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2014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8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桓容(穿越6)——来自远方

 第一百六十八章:醉酒

 
日头西沉,银月初上,盱眙四面城门关闭,篱门坊门接连落下。
 
百姓散去,西城市坊恢复宁静。
 
店家接连收起幌子,挂起窗板,架上门栓。
 
白日里的喧嚣和热闹尽数消失,空旷的长街陷入黑暗,仅余州兵巡城路过的脚步声。
 
刺使府内彩灯高挂,酒香和菜香越来越浓,伴着琴瑟之声,在夜色中不断发酵,引人沉醉。
 
虎女趴在窗前,看向灯火通明的院落,侧耳倾听规律的鼓点,笑道:“阿姊你听,像不像北边的战鼓?你说客人会是什么身份,会不会也是从北边来的?那样的话,桓刺使是不是……”
 
熊女没说话,几步走到虎女身边,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打断她未尽之言。
 
“阿姊?”熊女疑惑转头。
 
“之前那童子说过,刺使府将设夜宴。”熊女拉着虎女回到榻边,回身合上木床窗,语重心长道,“客人身份如何,你我不晓得,也不该随意猜测。”
 
“阿姊不好奇?”
 
“好奇?”熊女突然叹气,用力点了一下虎女的额心,“早前还叮嘱过你,谨言慎行!你答应过我什么?这才过了两个时辰就全忘在脑后?”
 
“阿姊,我没忘。”虎女面露窘色,“不过就是好奇。你放心,以后绝不会了。”
 
“还想有以后?”熊女皱眉。
 
“阿姊——”虎女拉长声音。
 
“阿妹,这里是刺使府,你我要侍奉的是长公主,一举一动都需谨慎。临行之前,阿父阿母千叮万嘱,不求你我马上立功,至少不要惹来麻烦。不然的话,阿父和兄长投身州军,恐也将受到牵连。”
 
“我看桓使君不像这样小气之人。如果这般小肚鸡肠,也不值得阿父投效。”
 
“闭嘴!”熊女真生气了,“我说的话你全当耳旁风?刚叮嘱你要注意言行,竟连使君都编排上了!”
 
“哪有?”虎女不服气,但见熊女表情严厉,不禁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反嘴。
 
“可知道错在哪里?”熊女继续道,“如果再不知道收敛,我会给阿父书信,并向长公主殿下和桓使君请罪,送你回阿母身边!”
 
虎女慌了。
 
“阿姊,我知道错了,再不敢了!”
 
“真的?”
 
“真的!我发誓!”
 
“言出必行,记住!”
 
“恩。”
 
虎女用力点头,思量方才言行,不觉冒出一头冷汗。
 
被胡贼掳去,几度死里逃生,神经始终紧绷。随家人南逃幽州,生活渐趋安定,乍然收到桓使君赏识,有机会入公主幕府为女官,难免有几分飘飘然。
 
熊女的话犹如当头棒喝,让她瞬间清醒过来,心中一阵后怕。
 
“阿姊,我错了!”虎女认真忏悔,“今后绝不再犯!”
 
熊女点点头,握住虎女的手,正色道:“阿父常讲祖先之事。你我虽非郎君,仍肩负重任,不能堕了祖先名声。入刺使府是第一步,侍奉长公主殿下,得殿下信任是第二步。此事不易,恐还存有危险。如不能齐心共力,未必能给家人带来荣耀,反而会惹来灾祸。”
 
虎女回握熊女,手指用力,无声许下承诺。
 
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她绝不想再过!
 
上天慈悲,赐下大好机会,她发誓一定牢牢抓在手中,绝不会行事莽撞,更不会再有今日之举。
 
姊妹俩互相打气,想到今后的路,心志愈发坚定。
 
廊檐下,一名身着短袄的婢仆站起身,隔窗看向室内,眸光微闪,继而转过身,无声无息离去。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婢仆伏身跪在厢室内,复述姊妹俩的对话,一字不差。
 
南康公主微微颔首。
 
李夫人笑道:“如此来看,倒是聪明的。”
 
“今日已晚,明日用过早膳,让她们来见我。”南康公主站起身,双手拢在身前,长袖轻振,金线绣成的花纹流光溢彩,点缀的祥鸟似要振翅而飞。
 
“诺!”
 
婢仆恭声应诺,退回廊下。
 
“阿妹,该去宴上看一看了。”
 
说话间,南康公主踩上木屐,一步步走向回廊。
 
李夫人嫣然一笑,柔声应“好”,起身快行两步,裙裾翻飞,似水波流淌。
 
今日是客宴而非家宴。
 
南康公主和李夫人不便入席,却不妨碍在侧室观察,掌握想知道的一切。
 
“阿英带人去过酒窖,该办的事都已经办妥。”李夫人落后南康公主半步,声音如黄莺初鸣,隐隐含着笑意,“只是不晓得,秦郎君酒量如何。”
 
如何?
 
南康公主微微掀起嘴角。
 
“酒量再好,遇上阿妹的手段照样会醉。”
 
“阿姊莫要拿我取笑。”
 
李夫人口中“抱怨”,眸底的笑意分毫未减,借长袖遮掩,轻轻握住南康公主的小指,引来对方一瞥,笑容愈发娇艳。
 
两人穿过一座石桥,走近宴客的厢室。
 
朦胧的乐声瞬间清晰,两名头戴方山冠的乐人立在堂下,手持包裹绢布的鼓锤,一下下击打鼓面,动作整齐划一,鼓声震撼人心。
 
汗水顺着脸颊滑下,乐人仿如未觉,同时跃步而起,鼓重重击落。
 
咚咚两声,琴瑟笛音先后加入,舞乐进入高朝。
 
南康公主和李夫人驻足片刻,没有惊动婢仆和乐人,悄声走进左侧厢室,安坐下来,倾听隔壁动静。
 
“阿姊,这里。”
 
李夫人移开一盏三足灯,现出可移动的墙板。手指敲了敲,两指宽的木条被移走,透过长方形的空隙,隔壁的一切尽收眼底。
 
“阿妹怎么晓得?”
 
“这宅院是朱氏建造,并经相里氏改造。”李夫人轻声道,“阿麦整理厢房时,我特地让阿英四下查看,可惜没有发现。郎君知道后,特地派人来告知有这个地方。”
 
“哦?”
 
“这是老规矩。”李夫人倚向南康公主,笑道,“在成汉时,无论宫中还是文武宅邸,宴客的屋舍都会这么建。早年间,有前朝工匠传人流落成汉,自言机关技巧不及相里氏半分。如今来看,实非虚言。”
 
小巧的挡板同墙壁浑然一体,选取的角度十分刁钻,很难被人发现。
 
李夫人刻意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别样的魅力,似和煦的暖风拂过心田,酥酥麻麻,道不出的美妙。
 
南康公主扫一眼挡板,拍拍李夫人的手背,没有出言。
 
酒过三巡,舞乐开始变化。
 
激昂的鼓声渐消,代之以缠绵琴曲。
 
数名舞女飞旋而入,乌髻堆云,风鬟雨鬓。彩裙飘飘,柔腕高举,舞动间彩帛飞扬,似有花香萦绕。
 
酒香、花香、美人香。
 
烛火摇曳,如梦似幻。
 
美人妖娆,柳眉娇唇,缠在足踝上的银铃时而清脆,时而发出颤音,愈发引人心动。
 
秦玒看得目不转睛,只觉耳根发热,胸腔里似燃起一把火。
 
秦璟当场蹙眉,抬头看向桓容,眼神中带着询问。没有得到“回答”,低头看向羽觞,只觉今日酒水的确醇厚,却有些不对劲。
 
自己的酒量不差,饮不到十觞,为何有了醉意?
 
察觉到秦璟的视线,桓容没有马上迎上去,而是下意识避开。转头后又觉得不妥,再开口就显得刻意,干脆当做不知道,端起羽觞一饮而尽。
 
说起来也奇怪。
 
以他平日酒量,五觞之后既有醉意,现下已过七觞,醉意全无,反而越喝越清醒。
 
心理作用?
 
桓容摇摇头。
 
事情想不明白,只能暂时抛开。如果真有海量,无论原因如何,今后就不用担心醉酒被下套,算是件好事。
 
一曲结束,舞女没有立刻退出,而是原地飞旋,将彩帛裹在身上。继而福身下拜,得桓容允许,轻盈走入席间,代替婢女执勺舀酒。
 
“敬道盛情,璟不敢忘,请饮此觞!”
 
秦璟端起羽觞,邀桓容共饮。
 
眼角眉梢晕染微红,笑容稍显肆意。气质由冷峻变得狂放洒脱,有一种说不出的魅惑。
 
这样的秦璟十分少见。即便是当日表白,也未曾如此。
 
想起偶然听到的话,桓容咬住腮帮,端起酒觞一饮而尽。酒水入喉绵软,滑入腹中才感辛辣,浓烈之感在腹内蒸腾,不断涌至四肢百骸,整个人都开始发热。
 
秦璟接连举觞,黑眸幽深,似两颗黑玛瑙。酒意形于外,笑容愈发惑人。
 
桓容则截然相反。
 
一觞觞酒水入口,头脑更加清醒。脸色微微泛红,不是因为醉意,而是被酒水逼出的热气。
 
“请!”
 
秦玒坐在秦璟下首,秦氏将领和幽州文武陪坐席间。
 
彼此之前有过接触,知晓几分对方的底细,推杯把盏,互相劝饮,兴致起来,又开始舞刀弄剑,抡起磨盘。
 
抡磨盘时,典魁和许超先后爆衫。夏侯硕不甘示弱,一把扯开长袍,现出古铜色的健壮胸肌。
 
见此情形,桓容一口酒水喷出,猛然间想起阿母和阿姨可能就在隔壁!不由得额头冒汗,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南康公主和李夫人未觉惊慌,只是眼下情况特殊,不好再看。
 
合上木板,南康公主沉吟片刻,道:“此人心性坚韧超出想象,他日刀兵相向,瓜儿恐非其对手。”
 
“倒也未必。”李夫人道。
 
“怎么说?”
 
“郎君初生体弱,曾有医者言,恐寿数不长。”
 
提起当年的事,李夫人声音略底,南康公主不禁咬住红唇,眼底微暗。
 
“然而事无绝对。郎君平安长到外傅,年少往会稽游学,得大儒良才美玉之语。其后舞象出仕,先掌盐渎,后控幽州,如今二十不到,已受封郡公,成一方诸侯。”
 
李夫人声音轻缓,语意中的坚定却不容忽视。
 
“换做几年前,阿姊可曾想过今日?”
 
南康公主摇摇头。
 
曾经,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桓容平安长大。哪怕是个纨绔子,哪怕一事无成,只要平安就好。
 
奈何世事难遂人心。
 
那老奴强横施压,逼瓜儿离开建康,几次身临陷阱;宫中多次设陷,士族高门推波助澜,几要害去瓜儿性命!
 
褚蒜子,桓温,司马昱!
 
嘴里嚼着三个名字,南康公主面沉似水,怒意盈胸。
 
“阿姊,”李夫人倾身靠近,掌心覆上南康公主手背,“我曾同郎君讲过成汉旧事。”
 
“什么?”
 
“史书有载,此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李夫人靠得更近,望入南康公主眼底,“郎君不为凡鸟,而是鲲鹏。御风展翅,必将扶摇九天,翱翔万里!”
 
“秦氏、晋室、士族高门,无论哪一个都挡不住郎君的脚步。北边胡贼势大,终有被扫清之日。阿姊和妾或许看不到,但我相信,郎君言要终结乱世,复华夏故土,驱四方贼虏,护汉室百姓,必不为虚话!”
 
“阿妹……”
 
“阿姊,秦氏父子都为枭雄。如今雄踞北方,必不会满足几州之地。”李夫人加重声音,“他日秦氏同氐人必将决出雌雄。无论谁胜谁败,同晋室终有一战。”
 
南康公主颔首。
 
这是明摆着的事实。
 
如非没有雄厚实力,兼国内政局复杂,晋室未必没有再次北伐之心。
 
“郎君羽翼渐丰,帐下不缺智才武将,少的只是经验。”李夫人眸光轻闪,声音更低。
 
“无论秦氏怀抱何等志向,秦四郎怀揣何种心思,于郎君而言,现下都无需同秦氏翻脸,收拢吴姓、联合侨姓名方为要事。”
 
“的确。”南康公主眉心微蹙,“只是那鸾凤钗让我提心。”
 
话到这里,南康公主不免咬牙,不是环境所限,她真会当场拔剑。
 
“阿姊,年少纵情亦是磨练。”李夫人笑道,“况且,郎君并非没有主见,如能过去这关,心性定能更上层楼。”
 
在李夫人看来,乱世诸雄并起,桓容地位渐高,遇到的困难只会越来越多,不会有任何减少。
 
秦璟人才出众,如今是盟友,日后可成一块不错的磨刀石。
 
爱慕?
 
年少风流,风花雪月皆为常事,世人评价大可一笑置之。
 
“阿妹的意思我明白。”南康公主不单明白,甚至想得更深。
 
“姑孰那边传来消息,那老奴渐渐不妙,桓熙得手,桓伟桓玄虽保得性命,心智似受到影响。短期且罢,一旦那老奴过身,城内必将生乱。”
 
乱局一起,建康不会坐视不理。
 
遇到外来势力插手,桓氏族中必当联合一气,尽速推举新任家主。桓容想要掌控桓氏,将私兵收入掌中,这是最好的机会!
 
与之相比,些许私人情谊不足为虑。
 
“殿下,宴席已散,郎君正送秦郎君归客厢。”
 
阿麦入内室禀报,南康公主点点头,吩咐道:“让阿黍照看即可,无需再派人跟着。”
 
“诺!”
 
人声逐渐散去,纵至不闻。
 
李夫人牵起南康公主的衣袖,道:“阿姊不担心?”
 
“瓜儿并非无意。”南康公主站起身,眺望高悬夜空的弯月,声音低不可闻,“今日之宴不会再有,今日之景不会再现,何妨顺心一回。”
 
李夫人没有出声,倚在南康公主身侧,缓缓闭上双眼。
 
与此同时,桓容将秦氏兄弟送回客厢,命婢仆送上醒酒汤。
 
秦玒醉得不省人事,一碗醒酒汤灌下去,依旧鼾声如雷。秦璟醉得不深,稍坐片刻,酒意便退去三四分。
 
“秦兄,”桓容突然开口,双眸湛然发亮,“可请月下一行?”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桓容笑了,起身道:“请。”
 
话落,当先迈步走向房门,衣袖被风鼓起,仿佛一双青色羽翼。
 
银月如钩,繁星璀璨。
 
秦璟站在桓容身侧,正准备开口,衣襟忽然被抓住,不提防踉跄半步,对上桓容双眼。
 
“秦玄愔,你知我在门外。”
 
这句话有些没头没脑,出言者和听话人却是心知肚明。
 
“你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秦璟没有出声,静静的凝视桓容,许久方道:“容弟信即使是真,不信自可视为假。”
 
桓容冷笑,道:“信如何,不信又如何?他日都将战场相见。”
 
换做平时,桓容绝不会口出此言。
 
或许是酒劲上涌,也或许是为真正做个了断,他不打算拐弯抹角,决意直来直往,就当给自己一个交代。
 
“容弟,”秦璟略弯下腰,任由自己被桓容拽着,眸底清晰映出对方的面容,“昔日秦扫塞北,汉逐匈奴,汉臣可言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预感到秦璟要说什么,桓容心头微动,手指渐渐松开。
 
“汉末至今,华夏祸乱百年。烽烟不息,百姓离乱,饿殍遍野,贼寇肆虐。昔日繁华都成焦土,华屋广厦尽成断壁残垣。雄兵赫赫尽成虚幻,留下的不过是醉生梦死,不过是……”
 
说到这里,秦璟忽然停住,深吸一口气。
 
“我知容弟有大志向,秦氏亦然。”
 
“璟心仪容弟,然幼承祖训,不敢抛却应担之责。如言他日不会兵戎相向,实乃诓骗之语。”
 
“所以?”桓容眯起双眼。
 
“所以,璟只想遂心一次,梦醒亦可不悔。”
 
夜风微凉,鼓起两人长袍。
 
鬓发拂过额角,迷乱了漆黑的双眼。
 
桓容没说话,忽又拽住秦璟的领口,抬起头,在对方惊讶的目光中,狠狠碾上那双薄唇。
 
“秦玄愔,你的话我会记住。”
 
自始至终,两人都没有闭眼。
 
唇与唇接触,不似亲吻,更像是一场角力,势均力敌,谁也不愿让步。
 
“你也要记住今日之约,他日战场相见!”
 
松开手,桓容退后半步,调整一下呼吸,声音微哑,“在那之前务必保重,千万别死于他人之手,可记清楚了?”
 
“容弟是要亲手取我项上人头?”秦璟舔舔嘴唇,分外惊悚的一句话,偏似诉说情语。
 
桓容哼了一声,长袖一甩,“大可期待!”
 
“好!”
 
目送桓容离去,秦璟朗声大笑,甚至惊醒醉酒的秦玒。
 
秦五郎坐起身,扶着阵阵胀痛的脑袋,奇怪的看向门外,阿兄这是怎么了?笑成这样,莫非醉得比他更深?
 
第一百六十九章:意外来客
 
咸安元年,九月
 
接到桓容书信,公输长和相里柳没有耽搁,立即从盐渎赶来,为秦玒制造假手。
 
查看过秦玒的断臂,公输长亲自入山精选木料,归来后采用独特方法炮制,制出的成品几可乱真。相里柳埋头数日,在义肢内装设精巧机关,无法使用刀兵,抓取一些轻物并无问题。
 
秦玒起初有些不习惯,尤其是断臂和义肢的连接处,总让他觉得不舒服。
 
公输长和相里柳一番商议,根据他提出的问题对义肢进行改造。不过数日就将问题解决,义肢重新装上,粗糙的摩擦感消失无踪。
 
秦玒不禁面露惊奇,按下内侧机关,看到木质的手指缓慢弯折,攥入掌心,几乎愣在当场。
 
“这……”
 
“秦郎君见谅,仆此前未曾制过此物,终有不足之处。”相里柳开口道,“装置其中的机关固然精巧,使用时间却短,两到三年就要更换,否则会失去作用。”
 
“接口处采用软木,垫了绢布,终非人之骨肉。”公输长对自己的作品并不满意,但以目前的材料条件,只能做到这个地步。
 
“秦郎君切记,不要长时佩戴,夜间更要取下,以防伤害手臂。”
 
秦玒点头道谢,兴奋的一遍遍动着手指。
 
秦璟命人送上五十金,感谢两位大匠出手相助。
 
“秦郎君无需如此。”公输长摆手婉拒。
 
相里柳则是笑道:“仆等奉桓使君之命,此乃分内之事。”
 
两人的态度很明确,他们之所以帮忙,全因桓容之故。秦璟如要表达谢意,无妨将黄金送于桓容。
 
总之,口头上感谢无妨,实物相赠绝对不收。
 
知晓两人不是虚言,秦璟没有强求,正色揖礼道:“谢过两位。”
 
公输长和相里柳还礼,叮嘱秦玒,义肢出现问题不可拖延,需尽快来信说明,他们会第一时间解决。本人无法南下,可派人来取。
 
秦璟秦玒再次谢过,目送两人离开。
 
秦玒坐到榻边,试着用假手端起漆盏。
 
可惜机关终究是机关,比不得真正的手臂,盏中茶汤泼洒而出,溅湿长袍,他却丝毫不以为意,满脸都是喜悦和兴奋。
 
“此间事了,该准备启程。”秦璟突然道。
 
“为何这么急?”
 
“西河前日来信,慕容鲜卑连打两场,慕容垂慕容德合兵,慕容评损失不小。但有柔然部落为盟,慕容垂也不敢贸然追袭。双方在库莫奚境内对峙,室韦亦被牵连,目前正左右摇摆,不知该投向哪方。”
 
秦玒神情微变。
 
他不关心慕容鲜卑死活,两败俱伤甚至都灭了才好。问题在于,双方的战场离秦氏边界太近,境内百姓很可能被波及。
 
“阿兄,这样打下去乱兵绝不会少。”
 
“我知。”
 
秦璟手蘸茶汤,在矮榻上勾画出一幅简陋的舆图。因对柔然和高句丽的边界不甚了解,仅画出原属燕国的几郡,现在皆握于秦氏手中。
 
“大君信中言,不久前已增兵昌黎,提防鲜卑乱兵犯境。我所忧者,恐慕容垂使计,明似与慕容评决战,实则派兵南下抢占边界郡县。”
 
“阿兄,他敢这么做,不怕慕容评联合柔然抢了高句丽?”秦玒咋舌道,“再者说,慕容德如果知道,八成要和他翻脸。”
 
假如慕容垂南攻,慕容德就要独自面对慕容评和柔然大军。
 
两人占据三韩之地,分土而治理,貌似盟约牢固,实则各有盘算。
 
慕容垂真敢带兵南下,留慕容德做靶子,后者绝不会善罢甘休,更会以为对方包藏祸心,想要借此削弱自己实力,吞并打下的所有地盘。
 
“这只是我的猜想。”
 
矮榻上的水渍渐干,秦璟一下下敲着手指,沉声道:“慕容垂乃是当世枭雄,之前北侵高句丽,吸纳当地财力,重整军队,未必不会兵行险招。”
 
秦氏打下燕境的时间不长,部分郡县刚刚派驻官员,政务稍显生疏。加上兵力有限,又要防备氐人,防守难免空虚。
 
慕容垂有段氏相助,避开邺城之战,如今盘踞三韩之地,将兵不缺,财力富裕,正可大展手脚。至于高句丽人会不会爆发,慕容垂未必在乎。
 
汉人视胡人为蛮夷,在后者眼中,高句丽人亦是化外之民。
 
慕容垂和慕容德每打下一处地盘,都会纵兵劫掠。攻下三韩都城,还曾出现屠城之举。
 
他们针对的不是庶人,而是王室宗亲以及文武官员。将这些人杀的杀绑的绑,人头挂上城墙,震慑境内国民,胆敢反抗都会是同样下场!
 
手段强横,效果显着。
 
高句丽人被杀得心惊胆战,每日担心项上人头,哪里还有心思聚众反抗。打下百济新罗之后,羊奴的数量轻松破万,其中有不少出身宗室和官宦。
 
现如今,三韩之地尽数臣服,纵有怨气也不敢出声。
 
慕容垂有意扩大地盘,甚至南下复国,并非没有可能。
 
“阿兄,大君派谁带兵去昌黎?”
 
“三兄。”秦璟道。
 
“三兄?”秦玒诧异道,“那荆州怎么办?”
 
秦璟没说话,自怀中取出一张绢布,摊开在秦玒面前。
 
“这是?”
 
“调令。”
 
看过绢布上的内容,秦玒双眼瞪大。
 
“我?”
 
“对。”秦璟挑起长眉,不意外秦玒的表现,笑道,“我早有言,既为秦氏子,该担的责任就不能推卸。阿嵘,你莫不是以为没了半条胳膊就能躲闲?”
 
“当然不是!”秦玒猛地握拳,用力攥紧绢布。
 
“那就好。”秦璟颔首,继续道,“离开幽州之后,我自返回彭城,你带一队甲士奔赴荆州。”
 
“立刻就去?”
 
“三兄不在荆州,局势随时可能改变。知晓边境空虚,氐人九成会发兵。之前连失三郡,苻坚的日子很不好过。想要安定人心,总要打一场胜仗。”
 
说起来,北边的政权都是内忧外患,秦氏亦不能幸免。东晋偏安南地,纵然也是麻烦重重,却未必短命。
 
“幽州你也看过,对比西河等地,可能看出区别?”
 
秦玒皱眉,没有马上回答。
 
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想说的太多,不知该从何说起。最后只说出四个字:“民心所向。”
 
“对。”秦璟点头,“民心可用,赛过雄兵万千。”
 
“阿兄,是不是……”秦玒咬紧后槽牙,后半句话实在无法出口。
 
秦璟看着他,笑容一点点收起,轻轻摇了摇头。
 
“不到时机。”
 
“时机?”秦玒皱眉。
 
“当前大敌实为诸部胡贼。容弟非池中物,可称当世豪杰。将来纵有一战,也当正大光明,以实力决一雌雄。”
 
秦玒张开嘴,重又合上。既存一股忧心,却又莫名的松了口气。
 
“我听阿兄的。”
 
当日,又有一只黑鹰飞入刺使府。
 
看到秦策亲笔书信,秦璟秦玒知晓情况紧急,不能继续耽搁,很快向桓容辞行,准备动身北返。
 
“时间仓促,来不及备下谢礼。”
 
临行之前,秦璟取出一枚古玉制成的发簪,郑重送与桓容。
 
“此乃战国之物,秦国公子曾佩。今赠容弟,聊表心意。”
 
玉簪不是魏晋样式,而是稍显扁平,似一把缩小的长剑。簪头雕刻成兽形,兽口大张,紧咬一头麋鹿。簪身中段刻有几个篆字,不像是姓氏爵位,倒像是某个地名。
 
可惜年代久远,地名屡经变迁,一时无法辨认。
 
唯一能确定的是,此物价值连城,非寻常人可以佩戴。
 
秦璟之前曾赠他发簪,与这枚的意义相似,确也有所不同。
 
“兄长诚意,弟不敢辞。”
 
桓容没有推辞,郑重接过玉簪,同时取出一只扁长的木盒,道:“秦兄此次北归,未知何日得以再见。弟亦备有一分薄礼,还请兄长莫要推拒。”
 
木盒制作精美,黑底红漆,花纹沿着木理雕琢,呈瑞鸟之状,既有奇趣又不乏古意。
 
递出木盒时,桓容能清晰感到手背被划了一下。表面不动声色,暗中磨了磨牙,在秦璟收手之前,食指轻勾,指尖擦过微凉的手腕。
 
秦璟微感惊讶,似没料到对方会有此举。
 
桓容表情严肃,始终正经以对。
 
两人动作极快,别说随行的护卫,连站在近处的秦玒都未能发现。
 
“容弟保重,璟告辞。”秦璟登上马车,向桓容拱手。
 
“秦兄一路顺风!”
 
桓容立在原地,目送车队行远,方才下令回城。
 
坐在车里,桓使君摸摸下巴,嘴角不由得弯起,笑得活似一只逮住大鱼的狸花猫。
 
看到盒中礼物,秦兄会是什么表情?
 
想必十分精彩。
 
笑过之后,桓容背靠车壁,手指擦过嘴唇,脑中闪过数个念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再见将是何日?又会是何等局面?
 
摇摇头,抛开陡然涌起的苦涩,桓容闭上双眼,再无半分轻松之意。
 
北归的马车上,秦玒几次张口欲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徘徊在问与不问之间,表情很是纠结。
 
秦璟没有理会,打开一直捧在手中的木盒,看清盒中之物,有瞬间的愣神。
 
秦玒心生好奇,探头看了一眼,瞬间下巴落地。
 
“阿、阿兄?”
 
“恩?”秦璟放下盒盖,取下透明的绢布,双眼微微眯起,嘴边掀起一丝笑纹。
 
扶起掉落的下巴,秦玒满脸惊悚。
 
“怎么?”秦璟转头。
 
“桓使君是不是一时大意,送错了?”秦玒干巴巴道。这个解释太过苍白,连自己没法说服。
 
秦璟没接话,拿起金制的鸾凤钗,送到眼前细看。可以断定,这不是他送出那枚,而是南地工巧奴的手艺。
 
以鸾凤相赠,仍还以鸾凤?
 
指尖擦过栩栩如生的凤首,秦璟弯起嘴角,笑意涌入眼底。刹那之间,犹如春暖花开,冰雪融化,姹紫嫣红竞相绽放,颜色无可形容,只让人移不开双眼。
 
咕咚。
 
秦玒咽了一口口水。
 
不是羡慕秦璟的好相貌,而是受到太大惊吓。
 
从懂事至今,很少看到兄长这么笑。好看是好看,可是在超出常理,太吓人了有没有?
 
笑容转瞬即逝,暖意很快被冰冷取代。
 
鸾凤钗重回盒中,盒盖落下,金光瞬息掩去。
 
“阿兄。”
 
“恩?”
 
“……没什么。”
 
秦玒摇摇头,看着变回平日模样的兄长,想到方才的笑容,喉咙里似堵住石子,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咸安元年,十月
 
初冬时节,幽州落下第一场雪子。
 
盱眙坊市之名越来越大,往来城内的商队越来越多。
 
签发木牌和收税的文吏从早忙到晚,说话说到嗓子冒烟,写字写到手指颤抖,心情却格外的好。
 
坊市愈加繁荣,商税愈丰,刺使下令再免一年粮税,更以州治所的名义发下粮种,鼓励百姓开荒种田。
 
州内百姓均得实惠,文吏也不例外。
 
现如今,盱眙城外少见枯草荒地,多是用木桩隔开的田陇,许多农人开出田,赶种下冬小麦,每日精心伺候,期望明年能够丰收。
 
桓容曾想进一步扩大工坊,同钟琳荀宥等人商议之后,又打消这个念头。
 
来州内人口有限,单是种田练兵就需大量壮丁。为了开荒,老人妇人甚至连半大的孩子都赶着耕牛、拉起农犁,实在没有更多的劳动力能填充工坊。
 
纵然有各地流民补充,照样是杯水车薪。
 
现如今,不只临近州郡拦截流民,北行的商队也常常无功而返。不是北方的汉人不愿意南下,而是苻坚下令征兵,汉人亦在其中。
 
同时,王猛染病未愈,依旧关心朝政,察觉到长安附近流民减少,派人外出查探,知晓有商队在暗中买人,立即上表苻坚,派兵在边境拦截。
 
政权想要巩固,财力兵力缺一不可。而要实现两者,人口至关重要。
 
一旦对方勒紧口子,桓容增加人口的计划必要搁浅。
 
每每盯着统计人口的簿册,桓刺使都要长吁短叹,人啊,人从哪里来啊!
 
开荒种粮要人,招兵守护地盘要人,盐渎的工坊和盐场一样缺人。
 
现如今,幽州境内几乎看不到闲人。盱眙和盐渎城内乞丐绝迹,连一些道士都被拉下山,投入轰轰烈烈的经济发展事业,为幽州的建设添砖加瓦。
 
至于会不会被世人诟病,桓刺使无暇顾及。
 
况且,他也不是白白用人,给出的好处绝对不少。道士拿了好处,自然没有太多抱怨。彼此互惠互利,桓刺使还答应为其建造道观,对方自然乐得为刺使效命。
 
不是桓容特立独行,实在是时代所限,想找学者,十成要拜访士族,想找几个“化学家”,必须要上道观。
 
还有桓祎率领的船队,据说九月间再次出海,生意越做越大,对船工的需求更上层楼。
 
不就之前,桓祎给桓容送来书信,希望能再造两艘海船,多加一些人手,耗费金银不用州内出,有海贸之意的商人全包。
 
桓刺使当场挠头。
 
这么好的条件,奈何太缺人手。
 
实在没人可调,难不成要派兵去抢?
 
纠结数日,桓容只能给桓祎送信,地主家没余粮,州治所也没人手,暂时无能为力。
 
桓祎回信表示理解,并且在字里行间暗示,可以为桓容排忧解难。方法很简单,盐渎商船出海,寻机停靠临海各郡县,趁机招揽壮丁。
 
等人上了船,二话不说,扬帆就跑。
 
“船行海上,不挂旗帜,待州兵寻来,人已送至幽州。”
 
看过书信,桓容良久无声。
 
话说,这还是他纯良憨厚的兄长吗?是不是今天看信的方式不对?
 
桓祎的主意貌似可行,深思确有极大问题。
 
非有万全把握,桓容并不想贸然行事。不被发现还好,要是被发现,肯定会惹怒地方诸侯,麻烦绝对不小。
 
“难啊。”
 
难怪刘皇叔跑路都要带着百姓,仁厚慈德之外,估计也是知道人口的重要性。即便自己累点苦点,甚至被拖慢速度,照样要全部带走,一个都不留给那谁和那谁!
 
就在桓容头疼时,一支北来的商队抵达盱眙城外。
 
当先的马车停住,一名少年推开车门。
 
身材高挑,雪肤乌发,高鼻深眸,轮廓精致,颇有几分雌雄莫辨之感。只是眸光冰冷,浑身上下带着遮掩不住的血气。
 
“殿下,此地即是盱眙。”一名健仆道。
 
“恩。”少年点点头,眺望不远处的城池,沉声道,“入城。”
 
“诺!”
 
车队继续前行,少年坐在车辕上,单腿支起,手臂搭在膝上。想起此行的目的,不得不狠狠咬牙,将恨意暂时压下,思量该如何行事,才能达成目的,助叔父成事。
 
如果桓容在场,见到车上之人,肯定会大吃一惊。
 
少年不是旁人,正是曾被他在战场生擒,逃脱后随慕容垂北攻高句丽,率先冲入丸都城的鲜卑皇子慕容冲!
 
第一百七十章:风将起
 
慕容冲的相貌过于显眼,入城时引来不少目光,却无意遮掩半分。
 
一来,往盱眙市货的胡人不少,其中有部分是西域胡,一样的轮廓深邃,皮肤白。混在他们中间,除了五官过于漂亮,慕容冲并不显得特殊。如果遮遮掩掩,反而会让人觉得奇怪。
 
二来,如果能引来刺使府注意,倒也不一定是坏事。
 
此行是为市货,想要事情顺利,同桓容面对面定契是最好的办法。
 
慕容冲不担心桓容会下杀手。
 
之前叔父曾同幽州市牛,月前还有幽州商船抵达加罗,用丝绸海盐和少量的铁器换了不少药材皮毛。
 
正是这些铁器让叔父下定决心,必须同幽州保持生意往来。
 
“哪怕物有破损,锤炼修补仍赛过寻常刀兵。”
 
慕容垂此言不假。
 
桓祎向北市铁,是提前征得桓容同意。
 
说白了,这些兵器都是源于战场,部分来自慕容鲜卑,部分得自氐人。
 
北伐归来途中,市给杂胡部分。之前换取耕牛,又给了慕容垂一批。仰赖桓容独特的金手指,这样的生意算得上空手套白狼,耗费的不过是几桶饭而已。
 
为扩大开荒,换取更多耕牛实为必要。没有耕牛,驽马也成!
 
桓刺使咬咬牙,连续数日敞开肚皮,顿顿一桶稻饭,三餐搭配整头烤羊,也算是开创记录。
 
桓祎带着兵器出海,果然引起慕容垂的注意。确定兵器虽破,修补依旧可用,当即决心做这笔生意。
 
桓容曾经想过,对方或许会派人来幽州洽谈,却万万没有料到,来的人会是慕容冲!
 
此时,慕容冲走在城中,由护卫向路人打听,得知能住宿的客栈都在南城。
 
“看诸位的样子,应该是头次来市货?”
 
说话的是一名四十多岁的男子,一身短袍布裤,肩上挑着一根扁担。扁担两头挂着方形的藤篮,里面零散放着几个纸包,是卖完货得了钱,特地往坊市买的硬糖,带回家给孩子甜嘴。
 
白糖——北地传为幽州糖,早有商人市去高句丽。因数量稀少,价格极高。以白糖为配料制出的各种硬糖软糖,仅秦氏辖境方得一见,苻坚宫中都没见过。
 
起初,慕容冲没发现篮中是糖。
 
直到男子和护卫说话,不小心被跑过的童子撞了一下,藤篮落到地上,一个纸包散开,露出里面的糖果,众人方才看得分明,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男子早习惯这种反应,笑呵呵的收起纸包,道:“此乃盱眙糖,坊市中有卖。诸位如想尝尝,可趁坊门落下前去买。不过,每日数量不多,想要买走做生意却是不成。”
 
说完这番话,男子又挑起扁担,指了指客栈的方向,道:“沿着这条路走,到第二个巷口转弯,就能见到福来居的幌子。如果找不到或是怕遇上麻烦,可用钱雇佣中人,几个吩咐就能把事办好。”
 
随着城内贸易发展,往来坊市的商人越来越多,“中人”的职业应运而生,主要为外地客商引路打点,并暗中观察,发现行动诡异、压根不像来市货的,会第一时间上报盱眙县衙。
 
男子道出这番话,神情憨厚,实则心生提防。
 
他出生在北地,两年前逃至幽州。原来曾为鲜卑羊奴,见过鲜卑贵族,知晓燕国王室的长相不同寻常部众,和西域胡也有区别,见到慕容冲的第一眼就觉得不太对。
 
说话之间,刻意留心几个护卫的样子,更确定心中所想。暗中打定主意,先不急着回家,确认这些人的落脚点后,立即往县衙报信。
 
“多谢。”
 
护卫不知男子所想,更不会想到,对方已将其视做匪类。抱拳道谢之后,转身回到车前,请示慕容冲,是直接前往客栈,还是先找个中人问一问。
 
“殿……郎君,您意下如何?”
 
“先往客栈。”本能的,慕容冲拒绝了“中人”这个提议。
 
护卫应诺,利落的跃上车辕,长鞭一甩,马车穿过长街,在巷口转弯,很快不见踪影。
 
男子小心跟了一段路,确定马车是往福来居走,立即挑着扁担奔往县衙。
 
途中遇上同村之人,将情况说明一番,就听对方道:“我从姊嫁在城内,从姊夫就在福来居跑堂。待我和从姊说一声,让从姊夫盯着这些人!”
 
“好!”
 
知晓对方是慕容鲜卑,可能别有所图,众人同仇敌忾,心中都在冒火。
 
慕容冲抵达福来居,看到三层的木质建筑,望一眼挂在门前的幌子,再扫过精致的窗扇,不觉有几分惊奇。
 
福来居不是城中最大,却因位置便利,服务周到,最为客商所喜。
 
见有客人上门,跑堂立刻迎上前来,笑道:“诸位可是刚入城?是用些茶食还是住下?”
 
“住下。”护卫代为出声,道,“可有上房?”
 
“有!”跑堂向后一招手,立刻有两名伙计走出来,帮着护卫一同卸下行李,并将马车牵往后院。
 
“您放心,草料都是上好,还有豆饼。”跑堂笑道。
 
一行人走进客栈,未在大堂用饭,而是令厨下做好后送去房内。
 
跑堂连声应着,又问道:“诸位可要热水?旅途疲惫,也好解解乏。”
 
慕容冲点头,提脚走上二楼。
 
跑堂跟前跟后,态度十分殷勤,却不会让人觉得谄媚。
 
房门打开,空间格外宽敞,一扇立屏风隔开内外,床榻灯炉俱全。床帐被褥十分干净,没有熏香,仅有淡淡的皂角味。
 
“郎君稍歇片刻,膳食很快送上。”
 
“好。”慕容冲坐到榻边,护卫立在身侧,再没其他吩咐。
 
跑堂候了片刻,知晓没有赏钱,后退几步,顺手带上房门。噔噔噔走下楼梯,往厨房去取饭菜。
 
下楼时遇见掌柜,跑堂连忙停下,低声说道:“掌柜,这几个不像商人。”
 
“可能看出来路?”
 
“暂时不好说。”
 
“继续盯着。”掌柜吩咐道,“我让阿石去县衙禀报,甭管是不是真的做生意,总是有备无患。”
 
“哎!”
 
很快,热腾腾的饭菜送入房内,护卫率先动筷,确定没有任何问题,慕容冲才拿起碗筷,开始大嚼大咽。
 
酒足饭饱之后,跑堂又送上茶汤,临睡前还有热水。
 
慕容冲洗去一身疲惫,躺在榻上,很快沉沉睡去。
 
护卫聚在一起,一边泡着热水,一边暗中嘀咕:难怪价钱这么贵,倒也有贵的道理。
 
殊不知,一行人的行踪早被呈至县衙,钟琳看到文吏记录,仔细询问过几人的音容形貌,诧异道:“真是慕容鲜卑?”
 
“据那男子说,少年相貌极佳,不是王室也是贵族。”
 
钟琳皱了皱眉,吩咐文吏继续派人盯着,当下拿起记录的文卷,命人驱车赶往刺使府。
 
与此同时,桓冲的书信送到刺使府,并有一件特别的礼物。
 
见来人抬出三个一人多高的木笼,打开笼门,牵出三头不到刚过成人膝盖的小马,桓容不禁面露诧异。
 
千里迢迢给他送来三匹小马?
 
看出桓容疑惑,送信人解释道:“使君,此并非马驹,而是成年犍马。可拉车负重,亦可乘骑。”
 
啥?!
 
“此马长于荆、广两州交界,当地人多用来负担重物,拉犁耕田。亦有豪强豢养,为族中孩童习骑术之用。”
 
桓容站起身,几步走到小马跟前。想想,从荷包里取出几块方糖,托在掌心,递到马嘴边。
 
没吃过此物,小马最初有些犹豫。过了片刻,终于抵挡不住诱惑,吃下方糖,主动蹭了蹭桓容的手心。
 
感受到瞬间温热,桓容不禁打了个哆嗦。
 
太激动了有木有?
 
矮种马啊!
 
上辈子闻名的矮种马多是美洲品种,不想华夏也有这个马种!
 
瞧这毛色,看这体型,再看看这湿漉漉的大眼睛……桓刺使没忍住,蹲下身,一把把抚着小马的鬃毛,神情间颇有几分陶醉,看得阿黍直咳嗽。
 
咳嗽声传入耳中,桓容意识到不妥,但见对方神情,眼珠转了转,故意不做理会,好似全副心神都被吸引。
 
江州来人十分知趣,低头垂眸,视若未见。心下暗道:虽说提前加冠,终有几分少年心性,这对明公实是好事。
 
安排来人往客厢休息,桓容继续打量三匹小马。
 
或许是方糖威力太大,三匹小马乖巧的凑近桓容,蹭着他的腿,格外温驯,样子愈发讨喜。
 
“阿黍。”
 
“奴在。”
 
“请阿母和阿姨,不,还是我亲自去。”桓容站起身,牵起小马,道,“这马稀罕,该给阿母和阿姨看看。”
 
边说边向外走,中途忽然停住,“今日书院休沐,派人将阿峰请来。这马个头小,倒适合他骑。”
 
“诺!”
 
桓容牵着小马走向后宅,沿途引来目光无数。
 
无论健仆还是婢仆,看到眼前情形,都是下巴脱臼,眼珠子滚落一地。
 
桓刺使半点不觉,信步前行,三匹小马哒哒哒跟在身后,时而打个响鼻。
 
南康公主正和李夫人正在核对田册。
 
离开建康时走得匆忙,许多事没来得及处理。在盱眙安定下来,田地田奴都要清点,还有金银珍宝,全部要重新造册。
 
“这些还在建康,一时之间取不出来,倒也没有大碍。”南康公主放下竹简,端起茶汤饮了一口,道,“只是这些田没有专人照管,怕会存不下几亩。”
 
“阿姊无需忧心。”李夫人笑道,“说起来,这些算不上好田,为他人占去也是无妨。倒是几个罪奴该当心,以防他们乱说,需快些派人去处理掉。”
 
南康公主点点头。
 
正说话时,婢仆入内禀报,言桓容从前院来,还牵了三匹马。
 
“马?”
 
南康公主和李夫人面面相觑。
 
“瓜儿怎么会牵马来?”
 
正疑惑不解时,桓容笑着走进内室,拱手揖礼道:“阿母,阿姨,江州的叔父送来书信,并赠给儿子一份厚礼。”
 
“厚礼?”南康公主看向桓容,“该不是马?”
 
“阿母英明!”桓容笑得更欢,道,“还请阿母阿姨移步。”
 
“能让郎君如此心喜,莫非是汗血宝马?”李夫人难得生出好奇心。
 
“非也。”桓容摇摇头,故意卖个关子,道,“此时揭开无趣,阿母阿姨无妨亲眼看一眼。再者言,长时对着竹简必定疲惫,就当放松一下。”
 
“也好。”
 
南康公主面露笑容,起身行往室外。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何等良驹,竟让你如此推崇。”
 
踏上木屐,三人走到廊下。
 
见到院中三匹小马,南康公主和李夫人同时愣住。
 
马驹?
 
“阿母,此非马驹,而是成马。”
 
“成马?”
 
“对。”
 
桓容正要解释,恰好见袁峰走来,当即命健仆牵住小马,道:“阿峰快来。”
 
袁峰快行两步,到了近前,一板一眼行礼道:“见过殿下,见过夫人,见过阿兄。”
 
“在自家里不用如此。”南康公主笑道。
 
桓容上前半步,弯腰将袁峰抱了起来。
 
袁峰被吓一跳,本能抱住桓容颈项。发现自己做了什么,小脸腾地泛红,最后连耳朵和脖子都红了。
 
“阿兄,峰已六岁……”
 
“阿峰不愿同我亲近?为兄好伤心啊。”
 
桓容心情舒畅,当场开起玩笑。
 
四头身开始长个,不趁现在多抱几回,以后八成没得抱。
 
遥想寿春时日,桓刺使莫名感叹,那时的小孩缺乏安全感,出入都要跟着他,走路还要牵着他的衣袖,真心怀念啊!
 
“你不是想学骑马,之前没找到合适的,江州送来三匹果下马,正好给你练手。”
 
“果下马?”袁峰转过头,看向院中的小马,满脸都是惊奇。他还以为是马驹,没想到竟然是果下马?
 
“阿峰知晓此马?”诧异的变成桓容。
 
“知道。”袁峰点头道,“前朝传记有载,汉魏时有夷狄进贡此马。”
 
“前朝传记?”桓容挑眉。
 
“学院课业不重,峰日有闲暇,看了些杂书。”小孩很不好意思。
 
桓刺使默然无语。
 
和未来的学霸讨论学习,真心不是个愉快的话题。
 
“来,过去试试。”
 
抛开杂事,桓容抱着袁峰走进院中。距小马几步外停住,放下小孩,取出剩下的几块硬糖,道:“不用怕,试着喂给它们。”
 
袁峰点头,一步步走上前,伸出小手,抿紧嘴唇,一瞬间心如擂鼓。
 
健仆都是识马之人,但因初见此马,都是格外小心。
 
好在小马性情温驯,从袁峰手里卷走糖块,咯吱几声下肚,舔了舔小孩掌心。
 
“阿兄!”袁峰小脸发亮,声音中带着兴奋。
 
桓容笑着摆摆手,让健仆牵住缰绳,扶袁峰上马。
 
马上无鞍,袁峰需要夹紧双腿,抓牢缰绳。对六岁的孩子来说,实在有些辛苦。健仆取来两副马鞍,结果都不合适,目测能将整匹马罩住。
 
桓容心下琢磨,公输长返回盐渎,他的两个徒弟还在盱眙,打造几副马鞍应该不成问题。
 
小马驮着袁峰在院子里绕过两圈,健仆一路看顾,腰弯成九十度。
 
有的时候,个高并非好事。
 
例如眼下。
 
南康公主和李夫人坐在廊下,命人将余下两匹马牵来,轻轻抚过马颈,笑道:“难怪瓜儿喜欢,确实讨喜。”
 
鹁鸽飞入院中,咕咕叫了两声。可惜效果不显,美人的注意力依旧在马上。
 
鹁鸽怒了,俯冲而下,将苍鹰的强横学足十分。
 
“别闹。”
 
李夫人扬袖,鹁鸽被扫了一下,晕乎乎的落到木廊前,随后被婢仆捧了起来,解下颈上的竹杆,递到两人面前。
 
“建康来的?”
 
南康公主取出绢布,从头至尾看过一遍,脸上的诧异掩都掩不住。
 
“宫中美人滑胎,天子盛怒,降李淑仪位。两位皇子求情无果,出言顶撞,天子气怒攻心,晕倒太极殿。”
 
“大司马温上表,东海王有愤怨之语,宅邸收拢恶少年,有不轨之心。请依昌邑故事,筑第吴郡。”
 
第一条,宫中美人流产,线索直指李淑仪。司马昱大怒,降其品位。司马曜和司马道子为亲娘求情,结果没把握好尺度,把亲爹气晕。
 
背上这个名声,太子之路定将不顺。
 
第二条,桓大司马上表告状,指废帝司马昱有不轨之心,纠结恶人,很可能妄图复位。为打消他的野心,当依旧例废其为庶人。
 
这两件事貌似没有瓜葛,背后却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李夫人握住公主衣袖,轻声道:“阿姊,要起风了。”
 
南康公主攥紧绢布,看向难得笑开怀的桓容,叹息一声,道:“冬日已至,寒风将起,江州的礼恰逢时机,怎么走这条路,还要瓜儿自己决断。”
 
李夫人唇角微勾,微微侧首,鬓发拂过脸颊,蛾眉曼睩,几可入画。
 
第一百七十一章:准备下刀
 
砰!
 
一只漆盏摔在地上,苦涩的药味瞬间弥漫。太极殿中寂静无声,只余司马昱粗重的喘息。
 
“你方才说什么?”
 
司马昱靠坐在床榻上,绣着龙纹的大衫披在肩头。须发皆白,双眼凹陷,病容彰显,与桓容冠礼上所见几乎像是两个人。
 
宦者趴伏在地,头抵着青石,微哆嗦着,额前冒出一层冷汗。
 
“回陛下,两位皇子受太后召,前往长乐宫。”
 
“都去了?”
 
“是。”
 
“好、好得很!”司马昱怒极反笑,“这是看朕病重,等不及了?”
 
宦者大气不敢喘,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一个字都没听到。
 
“朝中可有变化?”司马昱精神不济,怒气爆发,人愈发显得疲惫。靠坐在榻边,半闭上双眼,抑制不住的咳嗽两声。
 
“朕病这些时日,朝中文武可有动作?”
 
“回陛下,长乐宫曾派人往乌衣巷,并书信青溪里。”
 
“哦?”司马昱睁开双眼,“可知是何事?”
 
“陛下恕罪,仆未能打听分明。”
 
司马昱冷笑两声,道:“不外乎是让士族高门出面,催朕立皇太子。看来朕这一病,褚蒜子终于坐不住了。”
 
他早就知道,那个女子不会安心呆在长乐宫。只要出现机会,必定会牢牢抓住,试图重掌台城,借以彻底翻身。
 
这次是他大意,没想到自己仍能有子,也没料昆仑婢胆大如此!更没想到两个儿子早生二心,平日里的孺慕孝顺都是作戏。
 
不过,这样倒也不错。
 
至少让他看清许多事。
 
手足相残、父子相仇于皇室并不罕见。只是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得这么快,快得超出想象,更是没法把握。
 
司马昱叹息一声。
 
早在郗超过府,他就该预料到今天。
 
昌明貌似憨厚孝顺,背后算计一点也不少。道子自幼机灵,可惜心思有些歪,且性格急躁暴戾,无人约束,日后定当变本加厉。
 
除此之外,两人生于昆仑婢,更是扎在司马昱心中的一根尖刺。可惜他年过半百,膝下仅存两子,再不愿意,也不得不当做继承人培养。
 
结果呢?
 
他病重在床,不说殷勤侍奉汤药,竟同往长乐宫!这是认为“威胁”已去,他病得要死了,打算借褚蒜子之势,逼他下诏立皇太子?
 
司马昱冷笑。
 
笑过之后,嘴里一阵阵发苦。
 
正在这时,一名宦者走进内殿,行礼道:“陛下,新安郡公主请见。”
 
“道福来了?”司马昱的心情总算略有转好,“宣。”
 
“诺!”
 
宦者退下不到片刻,司马道福进入内殿。看到司马昱的样子,纵然事先有心理准备,也是难掩惊色。
 
“父皇!”司马道福快行几步,跪在榻前,“父皇,您怎么病成这样?昌明和道子在哪?把您气成这样,竟不在您跟前侍奉汤药?!”
 
不知道该说真情流露,还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这番话出口,殿内又是一静。
 
宦者齐齐打个哆嗦,头皮发麻。
 
司马昱看着眼圈泛红,满脸怒气的长女,心底被触动,不禁伸手抚过她的鬓发,疲惫道:“道福,这事你不要管了。为父这病……”
 
说到这里,司马昱突然开始咳嗽,越咳越厉害,竟至喘不过气来。
 
“医者,唤医者!”司马道福惊慌失措,连忙上前扶住司马昱。
 
司马昱勉强出声,断断续续道:“水、水……”
 
“取水来!”司马道福高声叫道,急得手指颤抖。说不出劝慰的话,只能翻来覆去的念着,“父皇,阿父,阿父,您不能有事,水!都是聋子吗?!”
 
一盏温水下腹,激烈的咳嗽声终于变缓。
 
医者走进内殿,小心为天子诊脉开方,亲自指点宦者熬药。
 
汤药送上,司马道福斥退宦者,亲自伺候司马昱服下。
 
必须承认,能在台城常驻的医者,本事的确不小。一碗汤药下去,司马昱的脸色依旧苍白,精神却好了许多,时而咳嗽几声,却不会像之前一般撕心裂肺,连气都喘不过来。
 
医者退下之后,司马昱稍歇片刻,开口道:“道福,你之前送来的丹药可还有?”
 
“父皇是说红丹?”
 
“对。”司马昱看着女儿,“可还有?”
 
“确有。”司马道福迟疑片刻,“父皇,您现在病中,不宜服食丹药。”
 
“我知道。”司马昱道,“你只管送来就是。”
 
见司马昱面带期望,眼底有着藏不住的热切,司马道福咬咬牙,终于取出一只绢袋。绢袋里装着两只圆肚玉瓶,瓶身不到巴掌长,瓶口以木塞堵住,边缘处还有一圈蜡封。
 
“父皇,这是最后两瓶。”司马道福低声道,“炼出此丹的道人说,几味材料难寻,想要再成丹药,怕要费上几年时间。”
 
“足够了。”
 
司马昱攥紧玉瓶,抠掉一小块蜡封,凑到瓶口轻嗅,现出沉醉的神情。
 
“父皇?”
 
司马昱没出声,深深的嗅了片刻,方才开口道:“近日里风大,变故将生。我会与大司马书信,将你接回姑孰。你夫不在身边,你不好独居建康太久。”
 
“父皇,我不想回去!”司马道福咬牙道,“我想留在建康。”
 
“不行。”
 
“父皇!”
 
无论司马道福如何恳求,司马昱依旧不肯松口,态度始终坚决。
 
“南康去了幽州,府内没有长辈,桓熙桓歆都在,你留下不合适。”
 
“可是,不见父皇康愈,女儿实在不放心离开。”
 
“无妨。”司马昱笑了,“去姑孰吧,有朕的书信,无论今后发生什么,你总能衣食无忧。记住,以后莫要如这般任性,毕竟……”
 
接下来的话,司马昱没有出口。
 
一念闪过脑海,意识到他根本是在安排身后事,司马道福终于没忍住,趴在榻边泣不成声。
 
“大司马是当世英雄。无论他怀抱何念,于国于民的功劳不可抹杀。”
 
司马昱抚过司马道福脑后,低声道:“当初与桓氏联姻,我本属意桓熙。可惜他早定亲,事情未成,只能让你嫁于次子。好在桓济也有爵位,不会辱没了你。
 
他以为桓温的继承人是桓熙,最出色的儿子实是桓济。不想看走了眼,最出色的那个,竟然是被视为活不长的桓容!
 
世事弄人。
 
如果早知如此,他未必会让司马道福嫁入桓氏。
 
“道福,你要牢牢记住,朕贵为天子,亦不过是尊傀儡。活着一日且能护你几分,一旦你兄弟登上皇位,未必会真心护你。”
 
“那两个奴子不孝不忠,气得父皇重病,我……”司马道福突然顿住,意识到失言,当场脸色发白。
 
司马昱没有追究,看着这样的司马道福,对比表面一套背后一行的两个儿子,深深叹息一声。
 
“这样的话以后莫要再说。”
 
“父皇,女儿知错。”
 
司马昱挥退殿内宦者,仅留司马道福在侧,叮嘱道:“等回到姑孰,放下身段,尽心侍奉夫主,莫要太过任性。劝桓济收敛言行,不要招惹桓容。如若劝不住,待大司马百年,你派人将此物送给桓容,离桓济独居。切记,切记!”
 
说话间,司马昱转过身,从榻边暗阁中取出一只木盒,当着司马道福的面打开。
 
“父皇,这是天子金印?!”
 
认出盒中之物,司马道福大惊失色。
 
纵然不及玉玺,却也代表天子之尊,如何能赐于臣下?
 
“照我说的做。”司马昱沉声道。
 
“严守口风,莫要让他人得知。如情况有变,台城易主,便携此物去幽州求见南康,请她护你性命。”
 
“父皇,事情未到那个地步,女儿不离建康!”
 
“听话!”司马昱加重声音。
 
司马道福哭肿双眼,抖着声音道:“女儿走了,谁来照看阿父?那两个奴……阿弟心思不明,且有太后在旁虎视眈眈,朝堂文武又是暧昧不明,阿父身边危机重重,女儿实在不放心!”
 
“无妨,我自能应对。”
 
见女儿哽咽不能成声,司马昱心生酸楚,又取出一张黄绢,提笔写下一份密旨,随金印封入盒内,叮嘱司马道福收好。
 
“之前几次委屈你,为父也是不得已。这是唯一能为你做的,莫要辜负为父之心。”
 
“……诺!”
 
司马道福退后半步,正身跪下,深深弯腰。额头触地,双掌扣于头前,行稽首礼。两行泪水滑过眼角,悄无声息。
 
“时间不早,出宫去吧。”司马昱和蔼道,“回府之后,立即命人打点行装。如姑孰不来人,你也要尽速离开建康。”
 
“诺!”
 
“到姑孰之后,若是大司马问起为父病情,当实言告知,无需隐瞒半分。”
 
“诺!”
 
司马道福红肿双眼,不似之前大哭,哀伤之意却是更甚。
 
“父皇也要保重!”
 
“去吧。”
 
司马昱摆摆手,疲惫的躺回榻上,慢慢合上双眼。司马道福站起身,看着形容枯槁的父亲,用力咬住下唇,很快尝到一股血腥味。
 
少顷,司马道福走出太极殿,宦者躬身行礼,入内殿伺候。
 
走到台阶下,迎面遇上司马曜和司马道子。
 
姐弟三人当面,谁也没有先开口。
 
看着满面红光的两个弟弟,想起重病在床的司马昱,司马道福怒气上涌,上前半步,长袖划过半空,卷起一道冷风。
 
啪地一声,司马曜被打得踉跄倒退,转过头,左脸留下两道清晰的血痕。
 
司马道福收回手,两片指甲齐根断裂,足见用了多大的力气。
 
“阿姊缘何如此?!”司马曜怒道。
 
“你不忠不孝,忤逆父皇,气得父皇晕倒。不在父皇跟前侍奉汤药,去了哪里快活?!我身为长姊,理当教你何为孝道!”
 
司马曜脸色涨红,自知理亏。
 
自司马昱病重,他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
 
之前以孝顺闻于民间,如今气得亲爹卧床不起,无异于是自扇巴掌,一个“虚伪”的帽子压下来,无论如何摘不掉。
 
非是如此,他岂会前往长乐宫。
 
当他不晓得太后是何盘算?
 
奈何情况所迫,他没有第二个选择。
 
司马道子暗中发笑,不想司马道福又将矛头指向他,挥手就是一巴掌。
 
司马曜没有防备,才被打个正着。司马道子则不然,立刻侧身半步,避开这一巴掌,更用力拍在司马道福前臂,力气丝毫不弱于对方。
 
“你……”
 
“我如何?”司马道子冷哼道,更是冲上前,狠狠撞上司马道福小腹,用力踢向她的小腿。趁她痛得弯腰,挥手扇在她的脸上。
 
婢仆要上前相护,被跟着司马道子的内侍死死拦住
 
“你算什么东西!”司马道子阴沉道,“父皇在,还能叫嚷几声,等到父皇不在,信不信我将你做成人彘?当初你辱我阿母,我可一直记着!和我摆什么长公主威风,想学南康那老妇,也掂量一下有没有那个本事!”
 
冷笑两声,司马道子袍袖一甩,绕开司马道福,径直走向殿门。
 
殿前护卫宦者犹如泥塑石雕,表情没有半点变化,对方才一幕视而未见。
 
“阿姊。”司马曜忽然开口,道,“道子是什么样,你也见到了。如他成为皇太子,阿姊的日子定然不好过。”
 
“所以?”司马道福看着司马曜,双手捂着伤处,银牙咬碎。
 
“阿姊之前多有照顾,弟始终心怀感激。如果今后也能如此,弟定不忘阿姊情谊。”司马曜拱手,并不在意左脸的伤痕。
 
“你是说,让我站在你这一边,帮你登上皇太子之位?”
 
