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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容(穿越5)——来自远方

 第一百三十四章:今非昔比

 
太和五年,十月戊申,寿春的重建工作正如火如荼展开。纵然连降雨水,也无法阻挡城池重建的脚步。
 
魏起周延派人回报,城中集合流民三千,村人一千两百,并有闻听消息的百姓陆续赶来。南北商队少于往年,小商小贩却逐日增多。
 
“南城损毁最小,经过清理,三成恢复,食肆杂铺间有开张。”
 
“市布者尤多,布商往来频繁。”
 
“粮仍少,言州治所下发种子,百姓仍忧明岁春耕。”
 
每隔两日,便有送信人从寿春出发。因雨雪阻路,速度实在太慢,桓容等不及,干脆换成鹁鸽。
 
魏起周延大感惊奇,第一时间想到,如能将此法用于军中,益处定然不小。
 
于是乎,两人特遣一什州兵设网驯养,遇上路过的鸟群总要逮下几只,连麻雀都不放过。
 
可惜众人都是门外汉,既没有秦氏坞堡熬鹰的经验,也没有李夫人特制的香料,哪怕逮住两群鹁鸽,数量超过四个巴掌,最终也没能驯出一只。
 
到头来,鸟死的死、逃的逃,另有部分进了州兵的肚子。
 
幸亏桓容不知此事,若是知道,肯定会大骂“暴殄天物”,扣两人半年军饷,令其面墙画圈,仔细反省。
 
临到十月底,建康终于来人。拖延许久的封赏发下,敷衍得令人可笑。倒是调兵的旨意没有下达,或许是中途被人阻拦,也或许是太后没有过度脑抽。
 
“授幽州刺使桓容忠武将军号,持节。赏金一百,绢三百,金玉带三条。”
 
宣旨的是个内侍,表面对桓容十分客气,嘴上能将人夸出花来,笑容却格外的假,不知不觉间透出一股傲慢之意。
 
桓容对他有几分印象。
 
几月前随南康公主入宫,在太后身边见过此人。其名阿讷,做了十余年大长乐,算是褚太后的心腹。
 
然而,送赏的不是朝廷官员,而是个内侍,仍让桓容十分不解。
 
需知魏晋以来,皇室大臣汲取汉时教训,对内侍都很戒备。阿讷身居高位,手中权力却十分有限,比汉时的宦者,简直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派他来送封赏,褚太后是糊涂了不成?
 
不怕自己心生不满,直接一刀把人咔嚓掉?
 
桓容扫两眼官文,又看一眼老神在在的阿讷,眉间拧出川字。
 
“敢问使君,袁氏郎君可在?”
 
“袁峰?”
 
“正是。”阿讷又取出一卷圣旨,道,“仆此次来幽州,奉太后和官家之命,需要亲眼见一见袁郎君,当面宣读授封。”
 
听闻此言,桓容放下官文,微微眯起双眼。
 
“授封?”
 
“袁瑾忠心,不慎为奸人所害,太后怜惜幼子,官家体恤忠臣,经朝廷合议,授封袁郎君国伯爵,还请使君行个方便。”
 
呦呵!
 
桓容怒极反笑。
 
旁人不知底细,褚太后理当一清二楚,什么手下谋逆都是托辞,为的不过是顺利甩锅,保下袁峰性命,方便桓容将袁氏力量收入囊中。
 
如今用这话来堵他?
 
为奸人所害?奸人是谁?
 
眯眼看向阿讷,桓容捏了捏手指,压下怒火,嘴角笑纹加深。
 
如果是褚太后指使,未免太过小家子气,全不似往日作风。如若是阿讷自作主张,真以为他不敢杀人?
 
桓容良久不言,阿讷神情微变,声音有几分强硬,“还请使君行个方便。”
 
“我若是不呢?”桓容好整以暇的看着他,笑容带着冷意。
 
“……”
 
“笑话而已。”桓容嘴上说笑,眼底却涌现出杀气。
 
阿讷久在宫中,最擅长揣摩人心。
 
比起数月前,桓容的变化太大,可谓判若两人。按照之前的印象应对,自然不会有好果子吃。
 
阿讷不禁感到后悔。
 
在台城太久,习惯宫人的唯唯诺诺,甚至连帝后也不放在眼中,致使他忘记了,如今的朝廷不比以往,皇室且要看士族的脸色,遇上执掌各地的刺使,如桓温郗愔桓冲之辈,跺跺脚,建康都要抖三抖。
 
桓容不比父辈,实力仍不可小觑。
 
自己犯了哪门子混,硬要去触他的霉头?
 
眼见对方随意丢开官文,手按腰间宝剑,阿讷突感头皮发紧,脸色隐隐发白。心知对方真要杀了自己,太后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意识到现下处境,明白之前做了什么蠢事,阿讷连忙站起身,收起傲慢,表情愈发恭敬,姿态摆得极低。
 
桓容啧了一声,颇觉得可惜。
 
这人要能再蠢一会,自己就有机会下手。
 
不说真的一刀砍死,打几棍子送回建康,也好让褚太后明白,有些事不能做,有些人绝不能动。如果敢踩过底线,下一次棍子落在谁身上,当真不好说。
 
可惜啊。
 
摇摇头,桓容收起笑容,命人去请袁峰。
 
健仆离开不久,屋外突起一阵喧哗。
 
杂乱的脚步声伴着拖曳声,时而夹杂模糊的喝斥,一并传入桓容耳中。
 
“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袁峰便出现在门外,身后跟着健仆和两名部曲。
 
部曲合力抓着一名男子,喝斥声就是男子发出。
 
男子年不过而立之年,眉眼间同袁峰有两三分相似,只是气质猥琐,眼底挂着青黑,明显是酒色过度,身体被掏空了底子。
 
“峰见过使君。”
 
在外人面前,袁峰永远是一板一眼,言行举止分毫不错,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端正的拱手揖礼,袁峰看也不看阿讷,命部曲将那男子按到廊下,道:“此人形迹鬼祟,在府中刺探消息。峰疑其图谋不轨,故将其拿下。”
 
不等桓容开口,男子不信的睁大双眼,喝斥道:“小儿,我乃你父兄弟,你的伯父!”
 
袁峰不为所动,淡然道:“峰确有一名伯父,先前战死寿春。你是何人,峰并不认得。”
 
伯父?
 
桓容仔细打量廊下之人,听闻袁真确有一名庶子留在族中,莫非就是此人?
 
据打探来的消息,袁真很不喜此子,亲手杀死生下他的婢妾,还差点将他划出族谱。
 
“袁峰!”
 
男子兀自挣扎,脸色涨红,呼呼的喘着粗气。也不知是心怀愤怒,还是身子太虚,单纯累到如此地步。
 
“桓使君……”阿讷暗自焦急,想要开口,奈何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怒视廊下男子,恨不能一巴掌扇过去。
 
说好让他小心行事,怎么会闹成这样?早知是烂泥摸不上墙,万万没料到,连个小儿都哄不住!
 
袁氏族中并不和睦,又被袁真厌弃,他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莫非就因为是个白痴?
 
桓容扫了阿讷一眼,神情似笑非笑。
 
在对方以为他会“网开一面”时,开口道:“拖下去打二十棍,死了便罢,没死就问一问,他是如何混进府中,又是如何找到袁郎君。凡同他接触之人,一个不落,全部拿下。”
 
“诺!”
 
健仆抱拳领命,从部曲手里“接”过人,单手抓住衣领就要拖走。
 
男子惊骇欲绝,顾不得太多,挣扎着喊道:“大长乐,你应承过的!”
 
“哦?”桓容看向阿讷,挑起眉尾,“大长乐识得此人?”
 
阿讷额头冒汗,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原本的计划是,让此人悄悄接近袁峰,说服他返回族中。只要当事人开口,桓容也不好阻拦。
 
结果倒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事情没办成,反倒让对方抓住把柄。
 
事到如今,否认全无用处,阿讷只能硬着头皮道:“此人乃前豫州刺使庶子,听闻袁瑾身死,膝下仅余一子。思侄心切,故而上请宫中,随仆同来幽州。”
 
说到最后,阿讷咬咬牙,又添了一句:“太后应允,赞其有慈爱之情。”
 
桓容没接话,也没有收回命令。
 
袁峰抬起头,依旧道:“峰不识得此人。”
 
“袁郎君!”阿讷脸色阴沉。
 
“不识得?那肯定是个骗子。”
 
桓容按住袁峰的肩膀,目光扫过阿讷,逼得对方咽下到嘴边的话,冷声道:“带下去,打。”
 
“使君!”
 
阿讷万万没有想到,抬出太后也不管用,对方丁点面子都不给。
 
猜透他的心思,桓容暗中冷笑,太后的面子?他为什么要给?不是顾忌阿母,信不信他能让建康立刻乱起来?
 
建设很难,破坏却相当容易。
 
有贾秉在,在建康放几把“烟火”不成问题。反正北地都在传,他最大的爱好就是杀人放火,连南地亦有耳闻。
 
名声已经这样,何妨放肆一回。
 
更何况,历史由胜利者书写。
 
等他达成目标,登上高位,照样有史官为他“春秋”。
 
“你这……”
 
男子被强行拖走,中途口出不敬之言,被健仆揍了两拳,合着血水吐出三颗大牙,疼得直吸凉气。别说大骂,连话都说不清楚。
 
“大长乐,”桓容转向阿讷,笑道,“此人狡猾,太后必定是被蒙蔽。”
 
也就是说,这人是个骗子,骗取褚太后信任。他此举是惩治骗徒,完全是“替天行道”。不用太感谢,只当是做了一回好人好事。
 
阿讷气结。
 
什么叫睁着眼睛说瞎话,他算是见识到了!
 
胸中憋了一股子郁气,却又不能开口反驳。
 
袁峰不认叔父,桓容咬死骗子,自己势单力孤,连个能帮忙的都没有。
 
想到临行之前,无论谢玄还是王献之都称病不见,死活不来走这一趟,阿讷终于明白,这压根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太后实在找不到人,这才派出自己“顶缸”。
 
或许,这一趟真会有来无回……
 
阿讷越想越是没底,脸色惨白如纸。手中的旨意犹如千斤重,外层包裹的绢布都被汗水浸湿。
 
“大长乐,不是还有一份旨意?”桓容开口提醒,笑容里带着嘲讽。
 
“诺……诺!”
 
阿讷唯唯应诺,颤抖着展竹简,嘴唇开合几次,嗓子眼却像堵住石块,发不出半点声音。
 
袁峰面露不耐,迈步走上前,直接伸出手。
 
明明知道不合规矩,阿讷仍没拒绝,更像是松了口气,立即将竹简送出,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大国伯,封号寿春?”
 
竹简展开,袁峰从头看到尾,小脸紧绷,全无半分欣喜。
 
桓容眉尾挑高。
 
大国伯是三等爵,同县公相差两级,同样可以有封地。
 
寿春地属幽州,之前为袁真占据,刚收回不到两月。以此为封号,朝廷打的是什么主意?
 
眼馋袁真留下的势力,以为捞不着,干脆伸手搅局,意图让他和小孩反目?
 
袁峰留在幽州,他就要捏着鼻子给出寿春,如若不然,袁真留下的势力必定会心生不满;若是返回族里,之前的布局都将作废。袁氏族人大可开口要回“家族资产”和部曲,只要桓容还顾惜名声,就不能压下不还。
 
事情到了最后,未必能真将桓容如何,但割下两块肉,让他堵心几天却不是问题。
 
从行事来看,八成又是太后的手笔,估计也有朝中的推波助澜。
 
难怪阿讷明白过来,一声也不敢出。
 
换成任何人,遇上这样的事都会暴怒。
 
忙忙碌碌一回,又是调兵又是花钱,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实在想不开,估计就要剑斩来使。
 
或许,对方期待他有这样反应?
 
一线灵光闪过脑海,桓容看向阿讷,目光带着怜悯。
 
他就觉得奇怪,褚太后再脑抽,也不该让内侍来送封赏,更不该让那么一个废物点心来府中刺探,分明是想着被发现!
 
如此一环逃一环,分明就是要激怒自己,让他怒起杀人!
 
无论原因为何,斩杀朝廷来使,还是太后宫的大长乐,都是明摆着要造反。
 
建康目前的局势,仿佛一个火药桶,随时都可能点燃。如果能以桓容为突破口,借机削弱桓大司马的名望,压一压他的势力,想必郗愔和王谢士族都乐意为之。
 
难怪王献之会派人来盱眙。
 
想到那封语焉不详,却处处透着暗机的书信,桓容不禁长吁一口气。
 
如此看来,琅琊王氏还能继续合作。如若王献之没有一点反应,就像当初的郗愔一样,坐视他走入圈套,这个盟友也只能一刀两断。
 
“峰不才,不敢受此厚封。”
 
意外的,袁峰当着众人开口,拒绝了授封的旨意,更将竹简退还。
 
阿讷双眼圆睁,愣在当场。
 
桓容也吃了一惊。
 
“这是为何?”
 
“峰年幼,不能担此重任。”袁峰认真道,“且峰要为大父大君斩衰,授爵不合规矩。请大长乐如实回禀太后。”
 
袁峰表情严肃,话里挑不出半点毛病。
 
桓容诧异难掩,阿讷却如坠冰窖。
 
“如无他事,峰尚要抄录道经,就此告退,还请大长乐莫怪。”
 
话落,袁峰再向桓容行礼,转身退出客室。
 
行到中途,遇上候在廊下的保母,袁峰迎了上去,拉住保母的衣袖,随即又松开,脚步快了几分。
 
“郎君为何不受封爵?”保母低声问道。
 
“受了就是死,我想活。”袁峰表情冷然,如秦雷在袁府惊鸿一瞥,半点不似五岁孩童。
 
“大父说过,只有投靠桓使君我才能活。无论去建康、去京口,还是返回族中,都是死路一条。没有爵位尚能苟延残喘,有了爵位怕会死得更快。”
 
“郎君慎言。”保母担忧道。
 
“无碍。”袁峰摇摇头,扫过廊下的健仆,淡然道,“桓使君以诚实待我,我亦无需过多隐瞒。”
 
保母沉吟片刻,低声问道:“郎君要服斩衰,膳食上需得留意。”
 
“无妨。”袁峰抬起头,现出天真的笑容,“大父素来怜我,心意到即可。至于大君,保母以为我有几分诚心?”
 
自他懂事以来,除了大父,唯有桓使君真心待他。便是阿母都曾将朱氏放在他之前。
 
袁峰天生聪慧,心性果敢坚毅,因袁瑾所为又添几分凉薄,轻易不会付出信任。
 
再过几年,任凭桓容再费心,也无法轻易打开他的心防。机缘巧合之下获得他的信任,方才成为一个例外。
 
“我今日的《诗经》尚未读完。”袁峰收起笑容,脚步变得更快,“我想听阿兄讲卫风,需得尽快背诵。”
 
清脆的声音回响在耳边,保母不由得打了个激灵。抿了抿红唇,微低下头,小心的跟在袁峰身侧,再不发一言。
 
平地忽起一阵凉风,天空乌云堆积,雨水夹着雪子簌簌飞落。
 
卷过廊下时,浑似一匹白色的绢纱,轻轻飘散,朦胧了匆匆经过的身影,压过了清脆的嗓音。
 
客室内,阿讷从惊愕中回神,愈发坐立不安。
 
桓容没有为难他,也没这个必要。简单说过几句话,就将他打发启程。
 
“天冷路远,大长乐一路顺风。”
 
不提这话有多么别扭,阿讷却是如闻仙音。片刻不敢多留,甚至连样子都来不及装,匆忙起身离开,活似慢走一步就会没命。
 
“明公不留下他?”荀宥出声问道。
 
“为何要留?”桓容悠闲的侧过身,端起茶汤饮了一口,“仲仁是故意考我?”
 
“不敢。”荀宥口称不敢,表情则是不然。
 
“放他回去,远比留下更有用。”
 
褚太后壮士断腕,用心腹给他下套,八成以为这人肯定回不去。殊不知,桓容偏不如她的意,一根汗毛都没动,直接将人放走。
 
“且看吧,如果他真对太后忠心不二,宫中还能太平几日。如若不然,用不着咱们下手,褚太后就会自乱阵脚。”
 
一旦心腹成为敌人,不,以阿讷的身份,尚无资格同太后为敌。但凭他对褚太后的了解,总不会让对方过得舒心。
 
“如若太后动手?”
 
“那更好。”桓容放下漆盏,笑道,“连心腹都杀,今后谁还敢为她办事?”
 
“仆以为可将此事告知秉之。”
 
“秉之?”桓容想了想,摇头道,“他不合适,稍后我给王兄书信,由琅琊王氏出面同他联系。”
 
桓容不在建康,做事总有几分局限。
 
王献之则不然。
 
琅琊王氏正全力返回朝堂,能在太后身边埋下钉子,时刻了解宫中动向,想必会事半功倍。同样的,也会记住他这份人情。
 
“明公睿智!”
 
桓容笑着看向荀宥,道:“今日有炙鹿肉,孔玙素喜此味,不妨留下用膳。”
 
荀舍人的笑僵在脸上。
 
此时此刻,当真是痛并快乐着。
 
徐州,彭城
 
一只苍鹰穿过雪幕,飞过城头。
 
守城的士卒抬头张望,没见有鹁鸽跟随,一边跺脚一边道:“今天没鸽子。”
 
“有又如何?”另一人笑道,“难道你敢射下来?”
 
“……不敢。”
 
日前有仆兵见猎心喜,真的开弓射箭。
 
结果鹁鸽没抓到,反而被又啄又抓。顶着一脑袋血痕想不明白,这到底还是不是鸽子?
 
苍鹰飞入城内,很快找到刺使府,盘旋在上空发出高鸣。
 
听到苍鹰的鸣叫,秦璟披上大氅走进院中。
 
一阵拍翅声后,苍鹰径直飞落,双爪牢牢抓在秦璟前臂。
 
漫天飞雪中,天地一片银白。
 
修长的身影立在雪中,发如墨染,肤色竟赛过雪色,不是薄唇微红,彷如冰雕一般。
 
一阵朔风席卷,秦璟带着苍鹰回到室内。
 
解下竹管,取出绢布。
 
看到其中内容,不禁有几分诧异。
 
片刻后,秦璟放下绢布,支起一条长腿,单臂搭在膝上,眺望窗外的飞雪,乌发披在肩上,手指轻轻敲击,黑眸愈发深邃,人已陷入沉思。
 
第一百三十五章:废帝一
 
连续数日,彭城大雪纷飞,挦绵扯絮。
 
溪水结冰,道路被大雪掩埋,若是误入密林,运气不好就会遇上野狼,再糟糕点,碰上豹子老虎也不是虚话。
 
然而,无论在恶劣的天气,都挡不住南来北往的商队。
 
为了丰厚的利润,无论是运送绢布海盐的汉人,还是携带香料彩宝的胡商,都是迎风冒雪,赶着大车接踵而至。
 
自城头向远处眺望,蜿蜒的商队穿过雪毯,是遍地银白中唯一的暗色。
 
清脆的鞭声在风中回荡,不分胡汉,遇见都会打个招呼。后来者踩着前者的脚印,硬是在漫天大雪中开出一条道路。
 
彭城由相里兄弟主持建造,城墙四面立起箭楼,墙内遍布暗道,并埋设有机关。城下挖开超过两米的深沟,此时被雪掩埋,开春必成一天大河。
 
城内仿造建康营造,居住区和坊市分开,彼此之间设有篱门。未有水道贯通,代之以能行四马的宽路。
 
坊市内亦有不同。
 
大市每旬一开,方便远途客商。
 
小市每日都有,货物分门别类,分到不同的廛肆之内。
 
除开店的商人和挑着担子的小贩之外,村人猎户也常携私货入城。近来常见有做汉家打扮的胡人,粗着一口流利的汉话,举着硝制过的兽皮,和不同的买家讨价还价。
 
邺城一场大火,木制房屋多被烧毁,城中四万余户尽数迁走。
 
汉人流入西河、上党、武乡等郡,很快安顿下来。胡人分成数拨,在迁移过程中,各族各部之间泾渭分明,因积怨时有摩擦。
 
慕容鲜卑大多北行,主要投奔慕容评和慕容垂。
 
慕容涉等鲜卑贵族面和心不和,消灭巴氐之后,又接连和杂胡开战,尚且自顾不暇。几场战斗下来,手中地盘少去大半,剩下的也将保不住,明显不是好的投靠对象。
 
各部首领合计之后,全部选择绕路,避免中途遇上,被拉入这支注定灭亡的队伍。
 
杂胡要么加入征讨“旧主”的队伍,各种开抢;要么仿效羌人和羯人,试着和盐渎商队接触,在靠近幽州的地界安身。等待时机成熟,便拖家带口投奔盱眙。
 
据说一支羌部率先南投,现在过得十分滋润。
 
不用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冲锋陷阵,也没有苛刻的重税,只需在州治所卑下名册,便能在幽州居住。
 
不想继续放牧牛羊,大可以改行,以部落为担保,带着幽州商人往来南北,深入不曾到过的杂胡地界。懂汉话的优势明显,能帮着汉人和杂胡联络,另得一份报酬。
 
杂胡之间陆续传开,这支羌部干活不累,危险不大,油水却相当丰厚。
 
“听说部落里的人都不养牛羊,多数改做生意。头领搬到盱眙城内,住的是大宅院,冬天有地热。”
 
地热是个什么东西,多数杂胡尚无概念,但这不妨碍心中畅想。
 
遇到羌人带着商队路过,看到对方穿着绢衣,满脸油光,羡慕之情油然而生,反对南投的声音越来越小。
 
有眼睛的都能看到,彼此的差别实在太大。再旗帜鲜明的反对,明显是和整个部落过不去,闹不好就会被人背后下刀,事了扔到雪地里一埋。
 
不是没人想过南下劫掠。
 
问题在于,中间还隔着秦氏坞堡。过去还好说,回来怎么办?去的时候一穷二白,回来却是拉着马车,傻子都知道干了什么。
 
若是被坞堡盯上,再别想有好日子过。
 
仔细想想,远不如举部投靠来得划算。
 
杂胡想得不错,却没法全部如愿。
 
桓容固然有意招收杂胡,借机壮大手中力量,但碍于州兵数量不多,口子不能开得太大,人数达到一千五百便停下了动作。
 
原因很简单,不想内部生乱。
 
胡人的凶性刻在骨子里,没找出解决之道前,压根无法保证忠诚。少数尚能管辖,人数多了,万一哪天不顺心,在幽州闹起来怎么办?
 
“如果我有十万雄兵,压根不惧这些!”
 
这句话只能私下说一说。
 
现实情况则是,盘点幽州全境,尚且凑不齐几万人口。想要招收十万雄兵,无异是痴人说梦。
 
流民?
 
想都不要想!
 
自秦氏坞堡发兵攻燕,陆续占据荆、豫、徐三州,便彻底截断南北。
 
此举固然挡住乱窜的燕兵,保证幽州安全,却也拦住大部分流民,迫使桓容扩充人口的计划中途流产。
 
其他侨州如何想,桓容不知,可他的确有些着急上火。
 
找上门去,难免会有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嫌疑;不向对方开口,幽州的人口很难在短期增长,无论从现下还是长远来看,都对桓容十分不利。
 
最直接的影响,州兵的数量卡在三千,加上盐渎私兵和袁氏仆兵也不足六千。解决小问题尚可,哪天遇上成建制的府军,估计只有被揍趴的份。
 
和荀宥商议之后,桓容绞尽脑汁,整整耗费两个时辰,方才写就一封书信,仔细的塞进竹管,绑在苍鹰腿上。
 
不能开口要,干脆直接买。
 
他不差钱!
 
因风雪太大,苍鹰抵达彭城的时间稍晚。
 
看过桓容的书信,秦璟陷入沉思,独自坐了许久。
 
夜色降临,婢仆点燃灯火,送上备好的膳食。
 
秦璟心中有事,无心用膳,仅是动了两筷,就让人撤了下去。
 
秦玦接到西河的消息,正打算来找他商量。见到婢仆撤下的碗盘,不禁面露诧异。
 
“阿兄胃口不好?”
 
婢仆颔首。被秦玦问起原因,却是满脸茫然,一问摇头三不知。
 
“算了,你们下去。”
 
秦玦摆摆手,迈步走进内室。
 
刚绕过屏风,立即有冷风迎面吹来。
 
“阿嚏!”
 
意外的打了个喷嚏,秦玦开口道:“阿兄,天这么冷,为何不关窗?”
 
“清醒。”秦璟的声音有些低沉。
 
秦玦又打两个喷嚏,避开窗口坐下。早知道该披着大氅,如今一件长袍,压根挡不住冷风。
 
“阿兄,西河来信了。”
 
“恩。”秦璟单手耙梳过额前,将一缕黑发顺到脑后。略显粗鲁的动作,落在观者眼中却格外潇洒。
 
秦玦看得眼热,暗自嘟囔一声,到底没敢当面抱怨。
 
兄弟长得太好也是个事!
 
没瞧见鸟都区别对待?
 
“阿父下月称王,决定定都西河。”
 
“西河?”秦璟神情微讶,见秦玦又开始打喷嚏,顺手合上木窗,正色问道,“之前不是有意邺城?”
 
“听说是有人向阿父举荐术士,卜出邺城非是祥地,否则曹魏不会移都洛阳,慕容鲜卑也不会短暂而亡。”
 
“荒谬!”
 
秦玦用力点头,大表赞同。
 
“大兄曾经出言反对,可惜术士言之凿凿,阿父似另有考量,决定先定都西河,是否移都,只待日后再说。”
 
日后再说?
 
捏捏眉心,秦璟恍然。
 
西河乃秦氏崛起之地,现下只是称王,的确可以为都。日后更进一步,再选都城未为不可。
 
“阿兄,还有一件事。”
 
“什么?”
 
“阿岢送信来,说南阳阴氏又给阿父送了美人。”
 
“南阳阴氏?”秦璟挑眉。
 
“对,就是当初害阿岢落水,差点病成傻子那个!”说起这件事,秦玦就是满腹怒火。
 
“阿父收了?”
 
“收了。”秦玦怒道。
 
“阴氏好大的脸皮,不只阿父,还想给大兄和二兄塞人!要不是阿母拦下,估计人已经送去了武乡和上党!”
 
秦玦越说越气,一阵咬牙切齿。
 
“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做什么?”秦璟倒没生气,反而笑了,“鲜卑段氏,你可记得?”
 
“鲜卑段氏?”秦玦想了片刻,“跟慕容垂叛出燕国那个?”
 
“正是。”秦璟沉声道,“凡鲜卑皇室,如吴王、范阳王等,后宅均由段氏女把持。如非可足浑氏手段狠毒,两代燕主的后宫定也不乏段氏女。”
 
慕容垂带兵征伐高句丽,将王妃可足浑氏丢在邺城,却特地派人接走小段妃。固然有慕容令生母出于段氏之故,也是对这个家族的重视。
 
“阿兄是说?”秦玦似有些明白,却又不敢确定。
 
“外戚。”
 
“外戚?”
 
“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阴氏如何兴旺,你总不该忘记。”
 
哪怕过去几百年,东汉开国之君的这段佳话,依旧在世间流传。
 
秦璟掀起嘴角,半面被烛光照亮,半面隐于黑暗。对比鲜明,衬得唇色愈发鲜红。
 
室内寂静片刻,秦玦猛然拍案。
 
“他们敢!”
 
“自然是敢,否则也不会趁这个时候送人。”秦璟微垂双眸,忽然有些意兴阑珊。
 
“阿岩,自阿父决定称王,坞堡再不同以往。如阴氏之类会越来越多。你能挡得住一个,能挡下十个二十个?”
 
“阿兄……”
 
“如今是阿父和兄长,很快就会是你和阿岚。”秦璟看着秦玦,笑容颇富深意,“说起来,你和阿岚也是该定亲的年纪。”
 
“阿兄!”秦玦脸色涨红,“阿兄尚未成亲!”
 
“我吗?”秦璟拉长声音,黝黑的眼底倒映火光,唇边笑意更深,“阿母曾请人为我卜笄,你难道忘了?”
 
秦玦张张嘴,表情瞬间凝固,突然有些泄气。
 
“阿兄,术士之言未必可信,你总不能一直不成亲吧?”
 
“有何不可?”秦璟淡然道,“这样一来,兄弟才能和睦如初,阿母也不会烦心。”
 
“可……”秦玦皱眉,“大兄不是那样的人!”
 
“我知。”秦璟转过头,细听朔风呼啸,话中隐含深意,“我意已决,不会再做更改。况且,有三年前的教训,想必不会有哪家想不开。”
 
秦玦无语。
 
卜笄是一则,真假不好断言。可那件事真同阿兄无关。
 
送来的人一直在西河,阿兄碰都没碰,无论如何沾不上卦象的边。归根结底,是那两家各怀鬼胎,自己作死,落得个人死族灭的下场,能怪阿兄吗?
 
最后偏要栽到阿兄头上,流言传了整整半年!
 
“此事无需再提。”秦璟话锋一转,道,“无论阴氏作何打算,有阿母在,总不会令其如愿。现下另有一事,我欲交给你办。”
 
“阿兄尽管说,我一定办到!”
 
是外出追缴燕国残兵,还是捉拿借商队刺探的氐人?
 
全部没问题!
 
“近日我将往幽州一行,彭城暂时托付于你。慕容鲜卑已不成气候,城内政务也不多,只需隔日带兵巡视,挡住流窜的残兵,收拢流民即可。”
 
秦玦石化当场。
 
这个时候南下?
 
“为一笔生意。”秦璟难得开始解释。
 
不解释还要,这一解释,秦玦直接由石化开始皲裂。
 
仗没打完,坞堡内又是一堆事,这个时候南下谈生意?
 
阿兄,求别闹!
 
西河
 
比起彭城,西河的雪更大,风更冷。
 
几场大雪过后,满世界一片银白。屋檐下的冰棱足有巴掌长,晶莹剔透,能清晰照出人影。
 
曲折的回廊下,数名婢仆迎面走过,一行人手中捧着绢布首饰,另一行却怀抱竹简。
 
彼此见到了,都是表情不善,下巴昂起,用鼻孔看人。
 
不是碍于规矩,必定要吵上几句。
 
饶是如此,仍在行路间互使绊子,两名婢仆被踩住裙角,一人跌倒时撞上廊柱,额头擦破一层油皮,另一人划破掌心,登时鲜血淋漓。
 
见了血,事情自然不能善了。
 
早不对付的两个美人先怒后喜,都以为抓到机会,争相跑到刘夫人面前哭诉。
 
可惜两人都打错了算盘。
 
来到正室外,连真佛都没见到就被训斥一顿,带着贴身婢仆站在廊下,想走不敢走,吹了两刻的冷风,生生冻得脸色青白,浑身直打哆嗦。
 
听到婢仆回报,刘夫人眼皮都没抬,看着新染的蔻丹,仿佛正在出神。
 
刘媵放下茶汤,视线扫过陪坐的妾室,问道:“说吧,谁干的?”
 
“回夫人,是妾。”周氏上前跪倒,上身微倾,双手合于腹前,姿态恭敬。
 
“怎么这么急?”刘夫人终于开口,话中并无太多指责。
 
“回夫人,这两个不算什么,她们身后的实在不像话。”周氏正色道,“妾看不顺眼,行事鲁莽,还请夫人责罚。”
 
“罢了。”刘夫人摇摇头。
 
想当初,阴氏自恃美貌兼出身高门,行事很是张狂,在后宅中没少得罪人。更不知天高地厚,害得秦珍落水,最终惹得刘夫人震怒,落得个“病亡”下场。
 
阴氏族中不记教训,这才过了几年,又开始向秦策的后宅伸手。这且不算,连秦玖和秦玚都不打算放过。
 
只是秦策还罢,敢谋算她的儿子,刘夫人绝不会姑息。
 
“今天的事就算了,日后不可如此鲁莽。”
 
刘夫人正色道:“下月是坞堡的大事,不可闹出任何乱子。有什么事都要等上几天,可明白了?”
 
“诺!”
 
刘媵和众妾一并应诺。
 
从此刻开始,她们这些“老人”就是统一战线。那些新入府的娇花最好皮绷紧些。老实还罢,不老实的话,提前凋零可怪不得旁人。
 
刘夫人和刘媵交换眼色,心下都十分明白,秦策要称王,后宅肯定会进人。挡是挡不住的。
 
她们能做的,就是把进来的都攥在手里,哪个敢起刺,大可丢给这些“老人”收拾。
 
两人最关心的还是秦玖等人。
 
秦策的后宅挡不住,几个儿子却是不然。
 
身为秦氏主母,秦策的发妻,又为秦策诞下嫡子,手中握有相当大的权利。谁敢不经她的同意擅自送人,连借口都不用找,直接拉出去当场打杀。
 
有谁不记教训,胆敢以身试法,大可以试试看!
 
冷风越刮越大,两个娇柔的美人终于支持不住,先后晕倒。送回去后,都没能熬过一场风寒,半月不到就香消玉殒。
 
秦策问都没问,或许连两人的长相都没记住。
 
刘大夫没空闲处理,刘媵打发两个婢仆送信,什么体面,什么葬入祖坟,压根是不可能的事,一副薄棺送出府就算了事。
 
阴氏遇此挫折,给旁人敲响警钟。
 
然而,几条人命终抵不住野心,不出几日,阴氏再次送美,之前蠢蠢欲动的几家咬咬牙,紧随阴氏脚步,都打算赌上一回。
 
秦策照单全收,秦玖和秦玚见也未见,全部退回。
 
刘夫人安坐后宅,看着一群莺莺燕燕福身行礼,面上恭谨顺良,背地里各施手段,和刘媵一起置身事外,全当看一场大戏。
 
这场戏短期不会落幕,却会中途换角。
 
每个被换下的角色,面前仅有一条路,那就是死。
 
北风呼啸,秦氏坞堡仿佛一尊巨兽,盘踞西河,迎风咆哮。
 
吼声震动北方荒原,气吞山河,昭示着历史又将翻过一页,一个新的汉家政权将雄起北地,逐鹿中原。
 
偏安南地的晋朝也将迎来一场动荡。
 
十一月丙子,桓大司马再次上表,请废司马奕帝位,改立丞相司马昱。表书递上不算,更将“废立诏书”拟成草稿,派人送入台城。
 
满朝文武无一提出异议,显然默许此举。
 
郗愔随后上表,同样推举司马昱,言“琅琊王昱体自中宗,英秀明德,人望所归。宜从天人之心,顺百姓之意,以承皇统。”
 
两个大佬先后表态,满朝尽是附和之声。即便是王谢士族,此时也不会站出来同桓温郗愔作对。
 
这种情况下,褚太后想要翻盘已然成为不可能。
 
台城,太后宫
 
两卷竹简丢在地上,一卷是请废帝的表书,另一卷是百官联名推举新帝的奏请。
 
褚太后脸色阴沉,鬓发斑白,似比之前老了十岁。
 
阿讷跪伏在地,未同往日一般出声劝慰。
 
自从幽州归来,他便一改往日作风,变得沉默寡言,行事愈发谨慎。
 
褚太后的确想杀他,却寻不到合适的机会。
 
十几年的大长乐不是作假,纵然不能干涉朝政,在宫中培养一批心腹不成问题。
 
借助多年累积的人脉,抓住琅琊王氏递出的橄榄枝,再设法同桓大司马搭上线,孙讷逐渐在台城张开一张大网,褚太后想动他,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如果一意孤行,褚太后就会发现,没了孙讷,自己会变成“聋子”和“瞎子”,再无法轻易得知宫外的消息。
 
发过一阵脾气,褚太后冷静下来,命人将竹简捡起,再备下笔墨。
 
“阿讷。”
 
“仆在。”
 
“你说,我究竟是不是做错了?”
 
“太后是为晋室。”
 
为晋室?
 
褚太后拿起笔,眼底闪过一丝嘲讽。
 
是啊,为晋室。
 
竹简铺开,一行小篆落于简上,笔带锋锐,竟同康帝有几分肖似。
 
“王室艰难,先帝短祚。未亡人不幸罹此忧患,感念存殁,心焉如割。”
 
写完这段话,褚太后便停下笔,取私印盖上,旋即交给宦者,令立刻送去三省。
 
司马奕得知消息,突然丢开酒盏,将宫婢宦者全部撵走,独自坐在空旷的殿中,先是一阵大笑,继而是一通大哭。
 
哭声喑哑,伴着席卷的冷风,仿佛能刺破人的耳鼓。
 
第一百三十六章:废帝二
 
太和五年十二月乙未
 
雨水夹着雪子飘了整整一夜,秦淮河边落了一层冰晶。
 
天刚蒙蒙亮,青溪里乌衣巷陆续驶出十余辆牛车,多为红漆车壁,顶盖皂缯,车后跟着数名蓑衣斗笠的健仆,宣示车中人非尊即贵,不是身负爵位,就是官品超过千石。
 
偶尔有几辆红漆皂布的车驾经过,都会相隔一段距离就让到旁侧,由尊贵者先行。
 
遇到品位官爵相当,并排而行者,仅是透过车窗颔首,少有推开车门揖礼,进而寒暄几句。
 
天气愈发阴沉,冷风呼啸卷过,昭示雨雪将要更大。
 
车辕上,健仆甩动长鞭,打出一个又一个鞭花,清脆的声响混合在一起,伴着呼啸的北风,似一曲诡异的哀乐,沿着秦淮河岸传出,直飘过尚未开启的篱门。
 
台城内灯火通明。
 
宫婢手托漆盘,匆匆行过廊下,裙角泛起微波。宦者在殿中设置蒲团,摆放灯盏,有条不紊的忙碌。
 
五人合抱的火盆摆在殿前,宦者依例向内添柴。
 
柴堆在盆中冒尖,交叠成锥形。
 
火石擦亮,一点焰光悠悠燃起,继而变成橘红,从内吞噬整个柴堆。
 
冷风席卷而过,火光随之摇曳,似灭非灭。
 
雨水瞬间加大,火光终于熄灭,烧到一半的柴堆冒出一缕白烟。
 
宦者跺着脚,冒着雨水擦亮火石。
 
一次、两次、三次……
 
雨水越来越大,雪子接连砸落,火堆始终未再燃起。
 
雪子很快化作冰雹,宦者不提防被砸青额角,看到滚在脚边的冰粒,痛感慢半拍袭来,当即捂着伤处,“哎呦”一声跑回廊下。
 
火盆和火石都被丢在身后。
 
在大雨中熄灭的火焰,被风卷走的白烟,空空荡荡的青石路,仿佛预示司马奕即将被废,又似在揭示整个东晋王朝的命运。
 
皇室孱弱,大权旁落。
 
北方的胡族虎视眈眈,权臣门阀你方唱罢我登场,东晋的皇帝少有作为,罕出英主,几乎个个都是夹缝里求生存。而司马奕最为不幸,在位期间遇上桓温,成为晋开国以来,第一个被废的皇帝。
 
文武的车驾陆续抵达宫门。
 
车门推开,身穿朝服,头戴进贤冠的朝臣互视一眼,都是表情肃然,没有寒暄说笑的心情。
 
王坦之和谢安走在队伍中,朝笏握在手里,板后空空荡荡,一个字也没有。
 
今天的主角是桓温和司马奕,众人心知肚明。
 
满殿之上都是配角,根本不用出声,只需站在一侧充当背景,见证天子被废的一幕。
 
“自去岁以来,建康太多风雨。”谢安忽发感慨。似对王坦之言,又似在自言自语。
 
王坦之转过头,仔细打量他一眼,很快收回目光,嘴唇蠕动两下,终没有接言。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用。
 
司马奕注定被废,琅琊王上位成为必然。他们要关注的不是废帝如何,而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道旨意。
 
有言桓温几次同琅琊王书信,字里行间言喻九锡之礼。意图昭然若揭,不得不防。可怎么防,对众人而言却是不小的难题。
 
唯一的办法就是联合郗愔。
 
奈何郗刺使不同以往,对晋室的态度十分微妙。谢安和王坦之心存担忧,始终拿不定主意,唯恐前门拒狼后门引虎,埋下更大隐患。
 
被桓大司马记挂的九锡之礼,始载于《礼记》,乃是天子赏赐给诸侯和有功勋大臣的九种器物。包括舆服、武器、朱门等。
 
追根溯源,加九锡代表天子对臣子的最高礼遇。
 
问题在于,自汉以来,加九锡的人都过于“特殊”。
 
王莽,曹操,司马昭。
 
掰着指头数一数,王莽篡汉,建立新朝,逆臣的烙印明晃晃的顶在脑门;曹操生时没有登上九五,却做出挟天子以令诸侯,死后更被儿子追封;司马昭更不用说,篡位之心路人皆知。
 
看看这三位,对比桓大司马,谢安王坦之不担心才怪。
 
真如他的意,由天子下旨加九锡,不用多久,皇姓就会由“司马”改为“桓”,整个晋朝都将易主。
 
怀揣担忧,死及桓温擅权之举,谢安的脚步愈发沉重,每向前迈出一步,心便随之下沉半分。
 
时也,命也。
 
从八王之乱后,晋朝再回不到以往。元帝渡江,王与马共天下,更是定下皇权衰弱的基调。
 
身为士族中的一员,谢安本该全力维护这块基石,保住既得利益并设法扩大。
 
然而,看到朝廷如今的情形,想到北地传来的消息,谢安顿感愤懑,胸中似有一股邪火燃烧,几乎能将整个人吞噬殆尽。
 
卯时末,天色大亮。
 
雨势稍小,冰雹却落得更急,地上铺了一层冰粒,大者如鸽卵,晶莹剔透,能照出人脸,小者似米粒,落到地面便开始融化,迅速消失不见。
 
文武到齐后,两名宦者推开殿门,数名乐者拨动琴瑟,奏起鼓音。
 
乐声中,两名宦者舞蹈而出,停在御座前,伏身下跪。
 
司马奕从侧门走进殿内,开始他登基以来的最后一次朝会。
 
天子露面,乐声立停。
 
群臣本该伏身行礼,分两侧落座。
 
结果却是迥异往日。
 
无论是队伍前的桓温郗愔,还是稍后的谢安王坦之,乃至王献之和谢玄,都是大睁双眼愣在当场。
 
司马奕竟然未着衮冕,代之以白帢麻衣,腰间更束一条麻布带!
 
此时此刻,他脸色微白,眼中不见半点醉意,分外清明。冰冷的目光扫视殿中,神情间带着陌生的威严,与之前判若两人。
 
众人恍惚间忆起,五年前,司马奕初登皇位,宣布大赦天下时,正如眼前这般模样,清明、聪慧、锐利。
 
可惜未过多久,这种锐利便被磨平。
 
内有太后摄政,外有群臣执柄。
 
司马奕被磨平了棱角,一日比一日迷茫,一日比一日消沉,最后和穆、哀两帝一样,成了名副其实的吉祥物。
 
自去岁开始,天子忽然性情大变,由沉默变得癫狂,由懦弱变得肆无忌惮。以致前朝宫中忍无可忍,迅速达成一致,废帝新立。
 
看着这样的司马奕,谢安王坦之不由惋惜,倒是忘了他胡闹的时候。桓温和郗愔表现类似,都是微微眯起双眼,活似在看临死犹在挣扎的蝼蚁。
 
沉默持续良久,最终被司马奕打破。
 
“诸位可有事奏?”
 
司马奕扫视殿中,打量着群臣的表情,嘴角掀起一丝诡异的弧度,大声道:“为何不说话?今日本该有大事才对。”
 
殿中变得更静,落针可闻。
 
众人不言不语,司马奕又问一句。
 
这次没让他失望,文臣中当即行出一人,正是被授散骑侍郎不久的郗超。
 
“启禀陛下,臣有奏。”
 
“允。”见出列的是郗超,司马奕脸上的笑容更显古怪。
 
“诺!”
 
郗超手持朝笏,忽略司马奕的怪异,挺直腰背,朗声道:“自永嘉年乱起,王室渡江,至今五十余载。中原战火不息,百姓流离失所,胡贼屡有南侵之意。”
 
“王室愍怀失地,自元帝之后,屡次挥师北伐,然有建树者寥寥。”
 
“至陛下登基,大司马温三度出兵,永和十年伐秦,率军攻入关中,关中父老牵牛担酒相迎,俱言‘有生之年,未敢望再见官军’,其情切切,引人泪下。”
 
“永和十二年,大司马温二度北伐,大破姚襄,收复洛阳,修复皇陵,此渡江后未曾有者。”
 
“太和四年,大司马温率大军攻燕,一路披荆斩棘,兵抵邺城。先后两场大战,大破胡寇慕容垂,生擒贼慕容冲,令护贼闻风丧胆,可谓功绩盖世!”
 
郗超侃侃而谈,将桓容的功劳移到桓温头上,半点不觉脸红。
 
听到这番话,凡知晓内情者皆表情怪异。
 
脸如此之大,当真是世上少有。
 
王献之更是面露不屑,不是情况不允许,早当场揭破。
 
无论心中如何鄙夷,众人都没出声打断,反而任由郗超扬声殿中,滔滔不绝,历数三次北伐功绩。
 
说完北伐慕容鲜卑,郗超话锋一转,开始列举司马奕的无能,历数他的不德之行,和桓大司马“一心收复失地,忧国忧民”形成强烈对比。
 
纵然没有当场开骂,话里的意思却很明显,如此无能无德之人,实不堪为一国之主。如果还想留点脸面,最好自动自觉退位让贤,好给自己留条退路。
 
姑且不论“退路”有或没有,司马奕主动退位总好过被臣子废除。记载到史书之上,双方都能好看几分。
 
“请陛下裁度!”
 
道出最后一句,郗超拱手揖礼。态度虽然恭敬,却全然不是面对帝王,更像是面对普通宗室。
 
待郗超退回队中,司马奕开口道:“诸位如何想?也同郗侍郎一样?”
 
群臣默然。
 
“不说话,那就是一样?”
 
司马奕的语气平直,升调不见太大起伏。表情中没有愤怒也没怨恨,更没有悲伤。
 
见群臣都不开口,半垂下眼帘,忽然拍着大腿笑出声音。
 
“好,甚好!”
 
“诸位和朕想得一样!”
 
“朕也觉得这样的日子实在无趣,不如退位让贤。”
 
话到这里,群臣非但没有松口气,反而生出古怪之感。实在是司马奕的表现不同寻常,和往日大相径庭。
 
以天子近段时间的表现,难保不会出什么问题。
 
桓大司马直视御座,双眼紧盯司马奕,见他面色微红,表情中闪过一丝疯狂,心中顿时响起警钟。
 
“古有尧舜禅位佳话,朕为天下万民虑,欲仿效而行。有意禅位……”
 
司马奕尚未说完,桓温脸色骤变,视线如刀锋般扫过。伺立在御座前的宦者如梦初醒,当即要拦住司马奕,不让他继续往下说。
 
“滚开!”
 
司马奕被中途打断,怒火终于爆发,两脚踹翻宦官,大声道:“诏书已下,朕有意禅位幽州刺使……”
 
此言刚一出口,褚太后突然从殿后行出,身侧的宦者迅速上前,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抓住司马奕,就要将他拖走。
 
“朕……我……”
 
长乐宫的宦者孔武有力,对司马奕缺少敬畏之心,几乎将他架到殿后,半点没有迟疑。中途怕他出声,更堵住他的口,任凭他奋力挣扎,大手始终似钳子一般,分毫也不放松。
 
群臣面面相觑,看着代替司马奕临朝的褚太后,再看立在队列前的桓温,想起司马奕之前所言,当下一凛。
 
诏书已发,禅位幽州刺使?
 
会不会是听错了?
 
如果司马奕想通过禅位取得好处,那也该是桓温,而不该是桓容!
 
此时此刻,没人敢轻易开口,更不会不要命的求证天子所言真假。众人的视线集中到桓温身上,都想看一看,桓大司马会做出何种反应。
 
郗愔略微侧过头,用眼角余光打量着老对手,心思莫名。
 
谢安和王坦之表情不变,心情复杂。
 
王献之怔忪片刻,眉心深锁,和王彪之对视一眼。后者向他摇了摇头,警告他莫要轻举妄动,此事回府再议。
 
足足两盏茶的时间,殿中无人开口。
 
褚太后看向桓温,心底虽有不甘,到底主意已定,无法中途反悔,必须坚持下去。她今天出现在这里,命人拉走司马奕,目的是向桓大司马示弱,甚至是示好。
 
幽州的事情未成,她手中的筹码越来越少。
 
阿讷不比以往忠心,南康定然控制不住。
 
这种情况下,除了向桓温示弱,她没有任何办法。好在新帝是司马昱,看在同为皇室的份上,应该不会下狠手。
 
手中权利被削弱是必然。
 
不过,只要留在台城,终有扳回局面的机会。
 
须知司马昱已年过半百,如果哪天发生不测,继承皇位的很可能是司马曜。届时,自己便可借机翻身。
 
不过有个前提,桓温没有篡位。
 
想到这里,褚太后不禁咬碎银牙。
 
如果幽州事情能成,攥住桓容谋逆的把柄,禅位诏书就成废纸,即便对方拿出来,大可指为伪造,更会坐实觊觎大位的罪名。
 
再观桓温,亲子谋逆,做老子的自然脱不开干系。
 
哪怕路人皆知桓大司马要谋反,终归没有切实的把柄。如果被抓住“小辫子”,京口和建康士族必定会把握机会,联合起来打压姑孰。
 
多方相争,晋室固然要夹缝生存,却也能凭借超然的地位左右逢源,甚至坐收渔翁之利。
 
可惜事败垂成,功亏一篑!
 
褚太后攥紧十指,将满腔的不甘和愤懑压下,当殿道:“今上沉湎酒色,素行昏聩,时有疯癫之举。遇上天示警,降日食之相,已无法敬承宗庙,奉守社稷。”
 
既是疯癫,言行俱不可信。
 
从根本上否定了禅位诏书的权威性。
 
“丞相录尚书事琅琊王昱,体自中宗,明德劭令,睿智英秀,众望所归。宜从天人之心,百姓之望,以嗣皇极。”
 
话音落下,百官齐声应诺。
 
废帝之事一锤定音。
 
当日,有司遍查典章,援引《霍光传》定制,废司马奕帝位,降为东海王,遣护卫两百送出台城,赶赴封地。
 
为防司马奕再出“诳言”,太后命医者用药。
 
“天子不智,难免行疯癫之举,如在万民之前,恐有失皇室体统。”
 
医者心领神会,亲自熬煮药汤,给司马奕灌了下去。
 
不到半刻钟,司马奕便觉神智昏沉,双腿虚软,脚下似踩棉絮。无法自己行走,只能被宦者扶着送上犊车,行出神兽门。
 
临行前,褚太后命人为他除下麻衣,换上青袍。
 
“我还活着,他给谁服丧!”
 
停了半日的雨水又开始砸落,打在车厢上,发出阵阵钝响。
 
司马奕躺在车厢里,视线模糊,深思飘忽。
 
听着雨声,知晓自己已离开台城,使尽浑身力气,挥开宦者的手,勉强靠坐起来,颤抖着手指打开车窗,浑浊的双眼染上涩意。
 
未几,两行咸泪滑落脸颊,同砸落的雨水交织在一起。
 
“兴宁三年,我就是从这条路进入台城,转眼已是六载……”
 
悲到极致,泪水反倒渐渐干涸。
 
犊车载着司马奕,身后跟着两百护卫和十余辆大车,冒雨行出台城,一路离开建康,踏上未知的前路。
 
雨幕渐大,城中的百姓见车队路过,尚不知车内就是废帝。
 
直至宫城方向追来几辆红漆皂缯的车驾,身着朝服的官员冒雨而立,遥向前方揖礼,众人方才恍然,知晓过去的不是寻常士族。
 
咚、咚、咚!
 
宫城传出隆隆的鼓声,有司下发命令,携带官文的府军骑快马奔出建康。
 
城内张贴告示,并有文吏向百姓宣读。
 
“帝奕降为东海王,即日归藩。琅琊王睿智贤明,人望所归,将承大位!”
 
秦淮河北岸,两辆牛车迎面遇上。
 
一辆刻有琅琊王氏徽记,另一辆则属陈郡谢氏。
 
车门推开,王献之和谢玄现出身影。
 
前者一身朝服,头戴进贤冠,温文俊雅,恍如谪仙;后者同样是朝服加身,却除去冠冕,长发散落背后,仅以一条绢带束住,发间犹带着水汽,仍是道不进的洒脱俊逸。
 
四目相对,再寻不回往昔的情谊。留下的仅是刻进骨子里的优雅和礼仪,疏离而冷漠。
 
“幼度安好。”
 
“子敬客气。”
 
彼此颔首,车驾擦身而过。
 
吱嘎的车轮声中,两人向不同的方向行去,渐行渐远,似两条平行线,再无任何交集。
 
河岸旁,贾秉关上车窗,对健仆道:“去青溪里。”
 
“诺!”
 
车夫扬鞭,不起眼的牛车很快穿过雨幕,消失在巷尾。
 
放下盱眙来的书信,贾秉背靠车壁,开始闭目养神。
 
东海王被废,琅琊王即将登位,建康的风雨未必减少,反而会更加猛烈,京口和姑孰怕会直接角力。
 
这趟浑水不能淌,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最好能够避开。
 
至于朝会上的风波,贾秉并未放在心上。
 
为手中权力,在场之人也会封锁消息。只是从今往后,明公身边定然更不太平。
 
凡事皆有利弊,此事难言好坏,端看如何处置利用。唯一让他提心的是,司马奕如何能当着众人的面开口。
 
以桓大司马平日行事,绝不会如此马虎,给他可趁之机。
 
那么,是有人刻意为之?目的是什么?
 
想到这里,贾秉睁开双眼,狭长的眼眸微闪,黝黑冰冷,深不见底。
 
远在幽州的桓容并不知道自己再次被坑,接到秦璟的书信,短暂的期待之后,迅速升起几分警惕。
 
“秦兄亲自前来,这笔生意怕是不好做了。”
 
放下绢布,桓容单手支着下巴,一边咬着肉干磨牙,一边思量对策。
 
苍鹰立在木架上,看到凑过来的两只鹁鸽,果断炸开颈羽,张开双翼,用翅膀护住整盘鲜肉。
 
吃肉的鸽子了不起?
 
长得圆胖讨喜又怎样?
 
谁敢和老子抢食,老子和谁拼命!不是被警告不许下爪,信不信老子直接拿你们当零嘴!
 
第一百三十七章:触动
 
司马奕被送出建康,由侍御史殿中监领兵护卫,先走陆路,再换水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于十二中旬抵达豫州谯郡。
 
纵然降封东海王,司马奕也该有封国,食邑超过五千户。
 
奈何桓温和褚太后达成协议,封国直接取消,食邑同样没有,就连人也被送到桓温的眼皮子底下,再无半点自由。
 
此举切实表明,皇室已经彻底放弃司马奕,视他为一颗废子,任由桓温搓圆捏扁。
 
作为向桓温示好的表现,明白告诉后者,只要桓大司马不篡位,保证皇姓仍为司马,无论他如何对待废帝,哪怕前脚到谯郡,后脚就宣告病故,皇室都无意同他为难。
 
司马奕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
 
或许是忌讳他的“疯狂”,怕他再说出惊人之语,队伍沿途不做停留,抵达谯郡之后,由侍御史殿中监做主,不打诸侯王旗号,而是以护卫假做健仆,以寻常士族的车驾入城。
 
时逢大雨连日,道路泥泞。
 
一行人进入城门,除了守城的府军,遇上的百姓少之又少。
 
马车顺利穿过东城,抵达设立在西城的王府。
 
此处本为前朝郡治所,晋立国之后即被废弃,选在北城另起太守府。
 
经过数十年的风吹雨淋,房屋已然破败不堪。又遇冷风呼啸,雨雪连天,墙头院中遍布衰草残瓦,一片荒凉衰败的景象。
 
为迎接司马奕,桓温下令整修屋舍,甚至仿效盱眙之法,在屋内搭建取暖的地龙。
 
出面谈生意的是钟琳。
 
作为桓容手下数一数二的内政人才,钟舍人半点不讲情面,狮子大开口,要价高到一定境界。
 
好在桓大司马不差钱,兼时间紧迫,眼睛眨也没眨,直接派人送出金银。
 
盱眙的工匠得到命令,很快赶往谯郡,没有任何偷工减料,做活干净利落,不只缩短工期,还买一送一,顺便为王府修理了院墙和正门。
 
至于墙头的枯草和院中的杂物,合该府中健仆收拾,不该由他们动手。
 
工程结束后,工匠尽数返还盱眙。
 
谯君太守想过挽留,奈何给出的工钱不够,连桓容的零头都及不上。
 
没法比壕,强行留人?
 
别说笑了。
 
真敢这么做,第一个出面拍死他的不是桓容,而是桓大司马!
 
百般无奈之下,太守只能花钱买工,将府邸整修一遍。随后一边肉疼,一边眼睁睁看着工匠登车行远。
 
“真是个好东西啊。”
 
感受着屋内的温暖,谯郡太守敞开大衫,饮下温过的美酒,不自禁发出感叹。
 
可惜工匠不愿留下,派去的人也没能成功偷师,倒是让消息流传出去,引来豪强富户的关注。可以想见,单凭飞往的盱眙的地龙买卖,就能让桓容赚个盆满盈钵。
 
依桓容的行事作风,亲爹都要明算账,何况送上门的肥羊。
 
这一个塞一个的膘肥肉厚,不宰都对不起“良心”。
 
司马奕踩着胡床下了马车,迈步走进王府,已经做好满目残垣的准备。
 
令他诧异的是,府内远不如外表破败。
 
院中固然杂乱,房屋回廊都经过修缮,尤其是正室,房门推开,一股暖风迎面扑来。置身其间,犹如春季早到,不过片刻竟冒出一头薄汗。
 
“此屋设有地龙,盱眙传出的方法。为迎接殿下,大司马特地派人找来工匠。屋舍由太守亲自监工,确保安排妥当,未有任何疏漏。”
 
健仆一边说,一边将司马奕引到屏风后。
 
“因时间仓促,加上雨雪连日,院中尚未来得及整理。殿下放心,不出十日定会清理干净。”
 
“盱眙?”
 
司马奕除下大氅,坐到矮榻上。
 
看着陌生的房舍,扫过伏在地上的健仆和婢仆,忽然向一侧软倒,整个人都失去力气。
 
“殿下!”随侍的婢仆大惊失色。
 
“无碍。”司马奕顺势翻身,仰躺在矮榻上。单手搭在额前,闭上双眼摆了摆手,“你们都下去,朕、本王累了。”
 
“诺!”
 
婢仆是从建康带出,健仆却是生面孔。
 
一阵窸窣的脚步声后,房门轻轻合拢。
 
司马奕睁开眼,定定的望着屋顶,表情始终不变,两行咸泪自眼角流淌,浸湿散落的长发。
 
不到而立之年,发间已有了银丝。
 
“桓温……桓容……果然是父子……”
 
低暔声渐不可闻。
 
司马奕清空思绪,重又合上双眼。
 
离宫这些时日,日日不得安枕,忧心会在途中丢掉性命。如今抵达谯郡,终于能安心睡上一觉。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晋朝天子,也不再是朝堂上的傀儡,只是个有名无实的诸侯王,没有封地食邑,沦落为方寸之地的可怜囚徒,终有一日会被世人彻底遗忘。
 
到了那时,是生是死都不再重要。
 
比起在台城的胆战心惊,焦虑癫狂,失去天子这层外衣,抛开一切浮华之后,心情竟是格外的平静。
 
在梦中,司马奕仿佛回到幼时,嘴角弯起一丝纯真的笑。
 
那时双亲皆在,他仅是个垂髫孩童……
 
比起谯郡的平静,建康的风雨始终未歇。
 
司马奕离开都城之后,新帝的继位大典提上日程。
 
身为新帝的唯一人选,丞相司马昱忽然托病,连续数日未在朝中露面。琅琊王府大门紧闭,府内上下全无半分喜意。
 
司马曜和司马道子侍奉在榻前,亲自奉汤送药,日夜不敢离开半步。
 
很快,建康城中就传出琅琊王世子至孝之言。同样作为司马昱的儿子,司马道子却被直接忽略了。
 
年幼的孩童似懵懂无知,在人前没有任何出格表现。仅有保母和心腹婢仆知晓,得知消息当日,司马道子关起房门,发了好大一阵脾气,玉器碎裂满地。
 
司马昱不露面也不见旧友,摆出一副哀泣架势,并非是中途改变主意,决定和桓大司马作对,而是在为今后铺路
 
他不是傻子,反而相当睿智。
 
这么做的目的是让世人知道,他并无称帝的野心,之所以被推上皇位,实在是迫不得已。
 
要想坐稳皇位,争取民心,戏必须演得真实,过程绝不能省略。
 
想当年曹丕和司马昭接受禅位,也是要走个过场,略微谦虚推辞一番。遑论是空有政治资本,手中没有半点兵权的司马昱。
 
当然,没人把这种推辞当真。
 
不然的话,十有八九是推出去砍头挂旗杆的命。
 
所谓送佛送到西,既然想从司马昱手里得到禅位诏书,桓温不介意给足他面子。
 
太和五年十二月庚子,桓大司马依循古制,备下天子法驾,率同百官前往青溪里,群聚于琅琊王府前,伏身行大礼,恭迎司马昱入台城。
 
动静闹得极大,秦淮河南岸聚满闻讯而来的百姓,均是翘首观望,议论纷纷。
 
北岸却是空空荡荡。
 
士族家主和有官位的郎君前往迎接新君,家中女眷事先得到吩咐,都是关门闭户,无一人乘车出门,以防“惊”到圣驾。
 
事关重大,最活泼的小娘子也知晓深浅,不会违背父兄的命令。
 
今日不过是枯坐府中,委实算不得什么。待到长成,将要面对的是为家族利益联姻。
 
在后世人看来,这种人生极端残忍。
 
然而,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规则,身为士族女郎,她们享受了家族给予的一切,在必要的时候亦将担负起责任,作出必要的牺牲。
 
无论是和王献之琴瑟和鸣的郗道茂,还是对王凝之颇为失望的谢道韫,她们都是士族女郎的典范,身上彰显了一个时代的缩影。
 
桓容的府邸距琅琊王府不远。
 
得知桓大司马率百官迎接新帝,南康公主仅是点点头,未做出任何吩咐。随意挥退健仆,将盐渎送来的新绢放到一边,取下发间的一枚金钗,轻轻摇了摇。听着彩宝相击的悦耳之声,不由得笑出声音。
 
“那老奴可算是称心如意了。瓜儿那里怕会更不太平。”
 
“阿姊?”
 
南康公主侧身靠在榻边,笑道:“听说袁真留下不少好东西,仆兵均是善战之辈。如今袁峰留在盱眙,袁氏那边跳脚,人照样接不回来。为这,估计那老奴也不会甘心。”
 
李夫人展开两块绢布,放在一起比对颜色,柔声道:“听闻袁峰甚是早慧。”
 
“何止。从幽州传回的消息看,瓜儿没少费心思。我倒是想当面见见,看看袁真的孙子到底像不像他。”
 
至于袁瑾,已经是士族中的笑话,压根提都不用提。
 
南康公主转过身,挑出一匹流云花纹的彩绢,道:“这匹花色尚好,阿妹可做件新袄。”
 
李夫人脸颊微红,将绢布比在肩头,长睫微垂,愈发显得人比花娇。
 
“阿姊以为好?”
 
“好。”
 
“那我就做,穿给阿姊看。”顿了顿,李夫人故意道,“可惜没有相配的首饰。”
 
南康公主笑了,知晓对方是刻意逗趣,口中仍道:“阿妹不喜蔽髻,可新制两套彩宝首饰。瓜儿来信说,盐渎的匠人又有了新花样,无妨派人到坊中银楼看看。”
 
李夫人笑着颔首,选出合心的绢布,挥手让婢仆退下,亲自调制一盏蜜水,送到南康公主面前。
 
“阿姊,夫主昨日派人去了府内。”
 
“怎么说?”
 
“说是要接走马氏和慕容氏留在府内的人。”
 
“她们的人?”南康公主蹙眉,“她们哪来的人?”
 
李夫人只是笑,眉眼弯弯,娇媚异常。
 
斟酌两秒,南康公主隐约猜到原因,当即肃然神情,“阿妹,送香料的人都处置干净了?”
 
“阿姊放心,夫主查不到。”李夫人轻声道。
 
“那香不过是个引子。查到最后,反会查到天师道的丹药上去。再者,前岁夫主见了一个比丘尼,从她手里得了一样‘好’东西,长期服用照样会损伤元气。”
 
“话虽这样说,但不可不防。”
 
“我知。”李夫人凑近南康公主,红唇微启,吐气如兰,“阿姊,香是好香,任谁都查不出错来。单看怎么用,会否几味合在一起。”
 
两人正说话,又有健仆来报,言大司马率百官三请,琅琊王府终于打开大门。
 
“比我想得快。”南康公主冷笑一声,“看来,我那叔父也有几分等不及了。”
 
李夫人没有出声,执起放在一旁的金钗,理顺镶嵌彩宝的流苏,重新瓒回南康公主的鬓发之间。
 
流苏轻轻摇曳,晕出炫目的色泽。
 
看着那一团彩光,李夫人眸光微闪,缓缓的笑了。
 
“阿姊,这样才好。”
 
“阿妹说什么?”
 
“如果琅琊王真是完人,对权力无半分企图,事事任由大司马摆布,阿姊才该担心。”
 
“……也对。”
 
明白李夫人话中所指,南康公主舒展眉心,突然有些期待即将开场的好戏。
 
与此同时,琅琊王府正门大开,司马昱头戴平巾帻,身着素色单衣,冷风中不披大氅,不着蓑衣,独自行出王府,拜受玉玺,泪湿双颊,呜咽不止。
 
“陛下,废帝已去,延续皇统,承续宗庙社稷为重!”
 
司马昱不说话,只是面东而哭。
 
桓大司马同样眼含泪光,将一个“为国为民,心忧天下”的忠臣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不知内情的人见到眼前一幕,必定会心生感动。
 
在场文武则不然。
 
面上陪着一起感动,口中高呼“宗庙社稷”,心下只剩“呵呵”二字。
 
就这样,司马昱含着眼泪,手捧玉玺,登上金辂,由百官迎入宫城。
 
百姓夹道拜迎,口称“万岁”。
 
入台城之后,司马昱换下单衣,改着帝服,上玄下赤,腰佩金玉带,侧悬宝剑,头戴十二旒冕,在乐声中升殿受朝,当殿发下旨意,改明年为咸安元年,大赦天下。
 
对桓温一心期盼,谢安等人担忧不已的九锡之礼,自始至终提也未提。
 
郁闷的不只是桓大司马。
 
褚太后似被彻底遗忘,直到朝会结束,群臣拜礼退出,新帝径直去了内殿,既未亲自到长乐宫走个过场,亦未派人去解释一番,做做面子。
 
华灯初上,褚太后独自坐在殿中,室内燃着火盆,周身却越来越凉,一直冷到骨子里。
 
桓大司马不过是一时心塞,只要手握军权,桓氏屹立不倒,就不担心司马昱会跳出掌心,过河拆桥。
 
褚太后却完全不同。
 
她的权利来自皇室。
 
新帝表明不待见她,宫中人惯会捧高踩低,想必日子不会太好过。
 
纵然是太后之尊,遇上要称“叔父”的皇帝,过往的手段都不再好用,唯有生生吞下这股郁气,暂时蛰伏,伴着孤灯和道经苦熬。
 
难言她是否后悔。
 
或者该说,犯下的错误太多,看错的人也太多,不知该从何悔起。
 
好在褚太后历经风雨,半生都在宫中度过,不会被一时的败局击倒。她会咬牙坚持下去,直到转机出现的那一天。
 
翻开道经,看着能倒背如流的文字,心绪依旧难定。
 
“早知今日……”
 
她会做出什么选择?
 
或许仍会废除司马奕,仍然会向桓容下手。只不过,手段会更加隐蔽,更加毒辣,不会给前者任何反击的机会。
 
一阵冷风袭来,木窗洞开,殿中灯火被吹熄大半。
 
褚太后对着道经出神,玄色的袖摆在身侧铺展,映衬一室昏暗,仿佛漆黑的鸦羽,象征着不祥和危难。
 
阿讷带人送上新灯,垂首避开褚太后的目光,弯腰行礼,和众人一起退出殿外。
 
今夜的建康,又将落下一场大雨。
 
值得一提的是,秦策称王的日期,恰好同司马昱入主台城的日子撞到一起。
 
没有百官出迎、百姓夹道,也没有金辂入城,秦策仅是穿上衮冕高坐上首,受一干文武三拜,场面难免有几分寒酸。
 
由于儿子多在外地驻守,要么就是带兵打仗,对面的氐人很不老实,从最开始,秦策就没打算按照古礼操办,而是下令一切从简。
 
不是考虑到“威严”问题,估计连官员朝拜的程序都会省略,直接派人到各地走一走,告诉该知道的,从今天开始,秦策不再是坞堡堡主,而是意将逐鹿天下的秦王。
 
为何将国号定为秦?
 
秦策表示,身为始皇血脉,此乃理所当然。
 
对于氐人会不会心塞抗议,秦策全不在乎。
 
事实上,他早看苻坚和他老子不顺眼。一个胡族窃据中原,定秦为国号,遇上秦氏这个正主,不拼个你死我活才是怪事。
 
之前是四面皆敌,秦策腾不出手来。
 
现如今,慕容鲜卑已不成气候,柔然正全力对付慕容评,慕容垂和慕容德在高句丽自立,吐谷浑和王猛的军队在沙州打生打死,东晋正忙着废帝改立,压根影响不到分毫。
 
秦策此时称王,称得上天时地利人和,想要收拾氐人也有三分余力。
 
前提是能征召足够的将兵。
 
对于人手不足这件事,秦策也有几分牙疼。
 
不过问题总要解决。
 
称王之后,秦策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派遣军队追击燕国残兵,最好将他们都赶去北边。为达成目的,不惜接纳杂胡。
 
和桓容的小打小闹不同,秦策的动作很大。
 
无论原来归属何部,彼此之间存在何种源源,只要投靠过来,必须改换汉姓,重起汉名。
 
同时,小部落重新安置,邻居常会是以往的仇家。大部落全部打散,由近千变成一两百,又在仆兵的包围之下,谅也闹不出太大的乱子。
 
张禹等人出谋划策,时而带着部落首领围观几场针对叛徒的刑讯,等他们吓得手脚发软,再施以好处利诱,劝说夹杂威胁,命其全家搬入城内,不再随部落冲锋陷阵。
 
和部众分割开,予人以胆小怕死的形象,首领的权利很快就被架空,再不能服众。
 
依照张参军的谋划,不需太多时日,多数杂胡将被同化,尤其是生活在邺城附近的部落,速度更是快得超出想象。
 
秦氏的动作很快,秦璟率部曲抵达幽州时,邺城附近的杂胡已被收拢得差不多。
 
桓容得知消息,和荀宥相视苦笑。
 
“仲仁如何看?”
 
“秦氏所图非小。”荀宥神情肃然,当真有几分头疼,“明公同秦氏相交,务必要更加小心。”
 
“我知。”
 
桓容苦笑一声,想起那场雨夜,愈发感到不真实。
 
“这笔生意不好做了。”桓容捏了捏额心,心始终落不到实处,“秦氏连胡人都收,可见人口奇缺。如今业已称王,怕是更不会放流民南下。”
 
即便肯放开道路,价钱也不会便宜。
 
甚者,北方的汉人见到秦氏崛起,得其庇护,未必会乐意南下。
 
东晋名为汉家正统,说白了,也是从曹魏手里夺取的政权。再向前数,曹魏照样称得上逆臣。这样比较下来,反倒是秦氏更加“根正苗红”,值得托付。
 
“为难啊。”
 
左也不是,右也不成。
 
桓容忽然发现,自己之前想得实在过于简单。
 
想在乱世中走出一条路,何止比预期困难十倍。盟友背后捅刀,亲朋当面翻脸,全都不可避免。
 
要跨越的障碍实在太多,远不是扳倒渣爹就能顺心如意。
 
“明公无需太过担忧。”荀宥劝慰道,“秦四郎君既然南下,想必事情可以商谈。”
 
“希望如此吧。”
 
桓容闭上双眼,嘴里泛起一丝苦涩。因期待而升起的一丝绮念就此被现实压垮,瞬间变得无影无踪。
 
十二月下旬,秦璟率领一百骑兵进入临淮,直奔盱眙。
 
为避免麻烦,骑兵均做护卫打扮,赶着大车,和坞堡商队同行。
 
途中经过几处村落,发现人烟稀少,成丁多数不见,留下的妇人和老者却无半分愁苦之色,知晓商队有皮毛,纷纷取出绢布铜钱市货。
 
秦璟颇感惊奇,问过方知,临淮郡和淮南郡都在大兴土木,村落中的壮丁和流民都被吸纳做工,纵然粮食歉收,一家人也能填饱肚子。
 
“桓刺使下令开坊市,价格公道,寻来的山货猎物都有着落,粗布藤筐亦有人买。”
 
妇人性格爽利,一番讨价还价,硬是将价格压下半成,和邻居一起买下整张厚实的熊皮。顺势又买下两张狼皮,一张鹿皮,准备给家人做几件厚实的夹袄。
 
“这么大的熊,临淮可没有。”
 
“有也不敢打。”
 
一场交易下来,村人市得需要的货物,商队得到足够的消息。
 
想起数月前在幽州所见,秦璟不免心生触动,单手抚过马颈,眺望幽州方向,眸光渐深,心思难明。
 
第一百三十八章:幽州变化
 
天气虽冷,盱眙城内仍是人来人往,人喧马嘶,一派热闹景象。
 
秦璟一行入城时,恰好同两支吐谷浑商队遇上。因坞堡商队曾同其市货,彼此很快搭上话,开始一路同行。
 
和坞堡商队不同,吐谷浑商人不习惯用大车,加上路途遥远,货物特殊,多采用骏马和骆驼背负。
 
入城之后,骆驼之间会系上长绳,由专人看顾,确保队伍不会中途走散。
 
“凡入城商队,需看顾牲畜,遇有牲畜乱跑或赃污街道者,轻者罚绢,重者加倍。屡罚不改者,记入城内名簿,不许再入盱眙。”
 
明晃晃的告示贴在城门前,旁边还有被列为“拒绝往来户”的名单。
 
不懂汉文不要紧,有通晓胡语的文吏在旁解释,保证不会有任何人漏听。既然懂得规矩,就不能以“不懂”的借口钻空子,试图逃避“罚款”。
 
两支吐谷浑商队都被罚过,而且还是重罚,对此心有余悸。
 
过城门之后,第一时间管好骆驼和骡马,甚至专门命奴仆跟在队伍后,清扫队伍过处,确保不被巡视的州兵抓个现行。
 
“不小心不行啊!”吐谷浑商人低声道。
 
“罚绢倒是不怕,比起市货所得不过是九牛一毛。就怕被记上名册,不许再入盱眙城。”
 
“怎么说?”秦璟开口问道。
 
“这里的好东西太多,运回国都能市上好价。”吐谷浑商人咂舌,“再则价格公平,税负也不重,旁处很难找这样的地方!”
 
