,出城返回军营。
 
在他离开不久,司马曜下定决心,起身去见司马昱。
 
父子俩屏退婢仆,关在室内密谈,直过了半个时辰,房门方才从内开启。
 
司马曜自门内走出,双眼通红,声音微哑,眼角犹带泪痕,明显是刚刚哭过。只是神情间有几分放松,不如之前凝重,背脊似也挺直几分。
 
正室内,司马昱目送儿子离去,心中隐有触动,深深叹息一声。
 
“逼得我父子如此,实在可叹。”
 
褚太后联合郗愔同桓大司马角力,他们父子成了双方争锋的工具。如今还要加上建康城内的士族高门,稍有行差踏错,琅琊王府就将不存。
 
想到忠仆的回报,知晓郗超都和司马曜说了些什么,司马昱的神情有瞬间晦暗。
 
“郗景兴。”
 
三个字从齿缝间挤出,寒意渗人。
 
这一刻的司马昱,全不似平日表现出的温和。
 
没有一点手段,岂能坐上宰相之位。
 
早年前,司马昱也曾胸怀壮志,设法从桓温手中分权,为此不惜借助清谈之名,引会稽名士入朝。
 
可惜的是,方法并不奏效。
 
这些人固然能对天子和朝堂产生一定影响,却始终无法真正制衡桓温,反而因为几次决断失误,拱手让出更多权利。
 
郗愔掌控京口,司马昱曾暗中松了口气,以为有北府军的威慑,桓温总会收敛几分。
 
未曾想到,晋室竟出昏招,视袁真为弃子,逼得他据守寿春谋逆!
 
此事一出,司马昱便知不好。
 
果然,兔死狐泣之下,郗愔对晋室生出戒备,再不如以往忠心。此次带兵抵达建康,压根不在城内久呆,入宫面见褚太后,说话间亦有几分保留。
 
从获悉的情报推测,假以时日,京口也将如姑孰一样改名换姓,脱离司马氏掌控。
 
一东一西,进出建康的重要通道都被权臣所据。纵然彼此抗衡,不可能联手,夹在中间的晋室朝廷照样会两头受气。
 
今上注定被废,太后推出年少的司马曜,明显是打着继续摄政的主意。
 
思及此,司马昱不禁冷笑一声。
 
“褚蒜子机关算尽,怎么未曾想过,不只是桓元子,建康士族也未必乐见她再度掌权。”
 
一旦太后摄政,褚氏及其姻亲借外戚之名,定将试图再起。正如逐渐复兴的琅琊王氏,必会对现有的朝堂政局产生冲击。
 
肥肉就这么大,多一个人来分,到自己手中的就要少去一部分。想要保持原有的份额,要么不许人进来,要么就将别人挤出去。
 
王献之和王彪之已然联手,琅琊王氏的郎君陆续入朝,凭借王导和王敦早年打下的根基,哪怕是太原王氏也不可能将他们轻易挤走。
 
有了前车之鉴,联合自身利益,自然有人不乐见褚太后谋算实现。
 
自元帝之后,司马氏的天子基本都是摆设,并且多数活不长,不可能如秦汉时的雄才大略。这愈发巩固了士族在朝堂的权威。
 
现如今,褚太后计划推出司马曜,再度临朝摄政,注定会打破王、谢建立的权利格局。
 
桓温和郗愔动不得,琅琊王氏也可以让步,外戚褚氏又想来插一脚?
 
三个字:不可能!
 
司马昱再度冷笑。
 
在建康的这盘棋局中,他和司马曜都是棋子,区别只在于司马曜是被动入局,从最开始就身不由己,凡事无法自主。而他好歹能选择执棋之人。
 
以他多年的政治经验,即便有郗愔支持,褚太后也不可能争得过桓元子。
 
何况建康士族摇摆不定,当面一套背后一行。日前有书信送来,字里行间透出暗示,分明是希望他能上位,不看好褚太后再度临朝。
 
饶是如此,司马昱仍不免对郗超心生怨恨。
 
他本可以慢慢说服亲子,维护父子之情,郗超的横叉一脚彻底打乱计划。
 
经过今日,他们父子再回不到往日。司马曜不只会同他生出隔阂,更会对司马道子生出防备之心。
 
父子不和,兄弟不亲。
 
尚未登上皇位,隐患已然埋下。
 
“好,好个郗景兴,好个桓元子!”
 
明知郗超此行不善,他却不能将人拦下,只能事后补救。然就结果来看,成效实属一般,司马昱顿觉满心苦涩。
 
“时也,命也。”
 
这是他选择的路,哪怕再难也要走下去。
 
此时此刻,司马昱竟和桓容生出同样的感慨。
 
不知该言巧合,还是历史注定。
 
郗超返回军营,未来得及休息,迅速往帅帐复命。一路行到帐外,听到帐内传出的声音,不禁心头微动,停住脚步。
 
“可是大公子和三公子来了?”
 
帐前护卫点头,郗超又听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讽意,并未此时入帐,而是掉头折返。临走前吩咐护卫,何时两位公子离开,再遣人给他送信。
 
“诺!”
 
帅帐中,桓大司马高居主位,桓熙坐在右侧,桓歆位置在左,两人争相出言,意图在亲爹面前有所表现。
 
奈何桓熙在府内养伤,极少出门,桓歆官职不高,消息十分滞后,说来说去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即便涉及朝中,也多是旧时消息,几乎人所共知,很快就引得桓大司马厌烦。
 
察觉桓大司马心生不耐,桓歆立刻停口,桓熙犹未发现,仍在滔滔不绝。
 
又过半刻,桓大司马实在听不下去,出声将他打断,“阿子,此事我早知晓。”
 
闻听此言,桓熙半句话堵在嘴里,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眼角余光瞥到桓歆得意的样子,不禁怒火中烧。不是顾忌桓大司马在侧,恐怕要拍案而起,狠抽对方一顿鞭子。
 
此时此刻,桓熙明显忘记身有残疾,走路都需要人搀扶,想要如往日一般挥鞭更是不可能。
 
打发走两个儿子,桓大司马深深皱眉。
 
“不知所谓!”
 
不到片刻时间,护卫禀报郗超求见。
 
“景兴回来了?快请!”
 
郗超入帐行礼,正身坐下,将拜访琅琊王府诸事逐一道来。
 
待讲到司马曜已被说服,九成将同褚太后反目,桓大司马总算心情转好,大笑出声。
 
“好!景兴大才!”
 
“明公赞誉,超不敢当。”
 
“当得,当得!”
 
自到建康这些时日,桓大司马始终憋了一口郁气,如今得以发泄,顿时大感畅怀。
 
没了司马曜这颗棋子,无论褚太后还是郗愔都不足为惧。
 
“青溪里可有消息传回?”
 
“回大司马,尚未。”
 
南康公主和李夫人搬出桓府,住进桓容在青溪里的宅院,明言是小住,可一住就是数月,显然没有回府的意思。
 
表面上,此举不代表什么,但往深处想,不得不让桓温提心。
 
无奈的是,明面刺探无效,都被三言两语打发回来,暗中派人却是一去不回。
 
桓大司马将多数精力放在朝中,一时没能顾到,待回过神来,桓容已两度派人将宅院护卫得铁桶一般。
 
想要轻易刺探消息?
 
完全不可能。
 
从内部下手?
 
自从有了阿谷的教训,南康公主将身边人梳理两遍,凡有可疑全部打发去田庄,查明实据立即罚做田奴。
 
闻知桓容缺人手,还分出一批送往盐场。
 
做田奴好歹能见天日,做了盐奴,一生都要困在方寸之地,休想离开半步。
 
几次三番,无人敢再生出心思。威胁利诱全不好使,逼急了就会向上禀报。
 
南康公主从不拐弯抹角,直接写信向桓大司马要人。事情至此,桓大司马终于发现,发妻行事和以往截然不同,压根不怕和自己撕破脸。
 
“当真没有办法?”想到在幽州的桓容,桓大司马愈发不放心。
 
郗超同样皱眉。
 
如果有办法,他早已经动手,何须等到今日。
 
纵虎归山,放龙人海。
 
可惜几次谋算未成,让五公子有了气候,再想动手恐非易事。
 
“明公,仆昨日获悉,官家身边少了一名内侍。派人仔细打探,似是出城报丧,至今未归。”
 
“内侍?”桓温不明所以。
 
自数月前染上一场小病,他的精力愈发不济。不过是半日时间,竟有几分疲惫。
 
“据仆所知,那名内侍是往北行。”
 
北边?
 
桓温捏了捏眉心,脑中灵光一闪。
 
幽州?
 
与此同时,贾秉一行日夜兼程,终于抵达建康。
 
路过桓大司马的营盘,车队并未停留,而是加快速度径直人城。
 
到了城门前,许超跃下马车,亮出刺使府的标志。城门卫验明身份,不敢阻拦,立即让开道路,放一行人进城。
 
“先去青溪里,再去桓府。”
 
贾秉安坐车中,计划先往拜会南康公主,将计划简单说明,再去桓府拜见两位公子,送上提前准备的表礼。
 
待建康城皆知幽州来人,方可入城外军营。
 
“可曾派人打听清楚,两军驻地相距多远?”
 
“舍人放心,有蔡允那厮跟着,必将事情打听得清楚明白。”
 
身为水匪,打探消息是看家本领。
 
如果没有这点本事,哪里还能寻觅肥羊,早被附近的州兵和郡兵清剿,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很好。”
 
贾秉推开车窗,目及马车经过之处,想的不是建康繁华,而是他日刀兵相向,如何能尽速攻破城防,打下这座城池。
 
“地不险,墙不高,城不坚,水陆皆可下,火攻当能夷为平地,距长安、洛阳远矣。”
 
如果桓容听到这番话,怕会惊出一头冷汗。
 
之前担心长安旧事在建康重演,没少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甚至还曾在话中暗示,希望贾秉此行莫要太过“出格”。
 
不承想,古人实在擅长脑补,贾舍人会错桓刺使的真意,满脑子都是攻城放火、打下建康。
 
该说是阴差阳错,弄巧成拙,还是家学渊源,不服不行?
 
唯有天知晓。
 
青溪里
 
知晓幽州来人,南康公主难得现出几分喜色。
 
自从和褚太后撕破脸,青溪里时常出现“生面孔”。每次健仆回报,南康公主都会冷笑。
 
说一千道一万,只有那点手段,她早品得透彻,权当是看一场大戏。
 
李夫人走进客室,裙摆轻轻摇曳,似流云浮动。
 
“阿姊,日前郎君送回消息,今日便有来人,阿姊总能放心了吧?”
 
说话间,李夫人跪坐到南康公主身侧,纤指拂过绣着金线的袖摆,巧笑嫣然,愈发显得娇媚。
 
“亏得阿妹养的鹁鸽。”南康公主回首笑道。
 
“这些鹁鸽灵巧,能识得郎君熏染的香料。”李夫人倾身靠近,红唇微启,“可惜凶性不够,我想再养几只鹰雕,还需阿姊遣人寻来。”
 
说到猛禽,两人都想起桓容身边的苍鹰。
 
能抓起一头成鹿的鹰,不说绝无仅有,但就南地而言,怕是相当难寻。
 
“瓜儿和西河秦氏有生意往来,实在不行,让他从北边寻上一两只。”
 
“西河秦氏,郎君似同秦氏四郎交好?”
 
南康公主点头,李夫人微垂眼眸,嘴角的笑容缓缓收起,不知在想些什么。
 
婢仆移来立屏风,遮住两人身影。
 
贾秉由阿麦引入内室,端正揖礼,口称“殿下”。
 
透过屏风,看到贾秉英俊却稍显刻薄的相貌,南康公主不禁皱眉。
 
时人好相面,南康公主未必有郗超的本事,同样有几分识人之能。见到贾秉的第一面就心生不喜。
 
此人必定冷心冷意,甚至有几分狠毒,瓜儿身边为何会有这样一个人?
 
南康公主合拢五指,心下有些担忧。
 
李夫人眸光微闪,视线扫过贾秉,轻轻的笑了。如此看来,她之前说的那番话,郎君确实听进去不少。
 
“阿姊。”
 
手背被轻拍,南康公主收回思绪。想到桓容如今的处境,禁不住抿紧红唇,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指。
 
如想保得平安甚至登上高位,的确需要此类人扶持。
 
“贾舍人此行,可是为朝中之事?”
 
“回殿下,正是。”
 
贾秉微微颔首,请南康公主屏退婢仆,言道:“事关重大,还请殿下体谅。”
 
“可。”南康公主没有迟疑,道,“阿麦,守在门外。”
 
“诺!”
 
一阵脚步声后,室内寂静下来。
 
贾秉抬起头,正色道:“仆此行,怀揣天子禅位诏书,欲往城外拜见大司马,以图联合,护主上度此难关。”
 
一句话十分简略,透出的消息却着实惊人。
 
意识到贾秉都说了什么,南康公主几乎掩不住惊色。
 
“禅位诏书?”
 
“是。”贾秉沉声道,“天子亲笔,落有私印,由内侍送往盱眙。”
 
“传诏人何在?”南康公主冷声道。
 
“扣在刺使府中,殿下尽可放心。”
 
南康公主略松口气,想到贾秉要往城外军营,又不禁心生怒火。气的不是贾秉,更不是桓容,而是发下这份诏书的司马奕。
 
“司马奕要害我子!”
 
李夫人扶住南康公主的手臂,眼底闪过一抹担忧,附在公主耳边道:“阿姊,必须将此事压下,不能使得消息传出。”
 
两人经历过太多宫廷权利斗争,知道这份禅位诏书代表着什么。
 
若是消息走漏,桓容必将成为众矢之的。
 
“为今之计,只能联合夫主。”李夫人轻声劝道,“待建康事了,方能再图后事。”
 
桓容是否能借此登上皇位。两人压根想都没想。
 
换做桓大司马尚有几分可能,以桓容目前的实力,这么做只有死路一条。
 
“贾舍人。”
 
“殿下。”
 
“此事托付于你,务必护得我子周全。”南康公主道,“那老奴知晓厉害,或许会加以为难,最终仍会点头。需留心参军郗超,万务听信他言。”
 
“诺!”
 
听到郗超大名,贾秉嘴角微翘,现出一抹讥讽。
 
早年间,郗超被高僧誉为“一时之俊”,同太原王氏的王坦之齐名。就其行事来看,实在配不上这四个字。
 
各为其主。
 
郗超对桓容下手无可厚非,手段却让人看不上眼。
 
既然要毒,就该毒到极点;若是要恶,理当恶到极致。
 
郗超两者不沾,在贾秉来看,终不能成就大事。
 
拜别南康公主,贾秉带人前往桓府。知晓桓熙和桓歆出城,至今未归,当众留下三大车表礼,命健仆开道前往城外军营,行事十分高调。
 
不到半日时间,幽州来人的消息便传遍城中。
 
待桓温得人禀报,言丰阳县公舍人求见,台城中的褚太后业已闻讯,急派人出城查探,只看到一个车队的背影,就被营外巡逻的西府军逮个正着。
 
桓熙桓歆尚未离开大营,得知幽州来人,立刻心生警觉。发现求见桓大司马的是个面生的谋士,身边跟着一个高过九尺的凶汉,脸上皆有几分惊疑。
 
郗超留在帅帐,见到贾秉走进帐中,不由得心生警惕。
 
贾秉目不斜视,上前拱手揖礼:“县公舍人贾秉拜见大司马。”
 
许超被拦在帐外,没有硬闯,却始终牢记桓容的吩咐,铁塔一般立在帐前,不肯离开半步。若遇情况不妙,随时准备入帐抢人。
 
“坐。”
 
不知对方来意,桓大司马刻意肃然表情,意图给贾秉造成压力。未料贾秉似无所觉,依旧谈笑风生,言辞之间提及桓容,多是在幽州挂念慈父之语。
 
慈父?
 
桓大司马的反应和桓容如出一辙,顿觉牙酸。
 
但见贾秉语几次三番提到此言,似是意有所指,不禁生出疑窦。此人来这一趟,总不会就为说些废话让他牙酸吧?
 
见火候差不多了,贾秉微微一笑,自怀中取出一卷竹简,恭敬送到桓大司马面前。
 
“日前有宫中内侍往盱眙,带来这份诏书。使君看过大惊,当即将人扣下。言明不能擅做主张,命仆携诏书速往建康求见大司马,请大司马决断。”
 
桓温疑惑更深,接过诏书展开,脸色顿时一变。
 
“来人!”
 
帐外立刻有护卫应诺,手执长矛群涌而入。
 
“将此人拉下去,立刻斩首!”
 
“诺!”
 
护卫正要上前拉人,许超猛然冲进帐内,护在贾秉身侧,几招掀翻数人。虎目圆睁,犹如一头山中猛兽,欲要择人而噬。
 
刀锋出鞘声不绝于耳,帐中气氛凝滞,煞气蒸腾。
 
贾秉忽然放声朗笑,看着桓大司马,仿佛在看一个愚人。
 
“大司马真要杀我?”
 
桓温眯起双眼,满面冷色。同贾秉对视两眼,见对方始终面带笑意,没有半分惧色,不禁生出几分佩服。
 
“大司马位极人臣,忠于晋室,果真是朝廷股肱。”
 
话是好话,听在桓温耳中却满是讽意。
 
“你当真不怕死?”
 
“怕。”贾秉点头承认,面上仍无半分惧色,“但我知道,以大司马果决英明,理当明白这份诏书代表何意,也会知晓使君诚意。此举不过试探,并非真欲见血。如此一来,我有何惧?”
 
“哈哈……”
 
桓温大笑出声,命护卫退下,亲自上前扶起贾秉,道:“事关重大,温不得不慎重,贾舍人莫怪。”
 
“不敢。”
 
贾秉反倒是收起笑容,正身还礼。
 
“事可行否,大司马可否明言示之?仆此行匆忙,尚要往郗使君营中拜会,耽搁不得。”
 
桓温攥紧竹简,看着神情自若的贾秉,一点点收起笑容。
 
“贾舍人是在威胁我?”
 
“不敢。”贾秉摇头道,“秉负使君重托,不敢有半点轻忽。然建康风大,一条路走不通,必要再择他路。否则,遇狂风骤雨袭来,恐难保全自身。”
 
帐中陷入沉默,足足过了一刻,桓温终于点头。
 
“好。”
 
“明公!”郗超愕然出声。虽不知诏书内容,却晓得事关重大。见桓大司马不召谋士商议,如此轻易点头,不免大惊失色。
 
贾秉却不理他,得桓温允诺,并不担心对方反口,当下不再多留,欲要告辞离开。
 
临走之前,不忘对桓温说道:“大司马,传诏之人仍在盱眙。如若建康风起,官家那里还请大司马费心。”
 
这句话饱含深意,桓大司马自然不会听不明白。
 
“贾舍人大才盘盘,人中俊杰,可愿入我幕府?”
 
“秉才疏学浅,不通政事,当不得大司马赏识。”
 
话落,无论桓大司马如何挽留,贾秉都是固辞离去,再未回头。
 
第一百二十五章:不亏心
 
离开桓温大营之后,贾秉转道赶往郗愔设立在二十里外的营盘。
 
彼时,幽州来人的消息传遍建康城内,宫中已经得到消息,郗刺使自然不会被蒙在鼓里。让他意外的是,贾秉来得如此之快。
 
但人既然来了,总要见上一面,不能拦在营外。
 
帅帐中,郗愔一身玄色深衣,腰佩宝剑,高坐上首,见到入帐揖礼的贾秉,当即笑道:“早知幽州来人,可惜身在城外,如今方得一见。”
 
说话间,郗愔仔细打量贾秉,心中疑窦丛生。再看立在帐前的许超,不觉又是一凛。
 
数月未见,桓容身边竟多出这般人物,实在出乎预料。如此来看,先前答应太后之事委实过于草率,如今补救未知是否来得及。
 
“使君曾言,出仕为盐渎县令时,多得郗使君回护指点,实是心存感激。去岁北伐,仰赖郗使君仗义执言,出手相助,方才屡次脱困。”
 
“哪里。”郗愔摆手,“不过些许援手,桓使君实在客气。”
 
贾秉正色道:“使君亦言,知恩报恩。郗使君多番相助,皆记在心中,时时不敢忘。”
 
郗愔没有接话,看着面前的贾秉,脸上依旧带笑,心中却是一凛。
 
知恩报恩,反过来即是有怨报怨。
 
如果猜不透这四字背后的含义,枉他为官几十载,浸氵壬朝堂数十年。
 
“桓使君之意,愔业已了然。”
 
贾秉点到即止,再次拱手。随后话锋一转,提及两人的“盟友关系”,并命人将表礼送上。
 
“知晓郗使君尊崇黄老,使君特地寻来汉时古籍两卷,另有前朝宫中山水盆景,胜在奇巧,还请郗使君笑纳。”
 
看到送入帐中的木箱,见到箱中的竹简和玉石雕刻的盆景,郗愔眉心微蹙,深思此举之意,心中不免怅然。
 
自此往后,怕是再不讲人情,只重利益。
 
贾秉又令人送上一只小箱,箱中装着缠绕金丝的玉盒,合中盛有两枚金珠,一大一小,珠光莹莹,光灿夺目。
 
郗愔不解其意,下意识看向贾秉。
 
两颗金珠不论,一大一小是何用意?
 
“世人有言,骨肉亲情不可离散,父子兄弟不容相间,士族之家一损皆损,一荣俱荣。”
 
贾秉刻意顿了顿,见郗愔神情微变,方才继续道:“所谓盎盂相击,虽有愤意,不过一时之气。遇大事当前,总会消弭分歧重为一体。正如此珠一般,生于同贝,则小者倚大,长者扶幼,此乃常世之道。”
 
“父子亲情,常世之道?”
 
郗愔细品此言,神情变得凝重。
 
“此乃桓使君之意?”
 