司马曜既没承认也没否认,仅是再次拱手,道:“桓大司马权势滔天,仍要顾忌京口和建康高门,不敢轻举妄动。阿姊其实和我一样,没有更好的选择。扶持于我,尚能维持今日尊荣。如若不然,后果会事如何,阿姊最好想想清楚。”
 
说完这番话,司马曜迈步离开,再没有回头。
 
独留司马道福站在原地,死死攥紧手指,指甲硬生生折断,断口扎入掌心。
 
血珠顺着指缝滴落,染上青石地面,留下几点如墨的深痕。
 
幽州,盱眙城
 
慕容冲一行抵达三日,走过西城坊市,皆是大开眼界。
 
鳞次栉比的商铺,接踵摩肩的行人,迥异于廛肆的布局,繁华热闹得超出想象。
 
论地盘大小,盱眙不及邺城五分。但就客商和店铺,已是旗鼓相当,甚至超出两成。
 
随意走进一家杂货铺,靠墙订着成排木架,架上分作数个区域,货物种类齐全,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
 
慕容冲走进坊市,先后穿过两条街道,见识过排着长队的食铺,挤进过人头攒动的糕点铺和糖铺,绸缎铺、银楼和胡商开设的彩宝铺同样没有错过,甚至还到牛马市走过一遭。
 
回到客栈时,身上的钱袋已是空空如也,换成小包的硬糖、精致的绢布及数件精巧的木制机关。
 
“桓容确有大才。”
 
摆弄着精巧的木鸟,慕容冲紧锁眉心。即使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换成他自己,绝对无法将幽州治理到如今地步。
 
“明日,明日就上南城!”放下木鸟,慕容冲下定决心,正色道。
 
“殿下,桓容未必不知我等入城,此时按兵不动,恐是另有打算。”随行谋士道。
 
“我明白。”慕容冲略显不耐,摆手道,“但事情紧急,不能拖得太久。除了这里,还能去哪里市铁器?”
 
秦氏压根不可能,氐人隔着千里,吐谷浑……那里工匠的水平还比不上高句丽。再者说,以吐谷浑王的行事作风,十成十拿钱不办事,转头更会将人出卖给秦氏。
 
“我意已决。”
 
谋士正要再劝,房门忽被敲响。
 
“何事?”一名护卫上前应门。
 
“有客来访。”
 
有客?
 
房门打开,护卫瞳孔骤然紧缩。
 
跑堂退到一边,几名身着皮甲的州兵立在门前。
 
典魁一身硬铠,浑身煞气,威武慑人。门内众人悚然一惊,本能的按住佩刀。
 
“诸位无需惊慌,”典魁抱拳,瓮声瓮气道,“获悉中山王大驾光临,使君特遣仆来相迎,请过府一叙。”
 
慕容冲见过典魁,深知此人勇猛非凡,身边的护卫未必是对手。何况他本就想见桓容,如此倒也省下一桩麻烦。
 
令随从稍安勿躁,慕容冲抓起佩刀,迈步走出房门。
 
见到立在楼下的两什州兵,到底没忍住,出言讥讽道:“这么大的阵仗,着实令冲受宠若惊,桓刺使当真客气。”
 
典魁咧开嘴,道:“使君有言,之前战场相遇,未能让殿下一观南地风光,实为遗憾。今殿下大驾光临,当勉尽地主之仪。”
 
地主之仪?
 
慕容冲皱眉,仔细打量典魁。
 
想起那个站在武车上,貌似弱不禁风,实则暗藏杀招,害得自己落马被擒的少年,猛然间一凛,脑中敲响警钟。
 
他的预感很准。
 
此时此刻,桓使君正闲坐廊下,一边喂着小马一边考虑,肥羊主动上门,是该做个长期打算,还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命中要害,做一锤子买卖。
 
“为难啊!”
 
第一百七十二章:开宰
 
慕容冲抵达盱眙多日,首次进入南城。
 
和西城不同,南城的建筑整齐划一,俯瞰成排,彼此间隔开两步距离,连门开的方向都一模一样。
 
走在条石铺就的长街上,耳闻马蹄之声,看到巡城经过的甲士,慕容冲眉间紧锁,心不断下沉。
 
“殿下,那几个是羌人。”
 
马车同一队甲士擦身而过,有护卫认出几人手背上的图腾,不禁低声道;“该部人数不多,却十分骁勇。曾驻于阳平,仆认得他们的图腾。”
 
“羌人?”
 
慕容冲推开车窗,看向走过的州兵,距离有些远,无法辨别图腾细节,唯一能肯定的是,汉人没有这个习惯,胳膊和手背带着这样的图案,十成十就是胡人。
 
“幽州招纳羌兵?”
 
仅是允许经商也就罢了,如今竟招为州兵,实在出乎预料。
 
“桓容。”
 
喃喃念着两个字,想到近日所见,思及叔父的叮嘱,慕容冲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奈何心绪烦乱,自信削减,对于是否能完成此行使命,突然有几分没底。
 
典魁在前引路,听到身后对话,始终也未在意。
 
幽州招纳羌兵不是秘密,临近州郡都知几分,并无不可告人处。
 
慕容冲知道又何妨?
 
如今燕国已亡,可足浑氏身死,燕主不知去向。慕容评逃到柔然,慕容垂和慕容德占据高句丽,无论哪一方,和晋国都不接壤。中间隔着秦氏,南下劫掠更是想都不要想。
 
此刻几方开打,拉拉扯扯持续数月,大战小战不停,谁胜谁负还不好说。这种情况下,慕容冲秘密抵达幽州,必定有所求,九成以上不敢出幺蛾子。
 
若是敢,别说囫囵个逃走,连南城都走不出去!
 
车轮压过石路,吱嘎作响。
 
经过数排整齐的木屋,穿过两条石桥,终于抵达刺使府。
 
典魁翻身下马,大步走上石阶,同候在门前的健仆交代几声。后者点头,转身奔入府内。少顷,门内传出一阵脚步声,继而是一阵清朗的笑声。
 
“中山王远道而来,容有失远迎。”
 
伴着话语,一个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与战场时相比,面容依旧俊秀,身量却拔高不少。
 
乌黑成髻,未戴冠,仅束一方葛巾。身着蓝色长袍,腰间紧束玉带,下坠一块环玉,雕刻成双鱼图案,端是精美无比。
 
慕容冲跃下马车,意外于桓容的热情。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抱拳道:“冒昧打扰,桓使君一向可好?”
 
桓容笑得更加亲切,上前拉住慕容冲的手,道:“劳殿下挂念,容一向都好。”
 
这一招是同郗刺使学来。
 
为表示亲近,甭管熟不熟,一把握住不撒手就对了。
 
慕容冲此行是为市货,再不习惯桓容的热情也要咬牙受着,不能当众翻脸。奈何修炼不过关,脸颊抖动,笑容很有几分勉强。
 
桓刺使不以为意,手握得更紧。
 
磨刀霍霍准备宰羊,下刀之前理应和气点,以免肥羊心生警惕,认识到面前挖好陷阱,撒开蹄子逃之夭夭。
 
煮熟的鸭子不能飞,落到锅里的肥羊不能跑!
 
桓容拉着慕容冲,笑容亲切,如见老友。
 
若是不知内情,任谁也不会想到,在此之前,两人仅有“一面之缘”,就其过程,并不十分“友好”。
 
想当初,如非桓大司马将人提走,慕容冲早被带回南地,御前献俘,成为阶下囚。
 
桓容一度怨念,对渣爹恨得咬牙。
 
如今想想,如果慕容冲没有逃走,估计也没有今日之事,自己想宰肥羊都没得宰。
 
一饮一啄,凡事都有因果。
 
对桓容而言,事情拐个弯,结出的果子还算不错。
 
两人走进府内,随行的护卫落后数步,没有解下佩刀,身边始终不离州兵。
 
“殿下这边请。”
 
桓容亲自引路,将慕容冲请到客室。
 
房内设有矮榻蒲团,六扇立屏风展开,瑞兽咆哮,祥云飞腾,花鸟虫鱼栩栩如生。靠墙立有一只木架,架上摆着三足香炉,炉内燃着新香,此刻正袅袅飘散香气。
 
两人落座后,立刻有婢仆送上糕点茶汤。
 
比起城中食铺,刺使府的糕点更显精美,味道自然更好。
 
慕容冲一口一个,没有任何顾忌,很快吃掉半盘。幽州是桓容的地盘,如果想杀他,大可直接动手,下毒实无必要。
 
桓容捧着漆盏,眼见慕容冲筷子不停,吃得格外畅快,不由得双眼微眯,嘴边笑纹更深。
 
一盘点心,一盘撒子,外加两盏茶汤下肚,慕容冲放下竹筷,接过婢仆递来的绢布,随意擦了擦嘴。
 
“多谢使君招待。”
 
“殿下客气。”
 
“我与使君相识日久,如此称呼未免生疏。”放下布巾,慕容冲笑道,“使君如不介意,可唤我凤皇。”
 
“善!”桓容拊掌道,“凤皇亦可唤我敬道。”
 
“敬道?”
 
“容已提前加冠,家君赐字敬道。”
 
桓容笑着解释,心中暗道,数月不见,这位当真变化不小。宰肥羊的计划或许不如想象中轻松,需要多加提心。
 
用过糕点茶汤,该说的场面话说完,慕容冲咳嗽一声,话归正题,“月前有海船至加罗,运载食货铁器。”
 
知晓绕弯子绕不过对方,慕容冲开门见山,直接提出想交易的货物。
 
“哦?”桓容笑容不变,示意他继续说。
 
“船上挂有幽州旗帜,船主更言,是奉敬道之命出海。”慕容冲盯着桓容,肃然道,“邺城被破,我与叔父被迫北迁,流落高句丽,求生艰难。如今又遇刀兵,所需甚巨。若敬道肯市铁器,价钱可议。”
 
桓容没说话。
 
事实上,他正用力咬住腮帮,避免当场笑出声来。
 
古人口才非凡,无论汉人还是胡人。
 
慕容冲表情诚恳,可惜嘴里没有几句真话。
 
邺城被破之前,慕容垂已经带兵北上。若非他和慕容德慕容评先后出走,使得邺城防卫空虚,秦氏纵然能够打入城内,也需付出不小代价。
 
流落高句丽,求生艰难更是无稽之谈。
 
要是高句丽王在天有知,估计会气得从地底下蹦出来,对着慕容叔侄破口大骂,有这么颠倒黑白,混淆是非,信口胡诌的吗?有吗?!
 
倒是市货之言不假。
 
桓容之前曾与慕容垂市牛,知晓对方不缺钱也不缺粮,唯独缺少兵器。
 
丸都城破之前,高句丽人放火焚烧武器库和粮库,并将无法焚烧的兵器大量损毁,甚至投入水中。
 
鲜卑兵入城之后,抢到金银珍宝无数,兵器铠甲却少得可怜。
 
如果给出足够的时间,慕容垂自可以召集工匠,大量打造兵器,武装军队。奈何慕容评联合柔然进兵,决意吞掉他和慕容德。实在没时间拖延,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派慕容冲南下,希望能从桓容手里买到兵器。
 
嘲讽归嘲讽,生意上门不能不做。
 
想到堆满的库房,桓刺使心中盘算,究竟该开出多高的价格,才对得起每顿消耗的稻饭。
 
桓使君陷入沉默,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慕容冲心中打鼓,摸不透对方的心思,咬牙开口道:“桓使君,冲有一言相告。”
 
心急之下,称呼随之改变,由“敬道”变为“使君”,大有示弱之意。
 
“请讲。”
 
“冲临行之前,叔父有言,只要使君肯市铠甲兵器,金银不是问题。凡我等能力所及,使君尽管开口。”
 
桓容皱眉。
 
慕容垂说的?怎么看都不像是这位的作风。还是说,情况刻不容缓,不得不如此行事?
 
“此事,唉!”
 
桓容故意叹气,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苦笑道:“不瞒凤皇,此番请你过府,本就为了生意。只是,容本以为凤皇意在食货绢绸,没想到是兵器铠甲。”
 
“容为朝廷官员,执掌一方安宁。寻常货物也就罢了,关乎兵器铠甲,实不敢轻易出手。如被他人知晓,非但官位不保,怕是要被押解都城,入牢为囚。”
 
想开高价,必须要有铺垫。更要让待宰的肥羊清楚,纵然他手举长刀,随时准备割肉放血,归根结底也是出于不得已,很为难啊!
 
慕容冲很想撇嘴。
 
不能市卖兵器?
 
骗鬼去吧!
 
真不能市卖,停靠加罗的海船算怎么回事?
 
桓容耸耸肩膀,一码归一码,关于此事,容事先并不知情。知道之后,船已行在海上,想叫都叫不会来,只能听之任之。
 
不过,大胆市货之人已施以惩戒,半年不许出海!
 
“桓使君,冲真心实意想做这笔生意。”慕容冲知道桓容是托辞,奈何有求于人,只能尽量放低身段,摆出更加“诚恳”的态度。
 
是不是暗中咬碎大牙,只有他自己清楚。
 
桓容二度叹气,为难道:“凤皇,不是我刻意为难,只是事关重大,稍有闪失就不好收场。”
 
“敬道放心,冲愿对神明发誓,绝不将此事泄露半分。”
 
桓容依旧摇头。
 
慕容冲急了,直接出言询问,究竟该给出多大的好处,桓容才肯点头答应。
 
婉言再三,终于被慕容冲的诚意“打动”,桓刺使开始松口。
 
“单独市卖兵器铠甲,实是过于明显。”
 
“敬道的意思是?”
 
“凤皇入城这些时日,想必见过不少北来的商队。”
 
慕容冲点头。
 
“幽州坊市繁荣,临近州郡都知一二。每日出入城中的商人不计其数,多购入绢绸珍珠等物,运到北地市卖。”桓容点到即止,没有继续向下说,等着对方回应。
 
慕容冲终究不是笨人,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猜到桓使君的目的。
 
“敬道,冲此番南下,除铁器之外,亦有意白糖绢绸和精巧木器。”慕容冲认真道。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方便。
 
桓使君笑了。
 
最主要的问题解决,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就市货的数量和价格进行友好讨论。
 
所谓一方愿宰,一方伸脖请宰,商讨的过程异常顺利。
 
只要能买到兵器铠甲,价格再高,慕容冲照样眼也不眨。
 
说白了,钱财乃身外之物,用完可以再抢。慕容评那老贼身家不菲,富比陶卫,只要打赢了,无论黄金白银,还不是应有尽有。
 
若是不够,直接抢上柔然王庭。
 
堂堂部落首领,即便是住帐篷,仔细翻,多少能翻出三瓜两枣。
 
金银之事解决,桓容顺势提出另一个条件,慕容冲当场皱眉。
 
“壮丁?”
 
“对。”桓容点头道,“闻高句丽境内有汉室百姓,如能将其送至幽州,可增市皮甲。”
 
战乱百年,中原百姓流离失所,高句丽和北方部落趁机至边境劫掠,不少汉家子沦为羊奴。慕容鲜卑占据高句丽,又同慕容评开战,为提高胜算,释放一批羊奴理应不成问题。
 
若是手中没有,同样可以抢。
 
参战的柔然部落,以及左右摇摆的室韦,都是不错的下手目标。
 
“汉姓不够该当如何?”
 
“容手中有盐场,需大量壮丁。”桓容淡然道,“如非汉姓,可送至盐场为奴。”
 
残忍?
 
世道如此。
 
在这个时代待得越久,心肠就会变得越硬。何况,比起沦为羊奴、随时可能丢掉性命的汉家百姓,他仅是把人看管起来,押在盐城做工,已经算得上仁慈。
 
正如之前抓到的几个奸细,送入盐场至今,除了失去自由,人照样活得好好的。
 
“我明白了。”
 
桓容主动放宽条件,慕容冲自然不会拒绝。
 
对他而言,除了慕容垂,即便慕容德都是外人,生死全不在乎。何况是慕容评手下的将兵,绝是遇上一个杀有一个,侥幸不死,送到南地为奴是他们命不好,怪不得别人。
 
主要条件谈妥,桓容命人去请荀宥贾秉,慕容垂同样召来随行谋士,当面商定所有细节。
 
因情况特殊,双方并未写成契约。为保证交易顺利,慕容冲必须留在盱眙,直到货物送出,钱款取回,才能择道北上,返回高句丽。
 
“凤皇且安心留下,也方便查点每批货物。至于送货之人,容自会安排。”桓容笑道。
 
留慕容冲在盱眙,远比契约更有保证。为避免慕容垂赖账,不收清所有“货款”,他绝不会轻易放人。
 
道理很简单,侄子奉命南下,为他辛苦为他累,被扣在南地为质,换来大把的兵器铠甲,可谓是情深义重。若是翻脸不认,冷血无情到任由侄子去死,部将必将心寒。
 
若为争夺权力,血亲互砍并不稀奇,完全可以理解。
 
但是,明着舍弃亲人,还是在对方全心全意为自己办事的情况下,难免有些说不过去。
 
看着坐在对面的慕容冲,想到即将到来的金银和人口,桓使君心情大好,命人清扫客厢,并设宴款待,力保慕容冲能住得开心,住得顺心,住得乐不思蜀才好。
 
宴席结束,目送醉醺醺的慕容冲被婢仆扶走,桓使君舒展双臂,不顾形象,用力抻了个懒腰。
 
仔细想想,为了做生意,他也真是拼了。
 
不过,肥羊已经入笼,接下来只等羊肉下锅,好日子不远,这点“牺牲”总是值得。
 
咸安元年,十二月
 
桓刺使的生意做得如火如荼,每天数钱数到手抽筋。盐渎的用工问题得以缓解,出产的货物总量更上层楼。
 
与之相比,建康和姑孰则无半点轻松,以风声鹤唳来形容也不为过。
 
司马道福手握天子金印,自台城归来便心神不宁,实在有几分踌躇不定。最后没忍住,将此事告知贴身婢仆。只是言辞稍显模糊,并未提及金印,只道司马昱让她返回姑孰。
 
“父皇担心建康生乱。”司马道福眼底青黑,已有两日未能安枕,“我实不知该如何是好。”
 
“殿下,此乃官家慈爱之心。”阿叶轻声劝道,“殿下还是莫要辜负。”
 
司马道福攥紧十指。
 
“我该去姑孰?”
 
“殿下,有句话,奴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当日太极殿前,两位皇子是什么样,奴全都看在眼里。奴为殿下忧心。”
 
想起当日情形,司马道福脸色变了。
 
“如官家所言,太后不甘寂寞,两位皇子投向长乐宫,建康恐生祸事。如真有那日,奴死不足惜,唯恐不能护得殿下!”
 
“我在桓府……”
 
“二公子不在,世子和三公子自顾不暇,岂肯相护?”
 
司马道福沉默了。
 
“再者说,殿下此去姑孰,若无法求得大司马庇护,亦可与幽州书信。”阿叶低声道。
 
“如担心事情有变,可在出城后就将书信送出。有官家之命,且血脉相连,南康长公主绝不会袖手旁观。”
 
“对,你说的对!”司马道福突然双眼放光,猛地站起身,双手攥紧,表情中带着兴奋,更掺杂一丝疯狂。
 
“我要给阿姑写信,将事情全部告诉小郎!纵然如父皇所言,皇位真的……那两个奴子也休想如愿!”
 
司马道福的语速实在太快,阿叶听不太分明,却也没有张口询问,只是伺候笔墨,等她冷静下来,亲笔写成书信。
 
第一百七十三章:一样悲催
 
台城,太极殿
 
司马昱服过汤药,趁着还有些精神,翻开堆积在案头的奏疏,一卷接一卷细观。
 
天子许久不上朝会,朝堂政务半点未受影响,无论政事军事皆是井井有条,不乱分毫。看到奏疏上的种种,司马昱不知该叹气还是该愤慨。
 
傀儡,傀儡!
 
用力摔下竹简,司马昱气怒攻心,又开始剧烈咳嗽。咳到最后,唇角竟溢出一丝鲜血。
 
“陛下!”宦者大惊失色。
 
“禁声!”司马昱艰难出声,用绢布捂住嘴,“取、取红丹!”
 
“诺!”
 
宦者小心捧来一只玉瓶,司马昱牢牢握住瓶身,并没有倒出一丸吞服,仅是凑近瓶口,嗅着丹药的气息,顺势饮下半盏温水。
 
等咳得不是那么厉害,司马昱命宦者准备竹简,提笔写成一封私信,交人马上送去姑孰。
 
没用玉玺和金印就算不上天子诏书,无需经过三省。
 
不承想,书信未出宫城,送信的宦者被大长乐拦住。
 
不顾宦者愤怒的眼神,阿讷打开包裹竹简的绢布,看过其中内容,又若无其事的包裹起来,放回宦者怀中。
 
“放开他。”阿讷袖着双手,居高临下俯视宦者,道,“事情埋在肚子里,你还能保住一条命。”
 
宦者抱紧竹简,再不甘心也只能认栽。
 
天子久病不愈,情况显然不好。
 
褚太后动作频频,拉拢两位皇子,明显有重掌台城之意。他们这些跟着官家的,今后会是什么下场,是不是能保住脑袋,当真是个未知数。
 
情势所迫,不得不低头。
 
但是,如果道祖施恩、仙家怜悯,助官家熬过这关,别说什么大长乐,哪怕是长乐宫里的太后,都要遭受雷霆之怒,别想再有好日子过!
 
宦者站起身,向躲在不远处的小内侍点点头。后者立刻转身,一溜烟跑回太极殿。
 
司马昱听到此事,并没有当场发怒。
 
“朕病了这些时日,台城内必生变化,有人盯着太极殿不足为奇。以褚蒜子的为人,知晓朕欲召大司马还朝,绝不会坐视不理。”
 
说到这里,司马昱冷笑一声。
 
“这些聪明人啊。”
 
宦者躬身立在一边,谨慎道:“陛下,可要派人盯着长乐宫?”
 
“不用。”司马昱摆摆手,“朕倒想看看,褚蒜子会做出些什么。”
 
“诺。”
 
宦者不再多言,垂首立在一旁。
 
司马昱扫一眼面前的奏疏,无心再看,疲累的躺回榻上。
 
以他来看,长乐宫绝对不愿桓温回朝。不能直接拦截书信,只能设法将消息传出,引来朝中注意。
 
一旦引起文武警觉,事情必当拖延。
 
届时,建康、姑孰和京口都不会安生。
 
“乱吧,越乱越好。”司马昱喃喃道。
 
此时此刻,他突然能理解司马奕的疯狂。
 
他本以为自己能做到,至少不逊于明帝。可惜,登基不过一载,已是身陷死局,不堪重负。
 
思及在位仅三年,不及而立便早逝的异母兄长,司马昱突兀的笑出声来,眼角滑下两行浊泪。
 
等到消息传出,众人的目光齐聚台城,应不会留意道福是否还在城中。
 
“这是为父仅能为你做的……”
 
司马昱声音渐低,泪水流干,仅在眼角留下两条干涸的泪痕。
 
建康城内,廛肆热闹一如往常。
 
南来北方的商船穿过篱门,行在秦淮河上。靠上码头,遇见相熟的商家,船主都要拱手问候,道出几句新得的消息。
 
自十月以来,关于幽州的消息越来越多。
 
盐渎、盱眙时常挂于人口,从幽州市来稀奇货的商队更是屡见不鲜。
 
城中商家发现,往来大市小市的外地客商和以往不同,买东西开始挑挑拣拣。虽然一样挥金如土,可某些货物,例如金银首饰和绢布,再不如以往好卖。即便仍能售罄,花费的时间和口舌却较往常多出一倍。
 
与之相对,桓容开在城内的盐铺、糖铺及银楼总是人满为患。
 
常常是天不亮,门口已排起长队。
 
无论汉人还是胡人,一边裹紧外袍,一边搓着双手,不顾湿冷的天气,双眼紧盯着门板,只等伙计出现的那一刻。
 
尤其是糖铺,每天都能排开长龙。
 
随着硬糖、软糖等新货出现,排队的商越来越多。有人不惜高价,从他人手里购买新货。看着赔本的买卖,运到会稽等地,照样赚得盆满盈钵。
 
日子久了,建康人开始习惯这个情形。
 
见有士族家仆跟着排队,和商人抢购摆上架的新糖,众人同样见怪不怪。
 
“别看价高,滋味实在是好。我随商队北上,遇上拦路的贼人,凭着力气斩杀两个,护住大半货物。领队论功时,特地赏我一小块。指甲盖大小,四四方方,冰块似的,那滋味赛过蜂蜜,如今想想,啧啧……”
 
汉子说得绘声绘色,不时还咂咂嘴。
 
围观众人下意识吞着唾沫,有心尝尝,想到糖铺前高挂的价格牌,立刻又歇了心思。
 
“这么高的价,咱们是别想喽。”
 
“这也说不定。”一名下巴上长着山羊胡的男子插嘴道,“我听说盱眙城不一样,只要是城中百姓,都能以低价市糖。”
 
“果真?”一名船工问道,“你是亲眼所见?”
 
“我并非亲眼所见,是有族人迁入幽州,日前送来书信,邀我往幽州做工。”
 
“做工?”一旁的船工不以为然。这样肩不能挑手不能扛,能做什么工?
 
“休要看不起某家!”男子怒道。
 
“某家祖上曾为士族家仆,幸能识得几个字,握着独门手艺,专为主家照顾牛马。虽主家败落,家仆四散,某仍习得大父手艺,马市牛市那些商人遇上问题多会来寻!”
 
男子越说越激动,脸膛涨红。
 
“听闻幽州大量招收流民,施行仁政,只要肯下力气开荒,免三年粮税不说,还可从州治所租用耕牛。”
 
“什么?!”
 
“休要不信。”男子取出族人书信,当众展开宣读,读罢继续道,“听见没有?州治所正寻能照管牛马之人,某一身本领,何愁生计!”
 
男子抖着书信,四周尽皆沉默。
 
事实上,他压根不识字,信上的内容是旁人说于他听,用了一日一夜死记硬背,方才能顺利出口。
 
人群中,两个穿着短袍的男子暗使眼色,彼此点了点头,悄无声息的退走。
 
建康城貌似安宁,实则暗潮汹涌。
 
一旦城中生乱,百姓必当四散逃离。比起扬州等地,幽州的地理位置不占优势,只能从其他方面下手,让城中人晓得,若是去了幽州,生计不成问题,肯下力气就能养活一家老小。
 
这么做的确要担一定风险,会提前引来士族高门和地方大佬的注意。然而,以贾秉荀宥等人的分析,此事不得不为。
 
桓刺使表示理解。
 
闷声发大财固然好,该出声时也不能含糊。
 
如今的世道,扮猪吃老虎未必管用。说不定入戏过深,予人可欺的印象,没等张开嘴,先被虎视眈眈的狼群包围,直接撕碎入腹。
 
为达成目的,单靠商人口口相传完全不够。贾秉埋在建康的暗桩陆续发挥作用,专门寻找“劳苦大众”,捡能引起共鸣的事开口。
 
不用多少时日,大部分船工匠人都会晓得,盱眙地处边境,商贸繁华,开荒免税,且有几千州兵保卫,比起建康也是不差。
 
是不是动心,端看个人选择。
 
可以肯定的是,哪日建康陷入乱局,城中百姓绝不会一窝蜂的逃往扬州。只要有一成北上幽州,桓容就能大有收获。
 
别人搜罗金银珍宝,桓刺使专好划拉人口。
 
有人才会希望,有人才会发展。
 
没有人,抱着金山银山也是白搭!
 
台城中,褚太后并不晓得,曾被她设计坑害的桓容正抄起铁锹,准备挖建康城四角。
 
听完大长乐回禀,知晓司马昱的打算,褚太后放下道经,沉吟良久。
 
殿中幽暗,白日里仍点着三足灯。
 
火光摇曳,人的影子在墙上扭曲拉长,带着说不出的诡异。
 
“阿讷。”褚太后终于开口,“将消息透出去,让乌衣巷和青溪里都知道,官家无意立皇太子,并要召大司马还朝。”
 
“诺!”
 
“另外,让人给幽州送信,看看南康是什么反应。”
 
“诺!”
 
“太极殿那里继续派人盯着。若是昌明和道子过去,立刻禀报于我。”
 
大长乐连声应诺,双眼始终盯着地面,表情没有半点变化。
 
“阿讷,你随我几十年,功劳我都记着。”
 
反言之,之前的怠慢和二心同样不会忘。
 
“我身边可以缺任何人,却不能少了你。”褚太后重新翻开道经,转动起流珠。
 
“你天性聪慧,理应晓得,我在一日,你才是大长乐。我去那日,长乐宫易主,你也将跌落尘埃。庾太后去后,她身边的人是什么下场,你总该记得。”
 
语调平缓,云淡风轻。
 
阿讷垂下眼帘,伏身跪在地上,重重磕头。
 
“太后训诫,仆不敢忘。”
 
“不忘就好,去吧。”
 
“诺。”
 
阿讷躬身退出殿门,待门扉合拢,方才抬起头,眼中怨恨之意彰显。
 
内殿中,褚太后读着道经,一颗接一颗拨动流珠,笑容奇怪的安详。
 
建康风波骤起,姑孰同样不得安稳。
 
司马昱的书信送到城内,送信人没能见到桓大司马,就被郗超打发下去休息。
 
“郗侍郎,此举怕是不妥。”孟嘉恰好见到这一幕,不免出声提醒,“终归是台城内侍,送来的是天子书信,如此轻慢,怕会为大司马招来跋扈之语。”
 
“我自有计较。”郗超不想多说。
 
并非他故意嚣张,实在是桓大司马久病在榻,连番遭受刺激,出现中风的症状,实在不好轻易见人。如今神智还算清醒,半边身体已经不能动。批改公文都是由郗超代笔,勉强几次露面都靠丹药支撑。
 
府内医者战战兢兢,心知医术再高,终究治得了病治不了命,没有奇迹出现,桓大司马恐将寿数不长。
 
只是担忧小命,没人敢说实话。
 
桓温的病情一日重似一日,偏偏身边还不消停。
 
桓伟和桓玄受补过度,说不上痴傻,反应却比同龄孩童慢了许多。
 
慕容氏起初担忧,很快又想开,反正无意让儿子去争,这样说不定能平安活着,好过成为他人的挡箭牌,隔三差五就要受罪。
 
马氏不甘心。
 
灵心慧性、百伶百俐的孩子,突然变成眼前这样,她无论如何不能接受。可事实摆在眼前,桓玄纵然能够恢复,也会彻底沦为平庸,再不入夫主之眼。
 
忆起往日种种,想到离开建康时,自己一时得意忘形,在南康公主跟前露出心迹,马氏不由得浑身发冷,哀哀的哭了起来。
 
司马昱不知姑孰情形,派人送来书信,诚心诚意请桓温入朝。并在字里行间透出,只要桓大司马肯去建康,帮忙分担压力,压制褚太后,让他能多活几天,九锡不成问题!
 
看过书信,桓大司马唯有苦笑。
 
“有心无力。”
 
病成这样,走路都不方便,去建康做什么?让世人知道他命不久矣?
 
“明公,该如何回信?”
 
“辞。”
 
一字落下,似千斤之重。
 
桓温明白,郗超也清楚,如果能得九锡,心心念念的一切就在眼前!然而造化弄人,皇位近在咫尺,竟是要生生推开!
 
如果没有郗愔,桓温总能咬牙拼上一回。
 
奈何郗愔刺使盘踞京口,北府军战力不弱,见到桓温重病,必定会趁机动手。加上建康士族,胜负更加难料。稍有不对,非但愿望难成,现有的一切都将保不住。
 
郗超写完回信,呈到桓温面前。
 
看着未干的墨迹,桓温疲累的长叹一声,郁愤和酸楚一并涌上,最终都化为无奈,沉沉压入心底。
 
此时此刻,桓温和司马昱的心情格外相似。
 
一样的不甘,一样的遗憾,一样的愤怒,一样的悲催。
 
虽相隔两地,说是难兄难弟也不为过。
 
同样悲催的还有慕容垂。
 
不知是谁走漏风声,他从幽州市买兵器的消息传出,慕容评说动柔然王,不断向战场增派兵力,意图以最快的速度打下库莫奚,不给慕容垂喘息的机会。
 
人都灭掉,兵器买来也没用,说不定更便宜自己!
 
偏在这个时候,又传出慕容垂要带兵南下的流言,慕容德难免心生猜忌。
 
于是乎,战场上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局面,慕容评和慕容垂厮杀,慕容德和慕容垂开打,慕容垂和慕容德又彼此防备,柔然军队出工不出力,看戏的时候多,皆不肯全力厮杀。
 
不是柔然王怀揣心思,试图坐收渔翁之利。原因在于柔然不似中原王朝,即使有王庭,统治力度也是一般。
 
各部首领愿意的话,还会抄刀子卖命;哪天气不顺,直接拍拍屁股走人,王庭一点办法没有。逼急了直接投奔氐人,一样的放羊游牧,该怎么活就怎么活。
 
秦玓驻军昌黎,每日消息不断。接到彭城的书信,知晓引发乱局的武器出自幽州,流言则是秦璟派人散播,不禁咂舌。
 
“郎君?”谋士奇怪秦玓的反应,开口询问道,“四郎君信中说了什么?”
 
“没什么。”秦玓咧嘴一笑,直接将绢布收入怀中,“彭城新到一批军粮,不日将运至昌黎。”
 
秦璟在信中叮嘱,此事不可泄于他人。
 
之所以让秦玓知道,是桓容为商队借路,要经昌黎至库莫奚边境。运送武器的同时,顺便带回交换的壮丁。
 
为顺利借道,避免秦氏中途截人,桓容不惜半卖半送出一批军粮。
 
隆冬时节,海上风险太大,实在不易出航。闹不好就会船沉人亡,损失不可估量。秦氏收到好处,且双方暂时有盟约,好歹能维持诚信。
 
肉疼归肉疼,为了完成这笔生意,桓容照样要眼也不眨,该送多少送多少,半点不能小气。
 
归根结底,让慕容鲜卑和柔然更乱,彼此消耗实力,对秦氏未必没有好处。不然的话,给出的价钱再高,秦氏也未必乐意借道。
 
“肉疼就肉疼吧,总能找补回来。”桓刺使一边嘬牙花子,一边合上竹简。
 
就在这时,婢仆突然来报,南康公主请他过去。
 
“阿母?”
 
“建康送来书信,殿下看过之后,命奴来请郎君。”
 
建康书信?
 
桓容点点头,仔细收起竹简,放飞带着竹管的苍鹰,起身往东院行去。
 
第一百七十四章:决断
 
十二月的盱眙,天气正寒,隔三差五会落下一场薄雪。
 
走出房门,一阵冷风迎面袭来,从领口灌入斗篷,似有冰水当头泼下,冷得桓容直打哆嗦,本能的紧了紧斗篷。
 
不想再吹冷风,脚步瞬间加快。
 
嗒嗒的木屐声回响在廊下,伴着呼啸的冷风,竟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行进东院,立刻有婢仆迎上前,请桓容往东厢。
 
整个府邸经过改建,长居院落皆铺有地龙。冬日依旧温暖如春,压根无需燃烧火盆。
 
停在厢室前,桓容除掉木屐,迈步走进房内。
 
一个之隔,仿佛两个世界。
 
暖意笼在身周,热气从脚底窜向脊背,舒服得他直想叹气。
 
内室中,立屏风被移到墙边,一鼎香炉摆在架上,炉盖掀开,婢仆正投入新香。
 
南康公主坐在屏风前,身前放着两摞竹简,竹简旁则是一封摊开的书信。
 
李夫人挽袖磨墨,白皙的手指和乌黑的墨条对比鲜明。指甲未燃蔻丹,淡淡的浅粉,经墨色衬托,意外有几分浓烈。
 
桓容捏捏手指,不知该不该同情渣爹。
 
见南康公主抬头,当即收敛心神,上前半步,正身揖礼:“阿母。”
 
“恩。”
 
南康公主似有烦心事,脸上并无笑容,反而深深皱着眉心。
 
联系到婢仆之前所言,桓容心思微动,视线扫过堆起的竹简,落在摊开的书信的之上,隐约有了答案。
 
“新安从建康送来书信,你且看看。”南康公主没有解释,直接将书信递给桓容。
 
“诺。”
 
桓容双手接过书信,从头开始细看。
 
数息之后,桓容脸色变了。
 
金印?司马昱亲授?
 
这是从何说起?
 
想起司马奕的密诏,对比信中金印,桓使君不禁磨牙。莫非司马家的皇帝都好玩这手?
 
“阿母,此事需从长计议。”真假不论,说不好就是个烫手山芋。
 
“没太多时间。”南康公主摇摇头,叹息道,“信送出隔日,新安即动身离开建康,此刻怕已抵达姑孰。”
 
已经去了姑孰?
 
桓容再看书信,神情变得凝重。
 
“阿母,如果金印之事被大君得知,恐不好收场。”
 
“这倒无需担心。”
 
南康公主捏了捏额角,沉声道:“司马昱做过多年丞相,没少和士族权臣打交道,不会不知道新安的性子。如今病入膏肓,两个儿子不孝不忠,决心为女儿寻条生路,理当留有后手,不会让新安往死路上撞。”
 
事实上,书信本不该这时送出。
 
司马昱不知桓温重病,在他看来,即使建康生出变故,最终皇位易主,称帝建制的也该是桓温,而不会是桓容。
 
至于司马曜和司马道子,早让他寒透心,是生是死全看上天。他甚至暗中在想,既然投靠褚蒜子,那就亲自体会一下,这女人是不是真正护得了他们!
 
桓济已经废了,司马道福不可能有亲子。与南康公主和桓容相比,对桓温构不成任何威胁。
 
无论禅让还是起兵,他日登上皇位,为彰显仁慈,桓温都会留着她,用来堵住世间幽幽众口。
 
假若桓大司马未能如愿,凭借手中金印,司马道福亦能寻到庇护。即使不能如以往自在,总不会轻易失去性命。
 
可惜司马道福没有听亲爹的话,提前将消息透出,增出太多变数。
 
难保桓大司马不会听到风声,继而下令严查。如此一来,司马昱的苦心恐将白费。
 
“倒也未必。”南康公主垂下眼帘,嘴角掀起,“你父未必会留意此事。”
 
“阿母?”
 
“官家派人往姑孰送信,请你父入朝辅政。可惜你父出行不便,固辞不去。”
 
“没下明诏?”
 
“没有,仅是一封私信,未用天子印,三省一台都不晓得。”南康公主又捏两下眉心,李夫人放下墨条,以绢帕拭净双手,移坐到公主身后,替她轻轻揉着额角。
 
这样的情形,桓容见了不是一次两次。
 
起初还有几分不自在,如今已能淡定以对,安然处之。
 
“官家重病,迟迟不立皇太子。如今一边送出金印,一边秘召你父入京,难保是什么心思。”
 
南康公主靠在榻边,唇边的笑意更冷。
 
“且看吧,不用多久,台城和建康都会乱起来。”
 
思量可能出现的情形,桓容不禁心头发沉。
 
如果没有金印之事,他大可以置身事外,全当看一场大戏。等到几方势力力气耗尽,再背靠幽州伺机行事。
 
可惜时不待人,留给他的时间太少。
 
本想囤积粮甲兵器,大量征召州兵,进一步壮大实力。自此手握钱粮人丁,纵然不能马上入主建康,也能割据一方,立于不败之地。
 
哪料想,计划没有变化快。
 
司马昱病得突然,眼见命不久矣。司马曜和司马道子压根没心思做孝子,直接撇开亲爹,争相与褚太后联手。
 
渣爹重病在床,没法踏出姑孰半步,未必活得过司马昱,后者想禅位都不太可能。
 
建康人心难料,王献之已有整月未送出消息,彼此的盟约愈发显得脆弱。
 
桓容不得不绷紧神经,告诉自己不能急躁,务必要镇定。
 
他要面对的不是小河浅溪,而是一场滔天洪水。稍有不慎就会被卷入漩涡,被藏在水下的大鱼撕碎,终至尸骨无存。
 
贸然闯进激流是愚者所为,很可能会葬身水底。
 
然而,想要达成目的,又不能完全置身事外,成为真正的“看客”。
 
“阿母,日前阿父上表,言指东海王有逆反之心,请废其庶人,因官家病重,至今朝中没有绝断。儿欲上表为其说情。”
 
话题转得有些快,饶是南康公主也不免愣了一下。
 
李夫人停下动作,斟酌片刻,笑言道:“殿下,郎君此举大善。”
 
大善?
 
南康公主沉吟良久,神情未见轻松,反而更显凝重,“瓜儿,你可想好了?”
 
表书一旦递上,父子不和即会摆到世人眼前。
 
桓温重病不假,手中力量仍存。他一日不死,南康公主就不能完全放心,更不想桓容一时莽撞,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不担心桓大司马,只担心儿子的名声。万一被有心人利用,“不孝”“父子反目”的大帽子压下来,为天下指摘,桓容如何自处?
 
“阿母,儿已深思熟虑。”桓容正色道。
 
渣爹为何要将司马奕赶尽杀绝,他之前有几分糊涂,现下却相当明了。
 
如果桓大司马没病,司马奕还能顶着诸侯王的虚名,平安度过下半辈子。
 
奈何渣爹病重,心知命不久矣,为免留下祸患,决定将司马奕一撸到底。只要圣旨一下,司马奕必定活不了几天。
 
不是桓大司马病中糊涂,而是司马奕的身份太过特殊,让他不得不提前做出防备。
 
万一建康有人突发奇想,撇开昆仑奴生出的两个皇子,扶持废帝重登皇位,以之前的种种,桓氏必遭大难。
 
司马奕没有相当的能力手段,建康士族和郗愔却半点不缺。
 
皇位上只需要一个傀儡。
 
对比司马曜和司马道子,废帝有发疯之兆,明显更好掌控。
 
若是追责被废之事,完全可以推到桓大司马头上。
 
人死没法开口。
 
桓温嚣张跋扈之名天下共知,这顶帽子扣下去,没人会产生异议。更能借机削弱桓氏实力,为自己捞得好处。
 
桓容深吸一口气,想到建康的王谢士族,想到京口的郗愔,想到冠礼上见到的族人,想到未能听到的那首笛曲,嘴里莫名尝到一丝苦涩,苦得他喉咙发紧,胸口发堵。
 
世事如棋。
 
贾秉荀宥都曾言,他当做执棋之人。
 
然而,真正坐到棋盘前,桓容突然意识到,执棋不比做棋子轻松,付出的和失去的半点不少,甚至更多。
 
换成三年前,他绝不会想到自己能这样揣测人心。现如今,他只怕心思不够深,轻易被别人带进沟里。
 
“阿母,儿手中有禅位诏书,是东海王所写,并有宦者可以为证。”
 
南康公主点点头,这事她知道。
 
“建康局势不明,人心难断,谁敌谁友一时难辨。真有用到诏书之日,东海王出面为证,总好过一名内侍。”
 
“你不怕他反口?”
 
“儿既有此意,自有应对之法。”桓容正色道,“儿上表求情,不为洗刷他的‘罪责’,只以情说事,请降其爵。”
 
在这件事上,甭管目的为何,总能找到利益一致的帮手。如果事情顺利,还能将人移出姑孰。
 
待到时机成熟,自可设法一手掌控。
 
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他没天子可以挟,却手握禅位诏书,再有废帝为证,世人纵有非议,乱臣贼子的罪名终可丢开。
 
司马奕貌似疯狂,却没有彻底失去理智。种种迹象表明,他固然脑袋有坑,遇上性命攸关的大事,勉强还能拎得清。
 
和把他踹下皇位之人相比,桓容明显更能“信任”。而且,桓使君不介意给他承诺,保他后半生衣食无忧。只要识相些,肯老实合作,必能活到寿终正寝。
 
“阿母,金印需尽快取来。”桓容认真道,“儿不便于动手,阿母可有办法?”
 
南康公主挑眉,看向李夫人。
 
后者轻轻颔首,笑道:“郎君放心,此事不难。不过,郎君需得挑选人手送往姑孰,摆出诚意,护新安郡公主安全。”
 
如此一来,阿叶才能成功说服司马道福,让她站到桓容一边。
 
和诏书一样,他日取出金印,有司马道福为证,自能向世人表明,此乃司马昱本人之意,不是桓容诳语。
 
大致方向确定,细节可交给荀宥贾秉等人合计。
 
“这事不好办,务必要提心。姑孰那边有消息送来,我会立刻让人知会于你。”
 
“阿母费心。”
 
“算不上。”南康公主饮下一口茶汤,道,“世事变化无常,你需有所准备。哪日姑孰传来丧报,莫要措手不及。”
 
“再则,多和族中联络,尤其是你几个叔父。是不是能接过你父手下私兵,五成靠你自己,五成仍要他人相助。”
 
“阿母放心,儿日前又得一批耕牛,已挑选百余头,分别送往江州和荆州。”
 
还有几件事,桓容不好当面说。
 
桓冲有意市糖,桓豁对幽州的粮食很感兴趣,叔侄三人书信往来频繁,往返三地的商队络绎不绝,顺便还带上了益州。
 
在利益的推动下,即便渣爹驾鹤西归,桓氏的势力仍会牢牢盘踞在长江中游。只要族中不发生内讧,让外人插不进手,桓氏非但不会衰落,更有可能再进一步。
 
当然,前提是不突生意外,例如桓冲脑袋进水,突然神志不清;亦或是桓豁走路没注意,猛然间撞上柱子;要么就是天降巨石,桓容又被砸穿越。
 
母子俩说话时,屋外又飘起雪子。
 
婢仆站在廊下,看着两头幼虎在院中玩耍,虎女和熊女未着长裙,而是穿着类似男子的短袍,提着幼虎的后颈,啧啧两声,直接用布包裹起来,回房擦爪顺毛。
 
三头小马留在院中,半点不在意飘落的雪子,厚实的鬃毛被风吹起,嘶鸣两声,兴奋地跑了起来,互相追逐,精力愈发显得充沛。
 
袁峰自书院归来,先往东院问安。
 
“峰已征得先生同意,明岁可习六艺。”袁峰小脸通红,明显兴奋未消,“峰不愿落于人后,骑术之外当习射艺。”
 
话落,大眼睛扑扇扑扇的望着桓容。
 
桓容忍了几忍,终于没忍住,揉了揉小孩的脑袋。
 
自入学院以来,小孩的性格明显变得开朗,很少再见到寿春时的彷徨阴郁。如今还学会撒娇,换做几个月前压根想不到。
 
“不用再眨了,我会送去书信,请公输为你造一把短弓。”
 
“谢阿兄!”袁峰双眼发亮。
 
“先别急着谢。”桓容话锋一转,正色道,“既决心学习,就要做到最好,不可遇难即退。”
 
“诺。”
 
袁峰正身端坐,小脸绷紧,表情肃然。
 
“峰读史书,仰慕前朝英雄,欲以陆伯言为榜样,时刻鞭策己身。他日学有所成,必会竭尽全力助阿兄成就功业。”
 
桓容:“……”
 
刚说小孩终于“正常”了点,没高兴两分钟,又被当头砸下一棒。
 
这是一个六岁孩子该有的想法?
 
无奈的叹息一声,桓容刚想开口,对上小孩满怀期待的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到底拍拍袁峰的肩膀,道一句:“好,阿兄等着那一日。”
 
“峰一定努力!”
 
桓容默默点头。
 
小孩说他仰慕陆伯言,陆伯言……陆逊?!
 
一念闪过,桓使君突然意识到,袁峰读书的速度比想象中更快,真心是学霸中的学霸。
 
昌黎郡
 
秦玓巡城归来,眉毛上结了一层冰霜。
 
大雪连日,面市盐车。
 
朔风凛冽,刮起来活似刀子,能掀开房顶。
 
积雪没过小腿,走路尚且困难,更别说排兵布阵。纵然是慕容鲜卑,照样抵挡不住寒风侵袭,几次尝试之后,交战双方不得不鸣金收兵,等到大雪停后继续厮杀。
 
如若不然,没死在敌人手里,也会被大雪活埋,活活冻死。
 
“郎君,四郎君已至营中。”
 
“阿弟来了?”秦玓翻身下马,随着他的动作,雪花和冰晶簌簌落下。
 
用力搓搓双手,跺两下脚,秦玓丢开马鞭,大步走向军帐。
 
刚走出几步,秦璟已迎了过来,一身玄色长袍,同色的斗篷被风卷起,飒飒作响。
 
秦璟不是独自前来,还带着大批的粮草和兵器。兵器用来和慕容垂交易,粮草则是桓刺使借道的谢礼。
 
兄弟俩当面,秦璟拱手,秦玓一把扶起他,握拳捶在他的肩上。
 
“怎么亲自来了?彭城那里交给谁照看?你也能放心!”
 
“有阿岚在。”秦璟笑道,“阿兄驻军昌黎,启程过于匆忙,粮草未能备足。大君从西河送来书信,言明此处情况,正好幽州粟米送到,我便亲自送了过来。”
 
兄弟俩一边说,一边走进军帐。
 
待身边无人,秦璟正色道:“还有一事需告知兄长。”
 
“何事?”
 
“晋室天子病危,桓元子似也有恙。建康恐生祸乱,皇位交替是为必然,由司马改做他姓也非不可能。”
 
“什么?!”
 
第一百七十五章:无语的桓使君
 
“建康有传言,司马氏天子近一月不上朝会,医者镇日出入台城,坐实天子久病不愈。恐将危矣。”
 
秦璟坐在帐中,将近期所得的消息逐一道出,引得秦玓脸色数变。
 
“自桓元子返镇姑孰,少有在人前露面。上月西府军操演,其虽出大司马府,却未如平日着铠佩剑,而是仅着朝服,出入皆乘马车,窗门紧闭,城中百姓亦不得见。”
 
“纵未公开露面,也未必……”秦玓迟疑一下,“去岁桓元子带兵北伐,杀至鲜卑城下,亲临战阵,未见任何病况。如今突然一病不起,实在匪夷所思。”
 
秦璟摇摇头,继续道:“我也曾心存疑惑,特命城中探子打听。”
 
“怎么样?”
 
“桓元子返镇之后,即派人外出搜寻名医。虽是暗中进行,且以照顾幼子为借口,但综合种种迹象,我以为病者并非两个幼子,是其本人无疑。”
 
“确有道理。”
 
秦玓神情凝重,双手放在腿上,十指牢牢攥紧。
 
“此前废帝,匆忙推举新帝,建康朝堂便有一番争夺。以桓元子往日作风,不留在朝中,反而匆匆返回姑孰,本就令人生疑。如今又是这样,病况或许比阿弟所言更重。”
 
“此事尚无法确定。”秦璟端起漆盏,重又放下,“不过,无论姑孰如何,一旦晋帝驾崩,建康乱局必生。”
 
“哦?”
 
“阿兄何必装糊涂?”秦璟道。
 
秦玓咧开嘴,不好意思道:“习惯了。近两个月见到大兄,手下参军提醒几回,一时竟改不掉。”
 
话中提到秦玖,帐中一时安静下来。
 
“阿弟,大兄日前请镇洛州,你可晓得?”
 
“我知。”秦璟暗中叹息,“阿嵘同我说起过。”
 
“你怎么想?”秦玓微微倾身,试探道,“大兄这么做,我与二兄都看不惯。阿父意思不甚明朗,你可要……”
 
“阿兄!”秦璟截住秦玓的话,沉声道,“胡贼未灭,自家不能乱!”
 
“说是这样说,做起来却难。”
 
秦玓和秦玒不同,他对秦玖更加了解,不会被秦璟三言两语说服。早几年,大兄并不是这样,他们兄弟几个并肩杀敌,压根没有这些闹心事。
 
现在却好,大君称王不久,大兄就开始玩这些手段。
 
有心也好,无心也罢。
 
无论本意如此还是被小人撺掇,都让做兄弟的寒心。
 
“阿峥,你可要想清楚。”
 
“阿兄放心,我不是糊涂人。”秦璟正色道,“真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坐以待毙。”
 
“那就好。”秦玓嘟囔一声,“要我说,大兄身边早该清理。不是纵容阴氏太久,哪会出这些闹心事。”
 
秦璟没有接言。
 
过了半晌,见秦玓仍愤慨难消,出声劝解道:“阿兄,事已至此,多说无用。且大兄并未太过分,类似这样的话,以后莫要当着人前再说。”
 
提起纵容阴氏,很可能被认为是对秦策不满。
 
今时不同以往,西河的局面愈显复杂,如被有心人利用,难免父子兄弟之间生出嫌隙。秦氏存世至今,多少次挡住外敌的刀锋,总不能因亲人猜忌分崩离析。
 
“我明白。”秦玓搓搓脸,声音中透出几分疲惫,“除了你,我没和其他人说过。”
 
秦璟没说话,只是用力按住秦玓的上臂。
 
秦玓咧嘴笑了笑,反手一拳捶在秦璟肩头。
 
几个来回,兄弟俩神情放松,凝重的气氛一扫而空。
 
“对了,你方才说建康必生祸乱?”秦玓饮下半盏温水,出声问道。
 
“阿兄真不是考我?”秦璟挑眉。
 
“我是那样的人吗?!”秦玓鼻子哼气。就算是也不能承认!
 
“阿兄,遗晋有两支强军,武昌西府,扬州北府。前者掌于桓元子,后者则握于郗方回。”
 
秦璟语气淡然,表情也没有多大变化,嘴边带着浅浅的笑纹,仿佛口中不是建康危局,仅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桓元子跋扈多年,有他挡在面前,外人多会忽略郗方回亦是手握强军,镇守京口,一言一行举足轻重。”
 
“论实力,郗方回未必弱于桓元子。若论他心,且看此番如何应对。假使带兵入建康,”秦璟顿了顿,“未必不是另一个桓元子。”
 
“建康生乱,西河当如何应对?”秦玓道。
 
“静观即可。”
 
“只是看着?”秦玓怀疑。
 
“对。”秦璟认真道,“于天下人而言,遗晋仍为汉室正统,想要取而代之,并非容易之事。如果我等趁乱兴兵,纵能攻入建康,亦会被南地百姓仇视。何况北地胡贼未能扫清,何必南下去蹚这趟浑水。”
 
秦玓思索半晌,又道:“你说皇姓改换,若不是桓元子,难道会是郗方回?”
 
秦璟摇摇头。
 
“变数太多,司马昱立下皇太子也未可知。”
 
“不过又一个傀儡。”秦玓哼了一声。
 
“或许。”秦璟笑道,“如今皆是推测,不好就此定论。我已给西河送去书信,端看大君如何决断。遗晋主弱臣强,上下不能一心,对你我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秦玓凝视秦璟,开口道:“阿弟,你同那边的幽州刺使素有交情,不能想法让他投过来?”
 
“不能。”
 
“真不能?”
 
秦璟垂下眼帘,手指擦过下唇,嘴角浮现一丝笑痕,旋即又消失无踪,“桓敬道非池中物,志向高远,不会久居人下。”
 
“这么说的话,此次建康生乱,他也会参与其中?”
 
“不好说。”秦璟语带含糊。
 
若是桓元子郗方回,尚可以推测出大概。换成桓容,实在有几分难以捉摸。
 
初见之时,他曾起过拉拢之心。再见之后,这份心思逐渐淡去。
 
乱世之中,世人皆为求生。
 
从举步维艰走到执掌一方,震慑地方豪强,得境内百姓爱戴,不过三年时间。
 
财力、军力、民心,样样不缺,桓容的成长速度相当惊人,实当刮目相看。赞赏之余,秦璟心下明白,看似无害的狸花,实际是头猛虎,更可能跃身化龙。
 
赞赏何时化为仰慕,他并不十分清楚。
 
只是,遇上这样的桓容,忍不住动心。难得肆意一回,遵从于本心,希望能为今后留下一个念想,午夜梦回,能得一场酣然。
 
“阿弟?”
 
秦璟忽然走神,秦玓不知所以。
 
叫了两声仍不见秦璟回应,秦三郎不得不摇了摇他的肩膀,皱眉道:“阿弟连日赶路,许是累了?”
 
“有些。”不想被问走神的原因,秦璟随意的点点头,顺水推舟,打算下去休息。
 
“不如就在帐中,反正地方宽敞。”秦玓出言道,“出去还得再搭帐篷。你带来的甲士也可到营中挤一挤。”
 
“多谢阿兄好意。”秦璟笑道,“装粮的车出自幽州,拆下几块木板就可搭为营房。想必此时已经搭好,我就不打扰阿兄。”
 
说话间,秦璟走到帐前,顺手抄起帐帘,笑道:“如阿兄住腻了帐篷,无妨到木屋中看看。”
 
秦玓:“……”
 
显摆,绝对的显摆!
 
他才不羡慕!
 
他才……好吧,羡慕!
 
秦璟走出军帐,天空正飘着大雪。
 
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天地间一片银白。甲士巡营走过,后者踏着前者的脚步,踩出一个个深深的雪窝。
 
一队骑兵外出探查,抓到——或者该说捡到几个冻僵的鲜卑人。经过盘查,竟然不是斥候,而是迷路的逃兵。
 
他们本想逃往草原,未料在大雪中迷路,走错了方向,跑到秦氏的地盘,被外出巡逻的甲士抓着正着。
 
逃兵出自慕容评的军队。
 
从他们口中得知,入冬以来,日子越来越难过。慕容评身家巨富,奈何有钱没处用,买不到足够的军粮。和慕容垂打仗没死多少,倒是休战之后减员骤增。
 
“今年大寒,草原上的牛羊冻死大半。柔然各部不肯再听王庭调遣,哪怕出钱也不肯继续留在库莫奚。”
 
开玩笑,继续留在这里,等着牛羊全部冻死?
 
“听说吴王的日子也不好过。”一名逃兵继续道,“范阳王和他不是一条心,扣着军粮不给,声称要用兵器来换。”
 
逃兵喝下一碗热水,肚子依旧轰鸣,手脚终于暖和起来。
 
“仆等仅是听到风声,不敢十分确定。不过,之前几次交战,吴王和范阳王都没有合兵,这是仆等亲眼所见,没有半分虚假。”
 
鲜卑逃兵豁出去,半点没有隐瞒,将所知的一切尽数道出。
 
既然从战场上逃走,就是彻底背叛部落,不可能再回去。反正已经落到秦氏手里,干脆有什么说什么,或许还能得个容身之地。
 
知道再问不出什么,秦玓命人将他们带下去。随后同秦璟商量,很快写成一封书信,绑到黑鹰腿上。
 
“去吧。”
 
秦玓放飞黑鹰,和秦璟并肩而立,目送雄鹰飞远。
 
大雪渐停,朔风席卷。
 
冰粒敲打着秦玓身上的铠甲,狂风鼓起秦璟玄色的衣袍。
 
兄弟俩站在雪中,仿佛两株苍松挺立。伴着嘹亮的鹰鸣,凝入时空长河,缓缓沉入河底,亘古、久远。
 
咸安二年,元月
 
司马昱病情加重,节日庆典一概取消。
 
司马曜和司马道子终于想起做个孝子,每日到榻前侍奉汤药。
 
褚太后走出长乐宫,到太极殿探望。坐不到两刻种,说不到几句话,司马昱已被气得满脸涨红,当场咳出鲜血。
 
什么叫国不能无储君?
 
什么叫社稷安稳?
 
什么叫人心所向?
 
明摆着说他活不长,催他尽早立下皇太子,交代清楚后事,早死早利索。
 
眼见司马昱吐血,褚太后冷冷一笑,起身离开。
 
司马曜和司马道子脸色发白,终于意识到,自己背叛亲爹,联手合作的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滚!”司马昱趴在榻上,看也不看两个儿子,“都给朕滚!”
 
“父皇,臣……”
 
“闭嘴!”司马昱怒气更甚,“你还不是皇太子,没资格同朕称臣!”
 
司马曜脸色涨红,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难得的,司马道子没有趁机嘲讽,眼珠子转转,出声道:“父皇,日前新安阿姊离开台城,急匆匆返回姑孰。”
 
司马昱仍是咳嗽,连个眼神也欠奉。
 
司马道子不以为意,继续道:“阿姊口口声声教训儿子,自己却不思留在建康侍奉父皇,儿以为实是不孝!”
 
“滚!”司马昱抄手丢过一只漆碗,碗里是凉透的汤药。
 
凡是司马曜和司马道子经手的汤药,他从不沾一口。
 
“父皇?”
 
“朕说滚,没听到吗?”
 
宦者送上温水,司马昱服下半盏,勉强压下喉咙间的痒意,哑声道:“不想立刻气死朕,就立刻给朕滚!不然,哪怕朕死了,褚蒜子也没法让你们坐上皇位!”
 
这话说得太明白,司马曜和司马道子都是脸色骤变,心知亲爹态度坚决,自己绝讨不到半点好处,只能躬身行礼,退出太极殿。
 
刚刚走到阶下,迎面遇上徐淑仪。
 
司马曜停下脚步,司马道子则视而不见,直接迈步走过。
 
徐淑仪突然出声:“殿下且慢。”
 
“淑仪有事?”司马道子斜眼。
 
“确是有事。”胡淑仪款步走近,面上带笑,上下打量着司马道子,几乎没有任何预兆,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
 
司马道子愣了一下,旋即暴怒。
 
“你敢打我?!”
 
胡淑仪悠然轻笑,身后的宫婢宦者一齐上前,拦住跟着司马道子的内侍。有两人直接站到司马道子身侧,牢牢控制住他,任凭他如何暴怒,就是不动一下。
 
这样一幕,同司马道福被欺时何等相似。
 
只是角色换人,司马道子从欺人者变成被欺者。
 
“如何,滋味好受吗?”
 
徐淑仪再次抬手,又狠狠给了司马道子一巴掌。
 
“威胁我女,凭你也配!”
 
“昆仑婢生的奴子,天生粗鄙,敢言将我女做成人彘,信不信我将那昆仑婢先投进陶瓮?!”
 
“你敢?!”
 