“洛州亦有大市。”秦璟道。
 
吐谷浑商人摇摇头,不是和秦氏商队有过生意往来,又对秦璟印象不错,八成会像看傻子一样笑他。
 
“我晓得洛州那里不错,也去做过生意,可利润实在不高。”
 
“何以见得?”
 
“洛州地处北方,往来多是北地汉商,鲜卑和氐人,再有就是柔然和西域胡。他们手里的货物种类不多,我不甚感兴趣。更何况,每年都有类似的商队往来吐谷浑,根本市不出太高的价钱。”
 
“绢布倒是好,可惜价格太高。”另一名吐谷浑人插嘴道。
 
“就是这个道理!”
 
吐谷浑商人向四周看了看,指着开在道旁的食铺,对秦璟笑道:“瞧见没有,哪怕是同样的香料,盱眙做出的熏肉就是不同,味道更胜一筹。”
 
“对!这里的熏肉运回国,价钱都能翻上两番,何况还有价格更低的绢布、金银首饰,制作精良的工具,简直是数都数不过来。”
 
“可惜这边的工匠带不走。”
 
“就是啊。”
 
三支队伍一路行来,吐谷浑商人话匣子打开,不断叙说在盱眙廛肆中的见闻。提到海盐和绢布,更是翘起大拇指。
 
“这里的绢布花样鲜艳,很是难得。”吐谷浑商人道。
 
“虽说其他地方也能市绢,可惜价格太高,根本不能比。”
 
“自去岁以来,坊市里出现许多新奇玩意,之前见都没见过,几块木头做成的鸟能飞,马能跑,运回吐谷浑,在贵族首领中间都能卖上天价!”
 
秦璟一路听着,时而闪过几许沉思之色。和商人并行穿过长街,很快来到廛肆集中的西城。
 
考虑到各种原因,在重建盱眙时,桓容和相里兄弟商议,结合长安和建康的建筑风格,将四城重新规划,互相隔开,不使坊市和民居混杂。
 
城中没有水道,便以长街为间隔。廛肆和民舍之间设立篱门。日出开启,日落即关。
 
东城仍住士族豪强,彼此之间如何划分,桓容并不插手;
 
西城划归为主要的商业区,遍设大小市,近来还多出两座酒肆,招牌是三名善舞的西域胡姬,算是城内一景;
 
南城为州治所和刺使府所在,并设有三座大营,出入最为严格;
 
北城主要为百姓聚居,偶尔有商铺夹杂期间,多是些零散杂物和菜蔬,方便百姓日常所需,无需为一把青菜就跑去西城。
 
因盱眙商贸繁荣,往来的商队日渐增多,寻找生计的机会也越来越多,附近的村民陆续涌来。
 
城内实在住不开,便有人出主意,由县衙出面,仿效建康的布局,在城外建设“里”,以供村人暂时落脚。
 
目前已有北城外的马头里和常山里,西城外的石鳌里,以及正在建设的茅山里。
 
日子久了,暂时落脚便成了常住,许多人在城内寻得生计,干脆把家人接来,就此在里中定居。
 
因定居者越来越多,治安一度成为问题。
 
里中合议,推举长者和贤德之人入州治所备案,重新录籍,方便人员管理。
 
留下的村庄并未荒废,有临州赶来的流民借此住宿甚至定居,自然不缺少人气。
 
因要建造的屋舍太多,加上世道不太平,里外还要搭建高墙,架设篱门,所需的劳力自然就多。这便是秦璟路过村庄时,村中只剩老幼妇孺的主要原因之一。
 
同时,临近年尾,由州治所下令,盱眙县衙各处张贴告示,广告明年春耕诸事。并派里吏往各处走访,宣告刺使德政。
 
“自明岁起,无论家中丁口,凡开垦荒田两亩,官衙发下粮种,免三年粮税。”
 
“开垦荒田五亩以上者,粮种耕具俱发。春耕期间,可以半匹粗布并一斛粟米租耕牛整月。”
 
“开荒十亩以上者,除以上便利,明岁可凭地约至州治所市牛犊,价为粗布两匹并粟米两斛。”
 
政策一经宣扬,震惊的不只是百姓,更有邻州的治所和豪强。
 
不提豫州,远在江州的桓冲得知消息,特地派人前来询问,消息是否确实。如果是真的,桓容哪来这么多的耕牛。并亲笔写成书信,字里行间暗示,看在北伐相助的份上,能不能匀给叔父几头?
 
不管桓冲有此表现。
 
对农人来说,耕牛是极其珍贵的财产。桓冲身家的确丰厚,半点不亚于桓容。但即使有钱,也不可能转眼买来几百头耕牛。
 
所以,幽州如此大手笔,不得不让众人惊讶,同时又有些眼红。
 
对于此事,桓容并未多做解释,只是答应给桓冲一批耕牛,按照建康市价,既没打折也没加钱。
 
桓冲很是感激,送钱的速度极快。同时又不死心,继续向桓容打探原因。可惜后者始终三缄其口,明白表示,想要耕牛就最好别问原因。
 
事实上,桓容压根没法解释。
 
难道和桓冲说,桓祎在海里撒欢,胆子越来越大,行船的距离越来越远,竟然找到了往来朝鲜半岛的商道?还是说石劭发现商机,用低得不能再低的价钱,和慕容垂做起了生意?
 
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慕容冲惦记着桓容的脑袋,对盐渎商队本能抵触。
 
慕容垂则想进一步在高句丽稳固政权,对这笔生意很是心动。
 
今非昔比,慕容垂不再是单纯的将领,而是一国之主。想要将攻占的领土攥紧,大力收拢军心民心,仅靠段氏和抢来的财产并不够。
 
于是乎,遇上石劭递来的橄榄枝,慕容垂力排众议,不惜和慕容德拍桌子,坚决要做这笔生意。
 
高句丽、百济先后被打下,只剩新罗苟延残喘。
 
慕容垂说服慕容德,按照石劭的要求搜集货物,在百济装船。反正是无本的买卖,换来多少都是赚!
 
通过这趟海上贸易,慕容垂得到急需的金银和绢布,并且获得一批燕国出产的铠甲武器。
 
虽说武器多数残破,并且破得相当一致,经过修补总好过骨器和青铜器。对上秦氏仆兵没有太大胜算,震慑高句丽和百济不成问题。
 
石劭借机收获一批耕牛,以及大量的人参和药材。
 
运回盐渎之后,耕牛留下,药材选出最好的部分,其余全部市往南地。一来一去,刨除除本钱和损耗,所得利润高到不可思议。
 
桓祎就此改变兴趣,不再每日出海寻找大鱼,而是希望能再找几个冤大头,为桓容多赚几座钱山。
 
“阿弟执掌一州,钱不嫌多!”
 
桓容知晓此事,当即给石劭下了死命,明年四月之前不许桓祎再出海。
 
凭借盐渎现有的几艘海船,往来朝鲜半岛已是足够惊险,说不好就是有去无回。想要再往外走,不是等着被海浪拍吗?
 
之前只是在“小范围”溜达,都能溜达到朝鲜半岛,真让桓祎撒丫子飞跑,难保不会跑去爪哇,甚至提前发现马六甲。
 
故而,无论桓祎多沮丧,桓容咬定不松口。实在看他可怜,才许他往临近的岛屿走了两趟。再远绝对不行!
 
收到盐渎送来的耕牛,为保证开荒顺利,桓容更高价和吐谷浑达成契约,做起了人口买卖。
 
北方的乌孙部落擅长养牛,桓容得知之后,不惜血本,硬是从吐谷浑人手里买下十几个乌孙奴隶,带到幽州专门养牛。
 
至于这批乌孙人的来历,桓容无心去问。
 
乱世之中没有桃花源,并非只有汉人朝不保夕。
 
有了耕牛不算,桓容对农具很不满意,和公输长书信往来,提出不少建议。虽然多数没用,少数却能给后者灵感。
 
公输长受到触动,带着徒弟忙活数日,在长直辕犁和蔚犁的基础上,竟然造出了曲辕犁!
 
就外观而言,和唐代的版本有一定区别,仍足够轻便耐用,大大减轻了农人的负担。
 
新犁一经试用,很快广受赞誉,大获好评。
 
可惜造犁需要用到一定数量的铁,这对桓容来说又是个不小的问题。但桓刺使下定决心,为了幽州的发展,他拼了!
 
不就是铁吗?
 
用钱砸!
 
砸不成他照样有底牌,顶多多吃几桶饭!
 
就时下各方势力而言,铁多用来制造兵器。大规模打造农具,简直想都不敢想。
 
农具打造出来,用在自家田地也就罢了。无偿分给百姓,鼓励开荒种田,简直是脑袋进水了!难道不怕田地开垦出来,被别人直接抢走,趁机摘了果子?
 
纵观整个东晋,除了桓容,大概没人有这样的胆子,敢下这般决心。
 
穿过两条长街,三支队伍抵达西城。
 
吐谷浑商人不是第一次来,熟门熟路的找到设在坊门附近的值房,递交身份木牌,领取入市的凭证和交税的的官文。随后同秦璟告别,领着队伍进入坊内,分别赶往牛马市和珠宝市,打算尽快将货物出手,再往布市市货。
 
秦璟站在坊门前,看过文吏分发木牌和官文,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等候片刻,见有市完货的商人从坊内走出,依官文交税并盖上手印,文吏装满一只钱箱立即封好,不禁挑了挑眉。
 
驻足太久,自然引起文吏的怀疑。为免横生枝节,部曲出声提醒。
 
“郎君,该走了。”
 
“好。”
 
秦璟点点头,吩咐部曲上前领取木牌,部分人往坊内市货,仔细了解一下如何运作。率余下人跃身上马,前往南城的刺使府。
 
彼时,桓容刚为袁峰讲过诗经,命婢仆送上一盘炸糕,让他在一旁稍歇。
 
荀宥和钟琳联袂前来,商议在城内设立书院。
 
“城内户数超过三千,且有百姓不断聚集。坊市规划已成,明公德政既行,是时进一步收拢人心。”
 
听到荀宥的话,桓容沉思片刻,展开书册细看。
 
为州内安稳,桓容没有大开杀戒,将豪强铲除干净,而是杀鸡儆猴,灭掉朱氏,拉拢余下的吴姓。
 
最初效果一般,这些士族豪强个顶个的狡猾,都不愿轻易入套。哪怕抛出“临淮太守”这个饵料,也是收效甚微。
 
直至桓容拿下临淮,将袁峰接回盱眙,展示过强力的肱二头肌和八块腹肌,众人的态度才有所软化。
 
紧接着,曲辕犁横空出世,城内贸易极大繁荣,甚至传出刺使掌握海上商路的消息,这些士族豪强一番合计,终于坐不住了。
 
见到找上门来的几位家主,桓容不禁有些无语。
 
早知道事情这么简单,还玩什么以礼服人,直接用钱砸多爽快!
 
桓刺使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出现,临淮的吴姓士族有样学样,相继服软。
 
归根结底,总不能和钱过不去。
 
以临淮和淮南为首,整个幽州开始向桓刺使无限靠拢。
 
之前还要费一番力气,如今压根不用麻烦,带上某某世交故友的书信,摆出各种利益好处,甭管多难搞的倔老头,眨眼就能解决。
 
提起倔老头,桓容就是一阵牙酸。他无论如何没有想到,幽州之内藏着巨宝。
 
《孤愤》、《五蠹》太陌生,韩非子总该听说过?
 
某个倔到令人发指的老头,就继承了这位大能的法家学说,家中还藏着战国流传下来的典籍孤本!
 
得知这个情况,桓容当时就愣住了。
 
太玄幻了有没有?
 
他只想挖个水晶矿,出来的全是粉钻算怎么回事?
 
如此一来,桓容的思路又开始转变。
 
捡漏属于撞大运,谁知哪天运气就会耗尽。与其到时麻爪,不如从源头解决,借助现有的资源在州内兴办学校,尝试自己培养人才。
 
盐渎的官吏考核渐渐走上轨道,盱眙尚没有实行,
 
一来是条件不允许,士族豪强刚刚投靠,万一以为桓容是要过河拆桥,那可就大大不美;
 
二来就是人才不充裕。
 
别看盱眙的户数超过盐渎,又捡到倔老头这个大漏,但因同燕国接壤,出产的多是孔武有力的汉子,想找几个荀宥钟琳乃至贾秉一类的谋士,实在很有难度。
 
几经考虑,桓容决心办学,人才从娃娃抓起。
 
若非此时不宜张贴标语,恐会惊世骇俗,桓容肯定会派人在城内各处刷漆,并且拉起横幅:多生孩子多开荒,生活富裕奔小康!
 
华夏标语之精深,未能穷尽也。
 
荀宥和钟琳很能体会桓容的心情,后者刚提出办学,两人就拍案叫好。
 
在桓容思考大框架的时候,两人已拿出具体方针,连办学的地点和师资力量一并解决,只需桓容签字盖印,不超过半月,学院就能在盱眙开张。
 
“是为官学,即无需学资。每日一膳,夏授单衣,冬授裘袄。”
 
看着纸上的几行大字,桓容眨眼,再眨眼。不是深知两人底细,九成会以为遇上穿越同胞。
 
“明公再往后看。”钟琳笑道。
 
桓容挑眉,又翻过一页。
 
只见上面陈列数项,可归纳总结为一个中心思想:凡自官学毕业的生员,需牢记刺使德政。
 
没有桓容,就没有官学,没有官学,他们就不能读书认字,学得一门求生本领。故而,毕业之后,最好能投身幽州建设,方不负这份恩德。
 
若是反其道行之,投靠到桓容的敌对阵营,甭管才学多高,略微放出口风,名声都会降到谷底。
 
这和半路投靠的人才完全不同。
 
他们的一切都是桓容给予,反过来和桓容为敌,绝对的忘恩负义,世人的口水都会将他们淹死,家人族人亦不屑与之为伍。
 
当然,真是不要名声的小人,肯定不会在乎这些。但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多数人都知晓感恩,也晓得礼义廉耻。
 
不要十成,只要七成的学子留在幽州,桓容再不愁无人可用。那些离开的幽州的,不论是好是坏,都会成为桓刺使刷声望的途径。
 
而他需要付出的,不过是绢布铜钱而已。
 
桓容放下书册,咬住腮帮。
 
生活在和平时代的人,千万别仗着熟悉历史就和古人玩阴谋手段,尤其是乱世中的谋士。
 
比心智比狠辣,比果决比刚毅,真心只有被碾压的份。
 
不等桓容感叹完,袁峰放下吃到一半的炸糕,开口道:“阿兄,如果办起官学,我可否入学?”
 
桓容诧异转头,见袁峰不是随便说说,不禁眉心微蹙。
 
“为何?”
 
一个高考满分的学霸偏要到小学里深造,这不是欺负人吗?
 
“我没有兄弟姊妹,自懂事以来,身边只有保母和婢仆。”
 
简言之,没有小伙伴,很是寂寞。
 
荀宥和钟琳互看一眼,同时皱眉。
 
换做别人,或许能被这个理由说服,但两人从未将袁峰视为寻常孩童,都以为这是对方的一种试探。
 
试探桓容是否言行一致,真如之前保证,会培养他长大,进而归还袁真留下的财产。
 
“明公……”
 
“好。”
 
没等荀宥将话说完,桓容已笑着点头,将袁峰拉到身边,道:“如果你想去,那就去。不过,去了就要坚持到最后,中途感到无聊,可别回来向我抱怨。”
 
“诺!”
 
袁峰用力点头,绽开笑脸。
 
与此同时,秦璟一行抵达刺使府,在门前翻身下马。
 
部曲上前叩门,道明身份,并递上桓容亲笔书信。
 
少顷,府门大开,桓容亲自出迎。
 
时隔数月,两人再见,往事历历在目,心头微有触动,表情却不露分毫。
 
拱手揖礼,寒暄几句之后,桓容笑着当先引路,仿佛之前的担忧和焦虑都不曾存在。
 
“秦兄请。”。
 
“容弟客气。”
 
察觉桓容态度间的变化,秦璟的脚步顿了一下。再抬眼,笑容虽然未变,心思已截然不同。
 
第一百三十九章:秦璟的提议
 
秦璟此行的目的,桓容一清二楚,彼此麾下也是心知肚明。
 
考虑到秦策业已称王,雄踞数州,同晋朝的关系十分微妙,荀宥请示桓容,尽量封锁消息,严令刺使府上下不许刺探,更不许将来人的身份透露半分。
 
秦雷等人事先已得知情况,并非着急前来,仍安心留在城内大营,只等秦璟派人来召。
 
倒是从洛州调来的仆兵略有些等不及。
 
比起秦雷等人,他们多数有家有口,现居于武乡等郡。
 
抵达幽州之后,久未曾与家人通信,心中十分挂念。秦璟一行的到来,是唯一能知晓家人近况的途径,自然会有几分心焦。如果背生双翼,怕会立即飞回家中,就为见妻小一面。
 
对于众人的心思,桓容也是无奈。反正兵已经练得差不多,该偷师的也已经完成任务。如果真心想走,那就直接放行。
 
别说他没打算将人留下,就是想留,估计也留不住。
 
有家小牵挂,生出二心的可能极低。纵然真有转投之人,可将心比心,连亲人都不顾,又有谁敢放心任用?
 
归根结底,秦氏从最开始就做了提防。
 
该偿还的人情不会忘,该付出的代价不会抵赖,但不会因为人情就赔了本钱,将精锐仆兵留给桓容。
 
无所谓小人之心。
 
换成桓容,估计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秦璟入府之后,桓容特地命人设宴款待。
 
临近傍晚,冷风骤起,天色越趋昏暗。
 
客室中,手臂粗的三足灯立在墙边,火光通亮,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一般,却始终没有半点烟火气。
 
桓容欲将秦璟让到上首,后者坚辞不受,坐到右侧第一位。
 
考虑到秦璟的身份,州治所的官员均未被邀请,连临淮太守都未列席。席上仅有荀宥钟琳等国官,以及秦璟带来的谋士武将。
 
众人觥筹交错,互道祝词。一时间酒香弥漫,气氛更显得热烈。
 
宴席之上,除了炙肉烤鱼,还有几碟碧绿的蔬菜。不是凑数的葱和芫荽,而是从暖室中培育出的青菜。另外还有一碟平菇,用新法烧制,加了高汤,很合众人胃口。
 
身为主人,桓容举觞遥祝,同秦璟共饮三杯。
 
虽然酒的度数不高,滋味似蜜水一样,桓容依旧红了双颊,笑意略显朦胧。
 
“容不胜酒力,秦兄见谅。”
 
“无妨。”
 
秦璟已经换下染尘的斗篷和外袍,此刻一身玄色深衣,腰束金玉带,下缀一枚玉环。玉色墨绿近黑,缠绕扭成股的金丝,在灯火中莹莹闪烁,映衬玄色布料,别有一股神秘色彩。
 
桓容轻轻摇头,品尝着留在口齿间的酒香,感觉略有些复杂。
 
“早闻盐渎美酒盛名,今能举觞共饮,一偿夙日之愿,实乃平生幸事。容弟盛情,璟不胜感激!”
 
说话间,秦璟端起羽觞,仰头一饮而尽。
 
修长的手指托起墨色羽觞,白得近似透明。
 
清冽的酒水倾倒而出,浸湿红唇。唯有一丝沿着嘴角滑落,在喉结上下滚动时,描摹过下颌的线条,染上绣着祥云的衣领。
 
“秦兄客气。”桓容神情微顿,总觉得对方话中有话。奈何十几双眼睛看着,不好当面开口询问,只能打个哈哈蒙混过去。
 
秦璟放下羽觞,瞥见桓容泛红的耳尖,不觉勾起嘴角,眼角眉梢带着道不尽的魅惑。
 
或许是饮了酒的关系,也或许是其他,本就醇厚的嗓音比往日略低,长睫轻轻颤动,在眼下印出扇形阴影,恰好遮去眼底浸染的笑意。
 
桓容咳嗽一声,不太自然的转过头,向陪侍的阿黍颔首。
 
后者恭声应诺,放下酒勺,轻轻拍了拍手。
 
廊下忽起乐声,一阵香风涌入室内,六名身着彩衣的舞女鱼贯而入,福身盈盈下拜,伴随着鼓瑟琴韵,舒展玉臂,弯下细腰,在席间旋转飞舞。
 
彩裙飞舞间,清亮的歌声伴着乐音响起,声调悠长,穿透带着冷雨的寒风,刺破酒水烛光烘托的暖意。
 
“瞻彼洛矣,维水泱泱。君子至止,福禄如茨。韎韐有奭,以作六师。”
 
“瞻彼洛矣,维水泱泱。君子至止,鞸琫有珌。君子万年,保其家室。”
 
“瞻彼洛矣,维水泱泱。君子至止,福禄既同。君子万年,保其家邦。”
 
这是《诗经》中《小雅甫田之什》中的一首,言周天子会诸侯讲武事,赞扬天子能严命诸侯,整顿军纪,赏善罚恶,保卫家国。
 
在酒宴上吟诵诗经章句是为雅事,为士族共举。
 
问题在于,秦氏在北方称王,雄踞数地,桓容身为晋臣,如今也有登极之意。这首诗的出现太过“凑巧”,未免饱含深意,引人深思。
 
歌声一遍接着一遍,至尾音处忽然变得高亢。
 
舞女合成一队,面向而立。倏尔腰肢下弯,长袖裙摆一并铺展,似一朵绽放的鲜花。
 
鼓瑟之声渐缓,终至不闻。仅留琴音袅袅,绕梁不去。
 
最后一缕琴音消散,舞女轻盈起身,其中两人款步上前,手托羽觞,一觞奉于桓容,一觞献于秦璟。
 
“请使君满饮!”
 
美人声音清脆,犹如山间清唱的黄莺。
 
鸦羽般的发挽成高髻,额前垂落一线流苏,末端点缀莹白的珍珠,恰好落于眉心。
 
眉如远山,凤目流转,眼尾腮边均染上胭脂。红唇饱满,说话时似有甜香四溢。未知是酒香,还是美人身上的脂粉。
 
桓容接过羽觞,遥向秦璟示意。后者颔首,面上带笑,只在美人落座时微微眯眼。
 
不知为何,桓容忽觉背后冷意蹿升,下意识打了个机灵,朦胧的酒意瞬间去了大半。
 
“请!”
 
两人同时仰首,将美酒饮尽。
 
“好!”
 
宴上众人齐声喝彩,一名秦璟带来的武将走出席位,抱拳道:“逢此佳宴,仆愿舞剑助兴。”
 
桓容看向秦璟,眉尾轻挑,似笑非笑,好似在问:秦兄安排的?
 
秦璟回以浅笑,既未点头也未摇头,再次向桓容举杯,容弟且看便是。
 
桓容:“……”
 
这里是他的地盘,自然不担心来一场“项庄舞剑”。可是,诗经刚刚唱完,对方就来这一手,说不是针锋相对……谁信啊!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既然划出道来,无论对方做出什么反应,都必须接下。
 
桓容无声的笑了笑,当即转开目光,令美人舀满一觞酒,送到舞剑的武将面前。
 
“壮士请!”
 
“谢桓使君!”
 
武将抱拳行礼,没有半点客气,接过羽觞一饮而尽。
 
随即抽出健仆递上的佩剑,长吟一声,剑指向天,带起一阵冷风。距离五六步远,都觉锋锐冰冷,寒光袭人。
 
“好!”
 
武将目带寒光,剑声嗡鸣不绝,周身煞气纵横。仿如身陷敌阵,正在奋力搏杀,而非处于宴席之上。
 
众人齐声叫好,声音一阵高过一阵,浑似在比嗓门。
 
见荀宥竟拍起矮桌,钟琳干脆倒过羽觞敲击,桓容微感汗意。
 
或许是他想得太多?
 
大家只是单纯欣赏,并不存在争锋之意?
 
好吧,傻子都不会相信。
 
寒光闪过,武将收剑入鞘,叫好声几乎震破屋顶。
 
擅长用刀的钱实不在,典魁不想被对方的气势压过,猛然站起身,抱拳道:“仆有些许膂力,愿为酒宴助兴!”
 
话音落下,典魁大步走到室外,无视飞来的冷雨,将长袍解开,露出健壮的胸膛和岩石般的双臂。
 
“取磨盘来!”
 
听到这句话,桓容嘴角微抽,当真很想捂脸。
 
别人宴上舞剑助兴,无论是听是看,都很高大上。追索古籍,能找出的典故超出一个巴掌。自家倒好,举磨盘!
 
后世人读到这段会怎么想?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典魁举磨,为争颜面?
 
不成,不能再想了,越想越心塞。
 
桓容举起羽觞,满满饮下一觞,很想就此醉一场,眼不见为净。偏偏人品爆发,没有半点醉意,视力愈发的好,想不看都不成。
 
秦璟扫过廊下,视线转向桓容,手指轻抚羽觞边缘,表情很值得玩味。
 
“秦兄看什么?”桓容肃然问道。
 
输人不输阵!
 
举磨盘怎么了?照样是能耐!
 
“没什么。”秦璟口中否认,嘴角却可疑的向上翘。
 
桓容全当看不见,长袖一甩,直接绕过矮桌,率先行到廊下,为自家人呐喊助威。
 
有桓使君带头,荀宥钟琳自然不会落后。彭城众人看向秦璟,得后者示意,也纷纷跟了上去。
 
与此同时,数个大小不等的磨盘已排列院中。典魁将长袍掖在腰间,长袖打了个活结,弯腰抱起一块足有百斤的磨盘,轻松举过头顶。
 
“起!”
 
“好!”
 
众人轰然叫好,拊掌称赞道:“有熊罴之力,真壮士也!”
 
桓容默默退后两步。
 
熊罴?
 
就当下而言,这算得上称赞……吧?
 
典魁嘿了一声,丢下磨盘,砸出一声钝响。旋后走到嵌有铁链的两块圆石前,将铁链一端缠在臂上,手指牢牢攥住链上的孔隙。
 
“起!”
 
嗖嗖几声,两块圆石凌空而起,顺着铁链甩出,被舞得虎虎生风。
 
圆石的转速越来越快,典魁气沉丹田,纹丝不动,活似个人形风车。到最后,冷风都被带偏方向,夹着雨水扑向四面八方。
 
典魁这番表现十足惊艳。然而,在场并非人人服气。
 
秦璟麾下又走出一人,复姓夏侯,单名硕,一样的身高九尺,腰粗十围,胳膊比桓容大腿都粗,体重超过两百斤,看起来就是个猛士。
 
“某来试一试!”
 
夏侯硕一样不惧冬寒,除下上衣,现出岩山样的胸大肌和肱二头肌。
 
或许是酒力上头,也或许心口憋着气,誓要比出个高下,众人再次轰然叫好,催着两人比一比。
 
桓容再退半步,默然无语。
 
好好一场酒宴,饮酒观舞,再来几首诗经,何等的雅事。结果倒好,诗经没唱两首,直接下场舞剑!
 
舞剑也就算了,轮班举磨盘算怎么回事?
 
眼见典魁和夏侯硕各踞一方,手中握着铁链,齐声大喝,将百斤重的磨盘舞得虎虎生风,桓容莫名的感到无奈。
 
见两人一边甩铁链一边做出花样动作,要么侧身迈步,要么将磨盘抡过头顶,桓容仰头望天,完全不想再多说什么。
 
好不容易想玩一把文雅,体验一下魏晋风流,结果呢?
 
他果然没有高大上的命!
 
“容弟可是醉了?”
 
“啊?”
 
桓容正自悲催,耳边忽然感到一阵温热。下意识抓了抓耳垂,转过头,赫然发现,秦璟几乎要贴到自己身侧。
 
这是什么情况?
 
“容弟可是醉了?”
 
“……”他醉不醉,需要靠得怎么近?要不要注意一下影响!
 
见桓容瞪眼不说话,秦璟笑意更盛,状似还要靠近。吓得桓刺使倒退两大步,险些撞到身后的矮桌。
 
好在众人酒意上冲,热血沸腾,注意力都被两个人形兵器吸引,自然没留意身后状况。
 
看到这一幕的,例如阿黍,则是眼观鼻鼻观心,桓容不唤人就继续做背景。只是打定主意,日后给建康送信,需得留心备注一下,让公主殿下心中有底。
 
秦璟见好就收,不打算真的惹恼桓容。侧身退开半步,将羽觞放下,笑道:“容弟之前来信,曾提及北方流民之事。”
 
桓容不提防,没料到话题转变如此之快。不过,秦璟既然提及此事,想必心中已有章程,无妨顺势接下去,探一探对方的真意。
 
“弟确有此意。”桓容到,“如信中所言,以盐换人,兄长以为如何?”
 
“不是不可。”秦璟顿了顿,看向桓容,沉声道,“然家君日前下令收拢流民,璟纵然放开彭城通路,南下的流民也不会太多。”
 
桓容蹙眉。
 
秦璟没有夸大,实情确是如此。
 
秦策称王之后,为巩固政权,肯定要将慕容鲜卑的残余势力彻底驱逐。攻下燕国全境后,和氐人一战不可避免。
 
不久前,逃亡沙州的张凉世子送出消息,希望秦氏能在边境牵制氐人,容他借路逃生。
 
这一桩桩一件件绝非儿戏,都需大量兵力。
 
秦氏开始接纳杂胡,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流民数量不足,补充的仆兵数量不及预期。秦策实在无法,只能容许杂胡改姓归汉,加入仆兵队伍。
 
“攻下邺城之后,我曾命人提审鲜卑官员,查阅燕境内的户数。”
 
说到这里,秦璟转过头,神情变得严肃。
 
“记录簿册被毁,但据鲜卑官员口述,不计佃户和荫户,汉胡并数刚过百万。除去胡人,记入户籍的汉户不过几十万。”
 
这个数字未必准确,毕竟还有大量的流民和杂胡,佃户和荫户更非小数目。但也很能说明问题。
 
慕容鲜卑的实力已经不低,国内仍是这个状况,推及整个北方,可以想见,汉人的数量少到什么地步。
 
桓容沉默了。
 
自汉末黄巾之乱,再到三国鼎立,曹魏两晋,至今已有一百七十余年。天灾人祸并行,华夏人口急剧缩减,东晋统计户数,竟不及汉朝一个大郡!
 
这样的惨祸古来少有。
 
说之令人心痛,却是无法掩盖的现实。
 
桓容明白秦璟在暗示什么。
 
秦氏坞堡不同往昔,为巩固政权,掌控辖地,必须大量扩充兵力。为了养活军队人口,势必要开荒耕种。
 
此外,任用官员,筑造城防,提防慕容鲜卑反扑,同样的是重中之重。
 
和桓容一样,目前的秦氏坞堡只会嫌人少,不会嫌人多。想要收拢人心,将人留住,除了封锁边界,肯定会给出优渥的条件。
 
分田分地是必须,军饷工钱绝不会吝啬。只要有真才实干,官位更不在话下。
 
桓容能给的,秦策一样能。桓容不能给的,秦策也能!毕竟秦策已为一国之主,而桓容不过是地方诸侯,名义上仍为晋朝臣子,凡事不能太过出格。
 
想明其中关窍,桓容突然感到后悔,他不该“请”秦璟走这一趟。对方探明盱眙的虚实,知晓吸引流民的手段,难保不会仿照实行。
 
如此一来,他仅存的优势也会荡然无存。
 
当然,就商业而言,秦璟未必能占据优势。但对方手里有兵,有更广大的地盘,真要拼实力,桓容未必是对手。
 
后悔之意越来越深。
 
“引狼入室”四个大字当头砸下,桓容嘴里发苦,心中更苦。
 
灭口?
 
这个难度太高,委实不可行。
 
看出桓容的沮丧,秦璟话锋一转,道:“容弟可曾想过,并非家君辖下才有流民。”
 
恩?
 
一念闪过脑海,桓容看向秦璟,表情带着怀疑,不是他想的那样吧?
 
“苻坚。”
 
秦璟道出两个字,等着桓容的反应。
 
苻坚,氐人?
 
“秦兄是说从氐人那里下手?”
 
“对。”
 
“可氐人国力不弱,且有王猛在朝出谋划策,未必能轻易得手。”
 
“我闻容弟曾与吐谷浑人市货。”秦璟点出桓容曾做的那笔人口买卖,笑道,“如今大可仿效而行。”
 
桓容表情微僵。
 
这事连渣爹都不知道,秦璟是怎么知道的?
 
这人是不是知道得太多了?
 
抛开之前的心动,桓容突然间生出“灭口”的冲动。
 
“容弟不妨考虑。”似未察觉桓容表情中的变化,秦璟继续道,“吐谷浑,龟兹,疏勒,于阗。这些胡商都可往来氐人部落,同其定契,实是大有可为。”
 
“如秦兄所言,这样的生意大有可为,秦氏为何不做?”桓容没有立即咬钩,依旧怀疑的看着秦璟。
 
真能通过买卖解决,为何秦氏不下手?
 
“此前未有所需,此后碍于氐人就在临侧,风险太大。”
 
细思秦璟所言,桓容终于恍然。
 
就疆域而言,秦氏坞堡之前被胡人夹在中间,四面楚歌。如今打下邺城,西同氐人接壤,南与东晋比邻,北面是柔然,东面就是大海。
 
胡商入境,必须经过柔然和氐秦,要么就是绕道东晋。
 
说句不好听的,晋朝的军力一般,贸易却高踞各国顶峰。有时间绕路,远不如就地交易,说不定利润更高。
 
这样的地理位置,决定了秦氏很难做人口买卖。没有胡商愿意担负太大的生命风险,利润再高也不可能。
 
桓容则不然。
 
东晋和吐谷浑直接接壤,和氐人也有生意往来。只要给出足够的“路费”,吐谷浑商人能顺利进入幽州,哪怕是从苻坚的地界走过,都不会遇到太多的阻拦。
 
想通这一点,桓容突然笑了。
 
如今来看,不是他求人,而是秦璟有求于他。
 
虽不至于漫天要价,但是,能趁机要到的好处必定不少。该怎么把握尺度,端看是想做一锤子买卖,还是细水长流,将生意持续下去。
 
就长远来看,明显第二种更加合算。
 
不过,为取得最佳利益,还是要和荀宥钟琳商量一番。
 
如果贾秉在就好了。
 
桓容颇为惋惜。
 
论起挥刀子割肉,这位明显更加在行。
 
“秦兄见谅,容不胜酒力,此刻头脑混沌,无法就此事详谈。可否留到明日再叙?”
 
“好。”秦璟点头,突然俯身靠近,手指擦过桓容的眼角,低声道,“我观容弟面有疲色,当好生休息才是。本欲同弟并膝而卧,秉烛夜谈,如此只能罢了。”
 
桓容:“……”
 
这何止是不注意影响,简直是不要脸!
 
雨夜舞剑的大好青年呢?
 
化成蝴蝶飞走了?
 
第一百四十章:合作
 
酒宴当晚,幽州守将和彭城文武相见恨晚,进行了友好的交流和切磋。
 
从原地举磨到抡飞巨石,甚至有人倒拔古木,花样百出,引来阵阵叫好惊叹。
 
实在分不出胜负,干脆执起刀兵打上一场。借着酒劲,双方都没留手。虽未闹出人命,几片青紫和划伤却不可避免,院中的草木更是遭逢大难。
 
饶是如此,气氛依旧“融洽”,双方的关系更显得“亲近”。
 
典魁和夏侯硕伤得最重,一个青了眼眶,一个肿了左脸,偏偏勾肩搭背,对坐畅谈,喝得酩酊大醉。
 
虽说搭在肩膀的手臂暗中用力,手指也扣得太紧,一番哥俩好之后,都有脱臼的嫌疑,惺惺相惜之情仍不减分毫。
 
眼见这番奇景,桓容莫名的感叹一声,武将的世界,凡夫俗子当真不懂。
 
夜半时分,酒宴结束。
 
喧闹声渐消,众人都是醉意朦胧,脚步不稳的散去。
 
天空中阴云密布,雨水中夹杂着雪子,飘飘洒洒覆盖整个盱眙。
 
城头之上,轮值的州兵穿着厚袄,喝着热汤,在箭楼里短暂休息。遇上锣声响起,立即将汤底一口饮尽,放下陶碗,起身跺跺脚,带着一股子暖意推门而出。
 
“嘶——”
 
南方的冬日不似北地干冷,而是透骨的湿冷。没有鹅毛大雪,照样能冻得人脸色发青。
 
“这雨雪怕要下个整夜。”
 
州兵嘟囔一声,紧了紧厚袄,随手关上木门,迈步走进风雨之中。
 
城墙上火光闪烁,时而被雨水浇熄,又会被立刻燃起。
 
城内静悄悄,不见白日的喧闹。
 
四城的坊门和篱门均已落下,除了披着蓑衣的更夫,仅有巡城的私兵偶尔走过。皮靴踏在青石路上,带起声声钝响。
 
北城大营中,秦雷等人未得命令,睡得十分安稳。思念家人的秦氏仆兵则翻来覆去,始终未能压下烦躁,势必要睁眼到天亮。
 
冷风呼啸而过,雨雪越来越大。
 
刚搬入新居不久的流民躺在榻上,闭眼听着窗外的风声,感受着这一刻的温暖,思及常年无家可归,仅能靠枯叶抵挡寒风的艰辛,不由得潸然泪下,顷刻染湿麦麸装填的布枕。
 
刺使府内,婢仆忙着清理客室,灯光许久未灭。
 
桓容回到内室,随意披上斗篷,信步行至窗前,感受着冰冷的夜风,酒意消散大半,昏沉的头脑清醒许多。
 
“氐人,苻坚。”
 
口中喃喃念着,白皙的手指扣住窗棱,捻起一粒雪白的冰晶。
 
看着冰晶在掌中融化,最终变成一小滩雪水,桓容勾起嘴角,缓缓的合拢五指。
 
“郎君,当心着凉。”阿黍捧着三足灯走进内室,见木窗大开,桓容站在窗前吹风,不赞同的皱起眉心。
 
“前日刚头疼,只说医者熬的药苦,郎君又不肯留心……”
 
不等阿黍念完,桓容苦笑着转过身,取过布巾擦净雪水,道:“阿黍,我晓得了。”
 
“郎君晓得就好。”
 
阿黍没有再念,表情中仍带着不信。决定早起熬煮姜汤,务必不能让桓容生病。
 
如果知道阿黍的念头,桓容必会泪流满面。
 
汤药苦,姜汤辣。
 
两相对比,真说不好哪个更难入口。
 
“天色已晚,郎君早些歇息吧。”
 
放下三足灯,阿黍走到窗前,仔细的合拢木窗,并没有彻底关严,而是留下一条细缝。
 
屏风外,两个婢仆点燃火盆。
 
纵然室内铺着地龙,每夜仍会燃起火盆。木炭在盆中燃烧,弥漫融融暖意,烟气却少之又少,丝毫不会呛鼻。
 
起初是因为桓容体弱,阿黍不放心。按照她的观点,无论如何,热点总比冷了强。
 
日子长了,桓容渐渐习惯,哪天不见火盆,反倒会觉得少了些什么。
 
待桓容上榻安枕,阿黍熄灭灯火,缓步绕过屏风,对婢仆道:“一人守一个时辰,不得让炭火熄灭,也不可将窗门关严。”
 
“诺!”
 
“郎君有唤方可靠近。”
 
“诺!”
 
婢仆齐声应诺。
 
之前有同伴被送出盱眙,全家都被罚为田奴,几代不得放籍,就是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有这样的前车之鉴,即便之前存着攀高枝的心思,如今也被吓掉八九分。
 
顶着阿黍凌厉的视线,两个婢仆垂着头,下巴抵在胸前,唯唯应声。就差当面立誓,绝不敢靠近桓容分毫。
 
“明白就好。”
 
阿黍满意的点点头,命她二人继续看顾火盆,转身走向侧室,打算趁天亮前小憩片刻。
 
客厢内,秦璟并未入睡。
 
三足灯仅留下一盏,微光如豆。室内一片昏暗,火盆内不时传出轻微爆响。
 
实在是过于温暖,暖得他不习惯。
 
秦璟不由得苦笑。
 
仰躺在榻上,黑发似绸缎铺展。深邃的眸子望向帐顶,神情间闪过一丝复杂,随后闭上眼,翻过身,强迫自己入眠。
 
冷风呼啸整夜。
 
翌日清晨,廊檐下结成一排冰棱。
 
桓容用过早膳,被迫喝下半碗姜汤。一口气吃下整盘蜜饯,嘴里仍残存着辣味。
 
“阿黍,我真的没事。明日就不用煮姜汤了。”
 
一边说,桓容一边站起身。
 
婢仆立即捧上斗篷,仔细的披在桓容身上。
 
斗篷是由狼皮所制,难得工巧奴手艺精湛,依着毛色纹路缝合,色泽过渡间浑然天成,哪怕只是衬里,也看不出半点拼凑的痕迹。
 
沿着领口镶嵌一圈黑色的皮毛,既能保暖又十分舒适。
 
桓容认不出种类,但就长短和柔软程度而言,绝不会是狼毛。
 
走出房门,立刻有阳光洒落。
 
桓容眯起眼,仰头望向天空。发现乌云尽数散去,心情也随之开朗,不觉露出笑容。
 
黑色的皮毛围住脖颈,略微遮住一点下巴。在阳光照耀下,反射出一片紫光,映衬俊秀的面容,彰显神秘典雅。
 
少年行在廊下,为免沾湿鞋袜,脚底踏着稍大的木屐。嗒嗒的脚步声传出,引来婢仆好奇的视线。仅仅只是一眼,就不由得红了双颊。
 
“郎君愈发俊了。”
 
“嘘——”阿黍可就在门边!
 
“啊!”发出感叹的婢仆忙捂住嘴。
 
“快干活吧。”
 
婢仆间的骚动并未引起桓容注意。
 
今天心情好,精神也足,半点没有宿醉的症状。桓刺使一路疾行,寻到荀宥和钟琳的值房,见两人不在房内,没有急着走,而是除下斗篷,悠闲的坐在矮榻旁,翻开一卷竹简细读。
 
大概过了两刻种,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先是荀宥,随后是钟琳。
 
见桓容等在室内,两人都有片刻怔忪。闻听他说明来意,立刻打起精神,饮下满盏茶汤,驱逐最后一丝宿醉的痕迹。
 
“此事可为。”钟琳道。
 
荀宥没有着急点头,而是道:“明公,对方可曾言明怎样合作?”
 
“这倒是没有。”桓容摇摇头,道,“昨天不是谈事情的时候,我只了解大概,具体细节还要劳烦仲仁和孔玙。”
 
简言之,他负责签字盖印,大方向把关,做信用保证。
 
这笔生意如何做,怎样承担责任,又能获取多少利益,需要钟琳和荀宥开动脑筋,尽量同对方争取。
 
“明公放心,此乃仆份内之事。”
 
两人没有推辞,都在摩拳擦掌,有几分跃跃欲试。
 
商议片刻,钟琳自木架上取出舆图,荀宥移开矮榻上的竹简。桓容帮忙将图铺开,手执未蘸墨的笔,在图上划过几条折线。
 
“如同吐谷浑商人达成契约,有两条路可走。”
 
桓容移动笔锋,率先点在氐人境内的长安。
 
“从长安入吐谷浑,再入晋;或由氐秦直接入晋。”
 
“选前一条路,需过宁州、荆州、豫州,方可抵达幽州。选后一条,仍需过荆、豫两州。”
 
如果吐谷浑人胆大,还可以穿过氐人边界,直入燕国旧地。
 
可但凡有脑子的都不会这样做。
 
寻常货物也就算了,带着大量人口过境,势必会引起氐人警觉。查明是为秦氏送人,脑袋十成要搬家。
 
“荆州好办,豫州却是难办。”
 
荆州刺使是桓豁,和桓容的关系还算不错。
 
之前和江州做耕牛生意,得了桓冲的人情。
 
经后者提醒,桓容主动联系荆州,半卖半送出一批耕牛,为自己增加不少印象分。事后得赠一柄宝剑。就其价值而言,桓容不仅没亏,反而赚了不少。
 
这让他进一步了解了桓豁的性格,方便日后好打交道。
 
队伍从荆州过,肯定要闹一定风险。但只要给足价钱,相信对方不会刻意为难。
 
难的是豫州。
 
“豫州现为家君掌管。”
 
桓大司马人在建康,对地盘的掌控力分毫不弱。得知桓容在幽州大搞建设,大批量招收流民,几乎是来者不拒,隐约察觉不对。派人打探出大概,立刻下令封锁州界,严查流民和百姓进出。
 
桓容看着豫州眼热,到头来也是无可奈何。
 
“想绕过豫州绝不可能。”
 
除非运送流民的队伍转道北上,直入秦氏管辖疆域。这样一来,成本消耗不论,如果秦氏手黑些,将人全部留下,桓容跳脚都没用。
 
“明公过虑。”
 
明白桓容的担忧,荀宥宽慰道:“秦四郎亲赴幽州,足见其诚意。况且,若是没有明公,商人无法穿过荆州,遑论北上。秦氏父子皆非短视之人,氐人未灭之前,不会轻易同明公交恶。”
 
至于之后,那就不好说了。
 
“仲仁所言有理。然有一事需当留意。”钟琳补充道,“市货的胡商必须可信。如其有异心,明着定下契约,暗中向氐人通风报信,则事情难成,还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以苻坚和王猛的行事作风,肯定会将此事大肆宣扬,造谣幽州刺使和秦氏勾结,随时可能叛晋。
 
换成秦策还是堡主时,桓容大可为自己辩护,伤不到太多。
 
如今秦策称王,和晋室的关系越来越微妙,早晚将成敌对。有心人推波助澜,桓容必会头顶“叛臣”的大帽子,想摘都摘不掉。
 
不提旁人,想必褚太后会十分乐见这个结果。身为前盟友的郗刺使,八成也会在背后推上一把。
 
“此事需从长计议。”知晓内中厉害,桓容心头微沉,神情变得严肃。
 
“彭城一行将在幽州停留数日,当就此事仔细商议。再则,吐谷浑商人信不过,可安排部曲私兵充作护卫,稍有不对即能铲除后患。”
 
桓容不差钱。
 
对他来说,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然而,乱世之中,行事有独特的规则。一旦金银开路行不通,那就只有用刀子说话。
 
“仆闻有胡商率家小在洛州定居。”钟琳开口道,“何妨同秦四郎君商议,选出数人安排到吐谷浑商队之中?”
 
秦氏能用家小牵制仆兵,以此类推,同样可以用到胡商身上。
 
“盐渎亦有定居的胡商。”桓容道。
 
用“自己人”,是不是会更可靠些?
 
钟琳和须荀宥一起摇头。
 
“固然能占据主动,此举却不可为。”
 
“为何?”
 
“这样的事,明公万万不可轻易沾手,否则将予人把柄,会损害名声。反观秦氏早有此举,并无太多顾忌。”荀宥顿了顿,建议道,“明公无妨多许绢绸铜钱,想必秦氏也无二话。”
 
“商人重利,拿到足的好处,纵然心生怨恨,也不会怨到明公头上,反会生出几分感激。如明公有意,大可借机拉拢,日后或许能用得上。”钟琳加以补充,明显在为今后扫清障碍考量。
 
桓容:“……”
 
“明公?”
 
“没事。”
 
桓容摆摆手,不禁心生感叹,好在眼前两位领他薪水。
 
万幸啊!
 
计议既定,由桓容出面,请秦璟共商此事。
 
关乎利益,双方谋士摆开架势,你来我往,口舌争锋,半点不让分毫。即使没动刀兵,仍似有刀光剑影闪过头顶,随时可能降下一阵血雨。
 
数目相对,爆闪的火花仿似有形。
 
桓容和秦璟极少开口,将讨价还价之事交给手下。两人对面而坐,铺开一张舆图,就该行哪条路进行探讨。
 
“依我之意,可从长安往荆州,再过豫州。”
 
桓容蹙眉。
 
这条路最短,但豫州是个大问题。
 
“我日前得悉,前豫州刺使袁真的嫡孙现在幽州。”秦璟点了点舆图,指尖划过豫、幽两州交界。
 
“秦兄想说什么?”桓容眼神微凝。
 
“袁真嫡孙在此,定然不缺袁氏部曲和仆兵。”秦璟倾身靠近,一瞬不瞬的看着桓容,压低声音道,“容弟何妨找来问一问,是否有人知晓暗路,能绕过州境守军?”
 
袁真执掌豫州多年,叱咤一方,手中势力不可小觑。
 
留给袁峰的都是心腹部曲和百战之兵,没人比他们更了解豫州。有这些人带路,防范再严密也能找到空子。何况是新掌豫州,并不十分得当地人心的桓大司马?
 
桓容沉默了。
 
“容弟?”
 
“容我想想。”桓容没有立即点头。
 
“好。”秦璟眸光微闪,并未深究。
 
事实上,哪怕不用此法,照样能将人送进幽州,不过是麻烦一些。但既然有捷径可走,何必舍近求远?
 
足足耗费三日,双方才最终定下契约。
 
参与谈判的谋士都有几分力竭,看向对方,心中很是忌惮。
 
表面依旧维持客气,互相推崇,颇有几分相和。私下里面对桓容秦璟,都是口风一变:“彼者有大才,不得不防!如他日为敌,恐成心腹大患!”
 
收拢?
 
谈了三天,彼此都摸清几分底细,这个想法压根不可能实现。
 
不提双方如何想,最终契约达成,秦璟和桓容分别签字盖印,刻印成两份竹简,郑重收入木箱。
 
“胡商之事便依容弟之意。”秦璟道。
 
桓容点点头,表情略有几分僵硬。目送秦璟走出正室,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不由得捏了捏眉心,颇有几分疲惫。
 
与此同时,在氐人和秦氏疆域的交汇处,三辆马车正飞速前行。
 
马车之后,几十名身着皮甲的部曲不停开弓射箭,阻拦追杀的氐人。
 
箭矢零散飞落,氐人不远不近的跟着,奇怪的没有还击。
 
马车上,一名身怀六甲的妇人蜷缩在角落,双手被捆在背后,嘴里塞着布条,仇恨的瞪着一名中年男子。
 
男子身着青布长袍,面容清癯,表情中带着愧疚,很快又变做坚定。
 
“阿妹,为兄也是无法。”
 
妇人满眼血丝,愤恨到极点,拼命的挣动手脚。或许是挣扎得太厉害,脸色忽然变得惨白,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
 
“阿妹!你哪里不适?”
 
男子担心妇人出现差池,使得计划中途生变,匆忙解开绑在妇人嘴上的布条,问道:“可是……”
 
不等他将话说完,妇人一口咬住他的虎口。
 
“贺野斤,你不忠不义,狼心狗肺!为金银投靠氐贼,杀害旧主,害死贺野部几百人,如今又要以我为饵,你不得好死,人鬼诛之!”
 
妇人声音沙哑,却是字字如刀,仿佛带着诅咒。
 
她出身贺野部,本属高车一支。祖上不愿臣服鲜卑,举部迁入西域,逐渐归为西域胡。因部落同凉国结好,于三年前嫁给世子张寔。
 
数月前,凉国都城被破,王猛率大军深入凉国腹地。她随张寔一同逃往沙州,不顾身怀有孕,主动往部落求援,哀求其父出面联络西域各部,共同抗击氐人。
 
不料想,本在凉国为官的亲兄暗藏毒心,早在数月前暗通氐人,不只送出部落情报,害得族人尽被屠戮,更毒杀张寔和凉国旧臣,伪造张寔亲笔书信,以亲妹为饵,意图引秦氏入瓮,铺成通往长安的富贵大道!
 
“贺野斤,你不得好死!”
 
“住口!”贺野斤狠狠给了妇人一巴掌,厉声道,“你若再不老实,我便杀了腹中的奴儿!”
 
妇人嘴角破裂,鲜红的血丝蜿蜒而下,面上仍无半分怯意,双手护住腰部,目光愈发凶狠,犹如护崽的母狼。
 
“杀害未出世的孩子,贺野斤,你会受到天神惩罚,永生永世沦为猪狗!”
 
“住口!”
 
贺野斤恼羞成怒,又狠狠扇了妇人一巴掌,将她的嘴堵住,目光阴沉,表情狠毒,仿佛披着人皮的恶鬼。
 
荆州,南阳郡
 
秦策五子秦玒率五百仆兵刚刚抵达,计划接应张寔一行。
 
秦玒刚满十九,尚未及冠,却已是久经沙场,没少随父兄出兵。
 
这次本该是秦玚前来,不想慕容涉突然集合力量,试图拼死一搏。秦玚和秦玓率军迎战,实在抽不出手来,只能调拨五百骑兵,将接人的事交给秦玒。
 
“郎君,前边有动静。”斥候下马禀报,“是张世子的马车,身后跟着几百氐人。”
 
“整队!”
 
秦玒跃身上马,抓起扎在地上的长枪。
 
“随我前去接应。”
 
“诺!”
 
五百仆兵陆续上马,飞驰前行,留下遍地烟尘。
 
骑兵的背影逐渐远去,一只渡鸦忽然飞来,落在秦玒栓马的枯树上,收拢双翼,发出一声刺耳的鸣叫。
 
第一百四十一章:愤怒
 
荆州之名源于《尚书》,古称江陵,为古九州之一,是春秋战国时期楚国的都城。
 
经秦汉一统,再到三国分立,荆州地处冲要,始终为兵家必争之地。
 
经过一百多年的战乱,晋室渡江偏安,北地为胡族所占,诸多政权征战不休,你方唱罢我登场,许多汉时州郡都被割裂,县称郡,郡为州,地名变得异常混乱。
 
举例来说,前燕有一个荆州,前秦也有一个荆州,东晋同样有荆州,彼此互相接壤,都是在原荆州郡县基础上,合并临县设立。疆域虽然不大,位置却相当重要。
 
这还算好的,至少“有地可依”。
 
更离谱的是,远在西疆的凉国,还曾设立建康郡!
 
东晋的都城变成凉国一郡,若说张寔祖上没有点其他想法,完全不可能。
 
换成刚穿越时的桓容,遇上这种情况,绝对是两眼一抹黑,头大如斗,逃命都会跑错地方。
 
由此可见,舆图是多么重要。
 
若是没有舆图,仅凭地名就能将没有经验的武将绕晕。
 
燕国为秦氏坞堡所灭,秦氏的军队陆续接管前者疆域。
 
秦玒暂歇的南阳郡,归属坞堡治下的荆州,向西数里便是氐人占据的上洛,转道向南,则为东晋掌控的义阳和襄阳。
 
选在此处回合,路程最短,却很可能遇到氐人和晋军。
 
秦玒不敢大意,提前派出斥候探查。队伍行至三国边界交汇,立刻下令停住,不再轻易向前。
 
“奇怪。”
 
眺望四周,秦玒神情凝重,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郎君有何发现?”一名部曲打马上前。
 
“我也说不好。”秦玒摇摇头。
 
他随父兄征战多年,对危险的预感极其敏锐。四周即无胡人也无晋军,他却是心脏狂跳,握紧长枪,警报声不断在脑中回响。
 
危险!
 
秦玒眯起双眼,压下骤起的烦躁,再度派出斥候。
 
无论如何,必须接到张寔一行。这是大君交付的任务,更关系到西域胡的立场。
 
有张寔为纽带,就能借机拉拢西域胡,对己方百利而无一害。甚者,还能通过西域胡牵制氐人,令其腹背受敌,无法全力东顾。
 
当初秦氏坞堡被夹在胡人中间,四面楚歌,滋味相当不好受。现如今,也该让氐人尝一尝了。
 
“速查,有异样立即来报!”
 
“诺!”
 
斥候领命,正要策马驰出。距离数十步外,忽然掀起一阵烟尘。
 
先往查探的斥候飞驰来报,凉国一行已靠近边境,正往此地奔来。
 
“郎君,车队护卫不到百人,身后跟着氐人,数量约有两队。”
 
“两队?”不到五百?
 
秦玒本能觉得不对。
 
以张凉旧部的战斗力,仅凭两队就想拦截绞杀,分明是异想天开!以王猛对张凉的“重视”,绝不会犯下此等错误。
 
越想越觉得可疑,内中必有蹊跷。
 
秦玒下令仆兵收缩队形,长刀出鞘,随时提高警惕。
 
“这事不对!”秦玒对随行幢主道,“大君信中说,张凉旧部不下千人,纵然逃亡途中有所减损,也不该仅存一百。再者,氐人仅派两队来追,更是显得蹊跷!”
 
“郎君是说,张寔可能投靠氐人,借机引秦王入瓮?”幢主问道。
 
秦玒摇摇头。
 
“氐人于张寔有灭国之恨,杀父之仇,他不会投靠苻坚。”
 
“那?”幢主面露不解。
 
“我所有忧者,是凉国旧部背叛。”秦玒眺望远处,见到隐隐约约的马车和人影,眉间拧出川字。
 
真如他所想,张寔怕已经死了。
 
秦玒心存担忧,始终目视前方,自然未能留意到幢主骤然握紧的双拳,以及表情中闪过的一抹阴沉。
 
来不及多言,三辆马车已疾驰而来。
 
车后的护卫仍维持在百人左右,追击的氐人突然加快速度,似终于意识到事情紧迫,要将马车拦在境内。
 
“救命!”
 
见到停在边境的骑兵,贺野斤故意推开车门,大声呼救。
 
秦玒举起右臂,命麾下勿要轻举妄动。
 
“仆乃凉国旧臣。”见秦玒不上当,贺野斤狠狠咬牙,抓出被击昏的世子夫人,高声道,“世子为叛臣所害,我冒死将夫人救出!”
 
喊话间,氐人的弓箭骤雨般飞来,咄咄的钉在车上。
 
寻常马车不比武车,车壁没有夹层,最薄的地方能轻易被弓箭扎入。几波箭雨之后,三辆马车活生生成了刺猬。
 
见秦玒仍不上前,贺野斤心中焦急,抓着身怀有孕的世子夫人,开始破口大骂,骂秦氏不仁不义,不讲信用,身为凉国的盟友,此前诸多利用,此时却见死不救。
 
“小人!奸徒!”
 
贺野斤越骂越起劲,被他抓住的贺野氏在颠簸中转醒,看到眼前的情况,意识到前方是秦氏仆兵,顾不得自身安危,大声道:“休要信他,他已投靠氐人!”
 
贺野氏的声音沙哑,粗噶不似女子,显然是伤到了嗓子。
 
每说出一个字,喉咙间就如利刃划过一般,嘴角的伤口撕开,流下一线鲜红。她全不在乎,奋力挣开贺野斤的手,大声道:“世子已死!此间有诈……”
 
不等她喊完,氐人和护卫同时发难,箭矢如雨般飞向秦玒。
 
秦玒横枪挡开箭雨,怒视贺野斤,怒道:“你背主?!”
 
面具被揭开,贺野斤干脆不再演下去,一改愤怒的神色,将贺野氏提到身前,狡猾道:“是又如何?不妨告诉你,她是张寔之妻,腹中是张寔仅存的血脉。”
 
秦玒表情变了。
 
贺野斤得意大笑,“如何?秦氏许诺张寔护其血脉,如今人在眼前,你救是不救?若是没胆,趁早夹起尾巴逃走,到时候,全天下都会知道秦氏不过一群无胆鼠辈,背信弃义,见死不救,哪配称什么英雄!”
 
“卑鄙!”幢主大声骂道,不顾秦玒阻拦,径直纵马上前,越过边境,冲向贺野斤的马车。
 
仆兵均被带动,除了秦玒的心腹部曲,一并随幢主冲锋。
 
“等等!”
 
秦玒神情骤变,不等声音落下,又一阵箭雨从两侧飞来,冲锋的仆兵未能靠近马车,已倒下数十人。
 
原来,早有氐人埋伏在土丘之后,提前挖出暗道,并以朽木枯草遮掩,斥候竟未能发现。
 
埋伏的氐人不下两千,陆续跃出暗道,跨过边界,将秦玒和部曲团团包围。
 
“郎君,我等殿后,你快走!”
 
二十余名部曲调转马头,呈半圆形护住秦玒。
 
“走?一个都别想走!将你的人头带去,氐主必定许我高位!”
 
贺野斤没见过秦玒,却能推断出他的身份。
 
此时此刻,正兴奋得双眼发红,在车辕上大叫:“抓住他,死活不论!”
 
“郎君快走!”
 
情况危急,部曲来不及多说,干脆以身为盾,不顾刺来的刀枪,一心冲开包围,将秦玒送出去。
 
两次冲锋之后,部曲仅余十一人,氐人的包围仍是密不透风。
 
眼见部曲一个接一个战死,敌人越逼越近,秦玒拉住战马,长枪斜指地面,枪杆紧贴肩后,几乎同手臂呈一条直线。
 
“我乃秦氏子!”
 
五个字铿锵有力,穿透呼啸的北风。
 
“马革裹尸,战死沙场,是为秦氏骄傲!死有何惧!”
 
“惧”字出口,秦玒猛地一拉缰绳,战马长嘶,扬起前蹄,人立而起。
 
马上小将一身玄甲,眸光如电,浑身煞气盈然,长枪所指,足令人胆颤心寒。
 
“杀!”
 
马蹄落下,狠狠踹在氐人胸口,骨裂声清晰可闻。
 
长枪过处,血光飞溅,氐人一个接一个倒下。躺在地上,看到凌空踏下的马蹄,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被踩碎骨头,一命呜呼。
 
“杀!”
 
枪身很快被鲜血染红,秦玒身边的部曲越来越少,终至一个不剩。
 
落入陷阱的仆兵犹在冲杀,不顾一切的想要冲回秦玒身边。
 
幢主斩杀两名氐人,终于破开防线,撕开一个缺口,大叫道:“郎君!这边!”
 
秦玒闻声调转马头,奋力同幢主汇合。
 
两人背靠背,使出全力御敌,倒在马下的氐人越来越多。
 
贺野斤看得焦急,大喊大叫:“放箭,为何不放箭?!”
 
一名氐人将官策马上前,轻蔑的扫他一眼,冷哼一声,“你懂什么。”
 
贺野斤气结。
 
“区区一个幢主,安敢如此无礼!”他好歹曾为凉国高官,又被王猛“赏识”,如何能忍下这口气。
 
“一个背主叛族之人,在老子面前摆什么威风,呸!”
 
氐人将官丝毫不给贺野斤面子。
 
他奉命执行计划,设伏狙杀秦氏仆兵,不代表他愿意给这个小人好脸。
 
胡人天性悍勇,时常一言不合,就会在臣服之后举兵反叛。没有叛过几次,都不好意思说部落强悍。但无论如何,背叛他人可以,陷害出身的部落绝对不行。
 
如果贺野斤仅是背叛凉国,氐人还不会这般态度。可他不只毒杀旧主,害死昔日同僚,更背叛族人,使得贺野部被灭,这样的行为实在令人不齿。
 
氐人视秦氏为劲敌,却也佩服后者。
 
这是崇尚强者的天性使然,更是对勇士的尊重!
 
反观贺野斤,十足十的无耻小人,不是王猛说他还有用,特别派人加以保护,别说高官厚禄,人头早被愤怒的西域胡取走。
 
“他是勇者,理应受到勇者的待遇!”
 
氐人将官越过马车,只留给贺野斤一个背影。嘴里没有明说,态度却十分明确:如你这样的鬼蜮之辈,不配在此指手画脚!
 
贺野斤满脸涨红,羞愤不已。
 
贺野氏面带冷嘲,抹去嘴角的鲜血,哑声道:“贺野斤,我早说过,你不会有好下场!背叛族人,你必定不得好死!”
 
“闭嘴!”
 
贺野斤恼羞成怒,狠狠将她推到车下。
 
贺野氏咬住嘴唇,任凭肩膀被撞碎,双手牢牢护住腰腹。
 
可惜,在落地的刹那,腹部仍传来一阵绞痛。感受到一阵温热的湿意,贺野氏咬碎下唇,手指蘸血,在额前画出一个诡异的符号。
 
“贺野斤,我不求转生,只求生生世世变作厉鬼,吞吃你的血肉,撕碎你的灵魂!”
 
发出最后一句诅咒,贺野氏气绝身亡,双目圆整,身下长裙被鲜血染成暗红。
 
贺野斤跌倒在车辕上,刹那间面无人色。
 
战场中,秦玒用力挑飞一个氐人,眼见要冲出包围,忽有冷风自身后袭来。
 
秦玒闪避不及,刀锋过处,半条手臂跌落在地。伤口处血如泉涌,眨眼之间,半身被鲜血染红。
 
“为何?”
 
秦玒忍住剧痛,不可置信的看向偷袭之人。
 
方才并肩作战,现下竟举刀相向!
 
“为何?”幢主冷笑道,“当初我父兄被羌贼所害,为报仇,我才投身秦氏坞堡!”
 
“这些年来,我为坞堡冲锋陷阵,不顾性命的阵前拼杀,堡主早知我与羌贼的仇恨,就该助我报仇!结果呢?为了称王,他竟招揽羌胡!”
 
“昔日的敌人,如今摇身一变,竟成了秦王麾下的仆兵!”
 
“何等可笑!”
 
“秦氏不仁,就休怪我不义!”
 
“本该是秦玚的人头,如今换成你,虽说只是个庶子,一样能让王出丞相满意!”
 
说话间,幢主再次举刀,就要取秦玒性命。
 
噍——
 
一声鹰鸣忽自头顶响起。
 
氐人不觉端地,幢主却是心头一凛。
 
噍——
 
鹰鸣声再起,巨大的金雕自天空直扑而下,锋利的脚爪对准幢主,有力的双翼带起冷风,一击之后,立即振翅飞起。
 
“啊!我的眼睛!”
 
幢主大声惨叫,双手捂在眼前,浓稠的鲜血不断从指缝间溢出。
 
噍——
 
伴着鸣叫声,两颗破碎的眼球被丢到地上,正好砸在幢主马前。
 
秦玒失血过多,意识已经变得模糊。见到这一幕,仍是咧开嘴角,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好!”
 
天空中,金雕和黑鹰盘旋高鸣,避开氐人的箭矢,抓住时机就会俯冲而下,用利爪和尖喙发起致命的攻击。
 
五六个氐人相继中招,或是捂住双眼,或是按住耳朵,不断的惨叫哀嚎。
 
一阵奔雷声骤然响起。
 
循声望去,氐人俱是一惊。
 
黑色的骑兵仿如洪流,正自地平线出席卷而来。距离百步远,骑兵变换队形,横托长刀,猛然冲进了包围圈。
 
刀戈声骤起,刀锋划开皮甲,斩断长矛,惨叫声不绝于耳。
 
氐人措手不及,一个照面就留下几十具尸体。
 
“阿兄!”
 
秦玸和秦玦分别率领一队骑兵,拼命杀开血路,踩着氐人的尸首冲到秦玒面前。
 
两人带来的骑兵足有一千,虽少于敌人数量,但气势更盛,杀意更重。见到倒在血泊中的同袍,秦氏仆兵赤红双眼,发疯般冲向敌人,犹如发狂的狼群。
 
秦玒失去半条手臂,只能用双腿夹紧马腹,单手按住伤口,强撑着没有落马。
 
氐人慑于他的气势,一时竟不敢上前。
 
直到秦玸和秦玦杀到跟前,秦玒才放心倒下,身体伏在马背上,很快失去意识。
 
“阿兄!”
 
三人都是刘媵所生,因年岁相差不大,幼时感情最好。
 
今见秦玒失去半臂,浑身染血,生死不知,秦玦和秦玸悲愤交加,心知不能耽搁,立即一人护住兄长,一人打出唿哨。
 
秦氏仆兵攻势更加凌厉,千人合成一队,左冲右突之下,将氐人杀得丢盔弃甲,狼奔豕突,互相踩踏。甚至有人为了活命,砍杀跑在前面的同袍。
 
氐人再凶悍,终究是血肉之躯。
 
一人转身逃跑,很容易带走十人乃至百人。
 
氐人将领砍杀两个逃兵,半点没有用处,眼见兵败如山倒,实在无可挽回,只能狠狠咬牙,下令撤退。
 
事实上,没有这道命令,氐人也无心再战。
 
秦玸和秦玦没有失去理智,见多数氐人跑远,并没有下令追击,而是整合队伍,留下五百人清理战场,掩埋战死的仆兵和部曲,提防氐人去而复返,余下尽数返回豫州。
 
贺野氏的尸身被仔细收敛,就地进行安葬,立起一块墓碑。
 
至于贺野斤,早被氐人丢下,却命大的没死,仅是断了一条腿,被仆兵五花大绑,捆上马背。
 
“这人还不能死。”拦住要砍人的秦玦,秦玸低声道,“他能投靠王猛,想必知道得不少。将他送回西河,交给阿父处置。”
 
秦玦冷哼一声,收刀还鞘。终究是怒气难消,狠狠给了贺野斤两鞭子。
 
鞭子落下,皮开肉绽,可见用了多大的力气。
 
贺野斤嘴被堵住,想叫都叫不出声音。
 
秦玒面如金纸,气息微弱,胸口的起伏几不可见。
 
秦玸和秦玦来得匆忙,没有备下武车,只能用贺野斤乘坐的马车。为秦玒简单包扎,用过伤药,勉强止住血。想要进一步治疗,还要再寻医者。
 
“幸亏四兄来信。”
 
秦玦抓起秦玒的长枪,看到已成血色的枪杆,眼圈阵阵发涩。
 
“不是阿兄在盱眙见到西域胡,得知沙州的消息,怕是阿父还被蒙在鼓里。”
 
秦玸没说话,担忧的看着马车上的秦玒,走了一段路,干脆弃马登车,每隔一段距离就要探出手指,确认他是否还有气息。
 
见状,秦玦忍住鼻根酸涩,撕开两条绢布,用手指蘸着血水写成短信。随后打了一声唿哨,将绢布绑在金雕和黑鹰腿上。
 
“阿金回西河。”抚过金雕背羽,秦玦指了指北方。然后转向黑鹰,手指向南地,“阿影去给四兄送信。”
 
两只猛禽先后振翅飞起,在半空盘旋一周,分别向不同的方向飞去。
 
金雕的速度很快,在秦玦和秦玸寻找医者时,已经抵达秦氏坞堡。
 
看到金雕腿上的血书,秦策勃然大怒。
 
消息传到后宅,几名新来的美人表面哀伤,暗中拍手称快,更有看笑话之意。
 
许久未曾发怒的刘夫人终于亮出刀锋,不问口供也不查人证,直接将人拿下,先抽一顿鞭子,全部关在惩治罪奴的陋室。
 
美人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不过两日便生不如死。
 
背后家族知晓此事,照样不敢触刘夫人的霉头。更责怪她们不懂事,分不清轻重缓急。
 
“脚跟都没站稳,就不知天高地厚,犯下蠢事,死了干净!”
 
死了不打紧,大可以再送。还能提前说清楚,至少要有点眼色,不要自己找死,顺带把全家也往死路上赶。
 
秦玒的生母是刘媵,和刘夫人是亲姐妹,身份不同寻常庶子。加上秦氏兄弟的感情素来好,高兴秦玒活不久,不是自己找死又是什么?
 
再者说,害秦玒的是氐人和叛徒!
 
这个时候幸灾乐祸,究竟有没有脑子?
 
清理干净后宅,刘夫人派忠奴赶往豫州。
 
刘媵希望能够同行。
 
“我想亲自照顾阿嵘。”
 
刘夫人叹息一声,起身行到刘媵跟前,将她揽入怀中。纤细的手指梳过刘媵的发,就像幼时一样。
 
“想去就去吧,夫主那里有我。”
 
“恩。”
 
刘媵合上双眼,依偎在刘夫人怀中,轻声道:“阿姊,我要王猛和苻坚的人头。他日夫主攻陷长安,我要用氐人的头筑成京观,偿还我子今日之痛!”
 
刘夫人没应声,只是抬起头,双目直视站在门边的秦策。
 
“夫主以为如何?”
 
秦策背对阳光,俯视陪伴自己半生的两个女人,郑重给出承诺。
 
“好。”
 
刘夫人拍了拍刘媵,后者擦去眼角的泪,正身面向秦策,伏跪在地,双手合于头前,颤声道:“妾还有一请。”
 
“可言。”
 
“据悉贺野斤已被擒获。”刘媵抬起头,一字一句道,“待他没用了,妾要亲手执刀,活剐了他!”
 
“可。”
 
“谢夫主。”
 
刘媵再行拜礼,鬓发垂落,瞬息遮住眉眼,只露出饱满的双唇,未涂胭脂,仍鲜红似血。
 
第一百四十二章:桓容的人情
 
秦玒伤势实在太重,在前往豫州的途中,一度陷入危急。寻来的医者日夜看顾,使出浑身解数,奈何本领有限,仅能维持现状,终究无法让他清醒过来。
 
眼见秦玒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几乎汤药不进,医者皆是战战兢兢,唯恐哪日稍有不测,自己就要一起陪葬。
 
队伍抵达襄城郡时,秦玒仅吊着最后一口气。断臂的血止住,伤口却红肿起来,明显有发炎的迹象。人也发起高热。如不能找到医术高明的大夫,恐将回天乏术。
 
“怎么办?”
 