“然。”贾秉颔首道,“建康风雨将至,使君远在幽州仍忧心庙堂。仆先时往大司马营盘,已当面道明使君之意,大司马甚感欣慰。今拜访郗使君,字字句句皆出诚心,盖因郗使君之前恩义。”
 
翻译过来就是,桓氏父子决定抛开往日恩怨,暂时联手,在册立新帝之事上,幽州姑孰保持高度有一致。甭管出于何种原因,桓容又是为什么让步,基调就此定下。
 
向郗愔透出消息,是看在往日恩情的份上,事先给他提个醒。
 
经过此事,权当报偿之前的恩义,今后相交全靠利益维系。如再遇寿春之类的谋算,桓容绝不会留手。
 
届时,恩怨当面两清,还请郗使君不要怪他不讲人情。
 
该送的礼送出,该说的话说完,郗愔如何决断全在自身。
 
以贾秉来看,郗愔不会立刻做出决定,肯定会派人多方打探,确定幽州的确和姑孰“和解”,才会决定如何行事。
 
到了那时,留给他的余地已然不多。
 
想到这里,贾秉现出一丝浅笑,拱手告辞,打算赶在城门关闭前折返。
 
此行肩负重任,至今仅完成一半,尚有士族高门需要拜访。除了透出消息,坐实“父慈子孝”“姑孰幽州联手”之外,最好能趁机多拉拢几姓高门。
 
太原王氏和陈郡谢氏不用想。
 
既然和琅琊王氏结盟,同二者必有利益分歧,能维持表面和平已是不宜,拉拢联合实属天方夜谭。
 
桓容和谢玄交情不错,但在家族利益面前,个人的友谊只能抛在一边。
 
贾秉眼中看好的,是留在建康的少数吴姓,以及不得志的侨姓。
 
这些士族要么受出身限制,要么是之前站错队,多数被边缘化,在朝堂力量微弱,别说左右政局,还比不上桓容在幽州的力量。但他们久居建康,消息灵通,兼彼此联姻,关系网四通八达。
 
如果利用得好,远比琅琊王氏更“有用”,能为桓容提供更多便利。
 
琅琊王氏现今势微,勉强能同明公以礼相待。待到在朝堂站稳脚跟,以其家族底蕴,不可能久居人下,恢复往日荣耀不过早晚。
 
到了那时,双方的联盟势必变得脆弱,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为了各自利益,或许还会从背后捅刀。
 
琅琊王氏何时动手,暂时不好评论。以贾秉的行事风格,事情稍有苗头,肯定会建议桓容先下手为强。
 
早捅晚捅都是捅,早点下刀反而痛快,省得瞻前顾后惹出麻烦。
 
贾秉坐在车里,想到临行前与桓容的深谈,不觉眯起双眼。
 
“明公智慧过人,奈何心肠太软。”
 
不过于他而言,有这样的主上反倒是运气。
 
换成六亲不认的枭雄和奸雄,贾秉要担心的就不是心肠太软,而是成就大业之后,自己该如何避居山野,远离可能到来的祸事。
 
推开车窗,接到零星洒落的雨丝,贾秉忽然发笑。
 
许超不解的看向身后,不禁满头雾水。
 
“贾舍人因何发笑?可是见到什么稀奇事?”
 
许超一边说,一边四下张望,除了匆匆赶路的百姓,挑着担子寻找避雨处的小贩,就只有没事出来赏雨的士族郎君和女郎。
 
这些有什么可笑?
 
“自幽州南下,越近建康雨水越多。”贾秉慢悠悠道。
 
“去岁北地亢旱,今岁难言吉凶。不过南地必有水患,建康或能免灾,豫州和江州等地怕不安稳。”
 
许超愕然。
 
“贾舍人能观看天候?”
 
“略懂。”
 
“方才是因水灾发笑?”问出这句,许超心中很不舒服。如果贾秉给出肯定答案,难保他会不会当场翻脸。
 
“怎会。”贾秉摇头,沉声道,“在许幢主眼中,秉是此等人?”
 
“……”他能说是吗?
 
“今日事情顺利,秉心情畅慰。兼雨水微凉,驱散夏日燥热,方才如此。”贾秉耐心解释道,“许幢主实是误会了。”
 
真是误会?
 
许超仍有几分不信,却也明白两人肩负重任,最好不要钻牛角尖,无谓的生出龃龉。
 
“超出言不慎,贾舍人莫要见怪。”
 
“无碍。”贾秉笑道,“许幢主快言快语,超甚是仰慕。”
 
仰慕?
 
许超咧咧嘴,忽觉脊背有几分寒意。
 
按照使君的话来说,被贾舍人仰慕,当真是压力山大。
 
马车一路前行,雨势逐渐加大,渐渐由细丝连成一片,泼洒而过,整座建康城笼罩在雨幕之中,仿佛披了一幅轻纱。
 
青溪里,钱实又逮到在府外探头之人,二话不说动手敲昏,五花大绑丢进暗室。
 
甭管是谁所派,来了就别想走。
 
捶几顿问出口供,通通送去盐渎做盐奴。
 
“这么做不会出事?”有健仆担心道。
 
“不会。”钱实摆摆手,抹去脸上的雨水,笑道,“送去盐场有专人看守,别说跑出来,连寻死都别想。”
 
残酷吗?
 
的确。
 
然世道如此,不下重手,背后之人更会得寸进尺。况且,有桓容的吩咐,又有南康公主的许可,钱实行事再无顾忌。
 
背后人不动心思且罢,若是敢动歪心,派来几个抓几个,越多越好,倒省了招盐工的麻烦。
 
回廊下,李夫人打开竹笼,笼内的鹁鸽迈步走出,并不振翅飞走,而是歪着小脑袋,讨喜的蹭着李夫人的袖摆,发出咕咕的叫声。
 
婢仆看得稀奇,却是不敢轻易靠近。日前有人喂食时不慎被啄伤,手背留下一条长疤,涂再多的药也不见好,她可不想在以身试法。
 
李夫人取出一只香球,素手轻轻晃动,里面装着桓容惯常用的香料,伴着声响在雨中飘散。
 
鹁鸽愈发显得温顺,蓬松胸羽,咕咕叫得更欢,圆滚滚的更加可爱。
 
南康公主走来时,恰好见到鹁鸽躺倒,不由得轻笑出声。
 
“阿姊。”
 
李夫人抬起头,拂过脸颊边的发丝,展颜轻笑。
 
廊下婢仆福身行礼。
 
南康公主抬起右臂,除了阿麦,余下之人尽数退开五步。
 
“这样的天,能飞吗?”
 
“无碍。”李夫人托起鹁鸽,指尖擦过鸽身上的羽毛,笑道,“不过要将绢布裹好,免得污了字迹。”
 
南康公主点点头,亲手将绢布放入竹管,绑到鹁鸽颈上。
 
“这还是瓜儿上次送信留下的。”
 
碍于体型关系,拇指粗细的竹管,苍鹰可以绑腿,鹁鸽就只能系脖子。
 
待雨水减小,李夫人命人送来食水,喂过之后,亲手放飞鹁鸽。
 
黑灰色的身影在庭院上空盘旋两周,咕咕叫了几声,旋即振翅向北飞去,很快化作天边的一个黑点,消失在两人的视线之外。
 
“阿姊,我听婢仆说,太后遣了内侍入府?”李夫人拉过南康公主的袖摆,轻声问道。
 
“的确。”南康公主冷笑,“请我入宫,言有要事相商。”
 
“要事?”
 
“八成是见派来的人一个没回去,想要探一探根底。要么就是没查出幽州来人的目的,打算从我嘴里问出几句。”
 
“阿姊,其意非善。”李夫人轻蹙柳眉,道,“不若借口着凉,莫要去了。”
 
“何需借口。”南康公主笑道,“我乃晋室长公主,她不过一个后宫妇人,夫主亲子皆亡,仗的仅仅是个太后名分。褚氏盛时,我亦不放在眼中,如今撕破脸,更无需太多顾忌。”
 
“所以?”
 
“我不想见她,直接将人打发走了。”
 
李夫人圆睁美眸,表情中闪过一抹惊讶。
 
“阿姊说真的?”
 
“当然。”南康公主难得起了玩笑之心,拂过李夫人发间的流苏,“阿妹不信?”
 
李夫人收起惊讶,眉眼弯弯的笑了,顺势倚向南康公主,吐气如兰,笑靥如花。
 
“阿姊说的,妾自然相信。”
 
两人相视而笑,细雨轻轻泼洒,朦胧飘渺,遮住廊下一双倩影。
 
台城
 
回宫的宦者跪在殿中,脸色发白,嘴唇隐隐发抖。
 
褚太后坐在榻前,面沉似水,许久不曾叫起。
 
扈谦安坐在一侧,神情淡然,安适如常,仿佛不是被从家中强行“请”来。倒是随他来的两个徒弟心思不定,神情间带着不安,眼中时而闪过畏惧。
 
忽有一阵急风破窗而来,带起呼啸之声,吹熄摆在墙边的两盏三足灯。
 
宦者和婢仆不敢做声,匆忙撤去旧灯,送上新灯。
 
火光摇曳数下,终于未再熄灭。
 
风声雨声隔绝在殿外,殿内飘着檀香,灯光通亮,气氛却格外压抑。
 
“南康真这么说?”褚太后沉声道。
 
“回太后,千真万确。”宦者不敢隐瞒,额头触及地面,声音都在发抖。
 
褚太后攥紧衣袖,咬碎银牙,终于没能忍住,挥袖扫开了摆在面前的竹简。
 
竹简落到地面,瞬息摊开,现出上面的几行字,分明是扈谦卜笄所得的卦象,“变数”二字赫然在目。
 
“太后息怒!”
 
宦者宫婢大惊失色,均伏跪在地,面色发白。
 
“下去。”
 
五息之后,褚太后收敛怒色,斥退众人,仅留下心腹宦者。
 
待殿门关闭,阴沉的目光转向扈谦,冷声道;“事到如今,你还不打算说实话?”
 
“仆不甚明了。”扈谦淡然道,“卜笄所出俱已呈送太后,无有隐瞒。太后还想从仆口中听到何言?”
 
“好,好一个无有隐瞒!”褚太后怒极反笑,“那‘贵极之相’又该怎么说?”
 
扈谦良久不语。
 
褚太后以为说中,冷笑更甚,“肯说实话了吗?”
 
扈谦叹息一声,道:“此事确是仆故意为之,其意在扶助晋室。然天命自有定数,所行种种不过枉然。”
 
“一派胡言!”褚太后更怒,硬声道,“你如今还想骗我?!什么变数,什么有益晋室,通通都是假话!”
 
扈谦抬起头,直视褚太后双眼,黝黑的眼底仿佛深渊,不带一丝情感,扫过人身上,直让人冷到骨子里。
 
“何为变数,太后可曾细想?”
 
褚太后忽然顿住。
 
“变数之所在,即命运之所定。”
 
“仆言丰阳县公为变数,即对晋室,也为其自身。晋室后代本应得益,然遇人插手,旁生枝节,命数岂能不变!”
 
听完这番话,褚太后的表情变了几变。
 
“你是说,此事怪我?”
 
“太后心知肚明。”
 
六字掷地有声,褚太后怒气不再,声音微微颤抖:“可有破解之法?”
 
“命数已变,仆终为凡人,无法堪破天机。”扈谦垂下眼帘,沉声道,“太后信与不信,全在自身,旁人无法左右。”
 
褚太后愣在当场,颓然的张了张嘴,终于未出一言。
 
雨水时断时续,持续整整一夜。
 
翌日清晨,天空中仍是灰蒙蒙一片。
 
城门初开,一队车驾率先行入。
 
赶车的汉子肩宽臂长,腰粗十围,极其彪悍。低头扫过两眼,直让城门卫脚底发软,头皮一阵发麻。
 
验明身份,知是郗愔入城,城门卫很快放行,车驾扬长而去。
 
待马车行远,城门卫互相看看,长舒一口气,低暔道:“都言北府军选自流民,五个幢主里有三个流民帅。凶成这样,传言果然非虚。”
 
驾车之人早年曾为流民帅,其后投身北府军,屡次立下功劳。
 
此次刘牢之奉命留守京口,他便接替前者充任车前司马,护卫郗愔出入安全。
 
车驾穿过秦淮河畔,一路没有停留,驰往青溪里。
 
篱门刚开,河上行船不多,有两艘自南来的商船正在卸货。
 
一名健仆扛着木箱,视线被遮挡,不慎被疾驰的马车带倒,顾不得散落的货物,就地翻滚两圈方才保得性命。
 
“谁他……”
 
不等健仆骂出声,已被同伴用力捂住嘴,强行拖到一边。直到马车行远,拽人的汉子方才松开手,擦去额头冷汗。
 
“开口前也不看清楚,不要命了吗?!”
 
“红漆皂缯,又是从城外来,分明是刺使车驾。知道车里都是谁,你就敢开口?肩膀上扛着的是脑袋还是石头!你不要命,大家可都没活够!”
 
健仆忙向同伴赔礼,又匆忙扶起木箱,捡拾散落的货物。
 
好在箱中都是些寻常杂货,不怕被雨水浸湿。要是换成海盐香料,这一趟非但不能赚钱,赔偿损失都会要了他的命。
 
不提健仆如何后怕,马车驰入青溪里,直接行到琅琊王府。
 
车前府军递上拜帖,府门很快打开,琅琊王司马昱亲自出迎,见到从车上走下的郗愔,眸光微闪,迅速挂上笑容。
 
“方回大驾光临,昱有失远迎。”
 
“殿下客气。”
 
两人寒暄一番,迈步走进府内,亲热得仿佛挚友故交。
 
不到片刻时间,郗愔拜访琅琊王之事便报至桓温面前,台城内的褚太后也有听闻。
 
得知消息,二者反应截然不同。
 
桓大司马低笑出声,言道:“郗方回能屈能伸,我当真是小看了他。”
 
褚太后勃然大怒,旋即又变得颓废。
 
思及扈谦所言,无力的瘫坐在榻前,瞬间像老了十岁。
 
建康的风雨暂时未飘到幽州。
 
自贾秉动身前往建康,钟琳变得愈发忙碌,不到几天时间,人竟瘦了一圈,走路都在发飘。
 
桓容心下担忧,立即给盐渎送信,留石劭坐镇县衙,请荀宥尽速赶来,顺便将桓祎一起带过来。
 
不承想信件送出,荀宥倒是快速启程,不日抵达盱眙,桓祎却是压根没见踪影。
 
“四公子日前出海。”
 
“出海?”桓容愕然,声音高了半度。
 
“使君放心,是能经风浪的大船,且有老练的船工和私兵随行。仆特地叮嘱过,只在近海,不得远行。”
 
荀宥的表情很有些莫名,显然是和桓祎做过一番“斗争”,最终没能说服对方,反而败下阵来。
 
不过,能让荀舍人露出这幅表情,桓祎当真是本领不小。
 
“四公子水性极好。”
 
想起能在水下闭气三十息,让船工甘拜下风,爱好四处撒欢的桓四公子,对比安于刺使府内,非必要绝不乱跑,颇有“宅”属性的桓容,荀宥忽然感到一阵欣慰。
 
幸好明公的性格不似四公子,当真是万幸!
 
“阿兄真出海了?”桓容固然有几分诧异,却又在预料之中。
 
桓祎早言向往大海,如今不过提前实现。
 
虽然有几分任性的成分在,但就安全方面而言,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确定桓祎只在近海游荡,不会前往远海,桓容略微松了口气,提到嗓子眼的心暂时放了回去,转而询问武车之事。
 
“已有两批送出,共计十五辆,半数出自库中。”荀宥正色道,“装船之前,公输和相里对车身做过改造,暗中埋下机关,确保他日不会对明公造成威胁。”
 
桓容挠挠下巴,这是简易版不算,还要偷工减料?
 
可他怎么半点不觉得亏心?
 
桓使君四十五度角望天,默然无解。
 
第一百二十六章:花样作死
 
连绵多日的雨水骤然停歇,阳光驱散乌云,水汽不断蒸腾。
 
秦淮河缓缓流淌,水面上,船只首尾相挨,接连不断。
 
正午临近,空气中连一丝风都没有,愈发显得闷热难捱。几名艄公聚在岸边,正无精打采的啃着蒸饼。
 
近月来雨水不断,河上行船减少,众人都为生计担忧。今日总算晴天,奈何天热成这样,稍微一动就是满身大汗,别说扛活,连快走几步都有些气喘。
 
“这天热得太不寻常,怕又会是个灾年。”
 
“是啊。”
 
“天有预警,恐非吉兆。”
 
“台城里皇后薨了,还不是凶事?”
 
“这事怕没完。”
 
又一艘商船停靠,长着满脸卷须的船主在甲板上招手,分明是一副胡人模样,却穿着汉家衣冠,一口洛阳官话相当地道。
 
“快些吃,活来了!”
 
一名船工三两口吃完蒸饼,拧开水囊连喝两大口,顺下噎在喉咙里的硬饼,起身招呼同伴上前。
 
刚走出几步,又有商船行来。
 
见上面打出盐渎的旗帜,船工不禁精神一振,大声道:“是盐渎的船!别磨蹭,晚了可就被别人抢了!”
 
盐渎的船油水丰厚,船主向来大方。
 
虽说用人比较挑剔,但给钱相当痛快。偶尔还能白得不带酸味的蒸饼,甚至是一小块熏肉,难得能让家人都尝尝肉味。
 
盐渎商船一经靠岸,赶往胡商处的船工立刻少了许多。
 
胡商在船上跳脚,用鲜卑语大骂了几声。奈何舍不得提高工钱,实在没辙,只能让随行的部曲和护卫下船运货。
 
“这天气……”
 
胡商跟着船上船下的跑,提防有人偷懒或是摔到货箱,很快就冒出一身大汗。
 
胡人喜好汉人的绢布丝绸、精美饰品,汉人也不例外,常购买北地的皮毛和手工器物。
 
这批货都是小件,每件都价值不菲,属于邺城里流出的稀罕货,有些甚至出自宫中。送到建康的廛肆,价格少说也能翻上一番。
 
至于货物的来路,反正有太傅府的健仆做保,压根不怕人查。
 
胡商出身宇文鲜卑,其祖上不是东胡,更不是高车,而是加入鲜卑的匈奴。
 
二十多年前,他所在的部落被慕容鲜卑所灭,家产都被抢走,父母兄弟被杀,因其年纪尚少,个头不及车轮,才侥幸逃过一命。
 
做了十几年羊奴,胡商终于获得信任,得以行走南北,往来市货。
 
只不过,他每次所得利润都要献给主人一大半。如若不然,他随时会被夺去自由,重新关入羊圈。
 
每每想到这里,胡商就是一阵气闷。
 
不过,慕容鲜卑也得意不了太久。
 
擦去满脸热汗,胡商扯开衣襟,现出毛茸茸的胸膛。
 
秦氏坞堡发兵占去数州,吴王慕容垂和范阳王慕容德带兵去了高句丽。别看慕容评声势赫赫,集合各州大军攻伐西河郡,到头来,说不得就是自找死路!
 
想到这里,胡商心情大好。
 
暗地里,他和秦氏坞堡有生意往来。如果秦氏坞堡占了邺城,他有信心保住全家性命。哪怕给出大部分家产也是心甘情愿。
 
比起完全恢复自由身,再不用看慕容鲜卑的脸色,钱财算得了什么,再赚就是。
 
和他有一样想法的胡商不在少数,都等着慕容鲜卑倒霉那一天。
 
背叛?
 
胡商冷笑一声。
 
他祖上是匈奴,慕容鲜卑则是东胡。即便都称鲜卑,也压根吃不到一个锅里。加上两部常年征战,最终宇文鲜卑被灭,更是有抹不去的血海深仇。
 
不是秦氏坞堡不收胡人,他早想带着一家老小投奔。
 
氐人一样靠不住。
 
看看乞伏鲜卑的下场,什么同为胡人的情谊,统统都是狗屁!
 
发现有部曲忽然停住,胡商立刻心生不满,快走两步就要开骂,忽觉头顶光线一暗,四周响起一片抽气声。
 
“快看!”
 
“天龙食日!”
 
眨眼间,明亮的天空变得昏暗,无论汉人还是胡人,这一刻都显得惊慌失措。
 
日食被视为不祥之兆,每逢出现都会引发大灾。
 
上次日食,北地大旱,饿殍遍野,兵祸不断。
 
这一次又将带来什么?
 
日食的时间并不长,于众人来说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城门迅速关闭,台城内响起隆隆的鼓声。
 
数十个壮汉坦露胸膛,大步登上长头,在鼓声中齐声大喝;
 
百姓陆续奔回家中,关门闭户;
 
河面上的商船不再前行,无论船主、船工还是护卫,都在第一时间奔进船舱,避开日食的暗光。
 
胡商来不及跑回船舱,只能长袍一撩,将整个人盖住。
 
短短一瞬间,喧闹的廛肆中一片死寂。
 
整座城市陷入可怕的静默,唯有鼓声隆隆,伴着凶汉的高喝声,一阵阵直冲云霄,似要冲开暗光,破开云层。
 
青溪里
 
南康公主坐在屏风前,眉心紧蹙。
 
李夫人陪伴在侧,无声的打开香炉,投入一注新香。
 
台城内
 
褚太后不顾宦者阻拦,快步走到殿门前,仰望黑暗的天空,神情莫名。
 
司马奕半躺在榻上,举起一只酒觞,半觞酒水倒进口中,半觞落在衣上。皇后刚丧不久,他便恢复了醉生梦死的日子,什么为妻齐衰一年,全不被放在心上。
 
听到殿外一阵嘈杂,司马奕还觉得奇怪,抬起醉意朦胧的双眼,遇光线骤然昏暗,见宦者宫婢匆忙关闭殿门,放下木窗,奇怪道:“发生何事?”
 
“禀陛下,天龙食日,大凶!”
 
天龙食日?
 
司马奕愣了片刻,旋即站起身,一脚踹开挡路的宦者,大步走到殿前,挥开宫婢,在阵阵惊呼声中,用力拉开殿门,迈步走了出去。
 
“陛下!”
 
“陛下,万万不可!”
 
宦者和殿前卫大惊失色,齐声惊呼。
 
司马奕全不在乎,在昏暗中张开双臂,整个人被暗光笼罩,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
 
建康城外,两座军营中同时响起鼓声。
 
桓大司马身披铠甲,手按宝剑,目视帐外昏暗的天色,不由笑道:“实乃天助我也!”
 
郗愔负手立在帐前,仰望渐渐现出光影的天空,叹息一声:“莫非真是上天注定,晋室衰微?”
 
贾秉过陆府拜访,刚刚告辞离开,就见日食发生。
 
坐在马车里,贾舍人没有半点惊慌,反而发出和桓大司马同样的感慨:此乃天助!
 
许超坐在车辕,一点不忌讳日食大凶。见同行的健仆面露忧色,不禁哈哈大笑:“鼠胆!不过日有食之,有甚可惧!”
 
健仆面现羞惭,振作起精神,抓起马鞭打出一记鞭花。
 
清脆的响声中,马车驰出巷口,沿秦淮河畔向北行去。
 
史书记载,太和五年,七月癸酉,日有食之。
 
是月,南地连降大雨,河水暴涨,北方天气亢旱,溪水干枯,预兆大灾之年。
 
日食隔日,桓大司马上表,借大凶为名,直指司马奕种种不德,由此触怒上天,方才降下示警。
 
“王室艰难,穆哀短祚。今上得继大位,不修德行,宠幸嬖人,秽乱宫闱,致使血统混淆,国嗣不育,储宫难立,皇基无以为继。
 
后丧不足两月,帝不循周礼,不服齐衰,反日日作乐宴饮,失为人之德。
 
帝有违礼度,不建德行,昏聩如斯!
 