“为何不敢?”徐淑仪冷笑道,“休说你不是皇太子,即便是,新安是你长姊,我乃你之庶母,教训你理所应当。反观奴子所行,不知礼仪,不晓分寸,有褚蒜子支持又如何?难道她能一手遮天,对抗满朝士族?简直笑话!”
 
“淑仪此言过了。”司马曜不能继续旁观,无论如何都得出声。
 
“过了?”徐淑仪再次冷笑,“奉劝殿下一句,奢望终是奢望。莫要以为万事握于掌中,到头来黄粱一梦,不知要哭上几回。”
 
道出这番话,即命人放开司马道子。
 
“陛下仅有两子,皇室宗亲却非无人。”徐淑仪的声音仿佛带着毒液,一点点侵蚀两人的神经,“殿下如何认定,皇太子一定会落到自己头上?”
 
“投向褚太后?看看东海王的下场,最好想想清楚!”
 
司马曜陷入沉默,神情间阴沉不定。
 
司马道子表面愤恨,终有几分色厉内荏。
 
徐淑仪长袖一甩,眼底闪过一抹得意,转身走向殿门,再不理会两人。
 
司马昱早得宦者回报,并未予以追究,而是拍了拍徐淑仪的手,道:“莽撞了。不过,倒是让朕想起你刚进王府的时候,道福的性子终有几分随你。”
 
“陛下,”徐淑仪靠在榻边,举起绢帕擦着司马昱的嘴角,轻声道,“新安去了姑孰,不在建康,妾陪在陛下身边。有陛下在,妾什么都不怕。”
 
“若是朕……”司马昱迟疑了一下,后半句话终没有出口。
 
“妾和陛下一起。”
 
徐淑仪娇颜带笑,美眸含泪,轻声道:“陛下身边的位置是阿姊的,妾知道,妾不敢争。只求陛下怜惜,能给妾一个地方容身,让妾能伴在陛下身边,哪怕是墙角也好。”
 
“你啊。”
 
司马昱长叹一声,徐淑仪靠在他的胸前,喃喃道:“不怕陛下笑话,这些年来,妾怕过许多,如今却是什么都不怕。只求陛下怜惜,能下一份旨意,待到那一天,赐妾一觞酒,许妾穿上夫人衣裙,让妾能生生世世都陪着陛下。”
 
尾音落下,徐淑仪合上双眸,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浸透绣着龙纹的薄绢。
 
司马昱望着帐顶,干枯的大手抬起,落在徐淑仪的脑后。
 
“朕应你。”
 
幽州,盱眙
 
送出为司马奕求情的表书,桓容不敢有丝毫放松,接连召贾秉荀宥等人商议,并给盐渎送去书信,叮嘱桓祎,一旦有建康不稳的风声传出,绝不要轻举妄动,务必听取石劭建议,守好盐渎,莫要让他人趁机钻了空子。
 
“明公不宜此时入建康。”荀宥正色道,“纵有诏书金印,终究根基尚浅,无法服众,极可能为他人做嫁衣。”
 
“仲仁言之有理。”贾秉接言道,“仆以为,比起建康,明君更应关注姑孰。可提前命州兵进驻寿春,寻机拿下豫州!”
 
抢渣爹的地盘,桓容半点不心虚。他只担心会引来桓豁和桓冲不满。如此一来,刚有进展的关系又将退回原点。
 
“明公尽管放心。”贾秉一派淡然,仿佛桓容担心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大司马重病不起,建康或许蒙在鼓里,江州和荆州未必半点不知。”
 
桓容点点头。
 
“两位小公子遇上变故,大司马如要托付身后事,必当择其一。”
 
桓容继续点头。
 
历史上,桓温视桓玄为继承人,但在弥留之际,仍将手中势力交给桓冲,为的是保家族安稳,避免被他人趁机侵吞。
 
“如果明公没有官爵,事情绝无转圜。然而,”贾秉话锋一转,“明公提前加冠,爵至郡公,执掌幽州,文治武功皆为不凡。且同江州、荆州有契,只要道明厉害关系,两位使君绝不会轻易动刀兵,甚至会帮忙说服桓氏族人,共推明公。”
 
道理很简单,桓冲桓豁实力相当,无论谁接下桓温手中势力,平衡都将被打破,对桓氏未必是好事。
 
桓容则不一样。
 
身为桓温嫡子,良才美玉之名传遍数州。年未及冠,已是官居刺使,爵位同桓温比肩,超过几位叔父。
 
由他接掌桓温留下的地盘和势力,并给桓冲桓豁让出部分利益,不说百分之百,也有七成以上的可能做到“皆大欢喜”。
 
“如明公许可,仆请往江州一行。”贾秉开口道。
 
“秉之要去江州?”
 
“然。”贾秉点点头,解释道,“仅是书信往来,终存在几分变数。仆请往江州,当面言说厉害,确保明公大计无虞。”
 
“如秉之去江州,仆请往荆州。”荀宥接着道。
 
桓容一时拿不定主意。
 
他不担心两人表现不好,以致计划生变。而是担心表现太好,引起两位叔父爱才之心,直接将人留下。
 
“明公无需担忧,仆自有脱身之计。”贾秉微微一笑,和荀宥交换眼色,一切尽在不言中。
 
想起某人一言不合就放火的爱好,桓使君默然无语。
 
放这危险人物出去,是不是有些对不起叔父?
 
第一百七十六章:大雨将至
 
咸安二年,元月,晦日
 
贾秉和荀宥离开盱眙,分别由一队州兵护送,前往江、荆两州。
 
为保途中不生变故,桓容钦点典魁、许超随行,再三叮嘱二人,无论如何,一定要保护两位舍人安全。
 
桓容由县公升为郡公,贾秉等由县公舍人摇身一变,成为郡公舍人。同样没有品级,地位和权利却与之前截然不同。
 
桓容曾想为贾秉请官,上表朝廷选他为一县之令。
 
贾秉想都没想,当场婉拒。理由十分简单,和钟琳不同,他有才智谋略却非内政人才。与其授他县令,莫如用来拉拢吴姓。
 
“仆才具有限,为一舍人足矣。”
 
贾秉不想选官,桓容没有勉强。
 
仔细想想,非常时机,选他为县令的确不合适。待拿下豫州,需要派亲信之人坐镇,届时再议此事不急。
 
两队人马匆匆离城,除怀揣桓容亲笔书信,更带有数车表礼,金银绢布珍珠彩宝,几乎样样不缺。
 
桓刺使不差钱。
 
这些礼物全是敲门砖。比起联合两州的好处,再多的礼都不算什么。
 
两人离开不久,又有一支队伍从盱眙出发,日夜兼程赶往姑孰。
 
这支队伍的目的有两个,一是联系司马道福,解决金印之事;二是设法同司马奕会面,将桓容上表求情之意讲述清楚。
 
做好事不留名绝非桓使君作风。
 
司马奕聪明的话,理应晓得他目的为何。不晓得也没关系,只要来人当面讲清,想装糊涂都不可能。
 
以目前的局势,摆在司马奕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答应合作,你好我好大家好,保不住王爵,至少还能做个县公,平安无事活过下半辈子;不答应的话,桓容撒手不管,桓温分分钟弄死他。
 
侥幸避开死劫,照样会沦为他人手中棋子。
 
同样是执棋,桓容始终留有余地,其他人就不一样。
 
所谓卸磨杀驴并非虚话。区区一个废帝,随时能为他人取代。不提旁人,宫中的褚太后第一个容不下他!
 
有什么样的结果,端看司马奕能不能想明白。
 
或许该说,他是不是愿意想明白。
 
三支队伍先后出发,没有打出桓容和南康公主旗号,而是混在出城的商队中,并没引来任何注意。
 
桓容登上城头,眺望远行的队伍,深深吸了一口气。
 
被动也好,主动也罢。
 
既然走到这一步,无论如何都要继续走下去。前方的道路并不平坦,碎石荆棘遍布,然而,他没有任何后退的余地。
 
前行或许艰难,后退却会丧命。
 
甚者,落入万丈深渊,落得个尸骨无存。
 
桓容挺直脊背,用力握紧双拳。屏息两秒,缓缓呼出一口浊气。耳鼓微胀,胸腔一阵阵闷痛。脑中乱麻依旧,却隐隐能寻到线头,杂乱的思绪渐渐变得清晰。
 
“使君,起风了,恐将有雨。”钱实看一眼天色,出声提醒道。
 
“雨?”桓容伸出手,感受缠绕指尖的冷风,突然笑了,“晦日消灾解厄,下一场雨未必是坏事。”
 
或许为验证桓容所言,不出数息,天空乌云聚拢,几点水珠从天而降,很快牵连成线,织成透明的雨幕,被风吹拂,薄纱般覆上城头。
 
“使君,小心着凉!”
 
钱实出身流民,淋雨是常事。轮值守城的蔡允凌泰出身水匪,常年行在河湖之上,更是不觉如何。
 
桓容则不然。
 
闻听使君幼时孱弱,多年同汤药为伍,如今虽已大好,着凉仍是大忌,淋雨更加不成!
 
钱实等人苦口婆心,几番劝说,桓容知道好歹,摆摆手,没打算体现“名士潇洒,魏晋风流”,而是老实披上斗篷,快步走下城头,准备打道回府。
 
彼时,城中一片热闹,尤其是溪边水岸,更是人声喧闹。放歌之声和清脆的笑声交织,伴着细雨,组成一曲独特的乐章。
 
临河宴饮的郎君、漂洗衣裙的女郎、河边驻足的艄公、水中嬉闹的少年和童子,节日气氛中,固有的观念似乎被打破,无论士族庶人,一样聚于水边,循着先人的传统,洗去灾厄,迎来新岁。
 
马车经过时,桓容推开车窗,眺望水边,见有几名年少郎君兴致起来,一人吹埙,两人击掌,同歌一曲魏风,引来众人相和。
 
歌声传到对岸,少女们不再漂洗衣裙,而是手挽着手,唱出古老的曲调,同郎君歌声相应。未等一曲结束,更是用力踏着双足,踩着击打出的旋律,跳起先民传下的舞蹈。
 
少女身段柔软,动作却带着一丝刚劲,甚至有几分狂野。
 
类似的舞蹈,桓容曾在盐渎看过。
 
和舞女乐人不同,这样的舞更接近原始,无需琴瑟为伴,简单的拍子,简单的动作,彰显出骨子里的热情奔放,让人不自觉跟着击掌,甚至想要加入其中。
 
少女们开始旋转。
 
裙摆飞扬。
 
郎君们的歌声更高,勋音悠长,同敲击声巧妙融合,连雨声都加入其中,为这一曲舞喝彩。
 
少女们停止旋转,舞蹈却没有结束。
 
陆续有少年加入其中,乃至壮年汉子,一同踏着节拍,双足顿地,双臂高举,似在歌颂先民,又似在询问上天,先人开疆拓土,四夷臣服,创下千年辉煌,缘何荣光骤散,华夏之民沦入百年乱世,流离失所,成为待宰的羔羊?
 
雄壮的声音连成一片,雨幕为之震动。
 
桓容合上车窗,靠向车壁,用力闭上双眼,再睁开,迷茫之色尽褪,仅留下坚定和毅然。
 
“回府。”
 
“诺!”
 
马车行进间,一只苍鹰由北飞来。
 
穿过长长的石阶,又过一条石桥,马车停在刺使府前。桓容刚跃下车辕,头顶就响起一声嘹亮的鹰鸣。
 
“阿黑?”
 
桓刺使双眼微亮,来不及取羊皮,干脆将长袖缠在前臂,接住飞落的苍鹰。
 
“总算是来了。”
 
口中低声念着,手指抚过鹰羽,感受到一丝潮气。
 
桓容没有在门前多留,吩咐两句之后,快步走进前院。
 
苍鹰振动两下翅膀,松开桓容的前臂,伴着他一路低飞。结果没飞多远,就闻两声稚嫩的虎啸。
 
三、四个月大的幼虎,乳牙未换,体格却长大不少,再不会被视为家猫。
 
额头王纹清晰,身上的花纹足有两指宽,皮毛光滑,足掌宽大,尖锐的利爪伸出,已初现百兽之王的勇猛姿态。
 
“吼——”
 
幼虎嗅到桓容的气息,一前一后跑来。身后跟着虎女和熊女,确保它们不会伤人。
 
眼见小老虎跑到跟前,直接翻倒打滚,前爪叠在胸前,露出柔软的肚子,桓容最直接的反应,就是弯腰揉上两下。
 
“噍!”
 
此举引来苍鹰不满。
 
吃肉的鸽子就算了,这两只算怎么回事?!
 
苍鹰很不满,后果很严重。
 
成年麋鹿都能抓起来,何况是区区两只幼虎!
 
于是乎,在桓容震惊的目光中,苍鹰俯冲而下,直接抓起一只幼虎,瞬间飞高五米。
 
“噍!”老子让你撒娇,让你露肚皮,让你嚣张!
 
“嗷——”
 
小老虎懵了。
 
乍然离开地面,压根不知道怎么回事,本能的吼叫挣扎,样子别提多可怜。另一只幼虎翻起身,对着半空大吼,一阵张牙舞爪。
 
熊女和虎女面现焦急,正没办法时,忽听桓容道:“阿黑,下来。”
 
两人齐刷刷转头,桓容似未察觉,凝视半空的苍鹰,眉间皱出川字。
 
“噍——”
 
“下来!”
 
“噍——”
 
“不下来没肉吃!”桓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你的份都给阿圆。”
 
话音未落,一只圆滚滚的鹁鸽振翅飞来,见苍鹰抓着幼虎,嘴里发出“咕咕”的叫声。如果鸽子也有表情,这时肯定张口大笑,就差得意的说一句:你小子也有今天!
 
桓容无语良久。
 
这是都成精了?
 
“阿黑,下来,莫要伤了它。”
 
好说歹说,苍鹰总算降低高低,双爪一松,丢下幼虎。熊女连忙上前两步,将掉落的圆球接个正着。
 
幼虎着实被吓到了,双耳紧贴,嘴里嗷嗷叫个不停。
 
桓容接住苍鹰,倒也没有“狠心”责备,仅是对熊女和虎女摆摆手,道:“带它们下去。以后莫要再让它们来前院。”
 
“诺!”
 
姊妹俩齐声应诺。
 
鹁鸽仍在咕咕叫着,扑扇两下翅膀,俯冲一回,到底没有苍鹰的力气,虎毛没抓下几根,反倒被虎爪拍了两下。
 
桓容摇摇头,带着苍鹰走上回廊。
 
木屐声逐渐远去,虎女和熊女方才直起身,互相看了一眼,表情中都带着后怕。万幸幼虎没有伤到,如若不然,自己纵容幼虎离开院落,肯定有不小的责任。
 
回到正室,桓容让婢仆取来软布,亲自为苍鹰擦拭羽毛。又命人送上鲜肉,夹起几条喂过去,总算让这位不再炸毛。
 
解下鹰腿上的竹管,顺手将满盘鲜肉推到苍鹰跟前,桓容挥退婢仆,取出绢布细看。
 
信中内容不多,寥寥几句,言明交易妥当,无需挂心,慕容垂送来的人将如数送到幽州。
 
另外,提起北方雪灾,草原牲畜死去大半,草原上开始闹饥荒,慕容评处境困难,慕容垂和慕容德不缺粮,彼此却互生猜忌,开春之后,北方战况或生变化。
 
“缺粮吗?”
 
桓容微微皱眉,没想到会出现这种变数。如果打不起来,之前的计划岂不是要落空?再看书信内容,紧皱的眉头忽又舒展。
 
慕容评缺粮,柔然部落也是一样。
 
没粮怎么办?
 
以这些部落的惯常思维,自然要挥刀去抢。可以想见,慕容鲜卑的内讧不会结束,同柔然相邻的氐人和秦氏都不会安生。
 
“要不要插一手?”
 
桓容斜倚在榻边,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敲着膝盖,一下接着一下,双眼微微眯起,嘴角掀起一丝笑纹,活似见到到鱼,正准备下爪开捞的狸花猫。
 
不能直接插手,倒是可以煽风点火。
 
苻坚王猛有日子没消息,难保又憋着什么坏水,还是让他们有事可忙,才不会总盯着南边。
 
“就这么办!”
 
桓容坐起身,收起绢布,打算给秦璟写一封回信,顺便向对方暗示一下,可以将柔然部落引往氐人边境。
 
“此事如成,兄与容皆受益。”
 
明人跟前不说暗话,和秦璟这样的人打交道,扯动扯西没有任何好处,不过是贻笑大方,不如直来直去,道明自己的意图。
 
在没有真正亮剑之前,双方依旧是“盟友”关系。
 
身为盟友,自然该互惠互利。
 
落下最后一笔,吹干绢上墨迹,桓容想了想,又在信后加上一行小字:日前约定,望兄长莫忘。
 
写完之后,桓容有有些后悔。想要换一张绢,犹豫再三,终于咬咬牙,将绢布装入竹管,绑回苍鹰腿上。
 
苍鹰稍显不满。
 
桓容笑了笑,指尖擦过苍鹰背羽,道;“不用现在就去,等雨停再出发。”
 
透过半开的窗望去,绵绵细雨牵连不断,院中已积成水洼。
 
几只色彩艳丽的小鸟聚在廊下躲雨,啄食婢仆洒下的粟米。半点不晓得屋内有一只猛禽,正竖着颈羽满心不爽。
 
雨下了大半日,直至午后,乌云方才散去。
 
阳光落下,城内氤氲起成团的水汽,反倒不如落雨时清爽。
 
桓容走到院中,举臂放飞苍鹰。单手搭在额前,看着逐渐消失在云后的黑点,笑容略有几分复杂,最终缓缓消失在嘴边。
 
接下来一个月,苍鹰鹁鸽往来南北,秦璟和桓容通信不断。
 
如桓刺使所料,进入二月,北方不再大雪连日,慕容评开始纵兵劫掠,不抢别人,专抢慕容垂。不知是运气好还是别有他故,几次出手,竟真被他截获一批粮草。
 
慕容垂吃了亏,自然不肯轻易善罢甘休。
 
谋士出言,劝说慕容垂务必要谨慎,以防中了他人圈套。
 
慕容垂则是苦笑。
 
即便知晓事情不简单,但被慕容评一巴掌扇在脸上,也没法从长计议。麾下将士为什么跟随他?一是勇武之名,二是能给众人带来好处。
 
甭管背后藏着什么阴谋,被人扇巴掌却不还手,必定会失去人心。
 
换做几个月前,他和慕容德尚能联手,彼此照应。现如今,慕容评大兵压境,慕容德背后动作,他是踩在刀锋之上,不得不莽撞一回。
 
好在柔然人心不齐,肯帮慕容评的部落不多。要不然,此战未必有三成胜算。
 
谋士再三劝说,慕容垂仅是摇头。
 
可叹妻兄去岁病逝,身边无可商议之人。亲子又同侄子不和,可用之人越来越少。不然的话,哪会给他人可趁之机,一举打乱借高句丽养精蓄锐,南下复国的大计!
 
二月下旬,慕容垂和慕容评摆开架势,接连两场大战。慕容德没法继续置身事外,柔然部落也陆续加入其中。
 
几方势力混战,库莫奚和室韦皆成战场。
 
大量的羊奴趁机逃跑,还有不愿加入战团的胡人,冒着被乱兵截杀的风险,试图越过边界,到秦氏的辖地寻求庇护。
 
幽州商队暂驻昌黎,趁机收拢工匠壮丁。
 
秦氏参照幽州做法,将南下的汉胡登记造册,分开进行管理。由秦璟提议,秦玓上请秦策,从西河调来一批文吏,对新来的流民进行管理。
 
不到半月时间,记录的簿册装满木箱,秦氏得到大批劳力,幽州商队也获益匪浅。双方算是合作愉快,敲定下次送粮的时间,由秦璟派出部曲,护送商队南下返回幽州。
 
商队启程不久,劫掠的柔然部落出现在边境。
 
秦玓镇守昌黎,轻易不能离开。
 
秦璟带五百骑兵阻截,一战杀得柔然部落丢盔弃甲,胆颤心惊。战俘一个不留,死去的贼寇都被砍下头颅,堆在边境做成“京观”。
 
秦璟命人取来一截断木,用随身佩剑在木上刻下一行字:凡过此界者,杀!
 
这样的威慑手段极其有效。
 
自此之后,少有柔然部落敢擅闯秦氏辖地,遑论纵兵劫掠。即便有,也会被秦璟率兵斩杀。有一支部落比较倒霉,被生生追出十余里,照样没能逃过脖子上一刀。
 
堆在边境的“京观”增到五座,奇异的是,俯瞰并非横在边境,而是呈一条直线,如利剑般插入草原。
 
为了生存,柔然部落被迫西迁,去找氐人的麻烦。
 
秦璟没有穷追猛打,而是率兵退回昌黎,同秦玓商议之后,分别给西河和彭城送信,准备暂驻昌黎,预防再有变故发生。
 
对此,秦策没有反对,更增派一千兵力,命兄弟俩严守昌黎,确保边境安稳,避免百姓被胡贼侵扰。
 
幸亏柔然部落不知这道命令,如果知道,定然会跳脚大骂:京观都垒到草原上了,被欺负的究竟是谁?!
 
临到三月,慕容评和慕容垂的战争进入白热化。
 
双方打得不可开交,无暇他顾,高句丽人趁机想夺回丸都,被守卫后方的慕容令带兵镇压,为首之人全部除死,参与之人都砍掉左手,能活下来就做羊奴,活不下来,直接丢去海里喂鱼。
 
大多数柔然部落西迁,很快和氐人发生冲突。
 
苻坚的老毛病又犯了,并未处死犯境劫掠的部落首领,而是加以招抚。后者前脚感激涕零,拍着胸脯答应投靠,后脚带兵就跑,回到部落和“盟友”合兵,再次带兵来抢。
 
氐人边境屡屡告急,王猛在病中得知,差点气晕过去。
 
北方不太平,南方同样暗潮涌动。
 
建康城里的气氛愈加凝重。
 
司马昱病入膏肓,褚太后直接走上前台,争取士族支持,请天子立皇太子,代摄朝政。
 
朝中分成几派,意见很不统一。
 
司马昱病中得知,连下三道明旨,召命桓温入京,并派侍中王坦之亲往姑孰征大司马入朝。京口的郗愔同样接到旨意,但见桓温迟迟未动,心怀疑虑,同样按兵不动,托辞不往建康。
 
权臣不入京,朝中文武立场不明,建康的水越来越浑,一时之间,谁也不敢轻易断言,究竟哪方势力能笑到最后。
 
远在幽州的桓容却接到了好消息,桓冲桓豁先后来信,明示联手之意。
 
收起书信,桓使君信步走到廊下。
 
遥望天边乌云,只等春雷炸响,大雨降临。
 
第一百七十七章:角力
 
季春时节,姑孰常见细雨,少有晴日。
 
王坦之奉天子命抵姑孰,征桓大司马入朝。不想入城三日未见正主,第四天终于得见,话说不到两句就被打发走。
 
“官家厚恩,温感激涕零,故当镇姑孰为官家解忧。”
 
乍一听,此乃忠君爱国之言,仔细一想,王坦之又觉得不对劲,很不对劲。
 
回到客厢之后,王坦之挥退婢仆,面对摊开的竹简,回忆见面时的每一个细节,越想越觉得奇怪。
 
自始至终,桓大司马没离主位,甚至动都没动一下。闻天子之意,仅坚辞一句,其他都是郗超代其出言。
 
桓元子固然跋扈,但也十分注重名声,不会故意留人话柄。如此慢待于他,是真的有恃无恐还是别有原因?
 
可惜桓温镇姑孰以来,实行雷霆手段,王敦留下的人被逐一拔除,琅琊王氏都没法探明大司马府的情况,何况是太原王氏。
 
王坦之想了许久,脑中闪过数个念头,每当有几分把握,又立即被推翻。实在得不出答案,只能暂时压下,决定不在姑孰久留,尽速动身返回建康。
 
这里的情况太奇怪,奇怪得有些诡异。
 
直觉告诉他不要打探,最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马上出城走人。至于桓大司马不应天子召唤,如实上禀即可。
 
桓元子不入建康,对自己利大于弊。
 
对王坦之来说,同褚太后打交道,远比和桓温掰腕子要得心应手。
 
无论褚太后背地里打着什么样的算盘,请司马昱立皇太子,终归符合大部分士族的利益。若是遵天子旨意,征桓温入京辅政,皇太子之事不能成,局面会变得更乱。
 
王坦之和谢安有过一番长谈,桓温野心昭昭,天子病入膏肓,面对这种危局,所行的每一步都需谨慎。
 
如能立下皇太子,则皇统后继有人。桓温真要起兵,大可联合郗愔,以北府保卫建康,击退来犯。
 
“即便是前门拒虎后门引狼,终归能缓和一段时日。有喘息之机,总能想出办法。”
 
从立国开始,东晋皇室就在士族、权臣和外戚的夹缝间求生存。朝堂的权柄在后者之间轮换,少有真正握于天子之手的时候。
 
如今西有桓温,东有郗愔。朝堂上的意见不能达成一致,建康士族的日子同样不好过。
 
若非实在没办法,王坦之压根不会奉旨前来姑孰。
 
想到这里,王坦之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喉咙间似堵住石子,嘴里更有一丝苦味。
 
“罢。”
 
桓温不应召入朝,短时间内,郗愔有七成以上的可能继续按兵不动。这对建康乃至台城都是件好事。如能把握时机,必可劝官家立下皇太子。
 
只不过,真要立两个奴婢所出的皇子?
 
王坦之锁紧眉心。
 
东海王固然不可,武陵王、梁王、淮陵王皆有后嗣,且为王妃和夫人所生。生母虽非高门,到底是士族女郎,从哪个方面看都尊贵过昆仑婢所出的奴子。
 
然而,褚太后的意思,不是司马曜就是司马道子,势必要立其一。如果另举他人,时间来不及是其一,另一方面,宫中和朝堂必将有一番拉锯。
 
王坦之深深叹息。
 
忆起同谢安的长谈,阵阵酸楚涌上心头。
 
为家、为族、为国、为民。
 
西院中,司马道福见过幽州来人,命婢仆撤去屏风,想到对方话中的暗示,用力攥着衣袖,很有些举棋不定。
 
正想叫来阿叶商量,忽听婢仆来报,“殿下,二公子来了。”
 
“他来做什么?”
 
司马道福皱眉,刚想说不见,桓济已大步走进室内。两名婢仆跟在他的身后,神情间满是惊慌。八成是没能将人拦住,担忧公主殿下责罚。
 
“细君,你我夫妻许久不见,怎么,不想为夫吗?”
 
桓济满身酒气,脸色带着不正常的红晕。大衫敞开,笑容放肆,话说得没一点顾忌,哪里像是士族郎君,分明就是个市井无赖。
 
司马道福气得嘴唇发抖。
 
这是将她当成了什么?
 
桓济不以为意,坐到司马道福对面,醉醺醺的笑着:“怎么,见到为夫不开心?不开心的话,为何从建康回来?留在府中,嗝,不是还能找机会去乌衣巷,候着王献之露面?”
 
“夫主醉了。”
 
“醉了?”桓济凑得更近,酒气刺鼻,“不醉怎么来见细君?”
 
语毕哈哈大笑,似觉得十分有趣。
 
司马道福看着他,本该勃然大怒,意外的没有爆发,而是面带冷笑,全当看一场猴戏,等着他继续演。
 
离开建康,托庇于桓氏。
 
她明白自己的处境。
 
哪怕之前不明白,经历过两个奴子的威胁,听过大君语重心长的教导,又见过幽州来人,再蠢的脑子也该开窍。
 
幽州来人刚刚退下,桓济就醉醺醺找上门,事情会这么巧?
 
司马道福眯起双眼,看着貌似醉酒,实则双眼清明,九成别有所图的桓济,再次冷笑道:“夫主,你我夫妻多年,该知道我的性子。如果不想说,我也不强求。院中美人不少,夫主大可自便,我就不奉陪了。”
 
明知桓济已是废人,司马道福偏要往他心口上戳。
 
敢当自己是傻子,上门来找不痛快,就别怪她往伤口上撒盐。
 
“许久不见,细君这性子倒是没变。”桓济收起笑容,表情变得阴沉。
 
“彼此彼此。”司马道福冷笑。
 
区区一个临贺县公的虚爵,官位兵权一概皆无,连送到建康为质的价值都没有,还有什么可以依仗?
 
和她摆脸色?
 
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桓仲道,我性子向来不好,想必你也知道。没那么多空闲看你演戏,有话最好直说。”
 
桓济面沉似水,牙齿磨得咯吱作响。
 
司马道福心情突然变好,命婢仆送上茶汤,端起饮了一口,看也不看对方一眼。
 
“细君,可遣退婢仆。”
 
“不用。”司马道福淡然道,“阿叶乃我心腹,夫主有话尽管讲。”
 
阿叶跪坐在司马道福身边,轻轻垂首,不出半声,仅用竹刀切开糕点,正好入口的大小,一块块摆在漆盘里,送到司马道福手边。
 
确认司马道福不会改变主意,桓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火气,开口道:“幽州来人了?”
 
“对。”司马道福夹起一块糕点,欣悦于绵软的口感和香甜的滋味。
 
“所言何事?”
 
“夫主可是在质问我?”司马道福放下竹筷,转头看向桓济,表情似笑非笑。
 
在南康公主面前,她必须伏低做小。此刻面对桓济,高傲的姿态不做半分遮掩,眼中带着嘲讽,仿佛在说,桓济以为自己是谁,敢用这样的口气和她说话。
 
“我……”桓济用力握拳,咬着后槽牙,脸颊绷紧,“闻听阿母去了幽州,我是出于关心。”
 
“是吗?”司马道福瞥他两眼,又夹起一块糕点。
 
幽州的新奇东西确实多,连糖糕都做得与众不同。滋味实非一般,配着茶汤,她能吃下整整半盘。
 
“细君,”桓济压下火气,拉下脸面,温声道,“你我终归是夫妻。夫妻一体的道理,细君总该明白。”
 
“哦。”
 
“天子几次三番召大君入朝,大君复辞不受。固然是忠君之举,难保朝中不会有人落井下石。”
 
司马道福再次转头,看着桓济,笑容更显得讽刺。
 
“夫主想说什么,直说便是。何必这样拐弯抹角,你说得累,我听得也累。”
 
“幽州来人何意?”桓济终于道出真意,“可是官家曾有事交代于你?”
 
司马道福心头一跳,表情力持镇定。
 
“夫主为何这么说?”
 
“不是有好处,那奴……敬道怎会派人来见你?听说还留下一什州兵,专门护你安全?”桓济冷笑道,“你是兄妻,他为小郎,这般不知避讳,不怕我这兄长误会?”
 
司马道福没生气。
 
事实上,能不管不顾的痴缠王献之,压根不会被三言两语激到。
 
比起建康的流言,桓济的话根本不算什么。只不过,话中牵扯到桓容,传扬出去,难保阿姑不会对她更生厌恶。
 
心念闪过,司马道福故做怒色,抓起漆盏猛地掷去。
 
漆盏擦着桓济额角飞过,不等他质问,一只漆盘又迎面飞来。
 
茶水浸湿大衫,糕点沾了满身,混着浓重的酒气,不只模样狼狈,味道更是难闻。
 
“司马道福!”
 
桓济猛地站起身,怒视又抓起漆盘的妻子,“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司马道福同样站起身,气势半点不让,“怎么不想想你都说了什么?!”
 
“我说什么?”
 
“说我和小郎?你也配!桓济,你以为你还是当初的桓氏二公子?”司马道冷笑道,“你已经是个废人,废人!无官无品,连送去建康为质都不配!没有子女供奉香火,死了也是孤魂野鬼!在我跟前摆威风?也不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
 
“你、你、泼妇!”
 
“泼妇?”司马道福大笑数声,“我就是泼妇,你当如何?你敢休了我?只要你敢,信不信临贺县公的爵位都要易主?”
 
“你疯了!”
 
“不,我没疯。”司马道福笑容更盛,“是你蠢,蠢得看不清自己几斤几两,蠢得无可救药!桓熙断了一条腿,还好端端的做着世子。桓歆是个墙头草,如今照样在建康为官。桓祎被你辱为痴子,现今官至一县之令,谁敢小看?”
 
“桓容,”司马道福顿了顿,看着桓济的目光活像在看一只井底之蛙,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物,“他乃幽州刺使,淮南郡公!桓济,你最好睁开眼睛,别一直活在梦里!”
 
桓济脸色煞白,几无人色。
 
“想当年你是如何害他?”
 
“现如今,他执政一方,爵位比肩大人公!名望、民望、战功,几乎样样不缺。你之前想叫他什么?奴子?”司马道福冷笑更甚,“和他相比,你才是奴!你和你那不上台面的阿姨一样是奴!”
 
“住口!”桓济额头鼓起青筋,双目赤红,状欲噬人。
 
司马道福心生警惕,下意识后退半步。
 
桓济怒气冲头,失去理智,狠狠一脚踹了过好。动作实在太快,用足十分力气,若是被踹到身上,难保不会受伤。
 
就在这时,阿叶猛然扑上去,拦在司马道福身前,替她挡下这一脚。
 
砰的一声,阿叶蜷缩在地上,嘴角溢出鲜血,仍强撑着挡住桓济,沙哑道:“殿下,您快走,来人!来人!二公子疯了!”
 
“阿叶!”
 
司马道福双眼泛红,死死盯着桓济,猛然拔下凤钗,狠狠扎了过去。
 
室外的婢仆听到叫声,匆忙跑进来,见到眼前的情形,顾不得害怕,纷纷上前抱住桓济。豁出性命一般,不肯让他再“行凶”。
 
司马道福趁机上前,金钗猛地扎入桓济肩头。一下不解气,拔出又扎了第二下。
 
“啊!”
 
桓济痛叫,奈何手脚被牢牢抓住,没法移动分毫。
 
眼见司马道福赤红双眼,金钗再次袭来,不由得心生胆怯,开口求饶:“细君,我错了,我错了!莫要如此,快莫要如此!”
 
“呸!”
 
司马道福纵然暴怒,也知晓不能真杀了桓济。否则,她必然没法活着离开姑孰。
 
收回金钗,似嫌弃沾染的血迹,一把丢在地上。
 
“送二公子回去。”司马道福弯下腰,见阿叶脸色惨白,衣领被冷汗浸透,立刻命人去唤医者。
 
“殿下,奴无事。”阿叶强撑道,“殿下伤了二公子,纵然事出有因,在郎主处也不好交代。需得尽快往郎主处解释清楚,否则……”
 
阿叶的话断断续续,脸色越来越差。
 
司马道福用力咬紧下唇,“你放心,我知道。我会救你,我一定会救你!”
 
话落,让婢仆照看好阿叶,不许有任何闪失,也不整理形容,直接带人前往正院,不顾旁人眼光,直挺挺的站在院前,口称要桓大司马做主。
 
王坦之尚未离开,听到忠仆上报,不由得眉尾一挑。斟酌再三,决定不蹚这趟浑水。
 
“此乃大司马家事,外人不好插手。尽快收拾行装,明日就启程。”
 
“诺!”
 
司马道福站了半日,始终不肯离去。
 
桓大司马不可能见她,让人来问缘由,司马道福咬死桓济出言不逊,不只辱她,更将辱及桓氏一族。
 
“相隔千里,即诽言我与小郎苟且,简直滑天下之大稽!我居建康两年,世子和三郎君都在府内,是不是还要说我同他们不清不楚?”
 
司马道福豁出去,半点不顾及忠仆铁青的脸色。
 
“这样的话传扬出去,我固然要被世人唾骂,桓氏又会是什么名声?族中郎君还娶不娶妇,女郎还嫁不嫁人?”
 
“我伤二公子不假,是他先暴起伤人!不是忠婢挡在身前,我怕是已经死了!”
 
“大人公不为我做主,我立即返回建康请父皇做主,请满朝文武断个分明!”
 
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司马道福憋屈这些时日,一朝爆发,威力着实惊人。
 
忠仆实在没办法,只能实言上禀。
 
桓温气得直喘粗气,眼前一阵阵发黑,左边身子也开始变得不利索。
 
最后实在无奈,是郗超出面调解,应下司马道福所请,许她带人去子城别居,并不追究伤人之事。
 
司马道福没有再做纠缠,收拾行李的动作比王坦之都快,当天就搬出大司马府,在子城别院安家。
 
阿叶被小心安置,司马道福召幽州来人,当面道明:“小郎所提之事,我可以答应。不过,我有三个条件。”
 
“殿下请讲。”
 
“其一,需小郎一封亲笔,落下私印。”
 
“此事仆不能做主,需得上禀。”
 
“我知。”司马道福点头道,“其二,将今日之事尽告于阿姑,明言如有风声传出,非我之意。且我已与桓济决裂,今日别居,他日望能仳离。如不能,不介意做个寡妇。”
 
“其三,纵我出了桓氏,小郎亦要护我安全。”司马道福硬声道,“如若答应这三个条件,东西可立即带去幽州。他日如要我出面为证,我也绝无二话。牵涉到皇族宗室,我亦会出面帮忙,为小郎说项。”
 
来人应诺。
 
“仆即刻禀报幽州,还请殿下稍待几日。”
 
司马道福点点头,待其退下,起身去探阿叶。
 
“殿下。”
 
“医者怎么说?”
 
“看着虽重,所幸骨头未断,调养半月既能痊愈。”
 
“恩。”
 
坐到榻边,司马道福俯视阿叶,轻轻握住她的手,良久一动不动。婢仆不敢出声,只能陪在一旁,直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王坦之启程返回建康,姑孰的消息随鹁鸽飞入盱眙。
 
知晓司马道福的三个条件,桓容斟酌许久,又同南康公主和钟琳商议,决定全部答应下来。当日即成书信一封,由专人送去姑孰。
 
信写在竹简上,自然没法由鹁鸽飞送。
 
一来一去耽误些时间,等金印送到幽州,已是四月下旬。
 
彼时,立皇太子之事已提上日程,在谢安和王坦之的推动下,赞同的声音占据多数,成功压过反对者。
 
只不过,在皇太子的人选上出现分歧。
 
褚太后支持司马昱的两个儿子,言天子有亲子,理当择其一为皇太子,无需另选他人。
 
朝中意见不同,又分成几派,有支持者亦有反对者。
 
反对者的理由很充分,同样说得过去,两人生母是昆仑婢,身份实在太低。且因犯错被天子降位,几同宫婢。
 
这对注重血统家世的文武而言,简直不能想象。
 
每天对着这样一个皇太子乃至天子,完全是一种“侮辱” !
 
朝堂上吵得热闹,司马昱叫不来桓温,又开始给京口送信。更强撑着上了一次朝会,没法压下立皇太子之意,干脆站到部分朝臣一边,决定丢开自己的儿子,从皇族中甄选继任者。
 
天子表态,旗帜鲜明的站到太后对立面。
 
台城的不和遮掩不住,朝堂和民间流言四起,随着郗愔上表应征入朝,更如冷水滴入热油,瞬间一片沸腾。
 
与此同时,桓容在盱眙调兵遣将,以“巩固边境”为名增兵寿春,并抽调袁氏仆兵秘密潜入豫州,等待动手的时机。
 
桓冲和桓豁对幽州调兵视而不见,更书信族老,夸赞桓容不凡,可比谢氏玉树,同龄之中堪称翘楚。
 
桓大司马得报,立刻察觉到不对。奈何之前阴差阳错,予人以“非不爱嫡子,实为磨练成才”的印象,只能眼睁睁看着桓容在族中话语权增大,成为他理所当然的继承人,没有半点办法。
 
建康的雨已经落下,势成瓢泼仅是时间问题。
 
桓容的计划逐步实行,期间偶有变数,并不影响大局。
 
接到贾秉和荀宥的来信,得知二人已在返程的路上,紧绷多日的神经稍有放松,桓容暂时丢开政务,打算到院中走一走。
 
不想这一走,就见到了袁峰拉着小弓苦练箭术。
 
这本没有什么。
 
问题在于,校场中除了指点他的周延,竟还站着一个身影,乌发雪肤,高鼻深眸,赫然是为“
 
生意”留在盱眙的慕容冲!
 
第一百七十八章:惊雷
 
校场坐落于刺使府北院,由相里柳设计改建。
 
一条狭长的石路将场地一分为二,左侧靠墙摆放数个武器架,立有四五个木人,并有高近两米的木桩;右侧立有数个箭靶,之间相隔十余步,是府内健仆和私兵练习箭术的场所。
 
此刻,袁峰立在场中,左手持弓,右手控弦,一身窄袖短袍,对准二十步外一个新立的靶子,屏息凝气,小脸紧绷。
 
嗡!
 
弓弦振动,箭矢飞射而出。
 
带着翎羽的箭尾划过一道弧线,距靶子尚有五步远,斜斜的扎入地面。
 
放下弓箭,袁峰略感到失望。
 
周延正要开口,校场边忽然响起掌声。
 
声音引来场中注意,众人转头看去,袁峰惊讶出声:“阿兄!”
 
“阿峰做得不错。”
 
桓容信步走进场内,拍了拍袁峰的肩膀,笑道:“我虽不通武艺,当初家兄练箭时也曾看过。阿峰不过稚龄,习箭仅三月,有此表现已是不易。打好基础是根本,勤学苦练,日后定有所成。”
 
“诺!”袁峰用力点头,郁闷一扫而空,瞬间斗志昂扬。
 
慕容冲环抱双臂,听到桓容这番话,想起战场上的遭遇,不禁挑了挑眉。
 
“敬道着实谦虚。”
 
“凤皇何出此言?”
 
“当初你我战场交锋,冲即是被敬道所擒。”顿了顿,慕容冲眯起双眼。
 
“冲四岁习剑,五岁控弦,十岁上阵杀敌。敬道说自己不通武艺,岂非是说,冲是败在一个不通武艺的人手里?”
 
这番话着实不客气,甚至可以说相当“冲”。
 
桓容笑了笑,并没有被激怒,而是摇摇头,道:“凤皇历经沙场,当知战场局势瞬息万变,当日之事,容终有几分取巧。真论武艺,九成不是凤皇对手。”
 
慕容冲愣住。
 
千想万想,就是没想到桓容会说出这番话。视线扫过校场内的健仆私兵,表情中浮现诧异。敢这么说,不怕失人心?
 
“对了,”桓容话锋一转,道,“凤皇为何在此处?最后五十件皮甲已送至北地,另有一批绢绸白糖即将送出,凤皇不是该准备启程北返?”
 
“敬道真要放我走?”慕容冲面带不信。
 
“为何不放?”桓容表情不变,“定契时早有约定,容非不守约之人。”
 
慕容冲依旧半信半疑。
 
在盱眙这些时日,出入有私兵跟随“保护”,打探消息不甚方便,却也见识到许多北地没有的东西。
 
撇开往日成见,不得不承认,桓容屡行仁政,将辖下治理得很好。
 
乱世之中,边境之地,百姓能够安居乐业,荒废的田地能够大量开垦,城内商贸繁荣,且能市贾不二、客似云来,非寻常手段可以为之。
 
走在盱眙城中,遥想当年邺城,再观叔父治下的高句丽,慕容冲总会咬紧后槽牙,不甘的情绪油然而生。
 
桓容能做到,他也能!
 
想到北边的战事,慕容冲又垂下头,如泄了气的皮球,满嘴都是苦味。
 
如何做,又该从哪处着手?
 
如今的他,面对和秦氏一样的问题。
 
幽州的政策固然好,却无法照搬到北地。不提其他,单是免税一项,慕容冲就死活做不到。
 
叔父将丸都划给他不假,然而战事频频,辖地内的高句丽人也不老实,不增税收就不错了,免税?简直是做春秋大梦!
 
每每想到这里,慕容冲都不免丧气。就像有一盘炙肉喷香的摆在眼前,明知滋味不错,就是不知该如何下口。
 
思绪万千,辗转反侧,夜不能眠。
 
到最后,全都化为无奈,成为堵住嗓子眼的石块,吐不出咽不下,着实令人难受。
 
“凤皇?”
 
慕容冲一会皱眉一会摇头,桓容连唤两声,方才堪堪回过神来。
 
记起方才表现,慕容冲微现尴尬,脸红一阵白一阵,实在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在桓容面前走神。
 
桓容没有就此事多言,或许也为照顾他的面子,三言两语将话题岔开,并言几日后有商队启程,如果慕容冲愿意,可以随商队一起北上。
 
“商队不走陆路,而是走海道。”桓容笑道。
 
秦氏许幽州商队借道,已是大开方便之门。若知道队伍里有慕容鲜卑,即使不当面翻脸,今后也未必给出类似方便。
 
从海中行船则能避免这种麻烦。
 
而且,桓容正向寿春集结兵力,随时准备拿下豫州。早点把慕容冲打发走,也好最大程度的拖延消息,避免动静传到北方,引来有心人注意。
 
他十分清楚,自己盯着北边,北边的政权同样盯着东晋。尤其幽州地处边境,近来风头又盛,一举一动都引人关注。
 
以秦氏的立场,短时间内不会同晋交恶。
 
氐人则不然。
 
苻坚脑袋一发热,满朝文武捏起来都拦不住。加上王猛卧病在床,更没人能加以劝说。
 
之前有西迁的柔然部落拉仇恨,苻坚暂时顾不上南边。
 
随着寒冬过去,草原上恢复生机,柔然人忙着放牧,没心思南下抢劫,氐人腾出手来,难保不会打东晋的主意。
 
如此一来,桓容要防备的对手又多出一个。
 
值得庆幸的是,历史拐弯,氐人没有攻入邺城,苻坚失去统一北方的机会,地盘远不如历史中的大,甚至还缩水不少。
 
桓容管辖的幽州不同氐人接壤,长安想要派兵,首先要面对的就是镇守荆州的桓豁!
 
这位的军事才能不下桓温,治军很有一套。
 
如今叔侄结盟,有了幽州的钱粮支持,暂时达不到北伐的条件,挡住几千氐人不成我问题。
 
之所以是几千,不是桓容低估苻坚,而是随着局势变化,氐人的边境被秦氏蚕食,国内的流民不断南下东逃,力量再不如以前。加上和秦氏、柔然的几场战争,要巩固边境安全,兵力更是捉襟见肘。
 
故而,能派出几千已经是桓容高看。说不定朝中意见不统一,将兵南下也是走个过场,出工不出力,甚至改换门庭另寻“雇主”。
 
桓容着急打发走慕容冲,还有一个重要原因。
 
慕容冲南下后,丸都暂由慕容令掌管,期间镇压两次叛乱,趁机将慕容冲任命的官员换掉大半。参照历史,慕容令想做什么,已是不言而喻。
 
和慕容评的战斗中,慕容垂逐渐占据上风。
 
不想让这场战争结束得太快,桓容不介意给慕容垂的后方找点麻烦。至于效果大不大,看看慕容德之前的所作所为就能推断出几分。
 
只要慕容冲和慕容令闹起来,慕容垂必定会受到影响。如此有一来,北边的乱局休想短期结束。
 
慕容鲜卑曾雄踞六州,慕容垂慕容德皆为将才,不能弱其实力,早晚将成大患。
 
桓容知道这么做的后果。
 
没有慕容鲜卑牵制,秦氏必定会扫清边境,进一步拿下氐人。但是,他宁可同秦氏刀兵相向,也不愿见到慕容鲜卑再入中原。
 
“有舍有得。”
 
目送慕容冲离开校场,桓容深深叹息。
 
感到衣袖被拉了一下,低下头,就见小孩正看着自己,满脸担心。
 
“阿兄为何叹气息?”
 
“为何啊?”
 
桓容弯腰抱起袁峰,弯起嘴角,“想到今后要做的事,心中没底。”
 
“阿兄不用担心。”袁峰认真道,“学中先生有言,阿兄乃人中龙凤,仁德宽厚,必会得道多助。”
 
“是吗?”桓容诧异。
 
袁峰口中的先生,是深谙法家学说的倔老头无疑。想想几次见面的情形,桓容真心没想到,对方对自己的评价会这么高。
 
“阿兄,峰会尽快长大。”袁峰搂住桓容的脖子,允许自己撒娇一回,“慕容冲十岁临战,我也能!到时,我为兄长扫清前敌,做阿兄帐下的陆伯言!”
 
“好。”桓容托了托袁峰,感受着怀里的重量和温暖,笑道,“我等着那一天。”
 
“阿兄放心。”袁峰认真道,“峰正习《六韬》,武艺尚有欠缺,兵法定当熟用!”
 
“你不是想学法家?”
 
“是啊。”袁峰点头。
 
“精力可济?”
 
“可。”袁峰笑了。
 
“莫要累到自己。”桓容叹息一声,“如果累得生病,我将你院中的竹简全部没收,一个月不许你进藏书的库房。”
 
“没收?”
 
“全部收走。”
 
“阿兄——”
 
“撒娇无用。”
 
“阿兄……”
 
“没得商量!”
 
桓容硬下心肠,抱着袁峰走出校场。将小孩安置到厢室,召来蔡允凌泰,命其扮作私兵,“护送”慕容冲一行北上。
 
“到了盐渎,将此信交给我兄。”桓容写成一封书信,交给蔡允收好,“船至加罗,可秘密上岸,依计划行事。”
 
“诺!”
 
蔡允投靠桓容日久,始终没有太大建树。典魁钱实没法比,眼见许超周延等屡立功劳,官品飞升,心中当真不是滋味。
 
好不容易得到机会,做的又是老本行,激动和兴奋几乎抑制不住。
 
当下抱拳应诺,正色道:“使君放心,仆定不负使命!”
 
桓容点点头。
 
慕容冲在盱眙数月,即使受到限制,看到的听到的依旧不少。这次回去,和慕容令必有一番相争,是胜是败,一时还很难料。
 
若是慕容垂插手,很可能火没烧起来就被熄灭,达不到预期的效果。
 
派蔡允凌泰北上,是帮忙添柴泼油,顺便捞些人口外快。
 
桓祎想出的办法,在晋地没法推广,没道理在三韩不能用。他要带回的是劳力和田奴,不做补充州兵之用,是不是汉家子并无关系。
 
不地道?
 
桓容冷笑一声。
 
之前交易回的人口,不乏慕容垂埋下的钉子,其中竟有五六个是汉人!对方打的是什么主意,不用想也知道。
 
你不仁我不义。
 
没法立刻开撕,顺手扎两刀,对桓使君而言全不是问题。
 
或许是怕桓容改变主意,慕容冲收拾行李的动作极快,送行宴后就带着护卫随商队上路,半点没有耽搁。
 
桓容特地出城相送,目送队伍走远,才对骑着小马一同出城的袁峰道:“阿峰,今日不去学院,要不要去坊市看看?”
 
“阿兄不用处理政务?”
 
“不用。”桓容笑道,“贾舍人和荀舍人已在归程,为兄可清闲数日。”
 
听到此言,小孩立刻眼睛亮了。
 
“峰想去糖铺!”袁峰轻轻踢了下马腹,小马哒哒哒走在大马身边,时而打个响鼻,引来大马一瞥。
 
估计是觉得奇怪,这么矮,偏偏又不是马驹,目光都带着稀奇。
 
谁说动物没有好奇心?
 
桓容拍拍马颈,笑道:“好,就去糖铺。不过,糖不能多吃,否则会牙疼。”
 
“恩!”
 
袁峰用力点头,小脸瞬间笑成一朵花。同时开始盘算,究竟该买哪一种,听说又制出一种新糖,加了牛乳,味道极好……
 
看着这样的袁峰,桓容不禁摇头失笑。
 
就在这时,远处飞来一只鹁鸽,发现桓容的队伍,立刻振翅加速,飞到近前“咕咕”两声,引来桓容注意后,盘旋一周,落到桓容肩头。
 
“阿圆?”
 
抚过鹁鸽后颈,解下鸽颈上的竹管,展开藏在其中的绢布,桓容猛地拉住缰绳,双眼圆睁。
 
巴掌大的绢布,上面仅有潦草的五个字,道出的消息却是石破天惊。
 
大司马病危!
 
建康,台城
 
勉强上过两次朝会,司马昱病情陡然加重。
 
医者被召入太极殿,十二个时辰不离。司马曜和司马道子不离殿中,欲要侍奉汤药,却始终无法靠近榻前。
 
褚太后亲自来探病,却被徐淑仪和胡淑仪合力拦住,压根不许她入内殿。
 
“这是何意?”看着挡在身前的宫婢宦者,褚太后沉下脸色。
 
“何意?”徐淑仪冷笑一声,“太后心知肚明。”
 
“淑仪慎言!”
 
褚蒜子是太后不假,司马昱却是她的长辈。同理,徐淑仪仅是“妾”,但为王府旧人,如今万事不惧,根本不打算给褚太后面子。
 
天子病入膏肓,皇太子尚未定下,满朝文武都盯着太极殿。
 
这个时候,徐淑仪不怕撕破脸,甚至期望褚太后能一怒之下,在殿门前闹起来。
 
“慎言?”徐淑仪冷笑连连,“太后,莫要揣着明白装糊涂。你是什么心,那两个奴子又是什么意,休当天下人都是傻子!”
 
褚太后不言,双眼盯着徐淑仪,目光冰冷。
 
“淑仪说出这番话,可曾想过后果?”
 
“后果?能有什么后果?死吗?”
 
徐淑仪上前半步,手指擦过褚太后的脸颊,“褚蒜子,实话告诉你,我不怕死,你没什么可以威胁到我。反过来,你以为推那两个奴子上位,他们会遵守承诺,一心敬着你?”
 
褚太后目光更冷,仿如淬毒的刀锋。
 
“孝宗在位,你能够掌权多年,只因他是你的亲儿子。”徐淑仪拉长声音,“东海王继承皇位,你再次临朝摄政,全因他生母已死,外家不振,没有外戚可以扶持。”
 
说到这里,徐淑仪勾起嘴角,笑容里尽是嘲讽。
 
“司马曜和司马道子可不一样。”
 
“那昆仑婢降位不假,人却没死。以她的出身,没几分心计,你以为能连生两儿一女,活到现在?”
 
“之前伺候官家的美人滑胎,有传言那昆仑婢是被陷害。无妨实话告诉你,事情全是她做的,官家半点没冤枉她。”
 
“褚蒜子,”徐淑仪似笑非笑,挑起褚太后的下巴,没有半分尊敬,“在你看来,奴子登基之后,是尊奉生他之人,寻求朝中士族支持,还是愿意由你掌控,做你手中的傀儡?”
 
“没有东海王,或许事情还有几分把握。现如今,”徐淑仪收回手,好整以暇的看着褚太后,“你还能轻易如愿?”
 
话落,转身走回殿中,再不看她一眼。
 
胡淑仪站在原地,开口道:“太后,您终归是官家侄妇,如今官家卧病,不方便见你,还请自重。”
 
比起徐淑仪,胡淑仪言简意赅,话中的含义却更加毒辣。
 
褚太后就像挨了一记重拳,脸色煞白。立在殿前许久,心知无法迈进半步,终于不甘的转身离去。
 
殿门后,司马曜和司马道子目睹整个过程,脸色都有几分难看。
 
徐淑仪经过两人,冷笑一声,视而未见。
 
胡淑仪则停下脚步,意味深长道:“郗刺使已抵建康,两位殿下好自为之。”
 
司马曜和司马道子互看一眼,都是牙关紧咬,握紧双拳。
 
咸安二年五月,郗愔应征入朝辅政。
 
抵达建康当日,台城即下圣旨,宣郗愔入太极殿。殿门关上,君臣秘谈整整一个时辰。因宦者宫婢尽数遣退,无人知晓两人谈话的内容。
 
翌日朝会,天子强撑病体露面,当殿宣读旨意,追封琅琊王妃为皇后,并以其陪媵王淑仪为继后。
 
事先没有半点预兆,满朝尽是哗然。
 
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关头,天子不立皇太子,而是册封皇后!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第二道惊雷又下。
 
立司马曜为皇太子,以司马道子为东海王。原东海王司马奕降县公,移幽州。
 
“大司马温、平北将军愔依周公居摄故事。”
 
旨意宣读完毕,殿中一片死寂。
 
第一百七十九章:大雨倾盆
 
天子连下数道旨意,册封皇后,册立太子,降废帝,以司马道子为东海王,已让群臣措手不及。最后又放一记惊雷,以桓大司马和郗刺使辅政,仿周公故事。
 
也就是说,朝政尽数托于两人,他日司马曜登上皇位,会成为比历代先皇更贴切的“傀儡”。如果两人不满,大可以将他撵出台城。是废是立,全在两人一念之间。
 
这样的旨意,虽比不上将皇位拱手相让,却也不差多少。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司马昱留下后手,找来两位“周公”,而不是任由一人独大,将建康握于掌中,将朝中大权独揽一身。
 
西府军和北府军势均力敌,姑孰京口互为牵制,不想拼个你死我活,被他人得了便宜,桓温和郗愔都会小心谨慎,不会轻易起争执。
 
如此一来,建康勉强可保安稳,满朝文武也能暂时松口气。
 
此外,王淑仪登上后位,搬入显阳殿,就是后宫理所当然的掌权者。碍于辈分,褚太后必须退一射之地。
 
他日天子驾崩,司马曜登基,朝中有权臣辅政,压根不需要太后摄政。即便要做做样子,请出的也会是王太后。
 
至于褚太后,只能留在长乐宫,继续拨动流珠,枯对一部道经。
 
殿中寂静许久,终于有朝臣鼓起勇气,起身道:“陛下,大司马未应征入朝,当遣人往姑孰传立嗣之意。”
 
翻译过来,桓大司马不在建康,事情就这么拍板真的好吗?
 
司马昱迟迟没有回答,仅是一阵接一阵咳嗽。宦者递上温水,勉强压下些许,却是无力说话,否则又会咳得撕心裂肺。
 
事实上,以他目前的状况,根本不能临朝。但受情况所迫,不想带着“遗憾”驾崩,必须提前安排好身后事。
 
登基时立下的宏愿早已沦为泡影。
 
他所能做的,就是拼着最后这点时间,尽量平衡朝中势力,设法压制褚太后,避免一场可预期的兵祸。
 
司马曜是不是能坐稳皇位,司马道自子是不是会心怀怨气,皇室内部是否将有一场争夺,司马昱全不在乎,甚至有几分乐见其成。
 
儿子不孝,联合外人,整日盼着亲爹去死。
 
他又何必留下慈心,为两个不孝子铺路?
 
太极殿上,寂静忽被打破。
 
随着一人开口,群臣仿佛被按下开关,开始各执一词,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论起来。
 
争执的重点不是该不该立嗣,也不是该不该立司马曜,毕竟圣旨已下,皇权尊严总要维护,不能逼着天子当殿改口。
 
重点在于,由谁去姑孰送信,是不是该等桓大司马放出口风或是应征入朝,再行册立皇太子之礼,将司马曜送入东宫。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意见始终不能统一。
 
朝会上闹哄哄一片,不少人争得脸红脖子粗,就是不肯松口。
 
自始至终,谢安正身端坐,未发一言。谢玄坐在靠后的位置,看着叔父背影,不由得眉心紧锁。
 
王彪之和王献之交换眼色,同样没有加入这场无意义的“争吵”。
 
能在朝堂上立身,官品千石以上,几乎没有笨人。
 
家世是依仗不假,但和同僚打交道,每每亮剑交锋,自身的能力同样不可或缺。
 
众人的确在吵,而且吵得相当厉害。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甚至连争吵双方都十分明白,这场争吵注定没有结果。
 
无论哪方吵赢,桓温的实力摆在那里,司马曜要入东宫,光有圣旨没用,注定绕不开姑孰。
 
之所以如此“投入”,不过是在摆明态度,各自站队。
 
毕竟郗愔就在朝中。
 
同桓温不睦的士族、不想投靠桓大司马的朝臣,都在借机向郗刺使递上“投名状”。同时也为日后的争夺埋下伏笔。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群臣吵得更加厉害。
 
郗愔坐在右侧首位,闭目养神,犹如成竹在胸,始终一言不发。
 
司马昱咳得更加厉害,然而,无论声音多大,最后都会被争吵声压过去。
 
看着殿中闹剧,司马昱一边咳一边讽笑,这就是国之栋梁,朕之股肱,何等可笑!
 
司马曜和司马道子没有资格上朝,却时时关注朝会消息。听到司马昱现身朝会,更是派人守在殿外,一有消息立即回报。
 
不大一会,宦者急匆匆跑来回禀,说是朝会上吵了起来,文臣武将吵成一团,始终争执不出结果。
 
“因何事争吵?”
 
“回殿下,仆隐约闻听,是册立皇太子之事……”
 
宦者将听到的内容一一道来,司马曜脸色发红,鼻孔翕张,牢牢的握住双拳,几乎克制不住激动的情绪。
 
“你是说,父皇已下旨立我为皇太子?”
 
“回殿下,正是。”宦者伏身跪着,额头紧贴地面,压根不敢起身,更不敢看司马道子一眼,“陛下连下数道旨意,册封王淑仪为皇后,立殿下为皇太子,并封……”
 
“什么?”司马曜追问。
 
宦者咽了口口水,抖着声音道:“封七殿下为东海王。”
 
“东海王?”司马曜愣住,转头看向司马道子,嘴角不自觉的上翘。虽然以最快的速度压下,仍被对方看个正着。
 
“阿兄很得意?”司马道子阴沉道。
 
“怎么会。”司马曜连忙摆手。
 
“那就是幸灾乐祸?”
 