秦玦双眼布满血丝,眼底挂着青黑,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医者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
 
秦玸更加沉默,不许秦玦太过为难医者,自己守在秦玒身边,按照从晋军中学来法子,用热水烹煮绷带,每次换药时都叮嘱医者净手,又化雪水为秦玒擦拭手足。
 
坚持两日,秦玒高烧渐退,终于能灌下汤药。虽然伤势未见好转,却也没有继续恶化。
 
“不能这么下去。”
 
秦玦用力握住双手,不停在室内来回踱步。可惜无人应答,他只能自言自语。实在憋不住,干脆对着矮榻和胡床撒气。
 
秦玸一边看顾秦玒,一边命人前往颍川,告知颍川太守,他要在襄城停留数日,由后者暂管州中事务,遇不绝之事可遣人飞马来报。随后劝说秦玦,让他尽快返回彭城。
 
“阿兄这个样子,我怎么能放心离开!”
 
秦玦怒视秦玸,大声道:“我不走!”
 
秦玸放下布巾,命医者继续为秦玒擦拭手足,站起身,一把抓住秦玦的胳膊,将他硬拉出内室。
 
“你放开我!”秦玦挣扎着,“我比你大!你不能这么对我!”
 
“住口!”秦玸终于爆发,甩开秦玦的手臂,一把薅住他的衣领,喝道,“四兄将彭城托付给你,是信任你!如今慕容涉和慕容友带兵流窜,如果进了彭城祸害百姓,你如何向四兄交代?!”
 
“我……”
 
“再者说,为何慕容涉会在这时起兵?他哪里来的钱粮,是不是和慕容评慕容垂有关,你想过没有?!”
 
秦玦张口欲驳斥,秦玸的手用力收紧,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现在要防备的不只鲜卑,更有氐人,甚至是遗晋!”秦玸的声音变得低沉,似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秦玦心上,“阿兄是英雄,他不会有事,我绝不会让他有事!你给我立刻回彭城,听到没有,马上!”
 
秦玦咬住嘴唇,握住秦玸的手腕,声音似从牙缝中挤出。
 
“阿兄的仇呢?就这么算了?”
 
“你傻了吗?”秦玸瞪着秦玦,“依阿父的脾气,怎么会放过算计坞堡之人?!”
 
“阿岚,阿父已经称王。”秦玦舔舔嘴唇,提醒道。
 
所以说,再称“坞堡”不合适。
 
秦玸哼了一声,没好奇的甩开他。
 
“用不着你提醒我。”
 
甩甩手腕,秦玸收敛怒气,沉声道:“消息送回西河,阿父定会派人遍寻良医。你留在豫州并无大用,毛毛躁躁只会添乱。不如尽快返回彭城,避免有鲜卑兵趁虚而入,坏了大事!”
 
“我明白了。”
 
秦玦叹息一声,用力搓了搓脸,随后上前半步,单手扣住秦玸的肩膀,顶了一下对方的额头。
 
两人是双生,从娘胎相伴至今,关系自然亲密。秦玦幼时常这么做,外傅之后才逐渐收敛。
 
兄弟俩身高相当,对面而站,活似在照镜子。
 
秦玸忍了几忍才没推开他,终究磨了磨牙,反手扣住秦玦的后颈,低声安慰道:“放心,我会想办法,一定不会让阿兄有事!”
 
“恩。”秦玦靠在秦玸的肩膀,用力点了点头。
 
“阿岚,你说……”
 
“什么?”
 
“有一天,你我是不是也会这样?”
 
“怕了?”
 
“笑话!”秦玦猛然抬起头,双眼圆整,眼底血丝愈发清晰,“身为秦氏子,岂会惧怕战死!”
 
“既然不怕,又问什么?”秦玸道。
 
“你我蒙学时背过族谱,自秦氏坞堡创建以来,战死的族人不计其数。阿母曾言,你我未出生前,有胡贼攻打武乡,守城的秦氏郎君尽数战死,是姑母带着残兵和流民登上城头,拼死打退进攻的胡贼,才最终等到援军。”
 
“等到援军进城,城头只留下姑母的尸体,用枪杆撑着震慑胡贼!”
 
秦玦握紧双拳,仿佛能见到当面的惨烈。
 
“阿岩,秦氏有祖训,护汉室之民,守华夏之土。你我既为秦氏子,自当秉承祖训。纵有一日战死沙场,也是死得其所。如此才有资格列位祠堂,不辱历代先祖!”
 
秦玦用力点头,捶了秦玸一下。引得对方瞪眼,握拳就捶了回来。
 
两人说话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悠长的鹰鸣。
 
秦玦和秦玸互看一眼,同时精神一振。迈步走出门外,只见天空中盘旋两只猛禽,一金一黑,正是送信返还的金雕和黑鹰。
 
“阿金!”
 
“阿影!”
 
两人打出唿哨,金雕和黑鹰同时飞落,近距离扇动翅膀,彼此较劲,活似在互扇巴掌。
 
秦玦和秦玸不及取来羊皮,忙将长袖折了几折,垫在前臂,接住飞落的猛禽。随手解下鹰雕腿上的竹管,展开写满字迹的绢布。
 
“阿姨要来豫州!”
 
“阿兄在盱眙寻到良医和伤药,此时已在路上!”
 
两人同时出声,又同时停住。互相看一眼,交换绢布,仔细读过两遍,笼罩头顶的阴云散去大半。
 
“阿姨要来豫州,你确定不立刻返回彭城?”秦玸戏谑的看着秦玦,后者不自在的动了几下,脸色发红。
 
怕亲娘这事能承认吗?
 
坚决不能!
 
谁让他小时候淘气,没少让刘媵收拾。不至于上升到体罚,关在屋子里背书就足够要了他的命。
 
“我明日就走!”
 
顶着秦玸带笑的目光,秦玦将绢布递回。
 
“阿兄信中说,能寻到良医和好药,阿容没少帮忙。这个人情记下,他日一定要还。”
 
“我会同阿姨说。”秦玸道。
 
“告诉阿姨?”秦玦挑眉,不该是他们来还?
 
“阿容这次的人情不小,总该让阿姨知道。”秦玸摇头,气兄弟不开窍。
 
刘媵知道,刘夫人自然会晓得。同理,秦策也能听到口风。
 
如果日后秦氏和遗晋开战,凭着这份情谊,就能保阿容平安无事。当然,如果阿容能搬到北地来更好。
 
回想桓容的性格行事,秦玸又摇了摇头,觉得这个可能性太低。甚者,将来秦氏在南边的对手不是遗晋而是桓氏,这些全都说不准。
 
“我晓得了。”
 
兄弟俩商议妥当,当即写成回信,告知秦玒人在襄城,避免刘媵和盱眙来人绕远路。
 
放飞金雕和黑鹰,秦玦着手打点行装,准备返回彭城。秦玸一边和颍川联络,关注豫州的政务和军事,一边细心照顾秦玒,等着刘媵和良医到来。
 
与此同时,氐秦境内突然传出流言,大肆污蔑秦氏坞堡,言张凉世子被叛臣所害,临死前托心腹送出身怀六甲的世子妃,希望能获得秦氏庇佑。不想秦氏翻脸不认人,竟然将世子妃害死,匿下所携金银,收编凉国军队!
 
此举罪大恶极,人神共愤!
 
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流言迅速传遍北地,连东晋和吐谷浑都有耳闻。
 
仔细推敲,流言的内容不足采信,参考西域胡带出的消息,完全像是肥皂泡,一戳就破。
 
可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谎言说得多了,总会有人相信。加上王猛精心布置,借机宣扬秦氏吞并杂胡,架空并暗害部落首领,很快触动了杂胡上层最敏感的神经。
 
北地尽知秦氏仆兵待遇极高,军饷十足诱人。近来不只招收汉族流民,更向杂胡敞开大门,只要改汉姓取汉名,就有领取饷银的机会。
 
然事有两面。
 
秦氏给的好处不小,受益者多为普通部民,部落首领则会被花样架空,失去对部落的掌控,从源头掐死带兵反叛的可能。
 
流言传出之后,基于本身的利益考量,许多杂胡首领顺水推舟,让部民相信秦氏残暴,背信弃义,并非好的投靠对象。
 
“汉人有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秦氏视胡人为仇敌,怎会轻易接纳我等,分明就是圈套!”
 
一时之间,投到秦氏麾下的杂胡少之又少,新投不久的胡人都开始不稳,全凭秦策的雷霆手段,才没有酿成乱子。
 
与之相对,由王猛提议,苻坚在长安下诏,招揽境内的杂胡和汉族流民,重录户籍,从军开荒皆可。并设置“书院”和“技学所”,非但不收学费,反提供每日一餐膳食,并发下夏冬衣袍。
 
“学通一经,才成一艺,掌握一技之长者,每季授粟米绢布。优异者选官,初百石。学不通者罢遣为民,仍可开荒种田,免一年秋粮。”
 
此诏一出,即被传颂为仁政,苻坚也被称为仁主,受境内百姓歌功颂德。三天两头找茬的杂胡竟然消停不少,甚至局部归顺。
 
看到新增的户数,苻坚乐得嘴都合不拢。
 
“景略真乃吾之子房!”
 
王猛拱手称谦,君臣铺开北地舆图,逡巡相邻的大片领土,尤其秦氏辖下,更是志在必得。
 
苻坚目光灼灼。
 
张凉已亡,拿下这片土地,他就能扩充军队,挥师南下,取遗晋,得玉玺,继而一统天下,创不世功业!
 
想想就很激动。
 
王猛远不如苻坚乐观。
 
这次能设计成功,差点留下秦玒性命,全赖抢占先机,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下一次就不会这么简单。
 
秦策是为人杰,手下文臣武将云集,九子皆是不凡。本想趁机除他一子,断他一臂,怎奈事不能成,还算有用的贺野斤也被抓去。
 
以贺野斤的为人,只要一顿鞭子,该说不该说的都会吐露清楚。
 
秦氏必定加强防备,故技重施绝不可行,想要再从秦氏身上放血,只能另想策略。
 
事实上,他宁愿慕容鲜卑继续占着东边,也不愿换成秦氏坞堡。
 
比起前者,后者明显更难对付。如今称王举旗,北方的汉民定会归心。不是及时放出流言,抛出书院政策,怕秦国境内都将不稳。
 
所谓仁政并非源自长安,而是从遗晋幽州流出,据悉是幽州刺使首倡。
 
王猛得探子回报,将各项消息整合,当即发出感叹,“此子着实不凡,行事迥异其父,我之前小看了他!”
 
感叹归感叹,不妨碍王猛取其精华,配合氐国国情制定新政,用来稳固苻坚的统治。
 
事实证明,效果不是一般的好。
 
这让他对桓容的评价又上一层,同时,标注在名后的危险系数也增至五星。
 
秦策被王猛使计猛坑,自然不会咽下这口恶气。
 
晋咸安元年,正旦当日,秦策调兵七千,亲自出征,猛攻氐秦上郡。不到两日时间,剿灭上郡守军,拿下整座城池,硬生生从氐秦边境挖去一块。
 
至于流言,秦策压根不予理会。
 
随便传,传出花来也无妨!
 
他要用拳头和刀枪说话,告诉左右摇摆的杂胡,秦氏有足够的底气,不屑于鬼祟手段,照样能抢占土地,收拢流民,扩充实力!
 
霸道吗?
 
的确。
 
不讲道理?
 
也有几分。
 
但事情有来有往,没道理氐人率先挖坑,秦氏就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窝囊的受着。
 
“秦氏的确兵力有限,却非不能征战!”秦策站在上郡城头,年近耳顺,仍是肩宽背阔,立如苍松,气势惊人。
 
“秦某束发临战杀人,宝剑随身四十余载,不出鞘则矣,出鞘必当见血!”
 
眺望北方大地,俯视被押到面前的上郡太守,秦策冷笑道:“我不杀你,更会放你回长安,只需替我给苻坚带一句话。”
 
上郡太守出身贵族,颇具才干,自有一股傲气。被压跪在地,很是不服气,兀自挣扎不休。
 
秦策不以为意,继续道:“今日他行鬼蜮,上郡仅是利息。他日攻下长安,我必亲手取其性命,用氐人头颅垒起京观!”
 
北风卷过,城头的旗帜烈烈作响,秦策身上的大氅随风翻飞。大氅内里暗红,仿佛用血染成。
 
上郡太守僵在当场,表情愕然,更有一丝恐惧。
 
“给他一匹马,放他走。”
 
秦策手按剑柄,冷声道:“如果苻坚有胆,大可带兵来抢回上郡!”
 
话落,秦策转身离开城头,靴底踏过城砖,剑鞘擦撞腿侧铠甲,犹如刀戈相撞,金铁交鸣。
 
铿锵之声凿破耳鼓,无形中煞气弥漫。
 
上郡太守瘫软在地,北风呼啸中,衣领竟被冷汗溻透。
 
秦璟留在盱眙,桓容总能第一时间得知北方消息。
 
获悉秦氏被氐人暗算,又被泼了满盆污水,忆起王猛之前的手段,桓刺使狠狠磨牙,大有同仇敌忾之感。
 
“苻坚颁布的这道诏令,应是脱胎盱眙书院。”秦璟解下黑鹰腿上的竹管,取出绢布看过,自然的递给桓容。
 
桓容展开绢布,眉心紧蹙。
 
必须承认,王猛的政策比他好。
 
毕竟对方政治经验丰富,又有一国之力支撑,他不过是个刺使,纵然不差钱,某些方面依旧是短板。
 
“归根结底,此事惠及百姓,才会被仿效而行。”桓容看过短信,对秦璟道。
 
对方能从盱眙取经,他同样可以借机增长经验。现在不好说,今后必然有用。
 
秦璟点点头,又递出一张绢布。
 
“良医妙手回春,药用得极准。五弟已无大碍,阿姨送来书信,感谢容弟援手。”秦璟看着桓容,笑道,“家母闻知消息,从西河送来三箱金,一箱竹简,两箱汉时宫廷器物,言不及容弟人情半分,仅能聊表心意。”
 
医者的事只能说凑巧,药材却是南康公主备下,实打实的好东西。想到亲娘和刘夫人的大手笔,桓容忽然觉得,这两位很有共通之处。
 
“容有一问,兄长莫要见怪。”
 
“容弟请讲。”
 
“日前曾闻,尊亲出身汉室?”
 
秦璟没有否认。
 
刘夫人的出身并非是什么秘密。
 
桓容不禁咂舌。
 
父系是秦皇,母系是汉王,论血脉尊贵,东晋的司马氏拍马不及。
 
不过,乱世之中讲究的不只是血脉,更有实力!
 
自己想要继续前行,早晚有一天要和秦氏对上,想要更快的积累资本,必须开动脑筋,无论多么艰难,都要迎难而上,不能后退半步。
 
所谓退一步海阔天空,在时下压根不管用,更是脑袋进水。
 
“容弟?”
 
“啊?”
 
桓容抬起头,发现秦璟正看着自己,目光很是复杂。正想开口询问,秦璟却忽然垂下眼帘,收回视线。
 
“昨日见到袁真嫡孙,观其颇为不凡。闻袁氏族内对容弟颇有微词,建康亦有风声传出,恐将对容弟不利。容弟前有承诺,我不便多言,然防人之心不可无,今后还需多加留心。”
 
“谢秦兄提醒。”
 
关于袁峰的事,桓容并不想多说。
 
忆起袁峰和秦璟初见,嘴角禁不住的抖了两下。
 
都说有人天生看不对眼,属于前辈子的冤家对头,这两人就是实例。虽说表面有礼客气,周身的冷意却做不得假。
 
小孩更在私下对桓容说,秦璟心思深沉,深奸巨猾,不可不防。
 
“阿兄与人为善,恐非他对手。”袁峰很是担忧,大眼睛扑扇着,语气相当严肃,“阿兄,今后一定要小心!”
 
桓容还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拍拍小孩肩膀,四十五度角望天,无声叹气,泪流成河。
 
被一个四头身视为傻白甜,怎一个酸爽了得!
 
北地不太平,先是王猛使计,后是秦策出兵,战火随时可能扩大。
 
建康同样风雨大作,朝堂之上,对权力的争夺进入白热化。
 
桓温和郗愔留在都城数月,都无离开之意。闹得朝中人心惶惶,生怕废帝时没打起来,新帝登基反要遭逢兵祸。
 
建康士族自成一派,表面维持共同利益,对抗桓大司马,提防郗刺使,暗地里照样你争我夺,互不相让。
 
趁太原王氏和桓大司马角力,王献之和王彪之合力拿下建康三成盐市,并有进一步扩大的意图。
 
遇上太原王氏前来理论,两人一起装傻,还装得很有水平,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只能鼓着眼睛运气,直至七窍生烟,被人抬出府门。
 
既然已经得罪,不妨得罪到底。
 
昔日清风朗月的王大才子撸起衣袖,继续对盐市下刀。
 
作为和桓容合作的基础,也是支撑家族复兴的财力来源,王献之刀刀干脆利落,半点不留情面。
 
碰到这样的王献之,司马道福再不敢轻易造次。
 
亲爹登上皇位,她还高兴过一段时日。结果现实给了她重重一击。
 
有桓大司马和郗刺使两尊大佛坐在建康,别说一个区区的郡公主,连公主亲爹都是举步维艰,凡事不能自主。
 
元正朝会时,司马道福入台城拜见褚太后,恰好在宫门前遇上琅琊王氏的马车,见到了郗道茂。
 
后者坐在马车上,一身金绣绢袄长裙,头戴蔽髻,斜瓒彩宝金钗,眉如远山,饰以青黛,两腮未涂胭脂,却因笑意染上桃红。
 
司马道福感到刺眼,身侧的婢仆用力拉住她。
 
“殿下,不可造次!”
 
不可造次!
 
多么讽刺!
 
什么时候,她对郗道茂也要心存顾忌?!
 
司马道福狠狠咬着下唇,眼睁睁看着琅琊王氏的女眷陆续下车,在宦者的引领下行过宫道,妒恨充斥胸腔,几乎要烧红双眼。
 
第一百四十三章:夜宴
 
元正乃新年之始,又逢新帝登基改元,台城大庆三日。
 
殿前火盆大燃,赤色的火焰不断窜起,在风中扭转狂舞。
 
细碎的火星飞散而出,在傍晚时分,恰似点点荧光飞舞,瞬息凝成一道虚幻的火龙,在殿前盘绕飞舞,眨眼间又消失无踪。
 
吉时至,鼓乐声大作。
 
群臣列班从云龙门、东中华门鱼贯而入。
 
桓大司马和郗刺使引领在先,皆是一身皂缘朝服,头戴武官,腰束金玉带,侧佩宝剑,下悬青玉,脚踏赤舄。深衣宽袖,龙行虎步,端是威严无比,群臣慑服。
 
王坦之和谢安行在队中,望见前方两个背影,面上不显,心中却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一时间七上八下。
 
有名士之风的郗愔,摇身一变,成了同桓温比肩的权臣。现如今,朝中谁人不知,郗刺使权柄之重,足可同桓大司马分庭抗礼。
 
换成两年前,郗愔有这样的变化,王坦之和谢安绝对会拊掌称快。郗刺使向来被视为“保皇派”,有他坐镇京口,手握精锐的北府军,足可令桓大司马投鼠忌器,不敢轻动。
 
现如今,什么拊掌,什么称快,全都抛到九霄云外。
 
经过数月来的观察,两人彻底发现,郗愔早不同以往。奢望他站到自己一边,和建康士族组成统一战线,最大限度的维护司马氏的“正统”地位,简直是痴心妄想。
 
以郗愔目前的态度,难保哪一天会不满足现状,产生和桓温一样的念头。到了那时,京口姑孰皆在权臣之手,建康朝廷必成笼中之鸟,瓮中之鳖!
 
兵权!
 
乱世之中,首重兵权!
 
想到这里,王坦之深深叹息,谢安却是攥紧笏板。
 
如果能掌控一支军队,建康士族便不会如此被动。大可放开手脚,同对方掰一掰腕子。
 
可惜的是,士族底蕴再厚,再是拥有健仆田奴无数,终究无法和上过战场的府军匹敌。
 
建康已是风云诡谲,地方又是蠢蠢欲动。想到从幽州传回的消息,谢安的担忧更进一层。
 
桓温和郗愔势大,终究年事已高。
 
纵观魏晋,耳顺已是高寿,古稀耄耋少之又少。
 
人死如灯灭。
 
如果哪日寿数将到,争不过上天,今日的权柄不过镜花水月,终将成为泡影。
 
失去顶梁人物,桓氏和郗氏未必煊赫依旧。更会被昔日仇敌疯狂打压,必然逐步走向衰落。
 
然而,这有一个前提,没有能接过权柄之人!
 
获悉桓容在幽州的种种举动,谢舍人愈发感到不安。
 
闻其手下聚集能人,短短时间内,幽州军、整皆有起色,贸易本领更是通天。月前还借耕牛和江、荆两州结好,得桓冲青眼,桓豁赠剑,实力愈发强悍。
 
观其所行,已露出盘踞地方的苗头。长此以往,难保不会成为第二个桓温。
 
可惜,之前袁真盘踞寿春,未能引他入瓮,更让他救下袁峰,借机收拢袁氏仆兵部曲,进一步壮大实力。
 
除此之外,更借助商之利在州中办学,大肆招收流民开荒造城,并结好州中吴姓,将整块地盘打造得铁桶一般。
 
这种种手段,不免让谢安想起汉末各路英豪。
 
有财力,有能人,又不乏背景势力,这样的桓容让谢安心生忌惮,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桓容不同于桓温,也不同于郗愔。
 
他的生母是晋室长公主,身负北伐功绩,在民间颇有美名。轻举妄动的结果,很可能是得不偿失,就像褚太后一样,目的未能达成,反而助对方更进一步,成了对方前行的踏脚石。
 
更关键的是,谢安亦有爱才之心。
 
想起谢玄对桓容的夸赞,几番思量,很想同他见上一面。
 
就如当年王导提点于他。
 
如果桓容愿意视晋室为正统,何尝不是潜在的盟友,可以借机拉拢。虽说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谢安仍想试上一试。
 
百年战乱,华夏大地生灵涂炭,实在禁不起更多战祸。
 
如果桓容知晓谢安所想,估计会摇摇头。
 
假设他是傻白甜,目前的谢安就有几分理想化。
 
不过,理想终会被现实打碎。
 
江左风流宰相也将面对现实,或进或退,无论做出什么选择,想要扛起东晋大旗,都要比历史上走得更难。
 
“安石为何叹息?”
 
“想起一个人。”
 
谢安停住脚步,抬起头,望一眼在乐声中走出的司马昱,对王坦之道:“建康风雨不止,你我手无兵权,诸事不可强为。如能扶持一方诸侯,彼此守望,或可避免一场灾祸。”
 
“一方诸侯?”王坦之皱眉,自然不会认为谢安说的是武陵王等人。最有可能的就是各州此事。但这样以来,危险实在不小。
 
“暂时只是想想。”谢安压低声音,在乐声陡转之前,道出石破天惊之语,“建康风雨愈大,实在无法可行,当仿效前人,否则诸事难定。”
 
联系前言,谢安欲仿效之人,除了王导不做他想。
 
王坦之愕然转头,似不敢相信此言出自谢安。
 
殿前宦者扬声高唱,两人不便再言,只能收拢心神,随唱声下拜,贺新年新岁,新帝万寿。
 
长乐宫中,儿臂粗的火烛成排点燃。
 
自门前入正殿俱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一般。
 
殿中铺着厚毯,色泽鲜明,花纹艳丽,明显是西域的花样。
 
褚太后高坐正位,十二扇玉屏风立在身后,上雕花鸟虫鱼,山间走兽,皆是活灵活现,栩栩如生。尤其是正中的一头猛虎,前足踏在石上,昂首咆哮,映着灯光颇有几分骇人。
 
殿中置有两排矮桌,桌后摆着绢布制的蒲团。
 
宫中嫔妃和各家女眷依序入座,宫婢奉上酒水菜蔬,乐者抚琴鼓瑟。
 
编钟敲响,舞者鱼贯入殿。
 
高挑的佳人做少年打扮,头戴方山冠,手执木剑,踩着琴声和鼓点,跳起一曲独特的汉舞。
 
晋人爱美。
 
民间宫中皆是如此。
 
乐声中加入歌声,不似悠长的汉魏长曲,倒像是春秋战国时的古调。
 
歌声愈发高亢,舞者的动作更加洒脱。
 
飞舞之间,全不见女儿家的娇美,颇有几分少年郎的豪迈不羁,飒爽英姿。
 
“难为大予乐令巧思,能将残破的古曲填补完全。”褚太后放下羽觞,对伺候在旁的宦者道,“赏大予乐令二十金,绢十匹。”
 
“诺!”
 
一曲结束,舞者乐者伏跪在殿前,贺太后寿。这是元正惯例,并非说今天是褚太后的生日。
 
“赏!”
 
宦者扬声高唱,大予乐令上殿叩谢。名为六百石的官员,身份依旧不高。和伎乐挂钩,注定是“不入流”。
 
赏赐完毕,乐声又起。
 
这回不再是高亢的鼓乐,而是轻缓的吴地调子。
 
殿中的气氛更显热闹,各家女眷或是举觞共饮,或是谈笑在一处,甭管家族是否有纷争,女眷的关系依旧融洽。
 
如渐行渐远的琅琊王氏和陈郡谢氏,彼此仍是姻亲。朝中争个你死我活,后宅总能维系一丝联系。
 
王谢等高门大族自成一体,新帝的嫔妃和外戚女眷打得火热。余下就是外嫁的郡公主,以及依附各家的中等士族。
 
宴中没有寒门女眷的位置。
 
哪怕父兄夫位列朝班,一个出身就能将女郎挡在宫门之外,遑论踏入长乐宫半步。
 
褚太后冷眼看着,发现南康公主身边最是热闹。
 
哪怕是王谢等高姓的女眷,也会主动同她共饮,同时笑言几句,颇有几分热络。尤其是琅琊王氏的女眷,言行间更存着亲近。
 
褚太后不知内情,加上身边人生出外心,建康诸事都被蒙在鼓里,还以为是看桓温的面子。
 
阿讷却是心知肚明。
 
哪里是桓大司马,分明是幽州刺使!
 
桓容手握数条商道,甚至有海上贸易,耕牛都能一次运来上千头。数一数建康士族,不下三成同他有生意往来。
 
归根结底,没人愿意和钱过不去。在这样的场合,总会给南康公主几分面子。
 
想到在幽州时经历的种种,阿讷不由得头皮发麻,再看南康公主一眼,下意识抖了两抖。
 
桓容生得俊秀,一双眼睛像极了南康公主。每次南康公主举杯遥敬,一双凌厉的眸子扫来,阿讷就会下意识后退,几乎要贴到屏风上。
 
太吓人了有木有?
 
相比南康公主身边的热闹,司马道福周围始终冷冷清清。
 
入殿之前,她同郗道茂当面,后者仅是轻轻颔首,压根没有福身行礼的意思。
 
司马道福当场发作,婢仆不敢强拉,骇得脸色煞白。
 
郗道茂未出言,王凝之的妻子,陈郡谢氏出身的谢道韫侧过头,冷冷扫过一眼,将司马道福的叫嚷堵了回去。
 
“酒宴尚未开始,殿下就醉了不成?”
 
谢道韫看似说笑,实则将司马道福的脸皮扒了个干干净净。就差指着她的脑门斥她无礼,没有女子该有的教养。
 
事实上,在高门士族的眼中,皇室女郎的确缺乏教养,没有高门女子该有的风度和涵养。如南康公主实在是凤毛麟角。
 
司马道福不蠢,自然听得出话中嘲讽。
 
耳闻四周传来的笑声,仿佛都在嘲讽自己,当下脸色涨红,恨得咬牙切齿。
 
谢道韫没有继续出言,郗道茂的另一个妯娌,祖籍会稽山阴,祖父官至司空的贺氏开口道:“殿下,阿姒大父官拜太尉,大君官至北中郎将,伯父领徐、兖两州,镇守京口,世代拱卫晋室天下。”
 
说到这里,贺氏便住了口。
 
无论司马道福明不明白,在场的士族女眷都听得一清二楚。
 
出身郡公主又如何?
 
生母不过是中等士族,更不是嫡妻。哪怕琅琊王登上九五,照样是“庶出”!
 
郗愔和桓温不对付,满朝皆知。
 
郗道茂出身高平郗氏,脑子发抽才会和司马道福亲近。更何况,司马道福试图插足她的婚姻,两人根本就是仇人,从来没有结好的可能。
 
能对司马道福点一下头,已经是相当客气。不然的话,直接当她是空气,到时更加没脸。
 
今日不同往昔。
 
王献之在朝为官,品位将至千石。桓济身有残疾,除了有名无实的爵位,还有什么?
 
如果司马道福以为亲爹登上皇位,她就能在郗道茂跟前耍威风,无疑是大错特错,平白引人发笑罢了。
 
想起殿前那场笑话,司马道福咬碎银牙,不听婢仆劝阻,自斟自饮,很快有了三分醉意。瞪着与妯娌说笑的郗道茂,眼底几乎要喷出火来。怒气不得发泄,竟将羽觞掷在地上。
 
婢仆想要劝说,竟被打了一记耳光。
 
褚太后注意到动静,皱了下眉毛。
 
“阿讷。”
 
“仆在。”
 
“让徐淑仪过去看看,别闹出乱子。”
 
“诺!”
 
阿讷恭声应诺,前往宫妃所在的席位。
 
因琅琊王妃已丧,司马昱未立继妃,登基之后自然没有立后,只将王府姬妾封为淑仪。
 
虽说品级相当,彼此之间也有高下。
 
地位最高的是王淑仪,和王妃同出一族,作为媵妾进入王府。在她之后是为司马昱生下两子的胡淑仪。即便两子都已夭折,凭其家世背景仍能稳居次席。
 
列在第三的是徐淑仪,司马道福的生母。
 
生下司马曜和司马道子的李淑仪反被挤在最后。
 
昆仑婢出身,相貌才情皆无,不是得扈谦之言,司马昱看都不会看她一眼。
 
阿讷奉太后命前来,恰好徐淑仪不在席间,想是下去更衣。
 
见过司马道福的醉态,王淑仪和胡淑仪都不想去碰这个钉子,倒是李淑仪不知在想什么,或者是为彰显一下存在感,站起身道:“我随大长乐去吧。”
 
阿讷本能就想拒绝。
 
谁不晓得余姚郡公主看这位不顺眼,仅次于郗道茂。这位过去哪里是劝,分明是火上浇油。
 
火上浇油?
 
阿讷眼珠子转了转,脑子里灵光一闪,迅速将到嘴边的话收了会去,侧身让到一边,道:“淑仪请。”
 
看热闹不嫌大。
 
依郗郎中递进来的口风,无妨让太后和官家的关系更僵些。如果李淑仪和余姚郡公主在长乐宫闹出乱子,无论管不管,在官家那里,太后都会落下不是。
 
心思飞转间,阿讷已经想好脱身的借口。
 
不怕太后责问,只要将事推到几位淑仪身上,必能全身而退。
 
果不出所料,李淑仪刚一露面,没等说上两句话,司马道福就炸了。
 
“滚!你凭什么管我?!”
 
仗着几分酒劲,司马道福完全不给李淑仪体面,指着李淑仪的鼻子喝斥道;“区区一个昆仑婢竟敢妄称我母?!我母乃士族出身,司空之女,阿姨亦是士族!一个奴婢胆敢狡称我母,好大的胆子!”
 
司马道福的确想借机撒气,却没有失去理智。
 
李淑仪出身低微,儿子却占着世子之位,王淑仪等早就看不顺眼。咬住她不知身份,妄想皇后之位,即便司马昱和褚太后有心追责,司马道福照样有理由为自己开脱。
 
“殿下,我没有……”李淑仪脸色发白,双眼含泪,样子十分可怜。
 
如果换个场合,估计能得几分同情。
 
可惜在场的都是女眷,并且深知宫廷鬼蜮,后宅斗争,见到这个场面,第一时间就会躲开,压根没人上前半步。
 
褚太后脸色发沉。
 
“南康,你不管管?”
 
南康公主看都不看她一眼,冷笑道:“管不了。论理,你我都要唤官家一声叔父,李淑仪是官家的妃妾,余姚又是爆竹性子,怕是越管闹得越大。”
 
说到这里,南康公主端起酒盏,状似无意道:“说起来,新帝登基两月,仍未予太后尊号?”
 
褚太后被堵得肝疼。
 
实事求是的讲,褚太后历经四朝,司马昱登基之后,于情于理都该给她尊号。
 
可是两月过去,连个风声都没有。新帝表明不待见太后,南康公主一句话就戳到褚太后的肺管,差点没将后者气晕过去。
 
仔细想一想,不怪司马昱如此表现。
 
外有桓温郗愔和建康士族,他本就像是风箱里的老鼠,诸事没法做主。褚太后又曾表现出摄政的野心,不设法提防,等着和司马奕落到同样下场?
 
司马昱做过多年宰相,深谙权利斗争的诀窍。
 
暂时动不了权臣,总能压一压宫中。
 
退一万步来讲,他是皇族长辈,褚太后亦要唤他一声叔父。如果不是嫡母早已追封,他不介意再来一场“大典”,让褚太后彻底明白自己的身份。
 
不过,事情总有界限。
 
压了对方一段时日,让她明白各自立场,司马昱总会松一松手,无意将事情做绝。
 
趁着元月朝贺,尊封旨意送到长乐宫,送旨兼报喜的是司马曜和司马道子,算是新帝伸出橄榄枝,打算和褚太后缓和一下关系。
 
不承想,两人刚到长乐宫,就看到亲娘被当殿喝斥,无一人出面解围。而辱骂李淑仪的不是旁人,正是同父异母的胞姐!
 
甭管司马曜和司马道子关系如何,两人对亲娘都很维护。
 
见亲娘孤立无援,满殿都在看热闹,司马曜攥紧拳头,司马道子更是当场爆发,猛然冲上殿,狠狠推了司马道福一把。
 
“你敢辱我阿姨?!”
 
两人出现时,李淑仪哭得更加伤心,心中却暗自快意。
 
她就是故意的!
 
早从司马曜口中得知,官家有意选在今日为太后尊封,特地派人在长乐宫外守着。获悉司马曜和司马道子前来,又遇上阿讷来寻人,她当时就打定主意,必要激得司马道福当殿发作。
 
事情果然如预料发展。
 
见到她被辱骂,司马曜脸色阴沉,司马道子当场爆发。
 
不是克制情绪,知道戏要演下去,她必定会得意看一眼王淑仪几人,大笑几声,让她们彻底明白,宫中不是王府,更不是士族后宅!
 
出身不代表一切。
 
没有儿子依仗,凭什么在自己面前端架子,简直可笑!
 
司马道福被推倒,顺势撞翻矮桌,染上一身酒水。
 
司马道子犹不干休,抓起酒勺狠狠砸下,怒声道:“你辱阿姨血统低贱,幸了阿姨的父皇怎么说?我和阿兄又算什么?!”
 
此语一出,满殿俱静。
 
司马曜握紧圣旨,看着司马道福,眼中浮现戾气。
 
褚太后知道,她不能再不出声。当下扶着宦者的手起身,开口道:“余姚醉了。”
 
四字落下,明显是不希望司马道子继续追究。
 
司马曜拉住暴怒的兄弟,任由宫婢将司马道福和李淑仪搀下,拱手揖礼,道:“让太后受惊了。”
 
这句话说得很有技巧,褚太后不禁侧目。
 
南康公主也放下酒盏,转头看了司马曜一眼。
 
“父皇有旨,太后明智贤德,扶持二帝,摄政前朝,操持宫中,德操可比舜帝二妃,今尊崇德太后!”
 
朗声念完圣旨,司马曜上前两步,将竹简高举,恭敬呈至褚太后面前。
 
看着略显陌生的少年,目及终于等来的尊封,不知为何,褚太后不觉半点高兴,反而心生寒意。
 
南康公主冷眼看着,觉得无比讽刺。
 
本该合力中兴晋室的两人,此刻却在勾心斗角。想想朝中的情形,再想想北方的秦氏和氐人,她忽然觉得意兴阑珊。
 
满殿烛火犹在,乐声歌舞不停。
 
脂粉酒香混合一处,红飞翠舞,环佩叮当,奢靡飨宴,满目盛景,却莫名的彰显颓废,昭示繁华过后的凄凉。
 
垂下眼眸,看着羽觞中的倒影,南康公主勾了勾嘴角。
 
乱世乱相,祸患将至,奈何高位者闭上双眼,一味的窝里斗。
 
或许,司马氏的气数终将走到尽头。
 
灯火摇曳中,披着红绢的舞女轻盈如蝶,身影在墙壁上不断拉长扭曲。
 
南康公主端起羽觞,一饮而尽。思及远在幽州的桓容,终将最后一抹苦涩压下。
 
只要我子平安,晋室将亡又有何妨!
 
第一百四十四章:投诚
 
长乐宫中的一场闹剧,很快传到司马昱耳中。
 
听完宦者口述,知晓李淑仪当众被辱,以及司马道子和司马道福之间爆发的冲突,司马昱仅是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展开草拟不久的诏书,提笔划去了给司马道福的封号。
 
“去桓府传旨,命余姚闭门反省,正月之后方可再入台城。”
 
“诺!”
 
无论李淑仪是什么出身,司马曜和司马道子都是司马昱仅存的儿子。当众喝斥辱骂李淑仪,将两个皇子置于何处?
 
况且,幸了一个昆仑婢本就是司马昱心中的疙瘩,几次三番被提起,他心中岂能痛快。
 
深思半晌,司马昱到底觉得膈应,又令宦者到后宫传话,正月内的宫宴,李淑仪都无需列席。
 
原因很简单,宫宴之后李淑仪就“病”了。连续三日传唤医者,闹得宫内沸沸扬扬,风头完全压过了其他嫔妃。
 
“既言身体不适,便好生休养吧。”
 
猜透李淑仪的心思,司马昱愈发觉得心烦。此举不过为敲打,让她收敛一些,同时也为安抚司马道福。
 
究其根本,司马道福嫁入桓氏,对她的处置不能随意。
 
桓温不至于为点小事出头,难保有心人趁机利用,离间父女之情不说,更会放出信号,暗示司马昱对桓温不满,借机进行敲打。
 
能稳坐丞相之位数年,司马昱不乏野心和智慧。
 
既然代替司马奕坐上皇位,总要设法让皇室走出困境。
 
不求万全,只求迈出一小步,平衡朝中势力,进一步拉拢士族,争取在民间的声望。有了民王和士族支持,好歹能让桓温心生顾忌,不会不管不顾的起兵造反。
 
桓温了解司马昱,司马昱又何尝不了解桓温。
 
一世枭雄,武功盖世,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好名!
 
想到这里,司马昱表情微松,放下笔,看着一丝墨痕流淌过竹简,轻轻颔首,终于现出一丝笑意。
 
咸安元年正月初七,朝会之上,天子发下两份诏书。
 
“授鄱阳郡公主,武昌郡公主,寻阳郡公主,各领食邑五百。”
 
“大司马足疾,今后可乘舆上殿。”
 
第一份诏书属于天子继位后的程序。
 
既然封了后妃,又给太后上了尊号,轮也该轮到皇子皇女。
 
给皇子授封太敏感,很可能会让人联想到“立太子”。
 
皇女就没那么多忌讳,甭管是将要及笄还是牙牙学语,也无论生母是何出身,司马昱一视同仁,全部给予封号,却唯独漏了司马道福。
 
此举可以看做司马道福已有封号,无需再封。也能看成是天子对她不满,连封号都不愿意给。
 
五百食邑并不多,三人加在一起也不过一个大县。只要不选在会稽、京口和姑孰三地,就不会触动士族和两位权臣的根本利益,不会引来任何反弹。
 
司马昱看了半天舆图,最终圈定射阳。
 
此地近北,有遭遇兵祸的风险,但境内流民颇多,又靠近盐渎,税收之丰惹人眼红,分给三个郡公主绰绰有余。
 
可惜司马昱忘记了,人心不足。
 
三个皇女年龄尚小,不会对食邑指手画脚,她们的母亲则不然。为巩固女儿的利益,必定会设法让家人插手县政。
 
人心不足蛇吞象。
 
手握射阳的厚利,目及盐渎的繁荣,难保不会心生觊觎,最终闹出乱子。
 
现下,司马昱没想太多,朝堂之上也无人提出异议,诏书顺利下发,后宫嫔妃叩谢皇恩,嫔妃身后的家族也是拊掌相庆,为即将到手的利益兴奋不已。
 
比起封号之事,允桓大司马乘舆上殿,掀起的波澜委实不小。
 
此道诏令一出,满殿哗然。
 
郗愔看向司马昱,又扫一眼桓温,眼神莫名复杂。
 
谢安王坦之心存担忧,王彪之和王献之同样表情愕然。王彪之更是起身出列,就要仿效废帝之时,对新帝好生劝解。
 
什么人能乘舆上殿?
 
官家这道诏令简直匪夷所思!
 
如果切实执行,无异是公告天下百姓,桓温位高权重,甚至超过了当年的王导!
 
令人意外的是,在王彪之开口之前,桓温当先出言,对天子之命坚辞不受。
 
“陛下厚爱,臣感激涕零,然实不敢受!”
 
桓温言称惶恐,表情十分真挚,却没有行拜礼。是否真心敬重天子,感到惶恐,已是昭然若揭。
 
观察司马昱的表情,郗愔收回视线,嘴角闪过一丝讥讽。再看僵在当场的群臣,不免暗中叹息。
 
满殿之上竟没有一个明白人。
 
可惜了天子这份“心”。
 
司马昱继续劝说,桓温仍执意不受,几次三番,谢安终于看出些门道,脑中灵光一闪,起身道:“大司马为国为民,北伐落下此疾。陛下之意虽重,无过大司马之功。大司马当受此荣!”
 
轰隆隆!
 
一声炸雷当头落下,殿内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圆整双眼,下巴落地,被劈得外焦里嫩。
 
出声的是谢安谢侍中?
 
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就算要给桓大司马搭台子,也该是郗超之流。谢安站出来……不是生出幻觉?莫非陈郡谢氏已靠向桓温?
 
列班朝中的谢玄,此刻也是满脸不解。
 
他倒不认为谢安和桓大司马达成了什么协议,只是觉得,谢安突然行出此举,背后定然大有深意。
 
不理会刺在背后的目光,谢安坚持说服桓大司马,希望后者接受这份殊荣。
 
桓温意志坚决,咬死不松口,坚决不接圣旨,甚至口出要返回姑孰。这绝非是托辞,完全是在当面威胁司马昱,如果不收回皇命,信不信他回姑孰调兵!
 
百般无奈之下,司马昱只能遗憾的收回圣旨,赞扬桓大司马有贤臣之风。
 
“有大司马在,国事无忧矣。”
 
“陛下过誉,臣不敢当。”
 
直至朝会结束,仍有部分人云里雾里,不太清楚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坦之就是其中之一。
 
行出宫门,登上牛车之前,王坦之特地将谢安拉到一边,开口问道:“安石,方才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为何要为桓元子说话?”
 
谢安叹息一声,示意王坦之放开他,道;“此处不是详叙之地,文度如无要事,还请过府一叙。”
 
王坦之没有推辞。
 
两人的车驾穿过御道,行过秦淮河北岸,很快抵达谢氏府邸。
 
健仆跃下车辕,唤门房开正门。
 
谢安王坦之先后下车,相携走进府内。
 
“快去备茶汤。”
 
谢玄跟在两人身后,命婢仆备下火盆和待客之物,尽快送到客室。
 
待一切安排妥当,婢仆退到廊下,谢安留下谢玄,道:“无需关窗,关门即可。”
 
“诺!”
 
王坦之没有着急询问,用过茶汤和馓子,净过手,方才开口道:“安石可否解惑?”
 
谢安放下布巾,开门见山道:“文度可还记得,桓元子有意九锡之礼?”
 
“记得。”王坦之点头,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实在太快,没能立即抓住。
 
“在文度看来,乘舆上殿比之九锡之礼如何?”
 
王坦之愣住。
 
谢玄动作一顿,表情中闪过一丝明悟。
 
谢安继续道:“如授九锡,无需多久,即会有禅位之言流出。届时,无论官家还是你我都将十分被动。授此殊荣则好坏掺半,纵然会拔高桓元子的地位,亦会为其留下跋扈之名。”
 
更重要的是,自曹操之后,九锡几乎同皇位画上等号。而乘舆上殿仅代表一种殊荣,更能暂时堵住桓温的口。
 
再是嚣张跋扈,也不能步步紧逼,一边乘舆上殿一边嚷嚷着要九锡。事情传出去,桓元子的脸皮要是不要?
 
虽说只能拦下一时,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想通个中关窍,王坦之猛拍大腿,万分的后悔。
 
能不后悔吗?
 
这么好的机会,竟然眼睁睁的放走!
 
“文度无需如此。”谢安出声安慰道,“官家能下此诏书,可见胸怀韬略,无意真的禅位。”
 
“安石!”王坦之面露骇然。
 
这话能随便说吗!
 
谢安笑了。
 
在自家宅中都无法安心,他妄负一身高名。
 
“文度,此事满朝皆知,何须讳言。”
 
王坦之不说话了。
 
谢玄垂下眼帘,看着空掉的漆盏,略微有些出神。
 
“今日事不能成,桓温恐会再向官家施压。为今之计,只能同郗方回联手。待危机暂解,我会书信一封送去幽州。”
 
“幽州?”
 
谢安的话题转换太快,王坦之有些跟不上。
 
“为何?”
 
“丰阳县公出仕以来,政、军之上颇有建树。其在地方很有名望,于朝中却根基不深。如能与之结好,未必不能成为助力。”
 
“安石想得过于简单。”王坦之很不赞同,“他终归是桓氏子,且同琅琊王氏有结好之意,未必会明白安石苦心。”
 
自去岁开始,琅琊王氏和幽州联手抢占建康盐市,太原王氏没少吃亏,根本不想同对方合作。次者,寿春之事就是不小的障碍。
 
桓容再是大度,也不会脑袋进水,对想要自己命的人放松警惕,甚至是结盟。
 
“未必。”谢安摇摇头,视线转到桓玄身上。后者被看得不自在,下意识移开目光,察觉不对,又立刻转了回来,很有欲盖弥彰的嫌疑。
 
“玄儿同此子交好,几度书信来往,曾闻其言‘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话虽直白却颇富深意。”
 
朋友?
 
利益?
 
“我曾留意盐渎,亦曾派人往幽州。观其收拢流民,开荒种田,大兴商贸,并且设立书院教化于民,委实有先贤之风。”
 
感叹之后,谢安又不免惋惜。
 
纵然是晋室长公主之子,到底不为司马氏。
 
“桓温素来忌惮此子,貌似父慈子孝,实则并非如此。如能借机交好,不求真的护卫建康,只要能暂时牵制姑孰,事情便大有可为。”
 
说白了,在谢安眼中,桓容依旧是一枚棋子。
 
王坦之仍觉得此事不妥,谢安是在异想天开。
 
谢玄心头微动,想到同王献之的形同陌路,再想到与幽州断绝的书信往来,不由得再次出神。
 
桓府
 
司马道福知晓三个姐妹都得封号,唯独漏下自己,狠狠发了一顿脾气,砸碎满屋玉器。
 
婢仆瑟缩在墙边,大气不敢喘,一动不敢动,更不敢出言劝说。
 
宫宴之后,司马道福被天子亲口禁足,南康公主也派人传话,如果她再惹是生非,就绑她去姑孰。
 
司马道福当场气晕,醒来不敢大闹,唯有对着满屋家具和婢仆撒气。
 
刚消停不到两日,遇上天子授封皇女,司马道福又被给了一巴掌,当场气得发疯。
 
满地碎玉,不说价值连城也是寻常难见,不乏宫中赏赐之物。司马道福说摔就摔,压根没有想过,从今往后,能不能再得到同样的赏赐。
 
“司马曜,司马道子,郗道茂……总有一日,总有一日!”
 
摔到最后,司马道福没了力气,瘫软在矮榻上,单手握拳,双眼赤红的念着一个个名字,神态竟有几分疯狂。
 
房门外,一个婢仆收回目光,无声的退出廊下,同一名健仆低语几声。
 
当日,南康公主又被请入台城,李夫人获悉府内消息,得知司马道福的疯狂,浅笑道:“继续看着她。让阿叶找机会露脸,不用太心急。”
 
“诺!”
 
婢仆领命退下,李夫人靠坐在回廊下,一席斗篷裹在身上,纯白的皮毛,没有一丝杂色,衬得眉青如黛,唇红娇艳,笑容愈发惑人。
 
“建康的事该让郎君知道。”
 
抚过倚在腿边的鹁鸽,李夫人喃喃自语,倏尔美眸轻弯,指尖擦过鸽羽,引来“咕咕”两声。
 
城外军营中,桓大司马除下佩剑,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险些栽倒在地。
 
“明公!”郗超抢上前两步,扶住桓温的右臂。
 
“无碍,莫要声张。”桓大司马用力闭上双眼,待到晕眩稍减,方才推开郗超,走到榻前坐下。
 
“明公,医者的药不管用?”
 
桓温摇摇头,搓了搓眉心,疲惫道:“前番已有好转,想是近日事多。”
 
郗超压根不信,奈何医者本领有限,只能开方缓解,无法彻底根治。
 
“将那几个医者看紧。”
 
“明公放心。”
 
郗超掀开帐帘,很快有医者送上汤药,桓大司马几口饮尽,头晕的症状稍有减轻,略微舒了口气,由医者重新诊脉开方。
 
“大司马不可劳神,还需多休息。”
 
“我知道了。”
 
桓温遣退医者,无心处理公务,打算小憩片刻。
 
郗超告辞离开,帐中归于宁静。
 
婢仆点燃新香,淡淡的暖香飘散,桓大司马躺在榻上,很快进入了梦乡。
 
远在幽州的桓容,不知自己又被盯上,正忙着接收第一批胡商送来的流民。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两名西域胡担下这笔生意,假借吐谷浑贵族的名义,从氐人手里交易羊奴,价格比寻常高出一成半。
 
名为羊奴,大半都是附近的汉家流民。
 
不用任何成本,就能得到大量的粮食海盐,甚至是精美的绢布,氐人部落几乎把胡商视为财神爷,主动帮忙“找人”不说,更带着商队躲开边境盘查。运气不好,遇上边境守军也无妨,装作部落迁移即可。
 
西域胡见事有可为,当即开出价钱,并且表示,如果能平安无事穿过边界,给出的好处再加半成。
 
有好处的事自然不能错过。
 
部落中人趋之若鹜,差点为此打起来。
 
第一次做这样的买卖,两人很有些提心吊胆。等过了氐秦边界,遇上接应的袁氏仆兵,心才落回实处。
 
桓容没露面,和他们定契的是荀宥。
 
两名西域胡大吐苦水,历数沿途艰辛,希望尾款能再加两成。
 
荀宥没有接话,而是笑道:“两位放心,看在两位忠心办事的份上,哪里出了变故,留在洛州的家眷也能衣食无虞。”
 
胡商的话卡在喉咙里。
 
猛然记起一家老小还捏在秦氏手里,想要捞好处的心顿时歇了一半。
 
打完棒子,见两人老实了,荀宥才开口道:“此次带回壮丁一百九十,女子三十,按照价格,你二人可得绢,亦可得盐粮。”
 
两个胡商提前商量过,全都要海盐和粟米。
 
“北地天寒,又遇上灾年,加上上月征兵,部落里的勇士少去大半,盐粮都是奇缺。”
 
“一斛粮能换一个女子,两斛就能换一个壮丁!”
 
“如果不是舍人吩咐,此次只是探路,带回的人数不可太多,再压一压价格,换来的人不会少于三百。”
 
胡商你一言我一语,将交易的过程叙说清楚。
 
荀宥时而点头,时而发出疑问,同时手中不停,将两人走过的路线绘成简图,并在重要的郡县处做出标注。
 
胡商以为他是在绘制商道,殊不知,今日的商道,明日就可能变成大军挥师的路线。
 
“下次交易我会遣人通知。”荀宥落下最后一笔,对胡商道,“尔等暂时留在盱眙,切记严守消息,不可对他人言。”
 
“诺!”
 
“舍人放心!”
 
胡商连声应诺,临走之前,一名年纪稍大些的开口道:“仆有一事,斗胆请舍人行个方便。”
 
“何事?”
 
“仆长孙刚满五岁,尚未启蒙。”胡商顿了顿,小心看着荀宥的表情,“仆想送他入盱眙书院,未知是否可行?”
 
“我会上禀使君。”荀宥没有点头,也没有当场拒绝,“两日后给你答复。”
 
“谢舍人!”
 
胡商十分感激,连声道谢。
 
待两人离开客室,荀宥转过身,向屏风后走出的桓容揖礼。
 
“明公以为如何?”
 
桓容斟酌片刻,看向跟在身边的四头身,道:“峰儿以为呢?”
 
“他在向阿兄投诚。”袁峰抓住桓容的衣袖,肃然道,“他不信任秦氏,也不信任阿兄。但他知道阿兄能给他更多的好处,故而想将长孙送到盱眙。”
 
“的确。”桓容执起袁峰的小手,道,“还有一点。”
 
“还有?”
 
“有句话叫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袁峰皱眉。
 
“正如你所言,他不信任秦氏,也不信任我,但又不能带着家人跑路,干脆将危险分散,为日后做打算。”
 
袁峰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阿兄,这句话是哪位先人所言?虽有几分粗俗,却甚有道理。”
 
“这个嘛,”桓容抖了下衣袖,笑道,“是从民间听来。”
 
“果然贤者在民间!”袁峰感慨。
 
桓容:“……”这是一个五岁孩子该发出的感慨吗?不对,他现在是六岁。
 
“阿兄,十五之后书院开课,我想随韩师习法家之学。”
 
“法家?”桓容诧异道,“据我所知,袁使君素来崇尚道家,对儒学也有涉猎,你为何想学法家?”
 
“道家无为,儒学我亦不喜,故而想习法家。”袁峰正色道。
 
“……好吧。”
 
见袁峰露出喜色,桓容默默的转开头,表情空白的望着屋顶。
 
神童兼未来学霸长于己手,压力山大有没有?
 
客厢前,秦璟托住飞落的黑鹰,解下鹰腿上的竹管。随即将黑鹰移到肩上,抚过鹰羽,展开竹管内的绢布,其上只有寥寥数字:氐人发兵两万,战机将至,速归。
 
第一百四十五章:准备敲竹杠
 
咸安元年,正月,晦日
 
清晨时分,盱眙落下一场小雨。
 
雨水淅淅沥沥洒落,转眼间朦胧整座城池。风过时,轻轻吹散透明的雨雾,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街旁的店铺陆续打开门板,伙计忙进忙出,肩膀很快被雨淋湿,随意用布巾擦了两下,连个喷嚏都没打,反而清醒许多。
 
“这雨来得好!”
 
几名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州兵巡街而过,长矛敲击在地面,发出一声声钝响,在雨中传出很远。
 
时辰尚早,城门未开,挑着担子的小贩不见踪影,坊市内不见往日热闹,长长的街道显得有些冷清。
 
唯有卖早膳的食铺变得热闹。
 
有一家甚至排起长队,都是临近店铺的掌柜和伙计。
 
铺子前,蒸饼和胡饼成摞摆上,粟粥和稻州粥热气腾腾,加上刺使府传出的包子花卷馒头,各个有拳头大,半点没有酸味,引得人馋涎欲滴,遇上就挪不开脚。
 
州兵路过一家包子铺,恰好一笼肉包蒸熟。
 
伙计稍微掀了下笼盖,刹那间香气弥漫。
 
州兵迈不动腿,各个腹中轰鸣,眼巴巴的看着什长,既然遇上了,能不能买两个再走?
 
什长哼笑一声,大巴掌拍在一名州兵的头上,“瞧你们这点出息!”
 
“阿兄,这不是饿了吗?”州兵一边笑,一边捂着肚子,“再说了,这包子实在是香啊。营里厨夫手艺好,可总图省事,除了蒸饼就是蒸饼,偶尔来一次馒头,大家都是疯抢,我抢不过旁人,每次都……”
 
“行了!”什长冷下表情,又给了州兵一巴掌。不比之前,这次是用足十成力气,打得州兵一个踉跄,差点绊倒在地上。
 
“这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就忘了根本?!”
 
什长干脆不走了,虎目扫过众人,硬声道:“咱们都是同乡,一起投身盱眙,这之前过的都是什么日子,你们都忘了?”
 
“别说一日两餐,两三天都吃不上半碗馊食!”
 
“现如今,每天两顿,蒸饼管饱不说,还有热腾腾的肉汤。衣袍都是新的,天冷还有夹袄。掰着指头数一数,刚过几天好日子,就开始翘起尾巴,嫌东嫌西?!”
 
“做人不能忘本!”
 
众人面现羞惭,出言的州兵更是低下头,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是啊,这刚吃饱几天肚子,就变得不知足?
 
出了盱眙,甚至在幽州境内,同样有人吃不饱肚子。
 
要不是刺使施行仁政,州内的士族豪强也被压服,这一冬过去,多少人会生生冻死饿死,又有多少会沦为私奴荫户?
 
“什长,我等知错。”
 
“知错不算,更要能改!”
 
“诺!”
 
众人齐声应诺,引来店铺伙计好奇的目光。见打头的望过来,立刻转开头,心下念叨,这大好的节气,可别被人找了晦气。
 
实事求是的讲,伙计的担忧纯属多余。
 
州兵军规极严,其中一条就是不许骚扰百姓。即便是投靠的胡人,也不敢以身试法。每次入西城都是公平买卖,相当的客气。
 
“伙计!”什长上前几步,取出装着铜钱的布袋,解开袋口,抓出一把铜钱,道,“这一笼包子我全要了,再加二十个馒头。”
 
“好勒!”
 
见有生意可做,伙计立刻笑开了脸。
 
瞧着雨水不小,好心道:“这天冷,都给您装布袋里,只是劳您再加两枚铜钱。明后日将布袋还回来,这钱依旧给您。”
 
“装起来吧。”
 
什长点点头,又留下几枚铜钱。
 
伙计大喜,刨去那两枚,余下的肯定就是赏钱。
 
“您稍等!”
 
当下动作利落的取来两只布袋,将包子馒头装好。
 
新出笼的包子馒头,个个热得烫手。伙计擦过手,一个一个捡起来,不时呲牙咧嘴,到最后还揪起了耳朵。
 
“有袋子也烫,您小心点!”
 
“知道了。”
 
什长抓起布袋,想了想,又道:“稍后我再来一趟,给我留下两笼包子,再匀一笼馒头,我知道你家掌柜有手艺,面食做得极好。你和他说是刘五要的,免得他骂你。”
 
伙计连声答应着,目送什长离去。
 
掌柜恰好走出来,手里抓着屉布,见包子空了一笼,不禁面露惊讶。
 
这一眨眼的功夫,一笼包子就卖完了?
 
“是巡坊的州兵,姓刘的什长。”伙计抬起空掉的蒸笼,对掌柜道,“他还要两笼包子,一笼馒头,说是都给他留着。”
 
“姓刘?”
 
“说是刘五。”
 
“行,这事我知道了。先不忙,等他来了有热的。”
 
伙计好奇问道:“您认识这个刘什长?”
 
“岂止是认识。”掌柜面带怀念,“就在前年,我和他一起进的幽州。连续几天没东西吃,卖力气都没人要。不想做士族豪强的私奴,干脆躲到城外,差点去做了山贼。”
 
喝!
 
伙计吓了一跳。
 
“后来,遇上新刺使上任,征召州兵,我俩和同乡一起报名,结果他征上,我没成。”
 
说到这里,掌柜满脸都是遗憾,连声叹气。
 
“后来饷银发下,他分文没动,都给我送来,说是借给我,让我能有个生计。这才有了这个铺子。”
 
掌柜感叹一声,搓搓沾着面粉的手指,“亏得这个手艺,现如今,我也能贴补几个同乡,就是近来少见。”
 
掌柜说话时,天色已经放亮。
 
城门开启,守在城外的村人和小贩一股脑的涌入城内,多数是赶往西城,想着今天过节,游玩的郎君和女郎定然不少,有闲钱的都不介意花上几个,生意定然会不错。
 
临近辰时,四城坊门篱门皆开,街上行人渐多,时而能见到牛车和马车。
 
西城中的坊市更是人声喧闹,各种叫买声不绝于耳。
 
安静一夜的盱眙城,陡然间热闹起来。
 
相比之下,南城则稍显寂静。
 
巡城的队伍归来,交接的州兵早已准备好。
 
营中备有热汤和蒸饼,多数州兵和私兵刚刚结束早操,正排队舀汤取饼。
 
刘武提着两只口袋回营,在轮值的册子上按下手印,由文吏盖下印章,并未去领饭食,而是将半袋包子分给什内兵丁,余下带回到营房,找到正在整理行李的几个秦氏仆兵,道:“秦方,不是说午后才走?”
 
“的确是午后,不过是早些准备。”
 
说话的仆兵转过身,一张四方脸,颌下留着短须,额前有一道长疤,一身的腱子肉几乎要撑破皮甲。
 
“还好,来得及!”
 
刘五长出口气,将两只袋子放到榻上,留下一句“给你的”,回身翻出一只钱袋,抓起来就往外走。
 
“等等!”
 
秦方动作极快,一把抓住刘五的肩膀。
 
“怎么回事?至少说清楚。”
 
“这是西城徐铺的面食,还温热着,你和几个弟兄垫垫肚子。我再去一趟,买回来你带着路上吃!”
 
秦芳没动,让同伴取来铜钱,道:“拿着!”
 
刘五不满,这是没拿他当兄弟?
 
“让你拿着就拿着!”
 
一个年纪稍轻些的仆兵塞过钱袋,拍拍刘五的肩膀,笑道:“大兄的意思是,你的好意咱们领。不过,回去的可不是几个,你那点钱不够。这些都拿去,徐浦的包子有多少买多少。不然的话,就这十个二十个,咱们也不好意思当着兄弟的面吃。”
 
刘五明白了,拍着胸脯笑道:“成,我这就去!”
 
换成旁人,这事未必能成。
 
毕竟徐铺的包子相当有名,这会的时间,怕是十几笼都卖出去了。但他和徐昆是老相识,交情匪浅。算一算时间,现做也是来得及。
 
刘五离开之后,秦方等人继续收拾行李。
 
在盱眙几个月,和州兵私兵同吃同住,凡是州兵有的,他们一概不缺,单是夹袄就有两件,还有盐渎制出的皮靴,鞋底不硬还相当保暖,穿上就不舍得脱。
 
“说起来,咱们这一走,未必能再见面。”一名仆兵系好包裹,开口道,“秦雷几个都要跟着回去,十成十是兵力吃紧,氐人来者不善。”
 
“少说丧气话!”另一个仆兵瞪他一眼,包袱一扔,打开布袋,抓起一个包子,三两口吃尽,腮帮鼓起一块。
 
“那些胡贼什么时候善了?”秦方坐到榻边,也抓了一个包子。
 
“早几年,坞堡夹在胡贼中间,日子更难过,一年到头不歇刀兵!我大父和伯父,还有几个叔父,全都死在胡贼手里。”
 
秦方狠狠咬一口包子,就像是在啃敌人的血肉。
 
“说什么与人为善,都是虚的!你和野狼讲理,它们听吗?还是一刀宰了,剥皮抽筋更实在!”
 
几人纷纷点头,你一个我一个的分着包子和馒头,两只布袋眨眼清空。
 
“秦雷说堡里出了叛徒,五郎君丢了一条胳膊。”
 
“恩。”秦方咽下馒头,咕咚咕咚喝下半碗水,“那贼奴投靠氐寇,差点害死五郎君!说是已经死了。”
 
“死了?当真便宜他!”
 
“对,合该砍头戮尸,丢去喂狼!”
 
几人咬牙切齿,用力拍着桌子。
 
秦雷带人过来时,恰好见到这一幕。扫过空掉的布袋,并没多说什么,只是让秦方等人带上行李,随他去见秦璟。
 
“现在就走?”秦方愣了一下。
 
“昨夜又来消息,氐寇屯兵河东,逼近洛州。我等不回彭城,直接由谯郡赶往豫州,同七郎君回合。”
 
仆兵没有二话,当即抓起行李,大步走出屋外。
 
“还有一事,我需提醒尔等。”
 
秦雷忽然开口,对秦方等人道:“返回北地之后,非郎君下令,不得再与盱眙联络。”
 
秦氏和遗晋注定不能为友,桓容身为晋臣,除非政局变化,否则,双方盟约早晚作废,甚至会在战场上相见。
 
如果不想被弃之不用,这些曾到过盱眙的仆兵,势必要切断同这里的联系。
 
“诺!”
 
众人齐声应诺,扫一眼留在身后的布袋,用力咬了咬牙,神情瞬间变得坚定。
 
刘五扛着布袋,兴冲冲返回时,除了几名同住的州兵,秦氏仆兵早不见踪影。
 
见到空掉的布袋,刘五有瞬间的怔忪,直到同队的王什长走到身后,拍拍他的肩膀,才勉强回过神来。
 
“你今日轮休,不在营内休息,跑进跑出作甚?”
 
刘五转过身,肩上的袋子落到地上,用力搓了搓脸,勉强笑道:“没事!今日秦方他们离开,本想送些西城徐铺的包子……”
 
王什长咧开嘴,笑道:“他们没口福,咱们吃!”
 
抓起一只沉甸甸的布袋,对早闻到香气的州兵道:“叫不当值的都过来,当值的留出一半。不够就掰开,大家都尝尝!”
 
“好!”
 
州兵大喜,立刻去通知众人。
 
待屋内只剩两人,王什长按住刘五的肩膀,低声道:“刚才的话,今后莫要再说,也别提起秦方他们。归根到底,咱们不同路!”
 
刘五抬起头,眉心拧出川字。
 
“使君是朝廷的官,他们可是北边来的。别看现在做着生意,彼此间十分客气,说不定哪天就要翻脸,直接刀兵相见。你可要想明白点,别犯浑!到时候,你自己搭进去不说,连累同什弟兄,死了都没脸见阎王!”
 
刘五“恩”了一声,苦笑道:“我是没想那么多。”
 
“今后多想想吧。”王什长叹息一声,“我祖上做过曹魏的官,曾祖还曾做到主簿,到头怎么样?这乱世里,朝不保夕,今天生明天死,全都不稀奇。咱们是鸿运当头,才遇上桓使君这样的官,做人得惜福!”
 
“我明白。”刘五硬声道,“咱们这些人的命都是桓使君给的,谁敢找使君不自在,我就和谁拼命!”
 
王什长用力捶了一下刘五的肩膀,两人相视一眼,同时大笑,笼罩在心头的阴影瞬间散去,留在榻上两只布袋同被遗忘。
 
刘什长的两枚铜钱,注定是收不回来。
 
刺使府内,秦璟已整装待发。
 
临行之前,桓容以低价市出三百皮甲,五十辆大车,包括胡商送回的第一批流民,仅留下少数几名会手艺的匠人,余下都交给秦璟。
 
“我又欠容弟一份人情。”
 
“秦兄客气。”桓容摇摇头,笑道,“如果秦兄过意不去,他日攻下长安,可将苻坚珍藏的金银珠宝分我一半。”
 
“好。”
 
“真给我?”桓容诧异。他只是说笑而已,没想到秦璟真的点头。
 
“容弟几次相助,更赠良药救我五弟性命,休说一半,全给容弟又何妨?”秦璟笑着看向桓容,话锋一转道,“只不过,容弟这次怕要失望。”
 
桓容眨眨眼,“为何?”
 
“此次氐寇发兵不过是虚张声势。几场小仗不可避免,全力决战实不可能。”
 
“秦兄的意思是,战场会局限在边境?”
 
“对。”秦璟干脆执起长剑,用剑尖在地上勾画,很快画出一幅简图。
 
“从长安传出情报,苻坚冬季征兵引来各部极大不满。不是王猛设法说服众人,怕长安内部已经生乱。”
 
听到秦璟所言,桓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又觉得不太可能。
 
“此次征兵,王猛并不赞同。”
 
“你是说,苻坚王猛不和?”
 
“并非不和,仅仅是就征兵之事不能达成一致。听说苻坚两度发怒,王猛托病三日不朝。”
 
桓容:“……”这还不叫不和?
 
秦璟摇摇头,道:“日前家君攻下上郡,即是为激怒苻坚。他果然中计,不顾群臣反对强行发兵。”
 
桓容眸光微凝。
 
“来而不往非礼也。”
 
王猛用贺野氏算计秦氏,差点害死秦玒。
 
秦策肯定不会咽下这口气。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不好意思,他是个武人,讲究快意恩仇,仇要马上报,敌人要尽早砍。
 
于是,张禹出计拿下上郡,激怒苻坚,再通过埋伏在长安的探子传播流言,本意是挑拨归附氐人的部落,不料想获得意外之喜,让苻坚王猛这对黄金搭档生出裂痕。
 
“王猛出面说服各部首领,苻坚亦会后退半步,君臣的嫌隙不会扩大。”秦璟的表情中带着遗憾,“想要再寻到这般机会,怕是难之又难。”
 
桓容没接话。
 
论起挑拨放火,谁比得上贾舍人?
 
送走秦璟之后,他决心和贾秉讨教一番,换成自己遇到这种情况,应该如行施为。
 
长安人心不齐,拼凑起来的军队不会全力进攻,秦氏则不然。
 
秦策命秦璟和秦玚屯兵洛州,牵制两万氐兵,他再次亲征,从上郡南攻,继续从苻坚手里抢肉。
 
“战事一起,氐寇边境不会太平。”秦璟凑近桓容,低声道,“容弟何妨派出商队,再往边境一行,想必能有斩获。”
 
桓容后退半步,看着秦璟,满脸都是怀疑。
 
要是没有会错意,秦璟是让他趁机占便宜?
 
有这么好的事?
 
“此后数月,北地流民必然增多,杂胡也会生出摇摆之意。”秦璟眼底带笑,“这样的买卖岂可错过?”
 
“秦兄有什么条件?”
 
“我会派人为商队指路,避开战场,找到靠近边界的杂胡。”秦璟道。
 
“事成之后,汉家子我要一半,杂胡另论。如抓到氐人贵族,多少能市个好价。我分文不取,全归容弟,当是抵偿人员损耗。”
 
桓容笑了。
 
这算是联手割肉敲竹杠?
 
“然。”
 
“……”需要承认得这么大方?
 
秦璟点头,时间紧迫,没法委婉。
 
桓容斟酌片刻,觉得此事可为,半点不浪费时间,在送秦璟出城的路上,顺便定下契约。
 
“秦兄一路顺风,愿此战旗开得胜!”
 
“借容弟吉言!”
 
秦璟策马上前,微凉的手指擦过桓容鬓边,低语一声“容弟保重”,旋即调转马头,飞驰而去。
 
桓容摸了摸耳垂,感叹一声,人果然需要锻炼。换做两个月前,此刻怕要脸红耳热。如今不过是心跳微快,脸色变都不变。
 
回到刺使府,荀宥钟琳闻听此事,都觉得桓容有些草率。
 
“明公,此事风险不小。”
 
“我知。”桓容放下竹简,笑道,“但是,有秦氏仆兵带路,亦能了解入氐秦的捷径。”
 
和商人不同,秦氏仆兵探路,肯定是为战事做准备。
 
这是难得的好处。
 
比起秦氏,东晋离长安更近。
 
桓容的野心不止于幽州。渣爹都能掌控数州,他何尝不行?而要争取更大的权力,军功、名望皆不可少。
 
幽州和长安有点远,但相邻的荆州归桓豁掌管,益州也渐渐有了生意往来。桓容正试图避开桓大司马和建康,凭借自身力量铺开一张大网。
 
“明公是说?”荀宥和钟琳互看一眼,都是双眼微亮。
 
“我什么都没说。”
 
桓容摊开手,继续归拢书信竹简。翻到李夫人送来的消息,知晓射阳被划归郡公主食邑,朝中的某些人正蠢蠢欲动,好心情顿时消去一半。
 
摸摸下巴,桓刺使开始认真思考。
 
仅是按照一千五百户上税,他倒是可以考虑。毕竟还当着朝廷的官,总要给皇帝一点面子。
 
但是,如果有不怕死的敢得寸进尺,他是让人打个半死还是全死?实在麻烦的话,干脆和阿母通个气,把射阳划入封地,让司马昱给他闺女另找地方?
 
那样一来,县公的爵位怕是不够,必须得是郡公才行。
 
想到这里,桓容挑了挑眉,手指在桌上轻敲,缓缓陷入了沉思。
 
第一百四十六章:贾秉献计
 
咸安元年,二月,辛未
 
苻坚不顾朝臣不满,执意发兵两万,由并州刺使射声校尉徐成率领,吞屯于河东郡,与洛州隔界相望。
 
秦氏针锋相对,不让分毫。
 
秦策下令,调武乡、上党,彭城甲士及新纳杂胡共一万三千,全部集结洛州,增三千精锐屯于上郡。
 
苻坚失去一郡之地,又被秦策出言激怒,誓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一战拿下洛州,洗雪前耻。
 
秦策以洛州牵制氐兵主力,亲带精锐从上郡南攻,意图将平阳收入囊中,并趁机割裂河东郡,将这两万氐兵包了饺子。
 
从舆图上看,西河郡西侧突入秦境,加入上郡之后,正好半圈住平阳。
 
三千骑兵突入,没有大军增援,平阳定然守不住。
 
王猛几次劝说苻坚,奈何苻坚执意不听。为躲开王猛,甚至大冬天外出打猎。面对找上门的部落首领,王猛咬碎大牙,照样要想方设法安抚,不能让长安生乱。
 
这种情况下,军队能打胜仗才怪。
 
秦璟自幽州返还,星夜兼程,过彭城不入,赶在秦玚之前抵达豫州,进入颍川郡,同留在郡中的两个兄弟汇合。
 
彼时,秦玸忙着处理政务,调集军队,每日忙得脚不沾地。
 
秦玒有心帮忙,奈何伤重在身,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和秦玸一样熬油费火,实在是有心无力。
 
刘媵从西河赶来,仔细询问过良医,接手照顾秦玒,顺便看顾秦玸每日用膳,叮嘱太守府内的婢仆,“七郎君日夜忙碌,膳食外多加两餐点心。”
 
一番忙碌之后,刘媵命人送上婢仆和健仆的名册,将府内上下重新梳理,查出实据,清出去的人超过两个巴掌。
 
轻的罚做田奴,添补开荒的人手;重的无需多说,直接打一顿棍子,往城外一丢,下场就是落进狼腹。
 
有婢仆是胡族出身,对占据豫州的秦氏心存不服。暗中议论秦玒的伤势,颇有几分解恨。
 
刘媵听到回报,二话不说,直接将几人抓到院中,当众拔了舌头。
 
手段狠戾,震慑作用委实不小。
 
不过几天时间,太守府上下为之一肃,再听不到任何闲言碎语,也没有暗中刺探的影子,更没有哪个奴仆敢生出二心。
 
谁敢再不长眼,那些丢到城外的就是榜样!
 