有此孽行,不可奉守社稷,不能延续皇基,人道沦丧,丑声流于民间,是可忍孰不可怀!实不堪人君大位!”
 
这份上表字字如刀,犹如一记响雷当头劈下,震动整个朝堂,又似一声号角,吹响了废帝的前奏。
 
表书中历数司马奕种种不堪,包括宠幸嬖人,氵壬乱宫廷,以来历不明的私通之子假做皇子,乃至在皇后大丧期间饮酒作乐,种种种种,无论真假,一股脑的砸到司马奕头顶。
 
桓大司马不留半点余地,将司马奕的面皮摔到地上,狠狠的踩了数脚,碾了十余下,别说捡起来重新贴上,已经是碎到想拼都拼不起来。
 
表书递上,彻底表明桓温的态度,就两个字:废帝!
 
三省一台俱都缄默,既没有就此发表议论,也没当场进行反驳。
 
褚太后同样不出一声。
 
自派去琅琊王府的人无功而返,司马曜托病不入台城,郗愔亲自过府拜访司马昱,她便知晓大势已去。
 
现如今,她能做的唯有沉默。
 
桓大司马刚刚亮出刀锋,表书仅是试探和威慑,想要彻底落下,尚需一段时日。她可以趁机做一番布置,至少要保住太后尊荣,护住褚氏仅存在朝中的实力。
 
“桓元子不过赢了一时,不急。”褚太后喃喃道。
 
扶持司马昱,固然会绝了她的摄政意图,但也为桓温自己埋下隐患。
 
司马昱老于事故,绝非司马奕这等懦弱无能之辈。
 
一旦他登上大位,获取郗愔和建康士族的支持,桓元子必定会自食恶果,尝一尝她今日的不甘!
 
“我倒要看一看,桓元子是否真能得偿所愿!”
 
至于桓容,褚太后垂下眼帘,翻开道经,看着开头的一行字,表情变得颓然。
 
事情既然做下,早不能反悔。
 
不过,她也不是毫无办法。
 
褚太后停下动作,开口道:“阿讷。”
 
“仆在。”
 
“青溪里可有消息传回?”
 
“回太后,近日并无。”
 
“派去的人都没回来?”
 
阿讷低下头,道一声“是”。
 
“继续派人。”褚太后单手扣上经书,五指收紧,将绢布制的书页生生扯了下来,“人不见就继续派,无论如何,我要南康出不得青溪里半步!”
 
“诺!”
 
褚太后相信,只要将南康公主困在建康,攥在手里,无论桓容有多大的本事,都将投鼠忌器。
 
“桓元子这个儿子倒不像他,也亏得不像他。”
 
褚太后自言自语,沉郁多日的心情难得有些许好转。
 
可惜的是,这种好转源于心态的扭曲,不知不觉侵占脑海,仿佛墨汁浸染,再寻不出往日颜色,终至漆黑一片。
 
朝堂的风声流入民间,知晓大司马上表指责天子无德,有废帝之意,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有一种“总算来了,就等这一天”的感觉。
 
如褚太后所料,废帝不是小事,表书递上,号角吹响,朝臣达成一致,该走的程序照样不能省略。至少要郗愔也站出来,三省一台的官员全部表态,程序才能正式启动。
 
粗略估算一下,等到事情尘埃落定,至少需要三、四个月。
 
然而,最艰难的一步迈出,桓大司马反倒不急了。
 
一边和司马昱保持联系,维持“友谊”,一边紧盯宫中,确保司马奕的一举一动都在掌握之中,不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尤其提防建康士族同其联络,避免禅位诏书一事透出半点风声。
 
除此之外,特地派人给幽州送信,和桓容长叙父子之情,并暗示将传诏的宦者送回建康,交给他来看管。
 
接到书信,桓容半晌无语。对着刚刚从北地飞回的苍鹰,莫名的问道:“阿黑,你觉得我傻吗?像是很好骗?”
 
苍鹰歪了歪脑袋,随即一转身,再次用屁股对人。
 
老子是只鸟,听不懂人话!
 
桓容默然两秒,有意将书信撇到一边,想到贾秉送回的消息,终究没有“任性”,而是铺开竹简,写成一封短信,交给送信人带回。
 
信件内容不长,中心思想也很简单:阿父关心,做儿子的铭感五内。人押在幽州很好,就不用阿父操心了。
 
简言之,父慈子孝继续演,演到彼此牙酸都没关系。要人绝对不成。
 
归根结底,将来某一天,桓容很可能要用到这份禅位诏书,这个宦者可是重要的“人证”。
 
废帝的基调定下,各方分蛋糕总需一定时日,建康暂时不会出大乱子,桓容将注意力移到北方。
 
铺开苍鹰带回的绢布,看着熟悉的字迹,想到那日雨中对饮,一股悸动油然而生,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淡定!”
 
用力磨了磨后槽牙,不管用。
 
狠掐一下大腿,疼得直吸凉气,乱了半拍的心跳才回归正常。
 
“慕容评合三十万大军?”
 
看过绢布上的内容,桓容表情变得凝重。
 
他知道这个数字肯定有水分,却不得不重视。
 
按照当下习惯,往往是两三万就能号称十万,二三十万就能号称百万。
 
慕容评从邺城发兵,起初不过万余,均是曾随他征战的嫡系。进军西河的途中,陆续有州兵加入,数量基本能达到五六万,七八万已是顶天。
 
增加的军队中,至少一成是强征的民夫,余下都是部落杂兵以及刺使的护卫和部曲。
 
按照后世的话说,这就是一支杂牌军。
 
不过,考虑到交战双方的人数对比,以及鲜卑人好战的传统,桓容难免存下一丝担忧。
 
算一算秦氏坞堡的兵力,想要守住新得的荆、豫等州,且不能放弃武乡、上党等地,西河肯定空虚。
 
几万大军压下,一场恶战不可避免。
 
收起绢布,桓容铺开舆图,视线在图上逡巡,最终定在彭城。
 
秦璟会如何解决这场危机?
 
武车终究不是万能。如果秦氏坞堡守不住,鲜卑乱兵很可能南下劫掠,幽州首当其冲。
 
想到这里,桓容没法继续淡定,当即道:“来人,请荀舍人和钟舍人过来。”
 
“诺!”
 
所谓靠山山倒,靠水水干,靠人人跑。
 
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是件蠢事,无论对方多么可靠。
 
想要守住幽州这一亩三分地,一切都要靠自己。
 
桓容盯着舆图,盘算着该如何布置兵力,忽听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以为是荀宥钟琳赶来,不想却是秦雷。
 
“使君,仆有要事禀报!”
 
“何事?”
 
“袁真突然病逝,袁瑾掌握寿春兵力,目前动向不明。”
 
桓容愕然。
 
袁真死了?
 
好吧,自从知晓袁真病重,他就知道有这一天,但没想到这么快。
 
从获悉的消息来看,袁瑾的头脑不及他老子五分,很可能会突然脑抽作死,那可就大大的不妙。
 
“寿春动向不明?”
 
想到袁瑾可能会做的举动,桓容心头微沉。
 
建康风雨连连,北地兵祸不断,这个关头,要是寿春乱起来,势必席卷淮南,整个幽州都不得安稳。
 
“立刻派人去淮南!不,你亲自去,最好能靠近袁瑾。如果他真生恶意,那么,”桓容顿了顿,用力握紧双拳,一字一句道,“尽快除了他!”
 
袁瑾在,寿春可能会乱,而且会相当乱,还要提防他献城北投。
 
袁瑾不在,群龙无首,再乱也能收拾。
 
袁真死得不是时候,好在动作利落,将朱氏的力量彻底从寿春拔除。如若不然,桓容绝不会下这样的决心,也不会行此雷霆手段。
 
秦雷领命,行礼退出内室。
 
荀宥和钟琳走到门外,恰好听到桓容之言,两人对视一眼,眼底闪过欣慰。
 
明公此举大善!
 
看到两人联袂走来,脸上带着笑容,张口英明闭口果决,并暗示以后就该这么干,桓容无语半晌,最终只能叹息一声。
 
看来,他当真已经入局,越来越适应这个乱世。
 
与此同时,慕容评的大军绕过上党和武乡,抵达赵郡。
 
因天气亢旱,军队准备不足,粮草尚能供应,饮水却出现困难。
 
这个时候,不知慕容评在想些什么,或许是突然脑抽,也或许是想玩一把花样作死,竟然下令大军就地扎营,并派人看守营地四周的山泉和溪流,干起了“市水”的勾当。
 
“凡入绢一匹,给水二石。”
 
邺城带出的部队之外,各州私兵和民夫皆要用绢市水,无人能够例外。
 
一时之间,不满之声四起,甚至传到秦氏仆兵耳中。
 
起初,得部下禀报,秦璟并不相信,以为是慕容评的计策。不料想,派人查探一番,得知此事千真万确,连市水的价格都没有出入。
 
仆兵话音落下,帅帐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慕容评疯了不成?”
 
不怪秦玦口出此言,正常人能干出这样的脑缺事?
 
慕容评早年的战功不是假的,即便年老好权,也不该这样糊涂。
 
“阿兄,是否趁机进攻?”秦玸突然开口。
 
帐中诸将一凛,随即目光灼灼的看向上首,这的确是个好机会,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秦璟良久不言,沉思之后做出决定。
 
“掉头,不去赵郡,转道攻邺!”
 
什么?!
 
众将面现愕然。
 
“郎君,此举怕是不妥。”一名随军谋士出声劝阻。
 
“邺城墙高池深,难以攻破。且慕容评领兵在外,如知都城被围,撤兵回援,恐大军将困于城下。”
 
秦璟摇了摇头,道:“慕容评不会回兵,观其所行,亦非真要攻打西河。我会给家君送信,调上党和武乡守军试探,如其向北,邺城定然可下!”
 
众人细思秦璟所言,接连现出一丝恍然,表情中闪过明悟。
 
“阿兄是说,那老贼出兵不过是幌子,他压根没想着攻打西河,而是要趁机北逃?”
 
“之前尚不确定,但经此事,我有七分把握。”
 
慕容评固然贪酷,也不会失去理智,死要钱到这个份上。唯一的解释就是他要跑路,临走再搜刮一笔。
 
仔细想一想,借口攻打西河,将嫡系全部带出邺城,不啻为聪明之举。沿途收拢州兵,不断壮大手中力量,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就狠狠压榨。
 
这样一来,人有了,钱也有了。
 
无论是退回祖地,还是从他族手中抢占一块地盘,都是不错的选择。
 
比起慕容垂和慕容德,慕容评更加老谋深算,不是事不可为,估计连邺城都要掏空。
 
“之前晋军北伐,邺城曾传出过消息,言慕容评有意返回祖地。如今来看,他已然下定决心。”
 
纵然联合氐人灭掉秦氏坞堡,慕容鲜卑也未必安全。以苻坚和王猛的做派,难保不会立刻撕毁合约,回身举刀就砍。
 
慕容评看得透彻,不打算陪着慕容暐一起死,所以打起包袱准备走人。不是中途玩了这一手,连秦璟都会被蒙在鼓里。
 
“立刻拔营!”
 
事不宜迟,此刻掉头必能打邺城一个措手不及。时间拖长了,难保邺城内不会有明白人,和秦璟一样看透慕容评的打算。
 
秦璟的军队掉头奔向邺城,日夜兼程,很快抵达城下。
 
秦策接到消息,立刻派兵对慕容评的大军进行试探。果不其然,后者压根不接战,迅速整顿兵力北上,一夜之间跑了个干干净净。只留下不知内情的州兵,被秦玖和秦玒包了饺子。
 
邺城陷入重重危机,慕容评撒手不管,一路奔向祖地。
 
慕容垂和慕容德业已领兵攻破丸都,慕容冲和慕容令率先冲进城内,刀锋挥过,开启了一场血腥的屠杀。
 
杀到兴起,慕容冲舔过嘴角沾染的血迹,眺望南方,想起曾生擒过他的某人,眸光似狼一般,再次一刀挥下,将一名高句丽人劈死马下。
 
“总有一日,我必带兵征南,将当日一切如数奉还!”
 
第一百二十七章:灭亡
 
丸都城被攻破,慕容垂和慕容德为犒劳麾下,纵兵劫掠三日。
 
城内壮年男子十去七八,侥幸留得一命的也被抓做羊奴,背缚双手押入临时搭建的羊圈,畜生一样看管起来。
 
女子和孩童被另外关押。
 
凡是高过车轮的男孩均被挑拣出来,随壮年男子绑入羊圈,每日仅有半块蒸饼,一碗冷水。
 
老实且罢,不老实肯定会招来一顿鞭子。
 
看管他们的都是库莫奚,和高句丽人有深仇,逮住机会,不抽得他们皮开肉绽决不罢休。
 
在晋人看来,占据北地的胡族是蛮人,不识华夏礼仪。于盘踞中原多年的鲜卑人眼中,这些组成高句丽的濊貊、扶馀和古朝鲜人更属“化外之民”。
 
鲜卑人仰慕汉文化,对高句丽极端看不上眼。
 
早年间,高句丽王不老实,意图带兵西侵,借中原战乱窃取汉朝设置在东北的郡县。曹魏曾派兵攻破丸都,迫使当时的东川王弃城逃跑。
 
此后曹魏被晋取代,晋室又因八王之乱和永嘉之乱南迁,高句丽趁机迁回旧都,死灰复燃。
 
可惜生不逢时,复燃的不是时候。
 
这一次,他们遇上的不是汉室军队,而是由燕主和吴王率领的慕容鲜卑。
 
慕容鲜卑建国不久,正逢盛时,几战之下,高句丽死伤无计,新建的丸都城几乎被夷为平地。
 
不承想,高句丽毅力惊人,在鲜卑人撤走后,再次重建丸都城。规模比不上早年,但有都城在就证明没有灭国,可以凝聚人心。
 
在这之后,高句丽王组织起军队,趁慕容鲜卑和氐人、晋人交战时,出兵百济和新罗,不断蚕食土地人口,壮大实力,渐渐有了复苏迹象。
 
可惜,人若是倒霉起来,喝水都会塞牙缝。
 
不到三十年时间,慕容鲜卑再次大兵压境。
 
这回燕主没来,来的是老对手慕容垂,以及同样凶悍的慕容德。更糟糕的是,鲜卑人的目的不是攻破城池抢一回就走,而是要推房占地,借机自立。
 
高句丽人确实有硬骨头,战场上死不退后。
 
奈何对手太强,又有熟悉当地的库莫奚人带路,很快被打得溃不成军,死伤过半。
 
慕容鲜卑攻入城内,高句丽王又一次弃城逃跑。除了年长的世子,王妃美人都被抛在身后,十余个子女也被抛下,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成了鲜卑人的俘虏。
 
慕容冲率先杀入王宫,见到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王室众人,未生出半分怜悯。
 
考虑到慕容垂的立场,倒也没全都杀干净,挑出两个年长的王子杀鸡儆猴,带血的刀锋指向余下众人:“如敢反抗,这便是下场!”
 
话落,慕容冲扫过殿内,几步走到高句丽王处理政务的矮榻前,扫开一叠尚未处理的官文,大马金刀的坐下,单手支着刀柄,俊美的面容带笑,落在被俘虏的众人眼中,却仿佛一尊凶神恶煞。
 
“问一问,高句丽王跑了多久。”
 
鲜卑骑兵不懂高句丽语,几名库莫奚向导被带到殿中。
 
一番询问之后,得知高句丽王在城破当时就乔装离开,似向南逃,慕容冲抡起长刀,砍杀数名哭个不休的宫婢。
 
哭声戛然而止,殿中倏然一静。
 
刺鼻的血腥味中,王宫众人噤若寒蝉,鲜卑兵则咧开嘴,满脸都是嘲讽。
 
“一群鼠胆!”
 
慕容冲站起身,走到一名公主面前,用刀尖挑起她的下巴,仔细看了两眼,直将对方看得满脸煞白,方才冷声道:“我阿姊和你一样的年纪,被慕容评那老贼送去长安,死后尸骨无存。阿姊的保母说,阿姊没有哭,哪怕被阿母亲自送上西去的马车,阿姊也没有哭。”
 
清河公主艳绝六部,被视为鲜卑第一美人。
 
结果,因为一场“交易”被送去长安,不久便香消玉殒。
 
“阿姊没了,你们凭什么还活着……”
 
公主听不懂慕容冲的话,却能看明白他的表情。
 
惊恐之下全身僵硬,怕到极致,压根无法发出半点声音,只能大睁着双眼,眼看着刀锋落下,鲜血飞溅,最终躺倒在血泊之中。
 
从慕容垂举刀到公主倒下,短短一瞬间,却仿佛慢动作一般,在众人眼前一帧帧滑过。
 
“啊!”
 
一名年幼的公主当场吓疯,被身边人用力捂住嘴,很快憋得满脸通红。
 
慕容冲甩掉刀上血迹,冷笑一声,不再理会殿内众人,转身迈步离开。
 
要是高句丽王向北跑,侥幸躲进柔然地界,恐怕还能逃出生天。他却向南逃,不路过百济也要穿行新罗,没有第三条路。
 
那两个地方和高句丽可是“敌国”,打仗的次数数都数不过来。
 
想到这里,慕容冲再次笑了起来。
 
少年的面容俊俏非凡,不见半点阴霾,与沾染在脸颊上的鲜血形成鲜明对比,能刺痛观者的双眼。
 
审讯过王宫众人,慕容垂当机立断,派人向南追击。
 
不等鲜卑兵追出二十里,迎面行来一支百济军队。队伍中夹着一辆囚车,车上五花大绑的不是旁人,正是逃走的高句丽王。
 
随他潜逃的护卫臣子都被百济人杀死,世子也没能幸免。
 
见到这个老仇家,百济王恨得咬牙切齿,很想当场取其性命。结果被臣下劝阻,言明各种利弊,才勉强压下怒火,派人将他押送回丸都城,送到鲜卑人手里。
 
“我王有言,愿向贵主称臣。”
 
百济没少被高句丽敲打压榨,此前高句丽王曾经放话,要发兵“统一南北”。不是鲜卑兵横叉一脚,攻占丸都城,百济此时很可能已经灭国。
 
此番,百济丞相亲为使臣,送上高句丽王这个投名状,并有百济王亲笔书信,愿意向慕容鲜卑称臣,每年纳贡。
 
慕容德十分意动,慕容垂向他摇了摇头,示意不要当场表态。
 
暂时打发掉使臣,两人在帐中商议,前者以为百济还算识趣,可以答应下来,后者显然持不同意见。
 
“阿弟,高句丽也曾向汉人称臣,结果如何?”
 
“阿兄是说百济不可信?”慕容德皱眉。
 
“然。”慕容垂点点头,扫过同在帐中的慕容令和慕容冲,沉声道,“现下我等势大,他们自然摆出臣服姿态,愿意称臣纳贡,哪日寻到机会,必定会举兵反叛。”
 
“汉人有句话说得很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些化外之人不识礼仪,没有廉耻之心,朝秦暮楚,首鼠两端,实不可轻信。”
 
“叔父的意思是,与其留着他们为患,不如一举拿下?”
 
慕容冲突然开口,引来慕容令隐晦一瞥。
 
“对,凤皇聪慧。”
 
慕容垂笑着颔首,随后转向慕容德,道:“高句丽疆土有限,你我在此立足,终要面对中原之敌。百济新罗相邻,截断南土,他日恐将为患,绝不能留!”
 
言下之意,燕国日暮西山,不亡于汉人之手,也会被氐人所灭。到了那时,他们就会成为对方的眼中钉肉中刺,必除之而后快。
 
百济新罗的位置很特殊,一面是高句丽,一面就是大海。
 
在慕容垂看来,百济王识相也好,不识相也罢,绝不能留下这个“尾巴”。况且,他与慕容德短暂合兵,总有分权之日,地方多一些,日后也能减少些摩擦。
 
以他们手中的兵力对比,仿效中原建国暂不可取,反不如遵循祖制以部落自立,不称帝,继续称王。
 
一人据北,一人据南,彻底站稳脚跟再图后事。
 
“好,就照阿兄所言!”
 
慕容德没有异议。
 
对方称臣纳贡固然好,但将地盘和人口攥到手里岂不是更好。
 
慕容垂能想到日后争端,他同样不会忽略。地盘大些,总好过在方寸之地打来打去。
 
算一算百济新罗的地盘和人口,慕容德愈发觉得这主意不错。
 
计策既定,慕容垂下令审讯高句丽王,问出国库藏金所在,随后将人斩首示众,头颅悬挂在城头,尸身丢去荒野喂狼。
 
“王室宗室全部斩首,无论男女。”
 
他们要在此地立足,就要使高句丽人彻底顺服。如此一来,王室血脉绝不能留,打下百济新罗之后也要仿效此例。
 
百济王绝不会想到,老对手刚死不久,尚没来得及高兴,自己就成为鲜卑人的目标,转眼大祸临头。
 
待鲜卑大军兵临城下,百济王亲自登上城头,见到已投靠慕容垂的前丞相,气得大牙咬碎,破口大骂。
 
奈何口齿再锋利,也无法阻止灭国的命运。
 
“杀!”
 
慕容冲一马当先,率先攻入王城。
 
百济王城一战而下,百济灭国,新罗迅速跟上,半岛上的“三国”时代提前结束,成为慕容鲜卑管辖之地。
 
不得不说,慕容垂的确有先见之明。
 
集合高句丽、百济和新罗三地,面积不过是中原两州。不将后两者打下来,仅占据高句丽一国,鲜卑内部迟早会因地盘生乱。
 
如今有了新地盘,单是消化财富人口就需好一段时间。
 
对这个结果,不只是慕容垂,慕容德同样十分满意。
 
在进军途中,慕容冲屡次立下大功,不仅慕容垂,慕容德也是另眼相看。
 
慕容令看向这个堂弟的眼神愈发晦暗,尤其是见慕容垂夸奖不算,更令慕容冲率兵攻打新罗,其后竟将平壤城划做作他的封地,这种晦暗渐渐变成嫉恨,为日后埋下了不安的种子。
 
慕容鲜卑吞并高句丽时,慕容评正率军奔回祖地,意图安顿下来。
 
待邺城意识到不对,秦氏大军已包围城下。
 
秦璟将后军交给秦玸,率秦玦亲上阵前指挥。
 
三十辆武车排开,车顶平铺挡板,架起改良过的攻城锤。
 
武车后是并排立起的投石器,一声令下,仆兵拉动绞绳,丈长的木杆摇动,带起一阵阵恐怖的破风声。
 
巨大的石块从藤网中飞出,呼啸着砸向城墙。
 
轰鸣声中,墙壁留下一个个不规则的凹洞,外部土层皲裂,墙皮簌簌掉落,现出内部的墙砖。
 
有的巨石落在城头,甚至飞入城内,几乎每次都能带起一片血雨。
 
五轮抛掷之后,城头上一片哀嚎呻吟,四处是倒伏的尸体,仿佛人间地狱。
 
“攻城!”
 