“阿弟怎会有此想法。”司马曜匆忙摇头。
 
司马道子冷哼一声,突然站起身,一脚踹在宦者背上。
 
宦者不敢呼痛,只能用力咬牙,一动不动承受这份怒气。
 
“阿弟!”司马曜皱眉,“你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你管我做什么!”司马道子抽出腰间佩剑,狠狠一剑砍在宦者身上。因是木剑,宦者没有当场见血,但剑锋砸下,大片的青紫不可避免。
 
宦者仍是咬牙,始终不敢发出半声。
 
司马曜怒视司马道子。
 
打狗还需看主人!
 
宦者伺候在他身边,奉他之命往太极殿探听消息,司马道子怒气再甚,也不该当着他的面行出此举。
 
他是在打宦者?
 
分明是在扇他巴掌!
 
“阿弟,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司马曜沉声道,“如有任何不满,大可等朝会结束请见父皇!”
 
“怎么,还没搬入东宫,就开始摆起皇太子威风?”
 
司马道子冷笑,不顾司马曜的怒火,举起木剑,狠狠砍向宦者后颈。不是后者预感不妙,下意识躲闪,恐怕要伤到颈骨,甚至当场毙命。
 
“司马道子!”
 
司马曜猛地站起身,终归比司马道子年长两岁,且身高体健,直接在气势上压过后者。
 
司马道子神情微变,不由得瑟缩一下。
 
司马曜上前半步,劈手夺过木剑,一把丢在地上,揪起司马道子的衣领,恨声道:“你想做什么?当着我的面杀人?”
 
司马道子眯起双眼,不怒反笑,只是笑容扭曲,突兀的现出几分狰狞。
 
“阿兄何必明知故问?”
 
东海王,东海王!
 
纵然不立他为皇太子,也该是琅琊王,会稽王!为什么偏偏是东海王?!这岂不是说,他注定和皇位无缘?哪怕司马曜和司马奕一样被废,他照样摸不上太极殿的边!
 
司马曜定定的看了他片刻,突然一挥手,令殿中宦者宫婢尽数退下。
 
待殿门合拢,又将司马道子提高几分,逼得对方脸孔涨红,几乎喘不过气来。
 
“阿弟,你貌似精明,实则蠢笨不堪。”
 
“什么?!”
 
“旨意是父皇所下,你的怒气对着我发?”司马曜冷笑道,“司马道福离开建康,徐淑仪敢当面扇你巴掌,王淑仪被立为皇后,阿姨还在偏殿中受苦!”
 
“你难道没有想一想,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司马道子咬牙,耿着脖子怒视司马曜。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故意装糊涂?”司马曜继续道,“自你我踏入长乐宫,父皇再不会视你我如同往日。自你在太极殿前口出狂言,要将司马道福做成人彘,已是犯了大忌,纵然没有我,东宫的主人也不会是你!”
 
司马曜语速飞快,却又字字清晰,犹如一枚枚钢针,狠狠扎在司马道子身上。
 
“我知你有心思,早早就开始演戏。既然从懂事就开始演,为何不继续演下去?还是说没了耐性,以为父皇重病,我不得父皇喜,你就成了唯一的选择?”
 
司马道子仍是不言,瞪着司马曜的目光极是恶毒。
 
“不想说点什么?”司马曜略略松手。
 
“你休要得意!”司马道子恶声恶气道,“父皇册封王淑仪为后,她是先王妃陪媵,平日里虽不张扬,却比徐淑仪更难对付!这次阿姨落难,背后就有她的手笔!她今日是皇后,明日就是皇太后!看看哀帝和废帝,你以为能得意多久?”
 
司马曜松开手,任由司马道子摔在地上。后者用力扯开衣领,捂着脖子咳嗽数声。
 
“怎么,害怕了?”待气息喘匀,司马道子举袖擦过嘴角,压根不顾形象,伸开双腿坐在地上,“你以为自己赢了?不过是个傀儡!等我到了封地,说不定活得比你更自在!”
 
“阿弟,”司马曜居高临下俯视司马道子,“我登基之后,封你为琅琊王如何?”
 
司马道子哈哈大笑,一个字都不相信。
 
“司马曜,我不是傻子!这话也就骗骗三岁孩童,休想骗我!”
 
“我知你不是傻子,也没想骗你。”司马曜摇摇头,坐到司马道子对面,十指交握,神情严肃,“我可以立誓,他日登基,立刻下旨封你为琅琊王。”
 
“真的?”司马道子仍是怀疑。
 
经过今日之事,两人算是撕破脸,司马曜完全没理由这么做!
 
“没理由吗?”
 
司马曜叹息一声,沉声道:“我不想做个傀儡,是不是理由?”
 
司马道子眯起双眼,等着司马曜继续说。
 
“我知你不信,但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字字句句发自肺腑,都是实言。”司马曜凝视司马道子,面容依旧憨厚,表情却变得阴沉。
 
“父皇不喜你我,明知你我投向长乐宫,即便要立嗣也可从宗室挑选,为何偏偏选的是我?”
 
“乍听旨意,我的确喜悦,回头再想,却是……”
 
司马曜苦笑一声,就像是吞了黄连,五官都开始扭曲。
 
“台城内有王皇后褚太后,朝堂上有大司马和平北将军,我即使平安登上皇位,也不过是几方争权的工具,活生生的傀儡甚至是靶子!”
 
“运气好的,可以混混沌沌活上几年。运气不好,和废帝落到一样下场,囚困半生,甚至丢掉性命。”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司马道子冷哼一声,当场翻起白眼。
 
“当然有关。”司马曜凑近,一把握住他的手腕,硬声道,“你我乃是同母兄弟,自然该联手!”
 
司马道子扭过头,表情中满是嘲讽。
 
司马曜不以为意,继续道:“道子,我在皇位,你可为王。他人登上皇位,你会是什么下场?”
 
“你威胁我?”
 
“我是在提醒你。”司马曜五指用力,几乎在司马道子的手臂上留下青印,“台城之内,朝堂之上,你我兄弟才是一体!理当互相扶持!”
 
“待我登上皇位,封你为琅琊王,留你在朝堂,许你八公之位!”
 
“桓温郗愔势大,彼此早有龃龉。”
 
“王谢士族看不起你我,照样看不上这两个权臣!”
 
“台城之内,王淑仪登上后位,要掌大权,褚太后未必甘心。”
 
司马曜一句句分析,终于引得司马道子转头,目光频闪。
 
“这些都是咱们的机会!”
 
“咱们?”
 
“咱们!”
 
兄弟俩对视良久,司马道子终于开口,道:“阿兄,且容我想一想。”
 
没有当场答应,口气已经软了下来,释放出的信号很是积极。
 
司马曜点点头,按住司马道子的肩膀,低声道:“今后的路,你我兄弟互相扶持,方才能继续走下去。朝中可拉拢士族宗亲,京城之外,可派人联络与桓温郗愔不睦之人,借势为我所用。”
 
“谁可拉拢?”司马道子皱眉。
 
司马曜得意一笑,缓缓道出一个名字,“幽州刺使桓容!”
 
幽州,盱眙
 
桓容接到姑孰密报,不得不同袁峰爽约,带着小孩速返刺使府。见他神情不对,袁峰没有纠缠,而是乖巧的点点头,骑着小马随他回府。
 
接下来的两天,桓容再向寿春调兵,飞往江州和荆州的鹁鸽不断。
 
荀宥和贾秉归来之后,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立刻被桓容拉去议事。
 
“信中说,家君已向江州遣使。”
 
无论历史做出多少改变,桓大司马注定熬不过咸安二年。
 
这场突来的大病不只拖垮了他的身体,更打破他培养桓玄为继承人的计划。加上桓容在族中的地位越来越稳固,话语权越来越大,一切的算计都将落空。
 
然而,就此交出全部势力,桓大司马终不甘心。
 
知晓桓冲和桓豁同桓容交好,仔细思量之后,派人去江州,请桓冲往姑孰,来见他最后一面。
 
目的十分明确,西府军!
 
等他咽气,西府军必须留在桓氏手中,绝不能交还建康。纵然朝中会有动作,但他相信,以桓冲的能力,应能同对方抗衡。
 
再有一点,凭借此事,可在桓冲和桓豁之间埋下钉子。
 
对外,二人会合力抱全桓氏,对内,两人却再不能拧成一股绳。一旦发生争执,得益的不会是旁人,七成以上会是桓容。
 
或许一切都是巧合,桓大司马之所以这么做,仅是“习惯”使然。
 
可是,送到幽州的密信和私印却让桓容无法忽视,一时间心绪烦乱,久久不能平静。
 
书信和私印摆在桌上,桓容独坐许久。他以为自己不会有半点感觉,事实却与想象截然相反。
 
苦笑一声,手指擦过眼眶。
 
这算什么?
 
前头诸多算计,到头却来这么一出?
 
拿起私印,摩挲着底部篆字,桓容不知该说些什么,也不知该做些什么。
 
此物在手,他可光明正大掌握桓氏私兵。依书信中的内容,桓大司马已于日前上表,举桓容为豫州刺使,掌幽、豫两州诸军事。
 
“这算什么?”
 
同样的四个字一遍遍在脑中回响,桓容闭上双眼,听着室外忽起的虫鸣,用力咬牙,直到嘴里尝到血味。
 
“来人!”
 
“郎君?”
 
“请贾舍人。”桓容摩挲着私印,眼帘低垂。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无论桓大司马本意为何,也不论背后藏着什么样的谋算,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州兵必须挺进豫州。
 
这是向世人展现刀锋,也是让朝堂文武明白,幽州有的不仅仅是财力!
 
咸安二年,六月,天子立王氏为后,并以司马曜为皇太子,司马道子为东海王。废帝降海西县公,移幽州。
 
同月,天子连下四诏,征大司马温入朝。
 
后者固辞,并上表言年老体衰,举桓冲掌西府军,镇姑孰;以桓容为幽、豫刺使,掌两州诸军事;请桓豁遥领扬州牧。
 
表书递上,群臣哗然,不明白桓大司马要唱哪出戏。
 
联系在姑孰时的经历,王坦之恍然大悟,当下要去寻谢安。走到府门前,忽又停住脚步,改命人请族中郎君,关起来门来商议。
 
随着事态发展,桓温病重的消息不胫而走,再隐瞒不住。
 
建康将有动作时,桓容忽以追缴胡贼乱兵为由,派幽州将兵进入豫州,顺势接管州内军政。未等天子任命,已将豫州握于掌中。
 
朝堂震惊,却无力追究,也不敢追究。
 
桓大司马重病不能入朝,已将交代后事。郗愔这尊大佛却是活蹦乱跳,更被请入建康,手握天子旨意,将行周公辅政之事。
 
比起远在幽州的桓容,这才是心腹大患!
 
知晓诸多变故,司马昱良久无声,忽又纵声大笑,带着无尽的凄凉。
 
“人算不如天算,人算不如天算啊!”
 
“天不佑晋室!”
 
留下最后两句话,笑声戛然而止。
 
宦者小心上前,看着已无气息的司马昱,哆嗦着跪在地上,发出一声哭音:“天子大行!”
 
咸安二年六月甲寅,晋天子司马昱驾崩。
 
是日建康惊雷,乌云聚拢,酝酿多时的一场大雨,终于倾盆而下。
 
第一百八十章:桓容的决心
 
古有言,自天子至庶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生则养,死则哀,三年之丧,天下之达礼也。
 
依照古礼,司马昱驾崩,亲子当服丧三年。
 
然汉文帝革丧礼之制,丧期一度更改。
 
汉末天下大乱,魏晋建制皆循汉礼。魏武帝临终有遗命:“天下未安定,未得遵古。百官当临中者,十五举音,葬毕便除。”
 
更严令,凡驻守各地的将领不得擅离。无需临朝哭丧,以防予敌可趁之机。
 
魏武帝驾崩于正月庚子,当月辛丑入殡,丁卯即葬入皇陵,整个葬礼的持续时间不到一个月。自此之后,魏、晋天子均以此为制,凶礼不过一月。
 
晋室天子驾崩,举国哀三日,百姓三日后即除服。
 
不过,新帝临朝仍需深衣素冠,宫中不设乐,且要降席撤膳。服满一月方可易服开宴,重新设乐。
 
满打满算,司马昱登基不到两年。
 
说句不太好听的,屁股还没坐热就驾鹤西归。
 
司马曜被立为皇太子,远游冠刚刚戴上,东宫还没住过一天,突然摇身一变成了太极殿的主人。
 
变化实在太快,完全来不及兴奋,压力骤然袭至,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百官服丧,免冠戴巾帻。
 
朝会停三日,群臣一边忙着天子大丧,一边还要准备新帝登基。
 
郗愔入朝辅政,无论司马曜愿不愿意,对他都需存几分恭敬。如若不然,郗刺使完全可以大手一挥,凭着先帝旨意,仿效周公故事,光明正大将他赶下皇位,另推一个“听话”的新帝。
 
司马昱临终前的这道圣旨,就像是一把锋利的长刀,随时可能落下,砍断司马曜的脖子。
 
好在郗愔有权臣之实,尚无篡位之志。
 
司马曜只需咬牙忍耐,做一个听话的傀儡,寻到空隙暗中动作,总能有出头之日。
 
至于会不会出头之前就被废掉,亦或是郗愔之后另有权臣顶上,司马曜暂时没想那么多。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摆出憨厚的面容,做一个提现木偶,按照郗刺使的意思,在诏书上落笔盖印。
 
在这个过程中,司马曜发现一桩怪事,传国玉玺仍在,乘舆六玺不缺,唯独少了一枚天子金印。
 
因汉末战乱,传国玉玺一度落入胡人手中,乘舆六玺也渐渐失去实在意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魏晋天子下诏是用天子金印。
 
永嘉之乱后,元帝渡江建立东晋,传国玉玺收回,大部分时间,诏书上盖的仍是天子金印。
 
司马曜找了一圈,又召来宦者询问,始终未能寻到金印下落。
 
确定金印不见,司马曜遣退众人,独自坐在殿中,沉思许久,表情越来越阴沉。单手握拳用力捶在桌上,犹不解气,猛地站起身,狠狠一脚踹过去,矮榻瞬间翻倒。
 
宦者宫婢守在殿外,个个噤若寒蝉。
 
司马道子正好走来,见到这个情形,嗤笑一声。不顾宦者阻拦,一脚将人踹开,推开殿门,大步走了进去。
 
走出两步忽又停住,回身行到宦者身边,见后者仍跪在原地,冷冷一笑,直接踹在他的头顶。
 
“凭你也敢拦我?!”
 
宦者不提防,猛然向一侧栽倒,沿着石阶滚落。后脑被磕破,鲜血缓缓流淌,染红了身下的青石。
 
司马道子连眉毛也不动一下,仅是一句“收拾干净”,立刻有内侍上前将人拖走。是生是死全凭天命。
 
即使能活下来,也不会继续到太极殿伺候。
 
走进内殿,瞧见满室凌乱,司马道子随意的拱了拱手,道:“月后就是登基大典,阿兄正该春风得意,这是发的哪门子火气?”
 
司马曜不出声,背负双手,不停在室内踱步。
 
脚尖踩到一卷竹简,发出一声轻响。气不顺,当即踹飞出去,压根不管是不是关乎天子入殡的奏请。
 
见他这个样子,司马道子收起戏谑的表情,皱眉道:“阿兄,究竟发生何事?”
 
“什么事?”司马曜停下脚步,咬牙道,“天子金印!”
 
“什么?”
 
“我说,天子金印没了!”
 
“怎么会?”司马道子满脸愕然,“那之前的诏书……”
 
“都是用玺。”
 
司马曜走累了,踢开矮榻,坐回蒲团上,示意司马道子上前。
 
“父皇驾崩,遇凶礼奏请可用玉玺,等父皇入葬之后,这事肯定瞒不住。”司马曜咬牙道。
 
“阿兄可问过伺候父皇之人?”
 
“问过了,都是一问三不知。”司马曜用力捏着拳头,“从王府跟来那两个,早在四日前就吊死房中,为父皇殉。”
 
司马道子陷入沉思,可思来想去,始终没有太好的对策。
 
“这事……”
 
正说话时,殿外突然禀报,言徐淑仪为天子殉。
 
“添乱!”司马曜嘟囔一句,下令道,“将事情禀报显阳殿,再去长乐宫递个信。既为父皇殉,便追为淑妃,待大葬之日一同送入皇陵。”
 
“阿兄,岂可这么便宜她?!”司马道子很是不满,手拂过右脸,似还能感到当日火辣辣的疼痛。
 
“不这么做还能怎么样?”
 
“怎么样?”司马道子眼泛寒光,“随便扣上一个罪名,言其畏罪自尽,直接丢去乱葬岗喂野犬!顺便将弄死那奴子的事推到她身上,正好将阿姨移出偏殿。”
 
司马道子越说越觉得可行。
 
司马曜摇摇头。
 
“这事不成。”
 
“怎么不成?”
 
“登基大典尚未举行,我还不是皇帝。再说了,就算坐上皇位,也不能肆意妄为。”
 
“这怎么叫肆意妄为?”
 
“父皇有遗令。”司马曜垂下眼帘,看着掌心攥出的红印,“徐淑仪不殉则罢,自愿身殉,势必要葬入皇陵。宫中有记载,这事不可能瞒住。”
 
司马道子咬牙切齿,“事情就这么算了?”
 
司马曜叹息一声,“我之前就说过,做事最好想想后果。出一时之气,很可能引来大麻烦,得不偿失。尤其是这件事,我不可能不遵遗诏,你也别起其他的心思。被人抓住把柄,留在建康的事必将遭群臣反对。”
 
“阿兄是要反悔?”
 
“动动脑子!”司马曜瞬间爆发火气,“你就没想一想,司马道福还在姑孰!她是桓元子的儿妇!”
 
“如果真照你说的办,朝中议论不提,司马道福必不会善罢干休!她如今受桓氏庇护,父皇大葬必定回建康奔丧,真照你说的办,她必定会大闹一场。你我还要借桓容的势力,这个时候和桓氏撕破脸,是自己把路堵死!”
 
司马道子很不甘心,却不得不承认,司马曜言之有理。
 
甭管司马道福和桓济怎么样,表面上看,她始终是桓氏的媳妇。
 
公然不遵遗诏,将主动殉葬的徐淑仪丢去城外喂狗,不只会刺痛司马道福,更会引来桓氏不满。并非桓氏多么看重晋室公主,而是会牵扯到新帝对一族的“态度”。
 
行出此举,是否是拐弯抹角羞辱桓氏?是否是在挑衅?
 
无论坐实哪一点,司马曜的皇位都将坐不稳。
 
再者说,就伦理而言,徐淑仪是司马曜的庶母。亲爹刚死不久就对庶母下这般狠手,事情传扬出去,天下人会怎么看他?
 
想到这里,司马曜不禁心头一跳,怀疑的看向司马道子。
 
对方是真的气昏头,对徐淑仪的两巴掌“念念不忘”,还是想借机给自己下套泼脏水?
 
面对司马曜阴沉的目光,司马道子不自在的动了两下,更让前者观出心虚。不由得在想,将他留在建康,并许诺琅琊王的爵位,究竟是找来帮手,还是给自己留下隐患。
 
若是隐患……
 
“阿兄?”
 
“……无事。”压下陡然而起的恶念,司马曜沉声道,“徐淑仪的事你莫要再管。目前最紧要的,是查出金印下落。父皇入皇陵之日,百官哭丧。皇室宗亲和诸州刺使不能亲来,也会派遣国相州官。”
 
说到这里,司马曜顿了顿,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遇上幽州来人,务必要代我之言,如果桓容肯扶持于我,他日可许他丞相之职!”
 
“丞相?!他也配!”司马道子叫道。
 
“噤声!”司马曜表情一厉,“他怎么不配?”
 
“他……”
 
“他是南康大长公主之子,堂堂的淮南郡公,手握幽、豫两州,财力、兵力、人望样样不缺!传言桓元子病入膏肓,朝中无人能对抗郗方回。我不拉拢他还能拉拢谁?!”
 
“幽州,如果我能掌控幽州……”司马道子喃喃道。
 
司马曜目光微闪。
 
“放心,会有那一日。”
 
司马道子猛然抬头,双目直视司马曜,“阿兄说真的?”
 
“自然。”司马曜道,“等我坐稳皇位,撵走郗方回,桓容必成士族的眼中钉肉中刺。届时,大可联合朝中,寻个错处,将他降爵夺官。豫州可用来安抚桓氏,幽州自会交给阿弟。”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兄弟俩击掌为誓,同时仰头大笑,做起一场根本不可能实现的美梦。
 
长乐宫中,褚太后放下道经,看着伏身跪在面前的阿讷,厉声道:“你再说一遍?”
 
“回太后,仆得王皇后命,将入显阳殿伺候。”
 
“显阳殿?”褚太后目光愈厉,“你这是要背叛我?”
 
“仆伺候太后几十年,谨慎小心,兢兢业业。不敢言功劳,总也有苦劳。”
 
阿讷抬起头,再不见往日的恭顺,表情中带着讽刺,“太后是如何对仆,说丢就丢。不是幽州刺使大度,仆坟头的草已经比人高了。”
 
“你是在怨恨我?”
 
“不敢。”阿讷继续道,“仆命虽贱,总还想多活几日。皇后殿下掌理宫中事务,召仆前去伺候,仆自当从命。”
 
“你以为王氏真会信任于你?”
 
“回太后,仆从未这么想。”阿讷垂下目光,姿态毕恭毕敬,脸上的嘲讽之色却是越来越浓。
 
“仆知自己几斤几两,不敢求皇后殿下信任,只求对殿下有用。至少不会将仆视为废子,随时可以丢到一边。”
 
“阿讷,”褚太后缓和语气,“你在长乐宫为大长乐,出了这里,争得过显阳殿之人吗?”
 
“太后是否忘了,天子大葬之后,王皇后即为王太后。”
 
简言之,长乐宫必将易主。
 
按照常理,褚太后当为太皇太后。
 
奈何王皇后比她辈分高,太皇太后的架子自然摆不成。而且,随着长乐宫易主,大长乐另投,她在台城内的地位会相当尴尬。
 
说不定,连太皇太后的名义都不会有,直接被移入偏殿,对着道经苦熬至死。
 
看着脸色发白的旧主,阿讷头垂得更低,心中却诡异的畅快。为抑制因兴奋而起的笑容,表情竟有几分扭曲。
 
宫中丧钟敲响,建康城内一片缟素。
 
司马昱登基不久,却做过多年丞相,且有“名士”的美誉,在民间的名声向来不错。
 
为天子服丧之日,城中不闻乐声,勾栏酒肆关门闭户。
 
布市中,绢绸收起,白麻布脱销。家家户户挂起白灯,并在门前插上青草。平日里热闹的廛肆,三日内近乎无声。
 
随着大葬之日临近,自各州赶来的车驾越来越多。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不是梁王等宗室仪仗,也不是从会稽赶来的士族家主,而是自幽州南下的南康长公主!
 
自秘密离开建康,这是南康公主首度在京城露面。
 
见到红漆皂缯的马车,看到护卫在车身左右的精锐甲士,再观车前女官,城门守将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南康公主安坐车中,虎女跃下马车,递出木牌,脆声道:“大长公主殿下为天子哀,自幽州归!”
 
车队入城之后,径直前往青溪里。
 
此番归来,南康公主颇多感慨。然而,想到宫中和士族高门的反应,又将突起的悲凉压下,振作精神,第一时间向宫内奏请,请见王皇后。
 
事实上,桓容很不想亲娘回建康。
 
南康公主却是笑道:“瓜儿放心,我这次回去,随时可以离开,无人再敢阻拦。”
 
桓容仍不放心,除五十虎贲外,另派五百私兵护卫车驾。并给随行的钱实下令,如有不对,就算是撞开城门,也要将亲娘护送出建康。
 
李夫人随行,启程之前,特地调制出两种新香,交代贴身婢仆收入木箱。为让桓容放心,特地在牲畜身上用了一回
 
看到“试验”结果,桓容头皮麻了整整一日。
 
阿姨威武!
 
可以断定,谁敢找亲娘不自在,绝对后悔后半生。严重点,连后悔的机会都未必有。
 
“郎君尽管放心。”
 
临行之前,李夫人特地安慰桓容,“郎君手握两州,实乃一方诸侯。夫主垂危,终究威慑不减。新帝尚未登基,郗将军人在建康,朝中宫中必求稳为上。这个时候,无人敢强留殿下。”
 
桓大司马一度病危,终究还没有彻底咽气。
 
经过他的安排,荆州、江州、豫州、幽州连成一片,可以说,长江中游最主要的州郡全部在桓氏掌握之下。
 
有西府军和桓氏私兵,再加上初露锋芒的幽州甲士,桓氏的力量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比之前更令人恐惧。
 
这个时候,就算是郗愔也不会轻举妄动,更不会轻易同桓氏起干戈,遑论手中没有兵权的建康士族。
 
司马昱是晋室天子,又是皇室长辈,他去世,于情于理,南康公主都要前往奔丧。在中途遇上司马道福,两队合成一队,同入建康城。
 
比起几月前,司马道福神情憔悴,身上少去几分傲气,多出些许沉稳。身边跟着阿叶和幽州送去的婢仆,琅琊王府和宫中送出的都被打发干净。
 
两人一同入城,实在有些出乎预料。
 
只不过,正如李夫人之前分析,纵观整个建康,无人敢动两人一下,反而会客气上十分。恭恭敬敬的将人迎来,再恭恭敬敬的送走。
 
桓大司马的确病重,也已安排好后事。但他终归没死,谁也不敢保证,事情会不会突然出现变数。
 
猛虎虽死,威严犹存。
 
何况这头猛虎还没彻底咽气。
 
压力之下,朝堂气氛更显沉闷。按照谢安和王坦之的想法,恨不能明日就将司马昱送入皇陵,后日就把南康公主送出建康。
 
桓容留在盱眙,时刻关注建康和姑孰的消息。
 
接到桓冲送来的书信,独自沉思许久,命人召贾秉荀宥等人,开口道:“待家母从建康归来,我会上表为家君请九锡。”
 
贾秉荀宥互相看看,都是目光微闪。
 
“明公已经决定?”
 
“是。”桓容攥着一只绢布制的荷包,里面放着两枚印,一为天子金印,一为调桓氏仆兵的私印。
 
“我意已决。”
 
无论桓大司马本意为何,他都必须做出回报。此举也为向族人证明,他是站在桓氏一边,而不是晋室。
 
换成后世封建王朝,这样的想法可谓大逆不道。
 
然而,现在是东晋,是士族门阀掌权的时代。
 
对桓容而言,想要彻底掌握桓氏,光靠桓冲桓豁说好话没用,必须进一步展现出实力,让桓氏一族看到,他有能力接过桓大司马的位置,进一步将桓氏发展壮大,带上更高的地位。
 
第一百八十一章:一石激起千层浪
 
司马昱尚未葬入皇陵,司马曜已经搬入太极殿。
 
王皇后没有着急移宫,仍居显阳殿。
 
司马奕废帝时,宫妃皆随行姑孰。司马昱是长者继位,登基两年仅收了四五个美人,余下都是琅琊王府旧人。
 
如今李淑仪降位,几同宫婢。徐淑仪殉葬,仅剩胡淑仪为伴,未免有几分萧索凄凉。
 
闻南康公主请见,王皇后打起精神,沉闷数日,难得有了一丝轻松。
 
“我以为她会晚上几天,至少要到月底。没想到这么快。”说话间,王皇后放下竹简,看向陪坐在身侧的胡淑仪。
 
“从幽州赶来的确需要些日子。”胡淑仪叹息一声,“想是接到消息就动身了。”
 
王皇后点点头,命宦者请南康公主入内殿,并让宫婢送上茶汤点心。
 
“她回建康,你我也能有个说话的人。”王皇后看向殿门,笑容里藏着一丝酸楚。
 
“谁说不是。”胡淑仪颔首道,“阿妹倒是省心,就此随官家去了。阿姊和妾却要守着这里。不晓得要过多少时日。”
 
宦者离开须臾,一身素服的南康公主走进内殿,双手拢在身前,向王皇后行晚辈礼。
 
因天子大丧,南康公主未戴蔽髻,仅以玉簪束发。淡扫峨眉,嘴上未涂胭脂。连日赶路,抵达京城后未来得及休息,神情略有疲惫,风华依旧不减半分。
 
“无需多礼。”王皇后柔声道,“快来坐下。从幽州过来,一路可还顺利?”
 
“谢皇后,一切尚好。”
 
宫婢早已摆上蒲团,送上茶汤糕点。
 
南康公主正身而坐,端起漆盏沾了沾唇,就当是饮过。早习惯清淡的茶汤,再饮不下这般浓郁的味道。
 
王皇后和胡淑仪都没在意。
 
事实上,摆出这些仅是礼仪,做做样子罢了。
 
凡宗室入宫,送到跟前的食水基本都是原样送上,原样撤下。唯有大宴时才会动一动筷子。除非故意找不自在,否则没人会刻意追究。
 
待南康公主放下漆盏,王皇后率先打破沉默,开口问道:“新安可同你一起回来?为何不一同入宫?”
 
“是我让她留在府里。”南康公主解释道,“闻先帝驾崩,她几乎哭了一路,人憔悴得不成样子。此时不便入宫。”
 
王皇后叹息一声。
 
“她是个孝顺孩子。”顿了顿,又道,“徐淑仪为天子殉,追封为淑妃。待大葬之日,将随天子一同入帝陵。”
 
“什么时候的事?”南康公主微有几分惊讶。仔细想想,却也算不上奇怪。
 
“就在昨日。”王皇后疲惫道,“三省正在拟旨,人还在停灵。既然新安回来了,怎么说也要见上一回。”
 
南康公主点点头,沉吟片刻,道:“距大葬尚有几日,我回去后会告知新安,让她尽早入宫一趟。只不过,她同皇太子东海王不睦,若是遇上怕会闹起来,还要皇后派人提点照顾。”
 
“放心。”提起司马曜和司马道子,王皇后表情变冷,语气更冷,“那两个不孝的东西,只要我还活着,绝不让新安受半点委屈!”
 
“阿姊。”胡淑仪开口劝道,“日子还长,莫要气坏身子。”
 
“我知。”王皇后声音微哑,端起茶汤饮了一口,压下骤起的怒火,对南康公主道,“让你看笑话了。”
 
南康公主摇摇头,问道:“我在幽州时听到些风声,只是不敢全信。皇太子和东海王真的投向长乐宫?”
 
“岂止。”王皇后冷笑一声,“那两个心思不小,却是蠢笨如彘。如非先帝提前防备,连下几道圣旨,得意的还不知道是谁!”
 
话中指的是谁,不用细想也能知道。
 
“皇后何时移宫?”南康公主问道。
 
“不着急。”王皇后放下漆盏。
 
“等一应事情了结,将天子和阿妹送入皇陵,我会亲自挑一处殿阁安置褚蒜子。怎么说也是哀帝之母,两度摄政,经历半生风雨,总该让她过几天清闲日子,无需像先时那般劳心劳神。”
 
“皇后这份好意,她未必领情。”
 
“不领情又如何?”王皇后笑道,“待我上了尊号,她不低头也要低头!那两个奴子自顾不暇,又没有好处,哪会轻易出面相帮。”
 
王皇后看着司马曜和司马道子长大,对他们的了解甚于褚太后。
 
她十分清楚,之前两人投向长乐宫,不过是受“利益”和“好处”驱使。如今褚太后势微,随时可能被移到一处偏殿,就此远离权利中心,凄凉后半生,不趁机撇清已是谢天谢地,哪里还会主动往前凑。
 
“不说这些闹心事了。”王皇后话锋一转,道,“日前大司马上表所请,先帝已下旨应允。只是三省压下,怕要拖上几日。”
 
“无碍。”南康公主道,“他们总不敢公然抗旨,不过拖上几天,早晚都会派人往幽州宣旨。”
 
只要郗方回在建康,这事一定会成!
 
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司马昱的本意是“求稳”,不想桓温重病,郗愔一家独大。不想让他独掌大权,必须扶持另一股势力与之抗衡。
 
建康士族不掌兵权,有天生的短板。
 
手握西府军的桓氏就成最好选择。
 
故而,司马昱抱憾而终,临终前仍不忘下旨,许桓温所请。三省拖延归拖延,却不会真的压下这份遗令。
 
南康公主半点不担心。
 
从她抵达建康后的种种推断,别说先有盟约的琅琊王氏,就连陈郡谢氏和太原王氏都隐隐透出几分“善意”。
 
是不是要接受,她不会代替桓容做主。却也没有忽略,而是将消息传回幽州,端看桓容会如此处置。
 
话题转到幽州,不免提到盱眙坊市。南康公主特地召来虎女和熊女,让她二人讲述坊市内的货物店铺以及新奇趣闻。
 
“双生子?”胡淑仪特地打量一番,“这样的模样,又这般灵巧,着实难得。”
 
虎女和熊女略有些紧张,咽了口口水,迅速镇定下来,依照阿麦的提点,伏跪在地,低垂视线。直到被叫起,方才抬起头,跪坐在殿下,开口讲述盱眙见闻。
 
“坊市设商铺几十,南北杂货海外方物不一而足。”
 
“北地的皮毛、西来香料、南来的珍珠,都能在坊市内寻到。还有胡商市来的琥珀、彩宝、象牙、犀角、玳瑁。”
 
“幽州海船定期出航,每次市出绢绸漆器陶器等,运回珊瑚、金银、谷麦和牲畜。”
 
“大船出航市货物,小船结伴出海打渔。曾有渔夫捕得超过十尺的大鱼。”
 
“幽州的白糖极受欢迎,运到北地和西域价比黄金。曾有胡商以大车运载金银,仅为换回一袋白糖。”
 
两女声音清脆,渐渐放开,将坊市内的种种说得活灵活现,引得王皇后和胡淑仪连声惊叹。
 
“往来城中的胡商极多,北边的鲜卑、氐、羯、羌乃至匈奴都不稀奇,近来常见西域诸胡,时而能遇上波斯商队。”
 
“坊市的美酒和白糖最为胡商喜爱。尤其是西域胡,因路途遥远,还要穿过氐人和吐谷浑管辖之地,每次都有百余护卫随行。”
 
“护卫里有白肤长毛、浑身臭味的杂胡,乍看似慕容鲜卑,却不被后者承认,遇上都要远远避开,言其衣冠乃汉,绝非这些浑身酸臭气的蛮夷。”
 
“坊市里特地开辟一条长街,杂艺坊、歌舞坊和酒肆常见于此。除歌女舞女,俊秀的乐人,还有北来和西来的胡姬奴隶。日前有波斯商人送来一批胡女,各个身段妖娆,竟能说上几句汉话。”
 
天子驾崩,不设乐,不宴饮,幽州也不例外。
 
但这不妨碍两女凭记忆讲述。
 
王皇后和胡淑仪听到最后,惊讶之外更有几分向往。
 
“当真想去幽州看上一看。”
 
“总有机会。”南康公主道。
 
王皇后转过头,双目对上南康公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张口欲言,到底是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虎女和熊女讲了足足一个时辰,直到日头西斜,宫门将落,方才堪堪停住。
 
南康公主起身告辞离开,王皇后拉住她的手,殷切道:“南康,留在建康这几日,多入宫来同我和阿妹说说话。”
 
“皇后……”
 
“世事无常,待你返回幽州,未知何日能再见。现如今的晋室之中,明白人太少,糊涂人太多,也只有和你能说几句贴心话。”
 
“诺。”
 
南康公主应诺,道:“皇后保重。”
 
王皇后点点头,目送南康公主走出内殿。
 
许久长叹一声,对胡淑仪道:“南康半生虽苦,终有麒麟儿可以依靠,此后必无忧矣。你我亲子早夭,又不能随先帝而去,这后半生仅能在台城内苦熬,何时方得以解脱?”
 
胡淑仪没说话,仅是倾身靠近,握住王皇后的手。
 
世人皆道天家尊荣,殊不知,荣耀的背后尽是枯寂冰冷。
 
身在局中,不可能轻易脱身。唯有咬紧牙关,一路摸索着前进,直至寻到生路,亦或是困死局中,如先帝般溘然而逝。
 
南康公主走出显阳殿,不期然遇上司马道子。
 
虽然背后敢骂“老妇”,当面之时,司马道子却是毕恭毕敬,不敢有半分挑衅。或许是南康大长公主的威严,也或许是忌惮桓氏和幽州实力,司马道子主动行礼,态度十分客气。
 
“从姊安好。”
 
看着司马道子,南康公主挑了下眉尾,上下一番打量对这种“套近乎”的举动颇感滑稽。
 
“东海王有礼。”想到日前所闻,思及他和司马曜的种种作为,不由得心生厌恶,开口道,“我一老妇,担不起东海王尊称。”
 
司马道子脸色发绿。
 
“不妨提醒东海王一句,天子大葬之后,诸侯王需得尽速离京。以大王的年龄,必要有朝廷派遣国相。不知大王心中可有人选? “
 
不等司马道子出声,南康公主又道:“不过,事情也有例外。或许新帝孔怀情深,将大王留在京城。如此,有没有封地皆是无妨,国相也不必再置。”
 
留下这番话,南康公主绕过司马道子,径自离宫而去。后者站在原地,思量这番话背后的含义,脸色变了几变。
 
留在京城,没有封地,不置国相,自然不会有自己的势力,更不可能有私兵!
 
孔怀情深?
 
好一个孔怀情深!
 
他差一点就信了!
 
“司马曜!”
 
司马道子腮帮绷紧,指尖攥入掌心。
 
南康公主行到宫门前,登上马车,眺望被暮色笼罩的台城,嘴角轻勾,旋即关上车门。
 
当真如王皇后所言,心思不小,人却蠢笨不堪。
 
“回府。”
 
“诺!”
 
咸安二年,九月,天子大葬。
 
是日,京城一片素白,送葬的队伍行出台城,经过御道,百官沿途相送。至城中,百姓跪送道边,皆衣麻布,哀哭阵阵。
 
司马昱生于东晋大兴三年,乃元帝司马睿幼子。
 
永昌元年封琅琊王,历任散骑常侍、右将军、抚军将军等职。褚蒜子临朝听政,为抗衡桓温,升任抚军大将军,进位丞相,录尚书事,一度权倾朝野。至司马奕被废,终被推上帝位,年号咸安。
 
纵观一生,司马昱历经元、明、成、康、穆、哀、废帝七朝,宦海沉浮,执掌权柄。登上帝位,立誓振兴皇朝。
 
奈何世事弄人,亲子不肖,后继无人,落得个壮志未酬身先死,抱憾而终的下场。
 
他做皇帝的时间太短,为官的时间却很长。
 
建康百姓记得他为官时的作为,皆自发往路旁相送。
 
司马曜和司马道子行在队伍中,看到眼前一幕,听到震耳欲聋的哭声,均是神情复杂,难言心中是什么滋味。
 
“谥简文皇帝,庙号太宗。”
 
此乃朝中议定,司马曜仅需落印即可。
 
看到落下的是传国玉玺,请旨的官员不免动容。回到部中后,与同僚提及此事,众人私下议论,又翻找出之前几道圣旨的记录,查阅一番,很快发现不对。
 
“都是传国玉玺?”
 
“没有天子金印?”
 
“没有。”
 
众人面面相觑,都觉得此事奇怪。
 
仔细又一想,多数觉得自己多心。八成是司马曜身边无人提心,一时疏忽。万万不会想到,天子金印竟被送走,此时压根不在宫中!
 
唯一生出的疑问的,是同在值房的谢玄。
 
斟酌之后,他并没有当场出言,而是回府后告知谢安。后者身为侍中,总能设法确认。
 
可惜的是,事情太多,时间太赶。司马曜察觉端倪,又以“悲父逝”为借口,对谢侍中避而不见。几次三番下来,谢安顿觉蹊跷,三分怀疑变成五分。
 
究竟是司马曜一时疏忽还是另有缘故?
 
纵然比上传国玉玺和乘舆六玺,金印的重要性仍是非同小可。希望是他多想,如若不然,事情必然不好收场。
 
在司马曜的遮遮掩掩和谢侍中的狐疑中,司马昱葬入高平陵。
 
从各地赶来的宗室和地方官员没有着急离开,而是暂时留下,等着参加新帝的登基大典。
 
郗愔暂时返回京口,将事情交代清楚,并亲选守将,确保自己入建康辅政,北府军仍牢牢握在郗氏手中。
 
南康公主和司马道福准备启程。
 
前者接到幽州书信,知晓桓容有上表之意,故不能久留,以免成为靶子。后者是不耐烦看司马曜春风得意的样子,早就想走,一刻都不愿多留。
 
李夫人调制的新香暂时没能用上,颇有几分遗憾。
 
待车队行出建康,朝廷上下齐齐松了一口气。
 
可惜的是,这口气松得实在太早。南康公主前脚离开建康,桓容的上表后脚就到,成为送给司马曜登基的第一份大礼。
 
“大司马方内固疆域,外能恢经略,三度北伐,下成汉、破氐秦、败鲜卑,战功彪炳,有功社稷,则当九锡以彰功德。
 
臣幽州刺使容,请陛下赐臣父上公之尊,予九锡之荣。”
 
这封表书送上,犹如一记旱天雷,不只炸昏了新帝,更炸晕了满朝文武。
 
桓容上表不久,桓冲桓豁随之行动,凡同桓氏有旧或是意图投靠的文武,纷纷上奏附和。
 
一时之间,新帝登基的风头全被压过。
 
没人想着请示司马曜,册封司马道子为琅琊王的圣旨也被丢在三省落灰。众人心中所想,整日所念,都是九锡之事。
 
究竟该附和上表还是出言反对,多数人举棋不定。
 
直白点说,桓容这份上表并不仅仅关乎桓大司马的荣耀,宣于朝堂,分明就是一声“站队”的号角。
 
同意还是反对?
 
站到桓氏一边还是准备投向高平郗氏?
 
两边不靠,那就是王谢士族一路?
 
姑孰接到消息,桓大司马长叹一声,困难的动了动手指,声音模糊,几乎辨别不清。守在榻边的郗超却看得分明,桓大司马分明在笑,笑容复杂,似欣慰又似苦涩。
 
消息传到彭城,又由彭城送往西河和昌黎。
 
秦璟站在城头,抚过落在肩上的苍鹰,举目向南眺望,倏尔展颜。秦玓恰好从身后走来,看到这一幕,下意识停住脚步。
 
上一刻浑身冒冷气,下一刻就笑成这样。
 
养眼归养眼,可还是很吓人啊有没有?
第一百八十二章:交锋
 
“阿弟。”
 
秦玓试探出声,秦璟转过头,脸上的笑容已消失无踪。一如北地骤起的朔风,冰冷彻骨,却让前者大大松了口气。
 
冷归冷,冻人归冻人,到底看着正常。
 
“阿兄今日不出城?”
 
“已派出斥候。”秦玓站到秦璟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眺望,好奇道,“阿弟方才在看什么?”
 
“没什么。”秦璟摇摇头,单手附上城砖,玄色长袍被风鼓起,袖摆翻飞,肩上的苍鹰振动双翼,发出一声响亮的鸣叫。
 
“去岁天寒,草原牛羊冻死无数。今岁朔风又起,恐天灾再生,需提防柔然诸部南下扰边。”
 
“确实。”秦玓的神情变得严肃,思量片刻,道,“慕容评和慕容垂打不了多长时间,等分出胜负,一方腾出手来,昌黎和平州附近会更不安稳。”
 
“未必。”秦璟勾起嘴角。
 
“怎么说?”
 
“日前慕容冲自南返还,和慕容令必生龃龉。不设法将事情解决,丸都早晚要乱。即使慕容垂能大败慕容评,收拢败兵扩充实力,三韩之地也未必安稳。”
 
说到这里,秦璟顿了顿,声音略低,“况且,慕容评老奸巨猾,未必真会被慕容垂彻底击溃。”
 
正如慕容垂要防备慕容德,防备背后被插一刀,慕容评也不会将后背完全坦露在柔然诸部面前,必定会藏着一部分实力,避免遇到战事不顺,被其他部落趁机下刀子乃至吞并。
 
慕容冲返回丸都,没有慕容垂压制,必定会与慕容令起争执。
 
自慕容冲南下,慕容令的动作着实不小,借镇压高句丽乱民之机,丸都的官员被换了八成,慕容冲的心腹更是一个不剩。
 
这事做得并不机密,昌黎都听到几丝风声,何况是身在库莫奚的慕容垂。
 
应付外敌的同时,还要担心儿子和侄子在身后开打,昔日的吴王、今日的高句丽之主,估计也是心累。
 
“慕容冲回丸都了?”秦玓表情发亮,“如此一来,慕容垂肯定要头疼上一段时日。”
 
“对。”秦璟递出绢布,中途又收回去,从中间撕开,后半张藏入怀中。
 
秦玓:“……”给就给,不给就不给,半张算怎么回事?
 
“阿兄?”
 
“……”好吧,半张就半张!再犹豫,说不定半张都看不到。
 
接过绢布展开,秦玓双眼不由得瞪大。
 
寥寥几行字,记录的内容却着实不少。
 
其一,慕容冲北返,随幽州商船行海路北上,未经秦氏辖地,无需担心商路被鲜卑刺探。
 
其二,幽州大批开荒,今岁丰产,稻米粟麦堆满粮仓。然因安置流民所需,自下月开始,市往北地的粟米恢复契约所定,非特殊情况不再增加。当然,之前定好的借路费不会赖账,必定一分不差送到彭城。
 
其三,幽州和秦氏的生意一切如常,不会因北地局势的变化发生改变。同时,桓容也希望秦璟能信守承诺,氐人……
 
后边的内容已经被截去,猜破脑袋未必能想出。
 
秦玓实在好奇,抬起头,眼巴巴的看着秦璟。希望对方能看在“兄弟情分”上,好歹通融一下。
 
秦璟不为所动,轻咳一声,就是不将绢布取出。
 
“阿弟,后边到底写了什么?”不给看,说说总行吧?
 
“氐贼招揽柔然数部,草原边界暂时安稳。敬道忧心其会南下,故有言,他日氐人犯境,希望我可以出兵,两面夹击,再取氐贼数郡,甚者,”秦璟顿了顿,加重声音,“兵临长安。”
 
“他真这么说?”秦玓倒吸一口凉气。
 
“对。”秦璟伸出手,示意秦玓“交还”绢布。
 
“阿弟,我知你同桓敬道交好,然而此事,”秦玓有些犹豫,“还是郑重些好。如要出兵,需得提前上禀大君。不,最好现下就送信。”
 
“阿兄何意?”秦璟皱眉。
 
“别误会,我非是不赞同出兵。能兵临长安,我是求之不得。”秦玓解释道。
 
“不过,你也晓得,大兄有意洛州,为此常驻河东郡。虽然大君一直没点头,但从西河传来的消息看,他一直没有死心。”
 
“所以?”
 
“所以?”秦玓皱眉,不满的捶了一下秦璟的肩膀,道,“你同我装糊涂?大兄驻军河东郡,对面就是并州!如果要出兵长安,肯定绕不开这里。不想办法将他请回武乡,这事未必能成。”
 
“阿兄怎知不成?”秦璟掀了下嘴角。
 
“当然不成!”秦玓瞪眼,“桓敬道同坞堡合作,信的是谁?是你!不是你出面,哪来的粮草海盐,哪来这几年的生意!”
 
秦璟没出声,静静的看着秦玓,知晓兄长真的急了,否则也不会口出“坞堡”之名。
 
“阿弟,秦氏和幽州定契,说白了,是你和桓敬道的生意。别人没法插手,也不能插手。大君知晓内容关窍,故而一直没做从西河派人,将此事全交于你。”
 
“这回涉及到出兵,比生意更需慎重。桓敬道只会信你,换成任何人,这实都未必能成。”
 
“信任吗?”秦璟低声念着,表情中闪过一丝莫名。
 
秦玓抓抓头,叹了口气。
 
“我向来口拙,不擅长说话,但我看得清楚,是你,桓敬道才肯给出这份诚意。换成别人,这次出兵的事肯定不成,更别说兵临长安。”
 
到时候,彼此互相防备,两路进兵,通力合作?
 
不先打起来就算不错!
 
秦玓语速飞快,神情认真,甚至带着两三分焦急。
 
秦璟却是左耳进右耳出,忽然有些走神。
 
忆起盱眙的那个清晨,手指擦过下唇,耳边似又响起桓容的那句话:“秦玄愔,你可别死了!”
 
刹那之间,心头似被蝶翼扫过,不由自主的颤动。
 
这种感觉很是微妙,人生二十余载从未曾体会,实难用语言描绘。
 
秦玓话说到一半,发现秦璟“正大光明”的无视自己,当场走神。剩下的半句话哽在喉咙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难受劲别提了。
 
“阿弟。”
 
秦璟走神。
 
“阿弟!”
 
秦璟继续走神。
 
“阿弟!!”秦玓声音拔高三度。
 
秦璟终于转头,笑吟吟的看着兄长,吓得对方倒退两大步。
 
“阿兄怎么了?”
 
“怎么了?我还想问你怎么了!”秦玓揉了揉后颈,“话说到一半,你怎么突然走神?还笑成这样,是想起什么了?”
 
“没什么。”秦璟抚过苍鹰,笑道,“只是想起同人有约,他日必当战场相见。在那之前,需得珍惜大好人头。”
 
啥?!
 
秦玓愕然瞠目。
 
这很好笑?
 
正常人会笑得出来?
 
秦璟挑眉,没有出言解释,也不打算解释。
 
“近日长安唯有向南调兵的迹象,尚有充裕时间可以上请阿父,商议河东驻军之事。”
 
秦璟说话时,朔风越来越大,天空乌云聚集,隐隐出现大雪的征兆。
 
“如果大君点头,我会与幽州书信,再详议此事。”
 
“可……”
 
“阿兄,大兄终归没有跨过界限。”
 
秦玓还想说什么,见秦璟的神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拍了拍秦璟的肩膀,叹息道:“好,就照你说的办!”
 
话音未落,忽然扣住秦璟后颈,凑到他的耳边,低声道,“无论如何,我是站在你这边。”
 
秦璟闭上双眼,重又睁开,随即用力点了点头。
 
似对秦玓突然靠近不满,苍鹰振动双翼,转过头,没有任何预兆,照着秦玓的手背就啄了过来。
 
幸亏秦玓躲闪得快,如若不然,必会当场见血。
 
“这家伙!我可没少喂你,到头来只和阿峥亲近。”秦玓不满的瞪眼。说话间又摸了摸脸,自言自语道,“就算是看长相,我也长得不差啊……”
 
秦璟默默看了一会,又默默的转头。
 
按照容弟的话来讲,阿兄这性子,活脱脱的不着调。
 
朔风越来越冷,天空飘起大雪。
 
漫天银白中,远处地平线忽然传来一阵奔雷之声。
 
秦璟刚刚走下城墙,闻听甲士来报,顿时表情一变,和秦玓互看一眼,不顾漫天飞落的大雪,急匆匆登上城头,极目远眺。
 
“这样的天气,是犯了失心疯吗?”
 
确定是草原部落来袭,兄弟俩不敢等闲视之。
 
城头号角吹响,弓弩手和甲士迅速就位。留在城外的边民迅速返还,赶在贼寇袭至前躲入城内。实在来不及的,便选就近的坞堡躲藏。
 
自秦玓驻守昌黎,城墙被加高加固,城外陆续建起小型坞堡,供开荒和打猎的边民居住并防备贼寇来犯,如今就派上用场。
 
“阿兄,你来守城,我带人去迎敌。”秦璟放飞苍鹰,正色道。
 
“我去!”秦玓抓住秦璟上臂,“之前都是你去,这次我来!”
 
“阿兄,你乃守将,不可轻易离城!”秦璟皱眉道,“此番贼寇来者不善,我率五百骑兵出城,如果挡不住,阿兄可从容布置,将来犯者击退!”
 
雪越来越大,能见度不高。
 
但从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以及席卷银白的黑色长线就能看出,来犯的胡贼绝对不少。
 
“斥候没有及时回报,怕已凶多吉少。阿兄,不是犹豫的时候,大局为上!”
 
话音落下,秦璟转身走下城墙。
 
早有部曲捧来盔甲,牵来战马。
 
秦璟披上玄甲,紧了紧臂甲上的皮绳,点齐五百骑兵,翻身上马。单臂倒拖长枪,猛地一拉缰绳,战马打着响鼻,前蹄腾空,瞬间人立而起。
 
“开城门,随我出城!”
 
“诺!”
 
五百人的声音整齐划一。
 
仆兵推动木杆,拉动绞索,厚重的木门向两侧开启。
 
吊桥放下,五百骑兵如一道洪流,自城中奔涌而出。飞驰过吊桥,速度越来越快,犹如一支锋利的长箭,瞬间离弦,猛然扎入敌阵。
 
秦玓立在城头,亲自擂起战鼓。
 
呜——
 
号角声再起,苍凉的声音,伴着一声声战鼓,穿透漫天飞雪,响彻北方大地。
 
“杀!”
 
贼寇奔袭而至,灰黑色的皮袍,古怪的发型,脸颊和手臂上黑红色的图腾,昭示着他们的身份。
 
柔然!
 
骑兵冲锋,有进无退。
 
战场搏杀,有来无回!
 
两千贼寇,五百玄甲骑兵,犹如两支捕食的狼群,猛冲向对方,拼死撕咬。
 
刀戈相击,锋矢相对,仅是一个照面,赤色的血大片飞溅而起。
 
数名贼寇滚落下马,不闻半声惨呼,已被冲锋的马蹄践踏成泥。
 
骨头碎裂的声音融入朔风,同刀戈声交相应和,伴着漫天银白和飞溅的殷红,组成一曲悲壮的哀乐,在昌黎城下拉开序章。
 
秦璟一马当先,凡长枪扫过,拦路的贼寇尽落马下。
 
两次冲锋,贼寇凭借兵力优势,渐渐将玄甲骑兵截断,但始终无法将后者彻底包围,彼此的伤亡都在加大。
 
就在这时,又一阵号角声响起,区别于昌黎城的战鼓和号角,听在耳中无比陌生。
 
地平线处,又一支大军逼近。
 
一样的皮袍,一样的武器,却是不一样的图腾,为首的将领更身着皮甲,打出氐秦的战旗。
 
氐人!
 
无论秦璟还是秦玓,都万万没有想到,氐人会绕过西河的防备,从草原直扑昌黎!
 
最可能的解释,柔然部落背叛王庭,亦或是柔然王同苻坚达成默契。无论哪一种,都是超出预料,令人措手不及。
 
没人能够想到,氐人放弃被攻占的边界郡县,绕到秦氏背后狠狠扎下一刀!
 
至于慕容鲜卑是否参与其中,此刻无暇去想,也没能力去想。秦璟和秦玓能做的,唯有死守昌黎,不让贼寇踏入半步!
 
五百骑兵陷入重重包围,自天空俯瞰,仿佛汪洋中的一叶小舟,随时可能倾覆。
 
“阿弟!”
 
秦玓站在城头,目龇皆烈。
 
他十分清楚,不是秦璟带兵出城,伏兵不会轻易露面,城中人也不会知晓来犯的贼寇竟超过五千!
 
噍!
 
苍鹰振翅穿过朔风,猛然俯冲而下。
 
一个贼寇被抓瞎双眼,痛叫着滚落马下。
 
苍鹰一次接一次俯冲,每次都有贼寇落马。可是,对五千贼寇来说,这点损失小到可以不计。
 
两支贼寇合兵,五百甲兵被彻底包围,一个接一个倒下。
 
秦玓站在城头,紧紧咬住腮帮,口中充斥腥甜,手指牢牢扣着墙砖,指甲迸裂,却分毫感觉不到半点疼痛。
 
幽州,盱眙
 
桓容走到廊下,接住半空飞落的鹁鸽。刚要解下鹁鸽颈上的竹管,忽然感到一阵心悸。没留神之际,束发的玉簪滑落,摔在廊下,一声轻响,瞬间断做两截。
 
皱了皱眉,桓容俯身捡起玉簪。
 
乌黑的发如瀑布垂落,似顶级玄绸。
 
“怎么回事?”
 
看着断开的玉簪,桓容面露不解,只是心悸的感觉久久不散,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继而响起贾秉的声音:“明公,建康传回消息,三省合议,奏请天子许明公上表,授大司马九锡。”
 
桓容转过身,将玉簪藏入袖中,另以葛巾束发,发尾随意搭在肩后。
 
“诏书可曾拟定?”
 
“闻交吏部郎袁宏具草。”
 
“袁宏?”桓容想了片刻,“可是曾制文讽趣家君那位?”
 
“正是此人。”
 
桓容面现讽笑,嗤道:“真亏他们能想得出!怎么没找孙盛?那位才是真的刀笔锋利,写成的《魏晋春秋》都传遍北地。”
 
贾秉笑道:“明公可要再上表?”
 
“暂时不用。”桓容双手拢在身前,看向院中一株桂木,笑容渐渐转冷。
 
“郗方回已从京口返还,依先帝遗诏,不受八公也为丞相。建康还要靠姑孰牵制京口,不会真的翻脸,顶多将事情拖一拖,找些无关痛痒的麻烦。”
 
“明公睿智。”贾秉拱手道,“然大司马病况渐重,恐拖不了太多时日。再者,对新帝释出之意,明公可有决断?”
 
“司马曜?”桓容摇头失笑,“秉之何必拿此事说笑。”
 
什么丞相之位,先看看傀儡能做几天。
 
他要做百日梦,别人不好拦着。可也休想拖自己下水。
 
司马曜兄弟是什么样的性格,从仅有几面就能推断。和这样的人合作,他是脑袋进水,嫌日子过于自在。
 
“不用理他。”桓容摆摆手,道,“当下要务是确保家君得受九锡。另外,命人留意一下台城,是否有朝臣注意到天子金印之事。”
 
“诺!”
 
第一百八十三章:出乎意料
 
贾秉离开之后,天空飘下一阵冷雨。
 
桓容回到内室,重新翻开竹简,却是许久看不进一个字。最终拧了下眉,叹息一声,将政务丢到一边,取出断成两截的玉簪,摩挲着断口,眺望窗外雨幕,良久出神。
 
阿黍托着漆盘走进,正好见到这一幕。没有出声打扰,而是将调好的茶汤放到矮榻上,无声的退到一边,点亮三足灯,驱散阴雨中的昏暗。
 
暖光摇曳,桓容被光芒吸引,骤然间回神。
 
忘记手中还握着玉簪,拇指被断面划开一条口子,沁出鲜红的血珠。
 
“嘶——”十指连心,一阵锐痛传来,桓容禁不住冷嘶。
 
“郎君可无碍?”阿黍连忙放下三足灯,凑到近前查看。
 
伤口不到半寸,血流得不多,只需止血涂药,基本不用包扎。
 
阿黍一番忙碌,犹不放心,就要让人去请医者。
 
“不用,只是划了一下,并无大碍。”
 
桓容拦住阿黍,看着附在拇指上的药膏,再看看放在一侧的玉簪,心慌的感觉再次升起,下意识咬住腮帮,眉心皱出川字。
 
“郎君?”
 
“是我自己不小心,已经涂了药,用不着去请医者。”
 
“可是……”
 
压下骤起的心慌,桓容捏了捏额角,道:“无需大惊小怪,以免惊动阿母,让阿母担忧。”
 
“诺。”
 
“让人留意一下,”桓容顿了顿,“如果有鹰从北飞来,立即禀报。”
 
“诺!”
 
见桓容确无大碍,阿黍又点亮两盏三足灯,将室内照得通亮。
 
桓容收起玉簪,决定明后日派人入坊市银楼,看看是否能用金银镶嵌,将断面重接起来。
 
至于亲自前往,桓容压根想都不敢想。
 
现如今,桓容轻易不出刺使府。即使出门,必定也是车门紧闭,车窗落下,并叮嘱健仆私兵,挑人少的路走,绝不往人多的地方挤。
 
不是他不亲民,官大就高高在上,实在是百姓过于热情,围住就不放人。
 
十次出门,九次要成人形花架。
 
这样的经历,非寻常可以表述。如非必要,桓使君绝不想再体验一回。
 
随着幽州仁政在豫州实行,商贸逐渐繁荣,百姓安居乐业,桓容的名声更盛往昔。如今出门,人形花架算是客气,若是不小心被“逮到”,必定是银钗银簪齐飞,手镯彩宝并砸,那叫一个惊险刺激。
 
桓容有过一次体验,唯一的感觉是:自己能不能平安恢复,是不是会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被宝石砸死的人?
 
想到这里,桓使君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看看堆在一旁的竹简,实在没心思处理,干脆一把推开,回身取来一张绢布,提笔饱蘸墨汁,悬腕其上,思量许久,方才落下第一行字。
 
窗外风雨渐急,簌簌的冷风摇动桂木,枝头金黄花瓣被雨砸落,又随风飞起,最终落到地面,浮在雨聚而成的水洼之上,倏尔被水珠砸散,时而又连成一片。
 
天空愈发阴沉,乌云久久不散。
 
可以预见,这场雨会持续许久,或将会下上整夜。
 
桓容写完书信,放下笔,吹干绢上的墨迹。
 
起身走到窗边,看看昏暗的天色,再看看木架上梳理羽毛的鹁鸽,无奈摇了摇头,收起绢布。这样的天气,鹁鸽不适合北飞,说不定被射下做了晚餐。还是等阿黑回来吧。
 
心思既定,桓容正要回身,一阵冷风忽然袭来,鼓起袖摆,卷起垂在肩后的黑发。
 
“阿嚏!”
 