秦璟入府时,刘媵正在查看新送到的药材。
 
三辆大车停在院中,木箱摆放一地,屋门敞开,空气中都弥漫着草药的气息。
 
“阿姨。”秦璟大步上前,正身揖礼。
 
“郎君到了。”刘媵放下一只木盒,擦了擦手,命婢仆将捡出的半箱送到后宅,笑道,“阿嵘和阿岚整日念叨,可算是把人盼来了。这一路上可还好?”
 
秦璟点点头,道:“未遇上大麻烦,只是有两股杂胡似要西投,被我拦了下来,暂时送去彭城看管。”
 
刘媵冷哼一声,显然对此早有预料。
 
“那些杂胡今天投明天叛,见了好处左右摇摆,算不上稀奇。倒是二郎君和三郎君手下的羌、羯还算识趣,一路将慕容涉赶去柔然,堵住鲜卑南下的要道,得了你父赞许。”
 
“慕容涉逃去柔然?”秦璟诧异。
 
“昨日传回的消息,你在路上,可能不晓得这事。”刘媵顿了顿,低声道,“原本是去高句丽,不料慕容垂突然出兵封住边界,慕容涉不敢和他起冲突,只在对面骂了一阵,就带着残兵跑去投奔慕容评。”
 
刘夫人和刘媵皆非寻常女子,早年间上过战场,经历过乱兵,九死一生,政治和军事嗅觉极其敏锐。
 
秦氏的势力越来越大,埋伏在暗处的危机也越来越多。
 
刘媵此来豫州,除了照顾秦玒,更为提醒几个郎君,邺城攻下,燕国陨灭,慕容垂和慕容评却还活着。
 
这两人活着一天,就是对秦氏莫大的威胁。
 
“你父的意思是,和氐寇速战速决,提防慕容垂出兵。”
 
秦璟点点头,这和他的设想不谋而合。
 
问题在于,氐人是否愿意“配合”。只是苻坚的话,事情有七成把握,再加一个王猛,怕是三成都不到。
 
“阿姨,可还有其他消息?”
 
“这要去问阿岚。”刘媵摆手道。
 
两人说话间,秦玸和秦玒已得到消息。
 
前者丢掉手头政务,兴冲冲的跑了过来。后者被勒令不许出门,急得直在地上转圈,奈何亲娘之威非同小可,只能要紧牙关,继续在屋里转圈。
 
“阿兄!”
 
秦玸从廊下跑来,面色微显憔悴,精神还好。
 
“你总算来了!”
 
秦璟诧异挑眉。
 
不是认出秦玸眼角的痣,知道眼前确确实实是老七,他八成会错认成秦玦。实在是秦玸性情沉稳,少有如此跳脱的时候。
 
最直接的证据,面对这样的七郎君,刘媵都有几分惊讶。
 
寒暄过后,秦璟先去看过秦玒,稍事休息,从秦玸手中接手豫州军务,以最快的速度查阅兵侧,巡视军营,将带回的部曲和仆兵编入军中。
 
忙碌两日,仍没等到秦玚,秦璟决定不再等,而是尽快出发。
 
“我明日率军赶赴洛州。”
 
“这么快?”
 
看着自己的断臂,秦玒面露郁色,低声道:“如果我没受伤,定可随阿兄同上战场。”
 
秦玸看向秦玒,想要开口劝慰,却被秦璟拦住。
 
“谁说独臂就不能杀敌?”
 
“阿兄?”秦玒抬起头,心中生出希望。
 
“这次不成还有下次。”秦璟沉声道。
 
“你安心养伤,等伤养好,和我一同去打长安。拿下苻坚王猛,再去打慕容垂。阿父既已称王,收回旧地哪里够,自然要拓土开疆!”
 
秦玒和秦玸顿时双眼发亮。
 
“不用担心没仗打。”秦璟笑看两个弟弟,一个个列举,“氐人和慕容鲜卑之后,还有柔然、吐谷浑。拿下两国,还有极西之地。”
 
“你们应当记得,阿母曾言,汉盛之时,兵锋所指皆为国土,马蹄所至即为汉疆。汉人可言,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如今百年战乱,汉室衰微,欲重振华夏,可不是几场大战而已。”
 
秦玒和秦玸热血沸腾,仿佛能预见日后纵马驰骋,创下盖世奇功。
 
“至于你的手臂,并非全无办法。”
 
“果真?”
 
“我岂会骗你?”秦璟笑道。
 
“春秋战国时,有大匠能制假足,行走同常人无异。公输传人现在盐渎,且有能制机关的相里氏,待战事结束,你可与我同赴幽州。”
 
“如此一来,又要欠容弟的人情了。”秦玸叹息一声。
 
秦璟没说话,只是将随身的一张绢布取出,递到秦玸手中,示意他细看。
 
“待我赶赴洛州,你可派人前往新蔡,为幽州商队引路。按此绢所写行事。”
 
秦玸收起绢布,正色应诺。
 
秦玒好奇探头,秦玸干脆将绢布展开。
 
“这都是真的?”秦玒没见过桓容,对他的印象多来自兄弟之口,见到绢布上的内容,惊讶之色尽显。
 
“自然是真。”秦璟道,“盐渎商船很快将至,皮甲大车送往洛州,耕牛送回西河。所需金银绢布自彭城出,提前给阿岩送个信。”
 
“阿兄放心。”
 
“再有一事,”秦璟转向秦玸,正色道,“长安不稳,氐人未必肯决战,却不会轻易撤兵。若是陷入坚持,恐会拖过春耕。阿岩性情跳脱,不擅处理政务,春耕之事不可耽搁,你多费心。”
 
话落看向秦玒,“你不过断了左手,右手还能写字。别偷懒,多帮帮阿岚。”
 
“诺!”
 
秦玒秦玸齐声应诺。
 
秦玸知晓自己的责任不轻,不敢有半点马虎。
 
秦玒一扫郁气,握紧右手,正如阿兄所言,不过是一条胳膊,不妨碍他写字练武,有什么好颓废?平白让人笑话!
 
“阿兄,我听你的!”
 
秦璟点点头,正要起身,忽听秦玸道:“阿兄,大兄也要去洛州。”
 
“大兄?”秦璟微感诧异。
 
秦策亲自领兵,秦玖作为嫡长子,本该坐镇西河,为何要来洛州?
 
“这个……”秦玸犹豫片刻,低声道,“大概是久不上战场,想多杀几个贼寇。”
 
借口很蹩脚,刚懂事的孩子都不会相信。
 
秦璟勾起嘴角,垂下长睫,道:“如此也好,有阿兄在中军指挥,我便可卸下重担,一战杀个痛快!”
 
“阿兄?”
 
秦玒和秦玸同时皱眉。
 
比起相差十余岁的秦玖,他们和秦璟更加亲近。自然而然会站在秦璟一边,对秦玖突临洛州感到几分不妥。
 
“阿嵘,阿岚,你们要记住,”秦璟按住两人的肩膀,正色道,“外边的敌人还有很多。”
 
“可……”
 
“听话!”
 
用力揉了揉两人的脑袋,秦璟笑道:“记住祖训,咱们都姓秦!”
 
兄弟俩互相看看,到底点了点头。
 
短暂交代几句,秦璟起身走出室外,恰好在廊下见到刘媵。
 
“阿姨,此处风冷,为何不入厢室?”
 
刘媵摇摇头,叹息一声:“委屈郎君了。”
 
秦璟不言,片刻才道:“阿姨言过了,我为秦氏子,自当如此。况且,我与大兄和睦,阿母才不会劳神。”
 
秦玖光明正大的临战立功,证明他还顾念手足。纵然有小人在一旁鬼祟,有秦策和李夫人压着,兄弟之间尚不会“伤筋动骨”。
 
秦璟选择后退,是无奈也是明智。
 
刘媵再度叹息,看着秦璟,终究没有再说。
 
“如阿姨无事,璟先告退。”
 
刘媵没有拦人,目送秦璟穿过回廊,想到刘夫人私下所言,不禁摇了摇头。
 
“孩子大了,终于会有自己的心思。”
 
“坞堡且罢,他日夫主称王,甚至更进一步,恐怕……这样的事,前朝还少吗?”
 
想到这里,刘媵顿觉心头发沉。
 
正思量间,一名婢仆从廊下走来,附到刘媵耳边低语几声。
 
“消息确实?”
 
“确实。”婢仆肃然道,“人在半道上被劫走,刘蒙几个暗中跟着,果然送去阴氏别院。”
 
“好,当真是好。”刘媵冷笑道,“既然想死,何须拦着。”
 
婢仆垂首不言,等着刘媵吩咐。
 
“给西河送信,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夫人。夫主出征在外,这些人还不打算消停,真当夫人和我都是泥捏的?!”
 
“诺!”
 
婢仆应声,转身下去安排。
 
刘媵满心怒火,想到已经问出口供,又送回颍川的贺野斤,不禁冷笑。
 
取下瓒在鬓边的金钗,按下钗头的彩宝,一声清鸣,钗头和钗身分离,竟连着一把细长的利刃。
 
秦策答应过,等到贺野斤没了用处,全权交给她来处置。
 
今天气不顺,正好拿来消火。
 
利刃翻转,幽幽泛着蓝光,窄面上映出一双妩媚的黑眸。
 
眸光如水,透出慑人的寒意。
 
幽州,盱眙
 
贾秉自建康返还,休息一夜,早早来见桓容,详叙此行诸事。
 
“大司马收下禅位诏书,明公暂时无忧,仍需提高戒备,不可大意。”
 
“朝堂风波诡谲,新帝不比废帝,行事颇有章法。郗方回手握北府军,王、谢士族自成一体,数方争权,一时难定。”
 
贾秉面带遗憾,似乎在为不能趁机放把火感到可惜。
 
桓容转过视线,全当没看见。
 
毒士的后代果然非同凡响。
 
该说遗传基因骗不了人?
 
“公主殿下移居青溪里,钱实等日夜轮值守卫,清理各方耳目。院墙重新修缮,并清理出暗道,稍有不对即可关闭府门,遇上兵乱亦能安全脱身。”
 
“青溪里乃宗室士族聚居之地,各家均有护卫健仆。明公的家宅位置靠近里中,纵然防守不住,也有充裕时间自暗道脱身。”
 
“仆已联络数姓,其中吴姓居多。朝堂微末,却可彼此联络,通晓建康消息。”
 
“仆归来时,琅琊王氏已拿下四成建康盐市,数名郎君入朝,和太原王氏渐成水火。”
 
“新帝敕封三个皇女,划射阳为郡公主食邑。”
 
说到这里,贾秉忽然顿住,狭长的眸子浮现笑意。
 
“仆当恭喜明公。”
 
“有何可喜?”
 
“肥羊即将入瓮,何能不喜?”
 
“秉之说笑。”桓容咳嗽一声。
 
他很清楚,贾秉说的绝非郡公主外家,而是晋室天子司马昱!
 
用肥羊来形容天子,未免太那啥了点。
 
贾秉不以为意,老神在在的端起漆盏饮了一口,眼底笑容更盛。
 
“明公,送上门的买卖,错过可是不美。”
 
“秉之可有计教我?”
 
“教不敢当。”贾秉放下漆盏,收起笑容,正色道,“无论官家何意,人心不足是为常例。”
 
桓容点头。
 
“三名郡公主中,鄱阳生母是李淑仪,出身低微,不足为据。武昌、寻阳之母皆出身士族,哪怕仅为中品,仍不可小觑。”
 
“此言有理。”桓容接道,“据悉武昌郡公主外家为王氏,虽非太原王和琅琊王,也是颇有底蕴。”
 
“明公所言甚是。”贾秉继续道,“琅琊王妃早死,官家未立皇后,后宫嫔妃中,除李淑仪出身太低,都紧盯椒房之位,其背后家族亦以椒房贵戚自居。”
 
贾秉移开茶盏,沾着茶水在桌上勾画。
 
“士族权盛,王与司马共天下。大司马和郗刺使掌控府军,权柄日重。官家想要争权,势必要扶立外戚,如先朝的褚氏和庾氏。”
 
“但是,除李淑仪之外,其他宫妃未有皇子。”桓容出声道。
 
没有皇子扶持,到头来还不是给他人做嫁衣?
 
“非也。”贾秉淡然道,“大司马年逾耳顺仍得两子,官家如何不能?术士之言可信亦可不信。况且,李淑仪身份低微,其子自然要奉皇后为母。日后太子登基,更将享太后尊荣。”
 
简言之,司马昱画出一张大饼,但凡有点野心都会上钩。
 
当然,这事有个前提,皇姓仍是司马。
 
桓容咧嘴,突然感到牙酸。
 
“外戚之家,想要更进一步,必得全心拱卫皇室。官家分封郡公主食邑,何尝不是为几家增添财路。”
 
有钱才能好办事。
 
纵观东晋地界,哪里税收最丰,不言而喻。
 
桓容皱眉,神情变得不善。
 
这么说,不是司马昱一时糊涂,而打定主意从他手里抢肉?
 
“明公,”贾秉沉声道,“此事不能退。”
 
“我知。”桓容道,“如果谁敢插手射阳地方,我绝不姑息!”
 
“不只如此。”贾秉摇摇头,“要么从源头杜绝,迫使官家另选食邑,要么将事做绝,放人进来,趁机拿住把柄,将其家族连根拔起,杀鸡儆猴。”
 
桓容:“……”
 
明明办法一样,为何从贾舍人嘴里说出来就这么渗人?
 
“从源头杜绝,难免要费些章程。以明公的人望和军功,请封郡公未为不可。然行此举会引来大司马和朝中忌惮,更会树立新敌。”
 
桓容神情微变,他的确没想到这点。
 
“若选后者,则可省去诸多麻烦。”
 
贾秉的意思很清楚,幽州是桓容的地盘,把人弄进来,随意盖个罪名,搓圆捏扁任他说了算。心狠点,来一个“里通胡贼,图谋不轨”,全家都要砍头流放。
 
东晋地盘不大,流放的地界也不多。最知名的就是朱崖州,即是后世的海南岛。到了宋朝,这里都是流放的热门地点,何况几百年前的东晋。
 
只要桓容动手,背后肯定有人帮忙插刀。
 
论起朝堂上的利益纠葛,不比士族家谱简单多少。
 
“秉之的意思我明白了。”
 
既然要做,那就做绝。
 
吃过几次教训,桓容深谙这个道理。
 
“仆请明公手书一封送往建康,有殿下从中安排,想必能事半功倍。”
 
所谓安排,不过是挑选最好下刀的那只肥鸡。
 
借助南康公主的手,再动一动埋在建康的钉子,促使事情加速,尽快让他们朝射阳“下手”。
 
如此一来,桓容才能正大光明的盖帽子,抓着鸡脖子威胁猴子:说,你服是不服?!
 
“好。”桓容没有迟疑,“事情宜早不宜迟,尽快解决射阳之事,另有要事待办。”
 
贾秉微感诧异。
 
“明公所言何事?”
 
“我和秦氏做了一笔买卖。”桓容铺开竹简,选了一支笔,随意道,“趁着秦氏和氐人交战,从长安附近市回人口。如果能抓到氐人贵族,还能顺手换些金银。”
 
贾秉顿住。
 
“明公所言确实?”
 
“啊。”桓容落下一笔,头也没抬。
 
贾秉眯起双眼,“性度洪量,仁而果决,孙仲谋乎?”
 
“秉之说什么?”桓容没听清,抬头看去。
 
“仆言明公睿智。”贾秉拱手,笑容格外明朗。
 
看着这样的贾舍人,桓容激灵灵打个寒颤。
 
“秉之可否别这样笑?”
 
“为何?”笑还不对?
 
“太过吓人。”
 
贾秉:“……”
 
第一百四十七章:我说有就有
 
桓容的书信递送建康,恰逢寒食节。
 
建康城中,家家户户不生烟火,台城之内亦以干饭和醴酪为食。
 
司马昱登基不久,遇寒食节不朝,终于亲往长乐宫,向群臣释放出信息:晋室关系渐有缓和,只要太后安心留于长乐宫,必当享有尊荣。
 
只不过,以褚太后的性格,此事明显有一定难度。
 
朝堂上风雨不歇,君臣并立,各家争权,台城内同样不得平静。权力是一个恐怖的漩涡,一旦身陷其中,想要拔出脚来几乎成为不可能。
 
唯一的例外是司马奕。
 
他的确脱身而出。
 
付出的代价是成为废帝,终身囚禁在方寸之地。这样的下场,司马昱和褚太后都不会接受。所以,他们会继续争、继续夺,直到彻底分出胜负,掌握整座台城为止。
 
“陛下。”
 
“太后。”
 
褚氏是太后,司马昱是皇帝,按照惯例,该是后者先问候前者。偏偏司马昱的辈分高于褚太后,撇开尊号,褚太后还要唤他一声叔父。
 
如此一来,两人见面难免尴尬,彼此称呼就是个不小的问题。
 
好在两人历经风雨,都非等闲之辈,片刻尴尬之后,由褚太后先开口,司马昱自然还礼,随即坐于殿中,彼此寒暄,气氛热络,笑容温和,半点不见几月前的剑拔弩张。
 
“眨眼又是一岁。”褚太后感叹道,“今年春雨连日,想必是个丰年。”
 
司马昱颔首,端起茶汤送到嘴边,貌似饮了一口,实则借长袖遮掩,连碗边都没沾。
 
“祭农之后即为春耕,皇后之位空虚,祭桑之礼需太后主持。”
 
褚太后没有推辞。
 
司马昱嫡妻早丧,自去岁登位,仅封了几个淑仪,椒房空虚至今。
 
事实上,他本可以立后。
 
王淑仪、胡淑仪和徐淑仪皆出身士族,都曾为他生儿育女。虽然儿子早夭,依身份背景照样能登上后位。
 
司马昱迟迟未下决定,不过是将后位当做钓饵,鱼竿握在手中,钓着三人背后的家族。
 
想要更进一步,势必全力扶持于他。无法同士族和权臣对抗,那就想方设法分化拉拢!褚氏和庾氏一度鼎盛,在朝中掌握权柄,说一不二。没道理他们能做的事,联合三家都无法达成。
 
司马昱决心重振晋室,不求一言九鼎,至少要移开头顶的利刃,不被“篡位”和“禅位”逼得夜不安枕食不知味。
 
“陛下,”褚太后抚过腕上的玉镯,状似无意道,“郡公主的食邑定下,为何没有余姚?”
 
“在嫁入桓府前,余姚已受册封。”司马昱淡然回道。
 
“这次是封食邑。”褚太后提醒一句。
 
封号和食邑完全是两码事。
 
前脚长乐宫宴生事,后脚就被撇到一边,授封都被落下,余姚会怎么想?不怨恨天子,九成会怪在褚太后的身上,以为是她不满自己,从中作梗。
 
褚太后并非惧怕司马道福。
 
事实上,司马道福在她眼里根本不算什么。
 
她担心的是宗室舆论。
 
一旦被扣上“狭隘”“不慈”之类的帽子,想摘都摘不掉。
 
有司马奕的先例,她必须步步谨慎,不能被抓住任何把柄。
 
褚太后攥紧手指,正要再开口时,忽闻殿外宦者上禀,南康长公主和余姚郡公主请见。
 
“南康和余姚怎么碰到一起?”
 
南康公主搬入青溪里,满朝皆知。两人一同请见,不是凑巧就是另有目的。
 
褚太后扫了司马昱一眼,见对方未有表示,当即道:“快请。”
 
话落,似突然想起什么,嘴角掀起一丝笑纹,莫名带了看好戏的意图。
 
宦者退到殿外,传达太后之意。
 
南康公主没有多言,迈步入殿,脊背挺直,长裙铺展,发上金钗熠熠生辉,气质肃然威严。
 
司马道福落后一步,想到近日来的传言,不禁咬住下唇,心中涌现一股怨恨。
 
两人行至内殿,南康公主仅向褚太后颔首,转而向司马昱福身:“叔父安。”
 
司马道福不敢造次,恭恭敬敬行礼,老实的坐在南康公主下首。
 
“数日未见,南康气色尚佳。”
 
正月晦日之后,南康公主托病不入台城。褚太后派人去青溪里,人都没见到就被打发回来,一时间成了笑话。
 
司马昱对此不置一词,更无责备之意,立场可以想见。
 
今日入宫,南康公主的态度更加明显。
 
对褚太后十足怠慢,却以晚辈礼见司马昱,这让后者更为舒畅,不顾褚太后难看的脸色,当面道出此言。
 
无论本意如何,听在知情人的耳中都是讥讽,赤裸裸的嘲笑。
 
“日前受了风寒,用过几副药才略微好些。”忽略褚太后僵硬的表情,南康公主笑道,“劳烦叔父挂心。”
 
司马昱关心道:“冬冷春寒,还要当心。”
 
“诺!”
 
两人闲话几句,司马道福始终找不到开口的机会,完全成了背景,不免心中焦急。
 
她特地派人守在青溪里,等着和南康公主同入台城。不然的话,纵然禁足结束,进入宫门,能不能见到天子还是两说。
 
宫宴上一场大闹,事后的不同处置,让她彻底明白自己的处境。
 
身边的婢仆战战兢兢,看着就心烦。
 
唯有阿叶忠心,劝她息怒,不能负气伤了自己。又为她分析利弊,让她逐渐明白,在阿父的心目中,皇子始终重于皇女,从宫宴后的处置就能看出一二。
 
“殿下被禁足,那位可是一点事都没有,甚至还得一套笔墨,几件玉器,青溪里都传遍了。”
 
“天子重视皇子,那个昆仑婢也水涨船高,在台城内耀武扬威,还故意放出消息,引得城内沸沸扬扬,出门的健仆都有耳闻。”
 
“殿下,要想改变处境,必须要取得权势。何妨忍一时之气,效仿汉朝馆陶公主?”
 
提起旁人,司马道福或许不晓得。论起馆陶公主,她却是一清二楚。
 
窦太后的亲女,汉景帝的同母姊,汉武帝的姑母兼岳母。
 
在窦太后和汉景帝活着时,馆陶公主的权利之大,地位之高,纵观两汉,再没有一个公主能出其左右。
 
后来的平阳公主也是仿效她的手段,为天子寻美,才有了卫子夫的出现。
 
明白阿叶的暗示,司马道福不禁心中火热。
 
她对桓济失望透顶,却对王献之求而不得。能设法抓到手中的,就只有地位、财富和权利!
 
没有南康公主的政治头脑,也没有褚太后的果决狠辣,但她有另一个优势,她是司马昱的亲女!
 
司马曜和司马道子再不情愿,也要唤她一声“阿姊”。
 
司马道子年纪尚幼,可暂时丢到一边。司马曜已是外傅之年,并且长得高大健壮,可比舞勺少年。
 
“年少慕艾。”
 
四个字闪过脑海,司马道福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以己观人,想到未及豆蔻,初见王献之时的心动,设想司马曜沉迷美色的不堪情形,顿时心中一畅,郁气一扫而空,不由得笑出声来。
 
至于阿叶为何如此聪明,她毫不在意。
 
阿叶出自琅琊王府,未入桓氏前就跟着她,生死全操于她手。如果一直忠心,司马道福不介意给她一场富贵。胆敢生出二心,下场只有城外的乱葬岗!
 
对司马道福而言,处死一个奴婢,无异于碾死一只蝼蚁。
 
“余姚?”
 
正想得出神,不期然被唤了一声,司马道福抬起头,发现在场三人都看着自己。
 
南康公主挑起眉尾,褚太后和司马昱都是神情莫名。
 
“为何发笑?”
 
三人正说到上巳节,司马道福突然笑了起来。
 
南康公主知晓李夫人的安排,仅是挑了挑眉,未置一词。司马昱和褚太后被笑得满头雾水,半点不晓得方才所言有何可笑。
 
司马道福脸颊泛红,讷讷的不出声,和之前判若两人。
 
看着这样的司马道福,褚太后满心怀疑,只是嘴上未言。司马昱却是叹气,不免又生出慈父之意。
 
司马道福是他第一个女儿,难免骄纵了些。宫宴上的举动虽有些出格,罚也罚过,事情也该过去。
 
见她这个样子,不免对引发事端之人生出不耐。
 
不是看在司马曜和司马道子,就算司马道福将李淑仪打杀,司马昱眼都不会眨一下。甚者,如果他还有儿子在世,世子之位也不会落到婢生子头上,遑论今后的一国储君。
 
司马昱十分清楚,桓温推他上位,就是看他没有嫡子,两个庶子又是昆仑婢所出。他在位时尚好,如他不幸早死,不用等桓温发难,同姓司马的诸侯王就会生出不满。
 
被一个婢生子压在头上,而且是个昆仑婢!仅是琅琊王也就罢了,若是成为储君乃至登上帝位,岂不是让人笑话!
 
晋室妄称汉家正统,竟让有“外族”血统之人登上九五,胡人都会笑掉大牙!
 
一旦晋室内部生隙,难保永嘉之乱不会重演。
 
虽说诸侯王没有军权,但权臣和氏族可不是摆设。趁机占队争权,祸事无可避免。
 
想到这里,司马昱不免生出一阵寒意。对将会引来麻烦的李淑仪更觉厌烦,甚至对扈谦都生出埋怨。
 
王府中的女子何其多,为何偏偏是一个昆仑婢?即便是媵妾身边的婢仆都比她好上十倍百倍!
 
留意到司马昱的神情,司马道福知晓机不可失,将浸入姜汁的衣袖擦过眼角,当着太后和天子的面痛哭悔过。
 
“余姚错了!”
 
“让太后烦扰,父皇忧心,是余姚之过!”
 
司马道福性情骄纵跋扈,少见如此软弱。
 
事出反常必有妖。
 
褚太后看向南康公主,分明在问这是怎么回事,刚消停几天又要起幺蛾子?
 
南康公主垂下眼帘,全当没看见。
 
司马昱见女儿哭得可怜,哪怕知道她有几分作戏,对比李淑仪在宫中的种种举动,仍不免心软。正要出言安慰,偏听宦者上禀,司马曜和司马道子来向太后请安。
 
司马昱表情微沉。
 
这个时候?
 
“阿弟来了?”司马道福擦着眼泪,被姜汁辣得眼圈通红,倒真有几分可怜,“父皇,让阿弟来,我要当面向阿弟道歉。”
 
“你是长姊,该让道子向你赔罪。”
 
司马道福低下头,狠狠握紧十指,才没有当场笑出声来。
 
司马昱犹自不觉,褚太后忽感揪心。
 
她真被眼前这位压得喘不过气,只能在长乐宫里读道经?
 
事情错了吧?
 
司马曜和司马道子走进内室,正身向天子太后行礼,又同南康公主和司马道福见礼。之所以如此行事,原因很简单,除开司马昱,褚太后、南康公主和司马道福姐弟全是平辈。
 
如果桓容在场,肯定会觉得坑。
 
两人落座之后,司马道福率先哭着道歉。
 
“日前阿姊酒醉失态,对李淑仪口出无状,酒醒之后极是后悔。今日向阿弟赔罪,还请阿弟原谅阿姊无心之过,莫要放在心上。”
 
司马曜和司马道福瞪大双眼,同觉得世界玄幻。
 
眼前这人是司马道福?
 
不是谁假扮的吧?
 
见两人迟迟不开口,反而满面疑色,司马道福下了狠心,用力擦着眼角,泪落得更急,不到片刻时间,眼睛几乎肿成核桃。
 
司马昱看不下去了。
 
人总会同情弱者,加上对李淑仪不喜,更加觉得女儿可怜,儿子得理不饶人。
 
“余姚悔过,你二人也当反省。”司马昱扫了司马曜一眼,转向司马道子,“当日余姚确有失态,但你举止鲁莽,不尊重长姊,也非全无过错。”
 
司马道子心思缜密,压根不像是个孩童。知晓硬抗没好处,从善如流起身赔礼。
 
“弟当地鲁莽,实是心忧阿姨,请阿姊莫怪。”
 
“阿弟哪里话。”
 
或许是姜汁的刺激,司马道福演技飙升,收都收不住。一场“姐弟尽释前嫌”的好戏演得淋漓尽致。
 
司马昱知道三个儿女都在玩心思,但他不打算深究,也不能深究。
 
皇权之下,亲情向来薄弱。
 
自从有了郗超挑拨,父子、兄弟之间不同以往。哪怕是表面作戏,好歹能维持晋室和睦的假象。
 
再者说,司马道福嫁入桓氏,如果能聪明起来,设法帮扶晋室,生出再多心思司马昱也不会在意。
 
一场大戏演完,几人面前的茶汤都已变凉。
 
宫婢送上新茶糕点,南康公主慢悠悠开口:“叔父,鄱阳三人的食邑都在射阳,是否有些不妥?”
 
司马昱顿住。
 
的确,这事是他做得不地道。可圣旨已下,断无更改的道理。更何况,王、胡、徐三家正开始活动,贸然更改地点更不妥当。
 
“南康,圣旨已下。”褚太后出言道。
 
早在诏书宣读,她就盼着这场好戏。此刻出言绝非好意,而是想要火上浇油,更激起南康公主的怒气。
 
“我知圣旨不能更改。”南康公主语气不变,双手合在腹前,袖摆轻振,绣在绢上的蝴蝶似展翅一般。
 
“那是为何?”
 
“瓜儿是我所出,身上流着司马氏的血,为晋室出力也是应当,受点委屈不算什么。”
 
司马昱神情尴尬,褚太后表情愕然。
 
这是南康的作风?
 
肯定有哪里不对!
 
“不过,”南康公主话锋一转,“射阳之前是什么样子,想必陛下十分清楚。别说税收,一千五百户能否凑齐都是未知。”
 
司马昱颔首。
 
南康公主所言俱为实情,朝廷统计过人口,数据历历在目,压根无从抵赖。
 
“现如今,射阳人口渐丰,百姓富足,一千五百户上缴的钱粮不是小数目。”
 
南康公主顿了顿,声音微沉,“北地战乱,秦氏和氐人打了起来,边界州郡难保安稳。幽州和秦氏相邻,距氐人也不远,倘若遇上乱兵入境,恐是一场灾祸。”
 
“不提幽州,豫州、宁州、益州都派人入京,催朝廷能增发军饷,并且言之凿凿,仅凭一地钱粮无法彻底挡住乱兵。”
 
“这个关头,边界各州钱粮都在告急,我闻陛下下旨,免去益州和宁州整年粮税。”
 
话说到这里,南康公主终于加快语速,亮出刀锋,“幽州本就饥苦,我记得,州兵的军饷和兵甲都是我子自筹,朝廷未出一分一文。”
 
“如今战祸临近,朝廷免宁、益两州税粮,更补发军饷,豫州亦可调拨府军钱粮,唯独幽州例外,不仅没有,反而要划出一千五百户食邑!”
 
“陛下,此举当真妥当?”
 
“若是乱兵南下,我子缺钱少粮,抵挡不住,罪过谁来承担?”
 
司马昱被问得哑口无言。
 
褚太后既感到快慰又觉得无奈。
 
司马道福和司马曜姐弟低着头,尽量减少存在感。再蠢也该明白,南康公主向天子发难,句句占理,压根无法反驳。
 
三人握紧双拳,都在暗中希望,南康公主能逼得天子收回成命。
 
食邑的好处又落不到自己身上,反而会助长旁人气焰,增加对手筹码。出声帮忙?想都不要想,竹篮打水一场空才好!
 
此时此刻,三人立场一致,全然不顾父子亲情,仅从自身利益出发,已然现出坑爹的预兆。
 
见火候差不多了,南康公主放缓口气,道:“我知皇命不能更改,然边境安稳实是重中之重,不得不言,还请陛下恕罪。”
 
“南康一心为了晋室,朕岂会怪你。”司马昱知道必须给出一个答复,要不然,南康公主的话传出去,他多少会担上“压榨臣子”“不顾百姓死活”的罪名。
 
“射阳之事的确是朕考虑不周,明日朝会之上,朕会下旨免幽州一年粮税。”
 
南康公主并不满意。
 
又是一番较量,司马昱免幽州三年粮税,许桓容自留商税,并自朝廷补发州兵军饷,南康公主方才谢恩。
 
目前而言,截留税收是各州不成文的规则。但为面子考量,总要交上部分。
 
请下这份圣旨,桓容相当金牌在手,完全不用理会世人目光,可以在幽州大展拳脚,将征税所得纳入囊中,不怕他人眼红发热。
 
三年的时间,足够他发展势力,武装起一支强军。
 
有人想摘果子?
 
来啊!
 
敢伸爪子他就敢剁!
 
至于射阳的食邑,同样很好解决。采用贾秉的计策,把人弄进来盖帽子,绝对一盖一个准!
 
说你没有“里通胡贼”,更没有“图谋不轨”?
 
桓刺使冷冷一笑,我的地盘我做主,我说你有你就有,没有也有!不服咬我啊?
 
于是乎,南康公主入台城一趟,幽州截留钱粮过了明路,更得一笔外财,补发半年军饷。
 
车驾回到青溪里,带着书信的鹁鸽振翅北飞,好消息很快送到盱眙。
 
同时,司马道福开始大肆收集美人,命人教导礼仪歌舞。桓济身在姑孰,不知她所行,桓熙和桓歆冷眼看着,都觉得此举蹊跷,却又想不出原因。
 
直至上巳节,司马道福将司马曜请入桓府,安排一场宴会,献上几轮歌舞,更以数美相赠,谜底方才揭晓。
 
经阿叶提醒,司马道福不只给司马曜送美,连亲爹也没落下。
 
甭管宫中嫔妃怎么想,是不是在背地里咬牙切齿;也不论建康是否又传出流言,多少人在议论余姚郡公主给宫中送美人,司马道福得到的赏赐做不得假,漏了许久的封号也随之授下。
 
“新安长公主,食邑五百户,实封新安郡。”
 
尝到好处,司马道福轻易不肯收手。
 
阿叶又为她出计,并有道人献上一瓶丹药。
 
司马道福犹豫片刻,对权势的渴望终于压过亲情,握着药盒的手不断攥紧,沉声道:“寻几个健仆试一试。”
 
“诺!”
 
得知桓府情况,李夫人微微一笑。随意捻起几粒谷子,挥袖撒到院中。
 
一群雀鸟从枝头飞落,争相啄食。
 
听到熟悉的环佩声,李夫人侧过头,正遇南康公主自廊下行来。
 
到了近前,南康公主停住脚步,抚过李夫人身上的绢袄,道:“廊下风冷,阿妹在这多久了?”
 
李夫人轻轻摇头,攥住南康公主的袖摆,轻轻靠在公主身前,笑道:“阿姊,春日景好,可与妾共赏?”
 
说话间,清风穿过廊下,长袖飘动,裙摆流云。
 
几片花瓣随风舞过,轻轻落在乌黑的发间,更显得娇颜绝世,美人倾城。
 
第一百四十八章:做执棋之人
 
上巳节后,司马昱连发两道圣旨,一道免幽州三年粮税,许州治所自留商税,令发半岁军饷;一道增新安郡公主食邑三百,虎贲五人。
 
诏书既下,满朝哗然。
 
司马道福已有食邑五百,如今又增三百,实封不仅超过姊妹,甚至在两个皇子之上。
 
新安郡治于扬州,遥领州牧的不是旁人,正是桓大司马。
 
对桓大司马来说,八百户粮税不过是九牛一毛。但招呼不打一声,就将公主食邑增至八百,是否胆肥了点?
 
关系到面子问题,众人料定会计较一番。
 
让人惊奇的是,桓大司马一声没出,任由诏书发下。
 
众人面面相觑,都是满头雾水。
 
不禁生出猜测,司马道福嫁给桓济,桓济又是桓温亲子,这里面兜兜转转,或许是左手出右手进,未必如表面看起来简单。
 
说不准,天子和大司马早在背地里达成协议?
 
殊不见,前脚将公主食邑选在射阳,后脚就免去幽州三年粮税,更许自留商税。仔细算算这笔账,桓容压根就没有吃亏。
 
不过,众人也有担忧。
 
桓豁掌荆州,桓冲治江州,桓大司马领豫州,桓容控幽州。
 
铺开舆图,桓氏掌控的州郡连成一线,皆为冲要之地。不考虑父子兄弟前的嫌隙,财路不缺又有强兵,桓氏隐然成为国中之国,不容小觑。
 
如果再将益州和宁州拉拢过去,后果几乎不可想象。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诏书宣读之后,桓大司马当殿上奏,“近岁梁、益多贼寇,乱地方之治,害民匪浅。当地治所不能派兵剿灭,实乃无能渎职,当依律拿下,交三省一台严问。”
 
“宁州刺使周仲孙深谙兵法,文韬武略,不世之臣。两度随天军北伐,破成汉之际,立下赫赫功勋。”
 
“今民受贼寇之苦久矣。臣请陛下下旨,以宁州刺使监梁、益二州诸军事,兼领益州刺使,剿匪除贼,安抚百姓,以彰陛下爱民之德。”
 
尾音落下,满殿寂静。
 
郗愔不出声,谢安王坦之同样未有行动。其他人心知不妥,却没有出言相争的勇气。
 
司马昱坐在殿上,目光扫过群臣,心中失望难掩。
 
“陛下。”郗愔终于开口,出乎众人预料,没有同桓温据理力争,而是赞同其言,“宁州刺使确有干才,臣附大司马之议。”
 
刹那之间,殿中变得更静,落针可闻。
 
似约定一般,郗超等先后出班,附和桓温奏请。
 
司马昱孤立无援。
 
一旦桓温强硬起来,他没有任何胜算。郗愔又莫名的改变立场,他更没有方对的余地。
 
无奈,只能当殿下旨,准桓大司马奏请,需宁州刺使兼领益州,监三州军事。
 
如此一来,自西向东,沿长江一线,除了郗愔掌控的徐、兖等地,均为桓氏及其盟友掌控。
 
满朝文武知晓其害,奈何手无兵权,有兵权的又不愿意站出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天子下旨,桓大司马达成所愿。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官家和大司马压根没有达成默契。分明是桓大司马设了套,引司马昱踩入其中。
 
想必司马昱不践前诺,不授九锡,反而想方设法拖延,甚至设计削弱大司马民望,使后者生出不满。无心再用怀柔手段,以雷霆之势拿下三州,明摆着告诉天子,安心做个提线木偶且罢,如果再敢起旁的心思,后果自负!
 
朝会之后,桓大司马未回城外大营,而是改道青溪里,前往桓容的宅院。
 
自南康公主搬入青溪里,迟迟不肯回到桓府,夫妻不和已经摆上台面。慑于桓大司马之威,无人敢大肆传播流言,仅有寥寥几个婢仆暗中说嘴,隔日就被送去田庄,全家都从城内消失。
 
自从,桓府上下口风更严。
 
车架停在府门前,早有健仆候在一旁。
 
桓大司马推开车门,望着高过十尺的院墙,再看墙内突起的角楼和木台,不由得眸光微凝。
 
这是寻常宅院?
 
分明是按照防御外敌建造!
 
他曾到过此宅,那时门前还挂着庾氏匾额。墙内如何暂且不论,仅就外部而言,绝对经过多番改建,并有通晓机关的能人巧匠经手。
 
这么短的时间,究竟是如何做到,又是如何隐瞒消息?
 
思量间,南康公主已从院中行来,绢袄长裙,裙边如流云铺展,蔽髻上瓒金钗,流苏轻轻摇曳,带起耀眼的光环。
 
“夫主大驾光临,南康未曾远迎。”
 
见到嫡妻,桓大司马朗笑道:“你我夫妻二十余载,何必如此生分。前闻细君不适,如今可好些?”
 
“劳夫主挂念,妾甚好。”
 
两人寒暄几句,做足场面。随即行入府内,大门合拢,挡住一干窥探的视线。
 
桓大司马留心观察,对府内的布局更觉惊异。哪怕是他亲自监造的姑孰城,也未能做到如此地步。
 
无论走得多慢,回廊总有尽头。
 
两人行到正室,李夫人长身玉立,相距五步福身行礼。
 
“夫主请上座。”
 
三人落座,婢仆送上茶汤糕点,移开立屏风。
 
院中种着几株四季桂,浅黄的花瓣堆满枝头。遇轻风拂过,花瓣轻轻摇曳,空气中溢满甜蜜花香。
 
桓大司马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随后用竹筷夹起一块糕点,金黄的颜色,似用糯米制成,咬在口中,带着一股桂花的香气。
 
不似调了蜜,仍有丝丝的甜味。
 
南康公主挥退婢仆,李夫人亲手调起茶汤。
 
室内陷入静谧,除了水开沸腾的汩汩声,再不闻其他。
 
用过一盏茶汤,桓大司马取过布巾拭手,顺带擦去胡须上的水渍。
 
三年的时间,短髭已留成长须。乌黑的发变得斑白,眼角皱纹横生,昔日的俊朗被衰老取代。如果桓容当面,必定会大吃一惊。
 
这哪里像老了三岁,分明是三十岁!
 
“细君此前送信入营,言有要事相商?”
 
“确是。”南康公主颔首,道,“瓜儿从幽州来信,有笔生意需夫主帮忙。如果夫主有意,不妨一同为之。”
 
“什么生意?”
 
“夫主以为这糕如何?”南康公主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话锋一转,指向盘中糕点。
 
李夫人上身微倾,夹起一块糕点,放在小碟中切开,现出流淌的内馅。
 
素手执起青筷,腕上玉镯垂落,袖摆轻轻拂动,一举一动皆可入画。
 
“甚好。”桓大司马实话实说。
 
“这就是瓜儿说的生意。”
 
“糕点?”桓大司马皱眉。
 
“甘味。”南康公主摇头浅笑,移过小碟,道,“此糕未加蜜,除桂花外,另加了糖,入口才会如此甘甜。”
 
“糖?”桓大司马诧异,“这又是何物?”
 
南康公主侧头示意,李夫人取出一只陶罐,打开盖子,里面是大小不一的糖粒,灰白的颜色,有些似粗盐。
 
“夫主尝尝?”
 
李夫人取出一只银勺,舀起一粒递到桓大司马面前。
 
不到指腹大的糖粒,咬在口中咯吱作响,甘甜的滋味慢慢扩散,和蜜水的滋味截然不同。
 
“这就是糖?”
 
“对。”南康公主颔首道,“瓜儿偶得此物制法,欲市以南北,料其大有可为。夫主以为如何?”
 
桓容早惦记制糖,奈何诸事缠身,一直没能脱出手来。
 
不想桓祎给了他一个惊喜。
 
某次出海,桓祎跑得有点远,遇上一艘外邦商船,意外寻来甘蔗,还带回两个黑皮的印度人。
 
这个时候,印度分为数个邦国,许多邦国的名字早淹没在历史中,桓容听都没听过。但是,他们却掌握着制糖技术。
 
哪怕材料耗费极大,制出的糖掺有杂质,颜色发灰,和后世的白糖截然不同,也足够桓容兴奋得蹦高。
 
有杂质不要紧,技术简陋也没关系。只要掌握技术核心,有足够的原料,凭借能工巧匠,早晚能提升工艺!
 
第一批糖制出,并不尽如人意。
 
颜色不够白,入口的味道也不够甘醇。
 
两个菠萝头却各种膜拜,以为见到神迹,用生涩的汉话表示“这样白的糖他们从没见过,一定是神迹”。
 
第二批稍有改进,第三批则停滞不前。
 
桓容倒没太过心急。
 
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他不是专业人才,总归要下边的人摸索,急没多大用处,反而会造成反效果。能去除大部分杂质,让甜味变得纯净,灰点就灰点吧,反正大部分人吃的盐都是灰的,何必着急上火。
 
制糖作坊扩大之后,石劭提醒他,以幽州目前的实力,不可能独吞这笔财富,必须找人合作。
 
琅琊王氏有意盐市,但势力难出建康,暂时不做考虑。
 
收到谢玄来信,桓容曾一度考虑陈郡谢氏,很快又打消念头。以陈郡谢氏的立场,加上江左风流宰相对晋室的态度,除非对方改弦易辙,要不然,这个盟约不能结,结下也不会牢靠。
 
小士族和吴姓不能选,选了是给自己找麻烦。
 
思来想去没有着落,桓容有些上火。
 
最终是贾秉提议,何不同桓大司马做这笔生意。
 
桓容当场愣住,以为贾舍人在开玩笑。
 
贾秉态度严肃,半点没有说笑的意思。见桓容不明白,干脆从多方面进行分析,列举缘由。更提议,最好将郗刺使也列入名单。
 
“天下是为棋盘,世间人皆可为棋子。明公今非昔比,当为执棋之人。”
 
“友人尚需底线,敌人大可利用。”
 
“天下之大,不局一南北之地。财帛动人,如此暴利,神仙亦会动心。”
 
“多方势力联合,牵一发而动全身。线头掌于明公手中,他日生出龃龉,旁人伤筋动骨,明公可保无虞。更可坐收渔翁之利。”
 
“再者,益州刺使同大司马不睦,与郗刺使亦有嫌隙,早晚会被拉下官位。明公无需多费心思,倒是宁州刺使有才有谋,极会做人,不妨加以拉拢。”
 
“明公且看,不出数日,朝中定将生变。届时,明公可暗中笼络各方,有财路为盾,短期之内,幽州自能安然激流之外。”
 
长期?
 
那时羽翼丰满,谁来都不惧!
 
桓容被贾秉说服了。
 
事实上,听过贾舍人的分析,他既有激动又有恐惧。
 
执天下之棋?
 
虽有逐鹿之心,但是,刚下手就玩这么大,当真好吗?
 
贾舍人表示“好”,玩就该玩大的。
 
和几个外戚撕扯太降格调,以桓容的志向和身份,该同桓大司马、郗刺使这类猛人掰腕子才对。其他宵小如同蝼蚁,压根不用他多费心。
 
“螳螂凶猛,终归是虫,早晚落入雀口。射阳之事不过皮毛癣疥,仆等自会料理妥当。明公当以朝中大事为先。”
 
桓容还能说什么?
 
只能咬咬牙,硬着头皮写成书信,请亲娘出面和亲爹周旋。同时派人联络郗愔,送去一小罐白糖,不提往日之事,单就生意进行商洽。
 
郗愔的回信很快。
 
这笔生意他很有兴趣,按照桓容说的合作方式,利润他要四成。
 
桓容没答应,咬死三成,多一分都不行。并且要求,每次到幽州运货的必须是刘牢之,其他人他不认。
 
见事情没得谈,郗刺使倒也干脆,直接签下契约,交给刘牢之送去盱眙,顺便带回预定的第一批白糖。
 
桓大司马知晓郗愔和桓容恢复联系,却不晓得两人是在做生意。
 
如今,坐在青溪里宅院,看到幽州出产的白糖,听完南康公主所言,联系近日之事,终于有几分明白。
 
还是那句话,暴利当前,神仙都会动心。
 
“瓜儿甚是聪慧。”桓大司马的心情很是复杂。
 
最不该成器的,偏偏最是成器。相反,被寄予厚望的反倒扶不上墙。该说世事弄人,命该如此?
 
“夫主过誉。”
 
“非也。”桓温摇摇头,又舀起一颗糖粒,送入口中细嚼。随后饮下半盏茶汤,道,“此事可为。待我返回营中既与瓜儿书信。”
 
南康公主颔首,心知事情初定,内中细节还需商议。但她相信,以桓容目前的能力定然不会吃亏。
 
“另有一事,瓜儿出仕三年,现为一州刺使,我意为他提前行冠礼,夫主意下如何?”
 
行冠礼意味成人,在族中会有更大的话语权。
 
桓容官品千石,有县公爵,掌握一州之地,虽然不满二十,考虑到诸多原因,提前行冠礼也是无可厚非。
 
关键在于,桓温会不会点头。
 
果然,听到此言,桓大司马表情微顿,没有马上出言,而是陷入了沉思。
 
南康公主端起茶盏,垂下眼帘,掩去瞬间闪过的情绪。不是考虑此事,她未必乐意桓容同这老奴再有牵扯。
 
傻子都该晓得,市糖会是何等暴利。金山银山送出,老奴也该点头。
 
“此事需告知族中。”
 
“自然。”
 
见桓大司马有松口的迹象,南康公主现出几许笑意。
 
“瓜儿游学会稽,曾拜于周氏大儒门下。若是提前行冠礼,该请大儒取字。”
 
桓温想说,我是他爹,取字该由我来。
 
南康公主揣着明白装糊涂,硬是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开玩笑,这老奴是什么名声?让他取字绝不可能。
 
亲爹?
 
亲爹也不行!
 
南康公主不松口,桓大司马没有强求。反正冠礼还早,事情不急。
 
李夫人推开茶盏,合上陶罐,扫开落在袖摆的几片花瓣,嘴边现出一丝浅笑,细微得来不及捕捉。
 
幽州,盱眙
 
一只鹁鸽飞入刺使府,带来建康的消息。
 
桓容读过短信,不禁皱眉。
 
提前行冠礼?
 
那他岂不是要回建康?
 
袁峰坐在桌旁,面前摆着一卷诗经。读到淇奥一章,抬头看向桓容,出声道:“阿兄。”
 
“恩?”
 
“在阿兄眼中,何为君子?”
 
“这个问题太高深,我没法回答。”
 
袁峰面露诧异。
 
这个问题很难?
 
桓容夹起一块糕点,放到袁峰手边,道:“明日上书院,可以请教韩公。回来再请教几位舍人,你就会明白。”
 
“诺。”
 
袁峰点点头,用木勺舀起糕点,一口一口咬着。吃完了,饮过半盏温水,又道:“其实,我以为阿兄当称君子。”
 
一边说,一边指着竹简,道:“读到这句,我想到的只有阿兄。”
 
看到竹简上的诗句,桓容不由得记起某个雨夜,下意识捏了捏耳垂。
 
还好,不烫。
 
与此同时,北地战鼓终于敲响。
 
洛州的秦氏甲兵率先发起进攻,打了氐人一个措手不及。
 
领兵的氐将不甘心落败,意图组织反击,奈何人心不齐,战斗刚一打响,就有两个幢主带兵后撤,跑得比兔子都快。
 
秦璟和秦玖分别率领一支骑兵,从侧面进行包抄。
 
氐人见势不妙,大部分战也不战,掉头就跑。
 
不到两个时辰,偌大营盘就跑得一干二净,沿途留下皮甲兵器不计其数,更有大量辎重堆在营中,尸体反倒没有几具。
 
秦玚率后军赶到,秦玖和秦璟正在打扫战场。
 
兄弟三个互相看看,都是无语望天,很有些莫名其妙。
 
说是计策吧,实在不像。
 
但秦氏甲兵固然威武,氐人同样不弱,没道理刚一接战就跑。
 
“到底怎么回事?”
 
两万个人,眨眼就跑没影了?
 
好歹也反抗一下吧?
 
“不太清楚。”秦玖摇摇头,一把将长枪插在地上,比秦玚更加莫名。
 
噍——
 
鹰鸣声骤然响起,一只黑鹰从云中飞来,在半空盘旋两周,俯冲而下,落在秦璟肩上。
 
秦玖收回手,略显得尴尬。
 
这只明明是他养大的,颈后那搓白毛就是证据!
 
秦玚拍拍兄长的肩膀:“习惯就好。”
 
秦璟解下鹰腿上的绢布,扫过两眼,神情骤然一变。
 
“怎么?”
 
“是上郡有变?”
 
秦璟没有回答,而是将绢布递给秦玖,道:“是长安。”
 
“长安?”
 
秦玖面露诧异,展开绢布细看。
 
上面赫然写着,五部逆反,指苻坚篡位,欲拥其侄为主。王猛遇刺,性命垂危。
 
兄弟三个互相看看,果真胡风强悍,一言不合就造反,不服不行。
 
第一百四十九章:惊雷
 
河东郡一战,两万氐兵望风而逃,秦氏兄弟几乎不废一兵一卒,就拿下整座大营,缴获粮秣无算,甲胄兵器千余件。
 
消息传回上郡,秦策立即率兵南攻,仅用不到半月的时间就拿下定阳,进而包围平阳,使得城内人心惶惶,汉人联合羌人趁机起事,抓住平阳太守,打开城门,迎秦策入城。
 
军情如火,战事告急的消息飞入长安,却如石沉大海,没能砸起半点水花。
 
援兵?
 
苻坚自顾不暇,哪里还能派出援兵!
 
不到两月时间,拓跋鲜卑、羌部、乌丸等相继反叛,乱兵里应外合,长安的大火一场接一场,日夜不熄。
 
各部首领不满苻坚日久,尤其是助苻坚夺取皇位的羌部,更是对他咬牙切齿,恨不能一刀砍了他的脑袋,以谢死去的族人。
 
原来,苻坚登上皇位之后,为邀仁名,一度宽赦反叛部族,非但不严加惩治,反而几次三番优抚,甚至加官发赏。
 
与之相对,扶持他的部落似被遗忘,少有赏赐金银的时候。
 
或许在他看来,这些部落忠诚于己,是自己人,不用太废心思。殊不知,这份“区别对待”最易埋下祸根,只等时机成熟,定会一朝爆发。
 
趁着苻坚冬季调兵,引来多数朝臣不满,羌部首领率先举兵反叛,拓跋鲜卑和乌丸最先响应,更有苻柳旧部随之起事。
 
苻坚施行“仁政”,允许叛将重新为官,叛军驻扎长安附近,成为悬在头顶的砍刀,不折不扣的催命符。
 
幸亏城内没有慕容鲜卑,要不然,以慕容垂等人的战斗力,估计长安此刻已沦为废墟。
 
叛兵在城内烧杀抢掠,氐人贵族官员抛弃平日成见,联合起来拱卫皇城。
 
乱兵之中,以苻柳旧部为首,高举“清逆贼”的大旗,斥苻坚杀兄篡位,推举苻生之子重登九五。
 
得知乱兵的口号,苻坚气得咬碎大牙。
 
“指朕篡位?好大的胆子!”
 
苻生在位两年,暴虐残忍,尽诛顾命大臣,杀得城内人心惶惶,怨声载道。自己起兵夺位是顺应人心,救万民于水火!
 
“逆贼?谁是逆贼?不是朕,你们早死于暴君手中!”
 
“苻柳是什么东西?叛国投靠鲜卑的贼子!”
 
“乱兵当诛!一个不留!”
 
苻坚暴怒,偏偏王猛遇刺重伤,至今昏迷不醒,暂代丞相职位的阳平公苻融规劝几句,全无半点效果。
 
看着如台风过境般的大殿,苻融暗中叹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如果能奖惩分明,杀尽叛国之徒,震慑心怀鬼蜮之人,长安哪会有今日之乱。
 
“陛下,为今之计,只能是……”
 
不等苻融说完,殿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少顷,内侍担着一张藤榻,战战兢兢停在门前。
 
看到榻上之人,苻坚顿时大喜过望。
 
“景略,你醒了?”
 
王猛脸色苍白,显然伤势未愈。命内侍抬他入殿,并非是出于旁意,实在是身体虚弱,站都站不稳,遑论独自行走。
 
“陛下。”王猛在榻上行礼,没说出半句话,已是咳得不像样子。
 
“快,将丞相抬入殿中!升火盆!”
 
苻坚大声斥命,不顾苻融在侧,脱下绣有龙纹的外袍,当场盖在王猛身上。
 
“陛下!”王猛大惊失色,挣扎着就要起身,“不可,万万不可!”
 
“景略休要多言!”
 
苻坚压住袍角,压根不顾王猛抗议。
 
王猛眼中含泪,既是感动又是无奈。
 
龙袍是随便穿的吗?
 
若非知晓苻坚为人,九成会以为他在挖坑,为日后“狡兔死走狗烹”埋下引子。
 
内侍动作极快,殿中迅速被清理干净,火盆点燃,暖意弥漫,甚至有几分燥热。苻坚苻融额头冒汗,王猛咳得不再那么厉害,饮下半盏温水,终于能顺畅的说话。
 
“陛下,乱军貌似声势浩大,实则一盘散沙。苻柳旧部和羌部叛意坚决,余下不过从众而已。”
 
一句话出口,苻坚双眼微亮,烦躁的情绪立时缓解。
 
苻融暗暗点头。
 
这些话他也说过,奈何苻坚听不进去。
 
“乱兵肆虐,劫掠长安多日,早引得百姓不满。”王猛咳嗽两声,饮下一口温水,尽量将话说得清楚明白。
 
“陛下何不下旨,绞杀叛军者有赏,得主谋人头封爵。随众叛者,如立即悔过改投朝廷,可既往不咎,留下一条性命。”
 
若是别人下此诏令,哪怕是向有贤名的司马昱,都不会有太大的效果。
 
换成苻坚则不一样。
 
“柔仁邀名”为后世诟病,现下却能代表“信用”。
 
几次宽宥反叛部落,给世人留下仁慈印象,潜意识中认定,只要苻坚说不杀,肯定能保住性命。
 
对多数乱兵来说,反正该抢的也抢了,该杀的也杀了,没法真正推翻苻坚,干脆顺坡下驴。哪日觉得不满,再叛也不耽误。
 
听完王猛的建议,苻坚很是心动,苻融却面色严肃,很有几分不赞同。
 
似明白苻融所虑,王猛向他摇头,示意稍安勿躁,继续对苻坚说道:“陛下,乱世当用重法。陛下有统一中原,荡平华夏之志,切不可再妇人之仁。否则,此次长安之乱就是教训。”
 
苻坚面露不愉。
 
任谁被说“妇人之仁”都不会高兴。
 
“陛下恕罪,臣无意冒犯。”王猛请罪之后,沉声道,“恳请陛下下一道密旨,乱平之后,无论被擒亦或投降,无论出自哪部,凡部落首领贵族及有官位者,全部就地革杀,不留一人!”
 
苻坚满脸愕然,下意识道:“如此一来,朕岂不背信?”
 
王猛摇摇头。
 
“除恶务尽。野草不除,遇风必长。况且,臣言密旨,无需昭告天下。”
 
简言之,人杀掉,后患尽除,苻坚仍可保有仁义之名,背锅侠早已就位。
 
“还可鼓动城中百姓。”
 
王猛咳得厉害,声音愈发沙哑,回响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竟有几分阴森。
 
“乱兵为祸肆虐,长安百姓早生不满。”
 
“秘密遣人藏于百姓之中,遇乱兵过时出声鼓动,怨恨必定沸腾,甲兵阻拦不住,非陛下治国,不过民心而已。”
 
说完最后一个字,王猛又开始咳嗽。脸色煞白,很快又腾起一片晕红,显然是发起高热。
 
“叫医者!”
 
苻坚连忙上前,王猛强撑着睁眼,一字一句道:“陛下,除恶不尽,后患无穷!”
 
医者匆匆赶来,王猛再度陷入昏迷。
 
看到丞相身上的龙袍,众人心中一震,旋即收敛情绪,全力为王猛诊治。唯恐出现半点差错,自己将要人头落地。
 
“陛下,丞相所言极是。”
 
趁医者忙碌的空隙,苻融劝说苻坚,目前没有其他办法,采纳王猛所言方为上策。
 
苻坚犹豫半晌,终于提笔拟成旨意,一道张贴宫门之外,并于宫墙上高声宣读;一道秘密发至宫卫和虎贲手中,只待时机成熟,立即着手实行。
 
“陛下,臣请派人入叛军营中游说。”苻融继续道,“可命其指认刺杀丞相凶徒。”
 
“好。”苻坚点头同意,“你亲自安排。”
 
“诺!”
 
苻融行事果决,不到半日时间,消息遍布城中,甚至传出城外。叛乱诸部获悉旨意,知晓投降可免大罪,难免有几分心动。
 
正如王猛事先预料,乌合之众终归是乌合之众。短暂的强横,不过如镜花水月,一旦水面掀起波澜,瞬间会变得支离破碎,最终沦为虚幻。
 
乱兵人心不齐,很快生出内乱。
 
苻融趁机添柴,派人许以重金,加紧互相挑拨,终于有两支杂胡转投,长安的乱局出现转机,燃烧多日的烽火终于有了熄灭迹象。
 
可惜的是,王猛醒得太晚,苻坚动作太慢。
 
等到多数乱兵转投,苻柳旧部和羌部业已逃离长安,秦策更率军同三个儿子汇合,拿下上郡、平阳及河东三地,从氐秦手中抢来一大块地盘。
 
秦氏大军的营盘距并州治所不到百里。州内大小官员陆续逃走,留下不设防的城池,转眼就会沦为战利品。
 
奇怪的是,秦策下令三军扎营,任由城池空着,半点没有进城的意思。
 
升帐之时,秦玖和秦玚不解询问,秦璟则沉默不言。秦策老神在在的看着舆图,对随军的谋士道:“张参军,你来说。”
 
“诺!”张禹拱手应诺,开始向众人解释此举的用意。
 
“此城背后就是咸阳郡,一旦咸阳郡破,长安东侧门户大开,我军自可长驱直入。”
 
张禹刻意顿了顿,视线扫过帐中,见众人聚精会神,方才继续道:“然而,氐寇不比慕容鲜卑,非轻易可下。”
 
“慕容鲜卑日暮西山,早有灭国之患。先有慕容垂、慕容德北上自立,后有慕容评带兵出走,城防不比往日,自可一战而下。”
 
“氐寇截然相反。”
 
“无论苻坚为人如何,确有治国之能。自他登位以来,励精图治,任用王猛等有能之辈,屡次施行仁政,近来更因书院等事大获民望,国主之位尚稳,非轻易可以撼动。”
 
“长安虽乱,却非不可平。”
 
“王猛身死,或可趁乱压境。今闻其伤势好转,长安兵乱有平息迹象,实不宜大举发兵,恐被其利用,借机收拢人心,祸水东引。”
 
之前王猛下大力推动流言,往秦氏父子身上猛泼脏水,多少总有一定效果。加上借用幽州的政策,苻坚更得民间赞誉。
 
如今乱兵刚平,百姓犹有怒火未熄。若是被挑拨引导,难保不会视秦氏为仇敌。
 
“留并州而不下,非是裹足不前,实乃以此为钓饵,逼苻坚王猛再次征兵。”
 
自己主动拿起刀枪和被人逼着上战场完全不同。
 
并州位置太过重要,扔着不管,随时会被秦氏拿下,如要守住,兵力绝不能少于三千。
 
之前长安兵乱,冬季征兵就是引子。
 
如今又逢春耕,汉民要种田,胡人要放牧,朝廷再次下令征兵,一征就是几千人,不出乱子才怪。
 
张禹话落,满帐寂静。
 
什么叫狠?
 
这就是!
 
最大的疑问解决,秦策做了几句总结性发言,宣布“作战会议”结束,谋士武将陆续离开,仅留秦璟三人,商议驻兵之事。
 
“阿父,彭城事务繁多,阿岩又是跳脱性子,一两日尚罢,时间长了恐不耐烦。”秦璟开口道,“驻军之事当交两位兄长,儿请返回彭城。”
 
秦策没点头也没摇头,而是看向秦玖和秦玚,问道:“你们呢?”
 
秦玚想了想,有意回荆州。
 
秦璟给他提了醒,今时不同往日。驻军河东不只象征军功,更代表军权。别看现下没什么,留到日后难免成为麻烦。
 
秦玖为何放下西河不守,请命奔赴战场?事情背后的弯弯绕,彼此心知肚明,仅是不宣于口。一旦说出来,多年的兄弟怕会出现裂痕,更会被有心人钻了空子。
 
既然无意那个位置,何必自找麻烦?
 
“阿父,儿和四弟一样,打算回荆州。”
 
看看两个弟弟,秦玖欲言又止,握紧双拳。
 
秦策良久不言,突然间爆发,猛地挥拳砸上桌面,两指宽的桌角生生裂开。
 
“我还没死!”
 
暴怒声传到帐外,巡营的甲士不禁抖了两抖,立即加快速度,远远绕开大帐。
 
听这吼声,秦王怒气非同小可,还是快点走,避免被火燎到。
 
大帐中,秦玖面红耳赤,秦玚和秦璟低着头不说话,显然都被吓了一跳。
 
“大敌当前,你们不想着收复疆土,倒开始玩这些心思,当我瞎了吗?!”
 
秦策怒发冲冠,一下接一下捶着桌面,砰砰作响。看那架势,更想捶在三个儿子身上。
 
“祖宗的训诫都忘了?家训都抛到脑后?史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秦玖:“……”
 
秦玚:“……”
 
秦璟:“……”
 
看来亲爹真怒了,否则也不会这样无差别攻击。自己是狗肚子,亲爹……不成,不能想,想了就是大不孝。
 
秦策怒火中烧,压根没意识到把自己也骂了进去,指着秦玖道:“你回去之后,马上把后宅那几个女人送走!要不然,我让你阿母和阿姨动手!还有手下那个姓阴的,说什么谋士,就是个鼠辈小人,直接一刀砍了!”
 
秦玖想要开口,被亲爹一瞪,到底没敢反驳。
 
“还有你,”秦策看向秦玚,“荆州那么点地方,值得你去守着?河东交给你,给我守住了,敢放一个氐人进来,我抽你二十鞭子!”
 
秦玚想哭。
 
这是亲爹吗?
 
“再就是你!”秦策瞪着秦璟,“回去就给我成亲!”
 
“阿父,儿不能成亲。”
 
“你敢?!”秦策瞪眼,鼻孔翕张。
 
秦玖和秦玚刷地转头,满脸都是佩服。
 
敢反驳盛怒中的亲爹,阿弟好胆,阿兄佩服!
 
“儿有意中人。”秦璟表情平静,半点没被吓到。
 
秦策愣了一下,旋即道:“那更好,直接娶回来!”
 
“不行。”
 
“为何?”
 
“身份。”秦璟言简意赅。
 
“莫非是庶人?”秦策顿了顿,道,“无碍,不能为嫡妻,做个婢妾也可。”
 
“非是庶人。”
 
“奴仆?”
 
“也非。”
 
秦策无语了。
 
消遣你老子?
 
“非是身份太低,而是太高。”
 
太高?
 
秦策不解皱眉,秦玖和秦玚同样满头雾水。
 
即便是南地顶级士族,秦氏照样配得上。所谓身份太高,着实有些说不通。
 
“阿父莫要操心,儿自有计较。”秦璟淡然道,“况胡贼未灭何以家为?一日不能荡平中原,儿便一日不成亲。”
 
秦策顿感头疼。
 
“阿子,你不成亲,女郎总会定亲。”等到定平中原,对方怕早已出嫁生子,黄花菜都凉了。
 
“阿父放心,不会。”
 
“不会定亲?”
 
“不是女郎。”
 
哦,这就……啥?!
 
眨眼放出一记惊雷,秦璟表情不变,语气都没有半点起伏。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适合出兵跑马。
 
秦策愣在当场,半晌没反应过来。
 
秦玖和秦玚互相看看,怀疑自己听错,要么就是秦璟说错。
 
“阿弟,你再说一遍?”秦玚抖着声音开口。
 
“阿兄没听清?”
 
“对,没听清。”
 
“哦。”秦璟点点头,单手按住剑柄,道,“阿父听清即可。”
 
话落,直言彭城事急,不便于河东久留,以最快的速度退出大帐,回营点齐兵将部曲,准备启程返还。
 
秦策回过神来,秦璟早没影了。打发走剩下的两个儿子,独自坐在帐中。怒色消去,表情中现出一丝疲惫。
 
是真是假?
 
难道老四真不打算成亲,无奈才给出这个借口?
 
想到这个可能,秦策狠狠磨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阴氏!”
 
之前还想多留几天,如今看来,早该将其拔除,顺便给其他人提个醒,休要认不清身份,做些不该做的,否则,不是一两条人命就能抵偿!
 
秦策果断迁怒,阴氏倒霉撞上枪口,从龙之功没得着,整个家族都将走向灭亡。
 
有多大的胃口吃多大碗的饭。
 
没有足够的能力,撑强硬塞的结果,百分百不会有好下场。
 
秦玖和秦玚走出大帐,前者还想说些什么,后者却无心去听。
 
“阿兄,我还有事,暂且告辞。”
 
目送秦玚离去,察觉到他的冷淡,秦玖握紧双拳,思及祖训和秦策的教诲,不禁涌起一阵悔意。
 
与此同时,桓容正忙着巡视新开的荒田。
 
幽州地广,实行三年免税政策,百姓开荒的劲头极高。烧荒的烟气时常缭绕,州兵和仆兵加紧巡逻,避免不慎烧起大火。
 
每日天不亮,田间地头就出现人影。
 
有健壮的耕牛,加上新式木犁,翻地无需多大力气。壮丁不足,妇人老人和半大的孩子也能轮番下地。
 
对众人来说,苦点累点不算什么,乱世之中,谁没吃过苦?
 
能种出粮食,喂饱肚子才是根本。
 
天色放亮,桓容的车驾出现在地头。
 
有村人在地边休息,认出桓容,立刻伏身行礼。
 
“使君来了!”
 
车驾过处,村人流民都是面带激动,诚心实意的感激。更有两名老者相携,要伏身行拜礼。
 
桓容连忙跃下车辕,亲自将老者扶起。
 
“老人家万万不可!”
 
“使君仁德,活人无数,我等无以为报,必定尽心尽力开荒种田,打下更多粮食!”
 
老者牙齿松动,满面沟壑。只观相貌,恐是古稀之年。但桓容十分清楚,时下人寿命不长,加上常年流离失所,三四十岁便现出老态,五十岁可称高龄。活到六十的都不多,古稀之年更是少之又少。
 
既然下了车,桓容干脆步行。
 
看着去岁的荒地陆续开垦,苦草衰败的景象尽被整齐的田陇取代,不免生出几分期待。
 
待到秋后,想必是遍地金黄,一派丰收景象。
 
正在这时,耳边传来咕咕两声。
 
桓容抬起头,循声望去。
 
一只圆旁的鹁鸽由南飞来,认出他的位置,扑扇着翅膀落下,蓬松胸羽,小脑袋蹭了蹭,稳稳的站在桓容肩上。
 
鹁鸽颈上系着竹管,桓容没着急看,而是告辞众人,返身回到车中,方才展开绢布。
 
看字迹是亲娘所写,内容不长,一是告诉他加冠之事已定,让他安排好幽州诸事,尽速返回建康。
 
再则,提及天子下诏进桓大司马为丞相,留在建康辅政。桓大司马固辞不受,并上表请还镇姑孰。
 
“渣爹要回姑孰?”
 
桓容放下绢布,很有几分怀疑。
 
诏封丞相,把渣爹留在建康,十成是想借机削弱兵权。无论能不能成功,司马昱的确有几分胆色。
 
以渣爹的行事作风,没将诏书直接呼到对方脸上,而是选择回姑孰,未免显得奇怪。
 
朝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亲娘又为何着急为他行冠礼?
 
越想越不对,桓容写成一封短信,放飞鹁鸽,决定尽快安排幽州诸事,启程奔赴建康。
 
第一百五十章:前往建康
 
五礼成于西周,一为吉,二为凶,三为军,四为宾,五为嘉。宴、飨、冠、婚均为嘉礼。
 
汉代以来,男子皆二十而冠,意为成人。
 
西晋泰始十年,有司议奏,十五成童,可生子,以明可冠。又举汉、魏遣使冠诸侯王为例,明制诸侯王可十五加冠。
 
桓容虽非诸侯,却是南康长公主之子,授封县公爵,统辖一州之地,食邑超过三千。北伐立有大功,官品超过千石,同诸州刺使并列。
 
南康公主要为他提前行冠礼,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台城朝中未有异议。
 
倒是桓氏族内出现不同声音。
 
“男子二十及冠乃是古礼,岂可轻易更改。虽为长公主所出,终非晋室王爵。”
 
族老产生分歧,部分认为此事可行,桓容提前加冠对族中有利;部分持不同意见,认为这不合规矩。余下模棱两可,属于墙头草类型,无意提前站队,端看旁人是否能争出高下,视情况再做决定。
 
桓冲桓豁同桓容交好,彼此有生意往来,自然持支持态度。
 
桓秘则不然。
 
因同桓大司马不睦,积了一肚子郁气,旗帜鲜明的站在反对一方。
 
事实上,以桓秘的头脑,不该如此鲁莽。奈何桓大司马遣人告知族内,就桓容加冠之事,他同嫡妻意见一致。
 
这还有什么可说?
 