邺城兵力不足,绝不会出城迎敌,只能据城死守。
 
提防有部落援兵,秦璟打算速战速决,既没派人劝降,也没有围三阙一,而是放开手脚,命人从四面进攻,摆明要以视力对撞,强硬打下城池,不玩什么怀柔手段。
 
“阿兄,”秦玦低声询问,“这样不会促成鲜卑人拼命?”
 
“会。”秦璟坐在马背,玄色的头盔压在眉上,双眸竟比铠甲的颜色更深。
 
“那为何?”
 
“城内不只慕容鲜卑。”
 
秦玦皱眉,仍有些不明白。
 
“胡人勇悍,此乃天性。”秦璟道,“然遇生死抉择,各部不会拧成一股,而是将成一盘散沙。”
 
“慕容鲜卑立国称燕,境内杂胡皆被压制,附庸部落亦然。”
 
“此番我大军压境,慕容评带兵出走,以慕容暐和可足浑氏的力量,压制不住城内的众人。待到攻破城门,这些胡人想要活命,肯定会调转刀锋杀入王宫,用慕容鲜卑的人头换得自身性命。”
 
秦玦仍是不解。
 
在他看来,这种行为简直不可思议。
 
“奇怪吗?”秦璟转向秦玦,沉声道,“逢乱世,这就是活命之道。”
 
“阿兄可会放过他们?”
 
秦璟没说话,再次看向城头,声音愈发低沉,“阿岩,你要记住,对百姓当怜,对臣属可悯,对敌绝不能讲半分仁慈。”
 
说话间,秦氏仆兵借武车掩护,从四面逼近城门。
 
武车设有挡板,城头的箭矢压根射不穿。
 
不在保护范围内的仆兵,顶起足有半人高的竹盾和藤牌,前后左右相连,组成一面坚固的盾墙,同样能挡开大部分箭矢,不被伤到分毫。
 
如果桓容在场,见到眼前一幕,肯定会对着秦璟瞪眼。
 
所谓拿来就用,专利费不交一分,秦兄,这事是不是该好好谈谈?
 
武车推到城下,车顶挡板掀开,架起可折叠的云梯,迅速抵至城头。
 
城上守军大惊,开始砸下圆木,泼下热油。
 
战争从开始就进入白热化,死伤很快出现。
 
一架云梯起火,梯上的仆兵躲闪不及,自半空中跌落,砸在碎石之上,瞬间没了性命。
 
死亡没有击溃进攻者的勇气,反而掀起可怕的斗志。
 
鲜血的气息在空气中蔓延,秦氏仆兵好似被开启机关的战车,咆哮着向前冲去。
 
几名幢主率先冲锋,借又一轮投石器的掩护,迅速攀上城头,遇上惊愕的守军,一脚犹在梯上,手里的刀已砍了过去。
 
血雨洒落,缺口打开。
 
仆兵如蚁群般攀上云梯,登上城头,喊杀声震天。
 
架着攻城锤的武车逼近城门,车内仆兵拉动机关,巨大的圆木被绳索带动,向后退出两米,猛然前冲,狠狠的开砸。
 
轰的一声,城门连带城墙一起摇动。
 
尘土碎石飞溅,仆兵再次拉动机关,圆木不停歇的砸下,城门很快破开一个缺口,现出大快的石砖和断木。
 
“堵死了!”
 
原来,城内的守军怀抱死志,为挡住秦氏仆兵,竟将门后堆满木头石块。如果不是时间来不及,怕还会横起木板加固。
 
仆兵打出讯号,攻城锤再次挥动,对准门后的断木,一下接一下狠砸过去。
 
如果不能破开城门,大军就无法进城,攻上城头的同袍更会身陷险境。仆兵发了痕,不顾开裂的虎口,用尽全身气力,誓要将城门破开。
 
“给我开!”
 
城头突然飞下一阵箭雨,咄咄的钉在挡板上。
 
一名仆兵被射中肩膀,似感觉不到疼痛,将碍事的剑尾折断,任由箭头留在身上,不停的拉动机关,双目赤红。
 
终于,伴随一声钝响,门后的石块被砸开,现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
 
“继续!”
 
仆兵擦一把脸上的汗水,留下几道清晰的血痕。开裂的虎口,破损的手掌,再再证明方才用了多大的力气。
 
城门将破,守军立刻堵住缺口,长矛和长枪一齐刺出,奈何发挥的作用有限,压根不能抵挡分毫。
 
攻城锤已经撞秃锐角,前端开裂,每一次撞上石堆,都会飞出大量碎屑。
 
这些碎木成了守军的夺命符,挡在最前方的几人更被扎成刺猬,满身鲜血,哀嚎着倒地不起。
 
城头陷入鏖战,城门下亦然。
 
秦璟指挥若定,发现南城门出现缺口,立刻派后军压上。
 
“阿兄,让我去吧!”
 
见秦玸攀上云梯,秦玦终于忍不住了。
 
“去吧。”秦璟没有阻拦。
 
身为秦氏子,临阵杀敌,身先士卒皆是必然。
 
正午过后,南城门终于被打开,门后的守军被击退,秦氏仆兵仿佛嗅到血腥味的狼群,潮水般涌入成内。
 
城门被破,城头的守军一阵惊慌。
 
秦玸抓准时机,接连砍杀数人,其中一人是在城头指挥的将军。噩耗传出,彻底让守军陷入混乱。
 
随着南门被破,余下三门接连告急。
 
如秦璟所料,在东门和西门被攻破之后,城内骤然生乱。之前臣服于慕容鲜卑的胡人联合起来,持刀剑攻向王宫,同守卫展开一场激战。
 
可足浑氏和慕容暐本来计划自密道逃跑,奈何中途生变,密道出口被堵住,根本逃无可逃。
 
傍晚时分,随着一声轰响,宫门倒塌,胡人呼啸着冲进宫内,宦者宫婢四散奔逃。
 
见到宫内的藏宝,胡人全部红了眼,不少人忘记之前目的,齐齐扑向了大开的宝库。
 
四城的守将先后被斩杀,抵抗的守军也未能幸免。
 
大军入城,昔日的鲜卑贵族沦落为俘虏。有的运气实在不好,没等被仆兵抓获,就成了家仆和羊奴的刀下亡魂。
 
宫城突然起火,伴着骤起来的狂风,迅速蔓延向整座城池。
 
“慕容暐可曾抓到?”
 
“回郎君,尚未!”部曲答道,“起火点在王宫,宫内一片混乱,到处都是胡人,实在不好找人。”
 
秦璟策马拉住缰绳,见火势迅速蔓延,下令大军放弃找人,立刻出城。
 
“郎君,不救火?”
 
“不救。”秦璟道,“围住四座城门,将出逃之人全部拿下。不从者格杀勿论。”
 
“诺!”
 
仆兵飞驰传令,大军迅速撤出城内。
 
城中大火飞速蔓延,进而吞噬整座王城,仿佛一条赤红色的巨龙,在黑夜中飞腾,发出恐怖的咆哮。
 
太和五年八月,燕国都城邺被秦氏坞堡攻破,城中守军尽数战死,鲜卑贵族官员多被擒获。太后可足浑氏死在乱中,燕主不知所踪,人言死于宫中大火,但因尸身无法辨认,终成后世谜团。
 
至此,慕容鲜卑南下中原,建国三十余载,辉煌一时,仍逃不开被历史车轮碾压,终化为乱世中的一颗流星,盛极而衰,直至没落消亡。
 
第一百二十八章:桓刺使讨逆一
 
邺城的大火整整烧了五日,天空都成一片赤色。
 
天气亢旱,滴雨不落,热风席卷北地。
 
风助火势,火助风卷。
 
焰龙狂啸摆尾,城周五里内的溪水俱被蒸干,留下一条条皲裂的沟壑。自上空俯瞰,犹如利刃劈下的伤痕,诉说着之前战斗的惨烈。
 
城中的杂胡洗劫皇宫,捉拿鲜卑贵族官员,下手不留半点情面。
 
逃出火海之后,杂胡首领立即投奔秦氏大营,献上抢得的宝物,捆来一身狼狈的鲜卑贵族,以求能活得一命。
 
如果可以的话,更想投入秦氏麾下,借机博一个出身。
 
“我等愿为贵主冲锋陷阵,同坞堡的敌人拼杀!”
 
几名推举出的杂胡首领走进军帐,单臂扣在前胸,一边说着话,一边深深的弯腰。
 
他们不敢抬头,不是出于尊敬,而是恐惧。经历过邺城的大战,见识过秦氏仆兵的可怕,对能统领这支军队的人,更是尤其畏惧。
 
胡人天生强悍,纵然南下中原,常年学习汉文化,骨子里的东西始终不会改变。
 
强者为尊,胜者为王。
 
在北方的草原和沙漠里,凶猛的狼群,永远由最强悍的头狼带领。能独自占据绿洲的豹子,最不缺的就是尖牙利齿。
 
秦璟虽然年轻,一身的煞气却做不得假。
 
他们完全可以肯定,这位将军必定历经战火,手中的长枪早被鲜血浸染,是一杆不折不扣的凶器。
 
“我等愿为将军效命!”
 
一名匈奴首领一咬牙,竟然单膝跪地。与他同来的杂胡首领愣了一下,暗道一声“狡猾”,顺势弯下膝盖,希望能争等秦璟点头。
 
秦璟仍没出声。
 
秦玦和秦玸清点过战损,先后走进军帐,见到眼前的情形,奇怪的互看一眼,口中问道:“阿兄,可要将他们拖下去?”
 
两人心生误会,以为杂胡惹怒秦璟,这才通通跪在地上。说话间就要唤人动手。
 
几名首领顿时骇然。
 
不接受投靠不说,理由也不给一个就要将人咔嚓掉?
 
如此凶狠不讲理,究竟谁才是胡人?
 
见有仆兵进帐,铠甲上犹带着血迹,几人脸色煞白,下意识摸向腰间。意识到武器留在帐外,表情变了几变,矛盾的掺杂着凶狠和恐惧。
 
好在秦璟没打算杀人。
 
以他手中的兵力,能拿下邺城实属运气。不是慕容评“暗中相助”,带走城中大部分兵力,使得城防空虚,别说一战而下,人打光了估计也攻不开城门。
 
这些杂胡还不能杀,留着有大用处。
 
想到这里,秦璟手按宝剑,视线扫过跪在面前的杂胡。
 
“尔等诚心投靠于我?”
 
“是!”
 
“不敢有假!”
 
众人争先恐后出声,唯恐稍慢一步就要被拉下去砍头。
 
“好。”秦璟点点头,冰冷的目光落在为首两人身上,开门见山道,“尔等即刻召集人手,速往阳平、建兴等地,捉拿逃窜的慕容鲜卑。”
 
说到这里,秦璟顿了顿,声音略显低沉,煞气瞬间弥漫帐中。
 
“得一鲜卑贵族,可赏三金;得一百人部落,赏绢十匹。凡战中所得,除马匹之外,均只需上交六成,余下可自行处置。”
 
换句话说,剩下的人口和牛羊,乃至布匹香料等物,都可就地分配,作为出力的犒赏。
 
“诺!”
 
杂胡首领大喜,当场表示,必定将事情办得漂亮,不负将军信任。
 
“刀剑可自营中领取。”
 
慕容评带走军队,却带不走国库和兵库。
 
皇宫被抢,国库仍完好无损。库内的藏宝俱被封箱,六成送去西河,三成送回彭城,余下一成犒劳士卒。
 
兵库中的皮甲军械堆积成山。
 
打开库房的刹那,众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邺城有善战之人,凭借这些兵器,大可组织起鲜卑平民和羊奴,进行有力的反抗。届时,任何人想要攻下这座城市,都要付出可怕的代价。
 
可惜的是,秦璟来得太快,城中的贵族只顾着逃命,朝中官员也是各顾各,压根没想到这点。到头来,全都便宜了进城的秦氏仆兵。
 
清点过兵器,众人都是喜上眉梢。
 
按照桓容的话来讲,三个字:发财了!
 
乱世之中,金银固然难得,武器更加重要,尤其是锋利的铁器。
 
不知慕容鲜卑走了什么运,竟藏有大量前朝大将打造的长枪和环首刀。其中十杆镔铁长抢尤其难得,可谓万中无一。
 
秦玦和秦玸见猎心喜,得秦璟点头,一人抓起一杆。
 
长枪入手,重量超过预期。
 
两人兴致起来,就在库房外对战。每次枪头刺出,枪杆扫过,都能带起一阵风声,劲道十足惊人。
 
有这样的凶器,慕容冲却用缠着铁丝的硬木枪,只能说时运不济,合该被桓容生擒。
 
“好枪!”
 
按照惯例,库房中的武器秦璟可自留三成,余下都要送往西河。
 
战时缴获的兵器不算在内,破损的长矛刀枪集合起来,部分散给投靠的杂胡,部分送回彭城重铸,用于巩固城防。
 
鲜卑兵卒身上的皮甲同样没有浪费。
 
秦氏仆兵不愿意动手,杂胡自食其力,见一套扒一套,中途因分配不均发生争执,差点抡起拳头打上一场。
 
待杂胡领完兵器、扒完皮甲,当天就召集人手,带足三日的干粮,驰往阳平长乐等地。
 
耳闻马蹄阵阵,目及烟尘滚滚,秦玦忍不住问道:“阿兄,就这么放他们离开?”
 
不怕就此一去不回,酿成后患?
 
秦璟除下头盔,漆黑的双眸仿如深潭。
 
“邺城虽下,慕容鲜卑却未绝灭。这些杂胡用处不小。”
 
“用处?”秦玦仍然不解。
 
“随我回帐。”
 
话音落下,秦璟转身进帐,扫清矮榻,铺开舆图。
 
待秦玦和秦玸在身侧站定,指着北方草原和东北的高句丽三国,沉声道:“慕容评率万余悍卒向北,待到养精蓄锐,必将再次南侵。慕容垂和慕容德攻下高句丽,百济新罗早晚将被吞并,待其立稳脚跟,日后必成大患。”
 
听到秦璟所言,秦玦和秦玸盯着舆图,表情都有几分凝重。
 
“以坞堡现在的兵力,守住荆、豫等州尚可,如要彻底吞并燕国,尚需一定时日。今日拿下邺城,却分不出更多兵力向东,只能利用杂胡扰乱各州,逼迫慕容鲜卑迁移向北。”
 
更深一步的讲,杂胡和慕容鲜卑对抗,双方的力量都在消耗。等到坞堡征兆新兵,壮大力量,自然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阿父下令出兵之前,必须继续维持乱局。”
 
秦璟垂下眼帘,修长的手指划过邺城,顺着阳平、长乐等郡向北,最终点在昌黎。
 
昌黎往东就是平州,平州对面就是高句丽!
 
“我所忧者,唯慕容垂而已。”
 
燕国境内的慕容鲜卑和杂胡不足为虑,倒是北去的慕容评和占据高句丽的慕容垂更值得关注。
 
比起慕容评,慕容垂明显更具备优势。
 
秦璟不急着消化燕国全境,而是利用杂胡生乱,防备的就是两者突然出兵,打坞堡一个措手不及。
 
慕容评或许会犹豫,慕容垂绝对能抓准战机。
 
“阿兄,如果就此拖延,慕容垂和慕容评仍将势大。”
 
“我知。”秦璟点头,肯定秦玸所言,脸上却无忧色。将手指点在平州以北,圈出一片广大的地界。
 
“自慕容鲜卑南迁,此地便为柔然占据。慕容评返回祖地,二者势必会发生冲突。”
 
见秦玦秦玸双眼微亮,秦璟又在高句丽和柔然中间画出一片区域。
 
“这里是室韦和库莫奚,库莫奚和慕容垂联合,室韦仍在中间摇摆不定,双方日后定将一战。战事一起,柔然必会发兵。”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柔然由不同的部落组成,居于统治地位的属鲜卑一支。但这支部落和慕容鲜卑没什么亲缘关系,反而有不小的仇恨。
 
“慕容垂比慕容评聪明。”
 
攻打高句丽,中间尚有室韦和库莫奚为缓冲地带,不至于立刻和柔然对上。但是,以他扩张的野心,早晚有一天,一场大战不可避免。
 
在此期间,慕容垂必会设法积聚实力,以防被他人吞并。
 
秦氏坞堡可趁机灭掉州郡内的反抗势力,消化燕国全境,继而同氐人、晋国三分中原,视情况图谋后事。
 
“张凉能强撑至今,不会轻易灭国。氐人貌似胜券在握,实则有不小的麻烦。”
 
秦璟话锋一转,道:“凉王死于姑臧,世子率众退入敦煌郡。此地有数支西域胡,早被吐谷浑觊觎,王猛贸然带兵攻打,必会引起各方警觉。”
 
苻坚王猛不会想到,拿下姑臧远不代表结束,长驱直入的结果,是给自己引来更多的敌人。
 
事实上,事情本不该如此麻烦。
 
奈何张凉如此顽强,实在出乎众人预料,别说身在局内的氐人,连秦氏坞堡都十分吃惊。
 
西河送来消息,凉国世子不打算称王,而是欲投靠坞堡,拥护秦策为王。
 
“张寔胸有韬略。”
 
这六个字是秦策的评语。
 
如果不是国力太弱,又遇上苻坚王猛,等张寔登上王位,凉国势必会强盛起来。
 
可惜世事没有如果。
 
姑臧丢失,凉国精锐尽灭,张寔手中的兵力能保他逃入敦煌,却不足以对抗各方势力。想要保全张氏血脉,唯一的办法就是选择一方势力投靠。
 
比起有灭国之仇的氐人,或是凶狠贪婪的吐谷浑,秦氏坞堡显然是最好的选择。
 
“张寔有意投靠,为递出投名状,势必将拉拢诸西域胡。”
 
剩下的话不用秦璟说,秦玦和秦玸都能明白。
 
打下燕国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秦氏将要称王,目的不是占据几个州郡,而是统一北方,乃至整个华夏。
 
张凉联合西域胡,即可借助秦氏坞堡的财力,在西北扎下钉子。
 
氐人拿不下凉国全境,背后始终存在隐患,他日同坞堡对战,这颗钉子便会化为利箭,生生扎入苻坚的后背。
 
“此番能攻下邺城,武车和攻城锤作用不小。”秦玦搓手道,“阿兄,能不能和阿容商量一下,多卖给咱们几辆?不用多,五十,不,三十?”
 
秦璟和秦玸同感无语。
 
三十还不多?
 
需知为这些武车,秦璟答应的条件可是不少。
 
“此事再议。”
 
秦璟收起舆图,打发秦玦和秦玸下去巡营。随后取出绢布铺开,将邺城之事简单写明,迈步走出帐外,手指抵自唇边,打了一声呼哨。
 
不过片刻,天空中传来响亮的鹰鸣。
 
黑鹰和苍鹰几乎同时飞落。
 
秦璟侧了下头,发现苍鹰身后还跟着一只肥胖的鹁鸽,不禁面露诧异。
 
秦玦和秦玸尚未走远,好奇的看过来,见鹁鸽距离苍鹰不到散步,后者竟没有下爪,还提防黑鹰下爪,甚至不惜挥动翅膀,登时大感惊奇。
 
“怎么回事?”
 
“不晓得。”
 
双胞胎互相看看,齐齐将目光转向秦璟。
 
秦璟挑起长眉,举起右臂。
 
苍鹰挤开黑鹰率先飞落,随后朝着鹁鸽叫了一声。
 
圆乎乎的鹁鸽振翅飞起,绕着秦璟盘旋两周,最后落到秦璟的肩上。歪着头考虑许久,才蹭了蹭他的鬓角。
 
苍鹰伸出腿,腿上竟绑着两支竹管。
 
秦璟难得生出好奇,解开竹管,取出绢布细看,时而扫鹁鸽一眼,嘴角隐约掀起一丝笑纹。
 
“阿圆?”这名字倒是形象。
 
鹁鸽挺起胸膛,挂在脖子上的香球闪闪发光,愈发醒目。
 
秦璟放飞苍鹰,抓下肩上的鹁鸽,解下绑在它脖子上的香球。
 
一缕熟悉的暖香萦绕鼻端,秦璟抚过鸽羽,笑意染上眼底。
 
“阿兄,这到底怎么回事?”
 
秦玦愈发感到好奇,心中似被猫爪挠过一般。
 
“它是阿容养的?”
 
秦璟没有多做解释,而是递出绢布,示意他自己看,同时命人取来食水。
 
众人愕然发现,这只鹁鸽竟然不食粟麦,而是和两只鹰争抢鲜肉。
 
这世道怎么了?
 
鸽子吃肉?
 
是他们读书太少,见识不够吗?
 
有部曲好奇,想要逗一逗鹁鸽,结果被凶狠的啄了一口。不是躲得快,手背必定会缺块肉。
 
“这还是鹁鸽吗?”秦玸满脸惊讶。
 
对此,秦璟实在没法给出答案,只能转开头,沉默以对。
 
容弟做事常出乎预料,非寻常人可解。
 
“阿容也出兵了?”
 
秦玦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引开秦玸注意。
 
两人一起凑到绢布前,细读其中的内容,相似的眸子频闪,显然信中的内容相当“有趣”。
 
秦璟摇了摇头,待三只鸟抢完鲜肉,将写好的书信塞入竹管,绑到苍鹰腿上。鹁鸽似有不满,闻到暖香的味道,又迅速变得温顺,蹭了蹭秦璟,随着苍鹰振翅飞走。
 
“阿兄?”
 
“无事。”
 
把玩着金色的香球,秦璟的笑容渐暖,惹得仆兵和部曲纷纷侧头,倒退三大步。
 
郎君俊则俊矣,美则美哉,可笑成这样委实吓人,莫要靠近为妙。
 
此时,被秦氏兄弟惦记的桓刺使正坐在武车上,行在前往寿春的途中。视线越过车窗,眺望沿途经过的村落,未见一缕炊烟,不由得蹙紧眉心。
 
“典魁。”
 
“仆在!”
 
“暂停前行,派人入村查探。”
 
“诺!”
 
典魁领命,传令前队就地休息,点出数名私兵入村。大概过了两盏茶的时间,私兵快速折返,至典魁跟前禀报。
 
桓容静等片刻,就见典魁沉着表情回报:“使君,村中无人。”
 
“一个都没有?”
 
“是。”
 
沉吟片刻,桓容问道:“自入淮南郡以来,这是第几处了?”
 