桓容打了个喷嚏,匆忙落下木窗。
 
阿黍正巧返回,不禁当场皱眉。未等桓容出言,已退回廊下,吩咐婢仆往厨下取姜汤。
 
不到片刻时间,婢仆提着食盒归来。
 
“郎君该当心些,以免着凉。”阿黍亲自送上姜汤,“郎君请用。”
 
姜汤摆到面前,熟悉的味道蹿入鼻端,桓容咬住后槽牙,下意识瑟缩一下。不用场,就知道味道会有多销魂。
 
能不喝吗?
 
桓使君怀抱最后一丝期望。
 
阿黍摇摇头,显然不行。
 
咽了口口水,桓容眼一闭牙一咬,当场端起姜汤,咕咚咕咚喝下肚——这是“美好”的想象。事实上,仅仅一口,桓使君就被辣得流泪。
 
好心归好心,味道真心折磨人!
 
然而,姜汤味道不好,效果却是相当好。
 
一碗下肚,桓容额前沁出一层薄汗,手脚都生出暖意。
 
“郎君,天色不早。殿下吩咐,让郎君用过膳食早些歇息。事情虽多,也不是一天能够忙完。”阿黍道。
 
“我知。”桓容起身抻了个懒腰,对阿黍不赞同的目光视而不见,晃晃脖子,几步绕过屏风,道,“不用让人在内室守着,都去歇息吧。”
 
“诺。”
 
阿黍熄灭多数灯火,仅留下一盏,单手托着退出内室。
 
内室没留人,外室却有两个婢仆守着。
 
室内烧着火龙,并不会觉得冷。两人无需守上整夜,只需一个半时辰,自然会有他人接替。
 
屏风后,桓容躺在榻上,翻来覆去许久,始终睡不着。等迷迷糊糊有了睡意,已是半个时辰过去。
 
奈何心中有事,饶是睡梦之中,眉心依旧紧紧蹙着,始终没有松开。
 
雨水久久不停,到后半夜,竟夹杂起雪子,随风敲打在窗棱上,带起一阵阵轻响。
 
伴着这场冷雨,整整大半个月,盱眙笼罩在雨雾之中,一天冷似一天。
 
可无论天气多冷,入城的商队始终不见减少,坊市依旧热闹。南来北往的商队在此汇聚,不只交易货物,更带来各地的消息。
 
“北边又在打仗了。”
 
“北边哪天不打。”
 
一名售卖合浦珠的商人嗤笑一声,眉也不抬,一一清点过箱中绢布和彩宝,小心收起两袋白糖,命健仆将木箱合上捆紧,片刻不可离人。
 
“北边打了多少年,哪有安稳的时候。那些胡贼天性凶狠,不是你打我就是我打你,没一天消停。”
 
“不只是胡贼。”提起话头的商人看看四周,低声道,“这次可是秦氏!”
 
“秦氏?”听过秦氏大名的商人同时一愣,“ 什么时候的事?为何没听到风声?”
 
“我也是听到几耳朵,并不十分确定。”商人道。
 
“怎么说?”
 
“在昌黎和平州那边,听说氐贼和头然联合出兵。”商人顿了顿,“听说慕容鲜卑也插了一脚。”
 
“他们不是正闹内讧?难道不打了?”
 
“这事说来也奇怪。”商人蹙眉道,“听说氐贼和柔然集合几千人,打了昌黎一个措手不及。慕容鲜卑突然从东边冲了出来,帮着秦氏一起打退来敌。”
 
“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表情中都带着不信。
 
燕国是被秦氏所灭,双方结下死仇。
 
北逃的慕容鲜卑会帮秦氏?完全不合常理!落井下石还差不多。
 
“所以我才说这事奇怪。”商人摇摇头,“只是最近没有往北的商队,大家都避着那一片。如若不然,还能得些确实的消息。”
 
“这倒也是。”
 
众人闲话少许,等雨势渐小,也就没了说话的心思,纷纷令健仆和护卫打点行装,准备启程。
 
接近十二月,南地尚好,北方的路却是越来越难走。想赶在元月前赚上一笔,日夜兼程不说,更得顶风冒雪。
 
众人在城门前道别,调转方向各自离去。
 
刺使府内,桓容接到北来的消息,尚不及细看,就被急匆匆赶来的贾秉和荀宥打断。
 
“明公,传旨的队伍已出建康!”
 
桓容攥紧绢布,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挂心信中所言,很想立即写成书信,询问秦璟伤势如何。然而……用力闭上双眼,重又睁开,桓容将绢布藏入袖中,又把鲜肉送到苍鹰跟前,开口道:“且入内室。”
 
“诺!”
 
咸安二年,十二月
 
晋帝司马曜下旨,以明年为宁康元年,大赦天下。尊王皇后为王太后,追尊先帝元后为顺皇后。并许幽州刺使桓容所请,以“功于社稷”授大司马桓温九锡。
 
诏书拟就,经过几番删改,拖延将近两月,终于发下。
 
司马曜看过一遍,落下玉玺。
 
看到竹简上的印章,谢安和王坦之同时拧眉。一次两次倒也罢了,次次都是传国玉玺,当真是司马曜年少不知事?
 
无论两人如何想,诏书既下,不能继续拖延,总要派出使者前往姑孰。
 
选来选去,最终选到了谢玄和王献之身上。
 
谢玄曾在桓温幕下为官,颇得桓温赏识,此去想必不会受到太多为难。
 
王献之同郗氏结亲,貌似和郗愔是天然联盟,实则不然。因与桓容交好,琅琊王氏同桓氏和郗氏的关系都有些微妙。
 
此次本可由王彪之前往,王献之却主动请缨。族中一番争论,最终到底接受了这个结果。自此,琅琊王氏的“领军人物”又添一人。
 
如桓容预料,琅琊王氏不只重回朝堂,在族内也将一番龙争虎斗。
 
鹿死谁手,面前尚且未知。
 
只不过,这种争斗不会危及到“性命”,败者再不甘心,也会在胜者面前拱手,为家族尽心尽力。
 
魏晋时期,“家族”这个观念被诠释得淋漓尽致,后世再难仿效。
 
主意既定,谢玄和王献之接受任命,早早打点行装,点齐随行之人,启程赶往姑孰。
 
两人刚刚离开建康,消息已飞送盱眙。
 
知晓圣旨内容,桓容并未松口气,反而皱眉道:“仅宣旨意?御赐之物没有送到?一样都没有?”
 
贾秉颔首,半合双眼,似对桓容的反应早有预料。
 
荀宥开口道:“仆等以为,明公可再上表,谢天子之恩。”
 
“谢恩?”桓容沉吟片刻,忽然笑了,“的确该谢恩。”
 
事情明摆着,想借桓氏对抗郗愔,九锡就不能免!
 
他本以为建康不乏聪明人,就算是拖也该有个限度,不会太过分,以至于激怒桓氏。不料想,对方的确聪明,亦或是太过聪明,真打算踩线!
 
只有一道圣旨算怎么回事?
 
这是打算继续拖延,一直拖到桓大司马驾鹤西归不成?!
 
桓容磨着后槽牙,一股怒气油然而生。
 
北边不安定,建康又是这个态度,真当他没脾气,是个只会哈两声的狸花猫?
 
“劳秉之代笔。”桓容冷笑道,“切记,一定要道明我对天子感恩之意。”
 
“诺!”
 
之前的上表多数由荀宥和钟琳草拟,语气还算客气。换成贾秉,“客气”依旧,字里行间却透出威胁,足够让看到这份上表的人脊背发凉,冒出一身冷汗。
 
“事情宜早不宜迟。”
 
桓容十分清楚,这是建康在试探,试探他究竟有多少底气,会不会真的翻脸。归根结底,还是他年纪太轻,出仕时间太短,威慑力不足。纵然手掌两州,依旧让人下意识看轻。
 
换成郗方回,他们敢吗?!
 
“上表写成之后,直接送去建康。”桓容冷笑道,“我倒要看看,朝廷会是什么反应!”
 
翻脸?
 
他的确不会马上翻脸。
 
但是,挥刀砍上几下,放出几碗血完全不成问题!
 
“明公,海西县公已至盱眙。”贾秉草拟表书时,荀宥忽然提起司马奕,“宅邸安置在南城,明公可要见一面?”
 
“暂时不用。”桓容摇摇头。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事情总要一件一件的办。反正人在盱眙跑不了,先晾上几天,等到九锡之事了结再见也不迟。
 
事情议定,贾秉荀宥分头行事。
 
桓容得出些许空闲,取出绢布细看。
 
苍鹰吃完鲜肉,飞到木架上梳理羽毛,遇鹁鸽飞落,嫌弃的移开两步。
 
鹁鸽跟着移动,引来苍鹰更大不满,鸣叫一声,颈羽竖起。见没什么效果,惹不起躲得起,飞到矮榻前,哪怕在桌面上滑,也不愿同鹁鸽过于亲近。
 
听到声响,桓容抬起头,好笑的抚过苍鹰背羽,挥袖挡开鹁鸽。随后提笔写成一封短信,塞入竹管,绑到苍鹰腿上。
 
“来。”
 
取出羊皮搭在前臂,桓容站起身,托着苍鹰走到廊下。
 
天空正降冷雨,苍鹰却半点不在乎,轻轻蹭了桓容一下,振翅盘旋两周,穿过冰冷的雨幕,向北飞远。
 
桓容站在原地,目送苍鹰消失在雨后。
 
眼底的温和逐渐被冰冷取代,取下前臂的羊皮,手指一点点攥紧,两个字似从齿缝中挤出:“苻坚!”
 
昌黎
 
当日一战,秦璟身陷重围,身边的甲士尽数战死,秦雷等五六名部曲留到最后,各个身负重伤,几乎无力再战。
 
正危急时,躲在坞堡的边民忽然杀出,没有战马皮甲,仅靠锄头长刀,以命换命,试图杀开一条血路,救出陷入死地的秦璟。
 
城头号角吹响,秦玓双目充血,双拳在城头砸出血痕。
 
“出城!随我杀敌!”
 
“郎君!”
 
“休要多言,如大君问罪,我一力承担!”
 
留下一千五百甲士,秦玓率领八百骑兵冲杀而出。
 
不是他鲁莽行事,也不是被愤怒冲昏头脑,而是他十分清楚,秦璟身陷重围,边民不惜性命,他不能继续留在城内!
 
大局为重。
 
可坐视百姓被屠戮,又算什么大局?!
 
八百骑兵冲向来敌,一往无前,全部抱定必死的决心。
 
氐人的队形被冲乱,但也仅是暂时。
 
兵力对比过于悬殊,秦玓冲到秦璟身边时,八百骑兵仅剩三百。
 
“阿兄!”秦璟苦战半日,身上的铠甲、手中的长枪尽被鲜血染红。开口时声音沙哑,喉咙似被砂石磨过。
 
秦玓挑飞一个氐兵,同秦璟背靠背,甩掉枪头的血迹,道:“阿弟,此战非善,我不可能看你去死。秦氏儿郎理当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今日昌黎城下,我与你共死!”
 
秦璟未再出言,只是向秦玓颔首,战马被斩便下马步战。
 
部曲仆兵接连倒下,最后仅剩兄弟二人。
 
长久的鏖战,倒在两人脚下敌人超过百余,两人身上也添出数道伤口。为护秦璟,秦玓的臂甲被砍碎,左臂已经抬不起来。秦璟的肩甲断开,留下一道伤口,深可见骨。
 
仅凭一千多人,氐人和柔然部落被生生拦在城下。
 
只要秦璟和秦玓一息尚存,他们就休想再上前半步!
 
就在这时,地平线处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千余骑兵呼啸而来,身上的皮甲和手中的长刀均昭示鲜卑部族身份。
 
秦璟和秦玓的心不断下沉,仅能用最后的力气握紧长枪。
 
昌黎城已是危在旦夕。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出乎意料,鲜卑骑兵没有冲向昌黎城,而是调转刀口,直扑氐人和柔然联军。
 
看到眼前一幕,秦玓和秦璟同时愕然。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一百八十四章:大鹏振翅
 
鲜卑骑兵突然出现,氐人和柔然联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战事不利,死伤逐渐增大,几支柔然部众率先有了退意。
 
和建立统一政权的氐人不同,柔然虽有王庭,诸部依旧各自为政。多数时间,柔然王并不插手部落内的事务,就连调兵出征也是由部落首领商议后决定。
 
之前慕容评借兵,就有柔然部落不同意,压根不理会柔然王的命令。今次同氐人合作,也是几支部族绕开王庭,直接同长安使者商定,柔然王压根被蒙在孤立,诸部连派人通知一声都没有。
 
去岁雪灾,今岁天寒,草原上的日子很不好过。
 
牛羊大批死去,部落存活极其困难。加上西北的敕勒部开始东迁,和柔然诸部接连发生几场冲突,更是让情况雪上加霜。
 
起源于东胡、鲜卑和匈奴的部族尚能支撑,余下的杂胡部落陆续有老人孩童冻死饿死。
 
氐人这个时候上门,时机抓得正好,双方一拍即合,借熟悉地形的优势,截杀秦氏派出的斥候,甘冒朔风大雪进攻昌黎。
 
氐人出兵是为报三郡被抢之仇,顺带的,如果能占下昌黎,对西河就是不小的威胁,今后双方再战,便有了两面夹击的可能。
 
柔然部落纯粹为了劫掠。
 
他们对南下中原没有兴趣,只想抢到足够多的粮食布匹,供部落熬过严冬。
 
战斗最开始,借兵力优势,胜利天平不断向联军倾斜。
 
令人没想到的是,昌黎边民竟会不顾性命,拼死冲出坞堡,和贼寇绞杀到一起。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秦氏援兵未至,慕容鲜卑竟从东杀来!
 
究竟是慕容评还是慕容垂,一时之间无法确定。但是,有了这支骑兵搅局,联军再想轻松攻下昌黎,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就在柔然部落心生退意,氐人也开始举棋不定时,一支打着商人旗号的车队突然出现在战场上。
 
二十多辆大车一字排开,车身一侧的挡板升起,健仆躲在挡板后操控机关。
 
不等贼寇反应过来,箭矢如雨袭至。
 
这个时候,兵力的优势变成劣势。
 
凡是被笼罩在射程内的氐人和柔然人,完全来不及反应,眨眼即被射落马下。侥幸未死的也会被受惊的战马践踏成泥,在惨呼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呜——
 
城头号角响起,守城的将领当机立断,率甲士冲杀而出。
 
三方合围,柔然人最先溃逃,氐人独木难支,领兵的幢主下令撤退,舍弃被困住的百余人,掉头向西奔去。
 
秦璟和秦玓身负重伤,被贼寇重重包围,却始终没有倒下。氐人想以两人为质,都无法近身半步。绳索飞出,如数被长枪挑飞、佩剑斩断。
 
三番两次,始终未能得手。眼见鲜卑骑兵和城内甲士冲杀而至,氐人将领不得不放弃生擒两人的计划,调转马头,扬鞭逃窜。
 
“穷寇莫追!”
 
秦璟以长枪支地,铠甲被鲜血染红,不顾受伤的右肩,牢牢扶着伤势更重的秦玓。
 
甲士向两人身侧聚拢,刀口调转,防备来意不明的鲜卑骑兵。二十多辆大车依旧停在原地,和对峙双方都保持一定距离。
 
从上空俯瞰,三方各占一角,似一个不规则三角形,气氛依旧肃杀,不比战时轻松。
 
“阿弟,”秦玓靠在秦璟身上,拼着最后的气力,低声道,“需防备鲜卑攻城。”
 
“我知。”秦璟紧了紧撑在秦玓背后的手,抓牢对方的背甲,道,“阿兄可还能支撑?至少要等到回城。”
 
秦玓没说话,只是点点头,尽量站稳。
 
风雪渐小,商队领队最先出声:“仆等自南来,途径此地,遇贼寇劫掠,不忍边民受难,故而出手相助。”
 
这番话貌似不咸不淡,实则已表明立场,他们站在秦氏一边,鲜卑骑兵如要趁火打劫,肯定要尝一尝箭雨的滋味。
 
虽然没打出旗帜,但在此时北上昌黎,且有这般力量,除了幽州商队不做他想。
 
秦璟向出言的商队首领致谢。
 
距离有些远,看不清五官相貌,声音却有几分熟悉,显然不是第一次北上。
 
两方达成默契,鲜卑骑兵的处境变得微妙。
 
好在后者并不打算进攻昌黎,更不想同秦氏交恶。事实上,他们是来投奔秦氏,正愁没有投名状,氐人和柔然部落就联手搭桥,给了他们机会。
 
担心秦璟误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领军的幢主打马上前,不用部下跟随,行出大概百余步,扬声道:“秦将军莫要误会,我等并无他意,实诚心前来投效,还请将军收留!”
 
投效?
 
秦璟神情一肃,秦玓亦是眉心紧拧。
 
没得到回应,鲜卑幢主不以为意,继续自顾自的说道:“某名染虎,乃前燕国太傅,庸王评麾下。”
 
“庸王北归祖地,某一路跟随。”
 
“去岁庸王同吴王交战,某奉命守卫大营,提防他部偷袭。”
 
说到这里,染虎攥紧缰绳,脸颊抖动,显然是想起深恶痛绝之事。
 
“不想,柔然部未有动作,投奔庸王的渔阳王却是十足小人!不顾庸王收留之情,暗中勾连慕容垂,火烧辎重,并劫持庸王家眷!”
 
染虎越说越气,如果慕容涉在场,必定会生啖其肉。
 
“某等得到消息,立即赶往救援,结果,结果,”染虎双眼泛红,恨声道,“庸王已然兵败,被吴王斩于阵前!家眷尽被屠戮,三岁的小郎君也被弓弦绞死!”
 
染虎的声音在朔风中回响,仿佛一阵阵孤狼的哀鸣。
 
“某等来不及救出庸王,唯有立誓为庸王报仇!留在库莫奚必定被吴王追杀,故南下昌黎,愿投效将军,只求给某等一个容身之地!”
 
“某等愿为马前卒,为将军冲锋陷阵,万死不退!只求他日能手刃慕容垂慕容涉,为庸王殿下报仇雪恨!”
 
话音落下,染虎翻身下马,不顾雪冷,跪地稽首,久久不起。
 
秦璟召来两名甲士,命其扶住秦玓,单手抓起扎在地面的长枪,排开众人,不顾伤重,一步一步走到染虎面前。
 
相距两步,秦璟停住。
 
“邺城乃秦氏攻下,你不恨我?”
 
染虎摇头。
 
“成王败寇。”
 
“慕容评败于慕容垂,岂非如此?”秦璟俯视染虎,不放过他的任何表情。
 
“某忠于庸王。”染虎抬起头,双目直视秦璟,没有任何隐瞒,“庸王早有北归之意,是国主不听!即如此,落得什么下场都是自食其果!何况,某前曾听闻渔阳王暗语与谋士,国主未亡于城破,而是投靠氐人,藏于长安。”
 
比起秦氏攻破邺城,染虎更不耻于慕容暐此举。
 
秦璟皱眉。
 
攻下邺城之后,压根没发现慕容暐的踪迹,其后也没有任何消息,他是如何跑去长安?甚者,为何探子未送出一点消息?
 
“此事仅是传言,真假无法确定。”染虎继续道,“某等真心实意投靠,请将军收留!”
 
秦璟看了染虎许久,在对方忐忑不定时,忽将枪头搭在染虎肩上。
 
染虎立即会意,直接握住锋利的枪尖,任由掌心被划破,将流出的鲜血擦在脸上,画上额间。
 
“某向天神立誓,诚心投效,为将军手中利剑,身前盾牌!”
 
秦璟收回长枪,同时蘸血划过脸颊,沉声道:“我接受你的誓言,他日兵下慕容垂,必将他和慕容涉交你斩首!”
 
“谢将军!”
 
染虎伏跪在地,再行大礼。他身后的千名鲜卑骑兵同时翻身下马,以长刀划破掌心,将鲜血涂在脸上。
 
从今日起,他们将奉秦璟为主,如染虎所立的誓言,做他手中利剑,为他身前盾牌。
 
鲜卑是草原民族,天性勇悍,崇拜强者。纵然南下多年,天性仍不会改变。
 
唯有强者才能让他们臣服。
 
故而,他们是对秦璟立誓,奉他为主,而非整个秦氏。誓言在前,只要秦璟下令,他们会向任何人挥刀,绝不会有片刻犹豫。
 
因鲜卑骑兵的出现,幽州商队就变得不起眼。此后行商口口相传,提及昌黎之战,多会提到千余慕容鲜卑,少有人说到这支古怪的车队。
 
昌黎城之战的消息传出,秦策立即做出一番布置,派遣身边大将赶往昌黎,接替秦玓和秦璟的守城之责,严令二人闭门养伤,伤不养好不许踏出房门一步。
 
此后,又对平阳、河东的兵力布置做出改动,平阳增兵五百,河东增兵八百,秦玖被调回武乡,暂不掌兵,秦玚代为河东镇守,秦玸改镇平阳,秦玦代守彭城。
 
秦玒移守荆州,在秦玚镇守河东期间,替她处理州内事务。
 
作出这一番安排,秦策大举调兵,从西河攻入秦境,半月之内连下三城,压根不给氐人喘息的机会。
 
城内守军被杀得一干二净,援军也被伏兵袭杀,沿途铸起六座京观,明摆着告诉苻坚;老子年不过了,就是要玩命报复你!改天必要到长安造一座京观!
 
几战打下来,边境的氐人被打得没了脾气,连连向长安发出急报。除了军情之外,字里行间都是埋怨,可谓是怨气冲天。
 
究竟是谁出的馊主意?
 
联合柔然突袭昌黎,胜也就罢了,结果非但没胜,反倒败得彻底。半点好处没占到,反而惹来秦氏的疯狂报复!
 
出主意的躲在长安什么事都没有,自己留在边境挨刀挨枪!
 
这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秦策摆出架势,誓要与氐人决战。以秦氏仆兵奔袭的方向,近乎要一路打到长安。
 
苻坚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妙,匆忙从各处调兵,希望能挡住这股进兵的势头,消磨掉对方的锐气,让战争进入拉锯,好歹胜回两场。
 
不料想,秦氏在东边发起进攻,柔然部落又玩起背后捅刀的把戏。
 
提盟约?
 
不好意思,和你定盟的是杂胡,属于边缘部落,咱们祖上是匈奴,和他们不是“一家”。所以,盟约直接丢一边,该抢的继续抢,该杀的继续杀,氐秦北边烧起一场接一场战火,始终没有熄灭的迹象。
 
鲜卑王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压根不打算管。遇上机会还要添几根柴,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显然,氐人的举动触动了王庭“脆弱”的神经。内部不听调遣,还可以当做自家的事处理。氐人横叉一脚算怎么回事?
 
早听说苻坚有一统北方之志,怎么着,燕国的地盘被秦氏占去,转头开始拉拢杂胡部落,打草原的主意?
 
谁都不是傻子,别以为柔然部落松散,各部首领不听调遣,王庭就是任意揉捏的软柿子!
 
接到柔然王庭的“国书”,苻坚气得当场吐血。
 
这都哪跟哪?!
 
他脑子被驴踢了,放着大好中原不要,跑去争那片荒凉之地!
 
好说歹说,甚至许诺出不少钱粮,总算安抚下柔然,使北边稍微安稳。等苻坚打起精神,准备同秦氏好生较量一番,不想西边又起火了。
 
灭掉张凉之后,派去镇守姑臧的氐将突然扯旗造反!
 
接到消息的当时,苻坚整个人都懵了。看着急送长安的飞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没理由,完全没理由啊!
 
他对什翼犍不薄,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要官给官,这他妈吃得满嘴流油,感谢不说一声,回身就给他一刀?
 
苍天无眼!
 
甭管苻坚如何悲愤,到底吐出几口血,姑臧反叛已成定局。
 
什翼犍自立为代王,斩杀忠于苻坚的官员和将领,更趁苻坚不备打下广武郡,占据半个河州。
 
东有秦氏西有叛兵,各部将领又是抱怨连连,苻坚焦头烂额。实在没办法,王猛拖着病体请见,和苻坚进行一番长谈,不顾医者之言,熬油费火查看军情,为苻坚出谋划策。
 
经过一番调兵遣将,甚至是拆东墙补西墙,金银大把花费,粮草大批送出,总算使得边境安稳下来。
 
此时铺开舆图,苻坚差点哭出声音。
 
原本还算不小的地盘,近乎缩水三分之一!
 
东边被蚕食的郡县超过两个巴掌,西边的叛兵牢牢盘踞张凉之地,更时刻觊觎河州,说不准哪天就会再砍几刀。
 
王猛知道苻坚的心酸,却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只能好言劝说,为今之计不是派兵报复秦氏,更不是收回前凉之地,而是想方设法安定国内。
 
须知胡人政权都有天生短板,组成的成分太杂,不如东晋王朝有向心力。一旦有火星烧起,很可能牵连一片,使得人心不稳,长安大乱。
 
按照桓容的话来讲,多米诺骨牌推倒,究竟何时停下,完全是个未知数。
 
细思王猛之言,苻坚不由得悚然。
 
一改平日作风,不再行“邀名”之事,而是使出雷霆手段,连杀数名有异心的朝臣,同时将早先投靠的渤海王慕容亮推到台前,借他收复境内的鲜卑部落,使得杂胡不敢轻举妄动,以免落得族灭人亡的下场。
 
经过这番忙碌,长安总算安定下来。
 
此时已是宁康元年,距昌黎之战足足过去了三个月。
 
接到北地的消息,桓容心情大好。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全都不是问题。”
 
什翼犍为何会背叛,又是出于什么理由背叛,苻坚想不明白,桓容却是一清二楚。
 
归根到底,不过是财帛动人心,加上谋士鼓动巧舌,促其野心膨胀,不甘继续为人驱使,干脆打起反旗,据地自立。
 
中原战乱百年,英雄辈出,投机取巧者也是粉墨登场。
 
桓容做的并不多,甚至没用幽州商队出面,只是借几名西域胡商,十几箱黄金,就在苻坚的后院烧起一场大火。
 
“所谓乱世,当有乱世之法。”
 
收起绢布,桓容夹起一条鲜肉,送到苍鹰嘴边。
 
“未知秦兄伤势恢复如何,或许该送几箱药材。”
 
嘴上说着,手上未停,一条又一条鲜肉送出,见苍鹰吃得畅快,蓬松胸羽,桓使君笑弯双眼。
 
就在这时,阿黍匆匆来报,南康公主请桓容去东院。
 
“可知何事?”
 
桓容放下竹筷,拿起布巾擦了擦手。
 
“姑孰传来消息,郎主已去。”阿黍低着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表情也未见哀伤。
 
“是吗?”
 
桓容叹息一声。
 
事实上,早在去年十二月,桓大司马便已病逝。只是秘不发丧,直到桓氏私兵调至豫州,由桓容完全掌握,朝廷授下九锡,整个过程走完,确保没有出现任何差错,方才传出哀讯。
 
料到有今日,桓容仍不免感觉复杂。
 
桓大司马故去,桓冲将代他镇守姑孰,掌握西府军。桓豁镇守荆州,遥领扬州牧,桓氏一族并未四分五裂,反而比先时更加“抱团”,不肯被外人所趁。
 
思及种种,桓容禁不住叹息一声。
 
桓大司马英雄一世,即使未偿夙愿,没有登上九五,终得九锡,也算是一种安慰。
 
既然亡者已逝,往日恩怨都将随风而去。留下的人仍要前行,在乱世中走出一条不同的路。无论能不能走到尽头,至少努力过,终归不会后悔,更不会留下遗憾。
 
“走吧。”
 
抚过苍鹰背羽,桓容信步穿过廊下。
 
脊背挺直,目光坚毅,袖摆随风振动,仿佛大鹏振翅,即将乘风而起。
 
第一百八十五章:说服
 
时逢元月,盱眙少见晴日。难得几天未落雨雪,却是冷风阵阵,更觉得阴寒。
 
穿过廊下时,冷风迎面席卷,似能穿透骨髓。桓容加快脚步,行到东院门前,恰好见虎女和熊女手持金丝绞成的粗绳,引两头猛虎入笼。
 
两虎尚未成年,个头已经不小。纵然被驯养,每日仍要关入笼中,以免伤人。
 
“郎君。”
 
笼门关好,两头猛虎开始享用鲜肉。虎女和熊女福身行礼,侧身让到一边。
 
一月前,高岵率族人抵达盱眙城,凭桓容留下的木牌,入南城大营。
 
见识过州兵的铁律、私兵的勇猛以及桓氏仆兵的血性,高岵严令族人,操练必尽全力,日后有机会临战更要冲锋在前。
 
“我等初来乍到,未立一功,依仗的不过是先祖留下的练兵之法。如想在桓使君麾下站稳脚跟,光会练兵列阵无用,必要有实在的功绩!”
 
许超、魏起和马良等均是由伍长晋身,立功之后方才升为什长,如今仅两人升为队主。高岵等人未立寸功,刚来自成一队,并调拨近百州兵操练,自然让未见过战阵的将兵不服。
 
幽州尚武,军营之中更是凭本事说话。
 
众人不服高岵,常借操练比武挑衅。三番两次下来,多少见识过对方的本领,彼此都生出忌惮。
 
最直接的后果,操练更加努力,路过营门,总能听到声声大喝,伴着抡起飞石的嗖嗖声,以及兵器扫过的破风声。
 
气氛能够感染人。
 
大营上下铆足一股劲,州兵、私兵、仆兵皆不甘落后。连投奔的羯羌都被带动,全身心的投入其中。
 
只要桓容一声令下,甭管朝哪个方向进攻,将兵都会嗷嗷叫着往前冲,绝无一人怯战。
 
既然应征拿饷,自要战场上见真章。
 
立功才能升官,升官才可封妻荫子,继而兴旺家族。再者说,大家一样操练,一样比武,别人勇往直前,自己临阵退缩,一顶“懦夫”的帽子扣上,同乡、同族都会被带累!
 
这样的事没人能够做出,也万万不能做出。
 
“不是桓使君,家人能吃上饱饭?族人能有一处安身之地?甚至开荒种田,经营坊市买卖?”
 
“我等既然投军,自要报效使君!”
 
“不思活命大恩,岂是人子所为!”
 
在贾秉和荀宥等人的推动下,幽州上下尽知桓使君而不知晋室,如果哪天桓容兵指建康,将兵百姓都会眼也不眨一下,抄起兵器跟着使君进发。
 
战旗所指,管你是不是皇族宗室,管你是不是士族高门,统统都要趴下!
 
豫州刚入治下不久,固然有尚武的风气,民心依旧有所保留。
 
贾秉向桓容建议,无需将州内官员全部撤换,以免造成人心不稳,可以一点点向内掺沙子,从幽州的豪强士族,到随袁峰投效的袁氏旧人,均可向州内安排。
 
“三方角力,自无暇生出他念。明公只需稳坐棋盘,执棋落子即可。”
 
之所以敢这样安排,全因豫州地理位置特殊。东临幽州,西接荆州,南靠江州,三面都是桓氏势力,州内官员想生二心另谋他主都不可能。
 
除非向北跑。
 
而以为目前秦氏和幽州的关系,十有八九前脚刚投,后脚就被绑成粽子押回来。
 
投靠氐人?
 
这个念头压根想都不用想。
 
未曾出仕也就罢了,但凡能被朝廷选官,皆有家族为根基,舍弃家族投靠胡人,祖宗都会被气得从坟墓里跳出来。
 
没用太长时间,豫州的形势渐趋平稳,纵有一两个不平的声音,也没溅起多大的水花。这让等着看热闹的某些人很是失望。
 
所谓的“某些人”,既有与桓容不睦的对手,也有桓熙桓济等同父兄弟。
 
每每想到这里,桓容都觉得费解。
 
要说看不清形势,未免有些牵强。可以家族为先的当下,如此数鼠目寸光的确让人无语。难怪历史上会联合桓秘加害桓冲,最后事败被流放,估计双眼早被嫉妒和不甘蒙住,智商常年不在线。
 
相比之下,琅琊王氏、太原王氏能根基牢固,人才辈出,延续几百年,形成独特的门阀政治,绝非没理由。
 
想到自己要面对桓冲一样的“难题”,桓容难免有几分头疼。
 
桓冲好歹是叔父,处置桓熙桓济不用留手。自己是这几个“智商不在线”的兄弟,动手难免被世人说嘴。
 
先前非议桓大司马的刀笔,此刻怕早已盯上自己。
 
但因此退缩,放任桓熙桓济等胡闹,桓容绝对做不到。与其等他们闹出乱子,给外人可趁之机,还不如自己下手。
 
反正都有“水煮活人,喜食生肉”的凶名,再加一两桩又有何妨。
 
历史是任凭人打扮的小姑娘。
 
等他手握大权,俯瞰世间众生,让史官春秋一下,想必不是什么难事。
 
换做三年前,桓容绝不会有此类想法。现如今,他彻底融入这个时代,走上和预想中完全不同的道路,不能以此间规则行事,早晚会被对手吞噬。
 
思绪翻腾,额际一涨一涨的疼。
 
桓容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突起的烦躁,除下木屐,迈步走进房门。在外室暖了片刻,方才行入内室。
 
彼时,南康公主和李夫人正坐在屏风后,展开姑孰送来的书信细读。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屏风前,一身素色长袍,发束葛巾,竟是许久不见的郗超。
 
桓容诧异挑眉。
 
看看侧身行礼的郗超,又看看白玉镶嵌的屏风,不禁暗道:这位怎么会来盱眙,难道不怕亲娘仍记前事,将他一剑扎个对穿?
 
“见过郎君。”
 
郗超在桓温幕下多年,官至侍郎。在桓温活着的时候,即便品位高于他的官员,都要对他客气几分。如今桓温去世,他又同郗愔决裂,估计日子不会太好过。
 
想到这里,桓容无声叹息,拱手还礼,又问候过亲娘和李夫人,方才正身坐下。
 
“郗侍郎前来报丧。”南康公主声音微哑,“你父病发突然,来不及见最后一面。你需尽快动身前往姑孰,同你几位叔父和族中商定丧葬之礼。”
 
“诺!”
 
时下无需守孝三年,更无丁忧一说。
 
桓容身为幽州刺使,同时掌控豫州,不能长时间离开盱眙,待桓大司马出殡之后,就当立刻返回辖地。
 
“大司马丧期已定,由术士卜笄。”郗超出言道,“目下,使君两位叔父已往姑孰,仆携其书信,请使君往姑孰奔丧。”
 
屏风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阿麦自右侧行出,将一卷竹简交给桓容。
 
竹简上的字迹并不陌生,明显出自桓冲。内容不长,言明桓大司马病逝,促桓容上表朝廷,并尽快赶往姑孰。
 
从头至尾看过两遍,确定没有任何疏漏,桓容放下竹简,问道:“建康兄长处可有人送信?”
 
“有。”郗超言简意赅,道出送信之人,并言桓大司马临终有遗名,言世子桓熙才具不佳,不可掌桓氏。承爵后仍留建康,姑孰交由桓冲镇守。
 
“阿兄留在建康?”桓容微感惊讶。
 
“是。”郗超继续道,“大司马还有言,待葬礼之后,送二公子往建康。两位小公子送至盱眙,交由殿下教导。”
 
桓容眉心微拧,下意识看向屏风后。
 
“马氏和慕容氏如何安置?”南康公主出言,似不意外这番安排。
 
“马氏为大司马殉,慕容氏随行建康。”郗超垂下视线,声音没有太大起伏,“凡其身边婢仆,皆同往。”
 
也就是说,马氏身边的人一个都不能活。
 
屏风后久久无声。
 
李夫人看向南康公主,后者握住她的手,继而拂过她的发,红唇轻动,无声道出两个字:“放心。”
 
马氏为桓大司马殉,有因也好,无因也罢,查出不对也好,仅是凑巧也罢,事情至此,南康公主不会让李夫人出事,任凭是谁,也休想动她一根头发。
 
“大司马有言,建康、姑孰两府皆交殿下安排。”
 
简言之,除了两个年幼的儿子,余下的姬妾美人,全部交给南康公主处置。
 
该说的话说完,郗超起身告退。
 
桓容同南康公主低语两声,匆匆追了出来。
 
“郗侍郎慢行一步。”
 
郗超停在廊下,转身看向桓容。因未戴冠,鬓边的银丝极是明显。
 
“使君可有吩咐?”
 
“不敢言吩咐。”桓容站定之后,仔细观察郗超,片刻后道,“郗侍郎今后有何打算?”
 
“使君何意?”郗超皱眉,“今姑孰改由江州刺使镇守,仆非其幕下,自当返回建康。”
 
“郗侍郎打算回建康?”桓容心头微动。
 
“自是。”
 
“郗侍郎仕家君多年,知家君之志。”桓容顿了一下,认真组织语言,“功业未成,就此返回建康,难道不会不甘?”
 
“使君如要召超至幕下,恕超不能从命。”郗超不打算绕弯,直接张口拒绝。
 
“郗侍郎误会了。”桓容摇摇头,正色道,“我非此意。”
 
“超不甚明了,还请使君详解。”
 
“家君已逝,郗侍郎又与郗使君不睦,此番回建康,怕要举步维艰。”
 
这话已经算是婉转。
 
实事求是的讲,现下的郗超已失去庇护伞,回到建康之后,第一个打压他的八成就是郗愔。
 
“容有意承家君之志,亦可为郗侍郎提供方便。无需侍郎投入幕下,仅于建康朝堂立稳,必要时,助容一臂之力即可。”
 
“使君有大司马之志?”郗超问道。
 
“然。”
 
“殿下可知?”
 
“家母早知。”桓容直视郗超双眼,一字一句道,“汉末黄巾之乱,魏蜀吴三分天下,中原烽火不断,胡族南迁,汉室遭逢大难,如今已是两百余年。”
 
郗超没有出声,神情变得严肃。
 
“汉胡征伐不断,政权兴亡,晋室代魏一统,终因永嘉之乱再分南北。”
 
桓容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容不敢比汉时豪杰,仍有斩白蛇之志。不敢言复秦汉之威,只欲结束这个乱世,还百姓一个安稳,复中原汉室。”
 
说到这里,桓容拱手,面向郗超深深一礼。
 
“容知郗侍郎有匡扶黎民之志,仕家君非尽出私念。容今日道出肺腑之言,未敢有半点虚假,还请郗侍郎助我!”
 
郗超迟迟不言,神情复杂,手指藏在袖中,已是不自觉攥紧。
 
“使君,大丈夫立世,当言出必行。”
 
“自然。”桓容直起身,正面郗超,目光锐利,同三年前的少年已是截然不同。
 
双方对视良久,郗超平举起双臂,行拱手礼。
 
“使君记今日直言,超愿效犬马之劳!”
 
“一言为定!”
 
目送郗超转身离去,桓容长长松了一口气。举手抹过额前,很好,没出汗。
 
说不紧张是假的,好在事情顺利,没有中途出现差错。如若不然,非但达不到预期效果,恐怕还会对今后不利。
 
“琅琊王氏,建康吴姓,再加一个郗景兴。”
 
放松绷紧的神经,桓容靠在木廊下,掰着手指一个个算着,嘴角不自觉勾起。
 
建康的钉子已经埋下,什么时候起作用,能起多大的作用,没法完全预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虽说郗超曾对桓大司马出言,屡次对自己不利,但他的才干却是实打实,没有半点虚假。并且,相比贾秉荀宥等人,他有朝堂根基,了解桓容最大的对手,能将此人拉过来,哪怕不入幕府,只在必要时说两句话,出出主意,自己都将受益匪浅。
 
作为交换,桓容会保证他在建康的安全。必要时,甚至能运用桓氏的力量,使他的官位再提上一提。
 
当然,如今两人不算真正合作,仅是初步达成意向,是不是能真把对方拉上船,还要进一步努力。
 
至于往昔的恩怨,不过是在其位某其政,无需回头清算。
 
不是桓容圣父,而是站到一定高度,看问题的角度会截然不同。
 
匹夫之怒痛快一时,欲登上九五,彻底掌控棋局,有些事就不能计较,有些人更要拉拢。所谓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绝对的至理名言。
 
转念想一想,曾用在自己身上的手段,反过来用在对手身上,倒也是一种畅快。
 
轻轻敲了敲额头,桓容忽然失笑。莫名想到,如果能在一起共事,郗超和贾秉必定很有共同语言。
 
宁康元年,二月
 
桓温病逝的消息传至建康,天子下诏,大司马社稷之臣,有匡扶晋室之功,当依汉时霍光及安平献王故事安葬。
 
第二份诏令,则是依桓大司马遗言,许桓熙袭南郡公,长居建康。
 
两道圣旨一齐送出建康。
 
传旨的官员不是旁人,依旧是谢玄和王献之。
 
之前往姑孰授九锡,两人既有一番感慨。如今再次启程,颇有物是人非,事实变幻无常之感。
 
圣旨既下,葬礼的规制自要随之做出改变。
 
此时桓容已在姑孰,然事事早有安排,皆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不想越帮越忙,干脆不再随便插手,除同桓冲桓豁商议日后军政,即是每日面见族人,混个脸熟。
 
桓熙桓歆从建康赶来,凑巧和桓祎遇上。
 
兄弟三人再见,对彼此都觉陌生。
 
然而,无论背地如何,当着世人的面仍要保持和睦,演出一场孔怀相亲、彼此友爱的戏码。
 
葬礼定在二月底,意味着桓容要在姑孰停留整整一个月。
 
在此期间,盱眙的消息皆由鹁鸽飞送,除政务军务之外,还有北来的讯息。
 
知晓秦璟伤势无碍,桓容大松一口气。看到什翼犍向苻坚称臣,愿意每年入贡,桓容差点笑出声来。
 
“谁给这位出的主意?”
 
不是他脑袋不清醒,实在是这事行得刁钻,估计又会让苻坚吐血。
 
什翼犍本是氐秦将领,反叛自立,早晚会被剿灭。苻坚稳定北边,和秦策陷入拉锯,腾出手来就会收拾他。
 
结果倒好,这位很是光棍,直接举手投降,却不肯丢掉代王的名号,只肯称臣纳贡。
 
按照苻坚一贯的行事作风,七成不会杀了他,反而要加以安抚。不是桓容胡说,历史上,苻坚真做过类似的事,饶恕反叛的将领不说,更回头加以重用。
 
不过嘛……
 
桓容收起绢布,指尖点了点鹁鸽的小脑袋,嘴边笑意加深。
 
如今的氐秦不同历史,苻坚的行事也随之产生变化。什翼犍究竟能不能光棍到底,甚至光棍出一条命,还要拭目以待。
 
“该让秉之联络一下西域胡。”
 
张凉消亡,氐人的统治未必得人心。
 
西域胡商记着张凉的好处,又羡慕幽州繁华,会是一把好用的刀,只要磨利些,必能让氐秦的西边不得安稳。
 
给苻坚和王猛找点事做,省得他们打南边主意。自己就有充裕的时间消化桓大司马留下的力量,进一步向建康迈进。
 
带着鹁鸽回到厢室,桓容琢磨该如何写成回信。
 
另一边,桓熙桓济桓歆凑到一起,互相看看,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都从鼻孔哼气。碍于将要实行的计划,不得不互相忍耐,只等事成后再做计较。
 
殊不知,桓歆早有异心,听着桓熙和桓济的春秋大梦,暗中冷笑,只等两人放松戒心,必要找个机会去见桓容。
 
他们想死,自己绝不会陪着一起死!
 
世子之位已成妄想,南郡公的爵位更不会落到头上。与其陪着这两个一起撞南墙,不如识趣些,转投向桓容,或许能平安下半辈子。
 
反正他早被视为优柔寡断,墙头草一样。左右都是倒,自然要倒向更有利于自己的一方。
 
第一百八十六章:悔意
 
宁康元年,二月庚申,桓大司马入葬陵寝,朝廷追赠丞相,谥号宣武。
 
葬礼依安平献王司马孚和霍光旧例,并有象征九锡的车马服及兵矢随葬。
 
出殡当日,西府军上下一片缟素,姑孰城及子城百姓自发相送。桓容身为嫡子,和桓熙走在队前,看到路边的百姓,听到阵阵的哀哭,不免有一阵恍惚。
 
无论桓大司马晚年如何,在他人生的前五十年,的确为东晋收复疆土、维持稳定做出极大贡献。
 
史书评论放到一边,抛开往昔的种种,单以今日论,可言桓温不愧为乱世中的代表人物,东晋权臣,史书留名之人。
 
队伍中另有二十余具棺木,其内是身殉的马氏和婢仆。
 
出殡之前,南康公主和李夫人抵达姑孰。马氏跪于门前,请见公主一面。南康公主并未见她,仅让阿麦传话,葬礼之后,会将桓玄接去幽州,和桓伟一同教养。
 
“殿下应下郎主遗命,夫人可以放心。”
 
马氏将为桓大司马殉,一声“夫人”自是担得。
 
听到这句承诺,马氏在门前稽首,随后站起身,头也不回的离去。
 
奢望一夕破灭,终于让她看清事实。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
 
“夫人”又如何,不过一个空名,到头来,要舍弃亲子,随葬地下。日后如有变故,谁来看顾郎君?谁又能护他成人?
 
回到院中,见到手捧羽觞,恭候多时的忠仆,马氏深吸一口气,眼圈泛红,声音哽在喉咙里。
 
“夫人,该上路了。”
 
忠仆侍奉桓大司马多年,自他手刃江氏子、丧庐报仇时就在身侧。满打满算已将近五十载。其间桓温出仕,镇荆州,娶南康公主,三次北伐,封郡公,任大司马,身边的健仆护卫换了一茬又一茬,他始终没有离开。
 
哪怕在战场上九死一生,瞎了一只眼,断了半个手掌,依旧侍奉桓温到今日。
 
由他亲自来送马氏,可以说是不小的“荣耀”。
 
看着送到跟前的羽觞,马氏心中苦笑。她宁可不要这种荣耀!只求能活下去,活着看桓玄长大成人,娶妻生子,平平安安的活过下半生。
 
可惜,她醒悟得太晚。
 
待幻境戳破,留在她面前的早已是条死路,一切都来不及了。
 
早知今日,她绝不会生出妄想,更不会心存妄想,宁愿和慕容氏一样,老老实实的守着儿子,哪怕是灵智有损,哪怕是……她还笑慕容氏傻,原来她才是彻头彻尾的傻子!
 
“夫人。”忠仆提醒一句,捧着羽觞的婢仆跪到马氏跟前。
 
同时,另有婢仆捧上裙钗簪环,请马氏饮酒前更换。
 
“我、我想见郎君一面。”马氏声音沙哑,脸色一片惨白。
 
“七郎君已送去正院。”忠仆不为所动,摆明告诉马氏,遵桓大司马遗命,桓玄将由南康公主养育教导,今后再同她无干。
 
马氏僵在当场,两息之后,整个人似被抽去骨头,当场瘫软在地。
 
忠仆向左右使了个眼色,立刻有婢仆上前搀扶起马氏,送她到屏风更衣,梳发戴上蔽髻。伺候她的婢仆都被带到廊下,每人面前一觞毒酒。
 
有婢仆不肯饮,挣扎着想要跑远,立刻被健仆捉住,弓弦勒在颈间,很快没了声息。
 
婢仆倒地,死不瞑目。
 
忠仆眉毛不抬,让人拖下去处理。
 
“这样的,自然不能随葬侍奉郎主。”
 
余下的婢仆面色如土,抖如筛糠,却不敢抗争,只能含着泪水端起羽觞,闭上双眼一饮而尽。
 
咳嗽声、痛呼声和抓挠声同时响起,又迅速消失。
 
马氏被扶出屏风,看到二十多具尸身,表情麻木,未出一声。
 
“夫人,请吧。”
 
马氏端起羽觞,看着觞内浑浊的酒水,嘴角掀起一丝讽笑。
 
待酒水下腹,似一团烈火熊熊燃起,喉咙间尝到一丝腥甜,嘴角的鲜红未知是胭脂还是血线。
 
“扶我入棺。”
 
马氏强撑着不肯倒下,由婢仆扶着,一步一步走到备好的棺材前,颤抖着躺了进去。合上双眼之前,马氏看向屋顶,意外发现,自己住了两年的地方,此刻竟如此陌生。
 
忠仆站在棺木前,看着马氏咽下最后一口气,率众人行礼。
 
待葬礼之后,他将携家人搬出姑孰城,世世代代为桓大司马守陵。
 
送葬队伍行到中途,远离城中人的视线,桓熙桓济突然发现,身边多出数名面生的健仆,心中预感不妙,正要作势发怒驱赶,就见桓容走到身侧,素袍白巾,如画的面容竟现出几分冷峻。
 
“阿兄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你是何意?”桓熙怒声道,“大君未入陵寝,你就要为难亲兄?此刻族人都在,你可想过后果?!”
 
“自然是想过,否则也不会行此举。”
 
桓容近前半步,语速微慢,却让桓熙的心提到嗓子眼。
 
“正因不想扰乱大君葬礼,不想让大君到地下亦不得安宁,不得已,只能派人看着两位兄长。还请兄长识趣些,莫要让我为难。”
 
桓熙脸色涨红。
 
“你敢这样同我说话?!”
 
“为何不敢?”桓容挑眉,“如果不是顾念‘孔怀之情’,不想大君刚去就让族人生疑,让外人看到桓氏不和,此刻就不是让人看着兄长了。”
 
“敬道,”桓济见势不好,唯恐桓熙说漏嘴甚至当场闹起来,忙上前打圆场,“你我兄弟何必如此?”
 
“不必吗?”桓容看向桓济,侧过身,让出两步外的桓歆,“三兄,以你之见,此举是否有必要?”
 
桓歆抬起头,迎上桓熙的怒视、桓济的愕然,半点不以为意,颔首道:“大兄二兄哀伤过度,理当如此,敬道所行无半分不对。以我之见,大君入陵之后,两位兄长暂不能赶往建康,需当另寻一地调养,由敬道上表,朝廷应会体谅。”
 
话说到这里,桓歆的立场已毋庸置疑。知道今日必定和桓熙桓济撕破脸,干脆豁出去,接着道:“建康桓府无妨交给为兄。为兄身负官职,且有大君留下数名忠仆,自然能打理妥当。”
 
桓熙桓济欲对桓容不利,今日未能得逞,难保不会再生恶心。
 
不能动手砍了,但也不能就这么放了。与其送他们去建康,不如就近找个地方看管。至于建康那里,桓歆自愿请缨。
 
为质又如何?
 
纵然是墙头草、才具一般,终归是桓大司马的儿子。且为官数载,同朝廷上下都打过交道,桓歆完全能认清局势。
 
只要桓容立稳幽州、手握豫州,桓冲桓豁牢牢盘踞江、荆两州,朝廷就不敢动他分毫。甚至为拉拢桓氏对抗郗氏,乃至平衡士族力量,更会以礼相待。
 
除了失去几分自由,日子绝不会难过。
 
富贵险中求。
 
他不如桓祎和桓容情谊深厚,早年间也犯下不少错误,好在没像桓熙桓济一样走死路,尚可以补救。
 
有了今天这份“投名状”,哪怕桓容不信他,却也不会为难他。
 
凡是有脑子的人都能明白,以桓容的年龄、才能、人望和实力,他日必能越过桓冲和桓豁,以家主身份统领桓氏。
 
看不清形势,早晚要撞南墙,就如桓熙和桓济。
 
识趣一些,尽量放下身段,总有能出头之日。
 
一番话说完,桓歆态度表明,桓熙和桓济皆是眼底充血。
 
桓容没有给两人闹起来的机会,下半段路程中,始终有健仆跟随在侧,只要稍有不对,立刻会将两人砸晕,以“哀伤过度”为由,搀扶着走完整个过程。
 
哀伤过度,在葬礼上晕倒,非但不会为世人诟病,反而会得来一片赞誉。
 
桓歆走到桓容身边,无视桓祎质疑的目光,低声道:“阿弟行事终留一线,可惜大兄和二兄不会领情。”
 
“无妨。”桓容没有回头,目送棺木送入陵墓,沉声道:“我自问心无愧。”
 
桓歆张张嘴,似想再说,忽见桓冲走来,到底将话咽回喉咙里,没有再出声。
 
扫过桓歆和桓祎,桓冲将桓容拉到一边,低声问道:“方才怎么回事?”
 
“叔父所言何事?”
 
桓冲挑眉,明显在说:明明知道我指什么,休要装傻。
 
桓容摇摇头,三言两语将事情挑明,道:“大兄和二兄心思不小,欲火烧大司马府。迷药等物皆已备妥,并有地方豪强相助。他们针对的不只侄儿,还有叔父。”
 
“此事还有何人知道?”
 
“四叔父。”桓容苦笑。
 
“四兄?”桓冲沉吟片刻,“建康那边没有参与?以他二人的能力,做不到这样的安排。”
 
“目前未知全部,只知高平郗氏之人曾出现在姑孰。”
 
“郗方回?”
 
桓容点点头,感觉很是复杂,难言是什么滋味。
 
“此事到此为止。”桓冲突然道。
 
“叔父?”桓容诧异。
 
“你立刻收手,后事交给我来处理。”桓冲表情肃然,单手按住桓容的肩膀,“上表之事无碍,但不能给世人留下话柄,言你不敬亲兄、不睦手足。”
 
“可……”
 
“听我之言。”桓冲继续道,“此事我会同你三叔父商量,族中由我二人出面。桓熙桓济不论,牵扯到四兄,你绝不能沾手,否则会引来族人不满,于你今后大为不利。”
 
“那样一来,叔父却会名声有碍。”
 
“无妨。”五指用力,捏了捏桓容肩膀,桓冲道,“需知桓氏一体,家主德行关乎全族。不提他人,只提庾氏,纵然是外戚出身,但庾冰才具颇高,英明果决,他在时,庾氏一度占据朝堂。换到庾希,同样有女入宫为后,家族势力和名声却是一落千丈。”
 
桓冲声音更低,一字一句似含着千钧之力,直直砸入桓容脑海。
 
“纵然有外因存在,究其根本,还是庾希无能,不能延续父祖荣耀。”
 
“身为士族家主,权柄、地位和责任并举。”
 
“阿容,你要牢牢记住这点。”
 
桓容深吸一口气,当真没有想过,在桓大司马的葬礼上,桓冲会对自己说出这样一番话。
 
“叔父教诲,侄定牢记在心。”
 
桓冲点点头,又拍了拍桓容的肩膀,道:“你幼时见我,常唤我阿父,年长后反倒生疏。今后我镇姑孰,你在盱眙,见面的次数不多,但也不会太少。阿容如愿意,何妨再唤我阿父,想必三兄也是乐意。”
 
魏晋时期,伯侄和叔侄关系不亚于父子。
 
文献有载,兄弟之子犹子也,叔侄之分,与父子同。世人提起兄弟的儿子,常以“我子”“我儿”相呼,少言“我侄”。侄子唤一声“阿父”实是再寻常不过。
 
桓容看着桓冲,感受到扣在肩头的力道,片刻后重重点头,唤了一声“阿父”。
 
桓冲收回手,神情变得温和,对上桓豁望过来的视线,微微颔首。后者会意,没有当场发问,只等葬礼结束之后再说。
 
棺木和随葬品送入陵寝,墓门合拢。
 
一应程序走完,送葬的队伍转道回城。
 
桓熙和桓济依旧由健仆看管,桓歆始终不离桓容三步远,引得桓祎频频侧目。
 
桓冲和桓豁走在一处,低语几声。桓豁眉心蹙紧,手摸向身侧,刹那落了个空,这才想到佩剑已解,想砍人都没有趁手的兵器。
 
“两个奴子心胸狭窄,目光短浅,竟联合外人欲害亲弟,如此岂能留他!”
 
“阿兄稍安勿躁。”桓冲看了看左右,低声道,“此事涉及四兄,且有建康京口牵涉其中,不好太过鲁莽,以免落入他人圈套。”
 
“以你的意思该当如何?”
 
“我已同阿容商定,不日上表朝廷,留桓熙桓济在外,由桓歆入建康。三兄那里暂且不动,只是与大中正书信,为其选官的事需得再议。”
 
桓豁不忿,然也明白,桓温刚去不久,族中不能大动干戈,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至于建康和京口,”桓冲扯了扯嘴角,“同样不能轻举妄动,暂时隐忍,寻到机会再报今日之仇!”
 
桓温临终之前曾叮嘱桓冲,军事警惕郗愔,政事关注谢安。
 
“此二人皆大才,不可轻与之敌。”
 
评价之高,王坦之和王彪之都是望尘莫及。
 
无论兄弟间的关系如何,桓冲对桓温临终之言绝不敢轻忽。故而,听到桓容之言,第一反应是将他从事情中“摘”出来,以免莽撞行事,落入对方的圈套。
 
不是他过于小心,而是以谢安和郗愔的为人,和桓熙桓济的合作明显只是个幌子,帮着他们烧大司马府?除非脑子进水!
 
桓豁回过味来,神情愈发凝重,看向桓熙桓济的目光犹如利剑。
 
大兄豪杰一世,怎么会生出这样两个儿子?
 
什么叫不知亲疏远近,什么叫鼠目寸光,什么叫引狼入室?
 
这就是!
 
回城之后,桓熙桓济立刻被关押起来,“忠”于两人的健仆护卫无一例外,全部捆绑捉拿,严加拷问。参与的豪强也被各自打压,没等做出什么反抗,就被铲除得一干二净。
 
不过,桓济桓济之事局限在桓府之内,叔侄三人之间。南康公主和李夫人知晓内情,严令众人不得外传。桓氏族中多不知晓内情,还道是桓熙桓济悲伤过度,卧床不起没法见人。
 
贾秉接到桓容书信,知晓前因后果,很快送来回信。
 
看到信中内容,桓容当场牙酸。照此行事,建康不乱亦不远矣。
 
转头想想对方所为,又立即狠下心来,你不仁我不义!这次是他运气好,下次难保会不会踩进坑里。当即修书两封,一封送回盱眙,一封送到王献之手里。
 
书信送到,贾秉和荀宥一同着手安排,王献之和王彪之商量之后,顺势煽风点火。
 
四月丁卯,建康城内忽起一阵“妖风”,一名自称大道祭酒的妖人聚贼寇三百余人,口称天子司马曜不忠不孝,气死先帝,当举东海王。
 
这且不算,更打起司马道子的旗号,晨攻广莫门,诈称东海王入宫,突入云龙门,直登殿阁。
 
守将见贼人中有一名穿着衮冕的“少年”,看不清面容,无法确认身份,难免缩手缩脚,不敢尽全力砍杀。
 
贼人趁势劫掠放火,待左卫将军殷康和游击将军毛安之率众诛贼,云龙门内火势冲天,贼人死伤百余,贼首竟趁火势逃窜而去。
 
至于诈称“司马道子”之人,并非是少年,而是身高矮小的成年男子!
 
这一场“民乱”来得快去得也快,完全就是一场闹剧。
 
彼时,司马道子出城游玩,完全不知宫中之事。待匆匆赶回,看到一片狼藉的火场,对上司马曜阴沉的目光,心中顿时咯噔一下,心知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场闹剧留下的后遗症不小。
 
司马曜不孝的名声传遍建康,司马道子为避嫌,不得不上表请归封地,不受琅琊王爵位。
 
与此同时,郗愔接到密报,言司马曜曾秘示幽州来人,如肯助他掌握朝政,可许桓容丞相之位;台城内也得到消息,司马曜曾有“妇人不当干政,以防外戚祸乱”之类的话语。
 
一时之间,司马曜被架上火堆,想下都下不来,几乎要被活活烤死。
 
王彪之和王献之偏在此时进言,天子幼冲,当请太后临政。谢安和王坦之表示赞同,郗愔却竭力反对。
 
“天子幼在襁褓,母子一体,太后故可临朝。今上年出十岁,知晓政事,臣子可辅,岂可指人君幼弱,以太后临朝!”
 
双方各执一词,朝中的目光立时聚拢,多方势力开始蠢蠢欲动。
 
建康的水再次搅浑,按照贾舍人的计划,即使没有明火,这场暗火也要烧上一段时日,直到各方争出个高下。
 
与之相对,桓熙桓济在外、桓歆归建康的上表,压根没砸出半点水花。前者认定的“盟友”正忙着在朝堂争出个高下,可有可无的两枚弃子,早已被抛到脑后。
 
早知今日,桓熙桓济是否会后悔?
 