桓温同意的事,桓秘当然要反对。
 
于是乎,桓氏兄弟分成两派,彼此书信往来,据理力争,争执不下,着实让外人看了一场热闹。
 
直到五月,桓冲桓豁变得不耐烦,语气变得严厉,字里行间现出威胁之意,桓秘无法强争,终于败下阵来,支持他的族老也纷纷改弦更张,不再暗中使绊子。
 
有这个结果,不是桓冲桓豁更会说理。事实上,两人联合起来也辩不过桓秘。
 
归根结底,实力证明一切。
 
桓秘恃才傲物,同兄弟的关系始终一般。更因同殷氏交好惹怒桓温,官职被一撸到底,赋闲在家多年,论个人实力,压根比不上几个兄弟。
 
桓大司马不出面,桓冲桓豁单拎一个出来,都能一巴掌将他拍扁,轻松碾压。
 
对比如此鲜明,但凡是长脑袋的,都该知道怎么站队。
 
“穆子不改其志,终无复起之日。”
 
“元子镇姑孰,遥领扬州牧,在朝中说一不二。朗子和幼子各掌一州,官品两千石,手握兵权,亦不可小觑。”
 
“阿容乃是嫡子,舞象之年便已出仕,睿智果决,治理地方颇有建树,颇有民望。后又随军北伐立下战功,同辈之中首屈一指,堪为翘楚。”
 
族老们十分清楚,桓温和南康公主属于政治婚姻,随着桓温势力愈大,夫妻关系愈发紧张,终至相敬如冰。
 
桓温年届四旬,始终未有嫡子。
 
桓熙身为长子,其母虽是妾,祖上也曾为官,只是家道中落,未能得中正品评,父兄皆郁郁而终。
 
生母姓氏不显,到底家门清白。桓温上表请立世子,算是合乎情理。
 
只是谁都没能想到,南康公主三十生子。
 
众人暗中揣测,以为桓熙世子之位将受挑战。哪里想到,南康公主压根不屑于争,入台城一趟,桓容便得县公爵。
 
父为郡公,子为县公。
 
貌似尊荣无比,实则暗藏危机。
 
事实证明,南康公主此举大有深意。不让桓容继承亲父爵位,从某种程度上,是在弱化父子之间的联系。
 
当初,多数人以为公主出身晋室,此举是骄傲使然。如今方才明白,南康公主想的压根不是娘家。
 
甭管桓大司马还是晋室,都别想视桓容为棋子。要不然,她当真会亮出刀锋,当场拼个你死我活。
 
几次较量之后,桓秘彻底哑火,桓容加冠之事就此定下。
 
南康公主不假他人之手,亲往乌衣巷拜访,请谢氏族长谢安为赞冠。至于加冠,无需烦劳别人,天子司马昱早做出表示,愿意亲自出面。
 
虽说皇权衰微,司马昱终归是一国之君,由他为桓容加冠,意义非同一般。
 
除此之外,南康公主特地遣人往江州,请桓冲亲笔写成醮文,在冠礼上宣读。至于桓大司马,凡事无需操心,冠礼当日露面即可。
 
桓大司马会怎么想,旁人又会如何议论,公主殿下压根不在乎。
 
五月下旬,桓容将幽州政务暂交荀宥钟琳,上表朝廷,请暂归建康。
 
以他目前的身份,无召不可擅离开州地,擅自返回都城更将获罪。然而,法令虽严也看对象。例如桓大司马和郗刺使,还不是说走就走,招呼都不用和皇帝打。
 
“无论如何,不好让人挑出理来。”
 
再者,司马昱亲自为他加冠,面子情总要做上几分。
 
刷刷几笔写成上表,桓容还算满意,交给荀宥润色,随后抄录竹简,交私兵快马加鞭送往建康。
 
值得一提的是,长安兵乱让苻坚心烦,却间接促成了桓容的“人口买卖”。
 
自从乱兵袭扰城中,逃离长安附近的百姓一日多过一日。胡商压根不用多费心,更不用四处搜罗,只需守株待兔,两三天就能收获百人。
 
经过仔细鉴别,将心怀不轨的剔除出去,再将胡人另外安置,余下的汉人均被送往晋地。
 
因提前打过招呼,看在白糖和新式耕具的份上,桓豁大开方便之门。
 
商队过境十分顺利,耗费在路上的时间缩短一半,更没遇上州兵截留,五月上旬抵达盱眙,带来的人口超过六百。
 
队伍中多是十四以上三十以下的壮丁,还有三个被捆在车上的胡人。据悉是羌人贵族,因部落反叛氐人,投降之后被清算,惊险逃得一命。结果慌不择路,没被氐人追上,反而落到胡商手里。
 
桓容看过名单,留下半数壮丁和全部妇人,老人和孩童也全部留下,余下皆交给秦氏来人,包括三个羌人贵族。
 
“烦请转告秦兄,我将暂返建康,预期一月将归。日前信中所提,我已交托石劭,待我归来再与他书信。羌人如何处置,秦兄可自便。”
 
原本想趁机捞一笔,可惜时间不等人。不如送给秦璟,还能再得一份人情。
 
“诺!”
 
送走秦氏来人,递上表书,桓容迅速打点行装,准备自陆路南下,经侨州入广陵,转水路入建康。
 
表书尚在途中,桓容已过兖州。
 
因郗愔不在京口,兖、青两州诸事暂由郗融掌管。知晓桓容过境,郗融派人中途去迎,请对方入京口一叙。
 
“多谢郗太守美意,容尚有要事,途中不便耽搁,他日再同太守一叙。”
 
别说时间紧,就是不紧,桓容也无意再入京口。
 
接到回信,郗融叹息一声,并没有强求。特地派将领沿途护送,直到桓容一行离开侨州,进入广陵,方才掉头离去。
 
“可惜不是道坚兄。”看着队伍走远,桓容不禁感叹。
 
桓刺使“挖才”心切,对某个墙角向往已久。
 
之前有盟约,不好轻易动手。如今不算一拍两散,也仅靠利益维系,随时可能翻脸,挥锹挖墙毫无压力。
 
“明公为何这般看重此人?”贾秉没见过刘牢之,仅是风闻其名,知晓其有将才,其他并不了解。
 
“秉之当面即知。”桓容推开车窗,靠在车壁上,任由暖风拂过面颊,嗅着风中花香,笑道,“如能将他请来幽州,日后攻城拔营无忧矣。”
 
“明公评价如此之高?”
 
桓容点头。
 
北府军中的猛人,淝水之战的主力,率精兵大破梁城,在苻坚兵败后收复数郡,这样的功绩,纵观两晋都数得上号。
 
虽说一生波折,屡次倒戈,但原因复杂,多为时局所迫。
 
桓容相信,有贾秉荀宥等人在,刘牢之一旦入瓮,想倒戈都找不到机会。
 
“伯伟可为猛将,却非帅才。魏起颇富智谋,仍需磨练。”桓容半闭双眼,支起一条腿,手指轻轻敲着膝盖,“求贤若渴啊。”
 
贾秉没出声,翻开一卷竹简,记录下桓容方才所言。
 
“秉之在写什么?”桓容好奇道。
 
“明公言录。”
 
“为何?”
 
“他日明公建制,史官需有所载。”写下最后两笔,贾秉吹干墨迹,交给桓容,“与其到时费心,不若详细记录,以防出现孙盛之事。”
 
桓容默然。
 
北伐归来,桓大司马权柄日重,城下献俘虏之后,风光一时无两。
 
秘书监孙盛妙手文章,与做出《搜神记》的干宝齐名。笔下着有《魏晋春秋》,录到太和五年,具实记载北伐经过,废帝之因,对桓大司马多有批驳,无半分讳言。
 
文章传出,世界人如何评价不论,桓大司马实是怒不可遏。郗超亲自过府言说厉害,孙盛油盐不进,长袖一甩,坚持尊重事实,不肯曲意逢迎,直接将郗超轰了出去。
 
“昔太史公固笔史,方有鸿篇成文。桓元子跋扈蛮横,我亦非懦弱之辈!”
 
简言之,有能耐你来啊,老子不怕死!
 
桓温怒上加怒,你和谁老子呢?!
 
当即命人将孙盛的儿子抓来,一通威言恐吓,后者没有亲爹的勇气,只能唯唯应诺,答应一定说服亲爹,将文章重新写过。
 
“孙盛不肯曲笔,孙潜携子跪于前,仍是不愿松口,言史家书法无可擅改,竟至拂袖离去。”
 
事发时,贾秉恰好在建康,知晓事情的详细经过。
 
“其后,孙盛更将文章修改抄录,命人送去北地。”
 
说到这里,贾秉语气微沉,明显不以为然。
 
“晋同胡寇势不两立,大司马功过无论,北伐两捷不假。其书大司马之过,虽具实情,然言辞过激,宣扬君臣不睦,无异涨胡贼气焰。”
 
“此文传扬,于国无益。”
 
站在各自的立场,不能说孙盛有过,也不能说贾秉无理。
 
孙盛追求事实,不肯曲笔,的确令人佩服。但他将文章传到胡人手中,无论从那个方面看,都有些欠考虑。
 
哪怕事实如此,大家也都知道,终归没有摆上台面。
 
坚持事实值得钦佩,偏派人送去北地,而且时机不对,落得被苻坚讥嘲。桓大司马名声不好,晋室的名声就好听?
 
自家人打架,胳膊折了藏在袖子里,不好让外人看笑话,遑论是意图吞并华夏的胡人。
 
桓容摇摇头,叹息一声,“所以秉之才做此记录?”
 
“然。”贾秉点头。
 
“孙盛刚直不改,不肯曲笔。孙潜慑于大司马之威,为保全家门,取得孙盛手稿私下修改,模仿笔迹散于建康,并亲自送至大司马前面,言是其父手笔。”
 
事实怎么样,彼此心知肚明。
 
桓温不可能真举刀杀人,要的不过是个台阶。有了这篇新文,正名打嘴仗的事自然有人代劳。
 
“孙盛所着原文,仆曾经看过。文采非凡,确是佳作。”贾秉道。
 
“凡涉及大司马章节,少有赞誉之言。明公亦被大司马所累,被指以仗势倚权,军中逞威,夺部下之功。且无念亲情,无忧孔怀,有奸枭之相。”
 
桓容无语了。
 
任谁被这么骂都不会开心。
 
如果背后骂几句也就算了,大张旗鼓抄录散布,闹得世人皆知,难怪渣爹要暴怒,神仙都会窝火。
 
“孙潜改过的文章,是否有涉及我的内容?”
 
“有。”贾秉点头道,“照录原文,一字不改。大司马亦未责问。”
 
桓容:“……”渣爹果然够渣!敢情骂自己不行,骂别人就没关系?!
 
“明公无需担忧。”贾秉淡然道,“于今乱事,有奸枭之名未必是坏事。纵观历代开国之君,可有仁慈之名?”
 
夏商周太过久远,从春秋战国到亲王扫六合,从楚汉之争到魏蜀吴三分天下,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开国之君都和“仁慈”不沾边。
 
刘皇叔属于特例。
 
桓容捏捏眉心,回想先时的水煮活人、喜食生肉,到如今无视亲情、有奸枭之相,他和好名声真心不沾边。
 
“罢。”
 
骂就骂吧,闹心也没用,不过是多添一层烦恼。在他决心问鼎逐鹿时,好名声就同他无缘。史书如何记载,随他去好了。
 
马车一路前行,至广陵停靠码头,换乘盐渎大船。
 
船身达十数丈,高过百尺,不像寻常河船,更似能远洋的海船。
 
大船停靠码头,引人争相围观。
 
见到桓容走下马车,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惊呼,“是桓使君!”
 
“桓使君?”
 
“幽州刺使桓容!”
 
人群当下沸腾。
 
桓容身在盱眙,日常埋首政务军务,尚不知各项政策已传遍临州。尤其是创办书院学校,免学费接纳庶人流民,更是引起轩然大波。
 
幽州不提,临近州郡遍地传言,有流民乃至村人富户拖家带口,想要前往幽州,奈何州兵不放行,使钱都没用。
 
相邻的侨郡感触最深。
 
先时幽州地广民贫,时常面对鲜卑侵扰,属于不能安居之地。
 
现如今,慕容鲜卑被灭,秦氏同桓容有生意往来,边境短暂安稳,无需日日担心兵祸。桓容大力发展商贸,寻来耕牛,改造农具,配合朝廷旨意免去农税,减免商税,幽州日渐繁荣,流民更是少见踪影。
 
以前大家都一样,吃糠咽菜,一天一顿都吃不饱,还要隔三差五断炊。
 
自桓容上任以来,州治所施行善政,郡县官员受过教训,有前车之鉴,不敢阳奉阴违,百姓实打实的得到好处。
 
吃不饱的人越来越少。
 
只要肯干活,能下力气,甭管男女都能找到活干,哪怕是五六岁的孩童,都能用捡拾的枯草和朽木换钱。
 
“听闻幽州发粮,不分黄籍白籍,全部一视同仁!”
 
乱世将近两百年,西晋短暂统一,很快又被战火打乱。
 
这样的世道,人想要活下去,总要有个盼头,有个希望。看不到半点光亮,心会变得麻木。
 
桓容给了这个希望。
 
无需刻意推动,随着往来的行商,幽州的消息开始一传十、十传百,临近的州郡都开始晓得,桓使君行善政,不乱发役夫,不苛收重税,州内百姓都能吃饱肚子,安居乐业。
 
桓容一路疾行,中途少有停留,自然不会知晓详情。
 
车驾行到广陵,在码头登船,碰巧被一名行商认出,当着众人喊破身份。
 
人群先是一静,旋即似被触动开关,齐齐向码头涌来。更有小娘子取下簪拆环佩,用手绢包着掷向马车。
 
桓容有经验,当下举袖挡脸,对贾秉道:“秉之,劳你替我挡一下。”
 
虽不知广陵人民为何如此热情,但三十六计走为上,桓刺使长袖一遮,快行数步登上船板。
 
众人不知端的,加上距离有些远,以为站在车前的就是桓使君,绢帕簪钗一并飞出,瞬间将贾舍人淹没。
 
护卫健仆反应迅速,挡住涌来的人群,将贾舍人“救”出花海。
 
登上大船,贾秉取下发上的一枚木钗,难得笑道:“托明公之福,仆也能有今日。”
 
桓容扯了扯嘴角,很有几分尴尬。
 
不承想,今天不过是开胃菜,等船队抵达建康,桓容才能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汹涌的人潮,怎样才是爆发的热情。
 
第一百五十一章:扛得住
 
咸安元年,六月
 
季夏时节,水道变得格外拥挤。
 
南来北往的船只穿行河上,满载着北地的皮毛香料,南地的珍珠珊瑚,间有胡船夹杂期间,挂着特色的旗帜,喊着雄浑的号子,伴着飞溅起的白色水浪,组成一幅独特的画卷,彰显运河上繁忙的景象。
 
两艘北来的商船加快速度,船工和健仆都赤着胸膛,古铜色的胸膛流淌汗水,伴着踩动船桨,拉起船帆,肩背的肌肉隆隆鼓起,一块块黝黑发亮。
 
面容刚硬的船主站在甲板上,一人脸上还带着刀疤。
 
遇上旧相识,都是遥对彼此拱手,面上似很客气,背过身立即沉下表情,低声喝道:“超过去!休让那厮赶在前边!”
 
两人均来自北地,船上货物相似,且数量庞大,每次狭路相逢,为争夺买家,必然有一场龙争虎斗。
 
自从秦氏攻下邺城,将慕容鲜卑赶回祖地,燕国的辉煌早成旧事。
 
采纳谋士意见,秦策采用与民休养的政策,大力推行垦荒种田,在国内发展商贸,境内汉、胡都得好处。
 
农人耕种,商人市货,被战火摧毁的城池村庄重新焕发生机。经过口口相传,往来境内的商队越来越多,规模不及晋地,却远远超过氐人统治的疆域。
 
苻坚失去边界三郡,长安的贸易也不似往日繁荣,日子相当不好过。
 
秦策率兵出征,不忘命人统计境内户数,重造户籍。借鉴晋国政策,对户籍进行分类。黄籍为汉,不分村人流民,有乡邻宗族作保均可入籍。白籍为胡,多为改汉姓换汉名的杂胡,并有少数投靠的鲜卑部族。
 
“入白籍十年,于郡县置有房舍产业,足额缴纳粮税商税,有里中作保,可改入黄籍。”
 
得知这项政策,桓容诧异半晌。
 
这分明就是晋朝版居住证!
 
有这项政策在,就有分化融合的基础。对比幽州施行的政策,着实高出一个台阶。
 
思量许久,桓容不得不承认,秦氏久在北方,手段确有独到之处,值得自己学习。
 
盐渎大船行过运河,犹如巨兽碾过水面。
 
遇其经过,河上船只纷纷避让,让开中心水道。唯恐不小心被擦到碰到。若是倒霉点,被水流困住,损失定然不小。
 
见到这艘庞然大物,争先的船主顾不得斗气,匆忙令船工让开通路。
 
许多货船船主和搭乘的船客走上甲板,眺望船身过处,瞪大双眼,不由得发出感叹:“好大的船!”
 
“看船上的旗,似是幽州来的?”
 
船只行远,众人尚在议论纷纷。有消息的灵通的转转眼珠,得意开口道:“我知道船上是谁!”
 
“怎么说?”
 
“休要卖关子!”
 
众人心中好奇,纷纷开口询问。
 
“日前广陵传出消息,幽州刺使桓容过境。据悉,他所乘的就是一艘巨船,船厂十几丈,几可远洋海上。”
 
“幽州刺使?”
 
“可是舞象出仕,文治武功非凡,随大军征北,在战场上生擒鲜卑中山王,未及冠便升任幽州刺使,执掌一方的那位?”
 
“就是他!”
 
哗!
 
众人顿时一惊,旋即变得激动。
 
“听闻幽州免税三年,可是真的?”
 
“粮税确免,商税未免,亦少于临州。”
 
“我曾至盱眙市货,知晓详情。”一名年约四旬的行商开口道,“盱眙城今非昔比,城内布局不同建康,里巷之外更有坊市,廛肆聚于西城,商铺鳞次栉比,商贩入坊都要领木牌,出来后按定额抽税。”
 
“每次都要?”有人惊异道。
 
“自然。”行商抚过下颌短须,表情略有得意,很有“老子见过世面,尔等一群土鳖”的优越感。
 
“这样岂不是多交许多?”一名商人开口道,“加上杂税,哪里比邻州少,更要多上一截。”
 
“此言差矣。”
 
行商摇头,解释道:“商户店铺集中,坊市间有州兵巡事,未有人敢欺行霸市,哄抬或是横压货价。且有职吏轮值,遇有纠纷立即解决。不只价格相当公道,更有律条为凭。”
 
“说起市货交税,每次均有文券。凭此文券,各项杂税尽数省略。然不得伪造借用,如被查出,必罚以重税。三次不改者,不许再往盱眙市货。”
 
众人再次惊叹。
 
如此算来,的确能省下好大一笔钱。
 
“盱眙不设津,代之以坊吏,仅查违禁之物,不收过路杂费。”
 
“坊内设有商局,局内立有标牌,每隔五日统计南北货价。”
 
说到这里,行商愈发得意,视线扫过众人,道:“诸位可知,单珍珠之价,盱眙同建康就差这个数。”
 
行商比出三根手指,代表三匹绢布。
 
寻常船客不觉如何,仅是看个热闹,同船的商人大感惊异。
 
“两地相聚甚远,五日可知货价?”
 
“自然。”行商背负双手,提高声音,“如非亲眼所见,我亦是不信。”
 
旁人自然做不到,桓容有鹁鸽在手,只需提前安排下人手,传送消息相当便利。
 
众人议论纷纷,同船的商人都被说动心思,打算离开建康之后,必定要往盱眙一行。
 
“盱眙再繁荣,能比得上建康?”一名船客怀疑道。
 
行商摇摇头,似不屑与之争辩。见其仍在喋喋不休,身边的童子忍不住了,开口道:“休要不信!盱眙的繁荣超出想象,岂是尔等井蛙可知!”
 
“你、你怎能骂人?!”
 
“不过说你见识浅薄,怎是骂人?”
 
童子振振有词,见行商没有组织,更是口若悬河,列举往来幽州的胡商,重点提及西域商,并举出坊间的酒肆食铺和各式店铺,声音清脆,一口洛阳官话说得极溜。
 
“这么大的包子,白麦磨的,包着大块的肉馅,一口咬下去满嘴油香。”
 
“蒸饼和胡饼没有一点酸味,能放上好几日。用火烤更是香脆。”
 
“熏肉摆在店里,根本不用吆喝,能排成百步长队。那些胡人挤在一起,为市货差点动手打上一架。”
 
“不用说益州的茶、宁州的漆器、江州和荆州的绢布、番禺的珍珠珊瑚,更有北来的牛马驼羊,西来的香料琥珀彩宝。单是两人高的兽皮,在坊内就不少见!”
 
童子看一眼行商,见后者微微颔首,顺势说道:“我家郎主市得三张狼皮,一张熊皮,两箱兔皮,都上等。预期到建康市出,肯定能卖得高价。哪位有意,可在下船后往小市,郎主店铺即在市中。”
 
这番话很有技巧,既点出行商手中有好货,价值不菲,又指出其在建康有依仗,最好别打歪心思,否则没有好果子吃。
 
待众人被提起兴趣,行商拍拍童子的头,“做得不错。”
 
同样的情形发生在不同的船上。
 
桓容绝不会料到,这次入建康,竟是无意间打了一回广告,令幽州之名更盛,入秋之后,往来的商旅足足多出一倍,税收翻了两番。
 
随着往来人数增多,坊市布局和多种政策亦被借鉴。
 
最先采用的不是建康,也非秦氏掌控的西河,而是士族聚居的会稽。
 
打个比方,嗑寒食散是风尚,但风尚不能当饭吃。再是清风朗月,终究不能餐风饮露,更不能抛开家族,摆脱俗世烦扰。
 
以陈郡谢士族和太原王氏为代表,不动则可,否则不定声势不小。
 
幽州的做法搬到会稽,潜移默化间,涌起大量以为家族为基础的商贸集团,提前发展海上贸易,大船纷纷建造,远洋海外,凡所到之地,均掀起一股狂潮。
 
在晋朝海商眼里,化外蛮夷活生生诠释两个字:土鳖。
 
再加两个字:真正土鳖。
 
海洋贸易提前出现,繁盛超过汉时丝绸之路。
 
于此,桓容一则以喜,一则以忧。
 
喜的是商贸繁荣,国库丰盈。忧的诸多名士抛弃养生问道,纷纷下海经商,记录在史书之中,着实是有些不好看。
 
春秋笔法一下?
 
这是能春秋的吗?
 
难道说大家都仿效秦时徐福,出海寻找仙岛去了?
 
那成船捞回来的金银怎么解释?
 
桓祎尤其如此!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现如今,桓容尚不知巨变即将到来,仍为冠礼之事烦心。虽说亲娘送来书信,言诸事已安排妥当,但以渣爹的尿性,又有郗超在一边酝酿坏水,未必不会出幺蛾子。
 
“秉之,可能想个办法,让家君移开注意,最好能着急上火,没心思关注于我?”
 
“简单。”
 
“多简单?”
 
“火烧姑孰如何?”贾秉舍人放下茶盏,满面认真,百分百没有说笑。
 
“……当我没说。”
 
真心的,不该带这位。
 
上次没烧了建康,这次难保不出差错。
 
船行数日,终于抵达建康。
 
未过篱门,先遇见挂有士族旗帜的船队。
 
听私兵回报,桓容立即走上甲板,举目眺望,见对面六艘楼船,并有七八艘寻常木船。最醒目的几艘,分别挂有陈郡谢氏、太原王氏和琅琊王氏的族旗。
 
船身精心打造,两侧立有挡板,不露半分狰狞。
 
但他相信,一旦遇上危险,楼船会立刻变作兵船,两侧挡板撤开,亮出寒光闪闪的箭矢和刀锋,给对手迎头痛击。
 
“容弟!”
 
王献之出现在船头,迎江风而立,衣摆长袖随风飞舞,道不尽的俊逸洒脱,气质非凡。谢玄立在另一艘船上,峨冠博带,凤骨龙姿,彰显风流俊雅。
 
另有几名熟悉的郎君出现在船上,遥对桓容招手。同样的大衫长袖,风度翩翩。俊颜似玉,笑容爽朗,活脱脱能亮瞎人眼。
 
这番动静着实不小。
 
桓容可以想见,等他进了城,秦淮河两岸必定人潮汹涌,迈步都难。
 
该感激诸位来迎,还是怒其坑人不浅?
 
桓使君无语良久,到底叹息一声,拱手揖礼,扬声道:“诸位兄长盛情,弟不胜感激!”
 
王献之笑容更盛,谢玄亦是扬起嘴角。两人一起“发光发亮”,明确诠释出“闪亮生物”是何概念。
 
贾秉站在桓容身后,相距一步感叹:“芝兰玉树,果真非凡。”
 
桓容抽了抽眼角,很想告诉贾舍人,某年某月某日,也是在建康,他被某位“玉树”坑害不浅。遥记凌空飞来的腰鼓,梦中都会被吓醒。
 
大船行近,各家楼船让开道路。
 
纵然是王谢这般底蕴,对比盐渎造出的大船,仍不免显得“渺小”。即便放下船帆,盐渎大船仍高出一大截。行过时掀起水浪,稍小些的舢板渔船都会被卷入,轻易不得脱身。
 
“快看!”
 
有年少的郎君随兄长前来,见到追逐水浪的鱼群,不由得双眼发亮。
 
船只行进间,三只江豚忽然破水而出,直立而起,喷出透明的水箭,嘴巴张开,似是在大笑一般。
 
“这里怎么会有江豚?”
 
“不知。”
 
桓容立在船头,看到这熟悉的一家子,既有感动又有无奈。
 
“自入江就跟着,怎么能认出我来?”
 
江豚自然不会回答,反身入水,同时深潜。
 
透过清澈的水面,犹能见到流线型的背影。
 
大船继续前行,有津头贼曹乘船行来,见到这么多的士族楼船,压根不敢靠近。知晓是桓容一行,更是吃惊不小,匆忙俯身行礼,赶往篱门处通知,快些打开水闸,吊起门栏。
 
“这么大的船,估计建康都要热闹上几天。”
 
果不其然,之前士族郎君“组队”出城,里巷间已是议论纷纷。
 
获悉众人所迎乃是桓容,大街小巷纷纷拥出人群,尤其是尚在闺中的小娘子们,皆是桃腮晕红,结伴行到河边,彩裙被江风鼓起,手持鲜花柳枝,眺望远处河面,神情间满是期待。
 
“遥盼一载,郎君终于归来!”
 
“我心甚悦!”
 
不到片刻,河边已经是人山人海。
 
河上的船只纷纷靠岸避让,让开中间水路,以供大船通过。
 
“来了!”
 
伴着激动的人声,几艘大船连成一线,似巨龙破江而来。
 
最先两艘挂有吴氏和周氏的旗帜,中间三艘分别是陈郡谢氏、太原王氏和琅琊王氏。三艘楼船之间,是桓容所乘的盐渎商船,最后则是殷氏、郗氏楼船,以及小一些的木船。
 
搁在平日,随便一艘都可成为江景。
 
现如今,有盐渎商船亮相,楼船也只能成为陪衬。
 
船队出现时,人群霎时一静。
 
各家郎君走上船头,欢呼声立时沸腾。
 
不顾水深,小娘子们纷纷踏入河中,唱着古老的调子,高声道:“妾心悦郎君,郎君可知?”
 
娇音随风流淌,伴着奔流的河水,凝成一曲古朴的乐音,随风沉淀,凝入历史画卷,永不会褪色。
 
“郎君,可再歌一曲?”
 
伴着话语声,柳枝鲜花自两岸飞出,船队行经处落下一场花雨。
 
不到数息时间,清澈的河面仿佛铺了一层花毯。
 
小娘子们手挽着手,高声唱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衿,悠悠我思。纵我不在,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歌声婉转,借一曲《子衿》唱尽对郎君的思念。
 
歌声一遍又一遍回响,高歌的小娘子越来越多,最后,河边不闻人群嘈杂,仅剩下古老的调子,牵连着少女情丝。
 
桓容看看谢玄,又看看王献之,深吸一口气,扬声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一人之声自然比不过两岸歌声。
 
偏偏有江风骤起,几尾江鱼跃出水面,浪花飞溅中,映起五彩光晕。
 
“容弟至情至性,为兄佩服。”
 
王献之洒脱一笑,随之高声唱道:“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谢玄看向昔日友人,再看立在船头,温雅俊秀的桓容,终于展颜,单手敲击船舷,随之和声:“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三人先后开口,同行的郎君均是一愣,旋即当场失笑。
 
由王氏郎君带头,纷纷唱起《桃夭》。
 
声音或低沉或清朗,迎着江风,伴着水浪,道不尽的魏晋风流,士人潇洒。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人群后停着十余辆士族车架。
 
南康公主放下车帘,对李夫人笑道:“瓜儿长大了。”
 
李夫人弯起双眼,轻轻摇了摇绢扇,笑靥如花。
 
琅琊王氏的马车中,几个妯娌同时看向郗道茂,直将后者看得脸色晕红,方才道:“小郎风华无双,阿姒有福。”
 
相距十步之外,司马道福放下车帘,用力咬住下唇,满嘴都是苦涩。
 
求而不得,心实难甘。
 
阿叶眸光微闪,低声道:“殿下,世间郎君何其多,殿下如有馆陶公主之威,何愁没有董郎?”
 
“你说得对。”司马道福闭上双眼,旋即睁开,不甘之色尽褪,现出一抹扭曲的笑,“小郎已有家宅,登岸后必往青溪里。速速还府备上重礼,我将往阿姑处请安。”
 
“诺!”
 
船队靠近码头,人群的热情愈发高涨。
 
建康的百姓似群聚于此,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桓容早有准备,从船上移下马车,以最快的速度登上车辕,准备让健仆开道。
 
不料想,动作再快,却快不过飞来的簪钗绢花。开道的健仆被人群堵住,劈头盖脸都是脂粉香。
 
见此情形,谢玄王献之等微微摇头,看那表情,分明在说“图样图森破”。
 
不同于桓容,几人都乘坐牛车,车盖没有,四面通风,任由绢帕飞落,绢花满身。仅由健仆护卫守在旁侧,挡下飞来的锐器。
 
相比较下,反倒是行速更快。
 
桓容傻眼。
 
见牛车渐渐远去,看看预先准备的马车,忽然有被雷劈之感。
 
“秉之。”
 
“明公。”
 
“再为我挡一次可好?”
 
“不好。”
 
贾秉的回答干脆利落,桓容无语望天,说好的君臣信任呢?
 
贾秉转过头,依明公所言,化成蝴蝶飞走了。
 
桓容:“……”
 
实在没办法,干脆豁出去往车辕上一站,任由绢帕飞落,绢花满身。
 
不就是当一回人形花架吗?
 
来吧,他扛得住!
 
第一百五十二章:归府
 
下船一辆马车,红漆皂缘,彰显地位。
 
不到片刻时间,车身尽被鲜花柳枝覆盖,生生变作一辆花车。
 
车厢不提,连拉车的马都未能幸免。变身脂粉香,鼻孔直喷粗气。
 
不是健仆拉紧缰绳,双臂抱住马颈,极力进行安抚,怕会当场发飙尥蹶子,在人群中横冲直撞,成一场踩踏之祸。
 
护卫健仆拉住骏马,小心在前开路。
 
人群迟迟不散,反而越聚越多。待王谢郎君的车驾不见踪影,桓使君仍未能突出重围,只能以龟速向前移动。
 
坐在车辕上,桓容笑容僵硬,身边的饰物鲜花堆成小山。
 
除了常见的木饰和银饰,竟有不少金饰彩宝,显然是哪姓氏族女郎一时兴起,混在人群中,凑了一回热闹。
 
从码头到巷尾,不到两百步路,愣是走了足足半个时辰。
 
健仆不敢伤人,急得额头冒汗。照这个速度,天黑未必能入青溪里。
 
看一眼天色,桓容咬了咬牙,对典魁许超道:“伯伟,季伟,你们去开路,不用说话,瞪眼即可。”
 
“诺!”两人抱拳。
 
“等等!”桓容又想起什么,出声道,“还有一事。”
 
“但请使君吩咐!”二人回头。
 
“除去上袍。”
 
“除去……上袍?”
 
“对,爆衫。裤子就不用了,总要注意影响。”
 
典魁&许超:“……”
 
即使不甚明白,使君的命令仍要执行。
 
两个猛士互相看看,同时扯开衣襟,除掉上袍,露出黝黑的胸膛,宽阔的肩背,大步走向车前。
 
随着两人的动作,身上的肌肉隆隆鼓起,仿佛小山一般。
 
人群中爆发一阵惊叹。
 
“真壮士也!”
 
惊呼声中,小娘子们连连后退。
 
郎君养眼,熊罴且免,看多会长针眼。
 
犹如摩西分海,道路开始变宽,健仆抓准时机,扬起马鞭,车速立刻变快。
 
两尊人形兵器当前开道,桓容略松口气,取下落在肩头的鲜花,一股清香飘入鼻端,好奇之下轻轻一嗅。
 
眉目如画,笑容俊雅。
 
一缕黑发拂过额角,晚霞中的少年竟变得不真实。
 
时间仿佛定格,四周声音微顿,旋即如洪水爆发,又如惊涛拍岸,一阵高过一阵。
 
“郎君,我心悦你!”
 
开出的道路再次合拢,小娘子们爆发出惊人的热情,赫然冲开人形兵器的阻挡,手挽手包围马车。
 
桓容僵在车上,突然意识到,什么叫不作不死。
 
贾秉退入车厢,车窗合拢,无声无息。
 
桓容悲愤回首:秉之,这是一个谋士该做的?
 
车内没有半点回音。
 
很显然,贾舍人决心沉默到底,做一个安静的美男子。
 
人群迟迟不肯散去,桓容实在无法,二度做了人形花架,被“观”足两个时辰。
 
待到终于被放行,桓容回首眺望,惊魂未定的得出结论,所谓看杀卫玠,或许真不是夸张。
 
做一个魏晋时期的名人,当真是不容易。为保证生命安全,必须德智体全面发展,心理素质更要过关。
 
马车冲出人群,一路疾行,赶在篱门落下前抵达青溪里。
 
彼时已过晚膳,家家正门紧闭,灯火透出墙外,照亮绕屋而过的溪水。时而有小鱼游过,鳞片反射微光,组成一条银色彩带,映衬空中银河,别有一番意趣。
 
季夏依旧炎热。
 
晚风拂过,没有半丝凉意,愈发闷热难耐。桓容坐在车厢里,扯了扯领口,只觉得颈侧微痒,很是难受。
 
“郎君莫要抓。”阿黍找出一瓶药膏,取下木塞,一股草药的芬芳瞬间飘散,“郎君,这是华医者调配的药膏,可涂抹在颈上。”
 
“我自己来。”
 
桓容立刻抓过药瓶,挖出一块抹在痒处,顿觉一阵清凉,当下舒服得叹息一声。
 
“幸亏有这个,不然一路都要受罪。”
 
古代草木繁盛,蚊子也是原生态。一只只凶猛无比,被叮上一口,疼痒不说,肿包迟迟不消,抓破就会留疤。
 
桓容倒是不在乎,男人嘛,有两条疤算什么。
 
阿黍却如临大敌。特地寻上北归的良医,配出近百瓶药膏,确保药量充足,足够用到秋末。
 
此药一经问世,立刻大受好评,尤其得女眷喜爱。由胡商市去西域,价格翻了几番,竟至有价无市。
 
涂完药膏,桓容饮下半盏茶水。
 
晚风终于有了凉意,烦躁的情绪随之缓解,想到亲娘信中所言,不觉嘴角微翘,心情开始转好。
 
“明公可是想到乐事?”贾秉开口道。
 
“乐事?算是乐事吧。”
 
桓容放下漆盏,将车窗全部推开,视线掠过稍显陌生的街巷,笑道:“秉之,冠礼之前,我需往城外拜见大君。至于两位兄长处,劳烦你代走一趟。”
 
渣爹必须见,这是规矩。
 
桓熙和桓歆另论。
 
给面子的话,派贾秉走上一回,堵住有心人的嘴。不给面子,直接晾在一边,又能拿他如何?
 
“三兄很有志向,秉之无妨帮上一帮。”
 
听闻此言,贾秉眸光微闪,笑得意味深长,“明公放心,秉定竭尽所能。”
 
“不能放火。”
 
“诺。”
 
“也不能撺掇别人放火。”
 
“诺。”
 
贾秉答应得十分痛快,桓容却莫名提心。
 
“我是认真的。”
 
“明公放心。”贾秉颔首,微微一笑,“仆亦然。”
 
桓容头皮发紧,升起不妙预感。
 
更不放心了。
 
怎么办?
 
马车行过两座石桥,终于抵达位于里中的宅院。
 
距正门十步,钱实已率人迎上前来,抱拳行礼道:“见过使君!”
 
车门随之开启,桓容弯腰行出,笑道:“免礼,季诚一向可好?”
 
钱实再抱拳,请桓容下车。
 
此时正门大开,健仆护卫分立两侧。门前高挂灯笼,院内火光通明。两排彩灯悬在青石路旁侧,照亮暗处的石壁箭楼。
 
前院的布局很是熟悉,处处带着相里氏影子,不免让人想起盐渎县衙。行过前院,回廊尽头转过一行人,是来迎桓容的阿麦和婢仆。
 
“郎君。”阿麦福身行礼,恭敬道,“殿下在正室。”
 
“好。”桓容点点头,迈步穿过回廊。
 
除了和庾攸之的那场小冲突,他少有走进青溪里。没料想,当初揍人的地方,如今竟变成自己的产业。
 
回忆此前种种,记忆固然鲜明,仍有恍如隔世之感。
 
那时,他只想着乱世偷安,从未曾预料到,一步一步偏离方向,最终走上逐鹿中原,对抗群雄之路。
 
究竟是如何走到今日?
 
桓容停住脚步,看向带有盐渎标志的彩灯,不觉皱了下眉。
 
答案很复杂,唯一能确定的是,渣爹功不可没。
 
步步紧逼,次次设陷。
 
他不想死,想在乱世中活下去,保护亲娘阿姨,就只能不断向前,由被迫前进变成主动飞奔,坚持向上攀援,直至登上顶峰,将欺他、坑他和利用他的全部踩在脚下。
 
“郎君?”
 
“无事。”
 
桓容摇摇头,收回视线,十指在袖中攥紧,情绪缓缓沉淀,直至看不出半点端倪。
 
行到回廊尽头,越过整排厢室,又过一道石门,景色立时变得不同。
 
石墙箭楼不见踪影,代之以繁花异草。
 
几株桂花树植于屋前,花瓣堆满枝头,一股股甜香随风飘来,沁人心脾。
 
屋内摆着冰盆,足下微凉。
 
燥热被驱散,桓容禁不住眯起双眼,浑似餍足的狸花,就差抻个懒腰,从喉咙里呼噜几声。
 
立屏风早已撤去,南康公主坐在正位,李夫人陪坐一侧。让人诧异的是,司马道福竟也坐在下首,敛目垂眸,姿态端庄,很是令人侧目。
 
“阿母。”
 
桓容目不斜视,表情肃然,距南康公主三步远,正身跪于地,行稽首礼。
 
双掌扣于头前,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南康公主眼圈泛红,道:“快起来。”
 
“诺。”桓容先收双手,随后支起上身,腰背挺直,长袖微振,鹄峙鸾停,恰似珠玉。
 
南康公主欣慰颔首,道:“阿子长大了。”
 
李夫人放下绢扇,看向对面的司马道福。见其神情微变,眼中异彩连连,不禁冷笑,江山易移,本性难改。
 
有外人在场,南康公主和桓容都不愿多言。偏偏某个外人毫不知趣,不说主动离开,更在中途插言,笑着夸赞桓容,“小郎相貌气度皆是非凡,同三年前相比,像是换了个人。”
 
察觉南康公主皱眉,又立即讨好道:“阿姑,小郎既要提前加冠,伺候之人可曾选好?”
 
“不劳你费心。”南康公主变得不耐烦,“没事趁早回去。稍后篱门关闭,我这里可不留你。”
 
桓容的宅院,南康公主和李夫人能住,司马道福却不行。
 
桓济不在身边,司马道福过府尚可,留宿绝对不成,有南康公主在也是一样。
 
放着大司马府不住,跑到小叔子家里算怎么回事?
 
她不在乎名声,大可随意糟蹋。要是敢带累桓容,南康公主不介意一巴掌拍死。拍不死就补上几刀,直到咽气为止。
 
话说得直接,明显是在赶人。
 
司马道福脸色涨红,到底不敢发作,咬牙应诺,留下带来的两箱金银玉器,灰溜溜的登车离开。至于事先准备的美人,别说送,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坐在车里,司马道福恨得扯碎绢帕。想到桓容的俊雅,又不免心荡神驰。
 
怪道是血亲兄弟,一个名声不显,特意打扮都没人看,一个比肩王谢郎君,出门就要被堵。当真是天差地别。
 
对比桓济和桓容,司马道福满心不甘。
 
如果她嫁的是桓容……
 
念头刚刚升起,又被她自己掐灭。
 
不可能。
 
桓容的生母是南康,她嫁给桓济已是乱了辈份,嫁给桓容?比王献之更不可能。
 
求而不得。
 
四个字再次冲入脑海,司马道福神情变了几变,愈发显得扭曲。
 
阿叶始终沉默,待蜜水微凉,恭敬的奉于司马道福。
 
“殿下,台城传出消息,两个美人甚是得宠,日前遇上李淑仪,很是一场热闹。”
 
“我知。”
 
饮下半盏蜜水,司马道福心情转好。
 
“丑婢不知天高地厚,仗着两个奴子,以为就能一步登天,想得美!”
 
“殿下慎言。”
 
“无妨。”司马道福将蜜水饮尽,仍是意犹未尽。阿叶的手艺好,调出的蜜水都格外香甜。
 
“道人的丹药很是有效,不日就能传出喜讯。只要有美人生下皇子,那两个奴子再不成威胁!”
 
采纳阿叶的提议,送入宫中的美人都是良家出身。有一个更是没落的小士族。身份比不上王淑仪和徐淑仪,却超出李淑仪一大截。
 
只要她们能生下皇子,司马曜司马道子都得靠边站。
 
对此,褚太后不好插手,王淑仪等都是乐见其成。并非多么大度,而是司马道福提前传话,可以“留子去母”,并助王淑仪登上后位。
 
不得不承认,这个提议十分令人动心。
 
徐淑仪一度不满女儿胳膊肘向外拐,听完司马道福的解释——准确来说,是阿叶给出的分析,立刻打消反对的念头,和王淑仪联手宫中,给几个美人创造机会。
 
同样的,也给司马曜收美大行方便。
 
想到事成后的好处,司马道福不禁笑了起来。笑声持续不断,眼神竟有几分涣散。如有医者在场,肯定会发现她是服用了丹药。
 
可惜,自从禁足之后,司马道福轻易不肯信人。身边只有阿叶,连徐淑仪安排的婢仆都不再理会。
 
如此以来,自然不会有人发现,新安公主竟在服食丹药,药效非常,时间不短。
 
阿叶洗净漆盏,重新放回车柜,良久沉默不言,仿佛融入黑暗之中,彻底成为一尊雕像。
 
司马道福离开后,南康公主念及桓容旅途疲惫,叮嘱他好生休息,以备六日后的嘉礼。
 
“六日后?”桓容十分诧异,是不是太急了些?
 
“不急。”南康公主笑道,“扈谦亲自卜笄,六日后是吉日。如若错过就要再过一月,等到八月。”
 
虽言冠礼无需岁首,亦无定月,然吉日难得。况六月加冠暗合桓容命数,远胜七月八月。
 
诗经有六月篇,赞颂周王兴师,以定王国。
 
扈谦曾言,“桓容使君此月冠礼最吉。”
 
对他的话,南康公主并无怀疑。连续送出几封书信,催促桓容尽快入京,以免错过吉日。
 
再有一个原因,就是桓大司马二度上表请归姑孰。如果不能尽快将事情定下,难保不会中途生变。
 
“明日暂且休息,后日出城拜见你父。冠礼前三日入台城,见一见官家,谢其亲为大宾。”
 
桓容应诺。
 
“还有,”南康公主话锋一转,“醮文由你叔父亲笔,礼上交谢氏郎君诵读。族中也有人来,杂七杂八的不用见,几位族老都要敬重。”
 
“诺!”
 
“你四叔也会来。”南康公主顿了顿,叮嘱道,“他与你父不和,然在会稽时曾多番照顾,该谢的总要的谢,莫要让他人视为不知礼。”
 
桓容皱眉。
 
对桓秘这个人,他的感觉很有些复杂。
 
原主十岁外出游学,桓秘待之如亲子。其后更访遍友人,亲入书院,才让桓容拜得明师。就此事来说,桓秘于他有恩。
 
然而,此人恃才傲物,行事又有些鲁莽,喜欢钻牛角尖。和渣爹不对付,不管对错都要彰显一下存在感。
 
桓容提前行冠礼,本与他关系不大,只因渣爹表示赞同,就要出面加以反对,态度异常坚决,分毫不顾叔侄情谊。
 
这样的行事风格,实在让人摸不到边。
 
不是知道前因后果,明白桓秘对桓温恨到骨子里,桓容八成会做出判断,以为他是人格分裂,要么就和自己一行,被某个桓大司马的仇家夺舍魂穿。
 
见桓容神情疲惫,南康公主不再多言,让他下去休息。
 
“我给阿母和阿姨带了东西,这件我随身带着,其他都在船上,要明日派人去取。”
 
说话间,桓容自袖中取出一只木盒,半个手掌大小,上面雕刻着精美的花纹,似是西域工匠的手艺。
 
盒盖打开,两枚水滴状的彩宝映入眼帘。火红的颜色,以金色丝线包裹,可谓匠心独具,价值连城。
 
“这是从胡人手里市得。”桓容将木盒推到南康公主面前,道,“第一眼就觉得该献于阿母。”
 
话落,又取出一只类似的木盒,打开之后,装的不是彩宝,而是金色的琥珀。
 
“此物奉于阿姨。”
 
琥珀晶莹,包裹着透明的气泡,被雕琢成耳饰,同样以金丝镶嵌,精美绝伦。
 
“瓜儿费心。”
 
南康公主收下礼物,拂过桓容的发顶,笑道:“莫要躲,待你加冠之后,想让阿母这般都不能了。”
 
桓容表情微顿,微微低下头,后槽牙一咬,道:“如能得阿母一笑,无论什么事,儿都愿意做。”
 
别说摸两下头,就是打两个滚也成。
 
彩衣娱亲,爱咋咋地!
 
李夫人掩唇轻笑,“阿姊,郎君孝心可嘉。”
 
“我知。”
 
南康公主笑容更胜,雍容华贵,犹如盛放的牡丹。
 
第一百五十三章:演技
 
依照计划,桓容休整一日,隔日便早早起身,打出刺使车驾,出城去见桓大司马。
 
父子相见,寒暄中不见半点温情,反像是戴了面具,笑容里都透出虚假。
 
言谈之间,桓温意外桓容的成长,口中夸赞,心中存下忌惮。桓容惊异于对方的衰老,对桓温着急返回姑孰的原因,似能猜到几分。
 
这次见面算例行公事,任务完成,桓容无意多留。
 
告辞离开时,桓温突然道:“阿子,冠礼之上,我将亲自为你取字。”
 
“谢阿父。”
 
无论如何,桓温都是他爹。不开口则罢,一旦开口,桓容终究没法拒绝。哪怕南康公主提前做好安排也是一样。
 
桓温满意点头,道:“去吧。”
 
“诺。”
 
退出帐外,桓容心头微动。再向后看,发现帐帘已经放下。
 
“使君?”
 
“无事。”桓容摇摇头,登上车辕,合上车门,将疑问埋入心底。
 
军帐中,桓温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冒出额头,瞬间染湿鬓发。
 
他之所以着急返回姑孰,甚至连朝会都不露面,全因病情愈加恶化,医者束手无策。如果继续留在建康,被他人看出端倪,数年的努力恐将功亏一篑,更将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明公!”郗超抢上前两步,伸手扶住桓温,满面忧色。
 
“无碍,莫要声张。”
 
桓大司马勉强撑住双臂,沉声道:“派回姑孰的人已经动身?”
 
“前日已走。”
 
“好。”桓温咬牙,用力扣紧掌心,强撑着没有晕倒,“再派人,务必要护住我子安全!”
 
“诺!”
 
“待我回到姑孰,再请良医……”桓温脸色青白,声音沙哑,“那个道人务必看好。比丘尼,杀了吧。”
 
“诺!”
 
桓容存着满心疑惑回到青溪里,不待休息,匆匆去见南康公主。
 
“阿母,阿父的身体出了状况。”
 
“我知。”南康公主气定神闲,将一碟糕点推到桓容面前,道,“他着急回姑孰,又在城中秘密寻找良医,药不知服了多少。可惜寻不到病因,终归没法治愈,反而日渐加重,如今只能靠丹药撑着。”
 
说到这里,南康公主轻笑,指着糕点道:“尝尝看,厨下新做的,用糖熬了桂花。”
 
桓容夹起一块,送到嘴边咬了一口,香甜的滋味溢满口腔。
 
饮下一口温水,口中仍有余香。
 
“可是奇怪,你父病重,他人都被蒙在鼓里,为何我能知晓?”南康公主放下竹筷,取过布巾净手。
 
“情阿母解惑。”
 
“全仗你送来的美酒。”南康公主笑道。
 
“阿母,儿不明白。”酒?这从何说起?
 
“你父帐下有参军好酒,前岁曾携书信过府。”点到即止,多余的话不用再说。
 
“阿母,此人可信?”桓容下意识皱眉。
 
“信与不信又有何妨?”南康公主笑道。
 
不重要吗?
 
桓容眨眨眼。
 
“不过是举手之劳,又非促其立刻改换门庭,聪明人都知该如何选择。”
 
桓大司马年将耳顺,桓容尚未及冠。
 
孟参军在桓温帐下不得志,为子孙后代考量,也会结个善缘。
 
“儿受教。”
 
南康公主点点头,继续道:“瓜儿,用人之道不在信与不信,而在可不可用。用人当疑,疑人可用,全在上位者的手段。如今是你父,他日亦可推及己身。”
 
“春秋战国礼乐崩坏,汉末三国离乱百载。乱世中想要立身掌权,君子小人都要用,用得好了,皆可成为掌中利剑,祝你成就大业。”
 
“诺!”
 
桓容恭声应诺,正身揖礼。
 
退出正室,桓容停在廊下,看着飘飞的桂花,思量南康公主所言,不觉深深吸气,心神有些恍惚。
 
亲娘长于台城,受晋室教导,处事之道必有几分沿袭父祖。
 
由此推测,纵然是孱弱如斯,被士族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晋室,亦非没有能人。仅是世事如此,注定只能做个傀儡,又为之奈何。
 
入夜之后,建康落下一场小雨。
 
天明时分,雨水未停,隐隐带来一丝秋凉。
 
阿黍看一眼天色,吩咐婢仆留在门边,自行绕过屏风,轻声唤道:“郎君,该起身了。”
 
“什么时辰了?”
 
“卯时正。”
 
“哦。”
 
迷糊的应了一声,桓容试着睁开双眼,眼皮却似有千金重。打了个哈欠,半闭着双眼坐起身,四肢都有些酸软。
 
阿黍递上绢布,桓容顺手接过,直接覆在脸上,深吸一口气。
 
温热的水汽沁入皮肤,精神为止一振。
 
“郎君?”
 
“恩。”
 
随意的应了一声,桓容意识放空,静坐片刻,将绢布递回,用力捏了捏眉心。
 
“今日要入台城,稍后去见阿母。”
 
南康公主早已经吩咐,今日请桓容过正室用膳。
 
阿黍手脚利落,指挥婢仆捧来长袍腰带,并从箱中取出青玉佩。
 
“不用这个。”桓容整了整衣领,拦住阿黍,道,“佩阿母给的玉环。”
 
“诺!”
 
双鱼佩垂在身侧,长袍袖摆过膝,衣领和袖口绣着花鸟祥云,与束发的葛巾相得益彰。
 
“走吧。”
 
桓容踩上木屐,信步行过廊下,细雨拂面,犹带着桂花的香气。
 
正室内,南康公主身着宫裙,蔽髻上斜簪三支凤钗,凤身点缀火红彩宝,凤口垂下缕缕金丝,末端点缀着米粒大小的宝石,在鬓边轻轻摇动,晕出浅色光影。
 
似说到有趣处,南康公主发出一阵轻笑。
 
李夫人微微颔首,现出一段优美的颈项。耳边摇曳两颗琥珀,正是昨日桓容送上。
 
“阿母,阿姨。”
 
桓容走进内室,拱手揖礼。
 
南康公主转过头,笑道:“瓜儿来了,可睡得好?”
 
“回阿母,尚好。”
 
婢仆送来蒲团,桓容正身坐下。见南康公主笑意不减,好奇问道:“阿母缘何发笑?”
 
“问你阿姨。”
 
桓容转向李夫人,后者摇了摇头,道:“不是什么稀奇事,不过是早年遇到一个奇人,给我批命,说了些古怪的话,不着边际,偏又有几分道理,如今说起来,逗人一乐罢了。”
 
声音婉转娇柔,听在耳中似黄莺初啼,不觉令人脊背酥软。
 
桓容定了定神,突然想要叹息。
 
无论渣爹人品如何,抢回这样一个美人,当真是运气爆棚。虽说这美人心有所属……好吧,不能再想,身为人子,思想怎能如此之污。
 
咳嗽一声,桓容转开话题,开始同南康公主商量,入台城是否不该空手,好歹送上几件表礼,无需太过珍贵,权当给皇帝做一做面子。
 
“放心,该备的都已经备好。”南康公主笑道,“官家喜好道家典籍,我手中有一卷汉时传下的竹简,正好合他心意。太后喜欢琥珀,送几件也就是了。”
 
“几位淑仪那里该送什么?还有皇子皇女?”
 
“用不着。”南康公主摇头,“论理,他们该给你送礼才是。”
 
此言不虚。
 
虽说桓容小一辈,但以权柄实力而言,司马曜兄妹拍马不及,都要退一射之地。
 
皇子公主又如何?
 
没有实权,在朝中说不上话,一切都是白搭。
 
更何况,三个郡公主的食邑在射阳,想要保住每年的粮税,必须仰桓容鼻息。
 
之前公主的娘想不开,试图依靠母族插手,没等尝到甜头就被一阵狠削。到头来,还要司马昱出面讲情,由南康公主送出书信,才保住家人性命。
 
不然的话,难保桓容不会改变主意,不再玩什么杀鸡儆猴,直接刀起刀落,让三姓家族彻底成为历史。
 
为表示感谢,司马昱主动表示,愿做冠礼大宾。
 
一国天子亲自为桓容加冠,绝对是不小的政治资本。
 
南康公主两入台城,同司马昱一番恳谈,其后点头表示,官家这般宽宏大量,世间少有。
 
司马昱唯有苦笑。
 
不这样行吗?
 
先时以为好说话,哪承想动手就要人命,而且还不是一两条。
 
归根到底,桓容手握军权,出镇一州,生意贯通南北,凶名远播,胡人为止侧目,岂会是易于之辈。
 
想通之后,司马昱咽下不甘,主动放下身段,递出橄榄枝。
 
南康公主乐得接过,转身就去褚太后宫中走了一趟。没等离开宫门,就见长乐宫的内侍匆匆去请医者。
 
知晓褚太后气得晕倒,南康公主回望一眼,不由得心情大好。
 
装?
 
继续装!
 
真以为读几篇道经就能骗过世人?
 
官家不是傻子,她同样不是。
 
之前几番算计,险些要了她孩儿性命,以为给点利益就算过去?简直吃痴人说笑,做你的黄粱美梦!
 
自此之后,褚太后愈发老实,长乐宫紧闭宫门,再没有主动宣召南康公主。倒是司马昱经常发下赏赐,几名淑仪也纷纷向南康公主示好。
 
不久,谢安被请为赞冠,桓容一时间水涨船高。
 
想想看,天子亲为大宾,谢氏家主充任赞冠,太原王氏、琅琊王氏及高平郗氏皆为礼宾,琅琊王氏更送出祝辞!
 
这样的风光可谓世间少有,仅有顶级士族郎君加冠时方能一见。
 
消息传出,皇族子弟均羡慕不已。
 
司马道子尚幼,羡慕也是有限。司马曜抱着美人,预期到嘉礼上的风光,不由得又羡又妒。如果能将桓容换成自己,那该有多好!
 
桓容抵达建康,各种羡慕嫉妒的情绪随之发酵。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爆发,最可能的选择,就是在冠礼当日。
 
用过早膳,桓容和南康公主登上马车,冒着细雨赶往台城。
 
虽然未打刺使旗号,众人亦知车中是谁。
 
行过御道时,恰好遇上王献之,后者推开车门,笑对桓容拱手。
 
桓容在车上回礼,想到昨日被围观几个时辰,这位仁兄却凭借经验突出重围,连头都不回,下意识磨着后槽牙,笑容里带出几分“狠意”。
 
两辆马车并排而行。
 
哒哒的马蹄声穿透雨幕,传出很远。
 
中途,谢氏车驾赶了上来。
 
谢玄推开车窗,俊颜带笑,进贤冠垂下黑色绢缨,在颌下系紧。朝服加身,少去平日洒脱,多出几分肃穆庄严,另有一派俊朗风华。
 
“谢兄。”
 
桓容当先行礼,发现谢玄和王献之仅是彼此颔首,态度颇为冷漠,细思缘由,不免无声叹息。
 
遥想上巳节日,两人把盏言欢。曲水流觞时,更是抚琴题字,堪为挚友。
 
时移世易,王献之入朝为官,欲重塑琅琊王氏往日荣耀。谢玄身为同辈中最杰出的子弟,一样要维护谢氏的利益。
 
政治斗争向来残酷,容不得半点心软。
 
二者都为人中俊杰,你来我往之间,自然渐行渐远,能维持面上客气已是相当不易。
 
桓容同琅琊王氏有生意往来,与谢氏的关系也有所缓解,此时夹在两人中间,难免有局促之感。
 
换做三年前,他肯定会设法避开这种尴尬。
 
现如今,他非但不能躲避,反而要迎难而上。想要掌控权利,获得朝臣的支持,继而问鼎九五,字典里就不能有“躲避”二字。
 
更重要的是,今天躲开了,琅琊王氏和陈郡谢氏必将对他重新评估。如此没有担当之人,是否值得结交,进而与之结盟。
 
还是那句话,在家族利益面前,个人情谊只能靠边站。
 
三辆马车同时而行,气氛稍显得尴尬。
 
王献之和谢玄几乎不说话,桓容咳嗽两声,不讲朝局政治,而是同两人闲叙幽州的风土人情,夹杂着西域胡商种种趣事,使得气氛渐渐缓和,不再显得剑拔弩张。
 
“遥想汉时,朝廷出使通行西域,诸胡仰慕国朝之威,纵有匈奴为患,仍岁入贡品,拜于汉天子脚下。如今……”
 
叹息声被雨声遮盖,三人同时陷入沉默。
 
两百载乱世,多少汉家儿郎埋骨沙场。胡族内迁,彼此征伐,又有多少无辜百姓死于非命。
 
昔日的荣耀掩埋于历史,碎裂成点点尘埃。
 
两百年,仅仅是两百年!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谢玄轻轻敲着车壁,唱起国风中的诗句。
 
王献之出声应和,同样敲起来车板,一声声传入雨中,带着难言的悲愤和哀伤。
 
桓容攥紧十指,眼圈微涩,耳际一阵阵轰鸣。喉咙里似堵着石子,想说的话全都说不出来,干脆和两人一起敲起车壁,扬声高歌。
 
魏晋之所以风流,世人之所以狂放,恰是时代所迫。
 
战乱频繁,百姓流离失所。无论士族寒门都是朝不保夕。潇洒和风流背后,掩藏的是无尽的凄凉和哀伤。
 
为国、为家、为民。
 
为整个乱世。
 
“式微,式微,胡不归?”
 
歌声一遍又一遍,哀伤的曲调变得激昂。
 
未知是哪家郎君随之应和,亦或是牛车上的过路人,沙哑的声音犹如泣血。
 
不知不觉间,桓容视线模糊,手指擦过眼角,竟染上一抹湿润。
 
“瓜儿。”南康公主缓缓出声,“乱世之苦,百年来皆是如此。”
 
“阿母,我欲改变此世。”
 
话出口,桓容立刻顿住,不确定的看向南康公主,却见后者在笑,笑意浸入眼底,眼圈微微泛红。
 
“好。”
 
抚过桓容脸颊,南康公主轻声道:“阿母等着那一天。”
 
纵然她不在了,也会跪于阎王殿前,不求转世投胎,宁愿做一缕孤魂守着她的孩子,直到他达成所愿,终结这个乱世。
 
马车行到宫门前,宫门卫上前盘查。
 
桓容手持笏板,和王献之谢玄一并下车。
 
南康公主换乘宫舆,由宫婢撑伞,宦者抬起。这是司马昱赋予她的特权,象征晋室大长公主的尊荣。
 
桓容身为地方刺使,回建康仍要列班朝会。
 
近日并无大事,唯一需要“讨论”的,就是桓大司马不受丞相之职,坚决要回姑孰。而桓大司马要回姑孰,同为权臣代表,无论郗愔愿不愿意,都要随之上表,请归镇京口。
 
桓大司马不上朝会,郗愔也没露面,文武两班面面相觑,都有些不明白,这两位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是应该坚决反对,还是出声附和?
 
司马昱安坐殿中,始终没有表态,直到朝会结束,事情仍没有结果。
 
乐声起,司马昱起身离殿,行到中途,突然看向右班队列,慈祥笑道:“阿奴,随朕一起回宫。”
 
殿中突然陷入寂静。
 
几十道目光扫过,疑惑、好奇、忌惮,种种皆全。
 
桓容镇定起身,向司马奕行晚辈礼,抬起头时,没错过对方眼中的惊讶。
 
桓使君笑了。
 
既然要演戏,那就大家一起演。司马昱不摆皇帝架子,要做一个慈祥的长辈,他乐意配合。
 
至于朝中的议论,重要吗?
 
退一万步,他有司马氏血统,乐意的话,还能唤一声“叔大父”。旁人要议论,尽管议论去吧。
 
司马昱打什么主意?
 
见招拆招,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桓使君半点不惧。
 
司马昱先为丞相又登九五,堪比国家一级演员。桓容演技一般,好在屡经磨练,不会说错台词。
 
两人全不似首次见面,热络得让人惊讶。
 
司马曜同样列班朝会,走出殿门时,望见司马昱拉着桓容的手,面上带笑,比对自己更加亲近,压不住心中妒意,表情瞬间扭曲。
第一百五十四章:堵得肝疼
 
元帝南迁后,沿用吴国旧城,在太初宫、昭明宫及苑城的基础上修建宫城,名为建康城,又被称作台城。
 
台城呈长方形,周长八里,仿洛阳宫建造,共有殿阁楼宇三千余间。兼有南地建筑风格,绣闼雕甍,雕梁画栋,极是精美。
 
主殿为太极殿,是举办朝会大典,天子处理政务和起居的场所。
 
殿后为显阳殿,又称椒房,是皇后长居宫室。
 
自庾皇后薨逝,殿内始终空虚。随司马奕被废,司马昱成为台城之主,后宫嫔妃都想入主显阳,可惜天子不松口,无一人能得偿所愿。
 
太后居处名为长乐宫,仿造汉制。受条件所限,无论规模还是精美程度,都不及汉长乐宫半分,曾因乱军损毁,褚太后入住时方才重建。
 
朝会结束后,司马昱特意唤来桓容,欲携其登舆,同往长乐宫。
 
“南康素来知礼,今日入宫,必往太后处。”
 
桓容暗中撇嘴,总觉得话中有话。不便深究,只能固辞舆车,坚决要求步行。
 
开玩笑,渣爹进出都要走路,他乘舆车算怎么回事?
 
况且,不是寻常车舆,而是皇帝金舆,落在其他人眼中,想上天还是想上天?
 
亲娘是晋室大长公主,身份尊贵,司马昱授予尊荣无可厚非。
 
他到底姓桓,甭管对方出于好意还是歹意,哪怕是真心抬举——虽说可能性很低,这份荣耀都要推辞,坚决不能接受。
 
“陛下厚爱,臣感激涕零。然宫中规矩如此,实不敢违。”
 
桓容拱手,作势要跪到地上。
 
百官尚未全部离开,目睹此举,不晓得内情,禁不住面露诧异。
 
司马昱略有些尴尬,扶起桓容,令宦者抬走舆车,道:“朕和阿奴一起。常日坐于殿中,也该活动活动。”
 
司马昱相貌英俊,五十出头的年纪,长髯飘于胸前,鬓发间掺杂银丝。或许是注重养生之故,半点不显老态,反而有几分仙风道骨。
 
这就是真名士和冒牌货的区别?
 
桓容暗中咬牙,坚决不承认,一时间脑袋进水,把自己骂了进去。
 
“阿奴早年游学会稽,拜于周氏大儒门下,朕亦有耳闻。”
 
司马昱握住桓容右手,笑容温和,语气平缓,没有半点君王的架子,犹如一个慈祥的长辈,遇上喜爱的小辈,真心的关怀几句。
 
“陛下过誉,臣不敢当。”桓容垂首。
 
“当得。”司马昱笑道,“大儒有言,阿奴良才美玉。朕亦以为,以阿奴之才,必成国之栋梁,他日建功立业,定能扛鼎华夏,匡扶正统。”
 
桓容没接话。
 
这话不好接。
 
良才美玉是赞赏,国之栋梁是拔高,扛鼎华夏、匡扶正统?
 
不提他到没到这个水准,也不提他胸怀何种志向,此刻敢点头,绝对是一脚踩进陷坑。若是谦虚几句,又显得过于虚假,落在后世人眼中,“口是心非”四个字跑不掉。
 
与其说错话掉坑里,不如闭口不言。
 
少说少错,顶多落个“木讷”的评价。
 
当然,司马昱不会相信他是真的木讷。但以桓容目前的处境,演技不太过关,唯有装傻最安全。
 
两人走在前面,时而谈笑几句。司马曜跟在身后,压下嫉恨之心,斟酌是否该同桓容交好。若是下定决心,又该从何处着手。
 
当真应验南康公主所言,桓容压根无需多费心思,凭借手中实力,旁人自会主动讨好。
 
雨水渐停,空中阴云散去,阳光蒸腾水汽,很快又变得闷热起来。
 
好在长乐宫距太极殿不远,又有宦者和宫婢撑起伞盖,落下一片阴凉。换成西汉宫殿的规模,绝对会脚底走出水泡,冒出一身热汗。
 
御驾行至长乐宫,早有宦者入内禀报。
 
彼时,南康公主乘坐的舆车停在殿前,十足显眼。
 
司马昱经过,对桓容眨了眨眼,就像在说:如何,朕说得没错吧?
 
桓容愕然。
 
皇帝刚才眨眼了?
 
该说老帅哥依旧魅力无穷,还是这世界有点玄幻?
 
自穿越以来,他发现真实的历史人物和史书记载颇为不同,正如眼前的司马昱,史称“清虚寡欲,尤擅清谈”,后四个字未能亲眼证实,但这“清虚寡欲”实在值得商榷。
 
“拜见陛下。”
 
褚太后和南康公主迎出殿门。
 
按照身份,前者本无需如此。奈何司马昱辈分更高,压根不能遵从惯例。
 
皇帝是叔叔,太后是侄媳妇。
 
纵观历史,当真是少有。
 
两人身后跟着四五名嫔妃,都是绢袄绸裙,梳着高髻。发上簪着类似的金钗,分量不小,论精致程度,远不及南康公主和褚太后所戴。
 
晋朝延续魏制,对嫔妃和命妇的穿戴有严格规定。在宫外可以不遵守,偶尔愈矩,入宫则不行。尤其是皇后未立,椒房虚位以待,众人更要严守规矩,不能让旁人挑出半点错来。
 
司马昱向褚太后回礼,叫起众人。
 
桓容上前半步,拱手揖礼。
 
司马曜同时上前,行完礼默默退后。自司马昱登位,为避嫌,他和褚太后的关系一直不近,甚至称得上疏远。
 
褚太后仅向司马曜点了点头,却对桓容笑道:“瓜儿来了,方才还同你母提起,这些时日也不见你入宫,别是有事耽搁。”
 
这番话乍听没有什么,细品却能发现问题。
 
桓容口称不敢,解释道:“回太后,臣昨日出城拜见家君,尽人子之道。”
 
刚见面就挖坑,桓容傻了才会往里跳。
 
外地官员归京,需隔日上朝。但他事先递过表书,请过假,三省一台都有记载,官面上挑不出理来。至于其他,一个“人子孝道”就能堵死。
 
身为人子,先去见亲爹理所应当。肩扛“孝”字大旗,可谓无往不利。
 
不同意?
 
自可同桓大司马去辩上一辩。
 
说一千道一万,这位敢吗?
 
话音落下,桓容恭敬站在一旁,不言不语,“老实”得让人牙痒。
 
褚太后面上不显,心中翻腾几个来回,被堵得肝疼。
 
眼角余光扫过南康公主,后者正颔首轻笑。目光回视,笑容里带着嘲讽,褚太后不由得怒气上涌,险些再次昏倒。
 
“瓜儿孝心。”
 
四个字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桓容权当没听出背后之意,笑道:“太后夸赞。”
 
褚太后:“……”
 
她是夸他吗?!
 
桓容抬起头,他就当是。
 
南康公主笑容更盛,司马昱咳嗽一声,当先迈步走进殿内。
 
众人这才意识到,光顾着看太后的热闹,天子竟被晾在门前,这可是大大的不敬。
 
“陛下恕罪!”
 
众人簇拥着司马昱走进内殿,茶汤糕点俱已备妥。
 
宦者宫婢侍立两侧,轻轻摇动宫扇,送来徐徐凉风,驱散殿中热意。
 
司马昱端起茶盏,仅是沾了沾唇就放到一边。随后笑道:“临近秋日,太后需当注意。朕闻日前唤了医者?”
 
天子出言,太后谢过关怀,虽说对话有些别扭,殿中气氛总算变得热络。
 
桓容正身端坐,手捧茶盏,和司马昱一样滴水不沾。留心听着双方机锋不断,唇枪舌剑,互相捅刀,仿佛在观赏一出大戏,看得津津有味。
 
南康公主略感到好笑,又有几分悲凉无奈。
 
这就是晋室。
 
太后天子不和,除非一方退步,否则台城内永不会太平。
 
“阿母?”
 
“无事。”南康公主低声道,“今日朝会可见到你父?”
 
“没有。”桓容摇摇头,“郗使君也不在。”
 
“郗景兴呢?”
 
“见到了,没来得及说话。我观郗侍郎有几分忧色。”
 
三言两语道明情况,外人听不出端倪,南康公主细思片刻,心头微动,缓缓现出一抹笑容。
 
如此看来,那老奴的情况确实不好。哪怕返回姑孰,怕也撑不了几日。
 
两人说话时,几名淑仪都在打量桓容。
 
至于跟着来的司马曜,正安静的坐在李淑仪身侧,全然充当背景。
 
“妾闻丰阳县公十岁至会稽游学,拜于大儒门下,被赞良才美玉。今日当面,果真是传言不虚。”徐淑仪当先开口。
 
她是司马道福的生母,早年最得司马昱喜爱。哪怕徐娘半老,依旧眉眼含春,风韵犹存。
 
“可不是。”胡淑仪掩口轻笑,面容只能算清秀,声音却格外悦耳,仿佛二八少女,“世人常言谢氏郎君芝兰玉树,王氏郎君气度非凡。今日得见小郎,亦是轩轩韶举,夭矫不群。难怪日前被围在秦淮河边。”
 
“郎君大才盘盘,赴任不过一载,屡行善政,使得幽州民富兵强,百姓安居乐业,实乃非常之举。”
 
王淑仪出身士族,为先王妃陪媵,颇有几分见识。面容敦厚,语气真诚,哪怕言辞略有夸张,也不会使人觉得尴尬。
 
“淑仪过奖。”
 
“哪里。”王淑仪笑了笑,见桓容面颊微红,更生出几分喜爱之意。
 
她早年也曾生子,得司马昱取名天流,足见喜爱之意。可惜儿子未能熬过病痛,未序齿便夭折。王妃生下的世子也因犯错幽禁,郁郁而终。
 
如果世子还在,或是天流还活着,哪里轮到一个婢奴得意!
 
想到李淑仪,王淑仪难免心塞,表情中带出几分。
 
偏偏有人不自觉,在这时开口:“郎君有才有德,相貌出众,可曾定下哪家女郎?”
 
这话问得着实粗鲁,不只南康公主,连上首的司马昱都皱起眉头。
 
司马曜动作稍慢,没能拦住亲娘。见司马昱看过来,只能暗暗咬牙,小心的拽了一下李淑仪的衣袖,希望她能闭上嘴,千万别在这个时候惹出麻烦。
 
桓容循声看去,顿时一阵牙酸。
 
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李淑仪?
 
之前没见正脸,冲击尚不算大。如今看得分明,不得不佩服司马昱,这样都能下得去手,连生两儿一女,不能说口味太重,那就只能赞一声“英雄”!
 
时下以白皙为美,李淑仪黑出段数,粉涂得再厚都没用。仅是黑也就算了,五官又长得有些玄幻,不说出生时脸先着地,也是后天被门板拍了一下。
 
后世有人推断,这位很可能有非洲血统,要么就是印X等岛国土着,如今来看,可能性的确不小。
 
“阿姨,莫要再说了。”
 
殿内气氛微冷,司马曜额头冒汗,顾不得其他,低声劝道:“丰阳县公的婚事自有长公主和父皇,阿姨还是……”
 
不等他说完,王淑仪和胡淑仪互看一眼,都是双眼微凉,对桓容的终身大事很是“关心”。
 
李淑仪本意如何,暂时不好探明。两人的意图却很明白,如果桓容尚未结亲,自家女郎是否可以考虑?
 
之前有过“分歧”?
 
无碍,不过是小事。
 
结成姻亲之后,过往都会烟消云散。
 
最重要的是,如果将女郎送入桓府,对自家的好处不是一星半点。如非几个公主年纪尚小,并且辈分不对,她们还不想便宜族中。
 
司马道福能嫁入桓氏,和南康公主一样,是出于政治考量。嫁的又是庶子,勉强可结为姻亲。
 
桓容则不然。
 
他是南康公主亲子,比几个公主实打实的矮了一辈。结亲的可能无限降低,几乎趋近于零。
 
看透对方的打算,南康公主心中好笑。扫一眼司马昱,见他没有出言喝止,干脆长袖一振,不再给对方留面子,直言道:“去岁,谢氏有结亲之意,奈何巫士有言,我子不可过早结亲,纵然遗憾也只能推了。”
 
“谢氏?”王淑仪蹙眉,“哪个谢氏?”
 