“回使君,已是第六处。”
 
“六处了啊。”桓容喃喃念着,又看一眼不远处寂静的村庄,眉心皱得更深。
 
“使君,此地距寿春不到三十里。之前路过的几县并无此类情形。”同车的荀宥开口道。
 
“我知。”桓容叹息一声。
 
就是因为知道,他才这样担心。
 
先前以为袁瑾只是脑抽,至少理智尚存。如今来看,他哪里只是脑抽,分明是脑内塞了棉花,狂奔在作死的大道上,不达尽头誓不罢休。
 
“如果仅为增强城防,无需将所有村民移走。如今来看,城中探子的消息确实,他是打算以人为盾。”
 
道出这番话,桓容怒气难掩,几乎形于外。
 
“明公可有计较?”
 
“我本想留他几日。”桓容攥紧手指,沉声道,“如今来看,该令秦雷尽早下手。”
 
“明公,”荀宥迟疑片刻,道,“秦雷终归出身坞堡。”
 
“我知。”桓容点点头,道,“但现下实无更好的人选。”
 
典魁和许超更适合冲锋陷阵,而不是玩暗杀。
 
钱实被派去保护南康公主和李夫人,蔡允跟在贾秉身边,全都腾不出手来。新征的州兵尚在“训练”和“观察”期,就算有本事也不能马上用。
 
人手不足啊。
 
几个字当头砸下,桓容无奈叹气,捏了捏鼻根。
 
见桓容不想多说,荀宥也没再问,而是铺开舆图,针对寿春的城防做出计划。
 
稍事休整后,队伍开拔,继续向寿春挺进。
 
越靠近寿春城,四下里越是凄凉,几乎能用荒无人烟来形容。
 
距城池不到二十里,桓容打开车内的鸽笼,放飞一只鹁鸽。这只明显比秦璟见到的苗条,性格却更加凶猛,寻常的鸟雀望而却步,压根不敢飞近。
 
鹁鸽振动双翼,很快消失在视线之外。
 
桓容坐回车内,端起尚余温热的茶汤,缓缓饮下一口。
 
寿春城内,袁瑾自封幽州刺使,不断调兵遣将,并派人将抓来的百姓押上城头。
 
“使君,此举恐有违天和。”有谋士出言劝阻。
 
袁瑾压根不听劝,让人将谋士拉下关押,转而询问自长安归来的部曲,“如何?氐人可答应出兵?”
 
“回郎主,氐人讲明,只要郎主能将桓容困在城下五日,必定派兵南下!”
 
“好!”
 
袁瑾大喜,兴奋的表情同一身孝服形成鲜明对比。
 
殊不知,木窗之外,一双大眼正定定的看着他,本该纯真的眸子,此刻溢满仇恨,全不似五岁孩童。
 
第一百二十九章:桓刺使讨逆二
 
八月的寿春,骄阳似火,热得好似一座火炉。
 
自从袁真病逝,袁瑾自封幽州刺使,接掌袁氏在淮南的力量,行事一改平日作风,愈发孤行一意,不听劝解。
 
手握大权之后,袁瑾迅速断绝同桓容的联系,不许秦氏坞堡继续借道,而是改向长安派遣使者,给苻坚送去亲笔书信,许下金银城池,决心彻底反叛晋朝,携袁氏仆兵投靠氐人。
 
袁真死得实在太快,许多事未能提前做出安排,给了袁瑾钻空子的机会。手下谋士和将领人心不齐,多数并不看好袁瑾。
 
观袁瑾诸多行事,果然应验众人猜测。
 
袁氏到他手中,别说恢复往昔荣耀,重立世人之前,连维持目前的局面都很困难,甚至会变得更糟。
 
日前有谋士处于好意,试图劝说袁瑾,纵然要守城,也莫要以村人为盾,行此恶事实在有伤天和,恐落下后世恶名。
 
结果如何?
 
侍奉袁氏族两代的情分,竟抵不上劝谏的“过错”。
 
不从袁瑾心意的下场,谋士身陷囹圄不说,一家老小都被押上城头,和裹胁入城的百姓一起做人盾,全了他的爱民之情。
 
如此倒行逆施,自然引来众人愤慨。
 
尤其在谋士不甘受辱,在牢中自尽之后,愤慨升级为熊熊怒火,只等一个契机就能引燃,瞬息可以燎原。
 
而这个契机即将来到,就在眨眼之间。
 
八月下旬,寿春城已是人满为患。
 
袁瑾下令只留北门,余下城门尽数关闭封死。同时调兵遣将,命麾下日夜在城头巡逻,不放过任何可疑迹象。
 
“派出斥候,探明桓容驻军何处。在城外设立拒马,将南门和东门堵死。”
 
袁瑾坐在上首,扫视默然不语的谋士武将,冷冷一笑,道:“诸位,桓容乃桓温子,袁氏之所以沦落至此,桓温是罪魁祸首!”
 
“与桓容结好,无异于与虎谋皮。先君病中做下决定,难免有思虑不详之虞,瑾今为此举,不过是拨乱反正,扭转颓局。”
 
众人口中称诺,暗地却嗤之以鼻。
 
什么叫拨乱反正?
 
有乱才能正!
 
袁真病重之时,仍能果断铲除朱氏,灭掉城中隐患,更同桓容联手,保住袁氏在淮南的力量,这才叫为家族考虑!
 
现如今,袁瑾并不详加考虑,也不过问众人意见,一股脑抛开袁真的布局,撕毁同桓容的盟约,转而投靠胡人,何等的短视!
 
不听劝解,一意孤行,甚至将劝解之人投入牢中,又是何等的令人寒心!
 
室内陷入沉默,无论谋士还是武将,无一人出言反驳。
 
袁瑾不知内情,以为是自身威严日盛,压服袁真留下的旧人,很是志得意满,竟有几分得意洋洋。
 
落在旁人眼中,不知是可笑还是可恨。
 
“城防之事还要劳烦诸位。”袁真道。
 
“诺!”
 
“谨遵公子吩咐。”
 
听到这个称呼,袁瑾下意识皱眉。
 
从他接掌氏以来,城内的谋士武将少有改口,多数仍以“公子”相称。这让他极其不满,又不好轻易挑错。
 
毕竟袁真去世不久,论理他该服丧,此时自封本就不合时宜。
 
故而,袁瑾只能暗暗咬牙,暂且压下这口闷气,只待日后再论。
 
殊不知,他对袁真留下的人手不满,后者更是对他寒心,甚至是心灰意冷。
 
离开“刺使府”后,众人并未立刻分散,而是互相看着,一起摇头叹气。
 
“以王兄看,寿春能否守住?”
 
“难说。”
 
“那么,公子派人往长安……”
 
“此事不宜多言。”
 
一名谋士截住话头,对同僚道:“桓使君尚在路上,近两日之内,寿春应当无事。今日难得空闲,诸位何妨至舍下小酌一番?”
 
谋士之言有些突兀,以寿春目前的境况,别说小酌,安心吃顿饭都很难。奇怪的是,听到这番话,众人非但没有驳斥,反而纷纷点头,都言必定到访,无一落下。
 
事情商定之后,两名武将先往城门处安排布防,谋士陆续登上牛车,返回暂时居住的家宅。
 
牛车离开刺使府,行出不到百步,路边即被村人和流民占满。
 
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味道,时而能听到小儿的啼哭和老者的叹气。
 
谋士掀开车帘,看到一什仆兵正手持长矛,迫使数名汉子同家人分开,不由得暗中伤怀。
 
“伤民如此,招至世间怨恨,留下一世恶名,岂能有善终。”
 
如果袁使君还在,寿春绝不会沦落至此。可惜的是,袁使君沉疴在床,去得太快。
 
太快?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谋士忽然一凛。
 
袁使君固然病重,身边始终不离医者看护。不久前有医者曾言,使君好生休养,尚有半载的寿数。哪承想,不到半月突然暴亡。
 
在袁真死后,袁瑾便以“不尽心”“无能”为名,将府内的医者尽数杀死,家人也未能留得一命。
 
当时,众人都以为袁瑾哀伤过度,乱了心神,才有此等残暴之举。
 
如今来看,事情着实有些蹊跷。
 
越想越是心惊,谋士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生生冒出一头冷汗。
 
“郎主?”健仆发现不对,转头关心询问,“可是有何处不适?”
 
“无碍,速速归府。”谋士哑声道。
 
如果猜测属实,必须尽早为日后谋划。袁瑾不只不值得扶持,更要设法摆脱甚至除掉!
 
“诺!”
 
健仆应诺,长鞭扬起,牛车冲开路边人群,同被绳索捆绑的汉子擦身而过。
 
仆兵吆喝着驱散村人,一脚踢开哭求的妇人,声音中带着嘲笑,面容好似索命的恶鬼。
 
“袁使君亲口下令,尔等竟敢违抗?!滚开,再不滚,立刻要了你的命!”
 
牛车穿过长街,仆兵的喝声渐渐远去。
 
寿春城再无往日宁静,蒸腾的热气中,道路两盘的房屋和人群都似蒙上一层灰雾,倏尔化做扭曲的光影,深深的印入名为“乱世”的画卷之中。
 
城中一片哀声,仆兵各个凶神恶煞。
 
城头上,巡视的将官和兵卒却是无精打采,看着蜷缩在城墙后的村人,神情漠然,仿佛在看一群死物。
 
这些人的用途,仆兵心中一清二楚。
 
起初还有几分可怜,日子长了,可怜就变成了麻木,甚至有几分扭曲的快意。
 
临淮传出风声,桓容率领五百私兵,三千州兵讨逆。同行还有幽州士族派遣的健仆,加上征发的民夫,人数超过一万五千。
 
这样一支军队攻来,寿春十有八九会守不住。
 
自己肯定会死,多几个倒霉鬼同行,去阎王殿的路上终不会寂寞。
 
袁瑾想北投不是秘密,部曲从长安归来,又匆匆离去,众人都看在眼里。不只是谋士武将,寻常的兵卒都不看好,更存下极深的怨念。
 
“先使君本同桓使君定盟,事情已经商量好,能给大家一条活路。好不好,都能继续留在汉家之地。结果使君刚一去世,公子就立刻反口,不理使君定下的盟约,反倒要投靠什么氐人!”
 
“我呸!”
 
“汉家不留,父命不遵,好好的人不做,要去胡贼跟前卑躬屈膝做条狗!”
 
“说什么士族郎君,连个无赖子都不如!至少无赖还晓得孝顺,知晓父没三年无改其道!”
 
“快些住口!”
 
见伍长越说越不像话,同他交好的什长神情一变,连忙截住话头。同时四下里张望,警告的瞪向在场的仆兵,硬声道:“今日之事不可传出半句,否则大家都不能活命!”
 
仆兵连声应诺,伍长却不领情,挥开什长的手,哑声道:“从兄,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可顾忌?”
 
“住口,你不要命了?!”什长声音微抖。
 
“命?困在这座城里,咱们哪还能有命?”伍长顺着墙边滑坐在地,双眼通红。
 
“盱眙的大军一到,咱们都会死在这城里。我算是看明白了,什么守城,就是给袁瑾那厮垫背!”
 
用力搓了搓脸,伍长抬起头,定定的看着说不出话的什长,恶狠狠道:“且看着,等到城破那一天,袁瑾定然会脚底抹油,携带金银家眷北逃。留下咱们这些短命鬼拖住大军,让他有命逃去长安!”
 
最后的半句话,伍长几乎是吼了出来。
 
四周顿时一片死寂。
 
众人的表情中掺杂着惊愕不信,更多则是深深的惊恐和担忧。
 
巡视城头的队主亲自前来拿人。
 
按照惯例,如此污蔑郎主,扰乱军心,必当杀之以儆效尤。让人惊讶的,队主仅是将人关押,并未如例上报。幢主得知,同样没有下令处置,反而听之任之。
 
当下人心更乱,城中流言纷起。
 
伍长的话被以讹传讹,从袁瑾有意北逃,到袁瑾已经逃亡长安,城中的不过是个替身,几乎是一天一个样子。
 
守军人心惶惶,从将领到步卒都是心神不定,哪还有心思守城。
 
就在这种情况下,一只灰黑色的鹁鸽飞入城中,躲开饥饿的村民,飞入秦雷藏身之处。
 
解下鹁鸽腿上的竹管,知晓桓容的命令,秦雷立即乔庄改扮,借助之前埋在袁府的钉子,悄悄潜入府内,寻找机会下手。
 
在潜伏的过程中,秦雷偶尔发现,袁瑾的嫡子避开众人,悄悄躲到正室窗下。
 
起初,他以为是孩童的孺慕之情,多日不见亲父方才如此。几次之后,猜测被推翻。袁峰看着袁瑾的眼神哪里像是孺慕,分明是有深仇大恨,欲除之而后快!
 
“有意思。”
 
躲在暗处,秦雷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嘴唇。
 
如果袁峰再大些,弑父的戏码必定上演。可惜对方仅是个五岁的孩童,纵然再恨,也没法手刃亲父。
 
不过,这事倒是能利用一番。
 
想到这里,秦雷没有忙着下手,而是悄无声息的离开,撕开绢布写下一行字,绑到尚未离开的鹁鸽腿上。
 
“去吧。”
 
咕咕两声,鹁鸽振翅飞走,临行不忘啄了秦雷一口。
 
看着手背上寸长的血痕,秦雷唯有苦笑。
 
城外五里处,桓容下令队伍扎营。
 
无需吩咐,健仆和私兵分工协作,有序的拆卸大车,搭起帐篷。
 
厨夫忙着生火,处理随军携带的肉干,埋锅造饭。
 
新征的州兵同样没有闲着,部分伐木搭建营盘,余下分队巡逻,护卫营地安全。
 
魏起、马良、周延和姜仪均升为什长,此次随军讨逆,四人都心头火热,希望能立下战功,借机再进一步。
 
魏起有膂力,被典魁看好,有幸在桓容跟前露了一回脸。
 
“仆祖籍义阳,祖上曾是蜀汉大将。后因获罪三族被灭,仆这一支侥幸逃脱。”
 
听完这番讲述,桓容眉心深锁,半晌没说话。
 
魏起满心忐忑,生怕自己哪里表现不好,让桓使君看不上。
 
直到人离开,桓容才突然一拍桌案。难怪他觉得熟悉,出身义阳,蜀汉大将,三族被灭,魏延啊!
 
荀宥听到声响,放下手中的舆图,奇怪的看他一眼:“明公?”
 
“啊?仲仁何事?”桓容转过头,嘴角咧开,满脸都是笑容,活似突然捡到金子。
 
“……”他没事,明公表现委实怪异,怕是有事。
 
忽略荀宥奇怪的表情,桓容咳嗽一声,搓搓拍红的掌心,命人送上兵册,开始仔细翻看。
 
可惜的是,兵册上只有本人的姓名籍贯,以及擅长兵器等基本信息,关于祖上则没有提及。单是这么找,实在没法确定是否还有“大漏”可捡。
 
翻过半册,桓容知道事不可为,将人一个个叫来更不可行,干脆暂时抛开,等打下寿春、拍扁袁瑾那厮再说。
 
桓容相信,是金子总会发光。
 
只要大漏在侧,入手不过早晚,无需太过心急。
 
压下骤起的兴奋,桓容放下兵册,转而和荀宥商讨战事。
 
“沿途村落尽空,袁瑾必将以人为盾。明公下令攻城需得谨慎,以防日后为人攻讦。”
 
如果桓容仅安于一方,打算毕生做个权臣,那么,名声有瑕并无大碍。但他有意大位,为日后考量,寿春之事就不能率性而为。
 
之前传出凶恶的名声,对象要么是胡贼,要么就是骗子,流传于民间,记载于史书之上,总是褒过于贬。
 
今次则不然。
 
城头上是汉家百姓,如果一味强攻,造成太大死伤,世人固然会指责袁瑾残暴,桓容同样会被泼上脏水。
 
“袁瑾有意北投,不念百姓,明公实不能为。”
 
翻译过来就是,袁瑾不要脸,一味的作死,桓容绝不能这么干。
 
和脑缺之人掰扯,更要保持清醒的头脑,以防被带进沟里,做出同样脑缺之事。
 
“我知。”桓容点点头,道,“我已给秦雷送信,想必这两日就会有消息。”
 
“那……”
 
不等荀宥将话说完,一只灰黑色的鹁鸽突然飞入帐中,盘旋一周,径直落到桓容肩上,乖顺的蹭了蹭他的脸。
 
“回来了?”
 
桓容点点鹁鸽的小脑袋,引来“咕咕”的叫声。随后取下鸽腿上的绢布,展开看过,神情微变。
 
良久之后,桓容将绢布递给荀宥,轻轻敲着桌案,突然冒出一句;“仲仁,拿下寿春之后,我想见见这个袁峰。”
 
“明公,斩草需得除根!”
 
“我知道。”桓容沉声道,“两者并不冲突。”
 
荀宥凝视桓容,确定对方不会改变心意,唯有压下到嘴边的劝告,只等拿下寿春再议。
 
太和五年,八月丁酉
 
夜色渐深,一条黑影无声穿过廊下,躲开巡视健仆和护卫,潜入袁瑾的居处。
 
室内灯光昏暗,酒觞滚在屏风前,袁瑾躺在榻上呼呼大睡。一名美妇伴在身侧,观其年纪,竟比袁瑾长了数岁。
 
显然,袁公子的孝心很值得商榷。
 
斩衰三年,他连三个月都没坚持下去。
 
黑影行至榻前,手中寒光微闪。
 
袁瑾骤然惊醒,未及出声,嘴已被捂住。想要抽出榻边的宝剑,手臂竟被死死按住。侧头一看,美妇正冷冷的看着他,满脸都是恨意。
 
匕首当胸刺入,袁瑾喉间发出咯咯的闷音,表情狰狞,双眼布满血丝。
 
为防鲜血飞溅,足足等了五息,秦雷方才抽回匕首。
 
袁瑾气绝身亡,死不瞑目。
 
按住他的美妇犹不解恨,自发间抽出银钗,举臂狠狠扎下。
 
和秦雷不同,美妇压根不在乎被鲜血染上,一下又一下,青色的床帐溅满血痕,似绽开点点红梅。
 
血腥味弥漫内室,逐渐压过了浓重的酒气。
 
秦雷绕过屏风,揭开香鼎,投入一注新香。
 
就在他回身时,一个矮小的身影走进门内,不叫也不哭,只是定定的看着他。
 
“不怕我杀你?”
 
袁峰摇摇头,看一眼秦雷手握的凶器,又看一眼屏风后,开口问道:“他死了?”
 
“死了。”
 
“能让我看看吗?”
 
秦雷侧身让开,袁峰快步走进屏风,见过倒在血泊里的袁瑾,又看向举着银钗的美妇,表情终于变了。
 
“保母……”
 
“郎君,奴不能再护着您了。”
 
美妇放下银钗,擦干脸上的血迹,柔声道,“他死了,城中定然会乱。奴已安排人手带郎君出城。郎君舅家不可去,京口的郗使君是先使君旧友,无论如何能保得郎君一命。”
 
袁峰没有点头,而是看向站在屏风外的秦雷。
 
“他是谁?”
 
美妇没有回答,秦雷开口道:“仆乃桓使君帐下。”
 
“桓使君?”
 
“新任幽州刺使,当朝大司马桓温嫡子。”
 
“我知道,大父曾同我说过。”袁峰过于早熟,全然没有孩童该有的天真。
 
想了片刻,他对美妇道:“我不去京口。”
 
“郎君?”
 
“我去见桓使君。”袁峰静静开口,“大父是被大君所害,阿柏没死,他知道府内藏金的地方。”
 
说到这里,袁峰抬起头,看向表情微变的秦雷,道:“我把这些都给桓使君,还有城中的仆兵,只望桓使君能答应一个条件,留下我和保母性命。”
 
“郎君……”美妇双目含泪,想要抱住袁峰,又怕身上的血迹弄脏了他。
 
秦雷沉声道:“此事仆不能做主,不过可代郎君送信。”
 
“好。”
 
“仆有一问。”
 
“可。”
 
“郎君不恨使君?”
 
“不恨。”
 
“为何?”
 
“我会当面向桓使君讲明。”袁峰垂下眼帘,道,“大君已去,如果我也死了,城中必乱,寿春会失去控制。乱兵流民四出,淮南和临淮都会遭殃。”
 
定定看了袁峰两眼,确定对方的确在“威胁”自己,秦雷挑了挑眉,不再多问,迅速转身离开。
 
脚步声消失在门后,袁峰走到榻前,看了袁瑾半晌,抓起保母丢在一边的银钗,高高举起,对着冰冷的尸体狠狠扎下。
 
目光凶狠,犹如咬住猎物的狼崽。
 
第一百三十章:桓刺使讨逆三
 
黑夜中,寿春城突起一阵热风,一场大火熊熊燃起。
 
因天气炎热,城内又多是木质建筑,几点火星就能引燃。加上人员拥挤,路边凌乱堆放着各种杂物,火势迅速蔓延。
 
不过几息之间,漆黑的夜空竟被照亮。
 
“走水了!”
 
嘈杂的叫喊声和脚步声混乱成一片。
 
城中居民从梦中惊醒,多数还想着救火,被掳掠来的百姓只顾着四散奔逃,甚至挤开救火的人群。
 
“火太大,出不去会被杀死!”
 
不知是哪个带头叫喊,众人心生恐惧,纷纷涌向城门,徒手搬开堆积的石块木桩,就要趁乱冲出城去。
 
“不想被烧死就冲啊!”
 
“冲出去!”
 
人群中接连响起多个声音,鼓噪着要破开城门。
 
城头守军被惊动,眼见城门处聚集的暗影,禁不住打了个哆嗦,看向轮值的队主,只等对方拿个主意。
 
“人太多了。”
 
半条街道都被黑压压挤满,目测还有更多涌来。
 
东门是这样,南门和西门未必能幸免。
 
唯一没有封死的北门,怕是会更快被人群冲开。
 
“队主,是否放箭?”一名什长建议道。
 
“放箭?”队主冷哼一声,“这个情形你敢放箭?信不信弓声一响,下边这些人就会立刻冲上来?”
 
“属下莽撞。”什长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羞愧的低下头。
 
他忘了,众人心中早积怨愤。
 
大火引燃的岂止是恐惧,更多是愤怒和仇恨。这个时候动手阻拦,势必会成为活生生的靶子,将怒气引到自己身上。
 
想到可能的下场,什长不由得脸色发白,冒出一身冷汗。
 
队主衡量形势,下令众人严守城头,不可轻易张弓。
 
“擂鼓!”
 