或许会,或许仍要一条路走到黑。
 
桓容放飞鹁鸽,想到建康城的种种,不觉微微一笑,眯上双眼,享受起春日的暖风。
 
第一百八十七章:乱局
 
宁康元年,五月,东晋朝廷仍为太后摄政一事吵嚷不休,始终未能做出决断。
 
朝堂之上,旗帜鲜明的分成两派。
 
以太原王氏、琅琊王氏和陈郡谢氏为首的建康士族坚持天子年少,理应由太后临朝摄政。郗愔意见相反,联合部分武将和前者针锋相对。
 
位于权力边缘的吴姓士族态度模糊,投向桓氏的文武官员时而站到王谢士族一边,时而又为郗刺使摇旗呐喊,使得情势更乱。
 
次数多了,争执的双方终于明白,这些人压根没想过帮自己,甚至连骑墙派都不是,分明就是在推波助澜、火上添油,生怕事情闹得不够大。
 
可就算知道这些朝官和其背后人的目的,王谢士族和郗愔也不可能握手言和,更不可能在短期内达成一致,就此你好我好大家好。
 
双方争夺是朝堂权利,矛盾实难调和。
 
王谢士族希望推出太后平衡朝堂,即使仍要被郗愔压制,好歹有了部分话语权,不会如先前一般完全处于劣势。
 
郗愔则不然。
 
遗诏写明,他乃先帝亲命的顾命大臣,有“行周公故事”之权。说白了,只要不顺心,完全可以将司马曜废掉。但是,牵扯上太后,事情就不会这么简单。
 
最简单的道理,天子可以废,皇后可以废,没听说太后可以废的。唯一的办法就是“挑拨”,让台城内部生乱,无暇顾及前朝。
 
台城中有两位太后,褚太后和王太后。
 
论政治经验,褚太后远远胜过王太后。奈何后者辈分更高,已将台城权利牢牢握于掌中,更将褚太后移到偏殿,整日与道经为伍,自天子登基大典之后,几乎没在人前露面。
 
纵然想派人挑拨,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如果被士族眼线窥到,就此抓住把柄,更是一桩麻烦。
 
计策无法实行,郗刺使干脆心一横,不玩虚的,直接以实力碾压。
 
自四月末至五月,郗愔连向京口下了两道调兵令,交代郗融掌管政军,命刘牢之率领一千五百甲士赶奔建康,抵达后在城外五里扎营,摆开营盘,向建康亮出肌肉。
 
谋略高了不起?占据舆论制高点就能成事?
 
完全是笑话!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舌灿莲花也是白搭。
 
军队抵达后,郗刺使连续两日未上朝,直接宿在营中。此举闹得朝堂上下人心惶惶,众人这才想起,郗愔入朝辅政不假,手中可还牢牢握着北府军!
 
他是当朝名士,同样是一方权臣!
 
桓大司马在时,犹对他忌惮三分。临终不忘叮嘱桓冲,不要轻易同郗方回起冲突,以免酿成大祸,结局不好收拾。
 
如今因太后摄政一事,建康士族死咬不放,终于触到郗使君的逆鳞。
 
“道理”说不通?
 
简单。
 
直接亮兵刃,用实力说话!
 
就在这个关头,王太后做出了历史上褚太后一样的选择,派宦者明告朝中,先帝临终有命,大司马温、平北将军愔依周公居摄故事,家国事一应禀于两人,无需问于长乐宫。
 
翻译过来,按照司马昱临终交代,朝堂上的事交给桓温和郗愔决断,天子继续做摆设,太后更不打算随便搀和。
 
建康士族能和他们争,争赢了算是有本事,利益自己留着,台城不求任何好处。争输了激怒对方,最好自己受着,别拉咱们这“孤儿寡母”下水。
 
事情至此,王太后明摆着要抽身而出,褚太后想插手也没有办法;司马曜乐得朝中生乱,无人追问金印下落;司马道子轻易不入台城,整日留在府中,等着许他前往封地的诏令。
 
涉及到“朝堂权柄”争夺,晋室反倒置身事外,做壁上观,不得不令人唏嘘。可见皇权衰落到何等地步。
 
太后和天子抽身,建康士族不想轻易让步,唯有硬着头皮自己上。
 
郗愔连续五日不上朝,风雨欲来,局势似绷紧的弦,一旦挣断,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桓大司马尚在,郗方回八成不会轻易起刀兵。如今桓大司马已去,桓氏的态度很是微妙,送去几封私信没有回音,送去官文又含糊其辞,九成不用指望。
 
实在被逼得没办法,谢安和王坦之不得不亲赴城外大营,和郗愔敞开做一回深谈。
 
王献之和王彪之自然同行。
 
不过,比起谢安和王坦之的惴惴不安,两人面上凝重,心中却是一派轻松。无他,桓容遣人送来书信,无论建康乱与不乱,琅琊王氏都当无碍。
 
信上盖有私印,可见诚意。
 
王彪之和王献之十分清楚,局势如此,自己更要镇定,绝不能乱。否则计划不成,家族也会受到牵累。
 
事已至此,无法轻易回头,就只能一条路走到黑。好在太原王氏和陈郡谢氏挡在前边,郗愔要杀鸡儆猴,这刀也落不到自己的脖子上。
 
一行人进入大营,两旁甲士成列,铠甲鲜明,手中长矛相击,发出铿锵钝响,顿觉杀气腾腾。
 
刘牢之所部皆为精锐,多数经历过战火,此刻盯着谢安王坦之等人,浑身煞气全开,压力实在非同一般。
 
王坦之面色微白,王彪之和王献之也是神情微变。随行的朝官更是怛然失色,少数已汗湿衣襟。
 
唯有谢安神情自若,一路走进大帐,与郗愔见礼,从容就座,半点不为威严所慑。
 
见帐后隐有刀斧手身影,众人脸现惊色,慑然不敢语。
 
谢安双手落于腿上,笑言:“安闻诸侯有道,守在四邻,护国安邦。使君今见我等,何帐后置人邪?”
 
历史总有巧合。
 
没有桓大司马带兵入京,却有郗刺使屯兵城外。
 
同样是入营“谈判”,面对的人不再相同,谢安却说出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郗愔沉色不语,帐中气氛更显压抑。
 
谢安夷然不惧,面上带笑,直视郗愔双眼。
 
良久之后,郗愔忽然大笑,“安石戏言矣。”
 
说罢抬手,刀斧手尽数退去,健仆送上茶汤糕点。
 
郗愔撇开政事,大谈老庄之道、养生之法。不看帐外甲士,八成会以为此地不是军营,而是某处山清水秀,适合清谈之所。
 
用过茶水点心,谈过道学养生,帐中气氛稍显缓和,分毫不见之前的剑拔弩张。
 
谢安放下漆盏,取过布巾擦过手,见郗愔迟迟不入正题,知晓堆放实在比耐心,干脆主动开口,开门见山,提及朝中之事。
 
王坦之手一颤,众人的神情再度紧绷。
 
郗愔略微沉下脸色,少顷又现笑容,道:“安石以为此事应当如何?”
 
“今北有强敌,边境不稳,建康如若生乱,则敌寇必趁机南下,国中亦将遭逢大难。如重蹈前朝之祸,使君与安皆成罪人。”
 
“安石……”听闻此言,王坦之暗道不好,想要出声阻止。不想谢安决心既下,话说得太快,压根拦都拦不住。
 
“安知使君之志,亦知使君忧国忧民之心,但请使君斟酌,莫要酿成一场祸事。”
 
郗愔没说话,表情也没有太多改变,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谢安当面划出底线,太后临朝势在必行。
 
至于王太后是不是乐意,不在士族的考虑之内。
 
实事求是的讲,推出太后是为争夺话语权,又不是真为了让其摄政,本人不愿理政事,反倒正中群臣下怀。
 
不过,这条底线却会触动郗愔的利益。除非他肯让步,否则,事情仍会僵在这里,始终无法推进半步。
 
帐中陷入沉默,郗愔不言,谢安不语,王坦之皱眉深思,王彪之和王献之互看一眼,最终由王献之开口道:“使君,仆有一言。”
 
王献之曾于郗愔帐下为官,更曾随他北伐,在几人之中,算是比较有交情,说话能多出几分底气。
 
“子敬但说无妨。”郗愔道。
 
“诺。”
 
王献之拱手,组织过语言,将打好的腹稿和盘托出。
 
事情僵在这里不是办法。
 
按照桓容的意思,乱归乱,真起了兵祸,遭殃的还是建康百姓。
 
经过书信商量,针对朝中局势,桓容提出建议,由王献之和王彪之共同斟酌定出条件,希望能兼顾双方利益,将随时可能爆发的兵祸消弭于无形。
 
太后临朝势在必行,不容更改,这是谢安的底线,同时也是王献之和王彪之的。
 
一来,作为提出太后摄政之人,琅琊王氏自然不能自打嘴巴,当着谢安和王坦之的面反口;二来,涉及到士族利益,大家必须站到统一阵线。
 
不然的话,琅琊王氏别说再起,很快就会成为士族公敌。
 
有得必有失,想要坚守住底线,在其他方面就要妥协。
 
王献之提出,太后临朝之后,只听政不决事,凡政、军要务均须问顾命大臣。待到天子冠婚,则政归天子。太后还于后宫,顾命大臣留于朝堂辅佐,仍可督视天子,行周公故事。
 
简言之,双方各退一步,郗愔点头同意太后临朝,不再横加阻挠;王谢士族尊重他顾命大臣的地位,并会上请天子,授他丞相一职。
 
这个方法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却能将争斗拉回朝堂,不至于刀兵相向,使得兵乱建康,给他人可趁之机。
 
同时,双方分权也买下隐患,使郗愔和王谢士族彻底站到对立面,几乎不可能合作。
 
有了这个空隙,桓氏便有了机会,相当于桓容有了机会。
 
作为事情的发起人和执行者,琅琊王氏终于从实在意义上成为桓容的盟友,今后想要稳立于朝堂,继续同各方势力争锋,甚至更进一步,必要同桓容紧密联合。
 
挖坑之事不能再有,遇有他人给桓容挖坑,不知道且罢,若是知道,必当第一时间通风报信。
 
在一段时间内,双方的盟约会相当牢固。至于会不会因某事打破,还要走一步看一步。
 
“如此行事,郗使君以为如何?”
 
王献之摆出条件,划出道来,等着郗愔回答。
 
谢安微感不妥,却无法出言反对。就目前而言,比起继续僵持下去,这无疑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帐中寂静良久,郗愔终于点头。
 
“可。”
 
一字出口,犹如重石落地。
 
王献之再拱手,容姿不凡,潇洒俊秀一如往日。然投身朝堂至今,为家族利益出仕,浸氵壬宦海,行事风格早已截然不同,与早年判若两人。
 
双方各退一步,暂时达成一致。
 
谢安等人返回城中,很快请见天子,着手进行安排。
 
郗愔仍留在城外大营,什么时候“授封丞相”的旨意下达,什么时候才会撤兵还城。
 
手握调兵的虎符,郗刺使半合双眼,考虑下一步该如何走,许久陷入沉思。
 
刘牢之在一旁候命,忆起去岁以来的种种,联系谢安等人入营时的情形,眼底闪过一抹暗光,转瞬即逝。扫过郗愔掌中的虎符,不自觉握紧剑柄,脸颊绷紧,胸中涌起一团暗火,是对于权力的野心。
 
不出五日,宫中旨意下达,授郗愔昌郡公,官至丞相、镇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兖、青、徐三州诸军事。
 
旨意宣读朝中,官印送至大营,屯于城外的北府军迅速拔营,多数返回京口,留三百常驻建康,成为郗愔威慑朝堂的绝对力量。
 
对于他的做法,建康士族虽然不满,却也无可奈何。
 
郗使君的理由光明正大,日前有贼寇犯云龙门,几登殿阁,危急天子,足见京城守卫空虚。留三百北府军在此,定能震慑宵小,使其不敢再起异心。
 
此言一出,建康士族当面不言,背后没少扎小人。
 
谁是妖人?谁是宵小?
 
谁生异心?
 
震慑的又是谁?
 
指桑骂槐还能不能更明显一点?!
 
无论建康士族怎么想,也不管司马曜是不是关在太极殿砸东西,也无论王太后是不是万般不愿,褚太后是不是砸碎道经,政局终于暂时平稳。
 
建康免去一场兵祸,朝堂上下都能松一口气。
 
不过,贾舍人点燃的这场暗火并未完全熄灭,仍残余不少火星。遇恰当时机,必会再次熊熊燃烧,直至吞噬整个建康。
 
宁康元年,六月
 
盱眙城一天比一天热,出门走上一圈,必定会热出一身大汗。
 
“这哪里是六月天。”
 
桓容禁不住热,终于舍弃长袍,换上轻薄的大衫。当然,吊带衫什么的依旧拒绝,大衫内是蚕丝制的中衣,很是轻薄透气,领口微微敞开,总能舒缓几许燥热。
 
桓容坐在廊下,背靠门栏,手上摇着一把蒲葵扇,时而扯扯衣领,露出汗湿的颈项。稍显粗鲁的姿态,却莫名现出几分潇洒不羁。
 
几名婢仆自廊下走来,见到此情此景,不自觉晕红脸颊,心跳加速。
 
袁峰和桓玄桓伟排排坐,一人面前摆着一只漆碗,碗中是浇了蜂蜜、掺了鲜果的碎冰,另外还有一团奶油。
 
不得不承认,劳动人民智慧无穷。
 
桓容只是提了两次,厨下就做出成品。
 
没有趁手的工具?
 
没关系,人来!
 
刺使府最不缺的就是壮汉,各个一身腱子肉,磨盘轻松举过头顶,抡石头像在玩。不过是抄起筷子打上两个时辰蛋清,完全不成问题。
 
漆碗不大,很快见底。
 
三个小孩都有些意犹未尽。
 
婢仆撤下矮桌,送上蜜水和新制的酥饼。
 
桓容抱起圆滚滚的桓伟,摸了摸桓玄的发顶,让婢仆为袁峰打扇,笑道:“这东西虽好,不能多吃,吃多了肚子疼。”
 
“诺。”
 
三个小孩都很听话,袁峰问过时辰,起身换过单衣,让健仆牵来小马,准备去演武场练习骑术。
 
“天热,何妨停上一两日。”
 
袁峰摇摇头,正色道:“阿兄之前教导,业精于勤,峰时时不敢忘。”
 
桓容:“……”
 
这是唐时韩愈的名言,他不过是没留神,偶尔说漏嘴,没想到就被小孩记住了。本就已经够学霸,还要如此勤奋,还让凡夫俗子怎么活?
 
“阿兄。”桓伟拉拉桓容的袖摆,“马!我也想骑马!”
 
桓玄也凑了过来,满脸都是渴望。
 
“你们还小。”桓容摇摇头,道,“须得再过两年。”
 
两个小孩面露失望,很快又被木质玩具引开注意,就此“抛弃”桓容,一心一意的玩起能低飞的木鸟和慢速奔跑的木马。
 
邻近傍晚,空气中终于有了一丝凉风。
 
婢仆和保母照看着桓伟和桓玄,准备抱他们去东院。
 
桓容偷得半日闲,不能继续偷懒,起身抻个懒腰,打算先处理部分政务,再去东院陪亲娘用膳。
 
刚刚翻开竹简,忽见苍鹰飞入内室。
 
紧接着,有健仆前来禀报,荆州送来消息,梁州刺史杨亮急往州内求援,贼寇犯境!
 
第一百八十八章:美人慎抢
 
梁州乃华夏九州之一,始置于夏,在今陕西境内。
 
经西周、春秋,先后分属于巴蜀、秦国。到秦始皇一统天下,在此置汉中郡,为秦三十六郡之一。再之后,经两汉三国,梁州先属蜀国,后蜀被魏所灭,重分梁、益二州,梁州下辖八郡,治所在即在汉中。
 
西晋代魏,梁州一度改设为国,分封诸侯王。不久即被废,重归州郡。
 
东晋元帝南渡,重划西晋在南地的版图。梁州辖地逐渐缩减,唯治所仍在汉中。
 
从王导到庾冰,从祖逖到桓温,皇帝与士族共天下,门阀政治达到顶峰。朝堂亦涌现不少将才,一度率兵北伐,立志拓展疆域、驱逐胡寇。
 
祖逖于建武元年北伐,数年间收复黄河以南大片州郡,使得当时势大的羯人不敢南侵。桓温更是多次率兵出征,伐前秦、败羌族、攻前燕、灭成汉,使东晋版图一度扩张。
 
无论后世评价如何,真实存于历史上的功绩不能抹杀。
 
可惜的是,经两百年战乱,汉室终归衰弱,加上各种各样的原因,东晋虽被视为正统,终不能逐走胡人,一统南北。
 
南北对峙,北方胡族政权不断更迭,东晋统治也渐入末路。没有契机出现,历史仍将沿着原有的轨迹前行,在隋统一南北之前,苦难仍将持续一百多年。
 
机缘巧合之下,某只蝴蝶扇动翅膀,契机乍然出现,历史的长河未必沿着原来方向流淌,很可能中途改道。
 
是好是坏,端看这只蝴蝶够不够努力,扇动翅膀的频率是高是低。
 
桓容立志终结乱世,提前结束华夏黎民的苦难。
 
他十分清楚,要想真正走向成功,不能全靠大把撒钱、暗中“放火”,势必要亮出肌肉,以军队抵御外敌,开疆拓土。
 
原本以为,要出兵北方,至少还需一段时间。
 
毕竟秦氏和幽州结盟,短期内不会打破盟约;而苻坚面临秦策的报复,又时而被柔然部落骚扰,更要料理什翼犍这个占了姑臧就耍赖的滚刀肉,一时之间无暇南顾。
 
结果万万没想到,氐人的行动出乎预料,不顾三面是敌,竟悍然出兵梁州。
 
苻坚头脑发热,王猛也病糊涂了?
 
听完健仆的禀报,看过幽州送来的书信,桓容实在想不明白,口中喃喃念着,时而敲一下额头,对氐人出兵的意图万分不解。
 
健仆立在外室,始终眼观鼻鼻观心,除非桓容问话,否则半声不出。
 
至于桓容口中念叨的“头脑发热”“病糊涂”一类的话语,完全是左耳进右耳出,全当没听见。
 
桓大司马的葬礼之后,桓容分别送了桓豁和桓冲一对鹁鸽。
 
以鹁鸽飞送急报,速度快于人力,优势十分明显。
 
然而,想打探具体消息,却是无人可寻。正如现下,如能找送信人问上一问,或许能更加了解情况,好歹推敲一番,不至于满头雾水。
 
奈何送信的是鹁鸽,想问都不可能。
 
桓容叹息一声,命健仆去请贾秉和荀宥。
 
就接到的消息来看,梁州情况不妙,荆州有意出兵。桓豁的意思是,桓容可以借机上表,一同派兵。
 
杨亮祖籍弘农,先祖曾为汉时名臣。魏时仕曹操,晋立后又仕司马氏。元帝过江后,更是助王导稳固政权,功劳着实不小。
 
有这样的资本,杨亮官居刺使,三代镇梁州,手握一支州兵,对桓大司马并不十分买账。
 
桓温死后,益州同桓氏结盟,梁州依旧游离在外。
 
不是说他多么忠于司马氏,而是出身的缘故,加上父祖观念影响,始终看不上桓大司马。
 
不是十万火急,他绝不会向桓氏求救。
 
请神容易送神难,桓氏一旦派兵,梁州不易主也不能再如往日,杨氏终归要低头。
 
论政治手段,桓豁比不上桓冲,但就军事才能而言,他足以比肩桓大司马。接到求救信的同时,桓豁铺开舆图,手指点在汉中郡,心知这根扎在汉中的钉子终于要被折断。
 
只不过,事情不能由他一人来做。
 
故而,桓豁一边点兵,一边向幽州和江州送去书信。
 
既然要卖梁州人情,无妨动作大一些,让杨亮没有抵赖的可能,到时不弯腰也得弯腰!
 
再者,荆州地处要冲,同样和氐秦接壤。为防氐人声东击西,桓豁不可能擅离,领兵之职也要托付于他人。而桓冲镇守姑孰,同样不能擅离,思来想去,幽州的桓容成为最佳选择。
 
一来,幽州不与氐秦接壤,苻坚想声东击西都没有可能。
 
借道?
 
先问问秦氏答不答应。
 
二来,幽州上下一心,纵然桓容出兵,朝廷也别想插进手来。谁敢伸爪子,绝对照剁不误。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桓容需要战功。
 
桓容出仕以来,名望不断攀高,战功仅停留在北伐鲜卑。寿春之战和派兵接掌豫州,内中牵涉到太多,并不好于世间大肆宣扬。
 
此番氐人南侵,正是光明正大出兵的机会!
 
朝廷再是防备,也不可能坐视梁州易主。更重要的是,北府军在扬州,根本来不及出兵。等郗愔集结兵力,估计黄花菜都凉了。
 
接到荆州消息,桓冲也迅速送出书信,赞同前者的提议,由桓容率兵出征御敌。
 
桓容起初纠结于氐人出兵的目的,和贾舍人一番商议,又看过桓冲的来信,不免暗中叹息。
 
自己终归是经验太少,遇事想偏,没能第一时间抓住“重点”。
 
氐人已经南下,绞尽脑汁于对方目的,实在有些本末倒置。当前要事,是尽快商上表朝廷,请发幽、豫州兵驰援梁州。
 
至于苻坚王猛出兵的目的,大可以稍后再议。
 
“明公无需过于提心。”贾舍人放过一把暗火,这些时日总是笑呵呵,让桓容很不习惯,见面都觉得头皮发麻。
 
“败其于战事,事断其刀兵,无论目的为何,皆不重要。”
 
翻译过来,乱世之中,计谋固然重要,最根本的还是要比谁拳头大。只要在战场上取胜,无论对方怀揣什么念头,最终都将化为泡影。
 
桓容点点头,接受了贾秉的解释。
 
“草拟表书之事交与秉之。”桓容捏捏鼻根。
 
“事情紧急,需得提前点齐将兵,备妥粮草,此事便交于仲仁。待孔玙从城外归来,劳烦仲仁与他说一声,尽快开南城粮仓。”
 
“诺!”
 
贾秉荀宥一并拱手,见桓容没有更多吩咐,告辞退出内室。
 
走到廊下,两人互相看看,嘴角同时勾起,笑容都有些意味深长。
 
“此次出征,如能灭氐兵,自梁州入秦境,大事可成三分。”荀宥道。
 
贾秉微微眯眼,长袖振动,傍晚的凉风绕过指间,语调平缓,话中的内容却让人毛发倒竖,“苻坚是为人雄,王猛亦是大才,可惜不逢时机,又没能早秦氏一步拿下邺城。如若不然,北地局势定然不同,想助明公成就大事,恐要费力几分。”
 
荀宥点点头,道:“闻王猛病重,未知能否撑过今岁。”
 
“且看吧。”贾秉看向院中,见有一只领角鸮飞落枝头,倏尔又振动双翼,直向窗边飞去,不由得笑意加深。
 
“如王猛去世,氐人内部必将不稳。届时,还需劝明公尽快动手,早秦氏一步拿下长安。”
 
“秦氏?”荀宥挑眉。
 
“秦氏。”贾秉看向荀宥,缓缓收起嘴边的笑意,眼底暗光微闪,“以我之见,明公登九五不难,难的在于一统中原。”
 
荀宥蹙眉,沉默良久,再开口,声音中似多出些什么。
 
“秉之所言甚是。只秦氏同为汉室,且扎根北地,根基深厚,非一朝一夕可以撼动。”
 
“确实。”贾秉继续道,“事难为却非不可为,端看明公如何决断。”
 
天色更暗,微凉的夜风卷过廊下,模糊了两人的声音。木屐声依旧清脆,直至回廊尽头,方才慢慢变小,终不可闻。
 
两人离开不久,桓容方才想起苍鹰。转身一看,苍鹰正背对着他,颈羽都竖了起来。
 
“怎么?”
 
桓容试着安抚苍鹰,后者直接躲开,继续对着窗口鸣叫。
 
安抚很不成功,似乎还有火上加油的趋势。
 
无奈之下,桓容命婢仆取来鲜肉。
 
不料想,鲜肉刚刚摆到桌上,一个娇小的身影如炮弹般冲了上来,落下时偏又无声无息,飞快的叼起一条鲜肉,两口吞入腹中。
 
看着来者脑袋上的两撮耳羽,桓容登时无语。
 
这是他在北边见的那只领角鸮?
 
或许,也许,可能?
 
看样子的确像。
 
苍鹰叫声更加响亮,直接扑到桌上,颈羽完全竖起,明显动了真怒。
 
面对这种情况,桓容也是无奈,干脆心一横,单臂套上羊皮,直接按住苍鹰脊背。
 
苍鹰不满的鸣叫,委屈的看向他。
 
昔日酷帅狂霸拽的猛禽,刺客沦落成一副小媳妇样,桓容也十分不忍心。见领角鸮飞出窗口,盘中已空空如也,又让婢仆送来更多鲜肉,一条一条投喂,总算让苍鹰安静下来,不再愤怒得炸毛。
 
“好歹曾经同路,别计较太多。”桓容一边投喂一边抚鹰羽,笑道,“厨下有不少肥羊,稍后宰杀一头,取最好的部分给你。”
 
安抚过苍鹰,发现鹰腿上没有竹管,桓容不免有些失望。
 
待婢仆来请,猛地一拍手,想起自己要陪亲娘用膳。看看天色,这个时辰了,八成膳食早已摆好,正等着自己。
 
又给苍鹰喂过一条鲜肉,交代婢仆不要关窗,也不要轻易入内室,桓容踏上木屐,急匆匆赶向东院。
 
漆盘很快见底,苍鹰移到木架上,满意的振动双翅,开始梳理羽毛。
 
梳理到一半,窗外又响起一阵鹰鸣,一只体型更大的黑鹰飞入内室,腿上绑上竹管,爪子上竟还抓着一只领角鸮。
 
领角鸮没有受伤,吓得却是不清。
 
苍鹰看看它,鹰眼眯起,就要凑过来报仇。不想被一翅膀扇飞,黑鹰当场对它竖起颈羽,明显在表示:老子的存粮你也敢觊觎?!
 
苍鹰侧身移开两步。
 
黑鹰是刘夫人所养,在鹰群中地位最高。苍鹰没少被扇,见机不妙,惹不起总躲得起。
 
至于领角鸮,趁着黑鹰爪子松脱,不顾一切飞向窗口,那速度,简直突破鸟类极限。
 
经过窗前的婢仆被吓了一跳,揉揉眼睛,心中默念道祖,急匆匆的快步离开,不敢轻易回头。
 
桓容半点不晓得,自己离开不久,内室中险些酿成一场血案。
 
快步行至东院,果然不出预料,膳食已经摆好。
 
南康公主和李夫人坐在屏风前,袁峰、桓玄和桓伟依旧排排坐,每人面前设有一张矮桌。
 
慕容氏坐在李夫人下首,素淡的衣裙,未戴蔽髻,脸上未涂脂粉,颜色却比在桓府时更盛。或许是心思放开,忧愁尽去,此刻一心一意守着桓伟,明明是艳丽的长相,气质却变得温婉。
 
“阿母。”
 
桓容上前行礼,坐到矮桌前。
 
婢仆打开木桶,舀起满满一碗稻饭。
 
不论目睹几回,桓容的饭量依旧让桓玄和桓伟惊奇。
 
刚刚四岁的小孩,不会遮掩情绪,看看桓容身边的饭桶,再看看自己面前的小碗,桓伟眉头皱了一下,要求保母再添。
 
“郎君?”
 
“我要和阿兄吃得一样多!”
 
如此豪言壮语,瞬间引来数道目光。
 
南康公主和李夫人仅是笑了笑,并未出言。慕容氏看着桓伟,不知该不该向桓容赔礼。
 
桓容放下竹筷,笑道:“阿弟想添饭量?”
 
“对!”桓伟握紧拳头,用力点头。
 
桓容让保母将桓伟抱到身边,捏了捏小孩圆滚滚的胳膊,道:“会很辛苦,怕不怕?”
 
“不怕!”
 
“好。”桓容继续道,“等你再长几岁,便随典司马和钱司马习武。习得一身好武艺,身体强健,饭量自然加大。”
 
“真的?”桓伟睁大双眼。
 
“真的。”桓使君忽悠小孩,半点不费力。
 
“我听阿兄的!”桓伟表示满意。
 
桓玄反应稍慢一些,桓容放下桓伟,又将他抱到身边,道:“阿弟想不想习武?”
 
“想。”
 
“好。”桓容抚过桓玄的发顶,笑道,“你身子骨不如阿伟,想要一起习武,不能再挑食。”
 
“诺!”
 
两个小孩忽悠完,桓使君很有成就感。
 
南康公主摇摇头,目光中带着好笑。李夫人以绢扇掩唇,早已笑弯眉眼。
 
慕容氏站起身,先向南康公主福身,继而转向桓容,诚心道:“谢郎君!”
 
桓伟和桓玄年纪尚小,不明白桓容的几句话代表什么,慕容氏却是一清二楚。
 
两人都是庶子,尤其是桓玄,曾被桓大司马视为继承人培养,换做心胸狭窄之人,必定心生猜忌,不会让他们活到成年。
 
桓容非但留下他们性命,更许出一个前程,实是想都不敢想。
 
慕容氏很想行大礼,却被南康公主止住。最终红着眼圈向桓容俯福身,开口道;“殿下和郎君大恩,妾感激难言,无可谢郎君者,唯有一物,还请郎君收下。”
 
说话间,转过身去,从颈上取下半面铜制的圆牌,郑重送到南康公主面前。
 
贴身的东西,自然不能直接递给桓容,需经南康公主之手。
 
圆牌并不大,正面雕刻半个虎头,背面则是半只雄鹰。以金线穿过,样子十分古朴。
 
“不敢瞒殿下,妾出身慕容鲜卑,生母则出身拓跋鲜卑,为一小部落首领之女,因部落败于匈奴铁弗部,无奈投奔慕容鲜卑。”
 
“阿母曾言,此物象征部落。妾和六郎君托郎君庇佑,留下此物亦是无用。今谢于郎君,还请郎君收下!”
 
慕容氏诚心诚意,桓容看向南康公主,后者看过铜牌,又递给李夫人,随即向桓容点点头。
 
“如无错,此乃鲜卑虎符。虽仅止于一部,然式样古老,想必存世不短。”
 
简言之,慕容氏的母族全灭即罢,如有族人尚存,见到这块铜牌,不说见到“亲人”,也不会主动与桓容为难。
 
桓容看看亲娘,再看看李夫人,又看看慕容氏,突然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桓大司马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抢来的都是什么样的美人?
 
该怎么说?
 
美人固然好,开抢需谨慎。否则就会如桓大司马的遭遇一样,当面柔情似水,背后卧虎藏龙。
 
第一百八十九章:出兵
 
宁康元年七月,氐寇南侵的急报送抵建康。一同到达的,还有梁州刺使杨亮请发援兵的上表。
 
相隔不到三日,荆州、幽州的上表送至三省,建康朝廷尚未安稳多久,当头又下一记惊雷。
 
“氐寇南侵汉中,当发州兵御之!”
 
无论平时有何,面对外敌来犯,朝中多数文武能站在客观立场,以边境安稳为主要考量。
 
“梁州与氐寇接壤,相隔渭水即是洛阳。贼踞阴平、武都、扶风诸郡,驻数千甲兵,今贼寇举兵南犯,如汉中不守,则梁州诸郡县危矣。相邻之益州、荆州皆危!”
 
“吐谷浑王阴险奸狡,遇此时机,定当派兵劫掠钱粮人口!”
 
“昔有宣武公北伐氐寇,复汉中,迁民三千,巩固边境。胡贼忌惮宣武公之威,不敢轻易南犯。今宣武公逝去不久,氐寇悍然发兵,岂非弱视朝中文武,以为我晋地无人!”
 
宣武乃是桓温谥号。
 
永和十年,其率步骑四万北伐前秦,生擒前秦大将,击退前秦淮南王。后因氐人增兵,且粮草不济,被迫撤返江陵。
 
此战之后,氐人终于意识到,东晋不如想象中孱弱,祖逖之后,仍有能带兵的大将。至此之后,梁、荆等时有叩边,却没发生太大的战乱。
 
如今桓温已死,氐人选在这时南下,不得不让满朝文武慨叹,无论桓元子生前如何,有他在,对北边的胡人即是威慑!
 
而由昔日帐下参军郗超出言,更添几分旧事唏嘘之感。
 
回到建康后,郗超十分低调,每逢朝会,非必要绝不轻易出言,多数时间保持沉默。以致大部分人忘记,郗侍郎胸怀韬略,曾被夸赞有旷世之才。
 
今日议贼寇南侵、发州兵御敌之事,郗超一扫往日沉默,起身侃侃而谈。即便是与他有隙的文武官员,也不免被他语意所激,年轻些的甚至热血上涌,恨不能披甲执锐,立即率兵往北。
 
谢安沉吟不语,神情微动。
 
王坦之扫过郗超两眼,微微皱眉。
 
郗愔位在天子之下、百官之首,见出言的是自己那个坑爹的长子,握住笏板的手下意识紧了紧。
 
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郗超继续道:“贼寇贪婪残酷,入汉中之地,必当烧杀劫掠、无恶不作,万千百姓必会罹难。梁州刺使亮不能敌,急报送至,朝廷理当发兵驰援。”
 
“北府军驻扬州,西府军驻武昌,扞卫建康东西门户,不可轻易调动。且二者距汉中较远,调兵必耽搁时间。”
 
“荆州同氐贼接壤,非万不得已,不能分兵驰援,以防贼寇趁机叩边。相邻益州疲敝,去岁刚经天灾,粮秣不丰,又需防备吐谷浑,亦不可轻动。”
 
话说到这里,郗超顿了顿,略微提高声音,终于现出真意。
 
“唯幽、豫两州粮丰兵强,可驰援汉中,解边境之危。”
 
图穷匕见,满殿寂静。
 
桓容有粮、有钱、有兵,此次又主动上表,发幽、豫州兵实乃水到渠成之事。只不过,朝中文武各怀心思,尤其同桓氏不睦之人,实不愿见桓氏势力进一步壮大。
 
现如今,桓氏掌握荆、江、豫、幽四州,桓冲领北府军、镇姑孰,桓豁、桓容手下州兵加起来数量过万。
 
益州已然投向桓氏,益州刺使能够手掌官印,全赖桓氏推举。
 
宁州同样与桓氏交好。
 
州内官员背后的家族、郡县内的豪强都与桓氏有联络。不提其他,单是每年同幽州生意往来,从中获取的利润,加起来就是个天文数字。
 
长江上游的州郡,只有梁州还在硬抗。
 
刺使杨亮始终不肯低头,更不肯接下桓氏抛来的橄榄枝。
 
然而,今非昔比,兵临城下,情况不容多想。
 
氐人一旦南下,汉中一旦被夺,荆州和益州都将面临贼寇铁蹄。荆州尚能自保,益州就很难说。
 
更重要的是,天子登基不到一年,朝堂的风波刚刚平稳,如被贼寇占去边境州郡,世间会如何评价?
 
万民必将寒心!
 
晋室本就在夹缝中求生存,危如累卵。名声进一步下落,难保不会立刻出现第二个桓温。
 
司马曜俯视群臣,心中一阵焦急,又是一阵冰凉。
 
实事求是的讲,他不想幽州出兵,不想桓容的势力进一步壮大。他仍做着掌握朝权,将幽州的银粮全部收入口袋的美梦。
 
奈何事情不是单凭想象就能实现。
 
不自在的动了动,扫过屏风后的王太后,又将目光移向前方,落在不动声色的谢安和王坦之身上,司马曜咬住后槽牙,一股烦躁自心头涌出,脸色涨红,正要出声,就听身侧宦者轻咳一声。
 
“陛下,郗丞相。”
 
一句话入耳,犹如一瓢凉水当头泼洒,瞬间透心凉。
 
司马曜攥紧双拳,脸色由红变白,用力咬住腮帮,终于压下烦躁,没有当殿发作。
 
不是他突然开窍,而是他明白,自己承担不起后果。
 
郗超之后的话,司马曜半句也没听入耳朵,他只知道,随着谢安和郗愔先后表态,朝中的意见趋向统一,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拟好的圣旨上盖印,以桓容为征西将军,率州兵驰援梁州。
 
何其无奈。
 
司马曜许久不出声,忽然发现,想做一个成功的傀儡,比自己想象中难上百倍甚至千倍!
 
三省的动作很快,朝会散去不久,拟好的圣旨就送入太极殿。
 
司马曜呆呆的坐在屏风前,看着宦者摊开竹简,送上玉玺,怒火陡然暴涨,终于当场爆发,一把扫飞竹简,摔碎两件玉器,又狠狠两脚踹在宦者身上。
 
“奴敢欺朕!”
 
宦者没有躲闪,实打实的挨了两脚,当场咳了几声,踉跄倒退数步。只是在倒退过程中,仍小心捧着玉玺,不敢轻易脱手。另有宦者扑到地上,接住摊开的竹简。
 
“你们……”
 
司马曜还想再动手,殿前忽起一阵响动,继而是宦者宫婢跪地之声。
 
紧接着,内殿门被从外边推开,王太后迈步走了进来。
 
看到殿内一片狼藉,王太后仅是勾了下嘴角,道:“官家好大的火气。”
 
无需吩咐,立刻有宫婢移走地上碎玉,请太后移步上座。
 
司马曜怒气难消,胸中似有烈火燃烧,却不得不压制怒气,上前端正行礼。
 
“母后。”
 
“恩。”王太后让宦者送上竹简,简单看过一遍内容,淡然道,“军情紧急不容耽搁,圣旨既然拟好,那就落玺吧。”
 
“诺!”
 
宦者捧起玉玺,盖到圣旨之上。
 
整个过程中,压根没人询问司马曜,任凭他站在一边咬牙。
 
“母后,朕没同意!”司马曜硬声道。
 
王太后仍不理他,命宦者将圣旨送去三省,道:“命侍中抄录,并告郗丞相。”
 
宦者领命退下,直至退出殿门,才抬手擦过嘴角的血沫。
 
与他同行的宦者取出一只陶瓶,随手塞了过去,低声道:“先服一丸,好歹撑过半晌。等从那边回来再寻医者诊脉。”
 
“多谢。”
 
“不用。”给出陶瓶的宦者笑道,“咱们都是为太后办事,只要忠心,好处绝不会少。”
 
捧着圣旨的宦者点点头,实在疼得受不住,暂将圣旨交给旁人,当场打开陶瓶,服下一颗指腹大的丸药。感觉稍好些,立即加快脚步,不敢再做耽搁。
 
太极殿中,司马曜鼻孔翕张,几息过后,脸上的怒色终于褪去,恢复平日里的憨厚模样。
 
王太后看着他,嘴角的讽笑更深。
 
“官家,可知我为何事来?”
 
“朕不知,还请母后明示。”
 
“我听人上禀,官家去了偏殿,将那罪奴放了出来?”
 
此言一出,司马曜登时一凛。
 
“母后,李淑仪终归生下朕,请母后体谅。”
 
“李淑仪?”王太后收起笑容,“我明明记得她因罪被降位,何时又称了淑仪?”
 
司马曜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颊绷紧。
 
“我还听人说,官家把那罪奴安置在太极殿?”王太后沉下表情,“官家,任性也不是这么个任性法!”
 
司马曜张口欲辩,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和哭泣声。
 
紧接着,两名粗壮的宫婢拖着李陵容,任凭她如何挣扎,始终不松手,强行将她拖入内殿,按跪在王太后和司马曜面前。
 
“阿子、阿子救我!”
 
李陵容本就生得不好,同美貌不沾边。在偏殿磋磨这些时日,脸上爬满皱纹,竟似古稀老妪。
 
看着眼前这对母子,王太后不禁冷笑。
 
“官家,罚她是先帝旨意。你要违背?”
 
司马曜看向王太后,又看了一眼哀声哭泣的李陵容,终于狠下心,背过身去。
 
“阿子?!”李陵容不敢置信,太过惊愕,以至于忘记哭泣。两行泪水挂在脸上,无法相信的的看向司马曜,“你不管我了?”
 
“区区罪奴,何敢如此唤官家?”王太后冷声道,“掌嘴,送回偏殿。”
 
宫婢和宦者齐声应诺,将再次嚎啕的李陵容拖了下去。
 
未知是否是故意,从内殿至外殿,再到殿前石阶,始终无人堵住她的嘴,任由她放声大哭。哭到后来,声音沙哑,几乎不似人声。
 
司马曜愣愣的站着,茫然看向殿中众人,突然间发现,在台城之内,自己似乎真成了孤家寡人。
 
“官家。”
 
王太后出声,司马曜下意识打了个哆嗦,看向前者的目光明显带着畏惧。
 
“前朝有前朝的规矩,后宫有后宫的规矩。”王太后嘴角带笑,半点不受之前事的影响,“官家垂及冠婚,行事理当进退有度。这样的事莫要再做,不然的话,传到朝堂民间,天下人会如何看官家?”
 
背负不忠不孝之名,至死都洗不掉!
 
“诺。”司马曜低声应诺,手抖得厉害。
 
他终于明白,朝堂不掌于他手,台城也是一样。
 
父皇能分化朝臣,压制褚太后,一度将台城握于手中,是因他做了多年丞相,手中握有权柄,又是晋室长辈,有着天然优势。
 
换成自己,郗愔可以废他,满朝文武可以将他视为傀儡,王太后……司马曜咽了口口水,嘴唇都开始发抖,王太后甚至可以无声无息的弄死他!
 
想到这里,司马曜犹如泄了气的皮球,险些瘫软在地。
 
他心中清楚,今天不过是个警告。
 
下一次,被拖下去的会是谁?
 
台城尽握于王太后之手,天子暴毙的理由实在太好找。即使他死了,照样有司马道子可以继续做这个傀儡。
 
有他没他,当真不差什么。
 
“母后,儿定遵母后教诲,再不敢忘记!”
 
司马曜害怕了,真的害怕了。
 
认清自己的地位和境况,心中的怒火消散无踪,留下的全是恐惧。
 
他甚至开始羡慕司马奕。
 
后者还能囫囵个离开台城,虽说爵位一降再降,且终身不得自由,好歹不用时刻担心项上人头。换成自己,是否能活着离开台城,当真是个未知数。
 
司马曜额头冒汗,嘴唇青白。
 
王太后满意颔首,自始至终,情绪没有太大起伏,反而让司马曜更加害怕。待她离开太极殿,返回长乐宫,司马曜才敢长出一口气。
 
坐在内殿,看着低眉敛目、貌似恭敬的宦者和宫婢,不由得连连讽笑。
 
亏他以为自己能忍,能熬过郗愔,能算计桓容,能超过历代先帝,执掌朝堂权柄!到头来不过是一场黄粱美梦。
 
梦醒得实在太快,看清自己才是被人按在拇指下的蝼蚁,他竟开始羡慕司马奕。
 
疯狂?
 
做个疯子至少能活下去!
 
他呢?
 
他又该怎么办?
 
夕阳西下,司马曜呆呆的坐着,许久未动一下。
 
建康城,青溪里,一辆牛车行过长路,跨过两条溪水,停在丞相府门前。
 
赶车的健仆收起长鞭,利落跃下车辕,上前叩响辅首。
 
门房应声,见来者竟是郗超,不由得大吃一惊,立即往前院禀报。
 
朝堂上下皆知,郗超仕于桓温,同郗愔决裂,父子之间的关系近乎水火不容。郗愔更越过他这个长子,直接将京咬给郗融,足见父子亲情实难回转。
 
郗超回到建康之后,除入城当日拜访,此后再未前往丞相府。掰着指头算一算,整整半年时间,这是第二次上门。
 
郗愔得知,当即面色一沉,有心不见,却又很快改变主意,命人将郗超带去正室。他倒要看一看,不孝子此番上门,究竟有何意图。
 
与此同时,幽州点齐兵将三千,备好兵船,准备沿水路西行,增援汉中。
 
朝廷旨意仍在路上,然时不待人,桓容采纳贾秉和荀宥的建议,先出兵,击退氐人为上。
 
“杨刺使求援在先,汉中军情十万火急。”
 
“事急从权,明公掌幽、豫两州诸军事,先一步发兵并无不妥。纵有人指摘,亦可据理力争。且消息传出,世人必赞明公,反倒是寻衅之人,定会被百姓唾骂。”
 
桓容没说话。
 
贾舍人的意思,分明是期待有人借机挑衅,以此衬托桓容的“大公无私”“忧国忧民”。很明显,之前那把暗火并不让他十分满意,寻到机会,必要在建康堆柴,继续将台城架到火上烤。
 
不知为何,桓容忽然有些同情自己的对手。
 
遇上得毒士真传的贾秉之,真心是不跪也得跪。
 
州兵点齐,另有五十辆武车运上兵船。
 
公输长和相里兄弟发挥所长,武车内部做了更多改进。见过一次“万箭齐发”,桓容都觉脊背发凉。
 
这样的大杀器,结合嗷嗷叫着准备立功的人形兵器,外带高岵练出的兵阵,他有信心请氐人喝上一壶,好好喝上一壶!
 
桓使君准备亮出肌肉,远在昌黎的秦璟也有了行动。
 
接到黑鹰带回的消息,秦璟决定结束养伤,寻机带兵出征。
 
“养了足足大半年,伤势已无大碍。”抚过站在肩头的黑鹰,面对秦玓稍显不确定的目光,秦璟笑道,“阿兄放心,书信送到西河,阿父必会点头答应。”
 
“阿弟准备带多少甲士,是否需要请阿父增兵?还是从他郡抽调?”
 
“不用。”秦璟摇摇头,修长的手指擦过鹰羽,引得后者蓬松胸羽,发出一声满意的鸣叫。
 
“不用?”秦玓皱眉。
 
“染虎所部一千鲜卑足矣。况氐寇借路草原,我为何不可?”
 
“借路草原?”秦玓愈发糊涂,“阿弟,如此行事,即使能攻下郡县,恐也无法就此占据。”
 
染虎所部的确善于进攻,守城却差上一截。带他们进攻氐秦,固然能速战速决,后续之事却是麻烦。
 
“我本意非是攻城掠地,”秦璟勾起嘴角,鬓发乌黑,唇色似血,“只为一事。”
 
“何事?”
 
“杀人。”
 
秦玓瞪大双眼,当场倒吸一口凉气。
 
第一百九十章:抵达梁州
 
宁康元年,八月,氐秦边境,五原郡
 
去岁雪灾,面市盐车,牛羊冻死无数。今岁又遇大旱,自六月起,五原城就火伞高张,热得不成样子,无论草原还是靠近草原的边郡,日子都异常难过。
 
烈日曝晒下,城砖都似被烤焦。
 
守城的士卒耷拉着眼皮,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遇巡城将官走过,勉强支着长矛,站直身子。不到片刻,汗水湿透短袍,人愈发的没精神。
 
等巡视的队主离开,立即扯开衣襟,单手用力扇着,抱怨着天气不寻常,念着四月至今的饷银还没发,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等队主彻底不见踪影,两个伍长带头坐下。见士卒实在撑不住,开口道:“轮换着休息,不用一直站着。这么热的天,那些东胡和匈奴人不会过来。等熬过八月,进到九月,天肯定凉了。”
 
伍长口中的东胡和匈奴,皆是组成柔然的部落。尤其是匈奴部,常年游牧在五原郡附近,遇上盛暑祁寒、水草不丰,日子过不下去,没少侵扰五原、朔方一代。
 
次数多了,守城的氐人逐渐找到规律,心中十分清楚,遇上天灾的年月,边界必定更不安稳。
 
不过,今年的夏天实在太热,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匈奴部纵然有心来抢,也会选在稍晚的时候。这样日正当头,别说抄刀子进攻,骑在马上跑一圈都能热晕。
 
到时候,别说抢劫粮食人口,估计自己会先中暑,一头栽到马下。
 
伍长说话时,士卒陆续靠坐在墙边,一边扇着风,一边传递着两只水袋。
 
天气太热,整整一个多月没下半滴雨,旱灾迹象十分明显。
 
城附近的溪流尽数干涸,守城士卒喝的都是井水。百姓不能靠近水井,每天要走出数里地,才能担回两桶河水。
 
如此旱情,田中的麦苗早已经枯萎,只能靠存粮和打猎过日子。
 
“南边的商队许久不来了。”
 
伍长喝过水,咂咂嘴,撕下一片翘起的嘴皮,堆到嘴里咬着,顺便舔了舔嘴唇上的血痕,“不过是抢了两回,杀了几个人,那些汉人和西域胡都是鼠胆!”
 
士卒互相看看,都不觉得此言不对,反而深以为然。
 
守在边境上,油水不丰,还要时刻准备和柔然拼刀子,饷银几月不发,总要自己想些来钱的路数。
 
之前有两支过境的商队,运的是绢布彩宝、还有大车的香料。伍长见猎心喜,和众人一商量,将人放进城,直接杀了个一干二净,抢下全部货物。
 
发了这笔大才财,自然不能越过上官,大头必定要给队主,余下的才是众人分。
 
事情做得机密,并无消息传出。
 
众人尝到好处,胆子越来越大,手段越来越狠,不过几个月时间,往来五原的商队竟无一支平安离开。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终于,有商队护卫侥幸逃脱,五原郡是“贼窝”的消息迅速扩散。
 
纵然没有亲眼见到,小心总无大错。
 
自上月起,再没有商队轻易踏入城中一步。纵然要往北,也会选择绕原路。耗费些金银不算什么,领队咬牙忍了。
 
无论如何,银子再赚就有,总比丢掉性命强上百倍。
 
肥羊没有再次出现,财源突然间断绝,守城的氐人很是郁闷,心理落差不是一般的大。
 
实在无处发泄,干脆对着城内的汉人和杂胡下手。天高皇帝远,此处距长安千里,朝廷哪知道他们做了什么。
 
这样杀了半个月,守城士卒的火气勉强消散,城内的汉人和杂胡少了整整三分之一。余下的都是战战兢兢,每天里提心吊胆,生怕哪天刀子落到自己头上。
 
不是他们愚钝不知道逃跑,实在是无路可逃。
 
这里靠近草原,北边就是柔然,若是迷路跑到北边,说不准就会挨了柔然人的刀子。
 
想要逃往秦氏辖地,偏又遇上旱灾,除了临近的朔方郡,百里之内荒无人烟。没有万全准备,跑到中途就会被渴死饿死。
 
摆在面前的几条路,几乎条条都通向死胡同。
 
留在城内好歹能多活几天,逃出城外,不用多久就会死在柔然人的刀下,要么就是落入狼腹,成为草原上的一堆枯骨。
 
绝望之下,要么彻底麻木,要么催生不顾一切的疯狂。
 
守城的氐人并不晓得,被他们视为猪羊的汉人和杂胡已被逼到绝境,双眼赤红,只要寻到机会,必定会仆上前来,徒手将他们撕碎。
 
申时中,热意未减多少,好歹阳光不再如烈火灼人。
 
城内的百姓陆续走出家门,挑着扁担或是推着鸡公车,结伴出城运水。
 
随着旱情加重,河流水位不断下降,众人每次出城寻水,要走的路越来越远。遇过几次险情,没人敢轻易落单。
 
为安全考量,众人联合起来,再不分什么汉人杂胡,都是一起出城、一同归来。
 
汉人有擅长运输的工具,杂胡能使一手不错的弓箭,前者只需负责运输,后者防备狼群和柔然人,同样还有五原郡内的氐人。
 
双方紧密合作,同仇敌忾,逐渐拧成一股绳。彼此熟悉之后,甚至在暗中谋划,等到准备妥当,就趁运水的机会出逃,跑去秦氏统治的地方。
 
“早先秦氏不收胡人,自攻下邺城之后,行事一改往日作风,陆续有羌人和羯人投靠。听说还有鲜卑人。”
 
“可惜商队不再来,已经有一个多月没听到新消息。”
 
“来了就被宰,谁还敢来?”
 
“说的也是。”一名杂胡叹息一声,“别说商队,咱们又能安稳几日?”
 
运水的队伍很长,五十多辆鸡公车排成两列,挑着扁担的汉人和杂胡走在车间,队伍前后和中段是负责防卫的杂胡。
 
因氐人大批收走铁器和青铜器,他们用的多是骨箭和骨器。少有的几件青铜器和铁剑,都是父祖传下之物,要么就是从战场上捡到,破损得不成样子。这样的兵器,五原城内的工匠根本无法修复,守城的氐人索性“大方”一回,没有强行收走。
 
众人一路闲聊,一边沿着河岸前行。目及干涸的水道,都是面露苦涩。
 
照这样下去,不用氐人动手,自己会先渴死。可恨守城的将兵占据所有水井,不许他们取用半桶。
 
队伍陷入沉默,没人继续出声。纵然有心思,也因喉咙干咳闭上了嘴。舔舔起皮的嘴唇,咬紧后槽牙,为一家老小也不能放弃,必须找到水,和老天挣命也要活下去!
 
中途休息时,忽然有人发出惊呼。
 
“快看那边!”
 
“怎么,有水了?”
 
“不是,快回头,看郡城那里!”
 
出声之人满面惊骇,甚至有几分惊恐。
 
众人心头一沉,循声望去,同时瞪大双眼。
 
五原城的方向,不知何时腾起一股浓烟,分明就是狼烟!
 
“匈奴人来了?”
 
惊讶之后,众人同时变了脸色,不约而同的丢掉扁担和鸡公车,掉头向城池方向跑去。
 
氐人如何,他们全不在乎,是生是死都没关碍,死了更好!他们担心的是城中的妻儿老小,家人族人!
 
众人满心焦急,不顾干咳疲惫,以最快的速度向狼烟升起的方向跑去。
 
距离渐近,几乎能闻到浓烟刺鼻的气味。
 
跑在最前的几名杂胡突然停住,指着和氐人厮杀的甲士道:“不对,他们不是匈奴人!”
 
匈奴部落归入柔然,固有的习俗仍不会改变。除了部落图腾,匈奴的髡头就是最大特征。
 
和氐人交战的这些骑兵身着皮甲,多数没戴头盔,可以清楚看到,他们梳的都是索头,分明是鲜卑人的标志!
 
“是鲜卑人!”
 
杂胡惊呼一声,后来的汉人陆续停住脚步。
 
柔然诸部中,东胡鲜卑并不少,甚至柔然王就是东胡后裔。
 
然而,这些鲜卑部落常年游牧在广宁和盛乐附近,很少靠近匈奴部的地盘,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五原,还和守城的氐人打了起来?
 
就算要抢,也不该是抢这里。
 
按照草原上规矩,这可是捞过界!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时,城内的氐人已露出败相。
 
因天热疏于防范,城门很快被攻破。鲜卑骑兵狼突而入,不理城内百姓,专杀守城的氐兵。
 
染虎一马当先。
 
这是投靠秦璟以来的首战,又是他最擅长的进攻,索性放开手脚,尽全力冲杀。顿时如一头冲入羊群的凶狼,弯刀挥过,瞬间鲜血飞溅,带起一颗人头。
 
秦璟并未留在后方观战,而是和鲜卑人一起飞驰入城。
 
长枪横扫,惨呼夹杂着骨裂声,不绝于耳。
 
战马踏过处,马蹄印皆被鲜血染红。
 
“嗷呜——”
 
见到这一幕,鲜卑人齐齐发出狼嚎之声。
 
声音传到城外,竟引得狼群回应。
 
“不好!”
 
杂胡从震惊中回神,焦急道:“他们是慕容鲜卑!他们是在招引狼群!”
 
北地常年战乱,各族政权你方唱罢我登场,交替不断。
 
慕容鲜卑鼎盛之时,一度雄踞六州,和氐人几次大战,生活在边境的杂胡和汉人对他们都有几分了解。
 
从眼前这一幕来判断,这些鲜卑人不打算占据城池,目的仅是劫掠杀人!
 
“等狼群过来,城里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杂胡和汉人瞬间红了眼,不惜性命向前冲。
 
冲到一半,忽见有人从城内跑出,竟是背负包裹的亲人和族人。后者认出返回的这行人,匆忙间招手,示意他们快些过来。
 
“入城的是秦氏骑兵!”
 
“快些过来!”
 
“秦将军亲口答应,我等可迁往平州!”
 
出城的人多数面带激动,身后跟着十余名秦氏部曲。
 
和染虎等人不同,他们皆是右衽短袍、外罩皮甲,五官相貌虽有几分深邃,但明显就是汉人。
 
“我等乃秦氏麾下部曲,奉郎君之名,护送尔等前往平州。”
 
城内依旧浓烟滚滚,死在鲜卑人刀下的氐人越来越多。
 
秦璟一枪挑飞氐人队主,待他从半空落下,又策马上前,举枪将他扎个对穿,直接挑在枪杆上,任由鲜血流淌,很快染红整个枪身,乃至他持枪的手臂。
 
见此一幕,鲜卑人再次欢呼。
 
他们敬重勇士,崇尚武力,心甘情愿臣服于强者。
 
恶劣的生存环境,催生弱肉强食。纵然已入中原,骨子里的东西仍不会改变。
 
在他人眼中残忍的场景,却让染虎等人无比兴奋,看着秦璟的目光满是炽热,再度发出嚎叫之声,仿佛真成了一群嗜杀的凶狼。
 
“这些氐人的东西都归你们。”丢开氐人队主,秦璟甩掉长枪上的血水,明明是闷热的天气,说出口的话却让人陡生寒意,“人杀尽,一个不留!随后烧城!”
 
“诺!”
 
鲜卑人更加兴奋。
 
染虎历经沙场,知晓狼烟升起之后,朔方郡定会派来援兵,时间不容许耽搁,立即将骑兵分成两队,一队继续搜寻城内的氐人,务必斩杀殆尽;另一队冲向将官的宅院,搜罗出金银,带不走的绢绸香料皆付之一炬,半点残渣也不留。
 
“走!”
 
熊熊大火升起,灰黑色的烟雾迅速笼罩城头。
 
无风吹过,浓烟许久不散,凝成一片漆黑的云雾,堆积在五原城上方,似厄运的征兆。
 
“将军,仆寻到这个。”染虎策马奔至秦璟跟前,双手递出一张羊皮。
 
接过羊皮展开,仅是扫过两眼,秦璟竟然笑了。
 
笑容里带着狠意,饶是常年战场拼杀、见多凶戾的染虎也不免打个哆嗦。心中开始嘀咕,除了相貌,秦四郎君哪里像是印象中的汉人,简直比胡人更凶!
 
“这是调兵令。”秦璟收起羊皮,抓起扎在地上的长枪,道,“有一批军粮将至,并有他部前来换防。依换防时间和氐人的行军速度,队伍已在路上,此刻大概已过朔方。”
 
调兵令?
 
粮草?
 
换防?
 
几个念头闪过,染虎双眼发亮,犹如看到猎物的猛兽。
 
无论氐人为何要换防,这都是个好机会!
 
“将军,可要继续向西?”染虎握紧弯刀。
 
“向西!”秦璟颔首,“集结队伍,奔袭朔方!”
 
“诺!”
 
千名鲜卑人迅速集结,带不走的金银交给护送百姓的部曲,一并送回平州。随后众人调转马头,飞驰朔方郡。
 
隆隆的马蹄声中,熊熊燃烧的大火和浓烟被抛在身后。
 
五原城陷入火海,待大火燃尽,终将沦为一片废墟。
 
滚滚浓烟中,一群草原狼自北奔来,见到被火光和浓烟笼罩的五原城,发出一声嘹亮的狼嚎。
 
狼群畏火。
 
然而,草原上的狼群却知道,这样的大火和天火不同,象征着死亡,也象征着食物!
 
氐秦北疆狼烟骤起,秦璟率千名鲜卑一路烧杀,中途有杂胡部落投靠,竟还遇上一支想脱离柔然的东胡!
 
苻坚没有料到,秦璟竟然敢孤军深入;更没有想到,之前派兵袭击昌黎城,彻底引发了后者的凶性和杀意。
 
正如被从沉睡中唤醒的猛兽,暴怒之下,不杀个尸山血海绝不可能回头。只要秦璟一日不调转马头,氐秦北疆就一日不得安宁,狼烟烽火必将燃烧许久。
 
东晋,梁州
 
桓容将幽州和豫州政务托付钟琳和荀宥,率州兵离开盱眙,先行水道,后改陆路,日夜兼程,一路急行军,终于在八月中旬抵达梁州城。
 
彼时,梁州城三面危急,杨亮父子兵力不足,不敢轻易出城同敌交锋,干脆收缩兵力,舍弃城外的坞堡,并将壮丁召上城头,连续打退氐人的数次进攻。
 
梁州城虽然守住,附近的小县和村落却遭了大殃。
 
凡氐人过处,几乎是鸡犬不留,老人孩童被杀,反抗的壮丁皆不得幸免。余下的妇人和半大少年尽被掳走,沦为羊奴和贱仆。
 
桓容赶到时,氐人正向州城发起新一轮进攻。
 
城头危急,城门岌岌可危。
 
情况紧急,不容半点耽搁。桓容当即下令,命典魁率五百州兵驰援南门,同时召来许超和钱实,命他二人率兵杀入敌人侧翼。
 
“武车开道!”
 
“诺!”
 