“建康城内还有哪个谢氏?”南康公主反问。
 
“莫非是陈郡谢氏?”
 
“自然。”
 
犹如惊雷劈下,殿中瞬间陷入寂静。
 
陈郡谢氏?
 
王淑仪和胡淑仪双眼瞪大,打好的腹稿再没法出口。
 
她们想说南康公主胡诌,堂堂陈郡谢氏,如何会纡尊降贵和桓氏结亲,还是主动登门?
 
仔细观察南康公主的表情,底气十足,压根不似说谎。
 
霎时间,茫然、不甘、烦躁甚至郁愤一起涌上,滋味实在难言。
 
陈郡谢氏尚未达到顶峰,比太原王氏差上一截。然谢安声名远扬,又有谢玄等出众郎君,早被视为顶级门阀。
 
同谢氏结亲,几人想都不敢想。
 
万万没料到,谢氏会主动向桓容求亲,而南康公主相信巫士之言,竟将这样的好事拒了!
 
几名淑仪惊色难掩,司马昱和褚太后心情复杂。
 
司马曜低下头,想到自己未来的嫡妻人选,控制不住的攥紧双拳,被妒火烧得红了双眼。
 
抛出这记惊雷,南康公主不再多言,任由对方去“消化”。
 
是否会消化不良?
 
与她何干?
 
这些人最好歇了心思,休想将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塞过来。以她们的家族背景,做个妾都是高抬,想为嫡妻?脸有多大?
 
桓容保持沉默,任由亲娘抄刀子一通狠扎。
 
扎死扎伤随意。
 
真把上头那位惹急了,大不了带着亲娘离开建康。真能促成此事,他还要谢谢对方。
 
不过,为免麻烦,回去后需给谢兄送信,将事情解释清楚。
 
既然将谢氏推出做挡箭牌,该给的好处必须给。他不认为谢安谢玄会计较,但谢氏族中总要给个交代。
 
如果被有心人利用,故意传播流言,挑拨两家的关系,绝对是得不偿失,对今后的发展百害而无一利。
 
经过短暂冲击,几名淑仪品出味道,决口不提结亲之事。话题转到幽州商货,尤其对西域市来的香料珠宝感兴趣。
 
“听闻幽州有海商?”
 
“的确。”桓容颔首,转向司马昱,笑道,“海路初开,仅同扶南、林邑及天竺等国通商。彼尤喜花色艳丽的丝绢锦缎,常以犀角、象牙、琉璃、琥珀及彩宝香料市换。”
 
“然海上不比江河,一者需大船,船工均要熟手。二来风浪不定,如遇到大浪狂风,人船尽没。”
 
“自商路开通以来,已有不下五艘海船沉没,百余人不见踪影。有商人船工侥幸被渔民所救,保住一条性命,整船货物却是落于海中,不得寻回。”
 
“另有亡命之徒专截海商,手段凶残,甚于陆上贼匪。”
 
桓容侃侃而谈,话题围绕商业,半点不提政治。
 
众人听得入神,殿中不闻杂音。
 
桓容说话十分有技巧,既言明海商之利,又表明其中危险,直言是用命来搏。明白告诉殿中之人,想要获利,可以,但要做好葬身大海喂鱼的准备。
 
换成士族豪强,桓容九成会换一种说法。
 
晋室?
 
鉴于之前的教训,实在不想同对方有太多利益瓜葛。
 
不是他过于计较,实在是对方行事太不地道。
 
一船船的海盐送入建康,每季的利润不落分毫,隔三差五还有新鲜的海外方货,结果呢?
 
该坑的照样坑,差点坑去他的小命。
 
不能说司马昱必定和褚太后一样。然就经验而言,小心驶得万年船。与其今后挠头,不如从源头堵死。
 
桓容态度明白,王淑仪等人听不出端倪,司马昱和褚太后却是一清二楚。
 
两人如何想,会不会认为他是心存不满,桓容压根不在乎。
 
参照渣爹,手中有权有钱,谁怕谁啊?
 
北地,豫州
 
秦玒伤势渐愈,开始帮秦玸处理州内政务。刘媵问过良医,确定儿子没有大碍,便开始打点行装,启程返回西河。
 
同行两队甲士,并有一辆囚车。
 
车内是不成人样的贺野斤,蜷缩成一团,四肢骨头俱已折断,偏偏没有咽气。
 
“哪能让他轻易去死。”刘媵浅笑道,“总要带回去给阿姊看一看,砍了脑袋挂上城墙,也好震慑宵小,顺便和阴氏作伴。”
 
秦玒秦玸齐刷刷打个寒颤,愈发肯定,千万别惹亲娘,后果绝非寻常可以承受。
 
“快些回去吧。”刘媵坐在车上,双眸微弯,红唇饱满,时而扫过囚车,眸光似寒风般凛冽。
 
西河郡
 
接到秦玒已无大碍,刘媵返程的消息,刘夫人松了一口气。再看秦璟送来的绢布,又不免皱紧眉头。
 
桓容送来良药良医,救下秦玒性命,对秦氏有恩。此次提前行冠礼,秦氏的确该送上一份厚礼。礼单她早已经拟好,比寻常更厚上三成。可儿子又送信来,言明需再添一枚玉钗。
 
这也没什么。
 
哪怕是秦汉皇室之物,照样能寻出几件。
 
但是,鸾凤钗?
 
刘夫人看了两遍,确定不是笔误,无奈捏了捏眉心。
 
秦璟行事她一向放心,这次却有些参不透。他难道不晓得鸾凤钗不能随便送,一旦送出,就有暗示联姻之意?
 
是个女郎也就罢了,正可了结一桩心事。
 
可对方明明是个郎君!
 
这样的礼送出去,不怕结仇吗?
 
越想越是头疼,刘夫人放下绢布,只盼着刘媵能早点归来,也好多个人商量,帮她仔细分析一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一百五十五章:重礼
 
东晋咸安元年,前秦建安七年,六月,辛卯
 
自台城归来,思量司马昱的种种举动,桓容同南康公主商议一番,二度出城,请见桓大司马。
 
和前次相比,桓大司马形容依旧苍老,面色却古怪的红润,精神也不错,说话时中气十足,压根不像患病。
 
听到司马昱确为冠礼大宾,并有意为桓容取字,桓温朗声笑道:“阿子大才为世人共知,官家有意如此,乃桓氏之荣。”
 
桓容不说话,心知桓大司马绝非夸过就算。
 
“然我早先已言,将亲自为你取字,官家好意只能心领。”桓大司马叹息一声,摇了摇头,貌似十分遗憾。
 
桓容暗中撇嘴。
 
比起演技,司马昱堪称一流,渣爹也不遑多让。
 
遗憾?
 
骗鬼去吧。
 
他问过亲娘,为何渣爹执意为他取字。以渣爹的作风,这事实在奇怪。
 
南康公主冷笑一声,道:“世子字伯道。”
 
桓容有点懵,不太明白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仔细思量一番,方才恍然大悟。
 
魏晋重门第嫡庶,士族寒门天上地下,嫡庶身份天差地别。体现在起名取字上,同样十分明显。
 
嫡长为伯,庶长为孟。
 
孙策字伯符,母为孙坚嫡妻,曹操字孟德,生母为曹嵩侧室。
 
按照规矩,桓熙是桓温庶长子,取字应为孟道。不知桓大司马作何考虑,偏偏用了“伯”字。序之以下,桓济为仲道,桓歆为叔道,轮到桓祎和桓容,则应用“季”“玄”二字。
 
如果两人都是庶子,事情很简单,直接排序就是。
 
问题在于,桓容不是庶子而是嫡子,更是南康长公主所出!按此排序,无异是挑战“嫡庶”规则,必将为世人诟病。
 
无论请周氏大儒还是司马昱取字,问题都会当面揭开,引世人侧目。换成桓温,略做些文章,好歹能堵住世人之口。
 
是不是掩耳盗铃,目下也顾不得许多。
 
估计桓大司马始终没能想到,重视的儿子扶不上墙,一个赛一个草包,忌惮的却格外出息,想压都压不住。
 
如果桓容懦弱无用,声名不显,纵然出身尊贵,照样会被兄弟压制,早晚沦为别人的踏脚石和牺牲品。
 
可惜世事难如愿,偏偏向相反的方向发展。
 
桓大司马满嘴黄连,当真是有苦说不出。
 
想通这一点,桓容有九成肯定,自己的字不会延用“伯仲叔季玄”。至于会用哪个字代替,全在渣爹考虑。
 
“官家有言,嘉礼可于太极殿前举行。”
 
“太极殿?”桓温面露诧异,斟酌片刻,道,“此举恐有不妥。”
 
桓容有晋室血统不假,但终归姓桓。
 
既非皇子又非宗室,仅凭生母身份就选在太极殿加冠,十成会招来世人非议。宗室外戚首当其冲。
 
好的会赞颂天子恩德,羡慕桓氏尊荣,桓容今后必定青云直上,不亚其父。不好的肯定会指责桓氏嚣张跋扈,桓温篡位之心不死,桓容更得其父“真传”,小小年纪就逼得天子让步。
 
归根结底,姓司马的都没有这种待遇,桓容何德何能,可以如此特殊?
 
“此事不可应下。”桓温沉声道。
 
“阿父放心,阿母已代儿婉拒。”
 
在这件事上,桓容和桓温立场一致。
 
无论两人之间有什么分歧,是不是想彼此捅刀,牵涉到桓氏,关乎自身根基,必须抛开成见,暂时站到一边。
 
在魏晋时代,家族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司马昱有心也好,无心也罢,真在太极殿加冠,桓温父子十成被坑,桓氏同样跑不了。到头来,整个家族都会被流言困扰,成为“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典型。
 
“冠礼选定在桓府,吉日由扈谦卜出。”桓容正色道,“届时还请阿父移步。”
 
“自然。”
 
不是青溪里而是桓府,代表南康公主和桓容主动让步。
 
桓温有了台阶,加上建康状况越来越糟,急着返回姑孰,自然不会给双方找不自在。为表“慈父”之心,命人呈上一只木盒,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枚古朴的木簪。
 
簪身呈锥形,似一柄长剑,簪头即是剑柄,雕刻成虎头形状。
 
“此簪乃祖宗之物,历代传于嫡长。如今给你,当是尊奉古训,莫要辜负为父一片心意。”
 
郑重接过木盒,桓容行稽首礼。
 
“儿遵阿父教诲。”
 
为何给了他而不是桓熙,桓容不打算深究。
 
桓温满意颔首,待桓容直起身,开口道:“我后日还府,待你冠礼结束便回镇姑孰。”
 
“为何这般着急?官家不是要封阿父为丞相?”桓容故作惊讶。
 
桓温却似没有发现,继续道:“时下北方不稳,秦氏有挥师一统之志,苻坚不会坐以待毙,一场大战不可避免。我如何能安稳于建康?幽州位于冲要之地,你当尽心尽责,不可稍有疏忽,以防乱兵南下,引来大祸,累及万千百姓。”
 
“阿父为国为民,有扛鼎之功。儿终归年少,实在思虑不周。”桓容面现惭色,不忘给自己比个大拇指,演技有进步,继续努力!
 
桓温垂下眼帘,对桓容的表现还算满意。咳嗽两声,面上红润渐渐退去,显然无法支撑太久。
 
“时间不早,回城去吧。”
 
“诺!”
 
桓容再行礼,起身退出军帐。
 
中途遇上匆匆赶来的郗超,见他手中抱着一只方盒,似为道家之物,不禁挑高眉尾。
 
“五公子。”
 
郗超在桓温幕下,不久前升任散骑侍郎,在朝中地位日高。与桓容算有一段“师徒”情谊,见面不称官职而称公子,倒也不算稀奇。
 
“我观郗侍郎形色匆匆,可是有急事?”桓容问道。
 
“姑孰传来消息,今岁秋粮将收,特来报大司马。”
 
明知对方睁着眼睛说瞎话,桓容也不打算追究。笑着拱手告辞,转身登上马车,再没有回头。
 
郗超站在原地,目送马车行远,攥紧怀中的木盒,心头微沉,表情现出几分复杂。
 
“郗侍郎?”
 
孟嘉从右营走来,顺着郗超的视线看去,恰好见到车驾离开营门,当下了然。
 
“五公子刚刚离开?”
 
“是。”郗超点点头,收起外露的情绪,见孟嘉衣冠整齐,腰佩宝剑,诧异道,“万年兄是要外出?”
 
这个时候离营?
 
“奉大司马之命,往青溪里一行。”孟嘉道。
 
“青溪里?”
 
“为答谢赞官,大司马备下两车厚礼。不方便亲自送往谢府,转交公主殿下代送。五公子走得匆忙,未来得及提起。我恰好无事,便走这一趟。”
 
自从郗超被“绑架”,险些有去无回,给南康公主送信一事便由孟嘉负责。每次往青溪里,总能带回一两坛美酒。
 
孟长史做得光明正大,从来不避人,反倒消除了许多怀疑。至今没有人发现,他常暗中放飞鹁鸽,向营外传递消息。
 
天色不早,孟嘉赶着入城,两人并未多言,彼此拱手告辞,一人登车出营,一人快步走向大帐。
 
擦身而过时,木盒突然掀起一条缝。熟悉的气息飘入鼻端,孟嘉禁不住抽了下鼻子,诧异的看向郗超,寒食散?
 
离开桓温大营,桓容临时起意,又去拜见郗愔。
 
据悉,第一批白糖已送到京口,在当地引起不小的轰动。因有商人争抢,价格比预期高出两成,转瞬销售一空。
 
“如此厚利,委实不可想象。”郗愔笑容满面,对桓容很是亲切。
 
“全仗郗刺使,换做他人未必能如此顺利。”桓容表面热络,话里带着恭维,心中却不以为然。
 
送上门的钱,能不乐吗?
 
“此物供不应求,提早三月售罄。”郗愔试探道,“未知出产如何,可否将一季一市改为按月市卖?”
 
桓容摇摇头。
 
不是他惜售,搞什么“饥饿营销”,而是原料有限,想提高产量也做不到。
 
“不瞒使君,制糖之物十分难得,需商队海船运送。一时无法增产,只能以季开市。”
 
见桓容不似借口推脱,郗愔颇为遗憾,但总不能强求。干脆转开话题,命人送上一只木盒,道:“此簪乃先汉宫廷之物,传为皇子所用。我偶然获得,本欲传于长孙,奈何……”
 
提到长孙就想到长子,想到长子就觉得坑。
 
郗刺使肝疼。
 
避免继续疼下去,干脆将东西送人,眼不见为净。
 
“如今赠于阿奴,望能建功立业,前程万里。”
 
“借使君吉言。”
 
收下木盒,桓容郑重谢过。随后告辞离营,中途没遇上可挖的墙角,难免有几分遗憾。
 
因在城外耽搁了半个时辰,马车紧赶慢赶,方才赶在城门落下前归还。
 
城门卫拉动绞索,在吱嘎声中收起吊桥。
 
厚重的城门缓缓合拢。
 
伴随一声钝响,城内城外就此隔绝,仿佛成了两个世界。
 
天色渐沉,万家灯火点燃。
 
秦淮河上不见商船,多出几艘挂着彩灯的游舫。
 
弦乐声隐隐传来,伴着伎女的歌声,融合在晚风之中,悠长、飘渺,侧耳细听,难免引人沉醉。
 
马蹄哒哒作响,车轮压过石板。
 
桓容推开车窗,迎着夜风,眺望河上拱桥。
 
遇有游舫经过,一艘船影朦胧,不甚清晰。另一艘火烛辉煌,透过木窗映出,与明月繁星交相辉映,点点坠入河中,似流淌的光影。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秦淮河上一首《桃夭》,不知吟醉多少女郎的心。如今城内皆以吟诵《桃夭》为风尚,游舫自然不能免俗。
 
一路伴着歌声,车驾回到青溪里。
 
穿过溪上木桥,远远能见到橘黄的灯笼。
 
听到马蹄声,守在门前的健仆立刻迎上前,举起气死风灯,确认是桓容归来,立刻有一人跑回府内,向南康公主禀报。
 
“郎君回得晚了,殿下很是担心。”
 
破天荒的,阿麦阿黍都等在外院。
 
桓容跃下马车,听到阿麦所言,不禁有几分惭愧。
 
只顾着自己行事方便,没能提前告知阿母,使得阿母担忧,的确是他之过。
 
“阿母可在正室?”
 
阿黍点头,道:“殿下一直等着郎君,晚膳都没用。”
 
桓容皱眉,不再多言,当下加快脚步,急匆匆穿过廊下,将跟随的婢仆都甩在身后。
 
室内灯火通明,南康公主和李夫人坐在屏风前,见到桓容平安归来,同时松了口气,放缓表情。
 
“阿母,阿姨。”
 
桓容快行两步上前,正身揖礼。
 
“让阿母担忧,是儿之过。”
 
“回来就好。”南康公主示意桓容靠近,道,“你去城外见那老奴,言卯时能归,不想城门将关仍未还府。我恐有事,派人前去打听,方才知道你去了郗方回处。”
 
桓容处境艰难,不说在刀剑上跳舞,也好不到哪里。
 
无人可以依靠,只能事事小心谨慎,务求冠礼顺利完成,方能返回幽州大展拳脚。
 
“是儿考虑不周。”
 
桓容耳尖微红,亲自捧上两只木盒,讲明来历,问道:“依阿母来看,冠礼上该用哪个?”
 
“都不用。”南康公主一锤定音。随手推开木盒,貌似有几分嫌弃。
 
“库房里有一支玉簪,虽非古物,却是元帝传下。先皇赏于我母,我母传于我,言予我长子。这事史官有载,谅别人也说不出什么。”
 
南康公主嘴里的先帝,是晋明帝司马绍,东晋开国皇帝司马睿的长子,当今天子司马昱的异母兄。
 
司马绍在位仅有三年,却成功稳定政局,制衡朝臣,并在一定程度上调和了侨姓和吴姓的矛盾,被赞“睿智善断,洞察秋毫”。
 
可惜天妒英才,不到而立便驾鹤西归。
 
作为晋室大长公主,元帝司马睿的嫡长孙女,依照传统,南康公主身份尊贵,除了天子和生母庾太后,无人能对其指手画脚。
 
年少下嫁桓温,是为制衡朝中外戚,平衡权臣势力,牺牲不可谓不大。
 
出于补偿,庾太后几乎将私库都给了她,晋成帝和晋康帝在位期间,赏赐更如流水一般。
 
至哀帝、穆帝继位,琅琊王氏和外戚庾氏日渐衰落,太原王氏、陈郡谢氏及高平郗氏陆续兴起,桓温更是权重一时。
 
南康公主的地位变得微妙。
 
若非是桓容降生,难保不会看透世态炎凉,变得冷心冷情。
 
商定冠礼细节,桓容的五脏开始作响。
 
“阿母,儿腹中饥饿。”知晓南康公主和李夫人都未用膳,桓容豁出去,故意苦着脸道,“现下能吃下半扇羊。”
 
室内静默片刻,南康公主和李夫人忍俊不禁,笑得花枝乱颤。
 
刹那间牡丹绽放,娇兰芬芳,道不尽的花容夺目,美艳无双。
 
“阿母,”桓容再接再厉,故意揉着肚子,脸色更苦,“儿说真的。”
 
南康公主笑得停不住,眼角竟溢出泪水。
 
李夫人倾身靠近,举起绢帕轻拭,柔声道:“阿姊,这是郎君的孝心。”
 
桓容为何做出“怪样”,两人一清二楚。
 
就是知晓他的用心,南康公主才笑中带泪,眼圈泛红。
 
“能吃下半扇羊?”
 
“是。”桓容点头,笑弯双眼,“儿知阿母从府里带来两个厨夫,炙肉的手艺数一数二,早想尝一尝。”
 
“行。”南康公主笑着颔首,“阿麦。”
 
“奴在。”
 
“告诉厨下,郎君要用炙肉。”
 
“诺!”
 
“等等。”桓容忽然出声,道,“我带回两袋香料,正好用来炙肉。”
 
“香料?”南康公主奇怪道,“什么香料,府内没有?”
 
有李夫人在,府内的香料种类敢称建康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是我托人从西边寻来,炙肉时撒上些,味道甚好,阿母一试便知。”
 
他当初托秦璟帮忙,本以为会耗费些时日,没料到秦璟动作极快,不出两月就寻到门路,将“实物”送到面前。
 
尝过刷了蜂蜜,加过孜然的烤肉,桓容差点流泪。
 
不容易啊!
 
想要研发美食,必须先找香料。
 
孜然还能找到,辣椒之类想都别想。以现下造船技术,只能近海商贸,想要跑去拉丁美洲,中途就得被浪花打进海底。
 
没有足够的条件,想要开发美食,各种大赚特赚?
 
真心的洗洗睡吧。
 
隋唐之前,没有足够的香料,也没有特级厨师水准,和古人比拼厨艺,百分百要跪着唱《征服》。
 
阿麦领命离去,厨夫立即宰羊炙肉。
 
南康公主取出几册礼单,交给桓容细看。
 
一册记载建康士族送来的贺礼,另一册则是还礼。此外还有一卷竹简,上面是北边送来的东西。
 
“北边?”
 
“秦氏,苻坚,还有慕容垂。”
 
桓容吓了一跳。
 
秦氏可以理解,苻坚和慕容垂又是怎么回事?
 
“不奇怪。”南康公主笑道。
 
“谢安石年少时,美名传至北地,时方始龀的慕容垂即以白狼眊相赠,世人传为佳话。阿子舞象出仕,文治武功皆有成就,名声传遍南北,今逢嘉礼,得其赠礼不足为奇。”
 
桓容哑口无言。
 
慕容垂可以解释,苻坚呢?
 
“此人素喜邀名。”南康公主哼了一声,就差明说对方“跟风”。
 
“秦氏日前来信,感念阿子几番相助,尚有贺礼在路上,未知能否赶在冠礼前送达。阿子无妨多留几天,待见到来人再启程。”
 
“还有?”
 
翻过礼册,桓容不免咋舌。
 
如此大手笔,他将来该怎么还?
 
第一百五十六章:冠礼一
 
桓大司马言出必行,冠礼前日即率五十虎贲、两队府军回城。
 
声势之大,引百姓侧目。
 
桓府正门大开,候家主归来。
 
南康公主和李夫人事先得知消息,已提前搬回府内。为桓容着想,哪怕是装也要装得圆满。
 
桓熙和桓济均是深衣玉带,头戴进贤冠,肃然立在阶下。
 
桓容身为嫡子,位在桓歆之前,同桓熙并立。
 
扫过两个兄弟,桓熙不用健仆搀扶,单手支着木拐,下意识挺直脊背,只为站得更稳。身有残疾,心知早晚被废,桓熙更不想让人看轻,遇到机会就要摆架子,彰显世子地位。
 
桓容无意渣爹爵位,没心思同他去争,遇到挑衅,呵呵笑两声,全当看一场热闹。
 
桓歆却是愤愤不平。
 
盯着桓熙的后背,想到近日受到的侮辱和挑衅,目光低垂,表情中浮现一抹阴沉。
 
大司马车驾入城,穿过河上石桥,沿秦淮河北岸前行。
 
虎贲身披铠甲,手持长戟,府军队伍整齐,浑身上下都带着杀气。
 
百姓聚集道旁,为锐气所慑,面带敬畏,无不高声颂扬大司马文治武功,有能臣之风,间有“万岁”之语。
 
桓温掀起车帘,一身皂缘深衣,腰佩宝剑,头戴皮弁,更显得英武。
 
欢呼声更盛,犹如山呼海啸一般。
 
车驾行远,混在人群中的健仆悄声退走,急向宫内及士族官员禀报。
 
王坦之和谢安最先得到消息,不见摇头叹息。司马昱稍慢一步,听完宦者回报,坐在殿中久久出神。
 
自从阿讷生出二心,褚太后困于长乐宫,派人出宫愈发显得困难。想要掌握宫外消息,需得天子首肯。饶是如此,也未必能获悉详情。
 
“总有一日……总有一日!”
 
宦者良久不回,想必是宫门卫拦住。褚太后怒气上涌,眸光慑人,绢布写成的道经被揉成一团。
 
殿中空旷昏暗,白日依旧点燃火烛。
 
宦者宫婢低着头,表情木然,仿佛一尊尊木偶。
 
褚太后扯碎绢布,身影在墙上不断拉长,随烛火摇曳,带着说不出的诡异阴森。
 
桓府门前,桓大司马步下车辕,亲手扶起南康公主,又勉励儿子几句,面上带笑,同平日里大相径庭。
 
“明日嘉礼,庆阿子元服,必当宾客盈门。今日无需设宴,早些歇息,莫要于礼上生出差错。”
 
“谨遵阿父教诲。”
 
桓容正身揖礼。
 
桓熙和桓歆看着他,心中的嫉妒完全掩饰不住。
 
两人加冠时,大宾出身中品士族,赞冠官品仅有千石。宾客醮辞出自陈郡殷氏,还是看在桓大司马的面上。
 
如今倒好,桓容提前加冠,官家亲自出任大宾,赞冠竟为谢安!
 
太原王氏、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和高平郗氏接连送来贺礼,过半数建康士族都将前来观礼。
 
消息传出之后,建康内外众口一词,盛赞“桓氏子满腹经纶,大才盘盘,文武双全”,非是如此,缘何能得此殊荣?
 
桓熙留在府内,碍于腿脚不便,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又被南康公主安排人盯着,很少听到类似传言。
 
桓歆在朝为官,每日出入台城,都能听到关于桓容的消息。
 
见桓容的风头一日赛过一日,几乎能同王谢郎君比肩,不忿之下,竟然派人捏造诽言,意图损害其名。
 
不料想,偷鸡不着蚀把米,被人贾舍人获悉,反过来利用,非但没能将桓容的风头压下,反而将火引到自己身上,早年的错事陆续翻出,成了鲜明的反面对比。
 
“比起五公子,三公子素日所行,实在是一言难尽……”
 
话说半句,众人都是摇头。
 
言下之意,桓容是天上的凤凰,桓歆就是地上的野鸡;桓容是空中的彩云,桓歆就是河边的烂泥;桓容是云中的麒麟,桓熙就是井底的青蛙。
 
总而言之,天上地下,比都没法比。
 
健仆回报实情,说话吞吞吐吐,半遮半掩,更增强讽刺效果。
 
仅仅听到一半,桓歆就气得眼前发黑。
 
明明是想要损毁桓容的名声,传其性情暴戾,滥杀无辜,并贪图金银,对辖地苛以重税,惹得民怨沸腾,以州兵强压才得以平息。怎么传来传去,竟把自己搭了进去?!
 
健仆连连摇头,当真不晓得原因为何。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他比桓歆更加困惑。
 
桓歆陷入窘境,出门都要遮脸。自顾不暇,自然没空再生坏水。
 
贾舍人微微一笑,智珠在握,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和他比操控舆论?
 
当真是旱鸭子往深水里跳——一门心思找死!
 
以桓歆段数,压根不够贾舍人“玩”上两个回合。
 
究其原因,眼界实在有限,手段始终不上台面。纵然有人指点,也都是贾舍人玩剩下的,根本不足为惧。
 
倒是留在姑孰的桓济和两个小公子让贾舍人提心。
 
联系桓大司马前番举动,又想到桓容日前的吩咐,贾秉思量一番,说服桓容,以“郡公爵”为诱饵,下一盘快棋。
 
然而,自己不方便动手,更不能牵扯到明公,左思右想,桓熙成了不二选择。
 
于是乎,经过一番周密计划,贾舍人向钱实借了人手,以绢帛邀买桓府婢仆,伺机说动桓熙贴身之人,多提一提桓玄和桓伟,一步一步引桓熙入瓮。
 
李夫人偶然得知,素手轻轻拨动,打断添一把火,助他成事。
 
桓大司马突然回城,丝毫不影响计划执行,反而会促使桓熙看清“现实”,加快动手。哪怕最后不能完全成功,也能让桓大司马头疼一阵,无暇关注桓容的一举一动。
 
此时此刻,桓大司马正强打起精神,在世人面前上演“夫妻恩爱”,“父慈子孝”,“家庭圆满”的大戏。压根未能想到,棋局已经布好,只等目标入瓮。
 
当夜,桓府并未大摆宴席,仅是“一家人”团聚,用过晚膳便分别回房休息,为明日嘉礼做准备。
 
桓大司马留宿正室,婢仆燃了新香。
 
南康公主坐在铜镜前,乌黑的长发落在肩后,耳闻呼噜声起,侧头看一眼榻上的丈夫,不禁冷冷的牵起嘴角。
 
回廊下,桓容被桓熙拦住。
 
看着面带不善,明显是来找茬的长兄,桓容仅是挑了挑眉,道:“天色已晚,明日尚需早起,容请告辞。”
 
翻译过来:没什么话好说,借过。
 
“阿弟想必很是得意?”桓熙阴沉道,“如非当日遭你毒手,我岂会落到今时境地!”
 
他是长子!
 
是大君上表请立的世子!
 
如果不是战场受伤,就此成了瘸子,桓府的一切都该是他的,所有的荣耀也该是他的!
 
“阿兄何意?”桓容不气不怒,反倒觉得好笑,“是我害了阿兄?此话从何说起?”
 
“你还敢狡辩?!”桓熙更怒,被嫉妒烧红双眼,几乎失去理智。
 
“我狡辩?”收起轻松的表情,桓容沉声道,“事情起因为何,想必阿兄比我清楚。人无害我心,我无伤人意!”
 
想害人就别怕被报复!
 
只需你扇人巴掌,不许被扇的反击?
 
天下间没有这等好事!
 
“你……”
 
“再者说,阿兄身先士卒,上阵同敌人拼杀,乃至身负重伤,世人皆知。”桓容缓缓勾起嘴角,“今时今日,阿兄仍为南郡公世子,这项‘战功’可是要因。”
 
桓熙怒视桓容,心中恨毒,偏又十分清楚,对方句句属实。
 
“阿兄想说什么?临战非你之愿,杀敌非你所求?阿父之命你不愿遵,甚至心怀不满?”
 
回视带毒的目光,桓容一字一句道:“我劝阿兄认清现实,如若不然,世子之位会更早换人。”
 
“你以为能取而代之?”桓熙嗤声道,“你和你娘一样,表面一套背地一套,都是做给人看的!说什么不在乎爵位,都是谎话!十足的毒妇小人!”
 
话音未落,喉间突觉一阵冰凉。
 
一柄手掌长的青铜剑抵在颈上,锋利的剑尖轻递,瞬间留下一点血痕。
 
桓熙一动不敢动,丝毫不敢怀疑,桓容稍微用力,就能当场刺穿他的脖子。
 
“你……你敢……”
 
“为何不敢?”
 
桓容手下用力,血流得更急。桓熙登时面如土色,几乎发不出半点声音。
 
“世子!”
 
有健仆想要上前,被典魁横身拦住。
 
前者吃了一惊,直接动手,“让开!”
 
典司马咧嘴一笑,大手一抓,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健仆的前臂当场折断,未及发出惨叫,已被一掌击在颈后,就此昏死过去。
 
典魁扫视余者,笑得更加渗人。
 
凡被他视线扫到,均会脊背生寒,下意识后退。
 
不承想,后路早被许超和钱实堵死,想跑都不可能。
 
“想害使君?先问问某家的拳头!”
 
五六个健仆齐齐摇头。
 
不敢!绝对不敢!打死都不敢!
 
和自己的脑袋相比,世子的命令算什么!哪怕被秋后算账,中间好歹有个缓冲。现下硬着头皮装硬汉,十有八九会血溅当场!
 
桓熙背对众人,喉尖抵着青铜剑,一动不敢动。视线不能及,仅从声音判断,也能猜出都发生了什么。面对桓容的目光,愈发气愤羞恼,一时间竟忘记害怕。
 
“桓熙桓伯道。”
 
桓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语调没有太大的起伏,却带着说不出的冷意。
 
“你仇恨于我,有什么手段尽可使出来,我接着就是。但是,不要牵扯我母。我杀过人,不介意再多杀几个,明白吗?”
 
逼近桓熙,桓容声音更冷,“今日之言,我不会说第二遍,你最好牢牢记住。”
 
谁敢污蔑亲娘,他就让谁好看!
 
即便是死,也别想死的安生!
 
乱世有乱世的法则,他有足够的底气这么说。桓熙不想丢了小命,最好认清现实。
 
“你敢说无意世子之位?”桓熙豁出去了,对视桓容,脸色铁青。
 
“说一千道一万,就是为了这个?”桓容嗤笑。
 
“难道不是?”
 
“你是井底之蛙,莫要将他人想得一样。”
 
“你说什么?!”
 
“我乃丰阳县公,手握幽州之地,掌握州兵数千,民万户,每季商税钱粮非你能想。”
 
桓容收回青铜剑,反手藏入袖中,上下打量桓熙,活似在看一根木头。
 
“我不缺钱粮,亦不少战功。无妨告诉你,日前入台城,天子有意为我在太极殿加冠。”
 
桓熙瞪大双眼,呼吸突然变得急促。
 
太极殿?
 
“如我愿意,实封郡公乃至异姓王都非虚话。”
 
说到这里,桓容扬起下巴,傲色尽显,没有丁点突兀,反倒让观者觉得理所应当。
 
“区区世子之位?当真笑话!”
 
桓熙脸色变了几变,双拳握紧,似不想相信,偏又找不出话来反驳。
 
“我今后的路,同你所想截然不同。只要别妨碍到我,你想做什么随意。但是,记住我之前的话,无论有意无意,再让我听到非议阿母之言,并且是传自你的口中,我定然会让你知道,所谓的‘水煮活人’究竟代表什么!”
 
“你威胁我?”
 
“就当是威胁好了。”
 
长袖一振,桓容勾起嘴角,青铜剑又握在手中,在修长的手指间翻转,带起一阵暗光。
 
“阿兄可记住了?”
 
面对威胁,桓熙僵硬点头,下意识摸向颈间。
 
桓容满意颔首,无心多言,转身离去。
 
听不听劝并无大碍。
 
以桓熙在历史上的记载,这人的脑袋早晚进水,不用他动手,照样没法活得长远。
 
直到他穿过回廊,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桓熙方才“嘶”了一声,表情扭曲,感受到迟来的疼痛。
 
“世子!”
 
健仆连忙上前,被桓熙甩臂挥开,“滚!”
 
看到躺在地上,手臂折断的忠仆,没有半分感念,反而狠狠踢了一脚。
 
“没用的东西!”
 
众人表情立变,同时心头发寒。
 
桓熙毫无觉察,大步返回居住的宅院,由婢仆涂抹伤药,包扎伤口。回忆此前的情形,气得咬碎大牙。
 
“郎君因何烦心?”一名美婢捧上热汤,轻轻捏着桓熙的手臂。
 
“无事!”
 
美婢不敢再说,又过一会,见桓熙怒色稍减,才小心道:“郎君,奴方才听人议论,大司马在城外时,常派人往姑孰,还曾遣人往会稽,似是为六郎君和七郎君寻蒙师。”
 
“他们才多大,怎么可能……”
 
话到一半,桓熙突然停住。
 
“你听谁说的?”
 
“是南院的阿叶。她的兄长在西府军中,因勇武被选虎贲。”
 
“南院?”桓熙双眼微眯,新安郡公主身边的?
 
“她为何会打听这些?”
 
“说是郡公主有命。”美婢继续道,“而且她还说,自从大司马返回建康,新安郡公主时常会派人出城,还会给姑孰送信。奴觉得奇怪,还想问,她却不肯说了。”
 
派人出城?
 
给姑孰送信?
 
桓熙越想越觉得不对,联系桓容之前所言,心中闪过数个念头,最终咬紧牙根。
 
如他所想,桓济已是废人,心知无法再争,怕是要扶持其一,为日后铺路。阿父将他送回建康,反留桓济在姑孰,恐也早生此念!
 
之前不过想略施手段,让那两个奴子残废。如今来看,必须要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挥退美婢,桓熙睁眼到天亮,决定立即派人往姑孰,赶在桓大司马返程前动手。提前布局的话,不只能摆脱嫌疑,更能祸水东引,将事情推到桓歆和桓容身上。
 
桓歆睡到半夜,突闻木窗轻响,披衣起身,发现院中健仆不见踪影,守夜的婢仆昏睡在屏风前,一动也不动。
 
心中惊疑不定,正想开口叫人,忽然看到床边有一团绢布,拿起细看,瞳孔骤然缩紧。
 
“郎君?”
 
屋外传来健仆的声音,屏风前的婢仆悠悠转醒。
 
见桓歆立在窗前,婢仆大惊失色,伏跪在地,全身都在颤抖。
 
她怎么会睡死了?!
 
出乎预料,桓歆未出一言,转身绕过屏风,回到榻上,攥紧写满字的绢布,双眼望着帐顶,表情中闪过狠意。
 
相比之下,桓容却睡了个好觉,一夜无梦到天亮。
 
翌日,天光微亮,桓府内的健仆和婢仆就开始忙碌。
 
为迎接观礼的贵客,回廊院落均被彻底清扫,树木被精心修剪,奇花异草摆于院中,回廊下悬挂彩绢,置有立屏风,想是为安置各家女眷。
 
正室前金桂飘香,两株桂木之下,铺设古木大床,床侧设有矮榻,预备摆放冠、帻、簪导等。
 
南康公主早早起身,和李夫人亲手布置。
 
司马道福难得规矩,跟前跟后,倒也帮了不少忙。
 
待到床榻布置完毕,南康公主稍事歇息,转向司马道福,道:“御驾将临,贵客将至,你院中的那些都关紧了,莫要随意示人。”
 
“诺!”司马道福很是恭敬。
 
傻子都该清楚,今天不能行差踏错半点。如若不然,不用阿姑问责,父皇就会让她好看。
 
正忙碌时,前院忽然来报,有人送来十余车贺礼,现正停在府外。
 
“来人自称秦氏。”
 
南康公主点点头,让人告知桓容,并将来人带入府内安置。
 
待婢仆呈上礼单,南康公主扫过两眼,目光忽然定住。
 
“阿姊?”李夫人心生好奇,“可有什么不对?”
 
南康公主皱眉,将礼单递过去,示意李夫人细看。
 
鸾凤钗三字映入眼帘,李夫人不信眨了眨美眸,“阿姊,会不会是送错了?”
 
纵然想要联姻,也该是玉佩才是。
 
郎君加冠送鸾凤钗?
 
这是送礼祝贺还是要上门找茬?
 
第一百五十七章:冠礼二
 
龙凤钗送得实在蹊跷,南康公主和李夫人都是满心疑惑。
 
此时天已大亮,宾客姻亲很快将至,没有太多时间旁顾他事,只能暂且将疑问压下,待冠礼后再做计较。
 
“阿姊,宫门将开,官家半个时辰后将至,需得再查正堂内外,以防有所疏漏。”
 
南康公主点点头,命阿麦前往监督,又觉得不放心,干脆亲自前往。
 
李夫人落后半步,唤来一名婢仆,仔细叮嘱几句。婢仆立即颔首,转身穿过廊下,脚步匆匆赶往客厢,暗中观察秦氏来人,稍有不对立即回报。
 
正忙碌时,门房从前院跑来,告知回廊下的婢仆,“快禀报殿下,四公子归府!”
 
说话间,桓祎已穿过回廊,大步流星走向正堂。
 
桓祎本就生得高大强健,轮廓刚毅。抵达盐渎后,隔三差五就要出海,屡经海上风浪考验,整个人被晒成了古铜色,肩宽被阔,倒三角的身材,形容剽悍,愈发显得壮硕。
 
不过短短两载,再不见半点“痴愚”的影子,活脱脱一个英武青年。
 
桓熙和桓歆代父迎宾,见到迎面走来的桓祎,刹那间愣住了。
 
这还是不识蜀黍,被指痴愚的四弟?
 
桓祎龙行虎步,见面一抱拳,“见过阿兄。”
 
见对方迟迟不还礼,满面愕然,久未从震惊中转醒,桓祎咧嘴一笑,直接绕开两人,大步走向正堂,遇见南康公主,纳头就拜。
 
“见过阿母!”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桓祎额头触地,双手扣在头前,声音格外洪量。
 
“快起来。”南康公主面露笑容,问道,“一路可还顺利?”
 
“回阿母,一切顺利。”桓祎站起身,解释道,“吉日定下,儿接到消息,本想提早动身,为等一艘海船,这才迟了两日。”
 
“海船?”南康公主略显诧异,“什么海船?”
 
桓祎咧开嘴,黝黑的脸膛衬得牙齿雪白,笑道:“阿弟行冠礼,官家是大宾,谢氏家主为赞官,宴上总要有些新奇东西。儿特地命人网来海鱼,做飨客之用。”
 
“你费心了。”南康公主道。
 
桓祎摇摇头,笑容真诚。
 
“本是儿份内之事,何言费心。”
 
两人说话时,桓熙桓歆总算回神,看着今非昔比的兄弟,难免心情复杂。
 
这时,门房再次来报,宫内宦者已经到府前,言天子已出宫门,车驾正经御道。各家宾客业已出门,不久将至。
 
“去禀报大司马,再去告知郎君。”
 
“诺!”
 
南康公主不慌不忙,迈步行过阶下。脊背挺直,双手拢于身前。行动间,禁步缀于裙上,裙摆恍如流云,不闻环佩之声,唯有镶嵌在簪钗上的彩宝时时闪耀。
 
“去换身衣服。”南康公主转向桓祎,笑道,“虽是匆忙,倒也来得及。”
 
桓祎面露疑惑,看看自己身上的长袍,很有几分不解。
 
“瓜儿加冠时,你做摈者我才放心,且去换上朝服。”
 
“诺!”
 
桓祎恭声应诺,转身离开,很快转过廊角,不见踪影。
 
听闻此言,桓歆脸色微变。
 
原本定下他为摈者,为何临时更改?
 
“阿母。”壮起胆子,桓歆上前半步,开口问道,“为何是四弟?”
 
南康公主扫他一眼,笑道:“无需介怀,今日宾客众多,你可助父兄宴宾。”
 
话落,无视桓歆难看的脸色,转身离开正堂。
 
桓熙看着桓歆,触及他眼底的不甘,笑容里带着嘲讽。
 
“阿弟莫要气馁,今日做不成摈者,还有其他兄弟,总有如愿之日。”
 
桓歆转过身,狠狠瞪他一眼,哼了一声,“阿兄好心,弟心领。”
 
今时不同往日,桓大司马的态度十分明显,桓熙的世子定然坐不长。昨日回府,压根未同桓熙多说半句。直接促使桓熙失去理智,又惊又慌之下,不管不顾的找上桓容。
 
桓歆闻讯,本不想轻易搀和。
 
哪承想,半夜收到一封密信,暗示桓熙暗中策划,意在桓伟桓玄。事情成与不成,自己都将背锅。
 
饶是做多了墙头草,涉及自身安危,桓歆也不会继续“客气”。
 
何况他早有野心,意图取桓熙而代之。
 
早晚撕破脸皮,不妨借今日为引,彻底让对方知晓,现时不同以往,大家都是庶出,没什么身份高低,谁也不比谁差!
 
占了庶长又如何?
 
生母早已经人老珠黄,不得宠爱。
 
自己好歹有官职,有立足的根本。桓熙即将失去世子地位,又是个残废,早晚要被别人踩到脚下,陷入烂泥!
 
桓祎换上朝服,再至前堂,观礼的宾客已陆续抵达。
 
桓府正门大开,红漆皂缯的马车一辆接着一辆。
 
漆色和车盖代表品位,挂在车上的旗帜,以及雕刻在车壁上的徽记,则象征不同的形式家族。
 
一般而言,郎君加冠,女郎及笄,观礼者多为族中兄弟和姻亲。
 
纵然是太原王氏,也难有今日的盛况。
 
更何况,不只是侨姓,大部分吴姓也来观礼。家主不便亲自前来,派遣出的都是嫡支子弟。没有嫡子也从庶子里拔高。
 
总之,绝不能让别人比下去!
 
一则,桓容的爹娘皆非“常人”,面子必须要给;二来,以桓容出仕来的种种,的确值得“投资”。今日结下人情,得一份善缘,谁言他日不会有所回报?
 
怀着各种各样的心思,建康士族齐聚一堂,宗室权贵也不甘落后。
 
马车一辆接着一辆,门房立在台阶前,表情由震惊到麻木,不到半刻时间。
 
琅琊王氏、太原王氏、陈郡谢氏、高平郗氏、陈郡殷氏、吴郡陆氏、吴郡贺氏、兴郡周氏……建康的顶级士族全都不落,一个接一个数下来,着实令人心惊。
 
“嘉礼而已,竟然如此。”
 
“桓氏势大如此?”
 
“非是桓氏,实乃大司马。”
 
“桓容亦非池中物。”
 
城内百姓不能轻易靠近,只能在道外旁观,目及马车一辆辆经过,议论声纷起。提到桓大司马,难免讳莫如深。议及桓容,则纷纷挑起大拇指。
 
就在议论声中,天子车驾抵达桓府。
 
健仆迅速前来回报,桓大司马携子出迎。众宾客随之出府,距车驾五步躬身行礼。
 
司马昱掀开车帘,扫过在场诸人,看到王谢等士族均在,不由得眸光微闪,表情中闪过一抹复杂。很快又化为笑容,踏着胡床走下车辕,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桓大司马面前,亲自将他扶起,朗声道:“大司马免礼,今日府上嘉礼,朕为大宾,诸事当依古礼。”
 
“诺!”
 
说是这样说,涉及到天子,事情不能没一点变化。
 
就如请期之日,按照常例,需由巫士卜笄,定下吉日吉时,再由主家传告大宾。传告的时间往往在冠礼前一日的傍晚。
 
遇上天子,这个规矩就得改变。
 
无他,宫门早已紧闭,想进都进不去,想遵旧例自然不可能。
 
寒暄几句之后,司马昱被请入府内,高坐正堂。见到要退走的桓容,扬声笑道:“阿奴且慢。”
 
桓容停下脚步,表情中带着疑惑,心中骤然升起警惕。
 
这位属于笑面虎类型,这是想干什么?
 
“今日阿奴元服,朕亦有薄礼相赠。”司马昱取出一卷竹简,递给位在右侧的谢安,想想又道,“暂且不忙,待礼后宣读。”
 
“诺!”谢安接过竹简,捧于手上。
 
桓容口中敬谢,暗中不免嘀咕,对方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陛下,臣请暂退。”
 
“可。”
 
桓容再行礼,恭敬退出堂外。
 
玄衣白裳,素净的颜色,愈发衬得少年俊雅。经过廊下时,恰遇秋风扫落金桂,点点花瓣落在衣上,似点缀其上的金斑。
 
在他走后,南康公主同天子见礼。司马道福立在下首,神态端庄,不见平日的轻浮,司马昱暗暗点头,笑容更盛。
 
吉时将至,桓大司马起身行出堂外,身着朝服,头戴玄冠,腰佩宝剑,背东面西。
 
司马昱和谢安随后行出,于桓温对面而立。
 
桓祎深吸一口气,按照背下的程序,挺直腰背,正身前行,捧起置于矮榻上的爵弁服,回身置于堂上。
 
桓容先在房中洗漱,披发而出。
 
由桓祎引领,一路行至堂内,面南而跪。随后行出,同大宾赞者见礼。
 
“礼!”桓祎亮开嗓门,离得近的,犹如惊雷劈下,顿觉耳鼓嗡鸣。
 
司马昱当真被吓了一跳,脸色微变。
 
桓容咬住腮帮,好悬没有笑出声音。
 
他有七成肯定,阿兄是故意的。想必是知道这位几次挖坑,趁这机会给自己“出气”。虽说有几分孩子气,这份心意却是难得。
 
好歹经过风浪,司马昱收敛心神,表情很快恢复正常。
 
桓大司马早前服了寒食散,此刻浑身发热,面色发红。强撑着精神,只为不被他人看出端倪。然眼神稍显飘忽,想要避开所有人的眼,明显不太可能。
 
好在时下以“嗑散”为风尚,加上一向掩饰得好,无人发散思维,将此事同他的身体状况联系到一起。
 
在众人的印象里,桓大司马身体强健,年近六十仍连得两子。短短一年多的时间,怎么可能会病入膏肓。
 
依靠固有印象,加上寒食散的效力,桓大司马撑过全部程序,硬是没被任何人看出问题。
 
桓氏祖籍谯国龙亢,建康的家庙乃是桓彝渡河后所建。
 
桓容与司马昱谢安分立阶下,三揖之后,由后者先入,在堂内立定,前者方才迈步上阶,面西正身而跪。
 
整个过程皆循古礼。
 
然因汉末天下纷乱,其后胡人内迁,汉家颠沛流离,冠礼程序一度缩减,甚至有部分更改。
 
桓容到底是后来人,不知真正古礼为何,原身见过兄长加冠,也没太多的参考意义。自然不晓得哪个程序和前代不同。
 
嫡庶有别。
 
桓容加冠在堂内,桓熙、桓济和桓歆都没这份待遇,全都布席在户外,也就是在院子里。
 
两者天差地别,自然不会有多大的参考意义。
 
整个过程中,桓容记忆最深的就是揖礼。
 
进门揖礼,出门揖礼,加冠之前还要面向大宾赞冠分别揖礼。
 
好不容易走完半段程序,谢安念完一段醮文,桓容进入内堂梳起发髻,再入堂内,正面手捧缁布冠的司马昱,几乎是本能反应,再次拱手揖礼。
 
“阿弟,此时无需行礼。”桓祎提醒。
 
“……礼多人不怪。”
 
桓祎:“……”当真是好有道理,他竟无法反驳。
 
桓容端正表情,正身跪坐于席上。
 
司马昱为他戴上缁布冠,系上缁带,桓容起身行出堂外,向众宾客揖礼。
 
桓大司马颔首,纵然不喜此子,却也不得不承认,比相貌论气质,桓容远超桓熙等人。凤骨龙姿,霞姿月韵,一身风华可比芝兰玉树,不怪能同王谢子弟齐名。
 
“礼!”
 
司马昱不在身边,桓祎没有再拔高嗓门,采用正常音量。
 
桓容向观礼者拱手,随后退入内堂,换上朝服,再加皮弁。此冠由白鹿皮所制,依桓容爵位,共制七缝,点缀三彩珠宝,以长簪固定在发上。
 
朝服皮弁,视为士族首服。
 
桓容谢过大宾、赞冠,起身再行堂外。
 
玄衣红裳,皮弁玉带,行走间袖摆微振,立于堂下,恰遇阳光直落,冠上彩宝闪烁,衣上彩绣耀目,整个人似笼于光中。
 
拱手揖礼时,愈发显得身姿修长,玉树风华。
 
屏风后,南康公主眼圈微红,紧紧抿着红唇。
 
李夫人倾身靠近,纤指擦过南康公主的衣袖,柔声道:“郎君元服,今已成人,能担一家重任,阿姊当可了却一桩心事。”
 
司马道福跪坐在两人身后,闻听此言,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南康公主却转过头,轻轻拍了拍李夫人的手背,四目相对,这番话的含义,唯有彼此知晓。
 
“礼!”
 
桓容再次揖礼,退回堂内,取下皮弁,代之以爵弁。
 
此冠形制如冕,由丝帛制成,冠垂红带,不似冕冠前低后高,也无珠旒,常为士族冠、婚所用,庶人不得佩戴。
 
“谢陛下!”
 
桓容正身揖礼。
 
冠礼中本无这个程序,但如先前所说,礼多人不怪。加上司马昱身份特殊,桓容此举不违礼仪,传扬出去,反会被世人赞颂。
 
司马昱笑着颔首,道:“阿奴良才,今日元服,朕心甚慰。望能为国为民,匡扶汉家,扛鼎于危难,青史留名!”
 
话落,不等对方反应过来,竟拱手还了半礼。
 
桓容吃惊不小,险些愣在当场。谢安同样面露讶色,似没料到天子会有此举。
 
“陛下厚恩,臣感激涕零!”
 
好在经历过种种陷坑,反应足够快,桓容当即跪倒,向司马昱行稽首礼。
 
行礼时才发现,戴着爵弁很不方面,额头压根没法贴地。
 
难怪古人的朝冠都没帽檐。
 
果真有大智慧!
 
“阿奴快起来。”
 
司马昱扶起桓容,笑容慈祥,语气和蔼,“嘉礼已成,朕的薄礼亦该送出。待安石宣读过诏书,再去谢你父母。”
 
“诺!”
 
桓容恭声应诺,侧身退开半步,请司马昱先行。
 
三人走出堂外,桓温作为主家,当设宴醴宾。
 
“宴席已摆,请陛下移步。”
 
“不急。”司马昱笑道,“朕有礼赠于阿奴。”
 
得司马昱示意,谢安展开竹简,看到简中内容,不由得神情微变。
 
能让谢侍中当众变色,可见诏书内容非同小可,众人不免猜测,天子这份礼到底是凶是吉。
 
桓容所想的是,事先没有听到半点风声,甚至连渣爹都很意外,显然诏书是临时拟成,并未下至三省一台。
 
“桓温子容,良才美玉,大才盘盘……仁政爱民,北伐有功,以功封淮南郡公,实封食邑三千户。”
 
诏书念完,众皆无声。
 
郡公?!
 
不到二十岁的郡公?!
 
桓容想到多种可能,就是没有想到,司马昱会送给他这样一份“大礼”。他的确和桓熙说过,只要他愿意,郡公异姓王都不是虚话。但是,速度也不该这么快!
 
渣爹奋斗大半生,才封到南郡公。
 
他入仕不满三年,只经历一场北伐,而且不是主帅,就封了郡公?
 
心若宽点,封就封吧,反正早晚有这一天。
 
可是,封号为什么偏是淮南?!
 
做爹的是南郡公,儿子成了淮南郡公,天子是想干什么?
 
桓容狠狠磨牙。
 
这种情况下,还让他怎么心宽!
 
可惜,无论桓容怎么想,诏书当着众人宣读,他都要领旨谢恩。至于渣爹是什么脸色,会有什么想法,亲娘是不是想提剑砍人,都是以后需要考虑的问题。
 
“臣领旨谢恩。”
 
桓容接过诏书,旋即向司马昱行拜礼。
 
众人陆续回神,或惊讶、或羡慕、或嫉妒,种种表情不一而足。
 
桓祎真心为桓容高兴,待司马昱被请走,立刻上前两步,笑道:“阿弟,恭喜!”
 
桓容苦笑一声,说喜确是喜,但是,这可是明晃晃的糖衣炮弹,代表着无穷无尽的麻烦。最直接的效果,很可能打破他和渣爹之间的短暂和平,直接促成两者对立。
 
桓熙桓歆则是满心嫉恨,双眼几乎被妒火烧红。
 
待桓容被南康公主唤走,桓熙冷哼一声,不想再多留,干脆支着拐杖离开。
 
桓歆走近桓祎,不怀好意道:“我真为四弟可惜。”
 
“哦?”桓祎看向桓歆,冷笑道,“阿兄何出此言?”
 
“五弟提前加冠,将四弟置于何处?”桓歆低声道,“纵有嫡庶之别,亦要分长幼。纵要提前加冠,也不该撇开四弟。”
 
桓祎盯着桓歆,一言不发,直将对方盯得不自在,方才道:“此事不劳阿兄费心。我虽不甚聪明,却也知道好坏。从记事起我就明白,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反之亦然。”
 
“是吗?”桓歆尴尬的扯了扯嘴角。
 
“自然。”桓祎再次冷笑,不想再理会他,大步穿过廊下,打算去找桓容。
 
目送他的背影,桓歆面沉似水,狠狠的咬牙。
 
“果真愚笨不砍,难与之谋划!”
 
在他离开不久,阿黍从侧厢走出,望着回廊尽头,目光犹如寒冰。
 
第一百五十八章:取字
 
《礼记》有载,夫礼始于冠、本于昏、重于丧祭、尊于朝聘、和于射乡,此礼之大体也。
 
冠者乃礼之首。
 
男子加冠,需弃少年顽劣,做到齐服色、正行止,在朝敬奉君主,出仕仁政爱民,在家孝敬父母、友爱兄弟,严守礼仪,行止有度,行事得体。
 
不可为小人之行,不当为不以之事。
 
桓容身为嫡子,在正堂前加冠,象征其在家族中的地位。代表继桓大司马之后,将成为掌家之人。
 
礼后飨宴宾客,由亲父或长者为其取字,表示其已正式成人,当以成人之礼对待。
 
不过,乱世之中礼乐崩坏,五礼不复秦汉,更不及周时。加上桓容情况特殊,许多程序仅是走个过场,并无太大实在意义。不提其他,单是“继承人”这个身份,就不会被桓大司马承认。
 
由正室所处,在正堂加冠又如何?
 
碍于晋室血脉,只要桓温还活着,桓容在族中的话语权就不会太高,“继承人”的头衔更不会落到他的身上。
 
众宾被请飨宴,桓容暂未随行,抓紧时间换下爵弁服,重着缁布冠和玄端服,前往拜见南康公主。
 
因要接待各家女眷,南康公主移步客室。
 
室内设有立屏风,将空间一分为二。
 
桓容在屏风前行礼,各家女眷则在屏风后,透过玉上镂刻的花纹,隐约能见到玄衣少年的身影。
 
“阿子元服,我心甚慰。”南康公主正身端坐,双手合于腹前,袖摆在身侧铺展,金线绣成的祥纹流光溢彩,发上的凤钗灿烂夺目。绢制牡丹簪在髻后,花蕊以彩宝雕琢,可谓巧夺天工。
 
“自今往后,尔当敬于天地,功于社稷,友于士人,礼于庶民。”
 
“谨遵阿母教诲。”
 
桓容正身下拜,额头触地,良久方才起身。
 
南康公主颔首,笑道:“去见过你的兄弟。今官家为大宾,献礼自可省去。宴后当拜见族老,绢帛均已备妥。”
 
“诺!”
 
桓容再行礼,起身就要退出室内。
 
“瓜儿。”南康公主突然出声。
 
“儿在。”
 
“宴后再来我处,我有事问你。”想起秦氏送来的鸾凤钗,南康公主不免提心,总觉得事情有异,必须问清楚。
 
无心尚且罢了。
 
如果是有意,难道真是找茬?
 
闻秦氏同幽州素有生意往来,这个时候找茬,究竟图的是什么?
 
“遵阿母之命。”
 
桓容恭声应诺,忽有想起一件事,开口问道:“阿母,我闻阿兄带来百斤海鱼,宴上用不尽,可令厨下留出数尾,待明后日用新法烹制,再奉与阿母。”
 
“阿子孝顺,我会令人吩咐厨下。”南康公主笑道,“时间不早,飨宴已开,莫要多耽搁,快些去吧。”
 
“诺!”
 
桓容退出正室,恰遇一阵秋风卷过,袖摆轻振,衣摆微鼓,通身的素色,映着满院金桂,愈发显得少年灵秀,隽丽雅致,洒脱俊逸,几乎让人移不开双眼。
 
立屏风后,前来观礼的各家夫人不免颔首,如此郎君,难怪能与王谢郎君比肩。
 
几个女郎心神微动,桃腮微红。
 
今日随父母前来,本就存着结好之意。如能两姓联姻,得此佳婿,也可慰半生之期。
 
婢仆撤去立屏风,迅速摆上两排矮榻,送上菜肴美酒。
 
南康公主坐于主位,李夫人不设单席,以妾室身份坐在她的身后。余下女眷分别被引至席间,各家女郎随母落坐,面前摆着炙肉鲜蔬,并有一盏精致的羽觞。
 
婢仆伺候在席侧,打开酒坛,用木勺舀起美酒。
 
酒香瞬间弥漫。
 
和寻常酒水不同,坛中泛着微红,底部微有沉淀,却并不显得浑浊。酒水落入玉制羽觞,仿佛一枚红玉,未入口已能醉人。
 
“此乃桃花酒,出于幽州。据传是前朝的方子,恰好被我子寻到,特地命制成数坛,今岁刚成。入口微甜,不似粮酒辛辣,诸位满饮。”
 
话落,南康公主举觞,席中女眷遥祝共饮。
 
酒水入口绵软,带着些许的甜味,如饮蜜水一般。入喉方才感到微辣,随即化为一股暖意,缓缓融入胃中,流变四肢百骸。
 
“确是好酒。”
 
哪怕是不善饮酒的女郎,此刻也能多饮三盏。再想南康公主所言,不免感叹桓容的用心。
 
“淮南郡公至孝,殿下有福。”
 
“范夫人夸赞。”
 
三觞之后,南康公主向阿麦示意,后者无声退到门边,轻轻拍了拍手。
 
一阵琴弦声起,数名做少年打扮的舞女鱼贯而入,身着短袍,手持木剑,发以木簪束起,面上未着脂粉,用力踏着双足,伴着弦乐和鼓声起舞。
 
舞乐声中,酒香愈浓,气氛渐渐变得热络。
 
有士族夫人寻机开口,打探桓容是否定亲。
 
“此事不急。”明白对方的暗示,南康公主笑道,“日前有术士卜笄,言我子不易早定。”
 
“哪位术士?”
 
“扈谦。”
 
此名一出,众人的心顿时凉了一半。
 
几家夫人放下羽觞,下意识皱紧眉头。
 
扈谦的大名,众人早有耳闻。
 
此人数年为晋室卜笄,少有出错的时候,生命十余年不坠。
 
今上在潜邸时,常为幼子夭折而苦,便是他卜出笄言,才有了两位皇子。司马曜和司马道子序齿,卜笄之事广为人知,更让他名声大噪。
 
时人笃信鬼神,在场女眷多多少少都曾请过术士,询问过吉凶姻缘。细细思量,认为南康公主不是托辞,难免有几分遗憾。
 
桓容身为男子,晚几年成亲并无大碍。纵然没有正室,美婢佳人都不会缺。自家女郎不能为妾,也不能无限制的等下去,结亲之事只能作罢。
 
至于送美人,那是不入流的办法。就算要送,也不会是嫡支女郎,哪怕庶出也是一样。
 
事情暂时揭过,南康公主再举觞。
 
“请满饮。”
 
鼓声稍停,乐声倏然一变,由激昂变得婉转。
 
舞者陆续退下,换成手持柳枝的歌者,立在室内,伴着古琴的曲调,扬声唱起《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歌者声音悦耳,不似少女婉转,反倒有少年的清亮,竟有几分雌雄莫辨。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伴着古老的曲调,话语声渐停,仅有歌声绕梁,盘绕耳边久久不去。
 
听到《桃夭》,自然会想起桓容抵京时的盛况。
 
少年郎君立在船头,高情逸态,济济彬彬。朗声颂出诗经篇章,伴着江风流淌,鲜花柳枝纷落之间,白云浮动,波光倒映,醉了时光,敲开几多少女的心房。
 
然君子无缘,不能强求。
 
日后嫁于他人,此时的记忆亦将埋入心底。时而回想,追忆少女年华,或能再品那流淌在秦淮河中的曲调,重睹岁月亦不能褪去的风采。
 
桓容压根不知,一时没留神,竟引得数名女郎为他伤怀。
 
拜辞南康公主后,询问过婢仆,知晓桓熙等已先赴宴席,当下不再耽搁,快步行过廊桥。
 
阿黍恰好同桓容错过,见背影远去,唯有吩咐童子,尽快去寻桓容,留意其他几位公子。随后前往客厢,寻到时机,在阿麦耳边低语几声,将桓歆所行尽数告知。
 
“三公子的事,尽早处置为好。”
 
说句不好听的,癞蛤蟆不咬人,但会膈应人。
 
桓歆没有多少实力,再蹦高也成不了大患。可事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纵容他继续下去,难免不会惹出麻烦。
 
“四公子那边也该留意一下。”
 
“我知。”阿麦点头,低声道,“此事我会报于殿下。如何处置当由殿下决断。”
 
阿黍点点头。
 
“郎君那里需有所提防。”阿麦道。
 
“郎主在席上,事不好明言。我已吩咐童子多留心三公子,并在席间提醒郎君。”
 
两人商议一番,阿麦转回客厢,阿黍前往正室。脚步匆匆,心中怀揣不定,表情却分毫不显。
 
与此同时,桓容抵达正室。
 
因他出现,乐声稍停。
 
桓温作为主人,本该位于上首,但天子御驾亲临,哪怕是做样子,也要让出正位,在右侧入席,行臣子的礼仪。
 
郗愔与他对面,脸上似笑非笑,寻到机会就要刺上两句。其下依次为谢安等人,彼此推杯换盏,倒也算是融洽。
 
桓熙、桓歆和桓祎坐在桓温之下,见到桓容,桓祎扬起笑脸,道一声“阿弟”,桓熙冷哼一声,端起羽觞一饮而尽,显然心存嫉恨。
 
桓歆皮笑肉不笑,貌似十分客气,出口的话却相当刺人,不用细听就知是在挑拨,指责桓容态度轻慢,不讲来宾放在眼里。
 
“阿弟稍迟,我同阿兄和祎弟等不及,只能先入席,想必阿弟不会见怪吧?”
 
桓容笑了笑,并不出言解释。
 
在座的哪个不是人精,桓歆这段数还敢设套,分明是当着如来耍猴戏,等着被拍扁。到头来,不过徒惹人笑罢了。
 
果不其然,桓歆话音刚落,就听一名青年道:“叔道此言差矣。加冠之后当拜亲恩,纵有耽搁,亦是人子孝道。”
 
话到中途,青年又顿了一下,似乎恍然大悟,轻轻起敲了敲额际,笑道:“是我忘了,叔道元服仅在室前下拜,并未入内室,自然会快些。”
 
第二句直戳肺管,桓歆脸色涨红。
 
“桓叔夏!”
 
再蠢也能明白,对方分明是故意嘲讽,讥他乃妾室所出,和桓容身份不同。更暗示他不存孝心,拜谢母恩敷衍了事。
 
“怎么,我说错了?”青年笑容爽朗,带着几分狂放不羁,同谢玄颇有几分类似,“如此,我向叔道赔礼。”
 
说话间,端起羽觞一饮而尽,压根不给桓歆反应的机会。
 
桓歆脸色变了几遍,差点当场吐血。
 
“咳咳……”
 
王献之轻咳两声,分明是想笑不能笑,只能借此遮掩。
 
谢玄同在席中,显然也看不惯桓歆小人之举,遥对青年举觞,笑道:“两年不见,叔夏风采更胜以往。何日再吹笛曲,让我等一饱耳福,听一听江左第一的笛韵?”
 
青年挑眉笑了笑,并无谦虚之语,仅是回敬一觞,潇洒狂放之态尽显。
 
“他日有缘,自当成曲。”
 
桓容眨眨眼,擅吹笛,江左第一?
 
桓叔夏?
 
这位该不是痴迷音乐,被谢安评“一往情深”的那位吧?
 
一往情深不了解?
 
梅花三弄总该耳熟能详。
 
“阿子,且上前来。”
 
桓温突然开口,对方才的一段“小插曲”视若未见,更没看桓歆一眼。
 
拿起酒勺,亲自舀起一觞酒,笑着递给桓容,正色道:“旨酒既清,嘉荐亶时,始加元服。兄弟具来,孝友时格,永乃保之。”
 
“诺。”
 
桓容答应得十分痛快,双手接过酒盏,当场一饮而尽。
 
桓大司马又递一觞,道:“旨酒既湑,嘉荐伊脯。乃申尔服,礼仪有序。祭此嘉爵,承天之祜。”
 
桓容恭声敬诺,再次仰头饮尽。
 
“旨酒令芳,笾豆有楚,咸加尔服,肴升折俎,承天之庆,受福无疆。”
 
第三首醮辞出口,第三觞酒水递上。
 
酒气开始上头,桓容咬紧牙关,双手捧起羽觞,又一次咬牙饮尽。
 
三首醮辞载于《仪礼》,大意是今日元服,当严格要求自己,尊奉礼仪孝悌,侍奉国君,萧敬父母,友爱兄弟。如此方能为正身君子,受益一生。
 
然而,寓意虽好,能不能做到则是两说。
 
没道理别人扇他巴掌,给他挖坑,他还要陪着笑脸,傻呵呵的往里跳,只为成就一个虚名。
 
最正确的做法该是巴掌扇回去,更要扇一送一,用足力气。绕过深坑不算,还要顺手再挖一个,让先动手的掉进去。
 
条件允许的话,可在坑底树几根竹刺,避免对方爬出来。
 
三醮之后,桓大司马又道:“嘉礼既成,当昭告尔字。”
 
桓容放下酒盏,神情肃然。
 
“请阿父赐字。”
 
“阿子舞象出仕,难免年少意气,行事莽撞,有争勇之举。今取字敬道,望尔端肃于心,敬谨于事,虚怀有礼,莫为浅薄。”
 
虚怀有礼,莫为浅薄?
 
桓容觉得牙酸。
 
这算是夸还是贬?
 
抬头看一眼渣爹,桓使君磨着后槽牙,当着众人的面,该走的程序必须走完,没法开口反驳。早晚有一天,今天这个暗亏,必须连本带利还回来!
 
“谢阿父赐字,儿今后必谨言慎行,敬尊阿父教诲!”
 
桓容恭声应诺,正身行礼。
 
桓温朗声大笑,“好!”
 
自司马昱以下,众人皆举觞相祝。
 
自今日起,桓容不再被视为少年,将迈入“成人”行列。不仅有郡公爵,掌握幽州之地,麾下五千甲士,在桓氏族中也有了话语权,不再被任何人小觑。
 
“入席吧。”
 
司马昱在上首,之前拜过几拜,送礼的程序自可省略。
 
桓容绕过矮榻,坐到桓温下首。
 
原本,这该是桓熙的位置。奈何桓容爵位更高,前者再不甘心,也知晓事不可为。没法在位次上相争,只能灰溜溜的后退,眼红的看着桓容入席,受诸人敬贺。
 
酒过三巡,桓容脸色发红,笑言不胜酒力,开始执筷夹菜,试图压一压酒气。
 
吃了两口,桓容很想叹气。
 
席上菜肴多为荤食。
 
炙肉、炖肉和鱼类之外,还有整整一碗肉泥,粉红的颜色,撒着葱花香菜。样子是很漂亮,问题在于,生的,生的啊!更要命的是,这是羊肉!
 
想想看,生的羊肉,没有任何调料,仅是剁成肉泥,加了些盐酒,撒几片葱叶香菜……这味道,真心是谁吃谁知道,一辈子都不会忘。
 
桓容对着羊肉瞪眼,吃还是不吃?
 
四下里看看,发现众人早习惯这个味道,一口肉泥一口酒,吃得无比欢乐。
 
……太强大了。
 
真心是不服不行。
 
收回视线,桓容默默将碗推到一边。
 
和此物相比,什么鱼脍,什么鞑靼牛肉,全都被比到沟里,弱爆了有没有?
 
“阿弟为何不用?”桓祎好奇探头,“羊肉很新鲜,都是厨下现宰的羔羊,滋味很是不错。”
 
看看桓祎面前的空碗,桓容默默泪流。
 
或许没他想的恐怖?
 
在对方期待的目光中,桓使君下定决心,颤巍巍的夹起一块肉泥,闭着眼睛送入嘴里,嚼也不嚼的吞下肚。
 
瞬间味蕾炸裂,控制不住泪流成海。
 
好吃生味?百无禁忌?
 
来晋朝尝一尝生羊肉,保管恨透穿越大神,手指脚趾一起竖!
 
第一百五十九章:必须谈一谈
 
生羊肉威力惊人,桓容只吃一口,再不肯下第二筷。
 
随着歌舞声再起,桓大司马和郗刺使举杯,依旧你来我往,机锋不断。司马昱受臣子敬酒,始终面带笑容,名士之风不减当年。
 
谢安和郗超竟能共饮,畅谈辞赋古篇。
 
几觞饮下,王献之和谢玄不见生疏,似又重回昨日,嫌隙瞬间消弭。
 
桓容坐在矮榻后,手擎半满的羽觞,打量席间百态。
 
看到桓伊连举羽觞,桓歆铁青脸色,“桓叔夏”三个字嚼在嘴里,硬是不能发作,无论如何都要往下灌时,禁不住勾起嘴角,无声的笑了起来。
 
这位族兄倒是妙人。
 
若有机会,倒可以试着结交一番。
 
“阿弟。”桓祎绕过桓熙,走到桓容身边,接羽觞遮掩,低声道,“之前三兄和我说了些话,很不好。”
 
“三兄,可是关乎于我?”桓容挑眉。
 
不用细想就能知道,以桓歆的行事,十有八九是出言趁机挑拨。
 
“恩。”桓祎点点头,道,“不是什么好话,阿弟务必要小心。”
 
桓容笑了。
 
“阿兄放心。”
 
“一定要小心,绝不能大意。”桓祎补充一句,扫一眼醉醺醺的桓歆,低声道,“小的时候,大兄二兄欺负我,他没少出坏主意。等寻到机会,我必要讨回来!”
 
“讨回来?”桓容诧异。
 
桓祎咧开嘴,附到桓容耳边,如此这般这般如此说了两句。
 
“阿弟以为如何?”
 
以为如何?
 
这和后世的盖买麻袋堵胡同有什么区别?总体来看,倒是很符合桓祎直爽的性格。
 
“阿兄打算何时动手?”
 
“就在今日。”桓祎咬牙道,“只要叔夏兄再灌他几觞,必定会醉得人事不知。到时正好动手!”
 
“不怕被人发现?”
 
“不怕。”桓祎掰掰手指,“我会蒙上脸。”
 
在自家蒙脸揍人?
 
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阿兄,你喝了多少酒?”
 
“不多,两坛而已。”
 
“两坛……而已?”
 
桓祎点头,笑容异常憨厚。
 
桓容无语两秒,吩咐跟随的童子,“看好四郎君,宴后立即送他回房。要是有什么异常举动,马上遣人来寻我。”
 
“诺!”
 
“阿弟莫非以为我醉了?”桓祎皱眉。
 
“我知阿兄没醉。”桓容笑道,“我与阿兄共饮!”
 
“好!”
 
桓祎豪情大发,不用羽觞,直接抱起酒坛,道:“如此才过瘾!”
 
“……好吧。”
 
桓容给童子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会意,又取来一只酒坛,虽说带着酒味,里面装的实是清水。
 
“满饮!”
 