队主眺望城外,满心担忧。
 
这场大火来得过于蹊跷,如是偶然还罢,如是有人刻意为之,寿春必将陷入更大的麻烦。
 
鼓声隆隆,瞬间响彻夜空。
 
东门先起,南门和西门陆续回应,北门处却全无声息。
 
队主眉间锁紧,见到匆匆登上城头的幢主,快步迎上前去,抱拳道:“属下擅自做主……”
 
不等话说完,幢主抬起右臂,硬声道:“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快让人放下吊桥,开城门。”
 
“什么?!”队主愕然。
 
“起火点是袁府,火已烧到南城。使君至今不见踪影,不想生成民乱,必须立刻打开城门,放这些人出去!”
 
队主怔然当场。
 
使君不见踪影?
 
莫非之前传言是真,袁瑾早不在城内,众人都被蒙在鼓里?起火点在袁府,难保是要将城池一把火烧了,临走也不忘祸害幽州!
 
“愣着做什么?!”
 
见队主迟迟不动,满脸都是惊疑,幢主不满的喝道:“还不快些动手!”
 
城下的人越来越多,除了流民和裹挟来的村人,部分城中居民也拖家带口的赶来,有的甚至赶着牛车,车上拉着所有的家当。
 
这些人一道,局面更显得混乱,甚至有无赖子动手抢劫,引来更多的叫骂和哭声。
 
火势越来越大,城门迟迟不开,鼻端有烟气缭绕,人群愈发焦躁。
 
混在队伍中的秦雷再次出声,激起来众人更大的愤怒。
 
不少汉子红了眼,只要有人带头,必定会立刻冲上城头,将往日耀武扬威的守军活生生撕碎。
 
“开城门!”
 
幢主曾两度随军北伐,经历过大战小战十数场,见此情形,一把推开队主,亲自砍断绞绳。
 
轰隆隆的声响不绝于耳。
 
成排的房屋在烈火中倒塌,尘土飞扬中,哭声和惨叫声接连不断。
 
砰!
 
伴着一声钝响,吊桥轰然下落,重重的砸在护城河对岸。
 
守军似乎被开启了机关,刹那从震惊中醒来,匆忙间奔下城头。跑到一半,遇上被火光照亮的人群,下意识停住脚步,一下下的吞咽着口水。
 
“诸位,我等来开城门……”
 
声音哆哆嗦嗦,话说得断断续续,根本听不分明。
 
几名汉子作势上前,守军本能闪躲,举起手中长矛。
 
这一闪不要紧,人群以为有诈,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起涌了上来。
 
守军来不及发出惨叫,眨眼被愤怒的人群淹没。
 
“打死他们!”
 
“就是他将我一家抓来!”
 
愤怒的叫喊声充斥耳畔,几名守军被活活打死。待到人群散开,地上只留下四五滩血渍,哪里还能拼凑出人形。
 
见到同伴的遭遇,城头上的守军都是一凛,哪里还敢下来。
 
“挡住!”
 
幢主情知不妙,立刻命人堵住通路,阻拦愤怒的百姓。
 
可惜的是,众人已被怒火烧红双眼,烧灭了理智,压根无视冰冷的枪矛,挺着胸膛冲上了城头。
 
这个时候,命令和威慑都失去作用,为了保命,幢主不得不拿起环首刀,且战且退,试图从另一条通道下去。
 
可下到一半,发现后路也被堵住。
 
原来,日前袁瑾下令封锁城门,通向城外的暗道亦不得幸免,全部被石块和泥土封死。
 
迎上抢过刀枪,凶狠扑上前的汉子,幢主惨笑一声。
 
时也,命也。
 
上天注定袁氏的气运终于寿春,他这个旁支子弟,终归是逃不过这一劫。
 
城头的鼓声突然停了,城下的百姓却更加急躁。
 
终于,堆积的断木和碎石被全部移开,几名汉子扛起门栓,合力拉动绞索。
 
吱嘎几声闷响,封闭多日的城门缓慢开启。
 
“开了!”
 
“快,冲出去!”
 
“快走!”
 
城外夜色茫茫,城内火光冲天。
 
一座城门间隔,却是不同的两个世界。
 
不等城门全部打开,众人群涌而出。奔跑间有人栽倒,幸亏靠近墙边,被家人拼死拉出,方才保住一条性命。
 
秦雷没有随人群前进,而是尽量贴紧墙面,护着做村人打扮的袁峰,避免被焦躁的人群卷入其中。
 
袁峰抓着秦雷的衣摆,脸色愈发苍白。保母担忧的开口,声音却听不真切。
 
在他们身后,数名袁氏部曲紧紧跟随。
 
袁瑾身死的消息尚未传开,但人心早已涣散。
 
大火烧起时,竟无一名谋士武将赶往袁府,也无一人站出来组织事务,而是各顾逃命,甚至裹挟走金银,拉走城内的守军。
 
之前战鼓响起,北门之所以没有回应,并非是被百姓冲破,而是两名参军串通守军,早在火起之前就跑了出去。
 
或许是窥探先机,也或许是一场巧合。
 
总之,奔去北门的百姓没受到任何阻拦,全部顺利出城。
 
袁峰决定投靠桓容,这些部曲自要跟随。
 
后者多是袁真留下,只认袁峰为主,各个忠心不二。知晓袁瑾死在房中,眼睛都不眨一下。
 
如果袁真能再多活五年,袁氏必将交到袁峰手里,袁瑾连家主的边都摸不着。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懦弱了近三十年的袁瑾,先是杀妻,继而害父,将好不容易扭转的命运重新推向死路。
 
“小公子可害怕?”秦雷看着袁峰,莫名想起了秦璟。旋即摇摇头,觉得这个想法实在可笑。
 
“害怕。”袁峰攥紧手指,脸色煞白,惊恐之色溢于言表,声音却格外坚定,“可我想活。大父说过,一旦他和大君都不在,只有投奔桓使君我才能活。”
 
袁真对晋室心灰意冷,对郗愔同样生出防备,反倒愿意将长孙托付于桓容,不得不说是一种讽刺。
 
袁峰的声音不高,秦雷仔细听,仍没听清最后半句。
 
此时,火光蔓延至整个城内,城门前的人少去大半。
 
秦雷不再犹豫,道一声“得罪了”,弯腰抱起袁峰,护住他的头颈,脚步飞快的越过众人,迅速跑过吊桥。
 
保母咬住红唇,紧紧追在身后,拼命的不被落下。
 
袁氏部曲动作更快,行动间不忘留意四周,排开混乱的人群,提防可能出现的危险。
 
距离城门百步远,骤然亮起一排火把。
 
火光中,漆黑的武车横向排开,车身间立起挡板,挡板后是锋利的长枪,闪着刺目的寒光。
 
数百名身着皮甲的州兵自两侧涌出,单臂撑起高过肩头的藤牌和木盾,组成半圆形的屏障,挡住混乱的人群。
 
轰!
 
鼓声炸响,一声接着一声,一阵急似一阵,愤怒的叫嚷声迅速被淹没。
 
人群涌向藤盾,立刻被推了回去。想要掉头,却发现后路也被堵死。
 
几名身染血迹的汉子从队伍中走出,貌似要上前理论,实则借身体遮掩,向武车后的私兵打出手势。
 
私兵点点头,举起右臂,鼓声为之一变,破风声骤起,十余枚箭矢凌空飞来,三枚恰好钉在为首的汉子跟前,距脚尖不到半寸。
 
汉子呲牙。
 
射到老子怎么办?
 
张弓的周延不以为意。
 
按照使君的命令,演戏也要演得真实,至少不能让人看出马脚。
 
汉子气结,用力磨了磨后槽牙,心一横,噔噔噔倒退三大步,口中高呼:“莫要放箭,我等不是乱民!”
 
不得不佩服汉子的嗓门,这一声高喊,竟隐约压过了鼓声。
 
一人带头,余下几名汉子陆续出声,高呼“不是乱民”“实为逃命等语”。人群先是惊讶,继而变成疑惑,激动的情绪渐渐削弱,强冲的劲头为之一顿。
 
武车后,周延收起强弓,朗声道:“某乃幽州刺使麾下,今为讨逆而来!尔等是为何人?”
 
汉子立刻接话道:“我等是被逆贼抓来的村人!还请将军明鉴!”
 
周延嘴唇动了动,到底没纠正汉子的话,再次高声喝问:“即是村民,为何手持兵刃,身染血迹,冲至大军营盘?”
 
营盘?
 
众人四下里张望,果然见不远处有一片帐篷。只是心中仍存几分惊疑,没有立刻松开手中的刀枪。
 
正在这时,一辆更大的武车从火光中行来。
 
拉车的不是骏马,而是两名魁梧的壮汉,均是宽肩厚背,腰粗十围,样貌粗犷,虎目闪着精光。
 
武车停住,车门推开,一个少年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
 
一身绛缘官服,腰束金玉带,头戴进贤冠,身侧悬一柄嵌金宝剑。
 
少年身姿修长,气质温雅,眉目如画。
 
此刻立在车辕上,袖摆随夜风舞动,双眸灿亮如星,纵然未笑,也令人如沐春风。
 
不得不承认,在刷脸的时代,有副好相貌可谓无往不利。
 
周延固然英俊,奈何过于粗犷,不符合当世审美。典魁、魏起更不用说,后世还能做个型男,现下能止小儿夜啼。
 
换做桓容,根本无需开口,只是站到众人面前,身份便彰显无疑。
 
趁人群被吸引注意力,秦雷抱着袁峰侧行两步,迅速躲入藤牌之后。
 
袁氏部曲心生警惕,立刻想要跟上,不想被州兵拦住。前者正要发怒,但见对方扫过手中长刀,意思很明白,人要过去,刀先留下。
 
眼见秦雷越走越远,部曲心中焦急,终于咬牙交出长刀,只留下随身的匕首,快步跟了上去。
 
嘡啷几声,长刀落地。
 
人群茫然四顾,就见之前带头“冲杀”的汉子陆续丢掉兵器,伏跪在地。
 
“见过使君!”
 
桓容没有出声,视线再度扫过众人,目光冰冷。
 
无需做到极致,只要学会秦璟三分,就能应付眼前场面。实在不行,摆出渣爹的表情也是一样。
 
咚!
 
私兵齐声高喝,长枪顿地,鼓声再起。
 
眼见带头的汉子伏跪在地,余下人等心中惊慌,纷纷丢开刀枪,不敢当面造次。
 
桓容暗暗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破风声乍然响起。三枚利箭分别从不同方向飞来,越过众人,目标直指桓容。
 
“使君小心!”
 
典魁魏起同时大喝,抄起手中长枪。
 
周延动作更快,飞速拉开弓弦,眨眼连出三箭。
 
电光火石之间,只听三声脆响,偷袭的箭矢被撞飞两枚,余下一枚被典魁扫开,当场断成两截。
 
“抓活的!”
 
“诺!”
 
典魁护在车前,魏起盯准箭矢飞来的方向,当场带人扑去。
 
武车前的百姓顿时陷入恐慌。
 
竟有人行刺?
 
会不会连累到自己?
 
“使君,是氐人用的弓箭。”
 
“氐人?”
 
看过三枚箭矢,桓容挑了挑眉,神情莫名。
 
见百姓愈发惶然,随时可能再生乱,立即朗声道:“尔等如是村民,当与谋逆之人无干。然事关重大,不可轻断,需得核对身份,逐一查清之后,由同村之人彼此做保,方能放尔等归家。”
 
“如有逆贼藏身于此,自首罪可从轻,举发可获赏赐。”
 
随着桓容的话,众人的心情大起大落,到最后,再生不出半点反抗之心。在几名汉子的带头下,按照私兵的指示排成长列,走进临时搭建的一处营地。
 
营地中,大锅的肉汤正在翻滚。
 
对又惊又惧,刚自城内逃出的人而言,这无疑是意外之喜。
 
“每人一个蒸饼,一碗肉汤,都有,不要急!”
 
排队领取肉汤时,一旁的文吏会当面记录姓名、年龄和籍贯,还会查问清楚家中几丁,长居哪县哪村。
 
待蒸饼和肉汤分发完毕,记录下的名册已堆成厚厚一摞。
 
用桓刺使的话来讲,这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人口普查”。
 
从某种意义上,他还要感谢袁瑾。不是这位突然奇想,将寿春附近的人口都集中起来,事情未必能如此顺利。
 
拦截其他三座城门的队伍陆续折返。
 
除上千的百姓之外,还有逃出城的谋士武将,以及被收缴兵器的袁氏仆兵,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没能逃脱。
 
荀宥尚算客气,至少给对手留下几分颜面,虽说都是五花大绑,至少是绑在车上,没有让他们和仆兵一起步行。
 
饶是如此,除少数几人外,余下仍时满面怒容,神情很是不善。
 
“仆幸不辱命。”荀宥跃下武车,上前复命。
 
不费一兵一卒,寿春自乱。带来的将兵压根不用冲锋陷阵,只需埋伏在预定位置,守株待兔即可。
 
讨逆讨成这样,自晋立国以来,当真是独一份。
 
荀宥守在北门外,不只抓到袁氏仆兵,还有十几个氐人。
 
确定身份之后,荀宥没着急审问,而是全部绑起来塞进车里,和众人一起带回营地。
 
途中遇见魏起,得知桓容遇刺,当下心急如焚。回营之后,亲眼见到桓容安好,心才落回实地。
 
“又是氐人。”桓容皱眉,将三枚箭矢交给荀宥,口中道,“我本以为是有人设计,如今来看,八成真是北边的恶邻。”
 
恶邻?
 
对于这个比喻,荀宥仅是挑了下眉。
 
“袁瑾有意北投,氐人出现在寿春不足为奇。但其意欲行刺明公,绝不可轻忽。”
 
如果是受命于苻坚王猛,问题可是相当严重。
 
建康不过一时风平,等到新帝继位,迟早会再起风雨。身边的麻烦已经够多,突然再加一个氐人,连荀宥都感到压力山大。
 
桓容无语叹息。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甭管压力再大,麻烦再多,也没法中途转向,必须沿着既定目标前行。
 
就像是一场血腥的游戏,开始就无法回头,不玩到最后休想轻易撤出。试着反抗只会死得更快。
 
“暂且将人关押,无需着急审问。”桓容捏了捏额际,莫名的有些心烦,他忽然有些理解,为何历史上会出现那么多暴君。
 
这些拐弯抹角找麻烦添乱的,不拍死实在不解恨。
 
“等到天亮,派人入城救火。”
 
待荀宥应诺,桓容又补充一句:“能救则救,实在不成也不要强求,莫要搭进人命。”
 
“诺!”
 
荀宥立即着手安排,桓容转过身,见秦雷站在不远处,手指向距离五十步的军帐,明白的点了点头。
 
“典魁。”
 
“仆在。”
 
“今夜你来巡营,不能闹出任何乱子。”
 
典魁抱拳领命,又为难的看向桓容。
 
明白对方的心思,桓容笑道:“无需担忧,留下一伍私兵即可。”
 
话落,桓容转身走向军帐。
 
秦雷迅速跟了上来,将情况简单说明,最后道:“仆观此子不凡,不似五岁小儿。”
 
桓容没说话,一路沉默着来到帐前。
 
几个生面孔守在帐外,单手按在腰间,表情中尽是防备。
 
不等桓容开口,帐中人听到声响,帐帘忽然掀开,现出一片温暖的橘光。
 
一个穿着短袍的童子立在眼前,明明是个四头身,却是表情严肃,硬充大人模样。此刻双手平举,躬身揖礼,动作称不上行云流水,也是一板一眼,分毫不错。
 
“袁氏子峰,见过桓使君。”
 
见到这样的袁峰,桓容莫名生出一丝古怪的感觉。
 
袁真英雄一生,奈何儿子是个废物点心,始终烂泥扶不上墙;袁瑾脑缺到极点,袁峰却聪慧得超出想象,压根不像五岁孩童。
 
该怎么说?
 
隔代遗传?
 
第一百三十一章:坑爹上瘾
 
和五岁的孩子交流,是个问题。
 
和不像五岁的五岁孩子交流,是个更大的问题。
 
此时此刻,桓容正面对这样的难题。
 
看着正身坐在对面,一板一眼行礼,并向自己道谢的袁峰,桓容无语半晌,心头仿佛有一群二哈狂奔而过,滋味委实难以形容。
 
“峰谢使君收留之恩。”
 
袁峰正身跪坐,双手扣在腿上,想行顿首礼。
 
奈何条件限制,身子弯到一半,再也弯不下去,强行“突破”的结果,突然间失去平衡,咕咚一声栽倒,控制不住向前滚去,恰好滚到桓容怀里。
 
桓容下意识伸手,正好抱个正着。
 
活了两辈子,这还是他第一次抱孩子。感受到怀里的温热,顾不得许多,下意识问道:“可碰到哪里?”
 
袁峰低下头,又抬起头,大眼睛定定的看着桓容。
 
大父说桓使君是人中俊杰,有贵极之相。初见的确不错。然而,现在看似乎有点缺少防备心,还是说过于心软?
 
如果自己心怀歹意,只要一把匕首……
 
感受到扶在上臂的手,袁峰咬住嘴唇,攥紧拳头,大眼睛雾蒙蒙的,“峰无碍。”
 
从三岁启蒙,大父和大君再没抱过他。
 
大父固然疼爱,却视他为家族继承人,仍会以家规严格教导。在临终前,偶尔会慈爱的抚过他的发顶,眼中带着不舍,表情中满是遗憾。
 
不是如此,他早忘记被长辈关爱是什么滋味。
 
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桓容和袁峰都是一愣。
 
前者皱起眉心,轻轻将怀里的孩子扶起。后者有片刻的眷恋,到底咬牙收起表情,重新变作小大人模样。
 
“周延。”桓容扬声道。
 
“仆在。”周延立在帐门前,并未走进帐中内。
 
“帐外发生何事?”
 
“回使君,书吏核对记录的名册,村民互相做保,查出有人形迹可疑,谎报姓名籍贯,正欲以抓捕。”
 
“恩。”桓容点点头,道,“尽快将人拿下,勿要伤到无辜百姓。”
 
“诺!”
 
周延抱拳行礼,转身传达桓容的命令。
 
趁着这个空当,袁峰已经正身坐好,探头看着桓容,黑葡萄似的大眼一瞬不瞬。
 
“使君。”
 
“恩?”
 
咕噜噜——
 
腹鸣声突然响起,打断了未尽的话。
 
桓容眨眼,再眨眼,看着脸颊泛起红晕的小孩,忽然笑了。
 
“可是饿了?”
 
“……是。”
 
“正巧,我也有些饿了。与我一同用膳如何?”
 
“诺。”
 
军帐是临时搭建,为让袁峰和部曲安心,少有私兵巡逻至此。
 
桓容站前身,顺势向袁峰伸出手,“来。”
 
袁峰惊讶的抬起头,表情十分不解。
 
桓容叹息一声,道:“我帐中有酥软的糕点,还有特制的肉干。阿黍的手艺很好,熬些甜汤正好做晚膳。对了,你喜食甜吗?”
 
袁峰双眼微亮,桓容暗笑,在心里比出胜利手势。
 
他就说嘛,再早慧也是个孩子。祭出甜食这个大杀器,还愁不能更好的交流?
 
见袁峰迟迟不动,桓容也不多话,干脆弯腰将人抱了起来。虽说他身板有些弱,抱个五岁的孩子总不成问题。
 
“使君,这不妥。”袁峰皱眉。
 
“恩?”桓容用双臂托着他,迈步走出军帐,口中道,“哪里不妥?”
 
袁峰不说话了。
 
依他受到的教育,样样都很不妥。可是,感受到环在背后的温暖,又舍不得开口,干脆大眼睛一闭,双臂环住桓容的脖子。
 
大父说要投靠桓使君,尽量让使君喜爱他。如今这么做,也算是让桓使君喜欢。
 
小孩在心中做着建设,耳朵尖已然泛红。
 
桓容再比胜利,嘴角不自觉翘起。
 
看来他比较有孩子缘,该说是件好事?
 
桓使君满心高兴,脚下生风。殊不知,他这一亮相,当场惊掉眼球无数。
 
袁峰是被秘密带入营盘,除了经手的秦雷和私兵,多数人并未见过。
 
如今,桓容突然抱着一个孩子出现,姿态又是如此亲密,怎不让人惊讶。
 
众人目送桓容背影,脑子里迅速闪过数个念头,思绪就像是狂奔中的野马,撒开四蹄,沿着不同的方向绝尘而去,再也回不了头。
 
“使君尚未及冠吧?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孩子。”
 
“那如何解释?”
 
“捡的?”
 
“……”那样子看着就是士族小郎,身边还有保母部曲,你去捡捡看!
 
各种猜测纷纷出炉,迅速传遍营地,热度竟然压过氐人刺客。
 
荀宥立在帐前,看着桓容信步而去,想到袁峰的身份,以及从秦雷口中问出的消息,不禁生出几分担忧。
 
此子不凡,明公如此不加防备,委实有些不妙。看来,该同贾秉商议一番才是。
 
被担心的对象毫无所觉,抱着袁峰走进帅帐,不等将人放下,就令阿黍准备甜汤。
 
“先送两盏蜜水,几碟炸糕和馓子。营中做的蒸饼太硬,另外做些蒸糕。”
 
“诺!”
 
阿黍退出帐篷,亲自动手,在临时搭建的灶台前忙碌。
 
婢仆送上温热的蜜水和糕点,桓容先用银匙试过,然后才推到袁峰面前。
 
“先润润喉咙。”
 
桓容放下银匙,取竹筷夹开一块炸糕,分别放到两只漆碗里,半块自己用,另半块送到袁峰手边。
 
不是他过于热情,而是要消除小孩的戒心,让他安心用膳,总要麻烦上这么一回。
 
“谢使君。”
 
袁峰捧起漆碗,先是饮了一小口,受香甜的滋味引诱,连续又喝了三口。眨眼之间,小半碗蜜水下腹,肚子总算不再叫得那么厉害。
 
放下漆碗,费力的抓起竹筷,试着夹起炸糕,几次都不太顺利。
 
桓容看得皱眉,意识到自己的疏忽,咳嗽一声。见袁峰看过来,笑了笑,舍弃竹筷,用手拿起炸糕,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动作十分流畅自然。
 
袁峰嘴巴微张,满脸惊讶。
 
桓容继续下口,很快将半块炸糕吃完。
 
“味道不错。”
 
“……”
 
小孩半晌没动,到底明白对方的好意,放下筷子,胖乎乎的小手抓起炸糕,一口一口咬得仔细,嘴边没有沾上一粒芝麻粒。
 
待他吃完炸糕,桓容又掰开一块馓子,照样一人一半。
 
袁峰沉默接过,配着蜜水吃进腹中,渴望的看向漆盘,桓容却摇了摇头。
 
“稍后吃蒸糕,这些不宜多用。”
 
婢仆撤去漆盘,桓容亲自用布巾为袁峰擦手。
 
胖乎乎的小手握在掌中,像是一小团棉花,让人不自觉的软了心肝。
 
少顷,帐外又是一阵喧哗。
 
不用桓容询问,已有私兵前来禀报,言是又在村民中发现探子,其中竟有投靠胡贼的汉人。
 
“都抓起来,暂时分开关押。”
 
“诺!”
 