命令下达,典魁三人立即带兵冲杀。
 
“为今之计,当冲散贼寇,解城下之围。”贾秉开口道,“待战况缓解,贼寇退去,明公可于城外扎营,同城内呼应,以免生出变故。”
 
桓容点点头,站在车辕上,眺望被鲜血染红的战场,耳闻阵阵喊杀声,心神一阵恍惚,仿佛又回到北伐之时,邺城之下。
 
第一百九十一章:退敌
 
率兵围攻杨亮父子的,是氐秦梁州刺使杨安。
 
永和十年,桓温北伐前秦,从氐人手中抢回汉中。自此,梁州一分为二,北边由氐人占据,派遣刺使统辖,治所位于仇池。南边由东晋掌管,治所选在汉中。
 
杨亮镇汉中十余年,同氐人毗邻,时常被氐兵骚扰,彼此有胜有败,虽未有大战,也累积下不少的对敌经验。
 
此前桓大司马去世,桓氏非但没有分崩离析,反而进一步壮大,让他陡生危机感。故而,寻机要立下战功,增强实力,向桓氏彰显力量,以防被桓氏吞并。
 
桓容想不通氐人南侵的原因,是因为这回根本不是苻坚派人主动挑衅,而是杨亮突然间脑袋发热,派儿子带兵袭击仇池!
 
因发兵突然,氐人措手不及,竟被一路打到城下。
 
其子信心膨胀,不按事先制定的计划,蚕食两县即可,而是危逼州城,火烧城门,甚至抢了两个部落首领的女儿!
 
被人打上门,氐人岂能忍?
 
于是乎,杨安一边上表长安,一边点兵出城,不只把杨氏父子的进攻打了回去,更一路追击,直打到东晋境内。
 
战况的发展既在预料之中,又在预料之外。
 
如果人人都有桓大司马的军事才华,东晋就不是始终偏安一隅,到灭国都没能统一南北。
 
氐秦的梁州刺使一路南下,横扫杨亮父子的军队,趁机烧杀劫掠。凡氐兵过处,必是十室九空,一片凄惨景象。
 
自七月氐兵入境,到八月被围困城内,杨亮父子的雄心转为担忧,日夜提心吊胆,唯恐援军未到城池已被攻破,自己被斩杀马前,人头悬于城门之上。
 
作为氐秦一方的将领,杨安同样感觉不到轻松。
 
战局上占据优势,不代表事事都能顺心。
 
之前上表送到长安,国主对出兵之举大表赞赏,言其不堕勇武,但是,对他进攻汉中并不赞成。
 
据悉是王猛出言,什翼犍未灭,秦策步步紧逼,氐秦东西都是强敌,且北边又起烽火,而能震慑匈奴的朔方侯突然病死,长安正紧急从各处调兵布防,这个时候,实在不宜再将战局扩大,同遗晋起太大干戈。
 
战争的起因在东晋一方,最好的处置办法是将其击退,抢够本就撤兵。觉得面子挽回得不够,还可以给东晋朝廷递国书,再打几场嘴仗。
 
如果占住汉中不走,必会引来东晋全力反扑。
 
桓温刚死不到一年,桓氏正要巩固他留下的势力,定然不肯放弃汉中。此时兵发梁州,甚至进一步占据汉中,必将引来桓氏反击。
 
“桓元子虽逝,北府军仍握于桓幼子之手,权势不减。且桓氏掌控荆、江等州,不会坐视梁州被下。届时,杨刺使兵陷遗晋,仇池空虚,难保什翼犍和吐谷浑不会趁虚而入。”
 
东晋要防备强邻,氐秦也是一样。
 
因某只蝴蝶振动翅膀,苻坚未能如历史上一般攻下邺城,接收慕容鲜卑的财富和治下人口,加上秦氏不断在东边蚕食,柔然时不时又要在北边敲一棍子,日子很是不好过。
 
好不容易打下张凉,派去镇守姑臧的什翼犍又反了,哪去说理?
 
王猛如能出征,什翼犍之辈根本不足为据。
 
问题在于,王猛久病在床,朝会都撑不下整场。入宫觐见尚且勉强,带兵出征?走不出长安,可以直接预备丧事。
 
苻坚还算听劝,知道东西两边的麻烦都不小。
 
自己派人袭击昌黎,差点杀了秦策的两个儿子,此仇不报,根本不是秦策为人。至于什翼犍,假意称臣,每年入贡三瓜两枣,实则牢牢盘踞姑臧,咬死不向氐秦低头。
 
如果派出大军,自然能灭掉代国。可姑臧后边有西域胡,南边有吐谷浑,北边有敕勒部,苻坚稍有举动,就可能引来连锁反应。
 
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王猛这样的大才,不可能做到方方面面妥帖,事情只能一直悬在这里,捏着鼻子接受代国入贡,每天在长安狠锤什翼犍木人。
 
这个情况下,杨安实不宜在汉中久留,捞够本就跑才是上策。
 
偏偏杨亮父子固守城池,杨安耗在城下的日子越来越多,损失越来越大,实在不甘心就此撤走。
 
晋兵攻到仇池,差点火烧城门,不能在对方的城内放一把火,回去之后必定要被同僚笑死!
 
虽是汉姓汉名,杨安却是不折不扣的氐人血统。
 
见梁州城久攻不下,彻底激发了骨子里的凶狠,不顾长安下令撤兵的旨意,执意要攻入梁州城,扫平杨亮父子。
 
结果如王猛预料,桓氏接到杨亮的求救,立刻点齐兵将,飞速前来救援。带兵的不是桓豁也不是桓冲,而是桓温的嫡子桓容。
 
桓容在进兵途中,路过荆州时,消息已飞速传往长安。
 
边界州郡岂能没有几个探子。
 
探子不认识桓容,却能认出他乘坐的车驾品级,据实上报,王猛不顾病体,连连催促苻坚再下旨意,务必要将杨安召回来!
 
可惜旨意没到,桓容的援兵已经到了,正赶上杨安派兵攻城,战况最胶着之时。
 
桓使君一声令下,武车被推到阵前,迅速排成三列,挡板全部升起。
 
“放箭!”
 
氐人蜂拥城下,是最好的靶子。
 
箭雨挟风声袭来,如一团黑云自半空坠落。
 
耳闻破风声,氐兵疑惑抬头,瞬间瞪大双眼,满脸都是惊恐。
 
“敌……”
 
不等“兵”字出口,箭雨倏然飞至,当场穿颈而过。劲道之大,竟将人牢牢的钉在了地上。
 
嗡——
 
好似强兵控弦,又似密集的蜂群。
 
凡被箭雨笼罩,非死即伤。
 
城门前很快倒伏一片尸体,战场上的喊杀声为之停顿两秒,更突显箭矢飞来的凌厉,森冷、冰寒、骇人!
 
“放箭!”
 
州兵再次拉动机关,三轮箭雨连续袭至,东门处的氐人留下百余具尸体和遍地哀嚎,纷纷抱头鼠窜。
 
典魁和许超等率领的队伍恰在此时袭至,几尊人形兵器抡起枪矛,挥起长刀,不闻惨叫声,血雨已遍洒脚下。
 
实事求是的讲,杨安麾下战斗力不弱,甚至称得上强。奈何攻城大半日,耗费力气不小,已逐渐露出疲态,加上援兵突然抵达,又是兵出奇招,招呼不打一声,直接就来数轮飞矢,当场将城下的氐兵射懵了。
 
先是东门,然后是北门,最后是西门。
 
氐兵接连溃逃。
 
东门是遭受重创,直接被吓破胆;北门是见到同袍的惨状,又遇人形兵器杀来,不得不逃;西门却是实打实的跟风跑。
 
别人都跑了,自己不赶快撒丫子,是等着被杀?
 
溃逃的氐人越来越多,杨安下令斩杀十余个带头跑的,依旧没有半分用处。
 
比起不断飞来的箭矢,以及追在身后的人形兵器,区区几个人头算什么!
 
杨刺使再是手黑,终归要顾念大局,不可能将麾下全砍了。身后的晋人则不同,遇上他们,绝对是要拼死搏杀,否则必定小命不保!
 
换成几个时辰前,不用杨安威慑,众人必定拼死一战。现下,自己疲累不堪,部分人身上还带着攻城时留下的烫伤和砸伤,劣势明显,实力不对等,傻子才上去送死!
 
有氐兵认出竹枪阵,更是满面惊骇,撒丫子跑得飞快。
 
逃跑时不忘叫嚷:“是桓容!幽州刺使桓容,水煮活人,喜食生肉!”
 
叫嚷声越来越大,战场上很快变得乱糟糟一片。
 
许多氐兵不明白情况,却也无暇去问,只能跟着一起跑,直接撞翻了杨安设置的“督战队”。
 
城下的氐人四散奔逃,攀上城头的氐人孤立无缘,很快被打起精神的州兵包围斩杀。至死仍不明白,大好的局面,明明晋人撑不住了,怎么忽然间天翻地覆,一切都变了?
 
杨亮父子身披甲胄,手持长剑,一人守北门,一人守东门。至于西门,则交给州中别驾和弓马从事。
 
此战凶险,远远超过之前诸回,众人以为必死,已做好与城共灭的准备。不想援兵竟及时赶到,且出手即是不凡,几轮箭雨之后,一个照面就将氐人吓退。
 
杨亮站在城头,看着箭雨笼罩战场,看着幽州骑兵从侧翼冲杀,步卒列成战阵,长枪斜指,目测枪杆比寻常超出一半。
 
骑兵的作用在于掠阵而非杀敌,战阵才是斩杀氐人的利器。
 
凡是枪阵经过,氐人要么逃跑,要么被扎成血葫芦。
 
有悍不畏死的扑上前砍断枪杆,杀伤州兵,对整个战阵却是不痛不痒。一个州兵倒下,缺位立即有人填补。
 
战场之上,胜利的天平一夕转换。
 
幽州州兵组成的战阵犹如车轮碾过,沿途氐人接连死于枪下,留下一条恐怖的血路。
 
“嘶——”
 
见此情形,杨亮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抓紧城砖。
 
他见过桓元子带出的西府军,同这支州兵截然不同!
 
这支军队前行时,不闻任何喊杀声,唯有无尽的沉默,沉默得让人脊背发麻。
 
“这究竟是何人的练兵之法?”
 
不等他想明白,又一支队伍出现,领兵的赫然是高岵。
 
与竹枪阵不同,高岵所列战阵貌似稀松,从上空俯瞰却如一面八卦,只要闯入其中,定然十死无生!
 
这样的战阵已同高岵祖上传下的略有不同,但杀伤力明显更大。
 
经过演武场的较量,再再证明这点。
 
然而,这是首回临战,与氐人短兵相接,高岵不敢大意,也来不及将阵型布置完全,只能依照桓容的命令,趁机布阵拖住氐兵,飞速绕到氐兵身后,仓促设置拦截,将逃窜的氐兵从中截断,跑得不够快,统统留下!
 
杨亮在城头看得分明,不由得一阵心惊,冷汗直冒,握住剑柄的手不断攥紧,用力得指关节发白。
 
“桓氏,桓氏!”
 
战场上,杨安也是心头发沉,从惊讶到惊惧,不过短短数息。
 
骑在战马上,目及城下厮杀,他能判断出,晋兵列成的战阵并不完全。如果有充足的时间,正面拼杀,自己麾下的几千人怕要折损大半。
 
“撤兵!”
 
眼见几百氐兵被截,前有战阵后有追兵,九成是救不出来,杨安当机立断,下令撤兵。留三百人断后,余下全速撤退。
 
桓容接纳贾秉建议,没有下令追击,而是将断后和被截的氐人全部拿下,随后命骑兵警戒,步卒开始清扫战场。
 
喊杀声很快消失,战场只留下倒伏的尸身和断裂的兵器。
 
几匹战马断了前腿,嘶鸣着想要站起。
 
专门照料战马的健仆查看之后,对州兵摇了摇头。后者会意,一人抱住战马的脖颈,掌心覆上战马的眼睛,另一人举起长刀,伴着刀锋落下,嘶鸣声戛然而止。
 
一辆武车出现在战场上,车轮压过土路,碾平几堆土块,发出吱嘎声响。
 
桓容推开车门,安坐于车内,举目眺望城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让人猜不出他此刻的心思。
 
没等多久,摇摇欲坠的城门终于打开。
 
身披甲胄的杨亮父子从城内步行而出,身后跟着州中官员和豪强,肃然行到武车前,相距五步方才停住。
 
“仆幽州刺使亮,见过淮南郡公!”
 
两人都是刺使,正四品上阶,本应地位相当。但桓容有郡公爵,手握幽、豫两州,持节,又是朝廷任命的的征西将军,实际地位已高过杨亮。
 
加上此番带兵驰援,击退氐人,对全城上下有活命之恩,杨亮主动放下身段、摆低姿态,实是理所应当。
 
桓容没摆架子,也不打算为难他。
 
甭管此人和桓大司马有什么不对付,自己此行的目的是为拉拢,借机巩固桓氏在西边的势力,而不是进一步结仇。
 
“杨使君客气。”桓容弯腰走出车厢,利落的跃下车辕,长袖振动,皮弁上的彩宝在烈阳下熠熠生辉。
 
双足落地,桓容向杨亮还礼,目光转向站在杨亮身侧的官员和豪强,微微颔首,五官俊秀,笑容温和,活脱脱一个儒雅郎君。
 
众人不免有一阵恍惚。
 
无论怎么想,都无法将这个俊雅郎君同血腥的战场联系到一起。
 
见到桓容的态度,杨亮暗中松了一口气,向桓容介绍同行之人,提到领兵袭仇池的儿子时,小心观察桓容的神情,只见他双眼微瞪,表情略有些复杂,却不像是震怒。
 
不想儿子被问责,杨亮咬咬牙,当下弯腰,希望桓容能网开一面。字里行间的意思,只要能保住儿子,他父子必投向桓氏,唯桓容马首是瞻。
 
“杨使君快请起!”
 
桓容扶起杨亮,心知自己刚刚走神,给了对方错误认知。好在错有错着,不用他费力开口,对方已拍着胸脯打下包票,主动跳进碗里。
 
祸的确是这对父子惹的,上表朝廷,罪过绝对不小。
 
当然,如果杨亮父子能打下仇池,结果就会完全不同。现实是他们没有打下地盘,反而引得氐人兵临城下,损兵折将,致使境内百姓遭难。
 
换成几年前,桓容必不会帮忙隐瞒,现如今……桓使君暗中叹息,面上带笑,当着梁州文武和豪强的面,托住杨亮手臂,温言劝慰。没有当场将话说得太过明白,释放的善意却做不得假。
 
如此一来,不只杨亮父子,同行的文武豪强分明都有几分放松,不再如先前紧绷。
 
此番出兵仇池,绝非杨亮一人独断,梁州上下或多或少都有牵扯。
 
桓容可以不管杨亮的请求,但这样一来,就会站到州内官员和豪强的对立面。左右衡量,只能折中选择,保下杨亮父子,至于其他,可留待以后再议。
 
一番寒暄之后,杨亮请桓容入城,为其设宴洗尘,却被后者婉拒。
 
“氐贼此番退去,难保心有不甘,率兵再至。容欲驻兵城外,同杨使君彼此呼应,遇敌来袭自能从容应对。使君此刻回城,可加固城防,如人手不足,容可借兵三百。”
 
桓容笑容温和,诚意十足。
 
杨亮感激涕零,收下桓容借出的三百甲士,率众人返回城内。
 
目送一行人返回,桓容重新登上武车,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回想方才走神,不禁摇头失笑。
 
这事真不能怪他,谁知道杨亮会给儿子起名叫杨广?
 
不过,从某些方面而言,这两位倒也有相似之处。爱美人是一则,独断又是一则。如果不是杨广信心膨胀,而是依照杨亮的计划执行,或许就没自己什么事了。
 
“世事难料啊。”
 
第一百九十二章:攻入武都
 
杨安率兵围攻梁州城,多日不下,反被桓容所部击退,损失惨重,不得不退回大营。
 
此时,撤兵的旨意已送至营中,杨安手捧竹简,扫视左右部将谋士,表情阴郁,许久一言不发。
 
众人暗递眼色,知晓使君心有不甘,不愿就此撤兵。
 
事实上,不是援兵赶到,梁州城眨眼就要攻破,大把的金银绢帛、大批的粮食人口就在眼前,换成谁都不会甘心。
 
问题在于,遗晋援兵赶到,且战斗力明显不弱。今日接战,大军死伤超过八百,逃散的更是超过五百。营中人心涣散,全无斗志,继续和对方打下去,未必能捞到多少好处。
 
为今之计,是尽速撤回仇池,最大程度的减少损失,日后再来找回场子。
 
反正抢也抢了,杀也杀了。
 
杨广带兵火烧城门,仅仅是面上不好看,并没造成太多实际损失。反观己方一路南下,抢到的金银绢帛不在少数,从将官到士卒,全都不大不小的发了一笔财,就此撤兵算不上亏。
 
唯一感到郁闷的,大概只有女儿被抢的部落首领。奈何赞同撤兵的占到多数,只能黑脸坐着,愤懑的不发一语。
 
别人都不想打下去,自己叫嚷着拼命,十成要犯众怒。
 
有杨刺使的支持?
 
长安连下两道旨意,刺使也不能明摆着抗旨。如若事后追究,杨安不想担责,把自己推出去顶罪,部落上下都要遭殃!
 
氐主常轻罚重罪,但多数时间都是“外人”。换到氐人部落,绝对是铁腕统治,想想都是心惊。
 
“尔等怎么看?”杨安出声。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想做出头的椽子。
 
杨刺使明显不想撤兵,谁先开口谁倒霉。但要违心的坚持出战,绝对做不到!
 
大家都不是傻子,送死的事没人愿意干。
 
许久无一人答话,杨安脸色更黑,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此时此刻,他不免有些后悔。接到旨意的当时,他就想下令拔营,可之前叫嚷着不下梁州城誓不罢休,立即改口又觉得没面子。
 
结果众人会错了意,以为他要“决战”到底,没人敢触霉头,自然不会主动出声,给出台阶。
 
没台阶可下,杨安不免尴尬。
 
越尴尬脸越黑,脸越黑误会越深。
 
最后,杨刺使面沉似水,帐中落针可闻。
 
先有桓容走神,后有杨安脸黑,要么说,身在高位不是件容易的事,万一被人会错意,后果实难预料,闹不好就要走向另一个极端。
 
桓使君运气好,沉默半晌就能心想事成。
 
杨安却属于霉运当头那一类。
 
军帐之中,无人领会杨刺使对面子的顾虑,只想保全自身,低着头不出声,使得气氛更加尴尬。
 
足足两刻钟过去,杨安终于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桌子,气得头顶冒烟。
 
众人同时一凛,心头发颤。
 
许久,终于有一名谋士壮起胆子,试探道:“明公,朝廷连下两道旨意,如执意不遵,恐有不妥。”
 
杨安黑着脸眯起眼,腮帮绷紧,心中却大大松了一口气,总算有人出声了!
 
见他这般表现,谋士心中打鼓。奈何已经起身,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今遗晋援兵赶至,梁州城不可轻易再下,如继续攻城,损失定然不小。”
 
“仇池西接吐谷浑,本次明公挥师南下,已有吐谷浑部落趁机骚扰边界。目前遇灾的虽是遗晋,但明公不可不防。一旦战事不利的消息传回,其必生出歹心,趁机东进也非不可能。”
 
“此外,什翼犍野心勃勃,之前无奈称臣,未必不会再次翻脸。明公镇守之地至关重要,绝不能为他人所据!”
 
见杨安没有打断,脸色微微生出变化,谋士越说越顺,声音也是越来越大,最后用力一咬牙,拱手道:“梁州城随时可下,仇池、武都万不能有失,还请明公三思!”
 
一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众人登时有了底气,纷纷出言附和,请杨安以大局为重,暂时撤兵,以防吐谷浑趁机东进。
 
这个理由虽然牵强,好歹比打不过撤兵好听百倍。
 
杨安沉思叹息,无奈道:“既如此,便撤兵吧。”
 
众人长吁一口气,纷纷出言:“使君英明!”
 
不过,撤兵不代表安全,梁州得知消息,未必不会派兵追袭。大部队想要平安撤回仇池,必定要有人断后。
 
无论谁接到断后的命令,都意味着凶多吉少。
 
之前“热烈”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众人又闭上嘴巴,坚决不肯主动请命。
 
杨安没有着急点兵,而是靠在矮榻旁,心中盘算着,此番回去,该如何给长安上表才能继续坐稳刺使官位,以图日后。
 
杨刺使兀自陷入沉思,许久没有出声。
 
众人的心吊到嗓子眼,迟迟放不回胸腔。
 
与此同时,桓容已在距梁州城外五里处扎营。
 
这个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遇上贼兵来犯,可以第一时间反应,同样能让杨亮父子放心,桓容之前说不入城,绝非表面姿态,而是真的如此打算。
 
杨亮吃下教训,亲自带人督造城防。
 
借来的三百幽州兵巡视城内,并教士卒壮丁搭建箭楼。空暇下来,还会随士卒外出伐木,“修补”破损的城门,彼此的关系愈发亲近。
 
可到了饭点,幽州兵单独开伙,每每香飘十里,梁州兵就只有看着流口水的份。
 
桓容说得明白,梁州遭逢兵祸,府库必定不宽裕,他带有军粮,三百人的伙食可以自备,无需城内操心。
 
杨亮终归是要脸的。
 
人借来帮忙,不给饷银也就罢了,连顿饭都不舍得算怎么回事?
 
桓容仍是执意拒绝,言辞万分恳切,将一个大公无私、凡事为他人着想的“善良”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杨安愈发感动。
 
即便知道对方有作戏的成分在,但是,这份情他必须领。而且,桓容这般坚持也算是间接示好,表明对他的重视。
 
回到城中,杨亮不免感叹,有这样一个儿子,桓元子也该死而无憾。转头再看某个坑爹货,不禁额角鼓起青筋,抓着马鞭的手立刻开始发痒。
 
如果杨刺使知道桓容真实的打算,九成不会发出这样的感慨。
 
可惜的是,桓容的长相和年龄欺骗性太高,采用的又是非常手段,打死杨亮也不会想到,对方表面客气,暗中已经开始大挖墙角。
 
而且挖的不是文武官员,而是最底层的兵卒和壮丁!
 
手段很直接也很暴力,稻饭蒸饼加熏肉!
 
每日饭点,幽州兵都会架起锅灶,熬煮大锅肉汤。大块的羊肉在锅中翻滚,舀起一勺,飘着油花的汤汁香得让人流口水。
 
蒸饼个顶个暄软,没有一点酸味,不似梁州兵手里的石头硬,咬一口直咯牙。
 
此外,还有大块的熏肉、爽脆的咸菜以及流油的咸蛋,夹在蒸饼里,狠狠咬上一口,再搭配喷香的羊汤,滋味别提有多好。
 
桓使君手里有盐场,幽州的坊市南北闻名,当真是既不缺钱也不缺盐。
 
故而,幽州兵的伙食非一般的好,不只是底层士卒,连城内的弓马从事都看得眼热。
 
为防备胡人,靠近边界的州中均置弓马从事,铠甲兵器要求严格,并配备良马,饷银伙食一概优于普通士卒。饶是如此,也及不上幽州兵的待遇。
 
羊汤沸腾,蒸饼出笼,伙夫必定会扬声:“排队,舀汤!”
 
幽州兵自觉列队,每人两个蒸饼,一大碗肉汤,不够可以继续取。除此之外,伙夫用羊肉蒸了几笼包子,味道比不上坊市,却是个大实惠。
 
“日前击退贼兵,这是犒劳!”
 
伙夫嗓门不小,一边舀汤一边大声道:“每人一个包子,大块的肉,蒸饼管够!都排队,排队!又不是没吃过,有点出息没有?”
 
几个二十出头的步卒抓抓脑袋,捧着饭碗站到队后,抻脖瞅着蒸笼,双眼都在发亮。
 
一队梁州兵恰好走过,闻到肉汤的香气,忍不住直吸鼻子。
 
伙夫动作十分熟练,包子蒸饼很快发完,剩下几个,见有梁州兵站在一边,认出几个熟面孔,笑呵呵的将自己那份包起来,送到几人跟前。
 
“这可使不得!”梁州兵连忙摆手,受不住肉包的香气,肚子咕噜噜的叫起来,登时面红耳赤。
 
“这是我那份,无碍。”
 
伙夫将包子硬塞到对面人的怀里,笑道:“我也是关中人,早年为躲兵乱跟着大君跑去幽州,一晃就是二十多年。说起来,咱们一个姓,又是一个县里的,八成还连着宗。只是我出去的时候年纪小,委实记不得太多。”
 
说话间,见梁州兵捧着包子不动嘴,干脆将蒸饼也递过去,抢过对方手里的硬饼,撕开泡在汤里。
 
“使不得……”
 
“使得。”伙夫咧开嘴,“桓使君没到幽州时,日子可不像现在,常是饥一顿饱一顿,饿肚子的时候多,能吃上半个硬饼都不容易。”
 
硬饼泡在汤里,勉强能入口,咬一口仍是咯到沙子。
 
伙夫呸了两声,看向蹲在身边的同乡,道:“不是我说,一样都是拼命,看看桓使君,再看看……唉!”
 
话不用说得太明白,梁州兵已然沉默。许久方叹息一声:“说起来,杨使君是个好官,镇守梁州这些年,总能保得一方安稳。日子难些总比丢掉性命要强。问问北边逃过来的,那都是些什么日子。”
 
“要不是南郡公,关中可还在氐贼手里。”一个幽州兵嘟囔一声,插嘴道,“再说了,日子都是人过出来的。桓使君没到幽州前,州内是个什么样子?连梁州都未必比得上。现如今,谁不知盱眙繁华?”
 
“行了,少说几句。”伙夫拦住话头,将州兵打发到一边,“兄长别介意,他年纪小,说话冲。”
 
梁州兵摇摇头,扯扯嘴角,在伙夫的执意下,拿起包子咬了一口。
 
软乎乎热腾腾的面皮,包裹着肉汁的馅料,嚼了两嚼,满嘴喷香,嘴角都沾着油花。
 
咕咚一声,旁边的士卒咽了口口水。
 
伙夫装作没看见,告罪一声起身离开。
 
一个包子和两个蒸饼开始在一伍人手中传递,每人只咬到一口,滋味却浸满味蕾,禁不住连连舔着嘴角。
 
说起来,他们都多久没尝到肉味了?
 
军中的伙夫煮汤,哪像幽州兵一样大块剁肉,有两根骨头就算谢天谢地,多数时候,都是用盐布和醋布在汤里滚一下,就算是白水有了味道。
 
看看人家,再看看自己,嘴上说的好,心中总归不是滋味。
 
“伍长,”一名中年士卒凑过来,身材高大,右脸颊横过一道伤疤,皮肉翻卷,很是骇人,“幽州兵的日子这么好,咱们却要嚼硬饼!”
 
伍长没说话,只是沉默的看着前方,神情不明。
 
“要是梁州也归桓使君……”
 
“噤声,你不要命了?!”
 
说话的士卒瑟缩一下,没有再开口,表情却透出几分不服气。
 
同样的情形,几乎每天都在发生。
 
杨亮每日忙碌,无暇也无心关注底层士卒,有将领和官员察觉不对,不知为何,并没有向上禀报。
 
日复一日,梁州城内渐成一股暗流。等杨亮父子察觉,墙根早被挖开,形势已不可逆转。
 
宁康元年,九月
 
杨安下令撤兵。
 
为避免被晋兵追击,故意虚晃一枪,做出要再攻梁州城的架势。
 
杨亮不敢轻忽,堵住城门,将州兵全部调上城头。他此刻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哪怕察觉氐人此举有异,也不打算冒险追击。
 
桓容则不然。
 
根据斥候回报的消息,知晓杨安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准备撒丫子跑路,立刻铺开舆图,同贾秉简单商议,派出骑兵追袭,并以武车开道,死死咬住氐人的断后部队,务求不放过一人。
 
“这两座小县可以拿下。”
 
贾秉口中的小县,属武都郡辖下,虽然贫瘠,位置却十分重要,堪谓郡治所的门户。
 
如被桓容拿下,杨安必不会坐视,早晚要调兵遣将,将地盘重抢回来。
 
“有战事,明公才能派兵常驻。”贾秉浅笑道,“朝廷追究,无需明公开口,县内官员百姓即会陈情,请求明公驻军。”
 
当年桓大司马攻下汉中,百姓牵牛担酒相迎,老者哭诉,“未知能再见官军!”
 
桓容接过桓大司马衣钵,再下武都之地,当地的汉人必将喜迎,可谓恰逢时机,更是人心所向。
 
建康如要追究,关中人的口水就会淹死朝廷上下。
 
“既如此,无妨将成县也占下来。”桓容微微一笑,道,“把杨安赶回仇池,切断他和长安的联系,不只能保汉中,梓潼等地也将安稳。”
 
“如此行事,所需兵力定然不少。”贾秉道。
 
“我知。”桓容点点头,“日前氐贼肆虐,火烧麦亩,梁州损失不小。今将入冬,汉中之地恐将缺粮。秉之可草拟一份征兵令,征郡县壮丁。”
 
粮食房屋被烧,冬季定然难熬。桓容此时招兵,是解众人之急,又能向氐贼报仇,应征者定然不少。
 
“杨刺使恐生猜忌。”贾秉口中提醒,表情却无半点担忧。准确点说,更像是跃跃欲试,期待杨亮父子能搞出点事。
 
“无妨。”桓容翘了下嘴角,“我会同杨使君好生商议。”
 
杨广的事还悬在半空,杨亮如果聪明,就该知道如何选择。
 
再者说,他之前已经保证,必要唯桓容马首是瞻,如今正是验证的机会,也好让州内官员豪强看一看,桓某人言出必行,却不是能随便糊弄。
 
前脚投靠后脚反水,后果会相当严重。
 
计策既定,桓容迅速调兵遣将,更亲上武车,率兵追袭氐贼。
 
杨亮立在城头,见城外烟尘滚滚,大军似洪流奔涌而去,表情复杂,心中很不是滋味。
 
“阿父,氐贼攻城是假,撤兵是真,大好时机不可错过!”杨广看看左右,压低声音道,“如此功劳,不可让那桓氏小贼全部抢去!”
 
“住口!”不是顾及四周目光,杨亮恨不能当场给杨广一顿鞭子。
 
“阿父?”杨广面露不解。
 
“想保住脑袋就管好你那张嘴!”杨亮阴沉道,“不然的话,我再不会管你!”
 
杨广脸色骤变,眼底闪过一丝怨愤,终归没有继续出声。
 
杨亮深深叹气,转过头,失望之情更甚。
 
桓容率兵追击样,一路进入武都郡,在成县附近同氐兵发生一场激战。
 
事发仓促,杨安没想到桓容会追到这么远,桓容也没预料到,成县内竟还藏着一支骑兵,不是氐人组成,而是拓跋鲜卑!
 
刚一照面,战况就陷入胶着。
 
断后的氐人死伤大半,拓跋鲜卑以为晋兵会屠城,奋起反抗,甚至有数名骑兵悍不畏死,冲到武车近前,转眼被箭矢射成筛子。
 
视线扫过倒在车前的鲜卑人,看到他们脸颊和手臂上的图腾,桓容心头一动,猛然间想起慕容氏交给他的那半枚虎符。
 
第一百九十三章:背叛
 
鲜卑骑兵前仆后继,不顾性命冲向晋军。
 
氐人将兵无心恋战,趁鲜卑骑兵拦住晋兵,以最快的速度脱离战场,驰出成县地界,直奔仇池。
 
大部队陆续撤走,鲜卑骑兵独木难支,很快被晋兵分割包围。
 
桓容立在武车前,目及战况,命虎贲进入战阵,寻到典魁、许超和高岵等人,传达新的命令。
 
“使君有命,弃刀下马,跪地不杀!反抗到底,部族亲族一概格杀勿论!”
 
大概一刻钟左右,战场中响起雷鸣般的吼声。
 
“弃刀下马,跪地不杀!”
 
鲜卑骑兵被困阵中,前后左右都是晋兵,多数已到强弩之末。氐人西逃,实是孤立无援,能战到此刻,全凭一股血性支撑。听到晋兵的喊声,不禁有人开始动摇。
 
降还是不降?
 
氐人已逃,没有援兵,自身又被困在阵中,绝无取胜可能。如晋人所言,坚持不肯下马,待到城外骑兵被剿灭,城内的部落家人必要遭殃!
 
桓容驰援梁州,击退杨安的消息,早已经传到北地。
 
桓使君凶名在外,鲜卑人实在担心,继续打下去,惹怒这位凶神,他真的会下狠心,将部落中杀得一个不留。
 
突然,有一名伤重的骑兵落马。
 
附近的晋兵没有上前,更没有趁机下刀,而是喝问道:“你可愿降?”
 
鲜卑骑兵失血过多,人已经有些糊涂。撑着最后一丝神智,勉强能听清耳边的话,费力的撑起身,跪在地上,丢掉兵刃,沙哑道:“某愿降。”
 
声音虽低,却如冷水落入滚油,瞬间溅起一阵爆响。
 
见晋兵的劝降不是做假,陆续有鲜卑骑兵下马,兵器丢到身前,粗着不太熟练的官话,大声道:“某愿降!”
 
只要不屠城不杀俘,鲜卑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无心再战。
 
早年部落被灭,他们几经辗转,先是投奔慕容鲜卑,后又改投氐人,为的不过是保存部落元气,休养生息,以图东山再起。
 
拼死拦截晋军,不是为杨安的军队断后,而是要护住县城内的亲人。
 
知晓晋兵没有斩尽杀绝的打算,不用彼此商量,干脆利落的下马弃刀。如有必要,他们甚至可以立刻转投,成为桓容手下的刀枪。
 
在乱世求存,汉人艰难,胡人亦然。
 
没有雄厚的实力,汉、胡没有多大区别,都是各处离散、朝不保夕,随时可能丢掉性命,成为茫茫大地上的一堆枯骨。
 
这支拓跋鲜卑在北方游牧时,和敕勒部发生冲突,被敕勒联合铁弗击败。
 
经此一战,超过千人的部落锐减大半,能战的勇士不到三百,余下多是妇人孩童,老人不愿拖累部落,多数在迁移过程中离开或者自尽。
 
此后稍有恢复,但壮丁的数量始终没有超过五百。不然的话,以这支部落鼎盛时的战斗力,拼死一战,桓容未必能占到多大便宜,损失绝对不小。
 
越来越多的鲜卑人弃刀下马,跪在地上。
 
几名穿着皮甲的羌人上前,查看过众人脸上的图腾,将一名身材魁伟的大汉带到桓容面前。
 
此人身高将近八尺,肩宽背阔,双臂尤为粗壮,掌心、指腹和虎口都带着厚厚的茧子。到了近前,能明显看出他的腿受过伤,走路时一瘸一拐,很不利索。
 
“使君,此人应为首领。”羌人抱拳道。
 
鲜卑人被按跪在地上,挣扎两下不得起身,费力抬起头,见一个身穿玄色长袍,眉目如画的年轻郎君站在面前。
 
腰间束着玉带,长袖在腕口收拢。
 
宝剑佩在身侧,剑柄雕刻虎首,明显出自大匠之手。虽未当场出鞘,亦可知锋利无比。
 
视线上移,冷不丁对上桓容双眼。
 
漆黑的双眸,深不见底,表情似笑非笑,纵然猜到面前人的身份,也无法将他和“水煮活人”的凶名联系到一起。
 
不期然想起慕容鲜卑,那也是一个比一个长相漂亮,一个赛一个凶残。
 
鲜卑首领下意识打了个寒颤,本能的低下头,断开视线。
 
“尔非氐贼。”桓容开口道,“出自何部?”
 
他早有猜测,但是,仍需对方亲口证明。
 
“回使君,某出身拓跋鲜卑,乃秃发部。”为保住部落中人,鲜卑首领不敢激怒桓容,完全是有什么说什么。
 
“拓跋鲜卑?”
 
“是。”鲜卑首领继续道,“永嘉年间,我部曾于草原游猎,被敌部所摆,被迫迁移。先投慕容鲜卑,后转投氐人,被安置在武都郡,为氐人守城。”
 
“尔部现有多少人?”
 
“壮丁不足四百,余下尽是妇人孩童。”鲜卑首领顿了顿,继续道,“妇人和半大的孩童皆能开弓,如要临战,亦能一用。”
 
桓容没有继续向下问,仔细打量着鲜卑首领面上的图腾,摩挲着藏在袖中的荷包,斟酌一番,终究没有当场取出。
 
还不到时候。
 
“尔等既然弃刀下马,我自会遵守承诺,不追究尔等家人。”
 
“谢将军开恩!”鲜卑首领跪在地上,单手用力的捶着胸口,“秃发孤愿向天神发誓,只要将军不弃,愿为将军手中刀剑!”
 
桓容差点咬到舌头。
 
难怪这位能带着部落游走各方,这份眼力价和反应能力非寻常可比。他还没有开口招揽,竟是主动纵身一跃,准确的跳进碗里。
 
不过,立场转变得如此之快,忠诚度实在有待商榷。
 
不用等到日后,就在当下,桓容完全可以肯定,没有足够的利益维系,秃发孤绝对会和背叛氐人一样背叛自己。
 
打量着满脸诚恳的秃发孤,桓容挑起眉尾,微微一笑,意味深长道;“秃发首领倒是识时务之人。”
 
“不敢当将军夸赞。”
 
不知是真听不出话中隐含之意,还是脸皮厚到故意忽略,秃发孤继续顺杆爬,拍着胸口道:“只要将军愿意收留,我等必为将军冲锋陷阵,绝无二话!将军如要进攻仇池,我等愿为将军带路!”
 
“此事再议,现下倒有一事劳你去做。”
 
桓容笑意微淡,命典魁和许超将人押到城下,对城中守军喊话,令其放下兵器,打开城门。
 
“桓使君有言,放下兵器,打开城门,留尔等性命!”
 
成县虽不大,却是武都郡治所所在。
 
杨安南下攻打梁州,武都郡太守随之出兵,想借机捞点便宜。
 
不想便宜没捞多少,遇上桓容当头一棒,杨安率大军撤退,武都郡太守只能跟着一起跑。路过成县不入,唯恐被晋兵追到。
 
太守不在治所,郡内事务一概交由主簿打理。
 
知晓城外战况,郑主簿险些当场骂娘。
 
“您看?”
 
几名贼曹和议生候在堂下,都等着主簿拿主意。
 
左右看看,年约四旬的郑主簿苦笑一声:“大军溃败,太守过县城而不入。拓跋部投降,晋兵就在城外,以诸位看,仅凭城墙可能挡住晋兵?”
 
众人缄默,都是心知肚明,不想死只能开城门。
 
杨安事做得不地道,武都太守胆小逃窜,他们区区几个职吏,为何要一门心思的送死?
 
“仆等听郑主簿调遣!”
 
一名议生出言,余下众人纷纷附和。
 
在场人中,郑主簿品位最高,官位最大,是死守还是主动打开城门,自然要由他来决断。
 
成县纳入东晋版图,他们的好处自然少不了;如果被氐秦夺回,有郑主簿在前顶锅,他们位卑职浅,不过附和“上官”,不能反对而已。
 
猜出众人的打算,郑主簿心头发紧,狠狠磨着后槽牙,恨不能当场拔剑,将眼前人全部捅个对穿。
 
不到两息,有健仆匆匆来报,城外射入飞箭,箭上带有桓容手书,劝城内莫要负隅顽抗。
 
“此中有言,如开城门,可保我等性命无虞。”
 
视线扫视众人,郑主簿冷冷一笑,翻过绢布,在背后写下愿开城门、弃胡投汉之语,旋即签名落印,并按上手印。
 
“诸位既言事情由我决定,那么,便在此绢上落印吧。”
 
无论日后如何,这张绢布就是众人转向晋军的证据!
 
想让他背锅?
 
可以。
 
但别忘了,大家都不是什么善人,豁出去,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别想跑!
 
众人明显有些迟疑,郑主簿却是好整以暇,手指点着桌面,不忘开口道:“诸位,事情至此,如何选择当做决断。非是郑某过于谨慎,实是关乎全家乃至全族性命,不得不如此。”
 
甭管日后如何,现在大家都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有这份证据在,谁也别想见势不妙开溜,更别想奔向仇池。不然的话,消息传出去,十成会死得更快!
 
时间一点点过去,终于有一名门下贼曹上前,写下名字,按上手印。
 
签字落印的人越来越多,仅有一名议生犹豫不决。被冰冷的视线扫过,眼角窥到同僚的手已按在剑上,议生紧张的咽了一口口水,僵硬的迈出脚步,上前签字落印。
 
简单的几个动作,衣襟却被冷汗溻透。
 
“怎么,胡议生还有顾虑?”郑主簿眯起双眼,提出开城门的是他,犹豫不定的也是他,说他没有异心,简直是笑话!
 
“仆万万不敢!”胡议生脸色发白,汗水流得更急。生怕郑主簿骤起杀心,将他斩杀当场。
 
“不敢就好。”
 
吹干绢上的墨迹,确定郡治所留下的职吏都在其上,郑主簿满意点头,旋即起身离开治所,准备亲上城头。
 
与此同时,秃发孤正不断向城头喊话,胡语汉话夹杂,城头始终没有回应,气得差点破口大骂。直至郑主簿一行来到,将绢布绑上石头,由吊篮送到城下,喊话声才戛然而止。
 
“这是城内送来的?”
 
桓容展开绢布,看到上面的一个个名字,不由得勾起嘴角。
 
“让秃发孤继续喊话,告诉城内,只要打开城门,我必践守承诺,保其性命。如愿投效,我会向朝廷举荐,选其继续为官。”
 
“诺!”
 
虎贲下去传令,不到盏茶的时间,城门大开,城内官员除去官服,落下发冠,着素袍于城前恭迎。
 
桓容没有耽搁,命护卫扬鞭,武车离开地势较高的土丘,一路前行。
 
列阵的州兵如潮水分开,为武车让开通路。
 
武车行到队前,刀盾手齐声大喝,以刀背敲击盾牌,长枪兵以枪杆顿地,交相呼应,铿锵之声不绝于耳。
 
郑主簿等人当场一凛,不由得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武车停住,拉车的骏马打了两个响鼻。
 
车门推开,桓容弯腰行出,立在车辕上,俯视跪在城门前的官员,许久不出一言。
 
刀盾手停止敲击,长枪兵停止顿地。
 
铿锵声不再继续,气氛却更显肃杀。
 
“仆,”郑主簿额头冒汗,声音沙哑,凉意从脊椎攀升,双腿隐隐颤抖,“仆武都郡主簿郑岩郑孟山,见过桓使君。”
 
许久没有听到回答,郑主簿脸色更白,甚至开始怀疑,之前的承诺不过是计,对方是打算将他们骗出城来,才好不费一兵一卒,就此一网打尽。
 
正心惊时,耳边忽闻一阵衣袂声。
 
胆战心惊的抬起头,就见桓容已跃下武车,几步走到自己面前。
 
“郑主簿弃暗投明,实乃明智之举,容心甚喜!”
 
听到这句话,郑主簿暗松一口气,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放了回去。
 
“桓使君大量,仆感恩不尽!”
 
最难的一关过去,项上人头勉强保住,郑主簿再行礼,请桓容入城。
 
听闻郑主簿等改投晋朝,城内汉人皆是欣喜。拓跋鲜卑早已经习惯改换门庭,确定出城的勇士多数归来,对桓容并无任何抵触。
 
杂胡暗自庆幸留下一条命,不用被逼着拿起枪矛守城。
 
唯有氐人惴惴不安,生恐桓容下令捉拿,将他们全部捆到城外砍头示众。
 
好在担心都是多余,桓容拿下成县,并不打算大开杀戒,仅是在城内绕过一圈,又回到城外扎营。
 
此举让郑主簿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忙不迭跟出城,小心的窥着桓容的神情,生怕他突然改变主意,打算再举屠刀。
 
“孟山莫要误会。”桓容笑道,“杨贼逃往仇池,路上仍有残兵,容自要追袭剿灭,防其再度南下侵扰。”
 
“使君是想攻下仇池?”此言出口,郑主簿立刻意识到自己多嘴,脸色微白,不敢继续出声。
 
桓容不以为意,笑道:“今日不下,他日也要拿下,不过时间早晚罢了。”
 
郑主簿愕然抬头,甚至忘记担忧,愣愣的看向桓容。
 
“武都既下,杨贼同长安断绝联系,已为瓮中之鳖。留下几日,不过是让长安多担忧几日,无暇他顾。”
 
桓容一边说,一边挑起长眉,似笑非笑的看向郑主簿。
 
“孟山以为如何?”
 
咕咚。
 
郑主簿咽了口口水,震惊之情几乎压都压不住。
 
以桓容的口风推断,他想要的绝不仅是仇池,怕是长安都在计划之中。
 
但是,可能吗?
 
迟疑数息,郑主簿谨慎道:“使君乃盖世之才,必能如愿以偿。”
 
“是吗?”桓容反问一句,见郑主簿又变了脸色,放缓口气,“孟山诚心投效,容自会信守承诺。此地太守随杨贼西逃,容欲向朝廷请旨,选孟山为郡太守。在此之前,孟山仍为主簿,暂理郡中诸事,未知意下如何?”
 
一个馅饼从天而降,郑主簿愣在当场。
 
“孟山可愿?”
 
“仆、仆谢明公赏识,必尽心竭力报效明公!”
 
由使君变为明公,绝不仅是称呼改变,更代表郑主簿的立场和态度。
 
如果之前只是无奈投靠,现如今,则是为报桓容知遇之恩,决心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桓容笑着颔首,继续道:“杨贼将至仇池,容需尽快拔营。为安定治所,留两百州兵于成县,孟山如有为难,可立即派人报知于我。”
 
“诺!”
 
“另外,劳烦孟山派人清查县内,将城内及附近汉胡分重录籍贯,分类造册。”
 
“明公放心,仆出身武都,家族扎根于此,此事无需多时就能办好。”说到这里,郑主簿话锋一转,道,“仆有两子,虽不好读书,却有一身不错的骑射本事。如明公不弃,请许其入州兵为一士卒,为明公冲锋陷阵。”
 
此举貌似“求出身”,实则是“送子为质”。
 
既决心投靠桓容,该有的表示绝不能少。
 
郑氏不被南方士族承认,却也算是一方豪强,要不然,也不会以汉人的身份被氐人重用。
 
桓容看一眼贾秉,后者不着痕迹的点头。
 
郑主簿主动送子入州兵,是为让双方安心,桓容自然要将人收下。有能力就用,实在没能力,随便授给闲职养着就是。
 
主意既定,桓容接受郑主簿所请,征郑氏郎君入州兵。
 
“谢明公!”
 
郑主簿再次行礼,脸色仍有些白,人却已投袂而起,同先前的战战兢兢大为不同。
 
就在桓容忙着追击杨安时,远在梁州的杨广却迎来一个意外的客人。
 
看着坐在客室中,做商人打扮的文士,杨广不禁皱眉,握紧腰间佩剑。
 
文士不以为意,放下漆盏,笑道:“数月不见,郎君别来无恙?”
 
嘡啷一声,宝剑当场出鞘,剑锋架在文士颈间。
 
“休以为我不会杀你!”
 
文士淡定自若,仿佛脖子没有被宝剑抵住,仍是笑道:“郎君如要杀我,就不会瞒着杨使君接我入府。”
 
杨广不言,眉间皱紧。
 
“仆知公子处境艰难,此番前来,是为郎君指一条坦途。”
 
“笑话!”杨广厉声道,“我父乃梁州刺使,此番有击退氐贼之功,我有什么艰难?”
 
文士笑而不语,似看出杨广外强中干。
 
过了许久,直到剑锋逼近喉咙,文士方才开口道:“郎君何必自欺欺人?这梁州城早晚要落到桓敬道手里,届时别说是郎君,便是杨使君都将无处安身。”
 
不等杨广出言反驳,文士继续道:“王丞相有言,如郎君能办成此事,他日北投,必向国主保举郎君。届时,郎君既能出得恶气,又能升官封爵,何乐不为?”
 
定定的看了文士片刻,杨广突然移开宝剑。
 
“说吧,王猛究竟要我做什么?”
 
文士笑了,细长的眸子闪过精光,活似吐着信子的毒蛇。
 
第一百九十四章:计中计
 
“杀了桓敬道。”
 
五个字在耳边回响,杨广瞬间表情阴沉,紧紧盯着谋士,眉间拧出川字,久久不发一语。
 
“怎么,郎君还有顾虑?”文士道。
 
“顾虑?何止是顾虑!”
 
杨广连声冷笑,回身坐到文士对面,一字一句道:“吕延,你莫要仗着有几分才干,跟着王景略学过几天兵法,就以为天下人都是傻子,能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中。”
 
“郎君何出此言?”被当面讥讽,吕延丝毫不以为意,更没有半点怒气,依旧面上带笑,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何出此言?”
 
杨广猛地握拳捶在地上,似一头凶狼般盯着吕延,恶狠狠道:“杀了桓敬道?说起来倒是轻巧!不提如何下手,单是我杀了他后是何下场,能不能平安走出梁州城都未必可知!什么封爵,什么拜官,不过都是笑话!”
 
人死了,要官爵何用?
 
“郎君误会了。”吕延叹息一声,解释道,“王丞相视郎君为英雄,实是诚心招揽,岂会让郎君白白送死。”
 
“哦?”杨广满脸不信,手又按在剑柄之上,阴沉的盯着吕延,道,“开口就要我杀了桓敬道,不是白白送死又是什么?”
 
“王景略倒是打得好主意,我杀了桓敬道,再被幽州兵斩杀,梁州城必生大乱,甚至波及荆州、江当地。倒时,他自可以调兵遣将,趁乱挥师南下,一举拿下梁州,甚至攻入荆州!”
 
“吕延,我固然没有大才,却也不是三岁小儿!”
 
吕延连连摇头,想要开口边界,却找不到插言的机会。
 
杨广越说越气,额头鼓起青筋,怒道:“我方才说莫要当天下都是傻子!如今桓敬道带兵在外,随时可能攻下仇池,纵然不下,亦有数县可纳入梁州。届时,幽州兵挡在城外,我如何能逃得出去?!”
 
“你们分明是想借刀杀人,再举石断刀,一石二鸟!”
 
“郎君,听我一言可好?”吕延收起笑容,正色道,“事情绝非郎君所想,实是误会。”
 
“当真是误会?”杨广满面讥嘲,硬声道,“让我杀桓敬道,明摆着氐兵将败。你们对付不了幽州兵,就试图诱我做替死鬼,休想!”
 
“郎君,此言过了。”吕延摇头道。
 
“过了?怎么叫过了?”杨广继续冷笑,嘡啷一声宝剑出鞘,二度架在吕延的脖子上,阴沉道,“吕延,王景略真是算无遗漏,可能算到你将如何?”
 
“郎君何意?”
 
“如果我拿下你,交给桓敬道,是否是大功一件?”杨广满面讥讽,道,“氐贼太尉吕婆楼之子,怎么说也值得千两黄金,看在这件大功,说不定家君仍能稳坐梁州刺使,我也可为一地太守。”
 
吕延的神情终于变了,和杨广对视片刻,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嘴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
 
杨广点明他的身份,未必是真想将他当场拿下,或许只是在讨价还价,为自己争得更多好处。如若不然,现下就该有虎贲破门而入,将他五花大绑送到杨亮面前。
 
脑中转过几个来回,吕延忽然放松表情,笑道:“郎君何必试探于我?无妨告诉郎君,既请郎君动手,自会安排下接应,事成之后亦有替罪之人。郎君稍作准备,既能从容出城。”
 
“哦?”杨广手下用力,剑锋压住吕延的颈侧,只要再向前一点,就能划开他的脖子,血溅当场。
 
“你是说,梁州城内埋有探子?”
 
吕延点头。
 
此事没什么可隐瞒。
 
天下生乱已久,各族政权交替登场。永嘉之乱后,西晋灭亡,东晋偏安南地,仍被视为正统。氐主有一统天下之志,派人刺探情报甚至蛰伏下来,实是不足为奇。
 
相比之下,临近的秦氏自秦末传承,潜伏于各地的力量更不容小觑。
 
王猛曾言,想要统一天下,必先统一北方;而欲统一北方,慕容鲜卑和秦氏坞堡必当扫除!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慕容鲜卑一夕被灭,却不是灭亡在苻坚手里,而是败给了秦策。
 
作为氐秦最主要的敌人之一,秦氏坞堡趁机做大,秦策称王,接收慕容鲜卑留下的地盘和人口,疆域和实力眨眼超过氐秦。
 
如果苻坚拿下张凉,统一西域,双方或能势均力敌。
 
奈何自太和五年以来,朝中诸事不顺,氐秦边境烽火连连,几无宁日。
 
柔然诸部先后兴兵,秦策从东逐层逼近蚕食,什翼犍据姑臧自立,王猛之前的努力尽数付之流水。
 
一桩桩一件件加起来,雄才大略如苻坚、足智多谋如王猛也是焦头烂额。
 
现如今,朔方侯病逝,朝廷第一时间调兵,就为安稳边境,防备匈奴进犯。万万没想到的是,匈奴尚未发兵,秦璟却率鲜卑骑兵杀到。
 
两月间连陷数地,且不据城池,只一味的放火杀人,比胡人还要凶狠。
 
死在秦璟手里的氐人不到一万也有几千,凶名之盛令人胆寒。
 
每每狼烟升起,临近的守将不是第一时间派出援军,而是立刻召还巡视的骑兵,紧闭城门,严防死守,生怕一个不留神,自己就成了秦璟的枪下亡魂。
 
长安得到急报,秦璟的队伍已壮大至五千人。
 
除了随他出昌黎的鲜卑骑兵,中途加入羌、氐、匈奴和敕勒,一路烧杀劫掠,北地的氐人日不安稳、夜不能寐,部落之中,提起秦璟的名字都能止小儿夜啼。
 
长安欲派援军,各部首领却是推三阻四,纷纷找借口推脱,谁也不想带着部民往边境送死。
 
逼急了,干脆叫嚷着要带兵出走,苻坚狠心杀了两个,非但没能成功威慑,反而引来更大反弹。
 
正焦急时,王猛拖着病体站了出来,一番晓以大义,言明厉害关系,更对叫嚷得最欢的首领和将明言:“秦策在东,其子袭北,如放任不管,邺城之鉴不远!”
 
覆巢之下无完卵。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如今想着保存实力,他日同样要面对秦氏大军。到那时,秦氏实力必定远超今日。
 
“短短两月,秦玄愔扰得边境不得安宁,手下骑兵增至五千,诸公难道不明白,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王猛一番话落,众人沉默。
 
最后,是太尉吕婆楼出声,请率军往北。
 
吕婆楼站了出来,旁人自然不能再做低头的鹌鹑,不管真心假意,也是纷纷请战。
 
王猛请示苻坚,定下吕婆楼长子吕光为朔方太守、定远将军,率兵八千往北平定乱局。
 
吕方刚出长安,梁州方面又送来急报,刺使杨安奉旨撤兵,遗晋淮南郡公、幽州刺使桓容领兵追击,沿途连下数县,武都郡已经易主,仇池也危在旦夕。
 
惊雷劈下,满朝文武半晌没反应过来。
 
杨安率兵南下之后,频频传来捷报,言梁州城不日可下,对朝廷的撤兵令推三阻四;眨眼之间就被揍得丢盔弃甲,连失数地,甚至武都郡都丢了?
 
变化实在太快,完全超出众人的承受能力。
 
苻坚急得冒火。
 
如果武都、仇池皆失,则长安西侧洞开,晋兵盘踞此地,威胁可想而知。
 
王猛一边咳嗽,一边锁紧眉心,见众人都没了主张,只是一味的上请调兵增援,苻坚亦有此意,默默叹息一声,勉强出声附和。
 
待朝会结束之后,私下觐见,当面为苻坚出计,明里增兵,逼桓容退兵;暗中借杨亮父子取桓容性命,顺势挑拨建康和姑孰,削减桓氏实力,最低也能让遗晋乱上一回。
 
“非常时行非常法。”
 
非是不得以,王猛实在不愿用这类阴损的毒计。但情况所迫,氐秦四面楚歌,旦夕存亡,实在没有更好的出路,不得不为。
 
为避开他人耳目,此事不能宣于朝中,除了苻坚王猛,仅有奉命南下的吕延知晓。
 
吕婆楼有从龙之功,身家性命系于苻坚,忠心不二。
 
吕延是王猛的学生,跟随他学习兵法,同样值得信任。派他南下说服杨亮父子,王猛信心十足。
 
吕延奉旨潜入梁州,和事先蛰伏的探子会面,知晓城中诸事,没有如计划寻上杨亮,而是拐弯抹角找上杨广,希望能说服对方,寻机对桓容下手,先乱梁州,再乱建康。
 
如此,方有了之前一幕。
 
可让吕延没想到的是,杨广并没预期中的愚蠢,不付出些“代价”,实在难以说服。
 
仔细思量一番,吕延决定透出一张底牌,为的是让杨广相信,事成之后必能保他平安北上,享半生荣华富贵。
 
当然,前提是氐秦始终存在,没有被其他政权剿灭。
 
“你说真的?”猜出吕延话中的意思,杨广面露诧异,当场倒吸一口凉气,州治所内竟有氐秦的探子?
 
“郎君面前,仆不敢打诳语。”吕延笑道,“为免横生枝节,人究竟是谁,暂时不能告知郎君。只请郎君相信,待到事成之日,必能护郎君平安出梁州,一路北上长安!”
 
话音落下,吕延自怀中取出一只陶瓶。
 
瓶身不大,以蜡封口,内中藏着什么,不用说也知道。
 
“一勺入酒,即可封喉。”
 
吕延放下陶瓶,杨广迟疑不定。良久之后,终于压下心中犹豫,绷紧腮帮,将陶瓶纳入袖中。
 
“郎君明智!”
 
“别着急,我还有一个条件。”杨广开口道。
 
“郎君尽管说。”吕延现出笑容。
 
“你说州治所有氐人的探子,红口白牙,没有任何凭据。若是扯谎,我也无从查证。”顿了顿,杨广一字一句道,“我要你留下一份书简,写明王景略之前承诺,落你签名私印。”
 
“这……”
 
“怎么?有顾虑?”杨广逼视吕延,“这个条件不算过分,如果这都做不到,之前所言全部作罢!来人……”
 
“且慢!”吕延拦住杨广,道,“郎君莫急,仆答应就是。”
 
“善!”
 
不用婢仆伺候,杨广亲自为吕延取来竹简笔墨,看着他落下字迹,盖上私印,确认无误,方才满意点头。
 
“仆不日将启程北还,到了长安,定将郎君相助之意报知国主和丞相。”
 
“好。”杨广颔首道,“我不能亲自送吕兄,见谅!”
 
“郎君客气。”
 
吕延起身行礼,由健仆引路,离开杨广接待他的别院。
 
他前脚刚走,客室的墙后突然传来一阵响动,继而,木质墙壁忽然向一侧滑开,现出一间暗室,室内赫然坐着杨亮!
 
“阿父。”
 
杨广上前两步,双手递过吕延留下的竹简。
 
“果然让阿父料对,氐贼生出奸计,欲取桓敬道性命,意图乱梁州,挑拨桓氏,使建康生乱。”
 
杨亮走出暗室,坐到杨广之前的位置上,道:“阿子坐下。”
 
“诺。”
 
“你此前对桓敬道颇有怨愤,此番可已放下?”
 
杨广不言,拳头死死握住,许久长吸一口气,到底没有在亲爹面前扯谎。
 
“回阿父,儿仍不满桓敬道。但是,儿生于汉家,忠诚的是汉室!与桓敬道之争是一回事,与胡贼沆瀣一气则是另一回事。”
 
咬住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杨广声音低沉。
 
“无论梁州是否还在阿父手中,无论儿是否能泄出胸中怨愤,儿始终记得,儿是汉家子!”
 
话落,杨广稽首,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他的确是心胸狭隘,刚愎自用,喜好争功,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始终能牢记自己的身份。
 
他是弘农杨氏子孙,是汉家子!
 
投胡?
 
绝不可为!
 
不言日后录于史书,便在当下,杨氏必当被万人唾弃,他会成为全族的罪人!
 
杨亮缓缓起身,按住杨广的肩头,沉声道出一句话:“此事之后,我会上表朝廷,请辞梁州刺使。”
 
“阿父……”杨广瞪大顺眼,想要出言,却被杨亮止住。
 
“桓敬道少有美名,怀经世之才,今统辖两州,手握雄兵近万,我观其志,未必下于其父。”
 
杨亮收回手,看着前露惊色的杨广,道:“桓元子早年英雄,晚年却被声名所累,且为兵家子,不为建康士族所接纳,桓敬道则不然。”
 
“阿父,”杨广咽了口口水,“他……”
 
“桓敬道有晋室血脉,其母乃晋室大长公主。早年师从于周氏大儒,得良才美玉之评。”
 
“海西县公在位时,台城一度传出流言,为父未掌十分,却也知晓五六分。”
 
说到这里,杨亮突然停住,神情很是复杂。
 
“阿子,秦失其鹿,天下共逐。”
 
语毕,杨亮深深叹息,“让人看着吕延,州治所内自有为父,小心莫要露了痕迹。”
 
“诺!”
 
“依其所言,长安恐要出兵。需遣人驰往武都,给淮南郡公送信。”
 
“诺!”
 
“待淮南郡公归来,说不得还要演上一场好戏。”杨亮背负双手,冷冷一笑,“苻坚王猛如此小看我父子二人,总要让他们吃下一记教训!”
 