兄弟碰杯……准确来说,撞坛。同时脖子一仰,对着坛口开灌。清冽的酒水自嘴边流出,瞬间染湿衣襟。
 
这一幕出现在宴中,无人开口指责,反而纷纷大笑,赞一声“郎君豪迈”。
 
桓叔夏更是眼光大亮,命婢仆撤下羽觞,改换酒坛,对桓歆笑道:“叔道,饮胜!”
 
桓歆想哭。
 
他也真哭了。
 
今天倒了什么霉,竟被这人盯上?
 
谢玄和王献之同时拊掌,命人换上酒坛,离开左席,走到桓容的面前,立定之后互看一眼,笑道:“我二人与容弟共饮!”
 
话落,不等桓容回答,同时仰头狂饮。
 
或许是为今后的权争,也或许是为不可追寻的情谊,谢玄和王献之都想一醉。醉酒之后,神智不再清醒,便能短暂忘却世间诸事,不会为汉室衰弱而苦,不会为百姓离乱而痛彻心扉。
 
恣意狂放,潇洒风流。
 
何言不是乱世中的无奈。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惟有杜康。 “
 
情之所至,两人竟吟起魏太祖的《短歌行》。
 
声音悠长,因为酒意带着些许沙哑。
 
桓伊赞一声”好“,当场丢开酒坛,取出随身的竹笛,送到唇边。
 
笛声袅袅,不似晋时曲调,更像汉乐府。
 
乐者按下琴弦,舞者停止飞旋。室内不再有金鼓喧阗,仅余笛音缭绕,伴着慷慨激昂的词句,引得众人击掌赞叹。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桓大司马和郗刺使同时放下酒盏,单手击着矮榻,伴着曲调,和众人一同吟唱。丝毫不在意司马昱复杂的心情,更不会顾及他泛青的脸色。
 
当着晋朝皇帝的面,吟诵魏朝皇帝的佳作,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称得上一幕“奇景”。
 
纵览历史,仅在此时能得一观。换成后世封建王朝,不说砍头流放,也会贬到犄角旮旯去度过余生。
 
一首《短歌行》结束,众人同时举觞。
 
司马昱心中难受,面上却不能现出分毫。只能强撑笑脸,和臣子共饮。那个憋屈劲,当真是没法提。
 
酒过数巡,宾客都有了醉意。
 
桓伊兴致一起,竟连续吹奏三曲,更有一曲是新作,得谢安赞誉,击节叹赏,“古有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今桓叔夏之曲亦不逊矣。”
 
夜色将深,席间欢畅更甚。
 
酒酣耳热之际,一名宦者走了进来,上禀司马昱,宫门将落,请御驾返还。
 
天子要走,宴席必然要提前结束。
 
甭管是不是傀儡,有没有实权,该有的规矩不能打破。没道理一国之君回宫,臣子依旧宴饮欢庆。传扬出去,让天下人怎么看?
 
若传至北方,难保苻坚又会说出什么话来。
 
“恭送陛下。”
 
桓大司马当即起身,令健仆备好谢礼。
 
依照规矩,冠礼之后,主人必要备下绢帛,赠于大宾赞冠。无论父子关系如何,桓温都不会在此事上疏漏,以致落人话柄。
 
桓大司马出手不凡。
 
备下的礼物比惯例厚上一倍,绢帛之外,更添一座近半人高的珊瑚,并有珍珠玛瑙、琥珀玳瑁,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东西绝不会白送。
 
当着建康士族,司马昱总算有了脸面,回宫之后必定下旨,将礼物翻倍赏赐。
 
不过,那首《短歌行》到底让他堵心,赏赐的礼物没有送至桓府,而是改送青溪里,包括桓温送出的绢帛珠宝,一样不落给了桓容。
 
明知对方不安好心,桓使君照样乐开了花。
 
谁会嫌钱多?
 
反正头顶郡公爵,和渣爹不可能继续和平。经过宴会赐字,他更加确信这点。早撕晚撕都是撕,早撕早利落。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司马昱回宫之后,与宴宾客陆续散去。
 
此时城门已关,郗愔留宿青溪里的宅邸。郗超却没有随行,而是留在大司马府。相比桓温和桓容,这对父子的不和摆上明面,在世人眼中早成陌路。
 
王献之落后半步,命健仆呈上一只长方形的木盒,笑道:“此乃我与容弟之礼。”
 
也就是说,代表他个人,而不是琅琊王氏。
 
如今为争朝堂之权,族中拧成一股绳,他和王彪之短暂联手。他日目的达成,为“族中话语权”,两人必将争个高低。
 
就政治资本,他终究比不上王彪之。但琅琊王氏同幽州的生意一直是他在联络,为今后考量,巩固同桓容的关系很有必要。
 
明白这份礼物背后的含义,桓容暗中叹息。
 
当真应了那句话,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以他如今的地位,想要纯粹的友谊?做梦还比较实在。
 
“多谢兄长。”
 
桓容接过木盒,拱手揖礼。
 
口中没有明说,行动却已表明,今日收下这份礼,不出太大意外,日后定会站在“该站”的地方。
 
“献之告辞。”
 
送走王献之,谢玄和庾宣接连上前,同样有礼物相赠。
 
桓伊没有送礼,而是用竹笛点了一下桓容的肩膀,笑道:“未知敬道将留建康几日?如若启程,定要提前告知。”
 
“容弟,快些应他。”谢玄笑道,“叔夏是要赠你笛曲!”
 
看着笑容俊朗的族兄,桓容眨眨眼,拱手道:“多谢兄长。”
 
桓伊扬声大笑,未再多言,转身登上牛车,随意的挥了挥手,随众人行出里巷,融入夜色之中。
 
为送宾客,桓府前高挂彩灯,桓大司马携子立在正门阶上,直至最后一辆车驾离开,方才转身回府。
 
“天色已晚,尔等各去歇息吧。”
 
“诺!”
 
桓容四人恭声应诺,敬送桓大司马步入内室。抬起头,互相看看,实在没有话说,干脆遵照渣爹之言,各自散去。
 
桓熙心情郁闷,更“惦记”着姑孰的两个幼弟,单手支着拐杖,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桓歆似有话讲,桓容却无心理他。
 
狗嘴吐不出象牙,何必浪费时间。
 
桓祎攥紧拳头,盯着桓歆的背影,嘿嘿冷笑两声,摸向怀中的绢布,显然已打定主意。
 
跟着他的童子脸色微变,头皮阵阵发麻,瞅到机会,立即拽住一名婢仆,道:“快去告诉五郎君,就说四郎君醉了,我拉不住,还请他多派几人送四郎君回房。”
 
婢仆满头雾水,但见童子面带焦急,额头隐隐冒汗,不似说假话,当下不再迟疑,快步追向桓容。
 
中途遇上阿黍,后者猜出不对,当机立断,亲自带人拦住桓祎,好说歹说将他送回院中。
 
桓歆兀自气恼桓容不给面子,尚且不知,自己侥幸逃过一“劫”。
 
与此同时,南康公主已送走女宾,离开客室,往侧室暂歇。司马道福被打发走,李夫人亲手燃起香炉。
 
缕缕清香飘散,驱散了宴上沾染的酒意。
 
婢仆送上茶汤,南康公主饮下半盏,缓缓舒了口气。
 
“阿麦。”
 
“奴在。”
 
“去请郎君。”
 
“诺!”
 
桓歆之事早被禀明,南康公主仅是冷笑一声,说一句“知道了”。想要处置他,手段多得是,不必急在一时。
 
与之相比,秦氏送来的贺礼更为重要。
 
桓容想在幽州立足,不知要理清朝中,更要面对来自北方的威胁。
 
同秦氏有生意往来,能够维系一定程度上的联盟,对桓容利大于弊。一旦关系断绝,彼此刀兵相向,幽州的境况会变得凶险,桓容肩上的压力更会千百倍增长。
 
“我原本想着,可借晋室血脉护他一护。”
 
南康公主斜倚在榻边,手指按压眉心,“可惜事不能成。那老奴步步紧逼,官家太后又是这个样子,平安尚难,何言其他。如果再加上秦氏,我子该当如何……”
 
“阿姊,此事尚无定论。”李夫人移到南康公主身后,顺过公主的鬓发,指尖落在公主额际,轻轻的揉着。
 
“待郎君来了,可先问一问。且秦氏来人尚未离开,亦能寻到些线索。”
 
“希望如此。”
 
说话间,桓容已行至门外,除下木屐,迈步走进内室。见到眼前一幕,不由得耳根泛红,下意识停住脚步。
 
“阿母,阿姨。”
 
桓使君正身下拜,借机遮掩微红的耳朵。
 
南康公主坐起身,未觉如何。李夫人掩唇轻笑,眸光流转间,桓容脸更红了。
 
酒意上头。
 
一定是酒意上头!
 
“瓜儿,宴上之事我已晓得。”
 
“阿母?”
 
“你父真意为何,无需计较。”南康公主道。
 
“诺!”
 
“明日拜见族老,记得给江州和荆州送去书信。如能联合你的两位叔父,待你父去后,族中亦无人敢小看于你。”
 
桓容瞪大双眼。
 
亲娘刚才说了什么?
 
渣爹……去了?
 
“你父的样子,你也看到了。”南康公主继续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态。况其年将耳顺,若是哪里有了意外,不足为奇。”
 
桓容咽了口口水。
 
纵然心中有所猜测,但听亲娘说出,感觉仍有几分复杂。好似脚下踩着棉絮,不敢太过用力,生怕一脚踏空。
 
心中更是空落落的没底。
 
“西府军之重,满朝皆知。”南康公主看着桓容,声音微低,“你父执掌兵权多年,凡幢主以上皆为你父亲信,军中甲士尽知大司马而不知天子。”
 
“他日生变,你未必能弹压得住。贸然行事,极可能陷入险境,令他人坐收渔翁之利。”
 
“阿母的意思是?”
 
“真有那一日,不要去动西府军,全力接掌姑孰私兵。”
 
火光映在墙上,焰心跳跃,时而爆出一声脆响。
 
“桓氏私兵历代侍奉家主,精悍无比,非他姓可以掌握。无论官家出于何种心思,纵然是捧杀,郡公爵位不是虚假。遍观桓氏族中,除了你父,无一人的爵位能与你相比。”
 
“阿母,爵位再高,未必能收拢人心。”
 
“糊涂!”南康公主点了下桓容的额头,“我方才刚说,桓氏私兵侍奉家主!你父活着,他们忠于你父,你父不在,他们忠于谁?桓熙吗?”
 
“所以,阿母才言同叔父交好?”
 
“对。”南康公主点头,语重心长道,“你爵位虽高,终归年轻。你的两个叔父为官多年,手掌要冲之地,政绩彪炳,战功赫赫。如论军中人心,他们哪一个都远胜于你。”
 
“西府军不能落入外姓之手,尤其不能让建康士族插手。”
 
“那郗使君?”
 
“他?”南康公主笑道,“更加不会。”
 
郗愔坐镇京口,掌握北府军,已有权臣之相。再将西府军交给他,是想出现第二个桓温?
 
“真有那一天,建康必有一番争斗,桓氏内部也将不太平。”南康公主正色道,“我之意,结好你的叔父,借他们之手掌握西府军。抓牢桓氏私兵,尽快在族中站到高位。”
 
“万一有人不服?”
 
“你乃桓温嫡子!”南康公主笑道,“今日冠礼已是昭告世间,除非你父另立继承人,否则,他在族中的权利和地位都将由你继承。”
 
南郡公的爵位和大司马府,南康公主压根不在乎。库房中的绢帛金银同样不入眼。
 
她唯一在乎的是桓氏家族,是桓容在家族中的地位!
 
经历过宫闱变故,兵乱艰难,在皇权和臣权的拉锯中熬过半生,她的眼界超出寻常,别说后宅妇人,朝中文武未必能及。
 
“如你不得法,可询问身边的舍人。”南康公主笑道,“就如随你来建康的贾舍人。”
 
贾秉?
 
桓容哽了一下。
 
那位三句不离放火,他真的担心,没等事情了结,姑孰和建康都会被一把火烧成渣渣。
 
南康公主看向李夫人,后者嫣然一笑,轻声道:“大司马病况虽重,一时半刻倒也无碍。郎君可从容安排,确保没有疏漏。”
 
桓容抬起头,看着相视而笑的亲娘和阿姨,激灵灵打个哆嗦。
 
抢回这样一个美人,渣爹是如何活到今天的?
 
费解啊。
 
“再有一事。”南康公主话锋一转,从榻后取出一只长方形的木盒,推到桓容面前,道,“打开看看。”
 
“诺。”
 
木盒打开,一阵金光映入眼帘。
 
近两掌长的金钗躺在盒底,不似魏晋工匠的手艺,同汉时的花样也有区别。雕刻在钗身上的篆文,莫名让桓容觉得眼熟。
 
乍然想起袖中的青铜剑,一念灵光闪过脑海,桓容不禁愣在当场。
 
“此乃战国古物,名为鸾凤。”
 
“古物?”桓容喉咙发干。
 
“此钗非寻常佩戴,乃嘉礼所用。钗上篆字意为‘赵氏’。”
 
赵氏,嘉礼?
 
桓容看着金钗,眉心皱出川字。
 
“今日秦氏送来十车贺礼,此钗即在其中。”南康公主顿了顿,沉声道,“此钗赠出,常为结两姓之好,然于你冠礼相赠,实是显得奇怪。”
 
说到这里,南康公主顿了顿,“瓜儿,秦氏究竟何意,你可明白?”
 
这话已经相当客气。
 
如果直白点,直接可以翻译成:他们是不是打算找茬?
 
看看鸾凤钗,又看看亲娘,桓容无语望天。
 
过了今天这关,他必须和秦璟见个面,深入彻底的“谈一谈”。
 
第一百六十章:解释
 
和荀宥等人相处日久,积累下丰富的经验,桓容以为自己的口才还算不错。但是,此时此刻,面对亲娘严肃的表情,他却突然变得词穷。
 
秦璟送来鸾凤钗,还是在冠礼之时,实在出乎预料。
 
以之前的几番接触,说他故意找茬,可能性着实太低。
 
结两姓之好?
 
桓容默默叹息,这事更不可能。
 
是嫁是娶?
 
条件摆在那里,硬件软件都有欠缺。
 
实话实说,见到鸾凤钗,他也有些懵,第一反应是马上送出书信,和闹出“这事”的好好谈谈,看看对方是不是脑袋进水,要么就是走路没注意撞柱子上了。总而言之,这是“正常思维”能干出的事吗?
 
“瓜儿?”
 
桓容迟迟不出声,表情变来变去,喜怒难断,南康公主愈发感到疑心。
 
李夫人眸光微动,仔细打量桓容的表情,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以袖掩口,笑容颇含深意。
 
“阿姊莫要催,稍等片刻,郎君理清之后,自会实言相告。”
 
听到这句话,桓容只想苦笑。
 
实言相告?
 
怎么告?
 
秦某人办事不地道,好歹事先给个提醒,他也好知道“事发”之后如何应对。如今倒好,一支鸾凤钗送过来,亲娘误会是找茬,他怎么解释?
 
“阿母,这事……”桓容皱眉,硬着头皮道,“儿以为对方未必有恶意。”
 
南康公主眸光微凝,“没有恶意?”
 
压力陡然加倍,桓容激灵灵打个寒颤。
 
太吓人了有没有?
 
“儿同秦氏有生意往来,彼此定有契约。秦氏向来守约,称王拿下燕境之后,一度拦截南下的乱兵,对儿多有相助。”
 
桓容咬了下舌尖,情绪镇定下来,思维随之变得清晰。
 
“儿同秦氏四郎有约,不只交易盐粮,更从氐人辖地招揽百姓,收拢壮丁。”
 
“回建康之前,盱眙曾遣商队北行,经南阳入上洛,如计划顺利,想必此时已经折返。”
 
“秦氏掌控燕境不久,又发兵攻打氐人,抢得三郡之地。条件所限,纵然下令恢复农耕,与民休息,短期内未必能见成效。想要维持对敌优势,急需大量的海盐稻麦。九成不会杀鸡取卵,舍弃同幽州的买卖。”
 
“你怎知不会?”南康公主沉声道,“如能拿下幽州,何必再出钱市买?”
 
“若对方有挑衅之意,甚至兵发幽州,临近诸州定不会坐视。”为增强说服力,桓容手蘸茶汤,在地上勾画简略舆图,展示幽州的重要性。
 
“幽州地处要冲,西接豫州,南临为青、兖侨州,再向南则是广陵。一旦广陵被破,敌军长驱直入,建康危矣。”
 
甭管晋室地位如何,都是王朝正统的象征。在没有成功篡位之前,纵然是桓温,也不会任由外敌入侵,必会竭尽全力迎战。
 
“秦氏既然称王,早晚会同晋国一战。然而,”桓容顿了顿,咬住腮帮,“不会是现在。”
 
秦氏有实力有野心,定然会有逐鹿中原,统一华夏之志。
 
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在扫灭胡人政权,统一北方之前,贸然和东晋起冲突并不明智。
 
这和个人开撕不同。
 
国与国之间开战,必是全力以赴,胜者通杀,败者饮恨。
 
乱世之战,群雄逐鹿,你方唱罢我登场。不到两百年间,匈奴、鲜卑、羯、氐、羌以及乌孙柔然等部南迁,建立的政权两个巴掌都数不过来。
 
结果呢?
 
多数如流星划过,短短几年就灰飞烟灭。
 
究其原因,不过是根基不稳,遇大败就要溃散。
 
“阿母,在儿看来,秦氏不统一北方则罢,一旦掌握北地全境,收拢民心,与晋早晚会有一战。而在那之前,秦氏九成不会轻举妄动。”
 
“为何?”
 
“秦氏能够崛起,是高举‘驱逐胡贼,恢复汉家’的旗号。”桓容沉声道,“未等胡人尽退便贸然同晋开战,与其‘志向’相违,必不得人心。”
 
历史上,苻坚野心勃勃,拿下北方之后,迅速发兵百万,誓要一统天下。东晋的兵力完全不够看。无论在谁看来,此战的胜负都没有悬念。
 
出人意料的是,苻坚偏偏输了。
 
不只输掉战争,更输掉国家,最后还丢掉性命。
 
后世评价,淝水之战成为以弱胜强、以少胜多的经典。更成就谢安谢玄之名,使陈郡谢氏登上权力顶峰。此战之后,号令北方的前秦分崩离析,各族纷纷叛乱,短暂统一的局面又被群雄割据取代。
 
引发胜利天平倾斜的因素很多,其中之一,就是百万大军的组成。
 
胡人占据少数,更多的则是汉人。
 
无论多么孱弱,东晋都象征“汉室正统”。苻坚征发汉人去打东晋,无疑是一步臭棋。无论顺风逆风,战争的结果都不会顺应期望。
 
现如今,秦氏面对的问题很多,哪怕不如苻坚的严峻,也容不得肆意而为。如若不够谨慎,行差踏错半步,之前的大好局面都将沦为泡影。
 
氐人盘踞在侧,苻坚王猛这对黄金搭档随时可能“出招”。慕容鲜卑的残余势力并未完全消灭,尤其是打下高句丽自立的慕容垂和慕容德,更是心腹之患,不得不时刻加以警惕。
 
秦氏这时打东晋,无疑是一记昏招,相当于足球场上的乌龙球。
 
“在儿看来,只要秦氏没有昏头,必定不会在此时南攻。”等对方决心南攻,自己的实力也非今日可比,大可以掰一掰腕子。
 
南康公主点点头,认为桓容言之有理。在后者将要松口气时,又问道:“那么,对方送来这支鸾凤钗出于何意?”
 
桓容:“……”敢情他忽悠这么一大串,口水都快说干,也没能将事情蒙混过去?
 
“既然不是无意,其中定有蹊跷。”南康公主看着桓容,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瓜儿,你实话同我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桓容胃疼。
 
“阿母,这……”
 
“恩?”
 
“……他,那个,曾经……”
 
“什么?”
 
“秦四郎曾对儿吟诵诗经。”
 
南康公主:“……”这算什么回答?
 
正要再问,脑中灵光一闪,神情陡然一变。
 
“哪首?”
 
“召南和卫风。”硬着头皮说出这句,桓容不敢抬头。
 
“召南,卫风?”
 
“是。”
 
室内陷入寂静,仅有灯光摇曳,焰心突然爆裂,发出一声脆响。
 
“多久了?”
 
“阿母?”桓容诧异抬头。
 
“这事多久了?”
 
“几个月前……”
 
南康公主再次陷入沉默,桓容额头冒汗,只觉压力山大。
 
气氛过于紧绷,仿佛一根拉紧的细绳,随时可能扯断。
 
“阿姊,”李夫人忽然出声,打破这一刻的凝重,“郎君龙凤之姿,拔群出萃,秦四郎同郎君相识日久,心生仰慕不足为奇。”
 
“不足为奇?”南康公主挑眉。
 
李夫人轻轻颔首,笑容温婉,语气娇柔,“伯牙子期之交,留百载佳话。所谓知音难觅,如郎君能得一知音,未尝不是好事。”
 
“知音?”桓容愣在当场。
 
这事可以这么解释?
 
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只不过,”李夫人话锋一转,笑容依旧温和,却让人脊背生寒,“郎君尚且年少,秦四郎此举实有几分不妥。郎君何妨与之书信,请他往幽州一行,殿下可亲自见上一见。”
 
幽州?
 
桓容双眼瞪大,明白李夫人话中的暗示,陡然生出喜意。
 
“阿母,我马上命人准备车驾,明日就走!”
 
只要亲娘愿意离开建康,一切都不是问题!
 
鸾凤钗?
 
小意思!
 
如果能促成此事,他反而要感谢某人。
 
南康公主面露惊讶,她什么时候说要离开建康了?
 
李夫人轻笑道:“阿姊,该走了。”
 
桓大司马早晚要上路,为桓容考虑,顶多再活个一年半载。有司马道福送入宫的丹药,司马昱也未必能撑上多久。
 
无论谁先倒下,建康都将生出大乱。
 
有王谢士族和郗愔在,不至于伤筋动骨,纷争却不可避免。褚太后亦会趁机走上前台,联合一方,扶持司马曜或是司马道子,重掌台城大权。
 
建康生成乱局,各方势力你争我夺,便不会有余暇算计桓容。
 
相对的,都城不再平稳,兵祸随时可能降临,南康公主不适宜留在城中,否则必会成为靶子,落入险境。
 
李夫人不在乎谁生谁死。
 
经历过国破家亡,早已看透生死。但是,她不允许南康公主出事,绝对不行。
 
“阿姊,台城传出消息,宫中美人有喜,几位淑仪各怀心思,留在城内必会烦扰,莫如往幽州散散心。”
 
“阿母,盱眙不同往日,您去了一定喜欢!”桓容认真道。
 
“再说,您不是一直想见见袁峰?这次正好。儿早年外出游学,回到建康短短时日,又出仕盐渎,常思母恩却不得见面,实在是……”
 
说着说着,桓容眼圈泛红,那叫一个可怜。
 
为让亲娘离开建康,必须发挥最大演技。卖惨如何?他乐意!
 
南康公主仍觉得不妥,无奈道:“瓜儿,我不能离开建康,这不合规矩。”
 
纵然要走,也该是往姑孰。
 
“规矩?”李夫人浅笑,轻声道,“这样的世道,还有什么规矩可讲?”
 
“可……”
 
“阿姊,如郎君还是县公,自然要讲规矩。然官家下旨,郎君已为郡公,位比诸侯王。将阿姊接到幽州奉养,朝中谁人敢说个不字?”见南康公主神情微动,李夫人压低声音,“再者言,秦四郎君真意如何,阿姊不想当面确认?”
 
是好是歹,总要当面才能看得分明。
 
关乎自身,南康公主未必轻易点头。涉及到桓容,必定会慎重考虑。
 
扫过敞开的木盒,目及熠熠生辉的鸾凤钗,几个念头在脑中纠缠,终于,爱子之心占了上风。
 
“要走的话,也需先送走那老奴。”
 
桓大司马不启程,她未必能离开建康。
 
“阿姊放心。”李夫人眉眼弯弯,吐气如兰,“大司马至多再留两日,无论官家是否恩准,都将启程返回姑孰。”
 
“果真?”
 
李夫人点头。
 
在城外军营不好下手,回到府中,自然不能让他白走这一趟。事情做得隐秘,又有寒食散做引子,确保桓大司马病来如山,一时半刻不会死,却比死了更加遭罪。
 
为免南康公主反悔,桓容立刻起身告辞,临走不忘捧起木盒,故意在亲娘面前“展示”一番。
 
“阿母,我明日上表,请奉阿母往封地。”
 
话落,麻溜的行礼走人,动作干脆利落,风一样的速度。
 
室内归于寂静,南康公主看向李夫人,挑眉道:“阿妹故意的?”
 
“阿姊说什么?妾不甚明白。”李夫人无辜的眨眨眼。
 
“瞧这情形,瓜儿未必没有心思。”南康公主斜倚在矮榻上,慢声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秦氏……难免会落人话柄,于他今后无益。”
 
“阿姊,郎君虽然聪慧,到底年少。”李夫人倾身靠近,低声道,“所以,阿姊才该亲往幽州。有阿姊在,郎君才不会吃亏。”
 
南康公主合上双眼,重又睁开,叹息一声。
 
“你费心了。”
 
李夫人摇摇头,素手卷起南康公主的衣袖,唇角微翘,长睫轻扇,犹如灵巧的蝶翼。
 
“没有阿姊,我不会活到今日。只要阿姊不弃我,今生今世,来生来世,我都愿伴在阿姊身边。”
 
“你啊……”
 
拂过李夫人耳下的琥珀,南康公主笑颜舒展,犹如盛放的牡丹。
 
桓容捧着木盒回到房中,听到阿黍回报,得知桓祎被关在房里,满意的点点头。
 
“你做得对,此时谨慎为上,不能闹出任何动静。”
 
至于桓歆,早晚有机会收拾。
 
“郎君可要洗漱?”
 
“不忙。”桓容行到内室,亲自翻出竹简,“我要上表天子,请奉阿母往盱眙。明日派人去青溪里,通知府内众人,立刻打点行装准备启程。”
 
阿黍瞪大双眼,狠狠掐了一下胳膊,确认自己没有听错,表情中满是喜意。
 
“还有,”桓容铺开竹简,开始动手磨墨,“让人盯着世子和三兄,遇上不对立即回报。”
 
“诺!”
 
阿黍恭声应诺,转身移来两盏三足灯,命忠仆守在外室,不可轻易入内打扰,随后找人安排,确保明日篱门一开,青溪里就能得到消息。
 
与此同时,桓大司马突然惊梦,中衣被汗水溻透,觉得口中干渴,一边唤人一边坐起身。
 
婢仆刚刚走进内室,未能拨亮灯火,突闻一声钝响。疑惑望去,看到桓大司马倒在地上,顿时脸色煞白。
 
“郎主!”
 
“闭嘴!”桓大司马滚在榻下,神智虽然清醒,半边身体却感麻木,手脚竟有些不听使唤,“快些扶我起来。”
 
婢仆白着脸上前,费力的扶起桓大司马,将他安置在榻上。
 
“倒盏水来。”
 
“诺!”
 
婢仆刚刚转身,耳边忽闻风声,胸前陡然一凉。低头看去,一截剑尖穿透胸腔,血顺着伤口流出,瞬间染红衣襟。
 
“咳咳……为……”
 
鲜血溢出口腔,婢仆咳嗽两声,来不及惨呼,瞬间扑倒在地。手脚抽动几下,很快没了声息。
 
铜炉摆在榻前,暖香袅袅飘散,同血腥味混在一起,突兀的刺鼻。
 
屏风外忽起一阵轻响,未几,郗超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忧心,“明公,发生何事?”
 
“无事。”桓温靠在榻边,动了动手指,发现僵硬感渐消,勉强能行动自如,“景兴进来,我有事吩咐。”
 
“诺!”
 
郗超绕过屏风,看到躺在血泊中的婢仆,眼底闪过一抹诧异。
 
“明公?”
 
“你立即安排,明日启程返回姑孰。”桓温无意解释,“越快越好。”
 
“官家那里?”
 
“先出城,我自会上表。”桓大司马攥紧十指,无力的感觉再次袭来,心中升起难言的恐慌,“必须尽快回姑孰,迟恐生变。”
 
细观桓大司马的神情,郗超心知不能在问,当即退下安排。临走不忘命忠仆抬走尸身,清理干净血迹,点上一炉新香。
 
台城内,司马昱独宿太极殿,未召美人侍寝。想到桓府所见,愁闷和烦躁一并涌上心头,辗转反侧,始终难以入眠。
 
“来人!”
 
一名宦者弯腰靠近,小心窥着司马昱的神情,等候吩咐。
 
“宣王美人。”
 
“诺!”
 
宦者退到殿外,不到两刻时间,美人就被请来。身上裹着一件斗篷,斗篷下是薄绢裁成的短袄长裙,随着走动,小巧的莲足在裙边若隐若现,脚踝上挂着一枚金铃,声声脆响撩动人心。
 
司马昱服下一丸丹药,脸颊倏然涨红。
 
美人被拉上龙床,立时娇呼一声。
 
锦帐落下,宦者垂下眼帘,推到墙边。打开暗柜,看到空了大半的药盒,心中大惊,颈后沁出一层薄汗。
 
千里之外,彭城郡中,秦璟立在廊下,仰望高悬的明月,良久未动一下。
 
一只领角鸮振翅飞来,似认出秦璟,“波波”的叫了几声,收起翅膀,落到他的肩头。小巧的脑袋转过来,大眼睛一眨不眨,胸羽蓬松,明显是在讨食。
 
秦璟扫它一眼,转身回到内室。
 
贺礼应已送到建康,未知容弟是何反应?
 
夜风忽起,发尾轻拂,似一匹乌绢。
 
秦璟做到榻边,单手搭在膝上,不知想到什么,眸光深邃,瞳孔竟比夜色更黑。
 
领角鸮扑向漆盘,张嘴叼起一枚肉干,两口吞入腹中。立在木架上的黑鹰陡然转醒,竖起领域,明显带着不满。
 
先是鹁鸽又是领角鸮,各个都来抢肉,还不能咬死当夜宵,从古至今,有它这么憋屈的鹰吗?有吗?!
 
第一百六十一章:离开建康
 
清晨时分,建康城突然起了一片薄雾。
 
雾气似轻纱飘落,缓缓拂过城中建筑,聚于秦淮河上。
 
河岸笼罩在雾中,仿佛一幅黑白的古画。几根光秃秃的木杆立在码头,木杆下是尚未挂起的旗帜和风灯,犹带着未尽的水汽。
 
篱门未开,船工没有急着上工,河岸边不闻喧闹人声。
 
一阵哒哒的马蹄声传来,瞬间打破清晨的寂静。
 
清脆的鞭花连续炸响,两匹高头大马冲开雾气,沿着秦淮河北岸疾驰。能见度虽低,赶车的健仆却压根不受影响,单手拉住缰绳,另一只手挽着鞭花,驱赶骏马加速飞奔。
 
车驾内弥漫着苦涩的药味,更加载几味丹药的气息。
 
桓温靠坐在软褥上,脸色赤红,眼底遍布血丝。死死盯着掌心,用尽全身力气,仍没法合拢手指。
 
郗超坐在旁侧,看到这一幕,不禁心头大惊。他终于明白,为何大司马要着急离开。如被他人知晓……不,绝对不行!
 
“明公,”艰难的咽了口口水,郗超谨慎道,“今晨提早离府,公主殿下定会知晓。不用多久,城内亦会有消息传出。”
 
“我知道。”桓温皱紧眉心,拇指和食指终于动了。
 
“待我回到大营,立即点兵将启程。上表之事交给你。”桓温顿了顿,“切记,莫要让他人看出端倪!”
 
“诺!”
 
郗超垂下眼帘,心情复杂难言,不知该叹气还是该笑。
 
为重获大司马信任,他一直想方设法努力。不料想,愿望竟在这种情况下实现。
 
大司马是真的信任他,还是别无他法,此刻无法深究。唯一能确定的是,大司马交代之事必须办好,如若不然,他恐怕没法活着离开建康。
 
说话间,车驾已穿过城中,直奔西城门。
 
雾气笼罩之下,能见度极其低。
 
早起的店铺伙计能听到马蹄声,却辨不清车身标记。待车驾过去许久,方才奇怪的嘟囔一声:“瞧着是红漆?这么早,究竟是哪位着急出城?”
 
恰好掌柜从门内走出,见伙计抱着门栓出神,皱眉咳嗽一声。
 
“发什么愣?活干完了?”
 
“哎!”伙计打了个激灵,连忙解释道,“小人没想着偷懒,是方才过去一辆马车,瞧着像是红漆的车厢,心里觉得奇怪。”
 
“这和你有甚关系?”掌柜眉头皱得更深,表情更加严厉,“快些干活,忙完这里去厨下帮忙。”
 
伙计连声音答应着,再不敢七想八想。
 
掌柜转过身,思量伙计方才所言,当下心头一动,透过雾气眺望,马车早不见踪影。不由得生出疑问,城门未开,究竟会是谁?
 
“阿木!”
 
越想越不对,掌柜迅速穿过前躺,找到劈柴的健仆,吩咐道:“马上去乌衣巷禀报,就说有人出城,瞧着似朝中官员。”
 
健仆答应一声,抡起胳膊,当的一声,斧头楔入木桩。
 
“我这就去。”
 
话音落下,抓起放在一旁的短袍,随意擦去脸上的汗水,大步走向侧门。
 
马车抵达西城门,乌衣巷和青溪里陆续接到消息。
 
有人不甚在意,以为不是什么大事;也有人心生警惕,派人循着车行方向查探。赫然发现,车驾里不是旁人,而是当朝大司马桓温!
 
“可是真的?”
 
闻讯者犹不敢相信。直至城门打开,马车奔赴大营,从城门卫处传出口风,证明确是大司马车驾,众人大吃一惊。
 
以桓大司马的行事风格,出城该摆开仪仗,大张旗鼓才是。
 
如今不声不响,一辆马车“偷跑”?
 
智慧如谢安也不禁满头雾水。脑海中闪过数个念头,如杂乱的线头缠在一起,始终莫衷一是,找不出准确答案。
 
桓府内,马车离开当时,南康公主就得到消息。下令健仆无需跟随,写下一封短信,放飞一只鹁鸽即宣告了事。
 
李夫人特地前往正室,看到留在榻前的香炉,确认香料已经燃尽,不由得嘴角微勾。
 
“收起来吧。”
 
“诺!”
 
“昨夜伺候大司马的人呢?”
 
“回夫人,早起不见踪影,想是跟着出了城。”
 
“是吗?”
 
绕过屏风,李夫人忽然停住,弯腰看向屏风一角,发现几点暗红的污渍。良久之后,长睫微掀,饱满的红唇弯起诱人的弧度。
 
“把这屏风撤了。”
 
“夫人?”
 
“记得擦拭干净,锁入库房。”
 
郎君尚未离开建康,大司马的病还需瞒着。死人的事不好传出,总要帮着遮掩几分。
 
李夫人直起身,信步走到廊下,伸手接住飘落的花瓣,任由秋风拂过鬓发。
 
有郗超在侧,竟也疏忽到留下痕迹,想必情况危急,已是刻不容缓。想到这里,李夫人收拢纤指,将花瓣攥于掌中,笑意涌入眼底。
 
“阿英。”
 
“奴在。”
 
“世子那里可有动静?”
 
“回夫人,昨夜宴前,世子已派人离府。”
 
“恩。”
 
李夫人满意点头,想到姑孰的乱局,不由得心情更好。
 
“郎君身边有能人,世子的一举一动皆在预料。”
 
如此一来,想必阿姊可稍微放心,无需过于劳神。
 
桓容用过早膳,第一时间去找桓祎。
 
推开房门,就见后者垂头丧气的坐在榻边,身上还穿着昨日的长袍,发髻未梳,很是没精打采。
 
“阿兄?”
 
“阿弟来了?”桓祎抬起头,眼下挂着两轮青黑,苦笑道,“我昨天酒醉,差点闯下大祸。”
 
甭管桓歆做过什么,他敢挥拳殴打,还是在嘉礼当日,事情肯定没法善了。阿父又在府内,说不好就要连累阿母和阿弟。
 
酒醒之后,桓祎后悔不迭。进而下定决心,此后绝不再醉酒。
 
“阿兄何出此言?”桓容坐到桓祎对面,将一碗熏肉放到桌上,“阿兄想必饿了,先垫一垫肚子,稍后有事要劳烦兄长。”
 
“什么事?”看到熏肉,桓祎双眼发亮。想到昨天的种种,又不免神情一黯。
 
“不急,阿兄先洗漱更衣,用过饭食,我再与阿兄详叙。”
 
“好。”桓祎答应得十分痛快。
 
不提还好,一旦提起,本人也不免为满身的酒味皱眉。当下绕过屏风,命人备下洗漱之物,利落的更换的衣袍。
 
桓容坐在矮榻边,扫过伺候的婢仆和童子,开口道:“阿兄一夜未眠?”
 
“回郎君,奴等不晓得。”一名婢仆开口辩解,“四郎君醉酒发怒,奴等被关在门外,实不敢违命打扰。”
 
“为何不报与我?”
 
“郎君不让。”婢仆咬住下唇,声音微低。
 
桓容再次开口:“阿楠在何处?”
 
“回郎君,阿楠染上风疾,留在盐渎养病,此次并未跟随。奴伺候四郎君三月,幸得郎君看重,郎君房内的事多由奴打理。”又是那名婢仆,回话时下颌轻抬,故意抿紧红唇,颇有几分楚楚可怜之态。
 
“阿楠病了?”
 
“回郎君,是他贪凉之故。”
 
桓容眯起双眼,打量着婢仆,“你名为何?”
 
婢仆脸颊微红,道:“回郎君,奴名阿宁。”
 
“阿宁?”桓容轻轻颔首,“倒是个好名字。”
 
婢仆脸色更红。
 
桓祎从屏风后走出,见到眼前情形,不禁面露诧异。
 
“阿弟?”
 
“阿兄,此女是从盐渎带来?”
 
“对。”桓祎点点头,坐到矮榻边,夹起一块熏肉大嚼,咽下后方道,“是县衙收拢的流民,我见她可怜,又认得几个字,就留在身边伺候。”
 
“如果我向阿兄讨要,阿兄可愿意相让?”
 
“说什么让不让。”桓祎咧嘴一笑,“一个奴婢罢了。只不过,阿弟需得告知阿母。”
 
桓容点点头,再次看向婢仆,后者早已脸泛春色,目如春水。
 
“你意如何?”
 
“奴愿伺候郎君。”婢仆伏跪在地,刻意展现娇柔的身段。
 
见她这般表现,桓容神情不变,桓祎停下筷子,笑容瞬间消失。
 
“阿弟,这人不能给你。”
 
“为何?”
 
“不是好东西。”
 
话音落下,婢仆脸色煞白,表情中满是不可置信。
 
桓容挑眉道,“阿兄打算如何处置?”
 
“送去田庄。”桓祎又夹起一块熏肉,“我数月在海上,没想到身边有这样的。阿弟是看出她心思不对?”
 
桓容先是点头,后又摇头。
 
“我问话都是她在回答,显然得阿兄重视。然而,阿兄昨夜醉酒,醒酒汤未用,衣衫未换,身边是什么情形,她竟一问三不知,反而满口推脱之言。这样的人留在身边实是有害无益。”
 
身处的环境改变,思考方式自然会随之变化。
 
撇开身份,单以“职业准则”来讲,此人也是严重不合格。何况她另有心思,将来难保不会为利益所动,生出二心,作出背叛之事。
 
“郎君,求郎君怜惜!”
 
被拖下去时,婢仆大声求饶,跪在旁侧童子却大感解气,就差说一声“活该”。见桓容看过来,不觉脸色微白,到底不忿婢仆平日所行,开口道:“郎君,阿楠不是贪凉,是被浇了水,这才没能随行!”
 
“哦?”
 
“就是阿宁做的!”童子豁出去,誓要让婢仆不得翻身,“她总在四郎君跟前转悠,又说些似是而非的话,仆等以为四郎君喜她,不得不忍气吞声。没料想,没料想……”
 
不等童子说完,桓祎瞪大双眼,差点被熏肉噎住。
 
“我喜她?我哪里喜她?!”
 
童子伏跪在地,讷讷不敢出声。
 
桓容叹息一声,道:“阿兄,这事怪不得他们。以后注意,莫要乱发善心才是。”
 
桓祎心中抱屈,却又无从辩驳,只能化郁闷为食欲,一碗熏肉眨眼见底。
 
“回到盐渎后,阿兄身边的人该清理一番。”桓容继续道,“我将奉阿母往盱眙,如果阿兄没有头绪,可向阿母和阿姨借人。”
 
“阿弟要接阿母离开建康?”桓祎愣住。
 
“对。”桓容点点头,“我要和阿兄商量的就是此事。台城未必肯放人,要顺利出城,需得计划一番……”
 
签退婢仆和童子,兄弟俩关起房门,绞尽脑汁商量一番,最终定下计划,开始分头行事。
 
桓祎点出数名健仆,带着十余辆大车赶往城外。
 
桓容命人准备车驾,送南康公主和李夫人先往青溪里。
 
“阿父清早出城,消息传出后,必有眼睛盯着桓府,此时不便出城。”桓容正色道,“阿母和阿姨先往青溪里,待时机成熟即可由暗道出城。”
 
青溪里的宅院经过改建,两条暗道均已延伸拓宽,想要不引人注意的离开,并非什么难事。
 
“届时,避开府外眼线,阿母在阿姨在僻静处登车,出城与儿汇合。”
 
桓容的计划很简单,却相当有效。
 
秘密送南康公主和李夫人出城,不做任何停留,马上赶往幽州。在途中送出表书,无论天子肯与不肯,事实即成,车队再不可能掉头。
 
怒火中烧又如何?
 
桓容身为郡公,奉养亲娘合情合理。更何况,封地是太后给的,爵位是天子封的,收回去?不怕脸被扇肿?
 
“阿父已经出城,想必很快动身。事不宜迟,需得尽快行动。”
 
总之,只要送走亲娘和李阿姨,其他都不是问题。
 
碍于消息不能泄露,必须悄悄启程,桓伊的笛曲怕要错过,希望今后还有机会。
 
桓容态度坚决,无论如何不能将亲娘留在建康。
 
李夫人堪称神队友,各种敲边鼓,三句不离“郎君”,五句必提“秦氏”,彻底打消南康公主最后一丝迟疑。
 
生怕亲娘反悔,桓容麻溜起身安排,大张旗鼓摆出车驾,送亲娘和李夫人前往青溪里。
 
桓熙和桓歆听到动静,同往府前相送。
 
司马道福起得稍晚,正梳妆时,获悉“头顶大山”即将离开,不由得泛出喜色。扶正蔽髻,插上两枚金钗,裙摆微扬,急匆匆前去相送。
 
殊不知,南康公主这一走,竟是远离建康,直赴幽州。两人再见面,早已世易时移。桓府的一切尽皆模糊,带着桂花香的秋风消失无踪,回忆今时今日,唯有秦淮河水漫漫流淌,融进岁月无声的叹息。
 
建康城外,桓大司马返回营地,立即点齐部将,下令拔营返回姑孰。
 
军令如山。
 
即便怀揣不解,众将仍齐声应诺,退出军帐抓紧安排。
 
郗超留在帐中,由桓大司马口述,提笔写成一份表书。对比桓温亲笔,竟是不差分毫。
 
“送上表书后,景兴可暂留建康,待郗方回上表之后再动身。”桓大司马一身朝服,宽大的袖摆垂下,正可遮住僵硬的手臂。
 
郗愔躬身揖礼,捧着表书离开军帐。
 
少顷,有虎贲来报,桓祎率人来到营外,言是奉南康公主之命送绢帛金银往族中,特来城外拜别。
 
“让他进来。”
 
桓大司马身染重疾,越是焦急越不能露出痕迹。
 
桓祎被迎入军帐,跪地行稽首礼。
 
明知此举并无不妥,桓大司马仍觉得别扭,总觉得对方似乎知道什么,不想同他多说,只想尽快将人打发掉,早走早好。
 
不承想,平日里嘴拙口笨的儿子,今天竟一反常态,舌灿莲花,滔滔不绝。正事说完还不走,开始东拉西扯,有的没有的都要说上一通。
 
实在没有话题,竟说起出海的经历,并认真向桓大司马讨教,遇上“诸如此类”的风险应该如何应付。
 
桓温气得肝疼。
 
他又没出过海,哪里知道这些?!
 
仅是危险也就算了,又提什么大鱼的吃法,什么海鱼三吃,他竟不晓得自己在儿子心中如此“平易近人”,可以当面讨论膳食?
 
桓温不自在,桓祎更不自在。
 
嘴里胡诌八扯,心里算着时间,眼见桓大司马越来越不耐烦,很有拔刀的趋势,不禁急得头顶冒汗。就在没有话题可聊,眼见对方要开口撵人时,终于有虎贲来报,桓容在营外求见。
 
桓祎暗暗松了口气,心知桓容出现,代表事情成了一半。阿母和阿姨定然已经登上车驾,说不准已经出城。
 
艰难控制住脸上表情,看向桓大司马,正色道:“阿父,阿弟来了,正好一起谈谈海鱼之味。”
 
桓温:“……”
 
他不想谈海鱼三吃,只想谈儿子三杀!
 
好在桓容比桓祎识趣,进帐后并不废话,直言将返幽州,特地来向桓大司马辞行。
 
“族老均已拜会,族人处有兄长代劳。儿离幽州日久,实不敢多留,拜别阿父之后便启程北行。”
 
选在同一天走,朝中的目光多会集中在渣爹身上。等回过味来,亲娘和阿姨早就过了广陵。
 
桓温眼前阵阵发黑,强撑着没有晕倒,以最快的速度打发走两个儿子,顾不得许多,立即拔营启程。
 
桓容和桓祎一路奔驰,候在约定的地点。等了许久,迟迟不见南康公主出现。以为事情生变,正要返回城中,忽见两辆马车行来,赶车的是几个不起眼的健仆。
 
典魁和许超目标太大,钱实要留在青溪里掩人耳目,这些健仆相貌寻常,属于落入人堆转眼不见的类型,更能方便此次行动。
 
兄弟俩迎上前,车门从内推开,现出两张牡丹娇颜。
 
“阿母。”
 
“阿姨。”
 
为行路方便,南康公主未戴蔽髻,只挽着矮髻,瓒一枚凤钗。简单的打扮,依旧蛾眉皓齿,绰有余妍。李夫人不佩簪钗,仅在鬓边簪一朵绢花,映衬耳下琥珀,愈发显得方桃譬李,国色天香。
 
“事情妥了。”桓容策马上前,笑道,“阿父刚刚启程。”
 
“好。”南康公主点点头,“咱们也走吧。”
 
“诺!”
 
桓容桓祎同时应诺。
 
桓祎带出十余辆大车,绢布金银不过是幌子。车厢打开,藏于内的私兵健仆尽数跃出。
 
典魁和许超活动几下手脚,晃晃脖子,能听到骨节咔吧作响。
 
车厢固然宽敞,奈何人数太多。想要尽快出城,只能委屈挤上一挤。
 
“幽州商船将于半个时辰后出发,按计划在广陵城外汇合。”桓容策马行在车边,道,“为加快行路,要委屈阿母和阿姨了。”
 
“无妨。”
 
南康公主推开车窗,眺望辽阔大地,似有几分恍惚,又有几分难言的伤怀,无意中发出一声感叹。
 
“今日一别,未知何日再归。”
 
“阿姊,”李夫人轻笑道,“难道不该是终于一别吗?”
 
南康公主垂下眼帘,理清思绪,轻笑道:“你说得对。”
 
困于建康半生,本以为将终老于此,无法踏出城门半步。不想能有离开之日,何言愁绪,该高兴才是。
 
车队继续前行,留下蜿蜒的辙痕。
 
桓容扬起马鞭,宽袖被风鼓起,烈烈飞舞。
 
骏马高声嘶鸣,四蹄撒开,仿佛一道闪电,冲开最后一片薄雾,飞驰向北,奔向既定的前路。
 
第一百六十二章:各方反应
 
啪!
 
一只漆盏重重摔在地上,凉透的茶汤泼溅而出。
 
宦者和宫婢伏跪在地,下巴抵在胸前,脸色隐隐发白。近身伺候的宦者更是两股战战,额前滑下冷汗,噤若寒蝉。
 
啪!
 
又是一声钝响,随即是连串重物落地的声音。
 
最后,矮榻被掀翻,摆在榻上的竹简砸在地上,系绳断裂,成卷散开。
 
“臣温恭禀……”
 
几卷竹简刚巧落到眼前,宦者仅是扫了两眼,当即打了个哆嗦,不敢再看。
 
片刻时间,殿内犹如台风过境。司马昱仍是怒意难消,双手成拳,脸颊控制不住的颤抖。
 
“欺人太甚!”
 
以司马昱的性格,如此暴怒完全不可想象。
 
知晓原因的宦者,无不面如土色,汗水溻透中衣。
 
今日朝会之上,桓温和桓容的表书接连送到,引得满朝大哗。文臣武将齐刷刷看向天子,想看一看,面对这种情况,司马昱会作何反应。
 
桓温早有表态,不受丞相之位,决意返镇姑孰。
 
然而,他终归是“臣”,权倾朝野也是一样。天子不下明旨,说走就走,行到半路才送出上表,分明是不将朝廷放在眼里!
 
桓容更加过分。
 
他本是幽州刺使,返回辖地并无不妥。问题在于,他走便走了,偏要把南康公主带出建康!
 
更要命的是,事先没有一点迹象,直到奔离建康百余里,才派人送来表书,敬谢天子洪恩,封他郡公爵,如此才能将南康公主请至幽州奉养。
 
这是感谢还是挑衅?
 
无论晋室还是朝中文武,都不希望南康公主离开建康。从她嫁给桓温,战乱、兵祸都经历过,始终没踏出建康半步。如今倒好,招呼不打一声就走,而且一走就是千里。
 
派人去拦?
 
凭什么借口?
 
如果桓容还是县公,接走南康公主的确有些困难。可他已是郡公,位比诸侯王,接生母至封底奉养,身份地位都站得住脚,更是满腔孝心。
 
横加阻拦,是想被世人的口水淹死?
 
无人以为事发仓促,桓容不会留有后手。
 
以己度人,一旦朝廷派人去拦,不用多久,天下人都会晓得,什么叫“假仁假义”,什么叫“欺负人”,什么叫“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晋室倡导孝义,却拦着臣子进孝,更涉及元帝的嫡长孙女,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场精彩大戏。
 
两封表书读完,司马昱脸色铁青。在朝会上发作不得,回到寝殿,关起门来,怒火立时爆发。
 
伺候的宦者宫婢首次见到这般光景,都是惊吓不小。好在经历过司马奕的疯癫,心理素质经过锻炼,第一时间伏跪在地,最大程度避免被怒火波及。
 
司马昱怒火盈胸,愤恨到极点。
 
殿中的漆器、陶器和玉器被砸得粉碎,仍不见他停手。直至门外传来声音,言是长乐宫宦者请见,碎裂声才宣告停止。
 
“长乐宫?”
 
喘着粗气,司马昱坐到矮榻后。
 
发怒时不觉得,突然间停下,眼前似有光斑闪烁,胸腔内似风箱拉动,呼吸都带着痛意。更兼手脚酸软,仿佛耗尽体力,坐都坐不稳。
 
眼见司马昱栽倒,宦者大惊失色。顾不得害怕,几乎是手脚并用的爬上前,小心扶起司马昱,颤抖着声音道:“陛下?”
 
“扶我起来。”司马昱咬牙道,“不许声张,殿中人都看好了!”
 
“诺!”
 
宦者扶起司马昱,跪在地下的众人匆忙起身,没有工具就用帕子包住双手,捡起碎裂的陶片和玉片。连帕子都没有,干脆徒手,只要小心些,总能避开锋利的断口。
 
大概过了两盏茶的时间,殿门大开,大长乐被召入内。
 
阿讷略微躬着身,目不斜视。行过仍留着碎陶残渣的地面,表情变也未变。
 
距离司马昱尚有五六步,阿讷躬身行礼,口称“拜见陛下”。
 
“你来何事?”
 
“回陛下,太后请陛下移驾长乐宫,有要事相商。”
 
“要事?”司马昱皱眉,声音有些沙哑。
 
“朝会上的事,现已传至宫中。”阿讷顿了顿,小心道,“太后获悉大概,心下很是担忧。故请陛下移驾,共同商讨对策。”
 
褚太后的意思很明白,甭管彼此之间有什么分歧,如今必须一致对外。
 
桓温返回姑孰,桓容又将南康接走,晋室手中的底牌越来越少。这个时候继续内斗,无疑是找死之举。
 
听完阿讷的话,司马昱思量片刻,开口道:“太后之意朕明白。你回去禀报太后,待朕处理完政事,即会前往长乐宫。”
 
“诺!”
 
阿讷再行礼,恭敬退出殿外。
 
司马昱站起身,向心腹宦者使了个眼色。后者是他从王府带来,伺候他三十余年,自是忠心不二。
 
“清理干净。”
 
宦者应诺,重重点头。心中十分清楚,需要清理的可不只是砸碎的器物。
 
长乐宫中,褚太后听闻回报,不禁诧异道:“太极殿里真是这个情形?”
 
“回太后,确是。”
 
“真是没想到……”褚太后喃喃念着,侧身靠向榻边软枕,映在墙上影子随之拉长,微有几分诡异。
 
“清虚寡欲?好一个清虚寡欲!”
 
话音落下,褚太后突然翘起嘴角,笑出声音。笑声不断加大,最后竟抑制不住,当场笑出眼泪。
 
“阿讷。”
 
“仆在。”
 
“你说陛下可能在服食丹药?”
 
“回太后,仆仅是听到一点风声,并不敢确认。”
 
“那就去确认。”
 
褚太后垂下视线,轻轻拨动木制流珠,指尖擦过头珠,继而掉转回拨,口中念着道经,心思却不在经书之上。
 
阿讷恭声应诺,小心退出内殿。
 
脚步迈出殿门的刹那,十指攥紧,发出一声冷笑。
 
台城内风波骤起,台城外也不平静。
 
获悉桓容不声不响启程,谢玄王献之均感诧异。确认南康公主被接走,青溪里宅院已空,两人的反应大同小异,都是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容弟此举稍有不妥。”
 
谢玄深受谢安影响,并不希望晋室倒台。
 
如今却好,不只桓温有逆反之心,桓容也不是善茬。
 
不声不响接走南康公主,明显早有谋划。凭此断言桓容想造反,或许有几分牵强。但是,以他此番举动,言其“忠心朝廷”更不可能。
 
谢玄心绪不平。
 
先是王献之,紧接着又是桓容,凡他知心相交之人,无不渐行渐远。
 
刹那之间,他竟有些迷茫。恰似清晨的薄雾,灰蒙蒙的笼罩在眼前,不慎陷入雾中,一时看不清前路。
 
正烦躁时,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木屐声。
 
不到片刻,谢安出现在门前。
 
“叔父。”谢玄正身行礼。
 
谢安笑道:“阿奴躲在这里,我找你许久。”
 
谢玄不解,问道:“叔父寻我何事?”
 
“日前得一副残局,和文度言,必在五日内解局。如今已过三日,仍是毫无头绪。我知你素喜棋艺,正好来帮帮叔父。”
 
说话间,谢安除下木屐,迈步走进室内。同时命童子摆上棋盘,单手执棋,全凭记忆摆设棋局。
 
残局摆好,谢安捻起一粒白子,示意谢玄执黑。
 
“阿奴,叔父是不是被人笑,全要看你了。”
 
“叔父,玄心情烦躁,恐无法执棋。”谢玄实话实说,从一开始就不打算隐瞒。
 
“哦?”谢安挑眉,笑问,“因为何事?”
 
“朝会之上,桓氏父子两封上表。”谢玄认真道,“难道叔父不担心?”
 
“担心有何用?”谢安反问道。
 
“这……”谢玄词穷。
 
“事已至此,正如这副残局,无论黑子还是白子,取胜不易,败却简单。”谢安放下棋子,双眼直视谢玄,“阿奴,你要记住,以谢氏的立场,不可能做观局之人。一旦入局,必须拼尽全力。”
 
“为了晋室?”谢玄皱眉道,“值得吗?”
 
谢安摇摇头。
 
“晋室虽弱,好歹国祚百年。如今偏安南地,亦为汉室象征。若权臣篡位,登基改制,士族宗室可甘于人下?”
 
谢玄没出声,神情微动。
 
“如若不甘则兵祸将起,乱兵四出则苍生遭难。永嘉之乱必将重演,百姓颠沛流离,生灵涂炭。”
 
收起轻松的表情,谢安看着谢玄,一字一句道:“甚者,北敌南下,据此大好河山。如是汉姓,或有三分余地。如若不然,泱泱华夏,尧舜禹汤之土,岂非要落入胡人之手?”
 
“阿奴,晋室孱弱却非不可扶持。权臣势大,终有倒下之日。纵然前路多艰,为苍生百姓亦要试上一试。”
 
谢安手腕悬空,啪的一声,棋子落下,死局仿佛有了生路。
 
“其间的道理,你可明白?”
 
谢玄没有立即出声,而是低头看向棋盘,良久方才颔首。
 
“叔父,玄明白。”
 
谢安笑着颔首,又捻起一粒白子,落到棋盘右角。
 
“……叔父。”
 
“恩?”
 
“之前言是对弈。”
 
“恩。”
 
“为何连下两子?”
 
“啊,确是。”
 
“……”
 
“落子无悔,更改不得,换你来下,我尽量克制。”
 
谢玄:“……”这词是这么用的吗?
 
无语良久,谢幼度赫然发现,就乱用词语一事上,叔父和容弟或许会有共同语言。
 
与此同时,桓熙和桓歆得到消息,知晓桓大司马返回姑孰,桓容带着亲娘和李夫人北上幽州,京城之内就剩下兄弟俩,不由得头皮发麻,暗道不好。
 
晋室和桓大司马早有共识,后者的妻、子留在都城,变相作为人质,维系脆弱的和平。南康公主被接走,无疑是给了晋室一巴掌,顺便在“和平条约”上狠踩两脚。
 
换做一年前,桓熙腿脚未伤,桓歆身在姑孰,或许还能看看笑话,甚至激动一下,如果晋室问责,亲爹可以借机动手,成为九五至尊。
 
现下的情况完全不同。
 
再是后知后觉,两人也该意识到,自己彻底成了废子,沦落成留在建康的靶子。
 
两人日夜都在祈祷,盼望亲爹千万不要这个时候动手。不然的话,他们十成看不到明天的太阳,压根没法囫囵个离开建康。
 
越想越是害怕,桓歆几乎不出房门,对着桓容猛扎小人。
 
桓熙一日赛过一日阴沉,想到提前派去姑孰的忠仆,禁不住嘿嘿冷笑。他不好过,旁人也是休想!
 
假如那两个奴子出事,大君还会轻易舍弃他?
 
先前不过是为争一口气,如今却是为了保命。无论如何,那两个奴子都必须死!
 
纵然他不能继承大君的位置,可他会有儿子。只凭这一点,桓济就无法相比。而桓歆……想到冠礼宴上的种种,桓熙再次冷笑,单是桓氏族中的那一关,他就休想过去!
 
贾秉未同桓容离京,而是暂留城内,简单做一下收尾工作,再随商船北行。大概是事情顺利,时间充裕,在登船之前,贾舍人沉吟两秒,唤来健仆吩咐一番。
 
“就照这么办,可记清了?”
 
健仆抱拳领命,迅速下去安排。
 
未几,城中流言纷起,重点提及桓大司马父子情深,离开之前不忘请桓容桓祎入营,父子畅谈半个时辰。
 
“大司马舐犊情深,淮南郡公至情至孝。”
 
“如此来说,长公主殿下居建康至今,正该往亲子封地。”
 
“大司马尚在,不是该去姑孰?”
 
“这你就不懂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况且大司马军政繁忙,身边又有娇妾美婢,大长公主去了姑孰,哪有往幽州舒心。”
 
“的确如此。”
 
“听闻大司马特地将幼子接到身边教养。”
 
“可不是,我和你说……”
 
类似的流言不断传开,百姓八卦桓氏父子和桓大司马后宅的种种,有心人则会深想,甚至开始脑补,桓温当真不喜嫡子?莫非是在世人面前演的一场戏?
 
殊不见前脚刚有风声,后脚桓容就能得利?
 
先是盐渎出仕,后是改盐渎和盱眙为封地,紧接着官升刺使,掌一州军政,最后则是提前加冠,天子下诏升爵,实封食邑三千,与亲父比肩。
 
一门两郡公,可比诸侯王。
 
这样的荣耀直追王导王敦,如何不令人瞠目。
 
细想之下,有人猛拍大腿,恍然大悟,哪里是父子不和,分明是演技高超,骗傻子呢!最直接的证据,桓大司马和桓容同日离京,前者吸引众人视线,后者自然能从容安排,确保不出半点纰漏。
 
越想越是这样,怒斥桓温父子不地道的同时,对扮演傻子的晋室报以无限同情。
 
被人这么算计,心肝肺还好吗?
 
流言越传越广,甚至连朝中文武都开始怀疑,桓大司马究竟是不是在演戏。
 
可惜当事人远在姑孰,镇日同汤药为伍,为护住性命不遗余力,没能第一时间知晓传言。不然的话,肯定会砸碎药碗,狠狠骂一句:演你个妈演,老子是这样的人吗?!
 
无奈流言太快,人又太远,等桓大司马反应过来,姑孰内部都开始传言,其实大司马并非不喜嫡子,而是“爱之深责之切”,种种刁难是为磨练。
 
桓温当真砸了药碗,又遇马氏和慕容氏双双到来,跪地哭诉桓玄和桓伟恐将不好。
 
“夫主,郎君全身赤红,鼻内流血,医者却找不出病因。为脱卸罪责,竟言是奴之过,不该给郎君服用大补之物!夫主,您……”
 
不等马氏和慕容氏哭完,桓大司马双眼一翻,被生生气晕过去。
 
医者婢仆匆忙上前,见大司马人事不省,都急得脸上冒汗。
 
谁也没有注意到,因马氏前来,室内多出一股暖香,桓大司马愈发显得暴躁,这才控制不住脾气,气怒攻心,当场晕倒。
 
作为流言的源头,贾秉从容布置一番,在建康留下数个暗桩,其后扮作商旅登船,自水路前往广陵,同桓容一行汇合。
 
青溪里宅门紧闭,钱实率私兵由暗道离开。
 
自始至终,守在府外的探子都没发现不对,依旧守着空宅,纳闷里面的人都去了哪里。
 
幽州商船行过津口,交足过路费,未受任何阻拦,顺利行过运河。行至广陵城外,停靠码头,挂起幽州的旗帜,顺利接到桓容一行。
 
补充过食水,大船继续北上,过青、兖两州,在幽州边境同桓祎分开。
 
拜别南康公主,桓祎率一队护卫返回盐渎。临行之前叮嘱桓容,如有哪里不对,立刻给他送信。
 
“阿兄放心。”桓容笑道,“到九月时,阿兄务必要来盱眙。我兄弟好聚上一聚。”
 
“阿弟放心。”
 
目送马队行远,桓容下令众人卸船,改换马车进入幽州。
 
“阿母,现在幽州境内,陆路更加方便。”
 
“你安排即可。”南康公主走下商船,眺望不同于建康的景色,看到在码头卸货的商队,不禁眉头舒展,笑意映入眼底,“本以为幽州贫瘠,不想如此繁荣。”
 
桓容笑了。
 
“阿母未曾见到盱眙和盐渎,到时就会发现,城内的大市小市更加热闹,还有胡人开的酒肆,从更远处来的西域人,光是市卖珠宝的铺子就不下二十余间。”
 
“果真?”
 
“当然。”
 
桓容亲自扶南康公主登车,旋即退后一步,给李夫人让开道路。待两人在车上坐稳,方才继续笑道:“到盱眙后,我陪阿母去珠宝市,凡是看到喜欢的,都给阿母买下来。”
 
“彩宝镶一颗扔一颗,琥珀玛瑙都磨成珠子,给阿母和阿姨弹着玩。”桓容越说越起劲,更低声道,“遇上大块的翡翠,让工匠凿成人样,阿母不顺心就戳几剑,腻歪了再找!”
 
南康公主笑不可仰,半天说不出话来。李夫人也是单手掩唇,笑得花枝乱颤。
 
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响起嘹亮的鹰鸣,桓容诧异抬头,发现一只圆胖的鹁鸽由北飞来,身后紧跟一只苍鹰。
 
“阿黑?”
 
第一百六十三章:再次捡漏
 
鹁鸽和苍鹰飞近马车,在半空盘旋两周,先后飞落。
 
前者站在车辕上,昂首挺胸,转过头咕咕叫了两声,好似在说:瞧见没有,就该是这个方向,跟着我没错!
 
后者憋屈的收起翅膀,落在马鞍上,惊得骏马嘶鸣两声。听到鹁鸽叫声,郁闷的扭过头,能辨别香料了不起?老子不和食性诡异的鸽子一般见识!
 
“阿圆,来。”李夫人自车厢内取来肉干,抚过鹁鸽的后颈,笑弯双眼。
 
半月不见,鹁鸽又圆了一圈,飞起来依旧灵活。小脑袋转过来,翅膀扑扇两下,格外的讨人喜欢。
 
南康公主扫过鹁鸽,眉尾轻挑,重点关注有炸毛倾向的苍鹰。
 
“瓜儿,这是你养的那只鹰?可是从盱眙来?”
 
听到询问,桓容表情微顿,看到鹰腿上系的竹管,咬了下腮帮,知道事情早晚瞒不住。
 
“阿母,这鹰是从彭城来的。”
 
“彭城,秦氏四郎驻军之地?”
 
桓容点点头。
 
不到两息,四周温度陡降,活似跨越初秋直接进入寒冬。
 
“阿母?”桓容不确定的抬起头。
 
南康公主没说话,视线扫过苍鹰,意味不明的笑了笑。
 
动物对危险有敏锐直觉,何况是往来南北,时常遇到胡人的苍鹰。仅被扫过两眼,当场竖起翎羽,发出一声鸣叫。
 
桓容吓了一跳,不解的看向苍鹰。
 
南康公主笑意加深,“是只好鹰。”
 
旋即收回目光,和李夫人一起投喂鹁鸽,方才的一幕仿佛都是幻觉。
 
危机感减弱,苍鹰收起翎羽,在马鞍上移动两步,贴近桓容,警惕的看着马车。
 
危险!
 
绝对不能靠近!
 
桓容扯扯嘴角,试探性的梳过苍鹰背羽,解下鹰腿上的竹管,取出绢布细读。
 
看过两遍,桓使君莫名想要叹气。事情凑到一起,该说省了麻烦还是流年不利?
 
“阿母,北地又起战火,幽州恐遇乱兵,儿需尽快返回盱眙。”
 
“是秦氏和氐人?”南康公主问道。
 
“不是。”桓容摇摇头。
 
“秦氏和氐人目前陷入僵持,短期不会决战。是北逃的慕容评和慕容垂,究竟为什么会开战,信中没说。另外,有几部杂胡蠢蠢欲动,秦兄来信提醒我,需提前做好防范,以防有杂胡趁机犯境。”
 
仔细观察亲娘表情,奈何看不出个所以然。桓容收起绢布,继续道:“此外,秦氏有意增市盐粮。”
 
燕国被秦氏所灭,地盘都被后者接收,残余力量却未被尽数剿灭。
 
慕容垂盘踞高句丽,始终是心腹大患;慕容评联合柔然王,积蓄力量,随时可能再入中原。杂胡就像墙头草,难免朝秦暮楚。
 
秦氏势大尚罢,一旦陷入危局,辖境内恐将人心不稳,必有胡族生出反意。
 
两百年乱世,今日称王明日成囚,今日威风赫赫,明日沦落成泥,任由万人践踏,皆是稀松平常,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上演。
 
相比之下,东晋虽然孱弱,汉家正统的地位却深入人心。
 
哪怕皇帝只能做个傀儡,士族与皇族共天下,司马氏的大旗始终没倒。即便权臣外戚一个接一个粉墨登场,各方势力在朝堂上你争我夺,遇上外敌来犯仍会短期放下成见,齐心协力拱卫建康。
 
这种凝聚力非寻常可比,足以让北方的邻居各种羡慕嫉妒恨。
 
“慕容鲜卑?”南康公主沉吟片刻,道,“既如此,需得加快行速。”
 
“不如我先启程,留州兵护卫阿母和阿姨慢行?”
 
“不用。”南康公主摇头笑道,“我非弱不禁风。”
 
李夫人将鹁鸽放到腿上,笑着补充道:“当年被掳出成汉,我曾随大军赶路。没有马车,还徒步行了半日。郎君尽管下令,无需太多顾忌。”
 
桓容还想劝说,奈何两人心意已决。实在没办法,只能叮嘱亲娘,如有不适务必要出声。
 
“放心吧。”
 
车队启程,苍鹰振翅而起,盘旋一周向北飞去,很快化作一个黑点,眨眼消失在云端。鹁鸽转动小脑袋,舒服的靠在李夫人身边,压根没有飞走的意思。
 
桓容坐在马背上,想到怀中的绢布,心中似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一时间七上八下。
 
信上提了三件事,一是慕容垂和慕容评开架,很可能大打特打,不死不休;二是秦氏要扩大生意,每季购买的盐粮增加四成;第三,则是秦璟不日将携秦玒南下,寻幽州大匠制造义肢。
 
或许是对“危机”的预感,也或许是其他原因,下意识的,桓容瞒下秦璟即将南下之事。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等秦氏兄弟抵达幽州,必会往刺使府拜会,十成要和亲娘当面。
 
他的确想就鸾凤钗同秦璟谈谈,但以目前来看,这似乎不是个太好的主意。
 
该怎么办?
 
写信让他晚点来?
 
行不通啊。
 
桓容摇摇头,心中叹气。
 
早来晚来都是来,估计亲娘不会真的提剑砍人的……吧?
 
实在想不出对策,思绪像一团乱麻,桓容的表情愈发严肃,一个劲的挥鞭策马。在外人看来,十足是担忧北方战事,心中焦急。而真实情况如何,只有当事人自己晓得。
 
车厢内,李夫人合上车窗,微微一笑,轻声道:“阿姊以为如何?”
 
南康公主放下竹简,手指擦过褪色的系绳,挑眉道:“阿妹指什么?”
 
“秦四郎君。”
 
“现下不好说。”南康公主眉心微蹙,捏了捏额角,“总要当面见过才是。”
 
李夫人颔首,道:“以今日之事来看,郎君同秦四郎君常有书信往来。其驻军彭城,想要见上一面,倒也不是难事。”
 
南康公主点点头。
 
“幽州地处边界,同北方接壤。瓜儿的实力仍显不足,未接收桓氏私兵之前,最好维持同秦氏的盟约。”
 
似想起什么,南康公主笑容变冷,声音微低。
 
“等那老奴去了,可趁势接管豫州。哪怕为平衡京口势力,朝廷也会捏着鼻子答应。”
 
“京口?”李夫人一下下梳着鸽羽,柔声问道,“阿姊以为郗方回会生谋逆之心?”
 
“谋逆未必,权倾朝野却是必然。”
 
南康公主靠向车壁,想到如今的晋室,难免有几分郁色。
 
“单轮战力,北府丝毫不逊于西府。早年间甚至略胜一筹。之前是老奴压着京口,郗方回不被视为大患。待他一去,高平郗氏未必甘于寂寞,届时,建康又会上演一出好戏。”
 
“郎君亦可趁势而起。”
 
“太早,也有些太险。”南康公主摇摇头,“永嘉之乱后,晋室丢掉半壁江山,偏安南地至今。元帝渡河之初,很长一段时间内,侨姓不被吴姓接纳,甚至大加排斥。权大如王导还要被吴姓讥讽。”
 
提起这段逸闻,南康公主眸光微闪。
 
“当年的吴姓何等张扬,轻易压过侨姓一头,如今盘点建康,势大的还有几个?倒是琅琊王氏,依靠王导和王敦兄弟,创下‘王与司马共天下’。此后王敦起兵叛乱,朝廷非但不敢治罪,反而对王氏加官进爵。”
 
南康公主叹息一声,似是无奈,又像是讥讽。
 
“王敦和王导故去,琅琊王氏日渐没落,底蕴仍存。如今重入朝堂,未必不能同太原王氏和陈郡谢氏争上一争。”
 
“能有这份底气,全赖王导创下的根基。而能在南地扎根,最终压过侨姓士族,与他最初的耐心和隐忍分不开。”
 
“阿姊是想让郎君仿效汉高祖?”
 
南康公主颔首,轻声道:“瓜儿曾言,他想结束这个乱世。”
 
没有兵祸,没有战火。
 
华夏山河一统,百姓安居乐业,再不会流离失所。
 
那样的世界,她很想亲眼看一看。纵然要抛弃晋室,被史书唾骂,她也要助儿子一臂之力。
 
“结束乱世?”李夫人喃喃道,笑容逐渐隐去,神情变得复杂。
 
“对。”南康公主合上双眼,不再出言。
 
车内良久无声,倏尔响起两声鸟鸣。
 
鹁鸽被放到一边,李夫人倾身靠近,袖摆擦过桌角,纤指落在南康公主的前臂,沿着祥云的纹路缓缓滑下。
 
“阿姊的愿望定能达成。”李夫人垂下长睫,笑容愈发明艳,“郎君定能问鼎中原,结束百年战乱。”
 
南康公主睁开双眼,笑道:“说是容易,做起来却难。待安顿下来,我会书信几位从兄和从侄,看看晋室内是否还有聪明人。”
 
只要长着脑袋,就该晓得建康是一滩浑水,不该轻易搀和进去。想在权臣和士族争权时保住自身,必要寻到有力同盟。
 
不然的话,就会像武陵王司马曦一样,成为两方势力争斗的牺牲品。纵然保住性命,后半生却要在战战兢兢中度过,更会背上“不义”之名。
 
“阿姊想要联合诸侯王?”
 