喧闹持续了有一阵,可见查出的问题不少。
 
阿黍送上甜汤和蒸糕,外加几碟炙肉和腌菜,正要退到帐外,忽听桓容道:“送两只调羹来。”
 
“诺!”
 
自始至终,袁峰都没有说话,只是规矩的坐着。
 
等到婢仆退下,拿起桓容递给他的调羹,按照惯常礼仪用餐。无论取用炙肉还是甜汤,竟没发出半点声音。
 
食不言寝不语。
 
两人沉默用膳,满盘的蒸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桓容惊讶的发现,袁峰的食量和他的头脑一样,压根不像五岁孩子。
 
准确形容一下,面前这小孩有成为吃货的潜质,尤其喜好甜食,想必和远在盐渎的阿兄很有共同语言。
 
袁峰用下五块蒸糕,仍想再取,桓容出声拦了一下。
 
不是怕他吃,而是怕他撑到。
 
每块蒸糕都有三指厚,婴儿拳头大,五个分量已然不小,吃多了怕会积食。
 
“晚膳不宜用得太多,七分饱即可。”
 
以桓刺使的食量,实在不适合说这句话。如果让知晓内情的人听到,绝对会下巴落地,扶都扶不起来。
 
知道对方出于善意,袁峰点点头,放下调羹。想了想,开口道:“使君放心,峰并未多食。”
 
也就是说,小孩食量偏大,五块蒸糕完全小意思。
 
桓容嘴角微抽。
 
好吧,他不是有孩子缘,而是吸引吃货。
 
婢仆撤下碗碟,送上熬制的茶汤。
 
袁峰感到奇怪,桓容笑道:“这是我的习惯,你如不喜,可以放到一边。”
 
“诺。”
 
稍歇片刻,桓容端起茶盏,袁峰抿了抿嘴唇,竟也端起饮了一口。
 
“不要勉强。”桓容皱眉。
 
“不会。”袁峰摇摇头,道,“这汤里没有姜?”
 
“没有。”桓容故意望一眼帐外,示意袁峰靠近些,低声道,“我不喜姜,也不喜味道太重的香料。”
 
袁峰瞪大双眼,紧绷的小脸放松,理解的点点头。
 
“我也不喜。”
 
说话时,想起不好的回忆,脸颊微微鼓起,可爱的样子活似个大娃娃。
 
桓容忍了几忍,终于没忍住,伸手揉了揉袁峰的发顶,笑道:“这是秘密,不能对外人说。”
 
“恩。”袁峰用力点头。半点没发现,见面不久,桓容已不在“外人”的范畴。
 
好孩子啊。
 
桓容放下茶盏,突然心生感慨。想想英雄末路的袁真和脑缺的袁瑾,再看眼前的袁峰,不禁生出一股怜惜之情。
 
自己五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记忆早已经模糊,仔细再想,依旧没有太过深刻的印象。
 
袁峰固然早慧,但有这样的表现,不得不说,有五六成是逼出来的。
 
乱世之中容不得天真。
 
过于天真的结果,往往都是坠入深渊,被历史长河淹没。
 
“使君。”
 
“恩?”
 
“使君可愿收留我?”袁峰认真道。
 
“你不恨我?”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桓容表情微顿,可话已经收不回来。
 
“不恨。”袁峰摇摇头。
 
“为何?”
 
“大父说过,袁氏沦落至此是他之过,是他信错人,毁了家族基业。大君素日所行,也是他不教之过。使君容大父留在寿春,又告知朱氏之事,实对袁氏有恩。”
 
“袁使君这么说?”
 
袁峰颔首,继续道:“大父还说,如果桓使君愿意收留,袁氏仆兵和藏金都交给使君。”
 
“为何是我?”桓容诧异难掩。
 
“大父没有明说。”袁峰也感到苦恼。
 
哪怕再聪慧,终归是五岁的孩子,关乎朝堂政治各方角力,实在是太过高深,不是随便能想明白。
 
“大父临终前曾言,大君如此行事,注定寿数不长。若有一日寿春生乱,让我千万不要回建康,更不要去京口,能寻到桓使君最好,寻不到便隐姓埋名,安心做个村童,不要再和家族旁支联络。”
 
桓容不只是惊讶,更是惊吓。
 
自己何德何能,能得袁真如此托付!还是说对方病糊涂了,矮子里面拔高个,实在没有办法,才选到他的头上?
 
苦笑一声,看着空掉的漆盏,桓容后悔没听荀宥的劝告,的确不该见这一面。
 
显然,仅凭北伐时的几面,袁真就摸透了自己的性格。他知道自己没法对一个五岁的孩子下手,换成建康和京口,情况就会完全不同。
 
桓容陷入沉思,久久没有出声。
 
袁峰没说话,拳头却攥得很紧,心怀不安,显然不如表现出的平静。
 
“好吧。”良久,桓容终于开口,“我会带你回盱眙。袁氏藏金和仆兵暂时归入幽州,待你长成,是想为官主政一方,还是有其他打算,我都会尽量为你铺路。”
 
“谢使君。”袁峰顿了顿,“还有一事。”
 
“什么?”
 
“大父说,如果使君肯收留,就让我将这只锦囊交给使君,还说使君看过就能明白。”
 
桓容接过锦囊,展开看过两眼,表情顿时一片空白。
 
“使君?”
 
袁峰眨着大眼,好奇的看着桓容。
 
桓某人默然无语。
 
能在乱世中留名,压根不会是简单人物。纵然沦落到寿春,老狐狸依旧是只老狐狸,老谋深算到令人发指!
 
想想袁真,再看看袁峰,桓容突然生出一个念头,袁瑾那厮果然是基因突变,没错吧?
 
寿春的大火烧了整夜。
 
临到清晨,城市上空依旧黑烟弥漫,久久不散。城内残垣断瓦遍地,浑似末日景象一般。
 
桓容一夜未眠,仅在天明时小憩片刻。被阿黍唤醒时,头脑依旧有些昏沉。正要坐起身,感受到手臂发麻,低头一看,一个四头身躺在怀里,好梦正酣。
 
小心的抽出衣袖,桓容离开矮榻。
 
婢仆送上温水青盐,早膳业已备好。
 
“使君?”
 
身后传来模糊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安。
 
桓容放下布巾,转身回到榻边,将袁峰抱了起来,道:“从今起可唤我阿兄。”
 
“阿兄?”袁峰揉了揉眼睛。
 
“恩。”桓容告诉自己,不能捏,绝对不能捏!
 
“不能……”小孩声音渐低。
 
“什么?”
 
“不能唤义父吗?”袁峰眨巴着大眼睛。
 
桓容:“……”
 
他才十七,就要升格做爹了?
 
干亲?
 
那也是爹!
 
“……还是叫阿兄吧。”
 
“哦。”袁峰明显有些失望。大父说义父子比较有保障,使君却是不愿,他该怎么做?
 
桓容强迫自己转头,不去看那张失望的小脸。
 
袁峰的保母和部曲候在帐外,听到帐内声响,都是面露焦急。一夜未见袁峰,不得不心存担忧。
 
桓容命保母入内,为袁峰洗漱更衣。
 
“寿春城需得重建,百姓亦要妥善安置。”吃下两碗粟粥,三个蒸饼,桓容放下了筷子,道“我需停留数日,你随我在这里,还是去盱眙?”
 
“我随阿兄。”袁峰道。
 
“好。”
 
桓容点点头,命周延将人送回昨日的军帐。袁峰想要说话,被保母轻轻拉了下衣袖,到底没有出声,起身应诺。
 
“怎么?”
 
察觉袁峰低落的情绪,桓容停下脚步。
 
“我想跟着阿兄。”不顾保母不赞同的神情,袁峰开口道。
 
“跟着我?”桓容倒没觉得不耐,只是有几分惊讶,“会很辛苦。”
 
“我不怕。”袁峰上前两步,拉住桓容的袖摆,压低声音道,“阿柏告诉我藏金的地方,我带阿兄去。”
 
桓容顿了一下,低头看向袁峰,不觉心中叹气。
 
果然,不能真将他当做五岁的孩子。
 
想起袁真留下的锦囊,又觉得这样也好。
 
“好。”
 
牵起袁峰的小手,桓容迈步行出帐外。
 
自此一段时间,桓容身边的人都会发现,无论使君出现在哪里,身边都会跟着一条小尾巴,直至回到盱眙,情况才稍有“好转”。
 
桓容率大军寿春平叛,捷报很快传到建康。
 
报捷的官文送进三省,引起一阵不小的波澜。
 
“袁真病逝,袁瑾有意向朝廷请罪。有参军和将官数人里通胡贼,挟袁氏以令仆兵。”
 
“袁瑾不愿同流合污,被麾下挟持,其后更死于逆贼之手,为火所焚,尸骨无存。”
 
“寿春大火,逆贼趁乱出逃,被州兵截获,无一脱逃。并有十余氐人趁乱行凶,行刺幽州刺使,幸未得逞……”
 
官文的内容超出预料,和众人想象中完全不同。
 
据城谋逆的袁瑾成为忠良,手下的参军将官被推出顶锅。
 
袁峰身为“忠良”之后,自然需要抚恤。从此可正大光明留在盱眙,按照袁瑾留下的“遗书”,由桓容代为照顾。
 
寿春一把大火,城池被燃烧殆尽,袁氏的万贯家资自然不存。仆兵在抵抗逆贼时死伤大半,活下来的也是多数带伤,无论晋室还是桓大司马,都占不到半分便宜。
 
说桓容私吞?
 
有证据吗?
 
没有最好闭嘴,否则上表开撕!
 
与此相对,朝廷还欠着幽州出兵的军饷,以及该配发的皮甲武器。
 
没有?
 
好办,折算绢布金银即可。
 
桓刺使表示他不嫌弃。
 
再有一事,寿春收回来时,斥候发现临近的豫州也不太平,似乎有贼人聚众为患。虑及豫州现为桓大司马掌控,桓容很是“孝顺”的提议,如果阿父手中兵力不足,他很乐意代劳。
 
如果桓大司马之前还有什么想法,见到这样的提议,都会立即打消。
 
两人暂时联手,却不会真的握手言和,一点摩擦都没有。
 
寿春隔壁就是豫州,之前袁真占着,桓容插不进手,只能看着眼馋。
 
现如今,州兵直接入城,又有熟悉当地情况,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进攻路线的袁氏仆兵,桓大司马当真不敢冒险。
 
一来,废帝正在关键时刻,容不得半点差池;
 
二来,万一桓容借口讨贼,派兵入豫州,恐怕是撵都撵不走,注定将成大患。
 
便宜占不到,还要时刻担心被占便宜,桓大司马的郁闷可以想象。
 
说好的结盟的?商定的和解呢?
 
做儿子的竟比老子还奸诈,这日子还怎么过?
 
总之一个字,坑!
 
换成两个字,太坑!
 
得知桓大司马摔了桌子,桓容耸耸肩膀,四十五度角望天,坑爹会上瘾,想要戒掉当真很难。遇上一个渣爹,更是难上加难。
 
故而,继续挖他的坑,让渣爹掀桌去吧。
 
第一百三十二章:无语的荀舍人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淮南之地,夏末秋初时节,气候变化极快。
 
八月尚且闷热,整月不见雨水,仿佛空气都在燃烧,正午站到太阳下,几乎能把人蒸熟。
 
九月刚至,一阵朔风过境,连下三场冷雨,天气一日冷似一日,早期霜降,外袍之内需多加两层单衣。
 
经历过一场大火,寿春城被毁去大半,城墙一片焦黑,遍地都是碎瓦断木。四城之中,存下的建筑仅剩框架,实在无法居住,都需推倒重建。
 
浓烟散去后,州兵入城查看,确认没有危险,才放百姓入城。
 
看到城内的惨景,叫骂声和哭声很快连成一片。骂的多是袁瑾和仆兵,哭的是毁在火中的家宅和家私。
 
“寒冬将至,城中这个样子,我等哪里还有活路啊!”
 
一名老者伛偻着腰,轻推一下焦黑的木桩,哗啦啦的声响传入耳中。眨眼之间,粗过大腿的木桩化成一地黑灰,灰中仅余少数破损的木片。
 
“老天啊!”
 
数名妇人奔至北城,看到昔日的家园烧成一片废墟,几乎是片瓦不存,怔忪片刻,绝望之下顾不得仪态,当场坐地大哭。汉子们也是蹲在地上,双手抱头,禁不住的叹气。
 
实在无法渡过难关。只能拖家带口投靠亲戚,虽要遭受些白眼,总能有条活路。
 
刺使车驾行进城门,被碎石焦木挡住。
 
健仆回身禀报,车门当即推开,桓容率先跃下车辕,随后抱下换了新衣的袁峰。
 
大手牵小手,两人徒步走进城内。
 
看到遍地废墟,桓容禁不住叹息一声。袁峰小脸紧绷,有瞬间的僵硬。
 
耳闻百姓的骂声,前者仅是蹙眉,后者却咬住嘴唇,小手不断用力,牢牢攥住桓容的手指,似乎不用力的话,下一刻就会被甩开。
 
温暖的掌心覆上袁峰的发顶,轻轻按了一下。
 
桓容什么都没说,既没有开口解释,也没有出声安慰,弯腰将小孩抱起,任由他环住肩颈,藏住泛白的小脸。
 
“别怕。”桓容终于不忍心,低声道。
 
“我没有。”小孩声音发闷,隐隐有些颤抖。
 
桓容又想叹气。
 
难怪古人说慧极必伤,过早懂得人情世故更是负担。他活了两世,怀中这个四头身却是实打实的五岁。
 
“使君,让仆来吧。”魏起上前半步,低声道。
 
“无碍。”桓容拍拍小孩的后背,感受到收紧的小胳膊,对魏起摇了摇头。
 
袁氏部曲跟在队伍后,始终一言不发。见此一幕,神情终于生出变化。
 
之前不明白,为何郎主要舍弃旧友,执意将小郎君托付桓容。如今来看,比起晋室和郗氏,这的确是更好的选择。
 
真心也好,博取名声也罢,观其人品行事,不会只将小郎君当做踏板,一旦掌控袁氏留下的力量,就将小郎君一脚踢开,甚至痛下杀手。
 
有私兵在侧,城中百姓固然心焦,到底不敢太过靠近。
 
此行负有要事,桓容无意拖延。
 
故而,众人只见桓刺使表情肃然,摆足架势,一路大步前行。
 
如果他怀中没抱着个孩子,或许能称一声“高冷”。现下,众人非但不觉得刺使高不可攀,反而有几分人情味,比之前见过的士族官员都要可亲。
 
不提桓容的年龄和袁峰的来历,会抱着孩子“走动”的士族郎君有几个?
 
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
 
“阿柏可以带路。”袁峰抱着桓容的脖子,低声说道。
 
桓容点点头,向后看去,立刻有一个相貌不起眼的健仆上前。
 
健仆身材高大,腰背挺拔,观相貌似而立之年,偏偏长了一头白发。
 
“阿柏年少时就是这样。”稍稍松开手臂,袁峰侧头看一眼健仆,迅速收回目光,对桓容道,“大父说阿柏没有姓,曾祖是胡人,遇上乱兵,被家祖所救。阿柏一家为报恩,投身袁氏为奴。”
 
“所以,他不是仆而是奴?”
 
袁峰点头。
 
就时下而言,奴、仆的身份地位天差地别。
 
仆有一定人身自由,可以放为民,两代之后与良通婚。
 
奴则不然。
 
无论自愿还是被迫,一日投身为奴,世世代代都将为奴。纵然家主慈悲放其为民,也是“贱民”,不得与良通婚,不得从事规定的职业,否则就要遭到刑囚甚至流放。
 
桓容有五百田奴,多数是南康公主和李夫人送来。也有任职盐渎期间,主动投来的罪人和流民。
 
之前他没注意这些,来了便收下。其后知晓奴仆的区别,却也不好擅自更改。
 
一来世道如此,凭一人之力,无法硬撼千百年传下的规矩;
 
二来,比起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做田奴好歹能保住一家性命,每天吃上一顿饱饭。加上桓容并非苛刻之人,任命的庄头行事有度,算不上严酷,在他手下做田奴,甚至好过一般豪强的佃户。
 
最重要一点,到了唐时,仍有“奴”的存在,证明有其延续的土壤。
 
改变总有过程,不可能一蹴而就。擅自动摇的结果,很可能得不偿失,甚至是好心办坏事。
 
想通之后,桓容很快丢开手,不再自寻烦恼。
 
一路走在城内,桓容的思绪又开始飘远,直到阿柏停住脚步,示意地方到了,他才缓慢回神,看向陌生的残垣断壁,不禁有几分唏嘘。
 
“阿兄,这下边有密道。”袁峰低声道,“大父让人挖的,曾让阿柏带我看过。”
 
桓容点点头,命州兵散开防卫,让出地方,由私兵和健仆一起动手。
 
工具随身带着,挖土并不费事。反倒是清理碎瓦焦木颇费力气,中途有残存的房梁轰然砸下,溅起一地灰尘,险些酿成事故。
 
“此地危险,还请使君退后些。”
 
私兵合力抬走房梁,搬走碎石,在烟尘中连声咳嗽。
 
桓容以袖捂住口鼻,抱着袁峰后退三大步,又拍拍小孩的手。
 
“尘土大,小心呛到。”
 
袁峰点点头,小手捂在嘴上。不知想起什么,突然间笑了,大眼睛弯起,睫毛扑扇扑扇的,毛茸茸的愈发惹人喜爱。
 
桓容看得稀奇。
 
“你在笑什么?”
 
袁峰继续笑,摇了摇头,就是不说。
 
桓刺使默然两秒,无声叹气。
 
好吧,孩子的世界他不懂。
 
不过,能这么快让小孩撤下心防,该说是一场不小的成功。
 
仔细想想,初见时,这小孩还有几分怕他,说话间都带着小心。如今竟能开起玩笑,明显亲近不少。
 
如此看来,他也是很有人格魅力的嘛。
 
不提桓某人放飞思绪,自我满足,健仆和私兵清理干净土层,继续下挖,很快找到密道入口。
 
入口压着石门,门上覆着一层融化后凝固的金属,缝隙都被堵死。不将金属清理干净,石门绝对打不开。
 
若说故意为之,难免有几分牵强。
 
毕竟开凿密道的是袁真,不会犯下这样的错误。唯一的解释是,当时门前有锁,遇上城中大火,锁链全部烧融。
 
想到这里,桓容不禁皱眉。
 
这么高的温度,下边的藏金且罢,绢布还能完好?
 
“使君,破开这处需得半日。”仔细看过石门,曾师从公输长的私兵道。
 
“不能砸门?”桓容问道。
 
“比凿金更费时。”
 
“好吧。”桓容向上托了托袁峰,手臂有点麻,“留二十人在此,稍后再派百名州兵,动作尽量快。”
 
“诺!”
 
密道暂时打不开,桓容不欲在城内浪费时间,抱着袁峰回到城门,登上车驾,就此返回军营。
 
此时,多数村民已返回家中,余下的正准备离开。
 
抓来的氐人和袁氏旧部被分开关押,逐个进行审问。推出背锅的参军武将都已取得口供,只等建康官文一到,就要当着满城百姓的面问斩。
 
这几人并不无辜。
 
跟着袁真时尚有收敛,遇上袁瑾上位,没少趁机捞钱做恶事。据悉,以村人为盾的主意就是几人所出,投靠氐人也和他们脱不开关系。
 
查明情况,摘了他们的脑袋,桓容毫无压力。
 
车驾驶进营地,刚巧遇到苍鹰飞回,送来秦璟的亲笔书信。
 
书信的内容很长,几乎囊括了七八月间的所有大事。
 
自秦氏坞堡攻下邺城,慕容鲜卑大势已去,燕国成为历史,北地乱局更甚。
 
秦氏坞堡拿下的地界尚能安稳,仍被慕容鲜卑掌握的州郡却乱成一锅粥。
 
以慕容涉、慕容温和慕容渊为首的鲜卑皇族占据数郡,打起复国大旗,意图合兵夺回邺城。
 
主意是好的,声势也足够大,奈何国主不知去向,群龙无首,无人能统合兵力,指挥全军。
 
慕容评返回祖地,正在和柔然掰扯;慕容垂盘踞高句丽,准备向百济发兵。慕容涉几人权属难分,都想登高一呼,却始终压不服对方。到头来,合兵的计划落得个虎头蛇尾,反被秦氏仆兵和杂胡追着打,败多胜少,连失数地。
 
早有企图的巴氐人趁机自立,首领自称陇右杨氏,定国号仇池。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立起硕大的靶子,引来慕容鲜卑和杂胡多方火力。
 
慕容鲜卑攻势最猛。
 
干不过秦氏仆兵,还收拾不了区区几个巴氐部落?
 
见势不妙,羌人和羯人立即同巴氐划清界限,割袍断义。甚至调转枪口,仗着对“盟友”的熟悉,几次夜袭营地,烧杀劫掠,结成死仇。
 
各郡战乱不休,秦璟并未久留邺城,而是带兵返回彭城,提防有鲜卑乱兵南下劫掠。
 
送出这封书信时,彭城先后截获三股鲜卑兵,外加一股杂胡。
 
奇怪的是,杂胡口口声声不是劫掠,而是要南投,首领更拿出盐渎商队的契约文书,以示“过了明路”的身份。
 
“羌人?”
 
放下绢布,桓容眉心紧锁,这个首领好像有点熟悉,似乎听石劭提过。
 
苍鹰一口接一口的叼起鲜肉,速度比往常快了一倍。时而抬头瞅瞅帐外,似提防有鸟来抢。
 
袁峰坐在一旁,面前摊开一卷诗经,正一字字的牢记。
 
此时尚无《千字文》,更没有《百家姓》。孩子想要认字,都是从高大上的典籍开始。
 
少顷,荀宥带着新录的口供入帐,见到眼前的情形,不由得一愣。
 
“明公?”
 
“啊?”桓容抬起头,发现自己竟支着下巴走神,姿态很是不雅,忙正身坐好。
 
忽略掉下巴上的红印,刚才的一幕仿佛是荀宥的幻觉。
 
“刺客已经招供,言其为临时起意,并非受人指使。”
 
放下口供,荀宥坐到桓容对面,正色道:“仆以为其言不实。”
 
“何以见得?”
 