“并非一定要联合。”南康公主笑道,“只要他们聪明些,不要和瓜儿为敌。他日朝中发难,瓜儿就能少许多掣肘。”
 
最直接的效果,褚太后和司马昱无法借宗室施压。有诸侯王站在桓容一边,舆论不会一面倒,“乱臣贼子”四个字亦能从史书上划去。
 
李夫人点点头,回手推开车窗,微凉的秋风吹入,瞬间卷起鬓边的乌丝。
 
“阿姊,你瞧。”
 
天边出现一片火云,辽阔的大地似被映红。
 
“明日必是好天气。”
 
车厢内的情形,桓容并不知晓。
 
为尽快抵达盱眙,队伍日夜兼程,过城镇不停。
 
南康公主和李夫人坐在车内,眺望沿途经过的城镇和村落,虽未靠近细看,仍是惊讶连连。
 
自桓容赴任幽州,政令一条接一条颁布,治下百姓均得实惠。
 
州治所大量招收流民,奖励开荒,并以盱眙为中心大兴土木,实行以工换粮,成效十分显着。
 
州内饥民日益减少,布满荒草的农田被重新开垦,大片种上粟米稻麦。破败的城池被重新修建,陆续安排下官员。经过一番休整,虽不及昔日繁荣,却也有了店铺开张、商旅往来。
 
值得一提的是,幽州的吴姓陆续投向桓容,成为治理地方的中坚力量。
 
荒凉的村落逐渐有了人气,每逢傍晚,家家户户升起炊烟,更有老人坐在院前,笑看童子们玩耍打闹。
 
路过一处村落,队伍停下休整。
 
州兵往村落寻水,许久未能返还。
 
桓容觉得奇怪,以为生出变故,不想远处突起一阵嘈杂人声,取水的州兵归来,身后还跟着二十余名百姓。
 
“怎么回事?”
 
桓容面露诧异,南康公主和李夫人推开车窗,表情同样带着不解。
 
“敢问可是桓使君当面?”
 
一名老者越众而出,须发花白,满面沟壑。面容苍老仿如古稀,腰背依旧挺直,手上提着几只野物,目测有三四十斤。
 
桓容看向老者,见对方手无寸铁,貌似并无恶意,示意许超和典魁不必紧张,上前半步道:“某乃幽州刺使桓容。敢问老人家如何称呼?”
 
“果然是桓使君!”
 
老人放下野物,俯身就拜。跟在他身后的汉子随之下拜,高呼“见过桓使君”。
 
桓容吓了一跳。
 
这并不是第一次,可他依旧不习惯。连忙上前扶起老者,触及老者的手臂,当下“咦”了一声。这硬邦邦的,全是腱子肉!
 
“老人家快起来。”
 
老者坚持不起,朗声道:“桓使君不知,我等自北来,之前家小被氐贼所掳,不得已投身氐贼帐下。幸得使君遣人往北,我等才能救出家小,脱离胡寇之手。”
 
听到这番话,桓容面露恍然。
 
眼前这些人都是从长安附近“买”来。看情形,并非没有抗争之力,九成还建有坞堡,只是不慎被氐人攻破,家小被掳,才被迫成为氐人贵族的奴仆。
 
表明身份之后,老者再次感谢桓容,将带来的野物送上,更让人抬出一张虎皮。
 
虎皮经过硝制,不将虎尾算在内,展开超过两米。整体呈橙黄色,布满数指宽的黑色横纹。另有汉子提出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两只幼虎,一并送到桓容面前。
 
“我等尚未开垦出田地,好在有一把子力气,能到林中猎几头野物换粮。这只大虫是偶然所得,皮子伤了,不算上好,只能给使君垫脚。”
 
“还有几张狼皮,实在是拿不出手。”
 
“待秋末,仆等设法猎头熊,熊掌切了给使君下酒。”
 
虎皮垫脚?
 
狼皮拿不出手?
 
熊掌下酒?
 
咕咚咽了口口水,桓使君汗如雨下。
 
太凶残了有没有?
 
古人生猛!
 
“这两只幼虎刚睁眼不久,是大补之物。”
 
啥?!
 
桓容瞪大双眼,对上不比猫大的小老虎,汗流得更急。
 
大……补?
 
“使君不喜?”老者诧异道。
 
“……”这让他怎么说?
 
就在这时,一名婢仆上前行礼,在桓容身后低语两声,“郎君,殿下和李夫人甚喜此物。”
 
桓容看一眼幼虎,又望一眼车厢,很有些为难。
 
老虎还小,养一段时间倒也可以,但长大之后怎么办?
 
放虎归山绝不可行。谁敢这样“爱护动物”,绝对会被百姓的唾沫星子淹死。继续养着,必须要打造个坚固的围栏,派专人饲养,每天按时投喂。
 
后世常见某某X东土壕晒照,老虎狮子换着养。自己也算是一方诸侯,养两头老虎,应该、可能、也许不成问题?
 
“使君?”老者很是疑惑,担心这礼送得不对。
 
桓容收回狂奔的思绪,笑着安抚老者,表示这份礼物很好,他很喜欢。当下命典魁接过竹篮,再取绢布铜钱。
 
老者不肯收,送出的是一番心意,岂能当做寻常市货?
 
“老人家一番心意,容甚是感念。然秋季不长,寒冬将至,养育家小不能全靠打猎。”桓容认真道,“容身为幽州刺使,治下百姓皆是容之属民。如不能让百姓安居,容于心何忍?”
 
“使君……”
 
“这些还请老人家收下,入城换得厚布粟米。再者说,要继续打猎,趁手的武器总要购置几件。”
 
桓容十分清楚,如果没遇上自己,这张虎皮定会卖到城中,换来的钱粮足够一村人过上整月。如今虎皮给了他,是老者一番诚心,不可能不收。唯有给足绢布铜钱,减少对方的损失。
 
桓容一番话落,老者胡须颤抖,又要再拜。
 
“使君仁慈!”
 
“老人家快起来!”
 
老者被扶起身,看一眼跟来的壮丁,下定决心,开口道:“闻使君之前征召州兵,未知是否招满?”
 
“老人家之意?”
 
“如使君不嫌,族中成丁皆愿投身军中,为使君冲锋陷阵!”老者肃然道。
 
“这……”
 
“使君,某等不才,祖上曾侍温侯,列营陷阵。今虽名声不再,勇气仍存。还请使君收下某等!”
 
温侯?
 
陷阵营?
 
三国第一猛人帐下精锐?
 
桓容咽了口口水。
 
该怎么说?
 
鸿运当头不足以形容,完全是天上掉金砖,咣当一声砸在脚前,弯腰就能捡!
 
第一百六十四章:亲娘威武
 
老者姓高名岵字伯岩,刚及半百之年。看着年逾古稀,不过是面相显老,实际上身板硬朗,健壮非常。常年在北方生活,屡次同胡人交战,身手不亚于二三十岁的壮丁。
 
有意率族人投靠桓容,在州兵中占据一席之地,自然要显露一番本事,不被军中将领看轻。
 
“仆祖上侍温侯,从死下邳。身后留下一套练兵之法,流传数代,已是残缺不全。仆仅习得两成,今在使君面前献丑,还请使君不弃!”
 
老者话落,随他来的壮丁纷纷抱拳,齐声请桓容观阵。
 
“好!”桓容笑道,“既如此,便让我帐下司马率两什兵卒冲阵,如何?”
 
桓容官居刺使,升郡公爵,有忠武将军衔,做事无需缩手缩脚。只要他愿意,别说增召几十州兵,纵然是几百几千,建康顶多派人问一问,压根不会下明旨斥责。
 
一来是地方大佬有此惯例,早成朝廷的默认规则;
 
二来,晋室孱弱,连续数代皇帝都成摆设。兵权掌控在权臣和地方大佬之手,想要维护国境安稳,必须要依靠后者。下旨斥责征兵,实非明智之举。
 
尤其桓容身份特殊,一个不好就会追随亲爹脚步,和晋室一拍两散。
 
之前有南康公主为质,好歹有所依仗。如今人被接走,失去最重要的一张底牌,下旨斥责是过了嘴瘾,后果未必是晋室能够承受。
 
无论褚太后还是司马昱,都没有糊涂到这般地步。
 
如老者所言,村中多是陷阵营后代,桓容百分百乐意招纳。对方请求当场列阵,展现一下本领,不由得心头微动,正中下怀。
 
不过,听到仅有两什州兵进攻,老者摇摇头,身边的汉子互相看看,都有几分不以为然,傲气可见一般。
 
“敢叫使君知晓,昔日在北地,遇胡贼来犯,堡内仅有两百壮丁列阵,即能挡住三倍之敌。”高岵认真道,“非是堡内出现叛徒,氐贼未必能攻陷城门,掳走我等家小。”
 
“伯岩的意思是,两什州兵不足?”
 
“使君,不是仆等托大,纵无铠甲长兵,仅凭手中短刀,仆等亦能对阵一队州兵!”
 
高岵研习的战阵源于汉末,同陷阵营大同小异。多年同胡人对战,阵型发生些许变化,对抗骑兵手到擒来。州兵多是步卒,即便再精锐,冲击力也无法同骑兵相比。
 
列阵的壮丁超过三十人,不求剿灭,仅为阻挡,高岵亲自压阵,有充足的信心挡住一队步卒。
 
一队?
 
桓容诧异挑眉。
 
东晋兵制沿袭两汉,五人成一伍,两伍为一什,二十什为一队。
 
一队州兵就是两百人,凭三十人能够拦住?
 
“使君,仆愿冲阵!”
 
对方口出狂言,许超和典魁都是面现怒色,腮帮抖动。钱实守在车驾边,护卫南康公主和李夫人安全,并未上前搀和。
 
贾秉坐在车辕上,看着高岵,再看看许超典魁,眸中闪过一道精光,不禁微微一笑,单手撑着跃至地下,几步走到桓容身侧,开口道:“明公,何妨从其之愿?”
 
“什么?”
 
“陷阵之威早有流传。高伯岩口称能对敌二百,应有相当底气。无妨令典司马和许队主率兵冲上一冲,也好看看真假,摸一摸底细。”
 
桓容凝视贾秉,摸一摸底细?
 
贾秉笑而不语,大有“明公快猜”之意。
 
桓容磨牙,原来你是这样的舍人!
 
贾秉仍是笑,明公,话说太明多无趣。谋士嘛,自然要高深莫测。明公日后不可估量 ,亦当如此。
 
一阵无声交流,配以眼神“厮杀”,桓容败下阵来。
 
“好吧。”
 
高岵闻言,立刻抱拳道:“遵令!”
 
选定一块较为开阔的地域,压根不用多说,三十多人配合默契,当场列出阵型。
 
列阵之时,高岵始终站在中央,壮丁呈弧形分散,彼此间的距离如同尺子量过。
 
对面看只觉得整齐,从上空俯瞰,就会发现三十余人彼此呼应,三至四人可成一组,州兵冲入阵中,要对付的不只是正面之敌,更要提防两侧和背后砍来的刀锋。
 
“难怪。”
 
典魁和许超互相看看,同时嘟囔一声。
 
两人看似粗莽,实则都非莽汉。
 
秦氏仆兵在盱眙时,曾演练过简单战阵。且有竹枪阵在前,见到对面的架势,立刻知晓不好对付。
 
互相看了一眼,典魁和许超抓起木棍,收起轻视之心,提起十二万分精神,点出一队州兵,准备从两侧冲阵。
 
动静引来村中注意。
 
见壮丁们迟迟不贵,前往打探的少年飞奔回来,口称见到壮丁列阵,众人以为遭遇危险,当下拉起警报。
 
妇人抓起竹刀,老人拎起木棒,连孩童都抓起石块,齐齐冲向车队所在。
 
看到百米外冲来的人群,桓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人言北地战乱频繁,无论汉人还是胡人,只要能活下来,都有几分真本领,性情悍勇。如今来看,此言的确不假。
 
换成后世的话来讲,环境造就人。
 
在豺狼环伺中生存,如果不够凶狠,早晚会变作板上鱼肉,沦为他人盘中之餐,死无葬身之地。
 
“胡闹!还不退下!”见家人赶来,高岵脸色大变,当即叱喝一声。
 
众人兀自不解,两名一模一样的少女越众而出,看看列阵的父兄,再看看意图冲阵的州兵,不解道:“阿父?”
 
他们来救人,怎么是胡闹?
 
“当面乃是桓使君!尔等还不请罪!”
 
意识到亲爹说了什么,少女当机立断,马上丢掉竹刀,朝桓容俯身下拜。
 
众人面面相觑,反应快的脸色发白,立刻扔掉兵器;慢半拍的愣了两秒,才了解眼下是什么状况。
 
“家人无状,请使君恕罪!”
 
“无妨。”桓容摆摆手,笑道,“世道不好,且此处临近北地,警醒些总是好的。”
 
“诺!”
 
高岵感激抱拳,众人陆续起身退到一边。
 
两名少女看向桓容,未如建康女郎一般桃腮晕红,而是面带疑惑。
 
传闻幽州刺使桓容好食生肉,喜水煮活人,战中生擒慕容冲,令鲜卑闻风丧胆。在她们的印象中,如此赫赫功绩,该是个雄壮的汉子才对。
 
怎么会是这样一副样子?
 
“阿姊,你说他能撑得住咱们一拳吗?”
 
“难说,或许真人不露相?”
 
“要不要试试?”
 
“不怕阿母的棍子你就去。”
 
“……”没法愉快的做姐妹了!
 
两人声音虽低,表情却十分明显。
 
高岵素来知道这一双女儿的性格,当下向老妻使了个眼色。
 
后者点点头,迈步上前,牢牢的盯住两个女儿,满面风霜,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娇俏颜色。此刻面如寒冰,看上去比高岵更严肃几分。
 
“阿母。”
 
姐妹俩缩缩脖子,同时闭紧嘴巴,不敢轻易出声。仅在典魁和许超率兵经过时,刷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差点拔下头上的木钗丢过去。
 
这样才叫威武,这样才叫汉子!
 
典司马和许队主颈后生寒,仿佛被猛兽盯住,丝丝凉意自脊柱蹿升。奇怪的看看身后,摸了摸脑袋,错觉?
 
双方相距不到五十步,桓容站上车辕,亲自下达进攻命令。
 
“杀!”
 
州兵齐声高喝,斜举长棍,向高岵所在的战阵冲了上去。
 
换做平时,枪阵一出,敌方必有伤亡。竹枪换成木棍,的确减少了风险,可扎到人身上一样的疼。尤其典魁许超齐齐冲阵,人形兵器的威力非寻常可以形容。
 
不到三百人的战场,生生现出近千人的气势。
 
高岵不慌不忙,举起长刀,用力击打刀鞘,发出规律的声响。
 
战阵随之变化,冲到阵前的州兵发现,眼前的敌人忽然消失,身侧陡然挥过两柄竹刀,角度之阴损令人发指!
 
“嗷!”
 
落下的是刀背,力度也收敛几分,可位置实在刁钻,凡被击中的州兵都是痛呼一声,捂住不能言说的某个位置,一阵阵的吸着凉气。
 
看到眼前一幕,桓容双眼瞪大,下巴落地。
 
巧合……吧?
 
眼见同伴惨状,州兵心中发憷,速度却分毫不减。
 
典魁和许超一马当先,抡圆手中木棍,击退身侧袭来的竹刀,顺势将持刀之人也扫了出去。
 
两尊人形兵器过处,战阵出现短暂混乱。
 
高岵再次猛烈击刀鞘,如果是在战场,他手中必是皮鼓。
 
壮丁们重整旗鼓,以最快的速度变阵,不再上前硬抗,而是分散开,如同狼群捕鹿,将两人困在阵中。
 
两人每次向前冲,四周总会砍来数把竹刀。
 
以两人的本领,十成能冲出去。但是,州兵却将被截断,至少有三成会“死”在阵中。
 
冷兵器时代,伤亡三成是什么概念?
 
溃败!
 
“明公,此阵应为骑兵所设。”贾秉立在车辕前,道,“如高伯岩所说,三十人确能拦住一队步卒。但其身在北地,屡经厮杀,依仆之见,列阵之人都曾杀敌染血。州兵虽经训练,到底没有真正临阵,不及盐渎私兵,这个局面并无意外。”
 
桓容点点头。
 
不得不承认,贾秉说的半点不错。
 
没有真正对敌,就不知战场上的惨烈。双方战到一处,能明显对比出不同。
 
一方固然悍勇,总是少了几分凶狠,另一方貌似普通,实则凶如狼群,遇到猎物就会亮出獠牙,不咬下几块肉来誓不罢休。
 
“不过,”贾秉话锋一转,“此时言败为之过早。”
 
恩?
 
桓容转头看向战场,发现的确如贾秉所说,州兵不是对手,接连“伤亡”,典魁和许超却超出普通概念,犹如两把利刃,撕开对方的包围,背靠背站到一起。
 
“不好!”
 
高岵暗道不妙,奈何动作稍慢,来不及再变战阵。
 
典魁许超齐声大喝,有对方护在身后,冲杀再无顾忌。长棍横扫,瞬间传来几声脆响,壮丁手中的竹刀接连折断,更被劲道带得向一侧栽倒。
 
“痛快,再来!”
 
典魁扯开衣襟,许超圆睁双目。
 
正经诠释一句:猛将可扫前军。
 
想当年,陷阵营所向披靡,七百精锐掠将陷兵,杀得刘关张不敌。
 
如今时移世易,前人早已作古,后代承续其骨,终不及汉风烈烈,遇两员猛将冲杀,生生被撕开缺口,再无法成阵。
 
眼见许超典魁犹如猛虎下山,一口气冲出战阵,高岵不由得呼吸急促,握紧刀柄,手背泛起青筋。壮丁们僵在原地,再不见之前傲气。
 
“明公,”贾秉低声道,“高伯岩此前投靠,虽是诚心不假,然傲气不减,在军中不好压服。时间久了,部众之间定生龃龉。经此一战,吃到一记教训,再不敢小觑明公帐下英雄,正是彻底收服之机!”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高伯岩怀有真本领,正是桓容急缺的人才。但是,如果不能磨平身上的尖刺,定会在军中早早立起山头,对今后发展不利。
 
经过这一战,桓容看到他练兵的本事,他也了解到桓容帐下能人不少,固有的骄傲未必消失,行事总会收敛几分。
 
果然,贾秉话音刚落,高岵同三十余名壮丁便丢开竹刀,齐向桓容抱拳。
 
“仆等不识山高水深,终有今日教训,实是汗颜。”高岵神情肃然,沉声道,“如使君仍愿收留,仆等愿为军中小卒,临战冲锋陷阵!”
 
“忠勇之后愿投于我,容心中甚喜,何言其他。”桓容扶起高岵,笑道,“容帐下正缺练兵之人,伯岩可愿领队主之职?”
 
“使君厚恩,岵当鞠躬尽瘁,为使君效死!!”
 
“伯岩快请起!”
 
桓容面上不显,心中乐开了花。
 
古人诚不欺他。
 
对付敌人要学曹孟德,干净利落,不留后患;招揽英才、收拢人心就要学刘皇叔,绝对一招一个准。
 
虽然他耳朵不够大,手臂不够长,也没阿斗可以摔,但他会不断磨练演技,怀揣满满的诚意,何愁看准的英雄不到碗里来。
 
虽说最先盯准的刘牢之还没有动静,但他相信,只要肯努力,没有挖不开的墙角!
 
先是许以官职,又是一番温言相劝,壮丁们心悦诚服,收敛起浑身的傲气。
 
狼群的忠诚与凶猛齐名。
 
用好这支队伍,未必不能重现陷阵之威,拔刀亮剑,和天下英雄掰一掰腕子!
 
桓容意气风发,很想大笑三声。
 
奈何场合不对,只能拼命压下嘴角,将兴奋深埋于心。
 
高岵等人投军,为免后顾之忧,决定举家迁往盱眙。满打满算,村中不过一百二十人,无论男女老少都能用刀,高岵的妻子和两个女儿更是个中翘楚。
 
知晓幼虎能活到今日,都是这对姐妹用心,桓容摸摸下巴,脑中灵光一闪,快步走到马车前,如此这般这般如此解释一番,询问南康公主和李夫人的意见。
 
“阿母以为如何?”
 
南康公主抱着一只幼虎,抚过幼虎背上的皮毛,引来几声猫叫似的细声。
 
“你方才说,她们曾照顾这对虎崽?”
 
桓容点点头。
 
“好。”南康公主拍板,许少女入刺使府,专门照顾幼虎。
 
“其父既为队主,自然不可为奴。”李夫人出声道,“阿姊幕下尚缺几名女将,无妨许她姊妹一个官职。”
 
“幕下?”桓容眨眨眼。
 
“郎君不晓得?”李夫人轻笑道,“阿姊身为嫡长公主,有先帝诏书,可开府。”
 
咕咚。
 
桓容喉咙发干。
 
原来亲娘和渣爹一样,都能开府建幕?
 
“说是这样说,不过虚名罢了。当年先皇诏书下达,三省一台虽未反对,却也视做笑话。”南康公主摆摆手。
 
归根到底,汉时公主权利之大,几乎能影响到太子废立,却也没见哪个正式开府。
 
毕竟天家无情。
 
涉及到权利争夺,总会有看不到的阴暗。
 
这份诏书不被世人所知,褚太后却知道得一清二楚。由此,她格外忌惮南康公主,暗中更有压不下的妒恨。
 
“阿姊,如今形势不同。”李夫人轻声道,“阿姊如能开府,必能帮上郎君大忙。”
 
南康公主思量片刻,以为此言有理。
 
“罢,待安顿下来,我即上表朝廷。”南康公主道,“如此一来,哪天太后和官家发难,瓜儿不好出面,自可由我来。”
 
桓容眨眼,再眨眼。
 
亲娘话中的意思是,遇上建康撕破脸,代他出面开撕?
 
“阿母,我……”
 
“放心,我比你了解台城。”南康公主捏着虎爪,笑道,“你要做的事太多,不能被这些杂七杂八的浪费精力。想要彻底站稳脚跟,桓氏私兵要收入掌中,豫州也必须拿下。”
 
桓容没说话,鼻根却有些酸。
 
“这些事,阿母不好出面,也帮不上太大的忙。但是,台城敢伸手,必将其一刀斩!”
 
无论是谁,敢打她儿子的主意,先问一问她手中长剑!
 
杂七杂八?
 
一刀砍断?
 
看着气势全开的南康公主,桓容只想到四个字:亲娘威武!
 
远在彭城,正准备南下的秦四郎,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秦玒诧异的看着他,道:“四兄莫非着凉了?”
 
秦璟:“……”
 
这种看“奇景”的眼光算怎么回事?
 
语气是不是太过兴奋,还能不能愉快的做兄弟?
 
第一百六十五章:抵达盱眙
 
高岵的两个女儿名为熊女虎女,去年刚刚及笄。因被氐人所掳,亲事尚未定下。听婢仆言,欲将二人召入刺使府,高岵夫妻不免愣了一下。
 
高岵眉头紧拧,妻子周氏相对镇定,开口问道:“敢问是殿下的意思,还是桓使君之意?”
 
阿麦凝视对面妇人,听出话中试探,缓声道:“此事是由郎君提议,然女郎会授官职,侍于长公主殿下幕府。”
 
高岵夫妻面面相觑。
 
郡公主也能开府?
 
莫非他们在北方太久,错过南地方变化?但无论如何,只要女儿是侍奉公主,不为使君婢妾就好。
 
“殿下厚恩,使君大德,我夫妻二人感激涕零。”
 
“高队主之言,我自会上禀殿下。”阿麦点点头,继续道,“全村迁走必定忙碌,我不便多打扰。两位女郎无需着急随行,到盱眙安定之后,携此物往刺使府即可。”
 
话落,阿麦取出两枚玉珠,圆润晶莹,以彩绦包裹,连着银线编成的流苏,甚是精美好看。
 
“诺!”
 
高岵令女儿接过,送走阿麦,沉声叮嘱道:“阿女有这番造化,实是做梦都未曾想到。到了殿下身边,务必要尽心尽力,凡事循规蹈矩,休要起不该有的心思。可明白了?”
 
“阿父放心。”
 
熊女和虎女小心的收好玉珠,互相看看,熊女当先笑道:“女儿不是那样的人,不然枉费阿父阿母教导。”
 
“对!”虎女补充道,“在北地时,咱们朝不保夕,更落入氐贼手里。那个不要脸的还想占阿姊便宜!不是桓使君派人往北,女儿拼着性命不要,必和那贼子同归于尽!”
 
“傻话!”周氏斥道。
 
“阿母,这话可不傻。”虎女握拳道,“咱们在北边看得还少吗?不是阿父和叔伯兄长拼命,堡里的女子哪有活路?看看一同被抓来的几个,男子不顶事,到头来……”
 
“虎女。”熊女靠近妹妹,握住她的手,安慰道,“都过去了。桓使君是好人,咱们忠心侍奉长公主殿下,总能报得大恩。”
 
虎女重重点头,擦去眼角的泪水,道:“咱们没有高门女郎的才学气度,却有一把子力气,总能派上用场。”
 
一把子力气?
 
高岵差点揪掉下巴上的长须,周氏的眉毛当场立了起来。
 
“这是女郎该说的话吗?”
 
“阿父,阿母,方才那人说了,殿下留了两只虎崽性命,召我姊妹到身边,七八成是要养虎。”熊女心思缜密,认真分析道,“好在我和阿妹都不是生手,此番去了,定会将事情办得妥妥当当,让殿下和使君满意。”
 
“养虎?”高岵仔细想想,倒真像这么回事。
 
“还有,殿下要给我和阿妹授官,多半是看在阿父和族中叔伯兄长。”熊女继续道,“只要阿父在使君帐下有一席之地,阿母同女儿必将无忧。”
 
常年生活在战乱之中,懦弱和愚笨被视为和死亡挂钩。
 
熊女和虎女年纪不大,见过的生死惨事却不少。被氐人抓去,关在羊群中足足半月,更让她们彻底明白,不够坚强、遇事只会哭,下场绝不会好。
 
哪怕哭出花来,照样引不来任何怜悯,只能给贼寇增添乐趣,让他们以为汉家女子软弱,可以随意欺凌。
 
想要活下去,必须学会坚强。遇上豺狼,就要学会拿起刀剑!
 
关乎性命的抗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提起北地的遭遇,一家人陷入沉默。直到族人来找,言是桓容又遣人送来粟米熏肉,方才回过神来。
 
“粟米?”
 
“熏肉?”
 
“对!”来叫人的汉子正当而立之年,膀大腰圆,满脸的络腮胡,一身的腱子肉。短袍撑得鼓鼓囊囊,露出的半截手臂活似岩石一般。
 
“足足一车粟米,够咱们吃上半个月。还有大条的熏肉,我见过,城内能卖上这个价!”汉子伸出一只手,竖起三根手指。
 
“来送粮的钱司马好心,见村里孩子多,当场取出一袋糖分了下去。”
 
汉子顿了顿,抓抓脑袋,咧嘴道:“见孩子们喜欢,钱司马又命人回车队取,让我交给伯父。言此物在市上价高,州兵每季却能分得半袋,算在饷银之内。”
 
“糖?”
 
接过汉子递来的布袋,高岵掂了掂分量,不禁面露诧异。三两下解开系绳,看到袋中晶莹的颗粒,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东西他见过,氐人贵族视之如宝。说是盐渎出产,滋味甘甜,数量稀少,如今价比黄金。
 
“你方才说军饷里有这个?”高岵不敢相信。
 
“对!”汉子憨厚的笑了,“我想着阿妹喜食蜂蜜,定也喜欢这白糖。待投身军中,发下的糖都给阿妹!”
 
汉子和高岵是本家,与妻子成亲多年,膝下始终没有一儿半女。就辈分而言,他与熊女虎女是平辈,需以兄妹相称。但因年龄关系,几乎将两人当做女儿照顾。
 
“多谢阿兄!”
 
姊妹俩没有客气,分别捻起一颗糖粒送入嘴里。甘甜的味道瞬间溢满口腔,咯吱咯吱咬两下,更是惊讶得瞪大双眼。
 
“如何,我没说错吧?”汉子笑得愈发憨厚。
 
熊女和虎女频频点头,盯着高岵手里的布袋,双眼发亮。
 
周氏询问村中安排,知晓妇人们已开始忙碌,不顾两个女儿噘嘴,一手一个拉回去帮忙。
 
高岵站在原地,想着南来后的种种,再思今日一面,不禁叹道:“桓使君胸怀大志,我等偏干抵达幽州,投入使君帐下,实是先祖庇佑!”
 
“伯父此言何意?”汉子奇怪道。
 
“何意?”高岵将糖袋系好,笑道,“现在不好多言,待到了盱眙,我再同你细说。回去叮嘱几个还不服气的,桓使君乃是潜龙,不会拘于一州之地。我等投身州兵,不愁没有仗打。输给自己人不算什么,和外敌厮杀才能见真章!”
 
刹那间,汉子脸上闪过震惊之色,顿觉喉咙发紧。
 
“伯父……”
 
“你要牢牢记住,进入军营之后莫要偷奸耍滑。我等立誓为桓使君效死,就要说到做到,不能坠了祖先名声。还有,”高岵话锋一转,道,“往盱眙去之前,给你张伯父送一封书信,看他是否有意同往。”
 
“诺!”
 
村中一片忙碌时,车队经过短暂休整,继续启程。
 
桓容策马在前,归心似箭。
 
不料想,行出不到五里,就被南康公主唤到车边。
 
见亲娘面露忧色,桓容心里咯噔一声,忙问出了何事。知晓是两只小虎崽没饭吃,正饿得嗷嗷直叫,不免当场无语。
 
“阿麦熬了肉汤,两只都不肯吃。”南康公主捧起虎崽,眉心轻蹙。
 
“阿母莫急,此处距村中不远,我让人回去问问。”
 
亲娘难得对两只幼虎上心,自然不能等闲视之。
 
反省自己考虑不周,桓使君敲敲马鞭,命私兵立刻回村,仔细打听清楚,这两只虎崽平日都吃什么。
 
“如有产奶的牲畜,可予铜钱绢布市换。”
 
“诺!”
 
私兵跃身上马,转眼飞驰而去。
 
车队减慢行速,过了大概半个时辰,私兵从原路驰回,马背上驮着一只布袋,袋中似有活物。
 
“使君,仆返回村中道明情况,高队主言村中并无牲畜,之前猎杀一个狼群,恰好有一只产崽的母狼。”
 
私兵一边说,一边将布袋从马背解下。不是他回去得快,这只狼已被扒皮下锅。
 
按照熊女和虎女的说法,之前要给虎崽喂奶,这才留它一条性命。如今没了用处,自然要下锅吃肉。
 
爱护动物?
 
不好意思,现在是东晋,没有野生动物保护法。无论汉人还是胡人,和狼群都是不共戴天仇家,见到必要战上一场。
 
胡人是为保护畜群,多数汉人百姓则是为了保命。
 
“袋中是狼?”
 
“是。”私兵压住乱动的袋子,解开袋口,露出一只带着杂毛的灰狼头。
 
狼嘴被布条捆紧,四肢也被绑住,双眼充斥凶光,很有些吓人。桓容半点不怀疑,一旦绳子解开,它必要跃起伤人。
 
“腾出一辆大车。”桓容吩咐道。
 
这样的凶物自然不能靠近亲娘。路上没有办法,等到了盱眙,设法寻一头母羊或是母犬,不愁虎崽没有饭吃。
 
知晓情况,南康公主将虎崽放入竹篮,交给阿麦带去喂奶。
 
大车腾空,铺着一层稻草。母狼被捆在车里,兀自挣扎不休,喉咙里不断发出低咆。
 
阿麦上车之前,钱实拦了一下,皱眉道:“此物危险,不若我来?”
 
“无妨。”阿麦笑了笑,朝身边的婢仆示意。后者率先等车,用绢帕盖住狼头。
 
不过两息,挣扎不休的母狼安静下来,四肢摊开,哪里还有半点凶相。虎崽被放到狼腹下,小爪子踩了几下,咬住汝头,终于不再叫个不停。
 
车队继续前行,距盱眙城三十里,苍鹰从北返还,在半空鸣叫两声,飞落到桓容高举的手臂。
 
“你可是越来越重了。”
 
桓容嘶了一声,将苍鹰移至马鞍,取下垫在胳膊上的狼皮,熟练的揉了揉手腕。
 
“噍——”
 
“甭委屈,看看你这个头,还敢说不重?”
 
“噍——”
 
“拿屁股对着我也没用。”
 
双方早就混熟,不担心苍鹰转头咬人,桓容笑着抚过鹰羽,取下绑在鹰腿上的竹管。
 
比起之前,这封信很短,内容却是石破惊天。
 
从头至尾看过两遍,桓容下意识磨着后槽牙,思量回到盱眙后该怎么办。
 
前脚刚来书信,后脚就已启程。按照信中所言,秦璟一行早在路上,此时说不定已抵达盱眙。
 
想起亲娘的态度,桓容顿感无奈。捡漏的喜悦瞬间消散,仿佛一块大石当头砸下,砸得他耳鸣眼花。
 
奈何人已经来了,又是带着生意上门,总不能随意撵回去。
 
桓使君叹息一声,下意识攥紧马鞭。
 
为今之计,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咸安元年,八月
 
秦璟一行抵达盱眙。
 
与上次来相比,城中又有不小变化。
 
东城多出两座篱门,并凿开水路,引溪水入渠。
 
不时能见到士族车驾出入篱门,车上的郎君少穿大衫,多仿效桓容穿着长袍深衣,腰间佩剑。间或有几人面上傅粉,城中人即会知道,必定是“新来的”。
 
城中吴姓接连投于桓刺使,凡有德才者,陆续选拔为郡县官员。少数表现出色,更提拔至州治所,无限接近“权力中枢”。
 
因朱氏谋逆之事,桓容展示强硬手腕,权柄日盛。大棒之后又给甜枣,不吝惜派发“红包”,州内士族得到好处,陆续向他靠拢。
 
无论脖子多硬,架不住族中之意,到头来都只能放下身段,识趣的向桓使君投诚,唯使君马首是瞻。
 
士庶天壤之别,科举考试尚无条件。短时间内,考试选官也无法推广。
 
桓容左思右想,最终让出半步,在士族中选官不是问题,如何甄选必须按他的意思来!
 
没事就饮酒作乐、寒食散不离身的,自去寻仙问道,桓使君绝不会轻易叨扰;有才学能力又肯办实事的,无论吴姓侨姓,一概都能得到重用。
 
真论起来,没有谁想被视做“废物”。
 
吴姓被压制太久,也被边缘化太久,如今遇上机会,自然要牢牢抓住。
 
不用桓容说得太明白,各家内部就会开始筛选,势必要选出最好的子弟,千方百计在桓使君身边站稳,进而为家族争取更高的地位。
 
士族家主都是精明之人,或多或少都能看出桓容和晋室吃不到一个锅里,同建康士族也未必穿一条裤子。
 
桓容释放善意时,城内豪强门阀凑到一处商量,是否该投靠年轻的刺使,如果决心投靠,该打出几张底牌。
 
如果说之前尚有疑虑,仅怀揣三分诚意,桓容提前加冠、受封郡公的消息传来,各家的诚意立刻暴涨至五分乃至七八分。
 
“十分”不可能。
 
之前的孙氏天子和元帝司马睿都没有这份待遇。
 
但是,只要有这七八分,足够促使各家展现实力,将幽州打造得铜墙铁壁一般,挡住外人窥伺的视线。
 
比起东城,西城的变化更大。
 
此处是坊市所在,每日都有长队排在坊门前,等候领取市货和交税的凭证。
 
队伍中既有胡商也有汉人。
 
从口音推断,氐、羌不少,西域胡更多。汉人的商队多来自江州、荆州和益州,瞅准幽州的商机,陆续赶来碰一碰运气。
 
结果证明,只要货物实在,不是粗制滥造,做生意也不缺斤短两,赚到的利润绝对不少。
 
队伍中不乏会稽等地的豪商。
 
普通货物他们看不上眼,入城盯准白糖,出手就是千万贯,交税更是眼都不眨一下。
 
起初见到这些“壕”,城内百姓还惊奇一下。日子长了,再见到用车拉钱的,都是啧啧两声。要问原因,则会换来奇怪一瞥。
 
“新来的吧?”
 
“哎!”
 
“几车铜钱绢布算什么,用车拉金子都不少见。”
 
问话的部曲愣在当场,用车拉金子?
 
“以为我骗你?”说话的汉子撇撇嘴,“话说多没用,你若有空闲,可去坊市前等着,自然能开开眼界。”
 
话落,并不和打探的部曲多言,扛起新打的农具,赶去同族人汇合。一边走一边和同行的少年说道:“秋收之后抓紧再种一茬粮食,顺便再开两亩荒地。咱家没有耕牛,可以用新收取的粟米从里中租用。我估算着,等到后年就能给你定个妇人。要是勤快点,农闲时去打短工,明年……”
 
汉子越走越远,声音也渐渐听不分明。
 
打探的部曲折返,将实情禀报秦璟和秦玒。
 
秦璟早有准备,并不如何稀奇。秦玒瞪大双眼,看着不远处的坊门,满脸不可置信。
 
“幽州竟富饶至此?”
 
“你可记得那批耕牛和数月前出现的白糖?”秦璟不答反问。
 
“记得。”秦玒诧异道,“白糖我知是幽州出产,耕牛难道不是?”
 
“一州之地,如何能有这么多耕牛?”秦璟摇摇头,低声道,“据我所知,那些耕牛皆市自高句丽。”
 
“他和慕容鲜卑做生意?!”秦玒瞪眼。
 
“是又如何?”秦璟按下兄弟的肩膀,语重心长道,“阿嵘,我与容弟相交日久,知其绝非池中物。此次来幽州,你当多看少言,仔细思量,必会大有所得。”
 
大有所得?
 
秦玒抿直嘴唇,按住断臂。
 
秦璟收回手,见状皱眉,忽然又捶他一拳。
 
“阿兄?”
 
“断臂又如何?我早与你说过,手断了,脑子没丢,该担负的责任必须要担!”
 
秦玒咧咧嘴,消沉的情绪顿时一扫而空。
 
“阿兄,我想入坊市看看。”
 
“也好。”秦璟方才派人打听过,桓容尚未回城。苍鹰也没带回消息,估计队伍仍在路上。与其在客栈中枯等,不如到坊市中走走。
 
吩咐部曲散入人群,兄弟俩跟上入坊的百姓。
 
商人入坊需领凭证,普通百姓则无必要。
 
守门的州兵扫过两人,见其腰佩长剑,又是操北方口音,神情微肃。叮嘱巡逻的甲士几句,其后依旧放行,并未加以阻拦。
 
想在坊中闹事,也要看有没有那个本事。
 
不提巡逻的州兵,单是坊市内的商人,走南闯北,十个里有九个不好惹。
 
日前有不开眼的想生事,不等州兵赶到,一家饼铺的掌柜抄起擀面杖,几下就给敲昏。周围几家店主撸起袖子,围起来就是一顿圈踹,好悬没把人当场踹死。
 
事后,城内百姓闻知消息,更是聚集到路边,石子短棍一起扔,彻底让闹事的人知道,幽州百姓不好惹,盱眙城内更是卧虎藏龙。
 
“恶少年?”揍人的饼铺掌柜握紧拳头,哐当一声砸上面板,“先问问某家的拳头!”
 
秦璟兄弟走进坊市,耳边尽是叫卖声。靠近市卖粮食和熟食的街巷,人群更显拥挤,接踵摩肩,挥汗如雨,热闹得超出想象。
 
“阿兄,那里!”
 
艰难的挤出人群,秦玒走到一栋二层建筑前,迈过大敞的木门,看到墙上挤挤挨挨的木牌,当场发出惊叹之声。
 
“这是……市货之价?”
 
四周的商人看向他,善意的笑了笑。
 
得,看样子又是新来的。
 
想当初,谁没有这样一遭。
 
正惊讶时,有两名文吏从侧门行来,取下几块木牌,涂改过上面的数字,重新挂好。
 
“嘶——”有商人倒吸一口凉气,“蚕丝又涨了?”
 
“如此一来,绢布也得涨。”
 
“有何关系,价钱再高,运到北地也不愁市卖。”
 
“粮价略有浮动,盐价和糖价未变,或能多买些……”
 
秦璟兄弟退出来,再看一眼门内,神情都有些复杂。
 
“此次回去后,应当禀报阿父,西河既为都城,或能仿效此地。”
 
“到时再说吧。”
 
“阿兄?”
 
“盱眙能够如此,盖因天时地利。原样挪到西河未必能有多大成效。倒是洛州胡商渐多,或许能试上一试。”
 
“洛州?”秦玒皱眉,“阿兄,自你驻军彭城,大兄便有意接手洛州。”
 
秦璟没说话,仅是笑了笑,拍拍秦玒的肩膀,道:“总之是在阿父辖下,谁掌管又有何关系。”
 
没关系?
 
秦玒冷哼一声。
 
“行了,别多想,你不是一直惦记幽州的熏肉,前边就有食铺……”
 
秦氏兄弟进入坊市不久,建康来的车队终于抵达外城。
 
进城之前,李夫人推开车窗,眺望巍峨的城墙,目及城门前蜿蜒的长队,不禁笑道:“阿姊你看,这样高的城墙,建康也未必及得上。”
 
顺着李夫人所指方向看去,南康公主也不禁笑了。
 
“难为瓜儿。”
 
桓容行在队伍前,压根不晓得自己被亲娘和阿姨表扬。
 
此时此刻,他正满心纠结,到底该不该给秦璟送信,让他暂时避开点,不要找上刺使府,以免惹得亲娘气不顺,事情不好收场。
 
第一百六十六章:过府
 
盱眙南城为州治所和州兵大营所在。除刺使府及治所官衙,建筑整齐划一,同其他三城迥然不同。
 
马车穿过城门,行过有州兵把守的走廊,又过一道方形石门,视线豁然开朗。
 
门后直连一条笔直的宽道,至少可容四马并行。道上铺有碎石和石条,像是被石磨碾过,格外平整牢固。
 
车轮压过路面,仅闻轮轴咯吱作响,并无土路上的颠簸之感,更无任何扬尘。
 
道路两旁开有明渠,有水流潺潺而过。
 
相聚沟渠十步远,则是成排砖泥和青石建造的房屋。院墙屋顶相类,俯瞰成数条直线,若不细看,几乎分辨不出建筑之间的区别。
 
“此路可比建康御道。”南康公主推开车窗,看向道路两边,叹道,“可惜没有栽种槐、柳。”
 
李夫人拉了一下南康公主的前臂,指向道路西侧,道:“阿姊看那里。”
 
顺她所指方向,南康公主看到一片围墙,墙身绵延数米,墙头高达十余尺,似摩天碍日。
 
“墙上有旗,应为州兵所在。”李夫人慢声道,“成汉都城亦有军营,我少时调皮,随兄长去看过。营外建有高墙木栏,与此处大同小异。”
 
“军营?”思量片刻,南康公主不觉展眉。
 
如果州兵驻扎南城,如此布局倒不奇怪,反而相当合理。
 
道路拓宽,两侧不载槐柳,是避免遮挡视线。
 
房屋整齐划一,屋顶平齐,屋门朝向一侧,既方便管理,又可成障眼之法。外人潜入南城,别说刺探情报,想弄清里巷区别都需一段时间。
 
“未知是哪位大匠的手笔。”南康公主收回视线,笑道,“若论布局严整,建康犹有不及。”
 
说话间,马车穿过两条长街,转过弯,行过一座石桥,终于见到刺使府的大门。
 
荀宥和钟琳提前接到消息,暂时抛开手中政务,和治所文吏及军中将官赶往府前迎候。
 
论理,作为下属官员,本应到城外出迎。但有几次被围堵的经历,桓容三令五申不许出城,谁出城罚谁,全年休沐取消!
 
于是乎,众人只能商量好,一起到刺使府等人。
 
远远见到马车出现,桓使君策马在前,众人立刻打起精神,文吏拱手,武将抱拳,礼迎刺使归来。
 
“免礼。”
 
桓容翻身下马,快行两步扶起荀宥和钟琳,看到两人身后的生面孔,不禁诧异挑眉。
 
“使君,此人姓徐名川字孟海,出身颍川徐氏,颇有干才,尤擅术数,现在城内市价所担任小史。”
 
说起徐川的职场经历,仅能用“修罗场”来形容。
 
表现之心过于急切,被荀宥等人怀疑,几次升职的机会均告落空。屡经艰难考验,方才消去身上的疑点,又遇上州内吴姓士族选送人才,竞争瞬间增大百倍。
 
能在市价所任职,成功记入治所官员“正册”,不说过五关斩六将也不差多少。至今没有反社会,全赖强大的心理和祖训教导。
 
好在荀宥钟琳知人善用,见其表现突出,完全能一个当三个用,立即大表赞赏,更将他介绍给桓容,算是在使君面前露回脸,好方便日后压榨……咳,重用。
 
众人迎到桓容,又拜见过南康公主,并未在府前多留,很快各自散去。
 
文吏返回值房,继续处理堆成山的公文。
 
武将折回军营,想起典魁许超漏出的口风,无不抓紧操练,以防被后来者追上乃至压过一头。尤其是魏起马良等人,背后似有黑云,仿佛两头被挑衅的凶兽。
 
能练兵?
 
好,那就比比看吧!
 
营中甲士叫苦不迭,不明白队主抽什么凤。直到知晓内情,明白有新人即将发起挑战,立刻要紧牙关,嗷嗷叫着奔向演武场。
 
如有不知内情的百姓路过,必定会心生怀疑:营内发生何事,为何会有狼嚎声?
 
刺使府内,婢仆整理出院落,请南康公主和李夫人暂歇。
 
桓容本想让出正室,却被南康公主阻止。
 
“瓜儿,此地不是建康。”
 
“可是,阿母……”
 
“你孝顺,我知道。”
 
南康公主示意桓容靠近,想摸摸他的头,手伸到中途又落了回去。
 
“你已是加冠的郎君,再非我膝下稚子,可为一家一姓之主。类似之前的话不要再说,省得让人笑话。”
 
“诺。”桓容颔首应诺。
 
“对了,袁真的嫡孙不是在府内?也该请来让我见见。”
 
“此刻怕是不行。”桓容故意卖个关子。
 
“为何?”
 
“城内建有学院,每日辰时开申时闭。现下刚过未时中,袁峰还在学中,阿母自然见不到。”
 
“学院?”南康公主面露诧异,“如我没有记错,此子不过垂髫之年,如何能进学院?”
 
“阿母,盱眙学院同他处不同。”桓容解释道,“无论垂髫少年均可入内学习。”
 
“这是什么章程?”南康公主皱眉,“岂不是要乱成一团?”
 
桓容摇摇头,“书院有课程之别,入学之人多按年龄划分,讲学会根据学生的能力,内容不会超出太多,以免跟不上,浪费时间不说,甚至可能厌学。”
 
“授课不同?”
 
“对。”桓容转过身,让阿黍取来几本书册,上面详细记录着书院的各项规定,由荀宥钟琳和贾秉共同制定,盐渎的石劭闻听消息,特地送来书信,提出不少有用的意见。
 
“阿母请看,这一册即为童子所学。”
 
南康公主翻开书册,认真看过几页,赞同的点了点头。
 
“袁氏子习此课程?”
 
“不是。”桓容摇头,突然感到一阵牙酸,“他同年长的学生一起,研习法家之学。”
 
南康公主动作一顿,诧异的看向桓容,“你说什么?”
 
“阿母见过就会明白。”桓容苦笑道,“此子年少聪慧,不可以常理推断。未到总角之年,已能背诵诗经,并能读懂春秋。坚持要学法家,劝都劝不住。”
 
讲道理讲不过六岁的孩子,桓使君痛心疾首。
 
这词不对?
 
他乐意,管得着吗?!
 
南康公主愕然片刻,和李夫人互相看看,同时笑出声音。
 
“阿母?”桓容被笑得满头雾水。
 
眼下是什么情况?
 
“如你所言,这孩子倒真有趣。”南康公主笑道,“待他放学归来,我必要见上一见。”
 
桓容咬了下腮帮,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告辞离开内室,回头看一眼房门,是他想多了吧?
 
与此同时,秦璟秦玒离开坊市,正打算返回客栈。
 
秦玒一边走一边感叹,盱眙坊市不同凡响,好东西实在太多,单是食谱就不下二、三十间。除了寻常的蒸饼胡饼,还有各种包子花卷面汤点心,馅料多样,汤味格外鲜美。
 
想起名为“肉燕”的吃食,秦玒不禁咂咂嘴。
 
北边可没这么多花样。
 
拿西河的厨夫来说,手艺的确不错,奈何性情古板,从没想着创新,每日膳食不变,除了炙就是煮。之前不觉什么,如今出现对比,秦玒当真很想叹气。
 
“阿兄,依你看,能不能想法挖走几个厨夫?”
 
秦璟不言。
 
“不行?”
 
秦璟继续不言。
 
“行不行倒是给句话?”
 
秦璟默默转过头,忽然发现,自己这个兄弟并不如想象中的靠谱。
 
刚离坊市不久,两人忽闻悠扬的钟声。
 
路边行人纷纷驻足,更有临街的房舍屋门大开,房主疾步走出,满脸都是期盼。
 
“盱眙有道观?”
 
秦玒诧异抬头看一眼天色,心中不解更深。有道观也不该这时候敲钟,而且响数不太对,很有几分怪异。
 
正不解时,道旁的人群愈显兴奋。
 
顺众人视线望去,十余名身穿青衣的童子和少年快步走来。
 
有人背着书箱,有人抱着竹简,还有人背着扁长的木盒或是抓着木质的刀剑。更有几名少年扛着农具,合力抬着一只新制的木犁。
 
“回来了!”
 
“今日学院季考,未知成绩如何。”
 
“看样子,技学课的成绩应该不错……”
 
众人议论纷纷,待童子和少年走近,立刻有数名男子迎上前,有穿着草履的农人,也有身着粗布袍的商人,间或有赶着牛车的健仆,问话和表情出奇的一致。
 
“阿子回来了!”
 
“今日成绩如何?”
 
“木犁可是你制?”
 
“可作出文章?”
 
“工具都带回来了?”
 
童子少年们被拦住,有人露出笑容,也有人苦着脸。显然季考分数已出,成绩有好有坏,总体来看仍是好的居多。
 
一波学童过去,很快又是一波。
 
无论童子还是少年,都是身着青袍,脚踩布靴,见到家人先行礼,初见者定会惊异。
 
秦璟上次来盱眙,书院尚在建设,仅有数名启蒙学童。现如今,学内分成四院,蒙院、书院、五院和技学所,可满足各阶层不同的需要。
 
想读书识字?
 
没问题!
 
想学习算账?
 
也没问题!
 
想习武艺?
 
可以!只要能吃得苦,三年学下来,不保证抡起磨盘所向披靡,一对三不成问题。
 
起初,入学的都是寒门子弟,并以流民和村民居多。学院不收学费,更提供两季衣袍,每日一餐膳食,对各家来说无异是天大的好事。
 
随书院的名声传出,知晓有贤者在内讲学,方有士族郎君前来听课。不过,固有的观念很难改变,士族和寒门泾渭分明,前者更像是旁听生,如非必要,几乎不在书院久留。
 
“不求阿子立名显达,只盼能有一技之长,今后能养活一家,不会如阿父一般四处流落,就是对得起祖先,也对得起使君这片仁心。”这是循循善诱。
 
“使君仁厚,行此善政,如你敢三心两意,不认真学习,信不信老子抽得你屁股开花?”此乃虎爸虎妈。
 
百姓感念桓使君大恩,不是治所几次下令,桓容的祠像定会遍布州内,被众人供香膜拜。
 
归根结底,桓容屡行善政,州内百姓的日子越过越好,自然而然会生出感恩之心。纵然没有刻意宣扬,桓容的善名也是一日高过一日,成为民心所向。
 
乱世之中,“安稳”弥足珍贵。
 
尤其对从北地逃来的流民而言,体会过幽州的生活,绝不愿回到以往。
 
之前在坊内寻衅滋事的恶少年就是铁证。
 
敢到坊市内勒索,能尝到的只有拳头!敢犯边境,意图对桓使君不利,幽州百姓都将拿起刀剑,和来犯的贼寇拼命!
 
此时此刻,秦璟站在路边,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
 
“阿兄?”
 
“回客栈吧。”秦璟攥紧手指,重又松开,沉声道,“桓氏将起,却非应在桓元子身上,而是他的儿子。”
 
秦玒沉默了。
 
视线扫过街上百姓,听着热闹的人声,心中忽然感到一阵涩意。
 
正愣神时,几名青衣童子经过,乌发束在耳边,脸上的笑容格外灿烂,和北地的孩童截然不同。
 
童子后追着一名少年,想是前者的兄长,发上束着葛巾,人略显消瘦,腰背却挺得笔直。遇上迎面走过的胡人,哪怕对方满脸横肉,照样眼也不眨。
 
反倒是胡人略微侧身,主动让开道路。
 
“阿兄,何必前往刺使府?”秦玒正色道,“我很想当面见一见这位桓使君。”
 
秦璟正要开口,忽见部曲穿过人群,行到兄弟身边,低声耳语几句。
 
“果真?”
 
部曲点点头,道:“守在城外的回报,的确有南来的车队入城。走的是南城门。从车队规模来看,应是桓刺使一行无疑。”
 
想到建康传出的消息,秦璟眸光微闪。
 
“立刻回客栈,明日往刺使府拜会。”
 
“诺!”
 
当夜,秦玒想起白日见闻,一时间辗转反侧,无论如何睡不着。翌日清晨,挂着两个黑眼圈走出房门,连打两个哈欠,被秦璟看个正着。
 
“阿兄……”不好意思的抓抓头,秦玒脸色微红。
 
“没睡好?”
 
“睡不着。”
 
“是吗?”秦璟没有深究,“用过早膳就去南城。”
 
“好!”
 
兄弟俩都是身高腿长,穿着玄色深衣,腰间紧束玉带,发以葛巾束起,凤骨龙姿,历落嵚崎。并行走出客栈,杀伤力非同一般。
 
有小娘子结伴经过,见到秦氏兄弟,纷纷停住脚步,取下发上木钗掷向马车。
 
部曲事先得命,立刻绷紧表情,凶狠的目光四下一扫。
 
结果却好,非但没有吓住小娘子,反而引来几声欢呼:“阿姊,盱眙城果真非同一般,如此雄壮的汉子……唔,阿姊,你捂我嘴作甚?”
 
好在时间尚早,客栈门前行人不多,部曲扬起长鞭,犍牛迈开前蹄,嗒嗒走上青石路,直向南城而去。
 
没有郎君可赏,小娘子们陆续散去。
 
剩下一对姊妹,长相衣着一模一样,正是奉高岵之命,提前赶来盱眙的熊女和虎女。
 
“阿姊,我打听清楚了,刺使府在南城。这个时候篱门已开,咱们快些去,应该能在巳时前找到。”
 
“恩。”熊女系紧包裹,按上腰间佩刀,正色道,“咱们这次来是侍奉长公主殿下,你的性子最好收一收,莫要惹出事来。”
 
“阿姊放心。”虎女笑道,“我可不想再挨阿母的棍子。”
 
熊女觑她一眼,摇头叹息,希望如此吧。
 
刺使府内,桓容用过早膳,闻府外有人拜访,知晓来人姓秦,顿时脸色一变,差点握不住竹简。
 
坏菜了!
 
昨天太忙,竟然忘记给秦兄送信。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会来得这么快。
 
“请到客室。”
 
斟酌片刻,桓容唤来婢仆,令其前往禀报南康公主。
 
人来的消息绝对瞒不过亲娘,与其藏着掖着,不如摆上台面。若是亲娘亲气不顺,总能想到办法应对的……吧?
 
桓使君站起身,整了整长袍,确定没有不妥,心事重重走向客室。
 
得婢仆禀报,南康公主挑起眉尾,李夫人则是长睫低垂,笑得意味不明。
 
袁峰正坐在南康公主对面,听到秦璟兄弟过府,立刻小脸紧绷。
 
“殿下,那人心思诡谲,不是好人!”
 
“哦?”南康公主看向袁峰,分明是个稚子,言行举止却要仿效成人,一举一动规规矩矩,实在招人喜欢。
 
袁峰认真道:“我在大父身边时,听大父讲过汉时群雄,此人很像大父口中的枭雄。”
 
袁峰心思缜密,直觉相当准。
 
发出此言并非鲁莽,亦非孩子心性,而是经过仔细考虑,认为要排除桓容身边的“危险”,必须向南康公主坦诚。
 
经历过寿春之乱,袁峰虽没长歪,心肠却变得格外坚硬。能让他在乎的人不多,目前为止,除了保母就只有桓容一个。
 
秦璟被他视为“危险”,为保护阿兄,必要设法清除。
 
“阿妹以为呢?”南康公主转向李夫人。
 
李夫人轻摇绢扇,微微笑道:“秦郎君过府拜会,阿姊可亲自看看。时辰不早,小郎君该去书院了。”
 
“诺!”
 
袁峰恭声应诺,行礼后退出内室。
 
南康公主捏了捏眉心,李夫人倾身低语,“阿姊,袁小郎的确聪慧,且心性坚韧,日后必成大器。如今观他品行尚好,慢慢教导,可成郎君助力。至于秦氏郎君,”李夫人话锋一转,微微一笑,“既有盟约,且有市货往来,无妨设宴款待,也好仔细探上一探。”
 
南康公主点点头,“就照阿妹的意思。”
 
随即命阿麦下去安排,并遣人往客室,告知设宴一事。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倒要亲眼看上一看。”
 
想起冠礼时送来的鸾凤钗,南康公主笑容发冷。李夫人放下绢扇,轻轻揉着公主额际,时而低语几声。
 
客室中,桓容得婢仆禀报,神情有瞬间的复杂。
 
秦璟看过新定的契书,正要落下私印,突觉颈后生寒,动作为止一顿。
 
第一百六十七章:心迹
 
熊女和虎女寻到南城,先被整齐的建筑惊了一下。绕过一段远路,问过为军营送粮的商人,方才寻到刺使府。
 
看到钉头磷磷的大门,虎女紧了紧背上包裹,两步上前叩响辅首。
 
过了好一会,大门始终未开。
 
虎女等不及,正要再叩辅首,大门左侧忽然传来人声。一个身穿短袍、头戴葛巾的健仆推开角门,疑惑的看着熊女和虎女,问道:“两位女郎因何叩门?”
 
“我……”
 
虎女刚要开口,熊女拦住她,三言两语道明身份,取出阿麦留下的玉珠。
 
“我姊妹奉长公主殿下之命前来,此乃入府信物。”
 
健仆不敢轻忽,却也不能随意放人入内。
 
“两位女郎稍等。”
 
留下这句话,健仆关上角门,匆匆往前院寻人。
 
不到盏茶时间,找到一名从建康归来的私兵,确认姊妹俩的身份,健仆方才点点头,放两人入府。
 
“今日府上宴客,殿下未必召见尔等。可先用饭安置,待贵客离去之后,自会有人来召。”
 
私兵离开后,健仆唤来一名童子,送两人入后厢。
 
童子刚及舞勺之年,长得唇红齿白。一身蓝色短袍,说话间似带着笑,让人不觉亲近。
 
“两位阿姊随我来。”
 
三人穿过前院,踏上拱形石桥。
 
沿途遇上数名婢仆,仅是扫了姊妹俩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全无半点好奇之色。
 
“到了。”
 
停在一座厢室前,童子推开房门,转头笑道:“两位阿姊暂且歇息,我去厨下看看,稍后有热食送来。”
 
“不用麻烦,我……”
 
话没说完,两人的肚子同时叫了起来。
 
熊女脸色发红,虎女表情尴尬。
 
童子不以为意,行礼之后转身离开,快步行至回廊尽头,转眼不见踪影。
 
熊女虎女走进房内,绕过木制的立屏风,惊奇的看着室内布局和摆设。
 
“阿姊,这里有胡床!”
 
常年同胡人杂居,潜移默化之下,一些生活习惯自然会产生变化。比起蒲团,两人显然更习惯胡床。
 
熊女放下包裹,坐到胡床上,想到健仆和童子所言,不禁心头发紧。
 
确如阿父和阿母所言,想要在长公主幕下立身,实非一件容易事。
 
之前是她想得过于简单,以得长公主看重,必能帮到阿父和兄长。如今来看,不能有任何得意和侥幸,言行也需更加谨慎。
 
等了片刻,童子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两名婢仆,手中提着方形食盒。
 
“让阿姊久等。”
 
食盒放到桌上,盒盖掀开,蒸饼的热气和羊汤的香味同时涌出。
 
碗筷摆好,姊妹俩谢过童子,视线不自觉飘向木盒。
 
这是晋地特有的东西?
 
在北地时从未见过。
 
童子笑道:“阿姊莫要奇怪,此物名为食盒,看似简单,实则内有乾坤,可保热食不凉。刚制出不久,仅市于盐渎盱眙几地,建康都未必见得。”
 
建康都没有?
 
姊妹俩同时瞪大双眼。
 
“两位阿姊用过膳食可先歇息。如有他事可唤门外婢仆。”
 
小童当面叮嘱一番,退出内室,顺手带上房门。
 
熊女和虎女互相看看,心思都有些复杂。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干脆心一横,拿起碗筷,先吃饱再说。
 
“船到桥头自然直。既然来了,自然要有一番作为。”熊女认真道,“不能让族人看轻!”
 
“对。”虎女点点头,“你我姊妹齐心,没有做不到的事!”
 
话落,两人各自抓起一只蒸饼,配着羊汤大嚼。一摞蒸饼转眼见底,两人额头沁出薄汗,心情却开朗不少。
 
将姊妹俩安顿好,童子转身去找阿麦。结果时机不巧,正赶上她带人清理东厢,一时之间脱不开身。
 
“阿宽?”一名婢仆提着水桶,看到立在廊檐下的童子,奇怪道,“你不是该在前院?”
 
“阿姊,是这么回事……”
 
几句话说明大概,童子问道:“人已经安顿好。”
 
“我晓得了。”
 
婢女点点头,让童子稍等,提着木桶走进厢室。不到片刻,回来传达阿麦之言,“人安顿下就好,目下殿下正忙,想是无暇见她们。可留待宴席之后再说。你先回前院。”
 
“诺!”
 
童子应诺退下,没有再多言半句。
 
与此同时,秦璟和桓容商定契约,应下宴席之请。
 
距开宴尚有一段时间,南康公主派人来请,想在宴前见一见秦氏兄弟。
 
“殿下是为长辈,我兄弟过府自当拜见。”
 
秦璟话说得自然,桓容怀揣心事,并未多想。秦玒却转过头,看着行事很不寻常的兄长,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长辈?
 
这话倒也不错。可怎么就是听着有些不对?
 
遣退婢仆,桓容亲自在前引路,穿过一条雕刻有山水花鸟的回廊,进入一处栽种橘木的院落。
 
仲秋时节,枝头花瓣早落,留下一个个青色的果实。
 
偶有秋风卷过,空气中弥漫一股清香,似有若无,令人不禁脚步微顿,驻足院中,追寻着奇妙的香气,久久不愿离去。
 
“郎君。”几名婢仆守在门前,见到桓容三人,立刻福身行礼。
 
“阿母和阿姨都在?”
 
“是。”
 
桓容牙酸,突然生出十分不妙的预感。
 
“郎君?”
 
“没事。”现在跑肯定来不及,只能走一算一步了。
 
婢仆入内禀报,片刻后回转。
 
“殿下请郎君和两位秦郎君进去。”
 
桓容除下木屐,硬着头皮走进内室。
 
室内设有立屏风,檀木为框,白玉为扇。玉上雕刻两头猛虎,对面咆哮,做猛扑之势,乍一看相当骇人。
 
南康公主着绢袄宫裙,头戴蔽髻,攒两枚凤钗。髻后是一朵盛放的牡丹,花蕊以彩宝制成,花心处落有金丝缠绕的蝴蝶,蝶翼轻轻颤动,可谓栩栩如生。
 
李夫人坐在公主殿下右侧,以绢扇遮挡,正低声说着什么。
 
桓容三人行入内室,看不清屏风后的情形,仅能听到模糊的声音。拱手揖礼之后,分左右落座。
 
桂月时节,盱眙仍存暖意。
 
秦氏兄弟却莫名感到一股冷意,似有风霜刀剑袭来,下意识绷紧了神经。
 
“秦郎君,”南康公主开口,声调没有太大起伏,“我子冠礼之时,秦氏送出厚礼,未曾当面感谢。”
 
“不敢。”秦璟正身端坐,回道,“仆诚心与容弟相交,容弟行冠礼,送出贺礼聊表心意,实乃理所应当。”
 
室内寂静片刻,桓容预感到危险,颈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哦?”南康公主发出一声轻音,带着不容忽视的寒意,“仅是聊表心意?”
 
“确是如此。”秦璟正色道。
 
“秦氏同幽州素有往来,自幽州市得盐粮,活北地流民无数。此前战于胡贼,得盐渎武车方才化险为夷。容弟几番相助,于璟情深义厚。璟无以为报,赠礼出于本心,不及容弟三分情谊。”
 
话说得有理有据,任谁都挑不出错来。
 
偏偏桓容听出弦外之音,当场磨着后槽牙,很想扑上去捂住秦璟的嘴,顺便在那张俊美的脸上留两个拳印,当场揍昏最好!
 
现下是什么情况?
 
有屏风遮挡,看不到后边的情形,仅从“气氛”推断,亲娘十有八九准备拔剑!
 
他的确忘不掉某个雨夜,也对秦璟颇有好感,但两人立场不同,恐怕早晚会站在对立面。
 
这种好感不合时宜,更会引来不小的麻烦。
 
他想过多种可能,也曾暗中惋惜,想来想去都是死路。不料秦璟神来一笔,先送鸾凤钗,又在亲娘跟前说出这番话,脑袋被门夹了吗?
 
想没想过后果?
 
打算被戳成筛子不成?!
 
意外的,宝剑出鞘、血溅三尺的情景没有出现。
 
南康公主声音仅是冷哼一声:“秦郎君今日之言,他日莫要忘掉才好。”
 
桓容愣在当场,不可置信的看向屏风。
 
亲娘这是闹哪出?
 
透过玉上的孔隙,将两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南康公主勾起嘴角,向李夫人点点头。后者微微一笑,无声说道:“早已准备好,阿姊放心。”
 
宴席将开,南康公主并未多留三人。
 
桓容满腹心事而来,又满腹心事而去。
 
秦璟表情不变,心思难测。
 
秦玒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看着秦璟的眼神越来越奇怪,总觉得到幽州之后,阿兄的种种行为很不正常,是否该给西河送信,报于阿母和阿姨知晓?
 
经过廊下时,秦璟忽然开口:“容弟。”
 
桓容沉浸在思绪里,压根没留意秦璟,依旧紧锁眉心,闷头向前走。
 
秦璟无奈,伸手扣住桓容前臂。
 
恰逢一阵秋风吹过,卷起两人宽大的袖摆。桓容踉跄一下,猝然撞进漆黑的眼底,竟有瞬间的失神。
 
“容弟,我有话同你说。”
 
桓容摇摇头,只觉胸腔发闷,心跳的飞快。用力咬了咬牙,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秦兄,有些话不该出口,也不能出口。”
 
低头看看握在腕上的大手,压下嘴里突起的苦味,桓容略显僵硬的笑道:“之前秦兄有言,喜盐渎美酒,欲将一醉。今日正好,府内存有二十余坛美酒,我与秦兄共饮!”
 
说话间,桓容再次动了动手臂,嘴角弯起弧度,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秦璟松开手,单臂附在背后,手指一点点攥紧,似要抓住残留的最后一点温热。
 
“容弟,大丈夫言出必行!”
 
“秦兄放心。”桓容笑着点头,凝滞的空气又开始流动,刚才的一幕仿佛都是错觉。
 
三人行出院落,迎面遇上一名文吏。
 
“使君,姑孰有变!”
 
文吏低语几声,桓容神情微变,命婢仆继续为二人引路,旋即告罪一声,掉头赶往前院。
 
回到客厢,房门关上,秦玒几番欲言又止。直到引来秦璟注意,方才犹豫道:“阿兄,你与桓刺使……”
 
“什么?”
 
“就是,”秦玒抓抓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就是,那个,总觉得不太对。”
 
“哪里不对?”秦璟挑眉。
 
秦玒闹了个大红脸,仔细想想,或许是他想多,事情不是那样。
 
不想秦璟突然开口:“我心悦于他。”
 
他就说嘛,心悦……啥?!
 
秦玒当场瞠目,秦璟垂下长睫,悠然端起茶汤,送到唇边饮了一口。动作优雅,气度不凡,浑不似战场拼杀的勇将。
 
“阿兄,是我听错了?”秦玒咽了口口水。
 
说笑吧?
 
一定是在说笑!
 
“并未。”秦璟打破他的幻想,更重重砸下一锤,“我心悦容弟,日已许久。”
 
“阿父和阿母知道吗?”
 
“阿父面前我已说过。阿母,有鸾凤钗添为贺礼,想必能猜出几分。”
 
“鸾凤钗?”震惊实在太大,秦玒反应不及,脑袋成了一团浆糊。
 
“对。”秦璟点头。
 
“以结两姓之好,大兄和二兄定亲前送出的那个?”
 
“没错。”
 
“……”
 
秦玒哑然无语,转头看看光滑的墙面,开始认真考虑,是否该找个准确的位置,一头撞上去了事。
 
不过,阿父面前说过?
 
“阿兄,你是什么时候说的?”
 
“几月前。”见秦玒满面疑惑,秦璟放下漆盏,好心的补充一句,“在河东郡。”
 
“河东郡?”秦玒脑中灵光一闪,“和氐贼交战那次?”
 
“然。”
 
“大兄和二兄是否晓得?”秦玒迟疑道。
 
“话是当面说的。”至于信与不信,是不是会得出另外的结论,就不是他能控制。从结果来看,大兄二兄暂且不论,大君九成得出不同答案。
 
看着秦璟,秦玒脑子里迅速闪过几幅画面,顿时恍然大悟。
 
难怪了!
 
难怪河东郡交给二兄驻守,大兄话也没说半句。也难怪大君回到西河不久,逮住一件小事就对阴氏下刀。
 
更不用说阿母清理后宅,手段干脆利落,无论大君还是几个兄长身边,再不见阴氏女的影子,连姻亲家族的女郎都没有!
 
这一桩桩一件件,貌似全无联系,背后实有绳索牵引,线头就握在四兄手上!
 
“阿兄,”秦玒艰难道,“你是故意的吧?”
 
“阿弟所指何事?我不甚明了。”秦璟满面无辜。
 
“……当我没说。”
 
秦璟不想承认,秦玒再追究也没用。
 
“阿兄,看在阿母和阿姨的份上,务必记得提醒我,以后千万别惹你。”秦玒言辞恳切,就差扑上去抓住秦璟的手,恳请他当场许下誓言。
 
四兄心有七窍,手黑得令人发指。
 
大兄不钻牛角尖则罢,一旦钻了牛角尖,绝对是自己往墙上撞。
 
“阿嵘,我早说过,没有与大兄相争之心。”
 
秦璟按住秦玒的肩膀,沉声道:“胡贼未平,中原未能一统,如果家族内部生乱,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阿父虽然称王,终究尚未……”
 
余下的半句含在嘴里,并没有出口。
 
秦玒瞳孔微锁,反手扣住秦璟的手腕,五指用力。
 
“阿兄,我明白。”
 
“明白就好。”秦璟松了口气,正要收回手,不想秦玒迟迟不动,“阿弟?”
 
“阿兄既知如此,可曾想过桓刺使乃遗晋官员,其母是晋室长公主!今日短暂结盟,只因强敌在侧,彼此尚可互利。他日北方平定,胡贼尽逐,阿父必要和晋室争个高下。届时,阿兄如何自处?”
 
“晋室?”秦璟忽然笑了,“阿弟未曾到过建康,如若去过,必定不会有此结论。”
 
“什么?”
 
“他日挥兵南下,阵前横刀立马,与我等决一雌雄之人未必会姓司马。”
 
“桓元子?”
 
秦璟摇摇头,仅以口型道:“桓容。”
 
“怎么可能?!”秦玒吃惊不小。
 
“为何不可能?”
 
“这也太……”太什么?
 
话说到半句,秦玒突然顿住,不知该如何继续。
 
“他有晋室血脉,亲母是晋室长公主!”
 
“那又如何?”秦璟眺望窗外,微微有些出神,“如果其母仍在建康,我尚无法断定。现下则不然。”
 
从南康公主离开建康之事就能看出,桓容和晋室终归不是一条路。
 
“真到那日,彼此再见,必将是刀兵相见。”
 
秦璟苦笑一声,看向秦玒,沉声道:“我只想肆意一回,为自己活上一次。纵然不得神仙怜悯,醒来烟消云散,亦可安慰平生,终有美梦一场。”
 
“阿兄的心意,桓刺使知道吗?”
 
“知与不知全在其心。纵不知不为,我自随心,又有何妨?”
 
秦璟闭上双眼,似陷入回忆之中,手指轻敲桌面,口中诵出古老的词句。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阿兄?”
 
“乱世之中,繁华不过转眼云烟。肆意纵情一回,你我终将马革裹尸,踏上祖先之路。”
 
贼寇不除,华夏不复,何以家为?
 
秦玒用力握拳,深吸一口气,压下声音中的颤抖,和秦璟一起唱着秦风,追忆几百年前,先祖驰骋沙场,扫除六合,遥想秦汉之时,雄兵横扫寰宇,海内臣服的盛况。
 
乱世无情,人却有情。
 
肆意而为,追寻的未必是欢悦,仅为不留遗憾。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桓容站在门前,手举起又放下。脑中似一团乱麻,复杂的情绪无法诉之于口,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静立片刻,桓容转身离去。
 
腰背挺直,长袖翻飞。
 
嗒嗒的木屐声在廊间回响,融在风中,许久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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