“袁氏……”两字出口,荀宥下意识顿住,扫一眼沉默的袁峰。后者抬起头,循着目光看来,表情冷淡,全不似和桓容独处时的软萌。
 
“阿兄,我有些累,想小憩片刻。”
 
“好。”桓容点点头。
 
袁峰卷起竹简,用布裹好抱在怀里。没有留在帅帐,而是随保母返回另一座军帐。
 
待帐帘放下,桓容转向荀宥,叹息道:“仲仁太过小心了。”
 
“明公,此子天性聪慧,性情果敢刚毅,不可视为寻常孩童。”荀宥正色道。
 
“袁使君为护其性命,留下锦囊信物,将袁氏藏金和仆兵尽付,足见其不凡。明公不可过于心软,需早作打算。”
 
“我明白。”
 
桓容叹息一声,不想多谈。但对方确是出于好意,自己总不能狗咬吕洞宾……这是哪门子比喻?他一定是昨晚没睡好,脑袋糊涂了。
 
不过,为免对方寒心,好歹要解释清楚。
 
“将心比心,我以诚心待他,总能换回一两分。”桓容抬起右手,止住荀宥的话头,肃然道,“再者说,向五岁孩童下手,我实在做不出。”
 
见荀宥眉间皱出川字,满脸不赞同,桓容苦笑道:“早知就听仲仁建议,不见这一面了。”
 
如今见到,无论如何,他都会保住小孩的性命。
 
为臣也好,为君也罢,这是做人的底线。
 
“明公心慈。”荀宥无奈摇头。想起贾秉送回的书信,神情又是一变。
 
得知桓容收养袁峰,贾秉颇有几分赞同。然在信中未曾道明缘由,只言他日回到盱眙,当面再叙。
 
沉默片刻,两人撇开此事,将注意力转到刺客的口供之上。
 
“刺客言其未受指使,咬死也不改口。但有袁瑾帐下参军曾出行北地,见过苻坚王猛,言王猛言辞间几番打探明公,颇有忌惮之意。”
 
“王猛?”桓容愕然。
 
这个爱好抓虱子的猛人怎么会注意到他?
 
“明公莫要妄自菲薄。”
 
看出桓容的意思,荀宥正色道:“明公舞象之年出仕,独掌一县之政,短短一年时间,除豪强掌盐亭,税收丰盈,政绩斐然。去岁随大军北伐,解军粮中之急,生擒鲜卑中山王,立下赫赫战功。”
 
“今为幽州县令,灭寿春隐患,握三千郡兵,可谓一方诸侯。”
 
桓容脸红,耳朵脖子一起红。
 
被人当面这么夸,心跳加快有没有,飘飘然有没有?
 
“现如今,南北谁人不知,明公良才美玉,人中俊杰。以苻坚王猛之志,忌惮明公实属必然。”
 
桓容终于不飘了。
 
实事求是的讲,被这两人惦记可没好事。
 
“所以,仲仁怀疑,这次行刺和王猛有关?”
 
“不是怀疑,而是肯定。”荀宥沉声道。
 
“幽州乃四战之地,寿春进可北击,退可南守,收拢流民过万,位置极其重要。秦氏仆兵能从寿春借道,王猛胸有韬略,当世大才,又岂会看不到这点。”
 
桓容心头微沉,回身取来舆图,查看幽州边界,头皮一阵阵发麻。
 
对面的荆、豫、徐三州现归秦氏坞堡,凭借双方的关系,短时间能保持“友好”。但此地距离氐人的地界并不远,只要打通南阳,氐人大军便可长驱直入,打东晋一个措手不及。
 
关键在于,秦氏坞堡会不会“让路”。
 
以秦氏对胡人的态度,这个可能性很小。
 
然而,考虑到坞堡目前的兵力,一旦苻坚王猛准备玩命,坞堡是否能够挡住几万,当真是个未知数。
 
桓容越想越是心惊,不知不觉间,竟然冒出一头冷汗。
 
“明公无需过度的担忧。”荀宥话锋一转,“氐人今岁伐凉,大军西行,正与凉国旧部和西域胡纠缠,不小心还会引来吐谷浑,一时半刻无力南下。明公大可趁机积蓄力量,他日同其一战,未必不能得胜。”
 
和苻坚王猛开仗,挥师将对方揍趴?
 
桓容突觉不真实。
 
历史上,这可是谢安谢玄才能办到的事。
 
转念又一想,他能生擒慕容冲,又差点抓住慕容垂,不过将对手换成氐人,未必有什么不可能。
 
事情都有两面。
 
王猛派人刺杀他,何尝不是怕他势大,提前扫清对手。如此看来,他貌似脱离跳跳虾团队,开始向大鱼进化。
 
该高兴还是恐惧?
 
桓容感觉十分复杂,一时很难说清。
 
只不过,这种被大拿视为对手的感觉,当真有些微妙,胸中涌起的兴奋不容忽视。
 
遇上一次刺杀,桓容反而摆正自己的地位,意识到可以放弃低调,就此脱去无害的外壳,亮出满嘴獠牙,挥舞着刀叉抢肉分蛋糕。
 
假如知道这个结果,未知王猛会作何感想。
 
“氐人既然开始动作,肯定不会轻易收手。”
 
桓容合上舆图,沉声道:“这些刺客留着没用,估计也问不出什么,尽早处理掉。等到消息传出,八成又会是一场麻烦。”
 
旁人如何暂且不论,渣爹肯定会借机生事。
 
正如桓容之前做的,不能真把人打骨折,撕上两场,让对手肉疼一阵实有可能。
 
“再有,北地送来消息,有一股羌人欲投奔于我,以仲仁看,此事当如何处理?”
 
“羌人?”荀宥难得面露愕然。
 
桓容点点头,本想将绢布递出,不期然想起其中的某几句“暗示”,僵硬两秒,咳嗽一声收回手,匆忙折了几折塞回袖中。
 
荀宥:“……”
 
这是几个意思,到底是给不给他看?
 
难不成其中有什么不可对外人言之语?
 
忽视荀宥的表情,桓容又咳两声,摸了摸有些烫的耳垂,道:“总之,事情就是这样。”
 
这样是哪样?
 
荀宥看着桓容,生平首次无话可讲。
第一百三十三章:桓刺使的名望
 
桓容坚决不给,荀宥最终没能看到信件正本。
 
不过,羌人投靠之事不能轻忽,必须重视。真如桓容所言,这将一支送上门的军队,队伍整齐,刀剑俱备,战斗力强悍,绝对是不可多得。
 
以后世的观点,这就是一支雇佣军。
 
只要给足好处,就能为桓容冲锋陷阵。什么胡人情谊,部落姻亲,全都可以抛在脑后。
 
北伐之时埋下的种子,屡次派遣商队以利诱之,如今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候。
 
“羌人真心投靠,明公大可收留,然行事需得谨慎,更需留意朝廷。”
 
晋朝和胡人的关系在明面上摆着。
 
去岁刚刚北伐,和慕容鲜卑大打一场。
 
期间和羌人未有太大冲突,到底不是友军,而是敌对双方。如果桓容招呼不打一声,擅自将羌人收入麾下,难保建康会做出什么反应。
 
一个“勾结胡人,意图谋逆”的大帽子扣下来,足够他喝上一壶。
 
虽说桓容今非昔比,扣再大的帽子也能设法解决,但烦心事能少几件总是好的。
 
“此事还要劳烦仲仁。”
 
攥了攥手指,桓容压下瞬间升起的烦躁。
 
每次想到建康,脑子里都会闪过渣爹和褚太后,继而就会变得心烦。这种情绪实在不太妙,必须试着改掉。
 
“诺!”
 
不用桓容吩咐,荀宥也会设法将事情揽下。事情未确定之前,以桓容的身份,实在不适合同羌人直接接触。一旦消息传出,很容易被人抓住小辫子,不大不小又是一场麻烦。
 
两人商定诸事,日头已开始西落。
 
营中飘起肉汤的香味,桓容耐不住腹鸣,让婢仆送上几盘馓子。荀宥陪着用了些,不知不觉吃得有点多,破天荒打了个饱嗝。
 
对此,荀舍人很是无奈。
 
自投奔桓容以来,不断被潜移默化,饭量更是逐日增加。随侍的老仆十分惊喜,于本人而言却是惊骇。
 
奈何刺使府的厨夫手艺精湛,桓容爱好请人用膳,荀舍人常为座上客。当数米粒也不管用时,后果可想而知。
 
每次放下饭碗,荀舍人都会经历一番严重的思想斗争。
 
七分饱呢?
 
养生呢?
 
搭配稻饭咽下肚了?
 
和他有同样的烦恼的,还包括石劭钟琳。至于贾秉,相处的日子不长,尚无太多机会和明公共膳。
 
无奈的摇了摇头,荀宥放弃抵抗,打着饱嗝离开,背影很是苍凉。
 
目送他离去,桓容不禁眨了眨眼。
 
吃东西也能吃成这样,果然谋士的世界寻常人不懂。
 
帐帘掀起又放下,将疑惑抛到脑后,桓容净过手,翻开口供细看。
 
见到袁瑾手下供出的藏金和谷粮,当下冷笑一声:“真是会藏。”
 
谁能够想到,这些人身在寿春,搜刮来的金银早被秘密送出,多数藏入豫州还有部分送去北地,可谓狡兔三窟。
 
翻过所有供词,桓容不禁有些可怜袁瑾。
 
从最开始,这些人的忠诚就值得商榷,十成没想过和袁氏同生共死。只要有恰当的时机,注定会逃窜出城,甚至调转枪口反叛。
 
如果带兵围城的不是桓容,他们或许不会连夜北逃,九成会另有打算。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一场大火彻底打碎计划。
 
没等逃入“安全地界”,连人带车一并被抓获,藏下金银绢粮无命享用,都将纳入州库,为幽州的建设和发展添砖加瓦。
 
“一个参军而已,竟藏下金三百,谷物千石。”
 
指尖划过供词,桓容神情不善。
 
依照口供所写,这些人趁袁真病重,欺袁瑾是个二百五,当真是没少搜刮,更没少祸害百姓。
 
想想空荡荡的村落,衣衫褴褛的村人,一股郁气充斥胸腔,久久不散。桓容忽然觉得,只是为袁瑾背锅,干脆利落的一刀砍头,实在是太便宜这些败类。
 
“通通该千刀万剐!”
 
正气愤时,帐帘忽然被掀开,抱着竹简的四头身出现在门边。
 
“阿兄。”
 
桓容抬起头,眼底的冷光尚未退去,表情带着杀意,略有些骇人。
 
换成寻常孩童,多少会被惊吓,当场哭出来也说不定。
 
袁峰则不然。
 
看到桓容这个样子,先是皱了下眉,旋即恍然大悟,迈开脚步,哒哒哒的走到矮榻前,放下竹简,正身坐好,开口道:“有人让阿兄不开心?杀了就是!阿兄不便动手,可以让我的部曲来做。”
 
桓容:“……”孩儿啊,知道你不一般,可需要不一般到这种地步?
 
“阿兄?”
 
“无事。”
 
纵然觉得袁峰的反应有些不对,桓容也仅是摇头,没有开口纠正。
 
不提他和袁峰的关系,单依现下的世道,这样的性子总好过懦弱天真,优柔寡断。即使稍显凶悍,至少能让他活下去,不会随意被人欺凌。
 
桓容摸摸下巴,好吧,不是“稍显”。
 
但他乐意这么用,怎么着吧?
 
“饿了没有?”定了定神,撇开危险的话题,桓容笑道,“阿黍亲手炖了羊汤,已熬了一个多时辰。”
 
“我知道。”袁峰用力点头,“我进帐时闻到香味。”
 
“喜欢蒸糕还是稻饭?”
 
“都好。”袁峰顿了顿,期待的问道,“阿兄可以为我讲诗吗?”
 
“好啊,你读到哪里了?”
 
桓容挥手推开供词,将袁峰拉到身边,随意铺开竹简。看着熟悉的词句,神思有刹那飘远,以致漏听了袁峰的回答。
 
“阿兄累了?”
 
“有点。”胡乱点点头,桓容再次询问袁峰读到哪里,开始为他逐字逐句讲解。
 
袁峰掌握的词汇量十分惊人,理解力也相当高,无论桓容说多少,似乎都能当场消化。无论当下还是后世,都是百分百的神童。
 
讲解的过程中,桓容既有成就感,又有几分慨叹。
 
原身十岁出门游学,熟读先贤经义,完全能出口成章;眼前的小孩不过五岁,就能熟读国风,了解大意。
 
不怪魏晋士族繁荣几百年,甚至一度同天子共掌权柄。寒门只能眼巴巴瞅着,至隋唐创立科举制度,仍熬了许久方才翻身。
 
所谓超越在起跑线上,绝不是一句空话。
 
后者尚未迈步,前者已经撒丫子狂奔百米,这样的的距离,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拉近。
 
“可觉得累?”读过三首秦风,桓容停下。
 
“不累。”袁峰摇摇头,认真道,“大父教导,《诗经》启蒙,之后读《春秋》。太史公的《史记》也要详记。幼学之前需能熟背家谱。”
 
袁峰声音清脆,掰着指头一个个列举。
 
数完一个巴掌,桓容已经不想再多说什么。
 
在后世人看来,这样的教育方式极不可取,实属压迫儿童有没有?
 
可惜的是,当事人压根不觉如何,该读的读,该背的背,觉得空闲时间太多,更主动为自己加量。
 
玩耍?
 
袁峰皱皱眉头,扑扇两下睫毛,满脸不赞同。
 
“峰已非孩提,勤学为上,怎可醉心玩耍。”
 
翻译过来,本公子年满五岁,九连环分分钟的事。其他游戏纯属浪费时间,不屑为之。
 
桓容再度无语。
 
孩子,再这么精英下去,很容易没朋友。
 
“阿兄希望我玩耍?”袁峰看向桓容,似乎在表示,只要桓容说,他一定会照做。
 
桓容暗中叹气,抚过他的发顶,语重心长道:“我只希望你不要太累。余下的,按照素日习惯就好,无需刻意改变。”
 
“诺!”
 
袁峰笑了,胖乎乎的小手握住桓容,口中道:“阿兄对我好,我会记得!”
 
刹那之间,像有猫爪在心头撩过,只让人心肠发软。
 
桓容回握小手,尤觉得不够,干脆将小孩抱到怀里,一边拍着小孩的背部,一边四十五角望天,他明明不是个绒毛控啊……
 
孩童对善恶最为敏感。
 
桓容做到以诚心相待,袁峰感知他的善意,竖起的屏障不断削弱。
 
随着相处的日子增多,两人的关系越发的好。时常能看到桓容抱着孩子四处溜达,要么就是袁峰抓住桓容的衣袖到处走。
 
众人看在眼里,从最初的惊讶到习惯,再到视为日常一景,不过短短数日,可谓接受度良好。
 
荀宥仍存担忧,几番同贾秉书信,后者非但没改变主意,反劝他接受现实,并在信中暗示,养好这个孩子对桓容大有裨益。
 
“太后有意抚慰袁氏,宫中传言将封国伯。袁真虽叛,袁氏分支仍存,并有庶子留在族内。近有袁氏上奏,请袁峰归还族中,由族人抚养。”
 
袁氏的意图显而易见,为的就是袁真留下的金银,以及朝廷授封的爵位。至于袁峰,接回族中还不是任由揉搓。
 
况且,以时下的医疗条件,五岁小儿极容易夭折,袁峰未必能活到成年。
 
贾秉的建议是,尽量劝说桓容,无论如何不能让袁峰离开。必要时,完全可以和袁氏翻脸。若对方纠缠,大可将人直接“打”走。
 
消息送到不久,南康公主的书信接踵而至。信中证实朝廷有封爵之意,并言,对桓容的封赏被推迟,反而有借机削弱的企图。
 
“广汉有妖贼,诈称汉归义侯子,借日食之名,称朝廷无道,聚众万余谋逆,声势不小;陇西妖人李高诈称成主子,踞涪城自立,逐梁州刺使。益、梁二州刺使上表,请朝廷派大军讨伐。”
 
“朝中有人指寿春平叛,欲借幽州之兵,此借无异于夺,阿子不可不防!”
 
读完书信,桓容意外的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好笑。
 
推迟封赏不说,借兵之事由谁挑头,不用深想就能知道。
 
以渣爹的性格,九成不会做这样的蠢事。就算渣爹突然抽风,身边的谋士也会设法拦下。
 
排除几个有嫌疑的对象,结合给袁氏封爵的消息,答案呼之欲出。
 
褚太后。
 
这是见他势力增长太快,打算借机打压,顺便摘走果子?
 
“当我是傻子不成!”
 
凭什么以为事情能成?又凭什么以为他会二话不说,将州兵拱手奉上?
 
想到这里,桓容不由得冷笑出声。
 
“明公,殿下尚在建康。”荀宥出声提醒。
 
“我知。”桓容声音没有起伏,脸上的笑容更冷,“如果她敢打阿母的主意,我会让她知道,哪怕幽州相距千里,即便我手中力量有限,照样能将建康搅个天翻地覆!”
 
荀宥眸光微闪,继而肃然表情,拱手揖礼,恭声应诺。
 
太和五年,十月
 
淮南连降数场大雨,寿春灾情尤甚,数日之间,城内几成一片泽国。
 
密道打开之后,藏金被陆续运出。绢布半数被毁,余下也被雨水浸透,在南地卖不出价钱,只能清理晒干,运去北地市卖。
 
清点藏金时,桓容特地带袁峰去看。更当着他面将金银珠宝分割,半数收入州库,余下重新分类记录,明言留给他用。
 
“大父有言,金银都给阿兄。”
 
桓容未做解释,轻轻抚过袁峰的发顶,笑道:“即是给我,如何处置也当由我。”
 
话落,将一册竹简交给袁峰。
 
“记得收好。”
 
袁峰抿紧小嘴,忽然一把抱住桓容的腿,险些让后者跌了一跤。
 
“郎君!”保母低声惊呼。
 
桓容摆摆手,示意无碍。
 
“先放开我?”
 
袁峰不说话,双臂用力,抱得更紧。
 
桓容无奈,没法拖着这个四头身走路,唯有等他平静下来,才弯腰将人抱起。
 
掂了掂重量,桓容故意道:“又重了,怎么不见长个?”
 
袁峰抬起头,张口想要反驳。
 
见到桓容脸上的笑容,嘴巴开合一下,到底泄气的垂下眼,鼓起腮帮,用力抱住他的脖子。
 
“阿兄骗我。”
 
“没有,真重了。”
 
“骗人。”
 
“……好吧。”
 
听小孩的声音带上哭音,桓容立即认输。
 
殊不知,对方正埋在他的怀里,大眼睛弯起,哪有半点流泪的样子。
 
解决最大一桩心事,留下半数金银和五百州兵,将重建城池之事交给魏起周延,桓容打点行装,启程返回盱眙。
 
时逢秋收,却遇大雨连日。
 
许多村民尚在返家的途中,根本来不及抢收。待回到村里,发现稻麦多数在田中发芽,今岁的粮食近乎绝收。
 
正绝望时,寿春传来消息,桓刺使拨发钱粮,雇村人和流民造城。
 
消息刚一传出,众人都不相信。
 
依照惯例,重建城池必会征发役夫,别说给钱给粮,每日管一顿饭就是谢天谢地。众人之所以着急返乡,怕的就是被征劳役。
 
结果事情相反,桓容非但不征劳役,反而要出钱雇人。
 
这样的事简直是破天荒,从古至今闻所未闻,难怪众人不信。
 
村人仍在观望,有流民实在活不下去,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报名。本以为能给半个蒸饼就好,不料当日就得两个蒸饼,一碗肉汤,甚至还有一件厚实的外衣。
 
一人如此,十人不变,百人皆是这样。
 
消息传出,众皆哗然。
 
望着绝收的田地,看着嗷嗷待哺的家人,终于有村人一咬牙,结伴赶往寿春。
 
上一次,他们是被仆兵抓来,满心都是愤怒和绝望;这一回,他们却是主动上路,为的是能救活全家的钱粮。
 
“哪怕被征役夫,只要给粮食,能让一家吃顿饱饭,我也认了!”
 
怀抱这种思想的不在少数。
 
等他们抵达寿春,看到贴在木板上的告示,听完文吏宣读,知道不是征役,而是确确实实的雇佣做活,全都愣在当场。
 
直到被文吏记录下姓名,在文书上按下收银,跟着队伍领取蒸饼肉汤,仍是表情愕然,犹如置身梦中,完全不敢相信。
 
告示张贴以来,看多这样表现的村人,文吏和州兵都不以为意。
 
先到的流民做完一天的活,领过工钱,一边看着村民,一边笑着摇头。
 
“早几日,咱们还比不上他们。”
 
不真实。
 
这是众人最直观的体验。
 
从前朝数下来,哪有这样的事,又何曾有过这样的官。
 
别看钱粮给的不多,终归能让一家老小活下去。甚者,文吏透出口风,凡是参与造城之人,只要表现得好,州治所会额外发下粮种。
 
名为州治所,实际出钱的是谁,大家都心知肚明。
 
于是乎,一传十,十传百,桓容的爱民之心和仁厚德行传遍淮南,继而遍及幽州。
 
这就造成一个奇怪的现象,幽州之外,尤其是北方胡人掌控之地,盛传幽州刺使强横暴虐,爱好水煮活人。
 
北伐之后更是残暴,动不动就要杀人放火。寿春城就是被他一把火烧掉,其后还要征发百姓服劳役,性情残忍可见一斑。
 
换做幽州之内,尤其是寿春和盱眙,有一个算一个,提起新任刺使都要竖起大拇指,谁敢说桓容一个“不”字,轻者冷眼相向,重者拳脚相加。
 
还说?
 
信不信老少爷们围起来圈踹!
 
侨州之地常遇胡人犯边,民风自然有几分彪悍。
 
纵使之前没有,遇上桓容到任,在州郡实行“教化”,秦汉之风逐渐复兴,别说是晋人,胡人到此都会大跌眼镜。
 
看看胳膊比自己大腿都粗的汉子,一言不合就开架的气势,莫名就会生出疑问。
 
这还是孱弱的汉人?
 
不提旁人,单是投奔桓容的羌族部落,刚入城就被惊了一下。
 
首领和勇士们牵着马匹走在街上,看着街边的店铺,目及往来的人群,都是满心疑惑。
 
按照荀宥提出的条件,五百羌人留在城外,只许首领和护卫入城。确信对方是真心投靠,才会另外划置营地,容许羌人搬入。
 
入城的不只有羌人,还有秦璟派遣的仆兵。依照两人的约定,这些仆兵将在幽州停留三月,助桓容练兵。
 
得知消息,桓容高兴之余,不免有几分失落。
 
看过停在架上的鹁鸽和苍鹰,桓刺使转开头,翻开绢布重又折起,如是三番,始终没法下笔,最终引来阿黍奇怪一瞥。
 
“郎君?”
 
“没事。”
 
讪笑一声,桓容停下动作。
 
因不见某人感到失望,甚至有几分想念?
 
坚决不能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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