杨广再次应诺,表情中浮现一抹狠意。
 
与此同时,秦璟率骑兵攻入朔方城。
 
骑兵的确不善攻城,但北地大旱,城中人必要到城外取水,否则将兵都要渴死。加上有杂胡作为内应,趁着城门打开,斩杀推动绞索的氐兵,用木棍架住绞轮,使得城门无法关闭。
 
浓烟升起,城外埋伏的骑兵得到讯号,立刻策马飞驰,呼啸着从城门突入。
 
守军措手不及,多数被一刀毙命,尸身滚落在马蹄下,转眼被践成肉泥。
 
秦璟一马当先,长枪横扫,凡是拦在途中的氐兵皆殒命当场。
 
一个队主运气不好,被枪头穿透胸腔,竟被带着一同飞驰,惨叫声中,鲜血如雨般泼洒。
 
见此一幕的鲜卑人和匈奴人发出狂呼,兴奋得双眼泛红。
 
“汗王!”
 
不知是谁喊出这一句,附和之人越来越多,入城的骑兵齐声高呼,呼声瞬间压过了氐兵的惨叫。
 
最后一个氐兵死在长枪之下,一队骑兵手持火把,投入昔日的太守府和兵营。
 
大火熊熊燃烧,城内的汉人和杂胡被聚拢到一处,部分被送回秦氏辖地,能持刀上马、开弓射箭的,当场加入骑兵队伍,随五千骑兵一同拼杀。
 
熊熊大火照亮秦璟身上的铠甲。
 
长枪上挑着守城将官的人头,鲜卑骑兵和匈奴骑兵发出狼群般的吼声,敕勒和杂胡纷纷拉起弓弦,击打刀鞘。
 
火光中,浓烟滚滚而起,“汗王”的吼声响彻北方大地。
 
第一百九十五章:旧仇
 
宁康元年,十一月初
 
朔风席卷,北地连降数日大雪。
 
靠近朔方郡和五原郡一带,破损的城墙和倒塌的房屋均被大雪掩埋。断壁残垣覆上一层银白,突兀的立在平原上,远远望去,诉说着无尽的凄凉诡异。
 
马蹄踏在雪上,留下一个个凹陷的蹄印,最深处能高过小半个马腿。
 
运送粮草的木车艰难前行,因雪下埋着残石碎瓦,时而会遇到深坑,马车一路颠簸,甚至陷入坑里,赶车的氐兵不得不跃下车辕,和车后的步卒一同挖开厚雪,抬起车轮,推动马车前进。
 
按照常理,这个季节并不适合行军。
 
今岁夏旱,入冬后又遇到暴雪,即便是最能抵抗严寒的柔然诸部也不会冒雪出行,多数都会躲在帐篷里,等到大雪之后再行迁移。
 
这支氐兵实属例外。
 
氐秦北部连起战火,五千胡人组成的骑兵每过一处,必有边城被破的消息传来。更糟糕的是,他们不只杀人抢劫,还要火烧城池,将留下的百姓全部迁走。
 
短短几个月间,氐秦北部边境几乎成为一片废墟,昔日的边城变作鬼城,除了野狼夜枭,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吕光受苻坚亲命,官任朔方太守、定远将军,率八千氐兵北上,是为击退秦璟,还北部一个安宁。
 
可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如果真是三两句话就能解决,也不会满朝推拒,全都低着头装鹌鹑。实在没办法,才由王丞相出面演说利弊,大君带头站了出来。
 
想起当时的情况,吕光就不禁皱眉。再看遍地大雪,朔方城仍不见踪影,一股莫名的烦躁油然而生。当下拉住缰绳,命队伍暂停,原地扎营休息,等雪小一些再继续前行。
 
不过是申时中,天已经擦黑。
 
伙夫刨开积雪,架起简单的锅灶,点燃柴草。
 
火光燃起,迅速将挖来的雪放入锅内。雪水融化,很快烧开,又熟练的投入面饼和肉块,撒上些盐,就成一锅热汤。
 
不是她们偷懒,而是天太冷,水囊不抗冻,里面的水早冻成冰块。如果费劲取冰,很可能损坏水囊,远不如挖雪方便。
 
值得一提的是,锅中肉干都来自南地,由往来长安和幽州的商队市卖。价格比幽州高出五成,味道却是实打实的好,和蒸饼一起煮在锅里,不多时就飘出香味,引得人口水直流。
 
这样的天气,能喝上一口热汤简直就是享受。
 
可惜的是,肉干数量不多,只能用来给吕光和几名幢主开小灶。
 
低级军官和普通兵卒勉强能得一碗热水,时间来不及的话,连热水都没有,只能一边咬着石头硬的蒸饼,一边抓起雪块干嚼。
 
有经验的,会将雪含在嘴里,等一会再咽下肚;没经验的,常会省略这个过程,结果就是浑身冰凉,一阵阵的直打哆嗦,甚至损坏肠胃,引发病症,因几口雪块送了性命。
 
肉汤沸腾时,氐兵已快手快脚的搭好帐篷。
 
吕光和几名幢主走进帐内,一边升起火堆,暖和冰冷的手脚,一边商量着雪停后是否该加快速度。
 
在大雪中行军,一是容易冻伤,二来会迷失方向。
 
几人都是久经沙场之人,知晓其中的厉害,故而,离开长安之后没有一路疾驰,而是倍加小心,避免出现任何非战斗死伤。
 
肉汤送上之后,香味很快飘散在帐内。
 
加上吕光,在场共有五人,每人手里一个大碗,锅内的肉汤迅速见底。
 
喝下半碗热汤,吕光长呼一口热气,搓搓手,笑道:“汉人倒真会琢磨。”
 
几名幢主一齐笑了。
 
一人抹去胡须上的汤渍,接口道:“听说遗晋幽州能做出不酸的蒸饼,还有各种面食,稻饭都做出花样。某未能亲眼见过,仅听行商口述,都不免心动。他日能拿下遗晋,必要抓来几个手艺好的厨夫,每天换着花样准备膳食。”
 
听到这番话,几人哄堂大笑。
 
笑过之后,又不免陷入沉默。
 
这样的话,换成两年前还有实现的可能。现如今,氐秦四面楚歌,区区一个什翼犍都敢扯旗造反,据姑臧自立,更不用提东边的秦策、西边的吐谷浑和北边的柔然。
 
现下更多出一支鲜卑、匈奴、敕勒和杂胡组成的联军,朔方、五原接连被破,北边时刻面临威胁,南下攻伐也只能想想。
 
看看被赶回仇池的杨安,之前赫赫扬扬的围困遗晋梁州城,如今却是丢盔弃甲,连手中的地盘都保不住。
 
如果晋兵打死不退,估计会过不去这个冬天。
 
哪怕晋兵退去,他也未必得好。之前抗旨不遵,如今被晋人打上门,失地弃城,国主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想到这里,帐中气氛更显凝重,几人都是暗中叹息,嘴里的肉汤都没了滋味。
 
对氐人来说,日子越来越不好过。
 
国主纵然有雄心壮志,奈何被四面包围,处处危机,自保尚且困难,遑论集结兵力南下。
 
肉汤喝完,一股热气从腹部升起。
 
吕光咳嗽一声,促众人打起精神。无论如何,他们都要去朔方迎敌,距北边越近,遇上秦璟的机会越高,这样士气低迷,实在不利于战况。
 
“若方向没错,此处距朔方城不到二十里。”吕光铺开舆图,点着靠近边境的几处城池。
 
舆图画在羊皮上,线条粗犷,边缘处泛黄,和桓容手中的相差十万八千里。饶是如此,吕光仍十分小心,视若珍宝。
 
氐秦立国二十载,氐人能征善战,在绘制舆图等方面却始终没有进展。全靠王猛一人,非得把他累死不可。
 
若非如此,苻坚也不会仿效幽州,设立技学院。
 
可惜成效不大。
 
到头来,很可能又是百忙一场。
 
商定明日路线,几名幢主便告辞离开,各自下去休息。
 
帐帘放下,偶尔从帘缝中吹入一丝冷风,带得火苗在盆中摇曳,映在帐篷上的影子随之摇动,很有几分诡异。
 
吕光收起舆图,起身动了动胳膊,唤部曲进帐,三两下除掉铠甲,换上一件皮袍,便合衣躺在榻上。
 
很快,大地被黑夜笼罩。
 
天空中聚拢乌云,银月星光不见踪影。
 
巡营的兵卒踏雪走过,脚下咯吱作响,呼出的气息凝结成白雾,挂上眉毛,都是冷得直缩脖子。见队主不在,立即奔到篝火旁,打算偷会懒,等暖和过来再说。
 
营中尚好,在营门前放哨的兵卒几乎冻成冰人。
 
实在不敢握牢长矛,唯恐掌心被冻住,带下一层皮肉,干脆用一层粗布垫着,用力踏着双脚,遇到冷风吹过,牙齿咯吱作响。
 
到后半夜,雪渐渐停了,朔风却变得更冷。
 
巡营的士卒匆忙跑回帐篷,叫醒轮值的同袍,顾不得脱去冰冷的皮甲,一股脑的钻进毯子里,感受着难得温暖,不由得表情舒展,总算是“活”了过来。
 
被叫醒的氐兵打个哆嗦,不满的嘟囔几句,用力搓搓脸,不情愿的穿上皮甲,抓起长矛,就要走出帐篷。
 
刚掀开帐帘,迎面就是一阵冷风,吹得人一个踉跄,倒退两步,险些坐到地上。
 
迷糊的脑袋终于清醒,刹那间睡意全消。
 
氐兵站起身,听着身后传来的嘲笑声,一股火气陡然上涌,立刻转过身,大骂道:“汉奴子,好胆!”
 
笑声瞬间停住。
 
被骂的氐兵涨红了脸,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前者的衣领,怒道:“你说什么?!”
 
“什么?实话!”骂人的氐兵不以为意,嘲讽道,“区区一个羊奴之子,也敢觍颜部落勇士!你母是抢来的汉奴,你不是汉奴子又是什么?!”
 
眼见要打起来,帐中的其他人非但没有上前阻止,反而纷纷看起了好戏。
 
就在这时,帐外忽起一阵嘈杂声。
 
紧接着是慌乱的人声,伴着嗖嗖的破风声,隔着帐帘仍十分清晰。
 
嗖的一声,几人所在的帐篷似被击中,一股刺鼻的烟气飘入鼻端,又是嗖嗖两声,帐顶亮起火光。
 
“袭营!”
 
几人不敢犹豫,甚至来不及穿上皮甲,抓起兵器就跑出帐篷。好在他们反应快,如若不然,必定会被倒塌的帐篷压在底下,就此陷身火海。
 
营地中,数不清的战马左冲右突,马上骑士放开缰绳,仅用双腿夹住马腹,双手开弓,一支接一支火箭射向帐篷。
 
遇氐兵拦截,直接向后一仰,或是侧身一悬,期间照样射出箭矢,面前的氐兵尽数中招,瞬间成为火人,拼命在地上翻滚,发出凄厉的痛呼。
 
这样精湛的骑术和箭术,唯大漠上的部落才有。
 
“是匈奴人!”
 
“还有鲜卑!
 
“敕勒!”
 
氐兵被激起血性,不惧生死,拉起绊马锁,横起长矛,就要将闯入营内的骑兵拦截下马。
 
遇有骑兵中招,立刻一拥而上,将人斩杀当场。
 
营地中的帐篷被大火点燃,火光通亮,半个天空都被染成橘红色。
 
吕光顾不得穿上铠甲,抓起长刀冲出帐篷。横刀杀死两个袭营的杂胡,跃身跨上战马,猛地一踢马腹,向战况最激烈的地方冲去。
 
“将军,是吕将军!”
 
主将出现,氐兵顿时士气大振,纷纷聚到吕方身后,同袭营的骑兵拼死搏杀。
 
连斩数名骑兵,吕光手中的长刀卷刃,随手扔掉,就近抓起一杆长矛,警觉身侧破风声,匆忙躲闪,堪堪架住两把飞来的长刀。
 
吕光一声大喝,顺势荡开长刀,正欲向前冲,忽见前方的骑兵似潮水般散开,一个玄色身影飞驰而来。
 
黑马玄甲,手中一杆银色长枪,枪头染上暗色,不见光亮,分明是被鲜血浸染!
 
“秦玄愔!”
 
未曾当面,也能猜出对方的身份。
 
吕光猛地一踢马腹,单手扎牢缰绳,另一手握紧长矛,正面冲了上去。
 
两人当面,枪头和矛尖擦撞而过,尖锐的摩擦声中,带起一阵刺目的火花。
 
近身时,秦璟胯下的战马突然人立而起,前蹄狠狠踏在对面的马颈上。被伤的战马发出咴律律的哀嘶,踉跄倒退,很快站立不稳。
 
吕光心知不妙,当即翻身下马。
 
没等他站稳,银色的长枪已经扫了过来,荡飞他手中的长矛,枪头直抵在他的颈间。
 
感受到颈间凉意,吕光紧咬牙关,不甘心束手就擒,不顾冰冷的枪尖,猛地向后一仰,就地翻滚,扑向不远处的长刀。
 
不料想,银色的长枪如影随形,不到片刻,又抵住他的喉咙,旋即砸向右肩,将他狠狠砸跪在地上。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里,袭营的骑兵开始振臂高呼,不时夹杂着兴奋的狼嚎;氐人各个面如土色,刚刚振作的士气眨眼消散,犹如被扎破的皮球,瞬间瘪了下去。
 
秦璟高踞马背,俯视地上的吕光。
 
火光映照下,黑眸深邃,唇似染血,通身的煞气,仿佛从地狱走出的杀神。
 
“吕光,氐秦太尉吕婆楼长子?”声音破开朔风,仿佛寒冰铸成。
 
吕光狞笑,舔去嘴角的鲜血,讥讽道:“怎么?怕了?秦玄愔不过如此!无胆偷袭之辈!”
 
此言一出,袭营的骑兵骤现怒色,不是秦璟举臂阻拦,必定会立刻扑上前去,将吕光撕成碎片、砍成肉泥。
 
“有胆就杀了我!”吕光继续狞笑,豁出去一般。
 
秦璟没出声,俯视吕光片刻,突然收回长枪。
 
吕光正要大笑,却见秦璟将长枪扎在地上,拉开一柄强弓,锋利的箭尖闪烁寒光。
 
“二十六年前,你父带兵袭击西河,以弓箭杀我庶母兄弟,父债子偿。”话到这里,秦璟忽然笑了,带着浓烈的杀气,空气似为止冻结。
 
“你父杀我庶母,五箭,箭箭避开要害,使我庶母流血而死。杀我兄弟,则一箭穿心,更将尸身投入狼群。”
 
“你且放心,我会留下几名氐兵,将你的尸身送回长安。还会手书一封,告知吕婆楼,今日是你,明日就是吕延、吕宝和吕德世!”
 
“凡我能上马持枪一日,必断绝氐秦吕婆楼一脉!”
 
“你……”
 
吕光目龇皆烈,就要挣扎起身,冲向秦璟。
 
刚迈出两步,箭矢已迎面飞来,狠狠扎入他的右肩。劲道之大,竟将他带得倒退两步,单手按住伤处,单膝跪在地上。
 
火光中,秦璟再次张弓。
 
“还有五箭。”
 
尾音落下,破风声再起。
 
袭营的骑兵再次发出吼声,杀性更浓,被围住的氐兵纵然奋力抵抗,依旧一个接一个倒下。
 
很快,营地被大片的鲜血染红。
 
温热的血气随火光升腾,落在地面的鲜红却冻结成冰。自上空俯瞰,似一张血色的大网,缓缓向四面张开,网住倒在其间的所有生命。
 
地狱般的景象。
 
长安派出的八千士卒,终未能完成使命。
 
在距朔风城市十五里处,遇秦璟带兵夜袭,死伤三千余,一千多不见踪影,余下尽数被俘,送往昌黎等地充当苦力。
 
等盐渎商队再至,这些都是不错的劳力,能换来不少粮食。
 
至于是送去盐场还是押上海船,全看桓使君是何打算。
 
盐场守卫之严,不用说也能想象,想跑绝对不可能。至于海船,茫茫大海之上,除了认命,没有第二种选择。
 
大棒抡过再给甜枣,日子久了,不老实也得老实。
 
与此同时,桓容已至仇池城下。
 
看着泥砖搭建的城墙,桓使君莫名有些感叹。
 
事实上,他压根没想追这么远,谁让杨安太没胆,一路兔子似地飞跑,压根不知晓抵抗,想不追都难。
 
他也曾想过,对方是否在诱敌深入,张开包围圈,使计引他入瓮。
 
连续派出斥候,又提审拿下的氐兵,甚至还抓到几个随军的州官,得出的结论就是,这种担心纯属多余。
 
于是乎,杨安一路跑,桓容一路追,追着追着就追到了仇池城下。
 
好歹是杨安老巢,自然防守严密。
 
桓容没有着急攻城,而是接连放飞数只鹁鸽,刺探长安情报。
 
不想长安的消息没有传来,梁州的杨亮父子先一步派人送来书信。
 
看过信上的内容,桓容眯起双眼,思量片刻,嘴角掀起一丝冷笑。
 
第一百九十六章:仇池城破
 
桓容想过,此番带兵追到仇池,长安肯定不会坐视。派出援兵或是围魏救赵,让他担忧身后、投鼠忌器,都是不错的办法。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王猛竟会想出这样的法子。
 
杀了他,引梁州生乱,继而挑拨桓氏和建康?
 
想到这里,桓容不禁摇头。
 
这压根不像是王猛的作风,难道他真的已经病入膏肓、回天乏力,才想出如此阴损的法子?
 
想着想着,桓容不免有些走神。贾秉连续叫了他三声,都没有得到回应。
 
“明公?”贾舍人提高声音,“明公!”
 
桓容终于回过神来,看着皱眉的贾秉,讪讪的点了点头,道:“秉之有事?”
 
“今岁天寒,仆夜观天象,恐近日将有雨雪。是拿下仇池还是退回武都,明公可有决断?”
 
贾秉的话颇有深意,并非仅指天气。
 
桓容思量片刻,没有马上出声,而是将捏在手里的书信递给贾秉。
 
“这是?”
 
“梁州刺使送来的消息。”桓容沉声道,“我领兵在外,长安派人潜入梁州城,意欲说服杨广谋刺于我。”
 
“什么?!”贾秉神情顿时一变,显然没有料到,长安会想出这样的主意。
 
他和桓容的观感一样,此事完全不像王猛的作风。然而,看过书信却又不得不相信。王猛病中无奈,的确用了毒计。
 
“这不似王景略素日所为。”
 
王猛投靠氐人,早年的名声和一身才学都做不得假。
 
以他素日所行,该是堂堂正正,从战场上一决胜负;要么就是趁桓容孤军北上,派兵拿下成县,截断粮道,借机扰乱军心。
 
在背后下手,甚至是毒杀,实在无法想象。
 
“时不待人,英雄终归争不过老天。”
 
桓容突发感慨,不只是为病中的王猛。
 
贾秉许久没有出声,待桓容神情稍缓,方才开口道:“明公,信上言,吕延口称返回长安,实则在梁州城潜伏,是否该趁机动手,暗中将他拿下?”
 
“不急。”桓容摇摇头,道,“杨使君送来书信,不可能没有应对。当务之急,先下仇池城,余下等入城再议。”
 
“明公决定攻城?”
 
“对。”桓容转身笑道,“礼尚往来。”
 
长安送他如此大礼,没道理不回送。
 
至于苻坚王猛会怎么想,是不是更欲杀他而后快,并不在桓容考虑。反正已经被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不如将刺扎得更深些,让他们日夜难安,行走坐卧都不安稳!
 
“下令营中,尽速埋锅造饭,士卒轮番休息。另拨出五百人赶造投石器和攻城锤,无需避开城内。”桓容一字一句说道,字里行间都带着冷意,“我就是要让杨安看个清楚明白,不打下仇池城,我绝不撤兵!”
 
“诺!”
 
贾秉领命,迅速下去安排。
 
桓容回到武车上,召来送信人问了几句话,随即写成一封短信,交他带回梁州城。
 
“转告杨使君,城内和州治所之事我不插手,但是,吕延必须抓住,无论生死!”
 
“诺!”
 
送信人收好书信,带上足够的蒸饼和水,没有多耽搁,迅速上马离开。为免途中生出意外,桓容特地派出两名州兵护送。
 
马蹄声消失在远处,营地中飘散起蒸饼和肉汤的香味。
 
士卒排队用膳,领过蒸饼和肉汤,立刻三五一堆凑到一起,顾不得烫,一边吸气一边大口的吃下肚。
 
不足的再去领上一份,吃饱的将碗筷交给厨夫,稍事休息,立刻分成几队,该巡营的巡营,该伐木的伐木,另有一百多人摆开工具绳索,专门制造投石器和攻城锤。
 
有武车运送,这样的器具无需做得太过庞大。同样的,为加快时间,手艺难免粗糙,属于用过一次就当柴火的类型。
 
饶是如此,成排的投石器摆出来,拉动操控杆,吱嘎声响中,木杆猛摇,巨石嗖嗖飞出,照样威力惊人。
 
城头上,杨安身披铠甲,眺望远处大营。
 
看到成队的士卒走出营门,砍伐的树木排成长龙,不久从营中推出数辆投石器,每每摇动,都有石块和木桩呼啸而出。
 
杨安握紧剑柄,越看越是心惊。再观左右,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表情未变,心却不断下沉。
 
桓容此举不是莽撞,实为炫耀武力。
 
他不担心泄露攻城利器。
 
事实上,长安不派援军,杨安又不可能向吐谷浑求援,仇池已沦为孤城。晋兵一日不撤,杨安的危机就增加一分。
 
桓容怒于王猛毒计,决意拿下仇池作为“回礼”。
 
杨安头顶的丧钟已然敲响,仇池城必要易主。是早是晚,仅在攻城的时间,以及桓容是否打算留下俘虏。
 
临近傍晚,天空飘下一阵雨雪。
 
冷风自北吹来,巡营的士卒加上一层厚袄,依旧冰冷彻骨。
 
今年格外的冷,无论城内城外,不少士卒都生了冻疮,严重的甚至开始溃烂。
 
桓容出征前早有准备,军中不只有医者,更有大量的药材,以备不时之需。哪怕不够用,不过是几桶稻饭的问题,对桓使君来说完全是小意思。
 
城内的氐兵就没这么好的运气。
 
仇池被围,粮价和药价一同飞涨。
 
若非杨安下令关闭城门,不许任何人离开,估计城内的百姓早已经跑空。汉人和杂胡不必说,连氐人都对守城没有半点信心。
 
在桓容演示投石器、推出攻城锤之后,城内更是人心惶惶。整日提心吊胆不说,家中的存粮就要见底,偏又遇上氐兵强征,美其名曰“守城之用”。
 
几次三番下来,城内陆续有老人和孩童的饿死。
 
蓬头垢面的乞丐挤满大街,粮铺和食肆陆续关门,哪怕出再高的价钱,也别想买到一粒粮食。
 
谁都不是傻子。
 
金子哪有命重要。
 
百姓没法出城,只能躲在家里,等着城外的晋兵攻城,是好是歹,总能分出胜负。如此一来,能养活一家人的粮食就变得至关重要。
 
城内的豪强和粮铺都有存粮,但架不住杨安几次派人上门。
 
起初,杨安还会说几句好话,安慰众人,等到击退晋兵,必当上表长安为支援粮草的众人请功。等到朝廷的封赏发下,必对众人做出补偿。
 
随着日子过去,情势渐渐明朗,连这些空话都不再有。
 
长安鞭长莫及,援兵迟迟没有消息。城内的氐兵没有斗志,仇池危在旦夕。
 
绝望的情绪开始蔓延,消极的情绪不断累积,逐渐酝酿出疯狂。
 
征粮的氐兵不再客客气气,而是砸开房门,大肆抢劫。有护卫的豪强尚能安稳几日,城内的商户却倒了大霉。
 
先是汉人,紧接着是杂胡,到最后,连氐人也不能幸免。
 
氐兵不只抢走粮食金银,遇上年轻的女郎,同样会当场抢走。
 
遇上懦弱的,敢怒不敢言,只能眼睁睁看着氐兵扬长而去;遇上脾气硬的,实在忍无可忍,抓起刀子木棍拼命都不稀奇。
 
类似的事越来越多,在一名什长胆大包天,对一名汉人散吏的女儿下手时,愤怒的情绪终于爆发。
 
城内的百姓拿起武器,活活打死了这什氐兵,随后有人振臂一呼,借着愤怒的情绪,直冲向东城门。
 
这场民乱生得太过突然,杨安得到禀报,东城门的氐兵已被逼到城墙之上。
 
有十余个壮汉扯开衣襟,合力拉动绞索,就要放下吊桥,打开城门。
 
城门下,和氐兵打到一处的有汉人、羌人、羯人,甚至还有为数不少的氐人!这些氐人下手更狠,没有半点顾忌,哪怕出自熟悉的部落,照样挥起刀子,半点不见手软。
 
抢他们粮食、辱他们妻女的时候,怎不见往日情谊?
 
现下说什么人情,都是狗屁!
 
眼见城门就要打开,平乱的氐兵终于赶到,部分是从其他三座城门调来,部分则是出自刺使府的私兵。
 
领兵的队主见到城门前的乱局,当机立断,令弓箭手开弓射杀。
 
无论汉人、杂胡还是氐人,凡参与民乱者,一概无需留情。
 
两轮弓箭之后,城门下倒伏十多具尸体。众人先是一惊,继而被鲜血刺激,爆发出更大的愤怒。
 
“老子和你们拼了!”
 
“狗贼!”
 
“某死在今日,做鬼也不放过尔等狗贼!”
 
喝骂声不绝于耳,聚到城门前的百姓不顾生死,猛冲向平乱的氐兵。绞索旁的汉子继续用力,不顾插在肩头的箭矢,双臂上的肌肉绷紧,颈项和额头鼓起青筋,誓要将城门打开。
 
“放箭,快放箭!”
 
被众人的疯狂惊到,队主立刻知晓不好。心知绝不能让这些乱民冲到近前,否则自己九成会被活活撕碎。
 
“速去禀报使君!请调北城兵!”
 
“放箭,继续放箭!”
 
“长矛,举矛,拦住他们!”
 
所谓狠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城门下的百姓已经杀红了眼,个个豁出命去。
 
反正是死路一条,与其窝窝囊囊,不如拉上几个垫背!若是能打开城门,说不得能为家人、族人争一条活路。
 
思及此,众人更是不惜信命,哪怕被长矛刺穿胸膛,也会面露狰狞,拼尽最后的力气抓紧矛身,笑看氐兵面露惊骇,被身侧挥来弯刀砍死。
 
情况越来越危急,退到城头的氐兵不敢迟疑,直接推下防守晋兵的巨石,就要将乱民全部砸死。
 
咚咚咚三声巨响,尘土飞扬,鲜血飞溅,巨石落处,几名汉人和杂胡被当场砸死,残破的尸骸散落遍地。
 
氐兵一击得手,就要再推巨石。
 
不承想,没等巨石落下,耳边濡染传来一阵破风声,头顶罩下巨大的阴影。
 
几名氐兵抬头一看,顿时脸色煞白,瞳孔紧缩,握刀的手都开始颤抖。
 
半空中,十余块巨石和木桩飞过,挟雷霆之势,越过城墙,呼啸着砸入城内。
 
两块巨石落到墙上,随斜坡滚动,数名氐兵躲闪不及,被逼到墙角,惨叫声中,硬生生被巨石碾死。
 
“敌袭!”
 
“晋兵攻城了!”
 
城头的氐兵嘈杂一片,队主想要压制,根本压制不住。
 
城下的百姓立刻生出斗志,看着氐兵满面惊骇,反手抹去溅到脸上的鲜血,笑得格外快意。
 
“纵然今日死了,能看到你们这些狗贼丧命,某也是死而无憾!”
 
“值了!”
 
仇池城外,十余架投石器一字排开,每架投石器旁都有六七个州兵。
 
两名州兵操控木杆,余下以木棍撬动巨石木桩,送进投网。伴随着一声接一声大喝,巨石呼啸着飞向仇池城。
 
几轮投掷之后,陆续有投石器损坏,攻势稍减。
 
城内氐兵壮起胆子探头,又被晋兵推出的攻城锤吓了一跳。
 
“那是什么?!”
 
氐兵见过不少攻城器械,甚至自己也能制造。但是,如眼前这头“怪兽”,别说亲眼见过,连听都没听说过。
 
攻城锤底部由武车改造,车厢拆开,车板铺平,能载千斤。
 
车上架有三排木架,架上垂下粗绳,绳子牢牢捆着一截巨木。巨木一头削尖,正对城门。百余名晋兵藏在武车左右,借车前挡板遮掩,不断推动攻城锤前进。
 
车上还立有数名壮汉,每人身上缠着粗绳,手上拉动木杆,明显是准备操控巨木,撞开仇池城门。
 
“放箭!”
 
“快放箭!”
 
见此一幕,城头的氐兵惊骇欲绝。
 
仇池城乃前朝所建,氐人占据之后,仅对城墙做过修整,城门始终没有改变。先时被乱民冲击,绞索已是岌岌可危,再被这头“怪兽”冲撞,怕是东城必将洞开。
 
“放箭!”
 
队主嗓音嘶哑,声音赫然变调,透出无尽的恐惧。
 
城头的氐兵顾不得乱民,纷纷搭弓射箭,要将推动攻城锤的晋兵射杀在当场。
 
可惜车前立有挡板,遇箭矢飞来,晋兵又举起木盾,连成一排长龙,护住头顶。城头飞来的箭矢如雨,却压根伤不到进攻的晋兵分毫。
 
终于,武车推到车门下,车上的壮汉掀开木盾,齐声大喝,身上的肌肉隆隆鼓起。
 
巨木被向后拉动,旋即猛击向前。
 
锋利的尖端撞向城门,轰地一声巨响,木屑飞溅。
 
与此同时,千名晋兵扛着攻城梯,借投石器掩护,奋勇冲向城下。
 
典魁和许超带头,钱实和高岵等同样不甘落后。
 
众人无视飞来的箭雨,争先恐后跑到城下,架起攻城梯,单手握紧长刀,奋勇向上攀去。
 
攻城梯上带着长钩,一旦架上城墙,长沟会立即扣死。氐兵无法推开长梯,只能用刀劈砍,要么引火点燃。
 
奈何前者浪费时间,后者压根不起什么作用。
 
这些古怪的攻城梯似涂有特殊材料,遇火竟然烧不起来,几下就能被扑灭。
 
“增援,求援!”
 
城头的氐兵慌了神,根本不知该如何是好。正要往其他城门求援,却见南城方向忽然升起浓烟。
 
原来,东城门的骚乱迅速传遍城内,更多的百姓爆发,举着刀枪棍棒冲向城门。
 
同时,桓容兵分几路,一路猛攻东城门,一路扑向南城门。又下令集合随军的羌、羯和秃发鲜卑,守着北城门,遇氐兵逃窜,必要当场斩杀,绝不放走一个!
 
至于西城门,是桓容特地留下的“生路”。
 
仇池地处边界,对面就是吐谷浑。
 
吐谷浑王的行事作风,桓容早有耳闻。跑去他的地界,不死也要脱层皮,未必比战死城下好上多少。
 
诸事布置妥当,桓使君安坐武车,高踞城外一座土丘,眺望城下的厮杀和滚滚升起的浓烟,表情坚毅,眼底涌现几分煞气。
 
“明公,如拿到杨安,当如何处置?”贾秉道。
 
“处置?”桓容头也没回,依旧眺望城内,硬声道,“杀之,首级送往长安。”
 
“明公不欲将其带回幽州?”
 
“带回去做什么?”桓容依旧没回头,只有声音飘散在风中,“事实明摆着,长安已放弃此人,整座城内的氐兵都是弃子。”
 
话到这里,桓容顿了顿,方才继续道:“留他在仇池,不过是为拖住我,恐怕还有削弱我手中兵力的打算。”
 
贾秉没有出声,静静听着桓容所言。
 
“此战若胜,仇池、武都都将落入我手,是归入梁州还是另设新州,建康必有一番争论。两地太守乃至新州刺使都将被各方紧盯,固然能借机结下盟友,树立的新敌同样不少。”
 
“若是败了……”桓容合上双眼,重又睁开,“别说新得之地,怕是建康会立即向幽州伸手。”
 
一个两个他不怕,但是五个十个乃至几十个,招架起来必要费一番不小的力气。
 
王猛敢用阴损毒计,除了病体所迫,怕是早看出建康同桓氏面和心不合,如绷紧的绳子,表面看似稳固,实则轻轻用力就会断裂。
 
只要桓容一死,哪怕仅是垂危,梁州必乱,建康必趁机插手。几方角力,晋朝内部定然会起一阵风雨,说不定会逼得桓氏造反。
 
届时,长安自然能坐收渔翁之利。
 
至于秦氏……双方终非一个阵营。
 
北方未平定之前,秦氏不会主动南下,但遇晋朝内乱,却也不会出手相助。哪怕是出手,建康也未必会接受,反而会怀疑对方不安好心。
 
明白点说,就算是桓容,也不敢在这样的事上掉以轻心。
 
私人情谊是一方面,攸关性命,将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可谓愚蠢至极。
 
人言曹孟德多疑,然设身处地的想一想,处于和他相同的位置,凡事不谨慎,不能多在脑中绕上几圈,怕早已死无葬身之地。
 
情况所迫,非人力能够改变。
 
无论愿不愿意,桓容都已踏上乱世称雄之路,没有后退的可能。哪怕后退半步,都将粉身碎骨。
 
“所以,我不能败。”
 
桓容站起身,左手握紧剑柄,右手攥紧虎符。
 
“我不能败,也不会败。”
 
贾秉静默片刻,正身拱手:“明公英明果决,必能达成所愿!”
 
仇池城下喊杀震天,晋兵的攻势一波猛似一波。
 
杨安亲自登上城头,眼见城门摇摇欲坠,守军接连战死,怒吼一声,奋力挥起长刀,接连砍杀两名冲到近前的晋兵。
 
可惜,大部分氐兵已丧失斗志,哪怕杨刺使带头杀敌,勇猛无匹,终也是无力回天。
 
终于,伴随一声巨响,东城门被撞开,破损的城门向内倒塌,晋兵不顾飞散的木屑,如潮水般冲入城内,似冲入羊群的凶狼,眨眼扑向魂飞胆丧的氐兵。
 
第一百九十七章:凶名
 
东城门被破,晋兵如潮水涌入。
 
守城的氐兵心知必死,部分彻底丧失斗志,部分则突然爆发凶性,同入城的晋兵拼死搏杀。
 
城门下的战况尤其惨烈,倒伏的氐兵和晋兵尸体堆积在一起,通路愈发狭窄。无论晋兵想冲进去,还是氐兵想逃出来,都必须将这些尸体搬开,否则寸步难行。
 
东城门被破的消息传到南城门,守卫此处的幢主情知不妙,想到杨安就在东城门,更是汗如雨下。
 
“来人!”
 
幢主当机立断,将守城之职交给麾下,亲率忠心部曲冲向东城门。
 
无论如何,一定要把杨安救出来!
 
并非他对杨安多么敬重、多么忠心,而是杨安一死,守城军队必会人心涣散,彻底失去斗志。届时,仇池城易主,他们这些人哪里还有活路!
 
哪怕守不住城,设法从乱兵中逃出去,好歹能有一条生路。到时收拢氐兵,无论北逃还是西行,总能保住一条性命。
 
“随我去东城!”
 
幢主一声大喝,砍翻一名爬上城头的晋兵,感受到脚下震动,定睛一看,发现一架巨大的攻城锤已被推到城下,数名壮汉赤裸上身,正用力拉动粗绳,摇动巨木,猛地撞向城门。
 
轰!
 
仿佛闷雷炸响,攻城锤的尖端冲破城门,木屑如雨飞溅。
 
门后的氐兵未能提防,数人直接被撞飞,另有十几人被飞溅的木刺刺穿,惨呼声中,鲜血洒了一地。
 
城下的百姓见此一幕,非但没有被吓到,反而面色涨红、齐齐振臂高呼,趁着氐兵被攻城锤震慑,冲上前抓起长刀,踩过氐兵的尸体,砍杀仍在城下的将兵。
 
“杀!”
 
“杀死这群狗贼!”
 
“东城已破,开城门,迎大军入城!”
 
“杀啊!”
 
汉人和胡人混杂在一起,都是血性飙升。一对一打不过,干脆两三人围住一个。
 
战场上哪讲什么公平道义,最重要的就是杀敌!
 
死去的氐兵越来越多,数名汉子抢到绞索前,束着葛巾的是汉人,梳着索头的是杂胡和鲜卑,余下则是氐人。
 
还有几人头戴皮帽,身穿皮袍,皮帽上镶嵌彩宝、皮袍翻开竟是一层绢布,再再表示身份非同一般。
 
但在当下,无人关注这些,众人一门心思的拉动绞索,打开城门,迎晋兵入城,为家人族人寻一条生路。
 
吱嘎数声,绞盘转动,破损的城门向两侧分开。
 
城外的晋兵察觉情况,一阵号角声后,攻城锤向后撤去,给冲锋的士卒让开道路。
 
这一切发展得太快,幢主来不及反应,就被堵在城头之上。
 
别说救援杨安,早已是自身难保。
 
前后左右都是晋兵,部曲拼死防卫,挡下砍来的兵器,却无法挡下晋兵配备的手弩。
 
这种手弩十分小巧,直接缠在前臂,只要按下机关,立刻会有巴掌长的弩箭飞出。
 
远距离作用不大,近战却是恐怖的杀器。
 
因通体由铁制成,且对匠人的手艺要求极高,配备手弩的晋兵不多,仅两百人左右。但架不住手弩可以连射,威力着实不低。
 
十几人集合起来,将幢主和部曲堵在城头,同时按下机关。
 
黑色得弩箭破风未来,部曲接连中箭,一个接一个倒下,临死犹不闭目,狠狠瞪着晋兵。
 
脚下倒伏的尸身越来越多,幢主腮帮抖动,终于不再闪避,推开仅存的部曲,举刀冲向对面的晋兵。
 
嗖嗖两声,肩膀和腰侧一阵剧痛。
 
幢主狠狠咬牙,任凭弩箭扎在身上,一步、两步,足迹已被鲜血染红。
 
这一刻,他不再想着逃生,而是决心死战,用鲜血祭祀天神,用灵魂向祖先证明,他不是懦夫!纵然是死,也要勇敢的同敌人交锋,死得像个真正的勇士!
 
魏起放下手弩,拦住要再放箭的晋兵,横托一柄长刀,迎上浑身染血的幢主。
 
城头陷入诡异的寂静,同城下的喊杀声形成鲜明对比。
 
对战的两人都没有说话,猛地冲向对方,刀锋撞到一处,刺耳的声响似要撕开听者的耳鼓。
 
当、当、当!
 
三击之后,幢主终因失血过多,持刀的手一抖,没能挡住魏起扫过的刀锋,被砍伤右臂,武器瞬间脱手。
 
鲜血如雨落下,幢主支撑不住,单膝跪在地上,脸上却没有任何恐惧,抬头直视魏起,扬声道:“城灭身死,我已无憾!”
 
魏起眸光微闪,道:“如你愿降,某可上请桓使君留你性命。”
 
幢主摇摇头,继而哈哈大笑,声音中带着无尽的苍凉。笑声中,拼尽最后的力气站起身,前冲数步,猛地跃下城墙。
 
砰的一声,幢主坠落在地,鲜血缓缓从身下溢出,同死去的氐兵混在一起,再分不出你我。
 
魏起看了一眼,重新握紧长刀,高声道:“氐将已死,弃刀跪地者不杀!”
 
话声破开寂静,定格的画面重又变得鲜活。
 
目睹幢主身死,城头的氐兵走向两个极端,部分当场丢掉长刀,跪地投降;部分则咬紧牙关,决意血战到底。
 
攻入城内的晋兵没有手软,同顽抗的氐兵战到一处,直至最后一人倒下,南城门的战斗才宣告结束。
 
城下的百姓再次高呼,汉人和胡人夹杂在一起,看到被押下城的氐兵,都是大声唾骂。
 
几个穿着布袍、发束葛巾的汉子冲上前,抓住两名氐兵,狠狠的施以拳脚。
 
“就是你这畜生!”
 
“阿妹,你睁眼看看啊!”
 
汉子满面怒色、眦裂发指。
 
氐人没有反抗,只用双手护住要害,蜷缩起来,任凭拳脚落在身上。最后是魏起出声,命士卒将人拉开。
 
此时,倒在地上的氐人已是出气多进气少,满脸青紫,鼻下挂着两管血痕。被晋兵拉起来时,浑身软得面条一样。
 
知晓氐兵的恶行,魏起恨不能亲自斩其于刀下。还是周延提醒他,群情激愤容易生乱,且刚打下城门不久,难保城内没有藏着残兵,谨慎为上!
 
晋兵挡开百姓,分队搜索残敌,清理战场。
 
魏起和周延商议,立即派人禀报桓容,并挑能写字的甲士,以断木为榻,当面为百姓造册。
 
“事急从权。”
 
没有竹简,干脆用粗布。实在不行,可以从在场人手中市换。
 
最要紧的是,借记录众人的姓名籍贯,尽快安抚情绪、平息混乱。另外,在城门前记录,可以顺便排查藏入人群的氐兵,免其趁乱脱逃。
 
效果十分显着。
 
在记录的过程中,有不下二十人被当场揪出。随着录下的人越来越多,这个数字也在不断扩大。
 
南城门晚于东城门被破,战斗却结束得更早。
 
魏起和马良的消息送到城外,东城门才堪堪结束战斗。杨安受伤被擒,辨认出身份,当场被五花大绑,严密看守起来。
 
桓容闻讯,未在城外久留,第一时间赶入城内,登上城头,看到被按跪在地的杨安,向贾秉颔首。
 
后者会意,立即派人搜寻断木,在城门下搭起简易高台。
 
城内百姓聚在台下,见到晋兵奇怪的举动,都不免心中生疑。
 
高台建好,城头巡逻的将兵已换做州兵。
 
桓容步下城头,命人将杨安押上木台。遇众人的目光聚拢,一跃登上武车,扬声道:“晋幽州刺使容,见过诸位父老。”
 
众人早知桓容身份,仍不免被他的年轻震撼。
 
发不染尘、衣不染血,眉清目秀,俊雅无双。偏又暗藏锋锐,眼神扫过,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众人不由得当场一凛,鼓噪声和嘈杂声顿时降下几分。
 
“诸位之前义举,容已尽数获悉,请诸位父老放心,凡城内百姓,容定秋毫无犯。大义有功者,更将受到奖赏。”
 
这番话出口,可以清楚看到,不少胡人都明显松了口气。
 
“此外,杨贼作恶多端,罄竹难书。今拿下仇池,生擒此贼,当斩其头颅,以慰死于他手的亡魂,以抚受其所害的百姓!”
 
“来人!”
 
桓容的话十分简短,简单概括几句,并无意列举杨安素日所行。
 
论起氐兵的恶行,城中百姓比他清楚百倍千倍。与其浪费口舌,不如简单利落,直接一刀咔嚓,更能大快人心。
 
杨安右臂下垂,左肩骨被击碎,跪在木台上。视线扫过众人,听到桓容所言,立刻双眼赤红,挣扎着想要出声。奈何嘴里堵着粗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压根说不清半个字。
 
桓容转过身,背对百姓,见到杨安满脸狰狞,不禁笑着挑眉。
 
如何?
 
滋味不好受吧?
 
想想死在他手的汉家百姓,这份罪还算轻的。
 
非是情况所迫,不能太过“任性”,他压根不会这人一个痛快。以他所行种种,活该千刀万剐,而不是干脆利落的一刀斩首。
 
“杨安,你为害多年,罪恶滔天,惹得天怒人怨!”
 
“众怒如水火,不杀你不足以平民愤!”
 
听到这番话,城内众人只感到解气,贾秉则是眸光微闪,脑中转了几转,嘴角掀起一丝笑纹。
 
看看四周,重点落在氐人和杂胡身上,见其和汉家百姓一并高呼,赞颂桓容英明,笑意变得更深。
 
这些人似乎忘记了,明公刚刚率兵打下城池,从严格意义上说,属于“敌国朝官”。
 
所谓收拢民心,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归根到底,是杨安自己作死,主动为明公架起梯子,才有现下局面。“作死”一词是贾秉从桓容口中听闻。此时此刻,用在杨安身上,当真是无比贴切。
 
杨安口中的布一直没有取出,想为自己辩解或大骂几句都不可能。
 
桓容抬起右臂,刽子手立即高举长刀。杨安挣扎得更加厉害,几乎按压不住。
 
两名士卒暗递眼色,同时抬脚踹碎他的膝盖。
 
咔嚓两声,杨安立时滚倒在地。
 
台下百姓再次高呼,众口一声:“杀了他,杀死这狗贼!”
 
“我愿向天神献祭牛羊,让这恶贼永落黄泉!”
 
“杀了他!”
 
众人的喊声越来越高。
 
杨安被扶起来,无法跪稳,干脆被按趴在一截木桩上。刽子手上前两步,双臂高举,长刀划过一道冷光。
 
手起刀落,咔嚓一声,人头滚落在地。
 
立刻有士卒上前,抓起人头放入木盒,送到桓容面前。
 
克制住胃中翻涌,桓容并未开口说话,仅是点了点头。待木盒封好,方才扬声道:“尸首挂上城头,三日后丢去城外喂狼!”
 
正值寒冬,时常雨雪不断。
 
尸身挂上城头,并不会过早腐烂。
 
此举是为震慑宵小,让邻近的氐人和吐谷浑人明白,桓使君的凶名不是平白得来,必要时,他可以比谁都狠!
 
众人情绪激动,连呼“桓使君万岁”,桓容坐在武车上,一路穿行城内,直往刺使府内行去。
 
晋兵接管城池,一边打扫战场、巡视城头,一边搜查各处,严防有残敌暗中躲藏。
 
文吏接手重录户籍,更为详细的为城内百姓造册,并将豪强、庶人以及胡汉分类,一切都是井井有条,十分清楚明白。
 
桓容抵达刺使府,本以为会看到杨安的家眷。万万没有想到,府内静悄悄,没有半点人声。命人入内查看,回报却是,杨安的家眷尽数被杀,一个不留。
 
因府门未被破坏,且人明显死去多时,动手的不可能是外人,有极大的可能是杨安自己。
 
“抬出去,葬了吧。”
 
桓容看一眼洞开的府内,顿时打消了进府的念头。
 
“搜查府内是否有密道,如遇到奴仆,当仔细询问。”
 
“诺!”
 
周延和魏起各率一队士卒,在府内展开搜寻。
 
桓容掉头赶往州治所,见过几名转投的州官,命其送上户籍、粮库和税收等相关记录,交由随行参军对照查阅。
 
“仇池、武都粮产不亚于汉中,因靠近吐谷浑,常有商队往来,税收着实不菲。”
 
“杨安盘踞此地多年,本可借优势发展,奈何秉性贪婪残酷,只知盘剥,不知育民,比起上任刺使,实在差得太远。”
 
氐秦立国二十余年,梁州刺使换了数任,杨安任职期不算最长,税收却是最重,盘剥也最为严酷。
 
不是前朝积累的底子,加上他之前的刺使实打实的干了几件实事,好歹有几分人望,此地早已民不聊生,饿殍千里。
 
将查阅簿册之事交代下去,桓容又转道前往军营。
 
因氐兵全部派去守城,整座大营空空荡荡,却是规整肃然,不见半点凌乱。
 
“将俘虏分开看押,查明如有重罪,严惩不贷。”
 
走进杨安处理军务之所,桓容坐在上首,下令召集军中文武,商议下一步该当如何。
 
仇池的仗打完,不代表难题就此解决。
 
事实上,一切刚刚开始,接下来,他要面对的不只是外部的敌人,还有来自建康的深坑暗算。
 
想要避开所有谋算,可能性实在太低。
 
最可行的办法,就是将一部分利益分出去,尽量多的拉拢临时盟友。不求对方为自己摇旗呐喊,至少肥肉吃到嘴里,不会转身就翻脸,帮着旁人一起给自己挖坑。
 
“战报需得尽快送往建康。”桓容扫视众人,目光落在贾秉身上,“劳烦秉之。”
 
“诺!”
 
“另外,仇池、武都皆下,定要派兵驻守,并上表朝廷,请选两地太守。”
 
寻常官员可从当地任命,太守一职至关重要,别说建康,桓容都不放心交给当地豪强。若非人手实在不够用,连主簿和主记室他都想亲选。
 
奈何条件不允许,思来想去,只能给江州和荆州送去书信,希望两位叔父能有好的人选。
 
分给外人的蛋糕终归有限,表面看着不错,实际只能是边角。
 
最核心的利益,必须掌握在自己人手里。
 
桓容已成靶子,不能再引更多侧目,干脆分给桓豁和桓冲,叔侄三人一起扛枪,建康士族和郗愔加起来,也要仔细掂量掂量。
 
“还有一事,梁州……”
 
桓容升帐,同麾下文武讨论即将面对的难题,远在梁州的杨亮和杨广父子接到从仇池送回的书信,经过一番商议,悄无声息的派人包围了吕延的藏身处,将他和密会的探子全部拿下。
 
同日,两名职吏被请入刺使府,再没有出来。
 
杨广走进府内暗室,看着一身狼狈的吕延,不禁讽笑道:“数日不见,吕兄一向可好?”
 
见杨广出现,吕延先是一喜,以为对方是要救自己出去。听到他的话,喜意顿散,心中生出不祥预感。
 
“郎君何意?”
 
“何意?”杨广上前半步,隔着木栏,直视吕延双眼,冷声道,“吕延,你小看了我,小看了弘农杨氏!”
 
“你以为我同桓敬道不和,就会改投氐人?”
 
“我乃杨氏子,生于汉家,必当死于汉土!王景略纵能窥破天机,却看不透人心!”
 
吕延满面震惊,猛扑向前,牢牢握紧木栏。
 
杨广半点不受影响,继续道:“我今日来见你,不过是让你做个明白鬼。中原战乱百年,胡族屠杀万千汉人,汉家风骨仍存!”
 
“如王景略之辈,纵有雄才大略,被称贤能,其投靠胡贼,我不屑与之为伍!”
 
说到这里,杨广话锋一转,“还要感谢吕兄提醒,家君严查州治所,该除的已经除掉。另外,有一人愿改投家君,知晓吕兄每隔数日就要向长安递送消息,愿代吕兄执笔。长安不会知晓吕兄失踪的消息,只会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话音落下,看够吕延扭曲的表情,杨广大笑着转身离去。
 
吕延滑坐在地,脸色变了几变,终至一片惨白。
 
第一百九十八章:神来之笔
 
宁康元年十二月,贾秉携桓容上表离开仇池,日夜兼程赶往建康。
 
隆冬时节,北地水道不畅,一行人自陆路南下,过梁州后改行水路,期间短暂停留荆州,同桓豁会面,随后穿行豫州,一路东行姑孰,将桓容的亲笔书信交给桓冲。
 
待桓豁桓冲的回信送往仇池,贾秉继续启程,赶在元月晦日前抵达建康。
 
彼时,杨安的头颅已送抵长安,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朝会之上,苻坚面沉似水,扫视明光殿中,目光如刀,一下下刮得人生疼。
 
满朝文武都低着头,无一人出声。
 
自去岁以来,氐秦霉运当头,边界战事不断,胜少败多。朝堂之上,德高望重的老臣接二连三死去,先是朔方侯,紧接着就是建宁列公,人心愈发不稳。
 
不等苻坚回过神来,太尉吕婆楼又突然病倒。
 
朔方侯年事已高,早晚有这一日;建宁列侯身染重病,也没能熬过隆冬;吕婆楼向来身体康健,之所以会突然倒下,实是接到长子的死讯,一时间禁受不住打击,这才一病不起。
 
思及此,苻坚不免有几分愧疚。
 
吕光死于秦璟之手,派他增援朔方的却是自己。
 
早在朝议之前,他心中已有出兵人选,吕氏父子赫然列在首位。
 
吕婆楼不能轻易出长安,吕光就成了最好的人选。
 
他本以为,秦璟再是能征善战,八千人也足以应付。不求立即将他赶出朔方、五原一带,凭借优势兵力,就此形成拉锯总有可能。
 
万万没料到,秦璟竟会冒大雪行军,仗着熟悉地形的优势,埋伏在大营之外,趁机发动夜袭。
 
整整八千悍卒,不是死伤就是逃散,没跑的都成战俘,被秦璟押送回昌黎。
 
等到大火烧尽,得到消息的边将才派斥候前来往查看。
 
茫茫大雪中,大营所在之处一片狼藉。
 
烧焦的帐篷和飞散的碎屑散落遍地,中间还有倒伏的尸身,早辨认不出生前模样。
 
贪婪的狼群游弋在废墟间,空中盘旋着成群的乌鸦,沙哑的叫声穿透北风,使得人头皮发麻。
 
饶是屡经沙场、见惯生死,照样会被眼前一幕惊到。
 
斥候脸色煞白,腿肚子发抖,压根没有下马,急匆匆掉头返回。遭受火焚的营地被抛在身后,连同氐兵的骸骨一并被大雪掩埋。
 
待到来年雪化,一切的一切都会腐朽成碎渣,融入大地,再寻不到半点痕迹。
 
或许会留下几具烧焦的骸骨,向世人诉说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此战之后,朔方城外二十里几乎成为禁地,商队和游牧的部落途经此处,百分百都要绕路。实在绕不过去,也会远远扎营,小心的念几句“天神”“道祖”。
 
遇上胆子小的,夜半听到风声,被吓得瑟瑟发抖、走不动道都有可能。
 
随着商队往来,朔方和武都之事被传得沸沸扬扬。吕婆楼本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丧子之痛难以言说,又听到这些杂七杂八的议论,气怒交加之下,病情变得更重。
 
吕延南下未归,吕宝和吕德世衣不解带,日夜守在病榻前,小心的侍奉汤药。奈何吕婆楼病入沉疴,竟至药石罔效。
 
进出太尉府的医者都是战战兢兢,唯恐吕婆楼突然咽气,自己被愤怒的吕宝和吕德世乱刀砍死。
 
有心不来,国主又下了死命,实在没办法,只能备好遗书,提着脑袋出门。
 
吕婆楼的病一日重似一日,苻坚的心情一天比一天糟糕。这个关头,仇池被下的消息传来,杨安的人头被送到长安,明光殿中气压低得吓人,无论文臣武将,都是低眉敛目,喘口粗气都会提心吊胆。
 
别看苻坚爱好邀名,连举旗造反的都能刀下留情。
 
这些都有一个前提,事情没严重到相当程度。
 
现如今,北边城池不稳,东边被秦策蚕食,西边什翼犍造反,又被视为孱弱的晋兵攻下两郡!
 
就算再没脑子,也该意识到情况严峻。何况苻坚不笨,自然知晓其中厉害。
 
糟心事一件接着一件,朝中群臣又是各自怀心思,本该挺身而出、为国主解忧的武将再次成了鹌鹑,苻坚气得想杀人。
 
不用等到秋后算账,直接抄起刀子,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统统砍死!
 
“陛下,”带病上朝的王猛站起身,出声打破了凝滞的气氛,“臣有奏。”
 
事情不能继续这样下去,必须找出破局的办法。
 
桓容一日不离仇池,留在南地的吕延就没法鼓动杨氏父子痛下杀手。而桓容不死,桓氏就不会立即同建康翻脸。
 
建康不乱,氐秦要防备的敌人就多出一个,始终无法尽全力扑灭什翼犍建立在姑臧的政权,更不用提击退秦璟,从秦策手里抢回地盘。
 
一环套着一环,桓容成为最紧要的突破点。
 
非是此事太过重要,王猛也不会让吕延冒险留在梁州。
 
吕婆楼已经死了一个儿子,吕延再出差错,太尉府必当立即传出丧讯。
 
“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固守边城,以防贼兵。”
 
翻译过来,八千人都被一锅端,还是别想着往里添油,暂时放弃朔方和五原,严守其他边城。务求不让秦璟率领的骑兵踏入半步。
 
虽然话不好听,也会失去面子,好歹能保住边界的力量,不被秦氏一点点蚕食。
 
再者说,严寒时节,北地连降大雪,靠近草原的地界更是滴水成冰。这样寒冷的天气,骑兵出行都很困难,休说大举攻打城池,纯粹是找死。
 
秦璟能战不假,终归不能胜过老天。强行出兵的话,跟随他的胡骑必会心生不满,内讧都有可能。
 
王猛想得不错,也是如此建议苻坚。
 
氐秦国土被蚕食,从去岁至今,损失难以估量。但现下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必须步步小心,谨慎行事。
 
诸胡内迁之后,建立的政权不少,能长久的却是不多。
 
氐秦立国二十载,如今被夹在几个政权之前,强敌环伺,稍有不慎就将重蹈他人覆辙。为今之计,稳固长安,笼络部落首领,抓牢手中力量,挑拨他人内部矛盾,寻机再起!
 
一番话说完,王猛退回队列。
 
明光殿中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之后,方才有朝臣出列,手持笏板,开口道:“臣附丞相之议。”
 
不附和又能如何?
 
想不出其他办法,只能按照王猛说的,暂时放弃朔方和五原,避免和秦璟正面交锋,以防兵力空虚,为秦策和遗晋所趁。
 
除此之外,柔然和吐谷浑更需防备。
 
如果什翼犍没造反,氐兵就此拿下西域,苻坚绝不会这么被动。但世事不如人意,什翼犍盘踞姑臧,口称进贡,却压根没打算向长安低头。
 
之前是有桓容暗中推动,如今则是和吐谷浑互抛媚眼,同柔然几部也有联络,仗着拓跋鲜卑出身,收拢不少流落在草原上的拓跋旧部,势力一度膨胀,早不是轻易就能拿下。
 
“臣附议!”
 
陆续有朝臣站出来,赞同王猛奏请。
 
苻坚狠狠磨着后槽牙,破天荒的没有当场点头,而是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群臣哗然,纷纷将视线投向王猛。
 
自王景略列班朝堂,这还是破天荒的头一次。
 
王猛神情不变,慢悠悠的站起身,转身走出明光殿。到了殿外,没有着急出宫,而是转道后殿,打算进一步劝说苻坚。
 
他能体会苻坚此刻的心情,憋屈,无比的憋屈。但情况如此,不忍一时之气,恐将迎来灭国的厄运。
 
昔日慕容鲜卑雄踞六州,照样被一夕攻入邺城。
 
如今的长安未必比邺城安全。
 
思及此,王猛长叹一声,肺中吸入一口凉气,又剧烈的咳嗽起来。
 
宁康二年,二月
 
桓容攻下仇池之后,没有着急返回幽州,而是暂时留下,督视城池重建,顺便等候桓冲和桓豁的回信。
 
攻城当日,东门和南门都被撞成碎木,城门处的泥砖更塌陷一大片。想要重建,需要耗费不小的力气。
 
好在桓使君手下不缺能人,不能大规模烧砖,可暂时以打磨的石块填补。城门处立起巨木,工匠轮换开工,两扇巨门很快现出雏形。
 
城墙之内,战中损毁的房屋多被修补。
 
有过并肩作战的情谊,汉、胡的界限不再如之前泾渭分明,豪强富户纷纷慷慨解囊,帮助城内百姓渡过难关。
 
桓容下令打开粮仓,将氐兵抢来的粟米谷麦尽数发下。
 
同时在城内广贴告示,雇佣壮丁建造城池,每日有一顿膳食,工程结束另有工钱;征兆州兵,不分胡、汉,经过筛选,成功入营者,饷银待遇同幽州州兵一般无二。
 
这样的告示贴出,引起的反响非同一般。
 
按照往年的例子,每逢城池被破,城内的百姓总会死伤逃离,人口锐减。
 
桓容打破常例,仇池城易主,城内的人口非但没有减少,反而陆续增添。至于来源,有分散在附近的杂胡部落,也有从姑臧等地逃来的西域胡,甚至有游走在边界的吐谷浑人。
 
当然,数量最大的仍是汉人流民。
 
比起幽州流民,这些人的遭遇更为凄惨,大部分面黄肌瘦,在北风中瑟瑟发抖。至少有一多半身上带着鞭伤,有的年深日久已经发黑,有的刚刚结痂,甚至还渗着鲜血。
 
依情况推测,十有八九是从临近州郡逃出的羊奴。
 
自城头俯视,等着入城的流民排成长龙。多数是壮年的男子、妇人,少部分是半大的少年,老人和孩童都极少见。
 
究其原因,桓容不愿想,也不敢想。
 
乱世之中,人命犹如草芥。
 
他不是神仙,没法吹一口气,动动手指就将中原扫清,救下所有遭受苦难的百姓。他所能做的,是一步一步稳健踏出,尽己所能,做好当下。
 
闭上双眼,深深吸一口气,冷气沿着鼻腔流入肺部,桓容禁不住打了个哆嗦,突来的郁气随之消散,掀起眼帘,双眸犹如灿星,大脑瞬间清明。
 
就在这时,负责辑录户籍的徐参军匆匆登上城头,报荆州来人,手持桓豁和桓冲的亲笔书信。
 
“阿父的信到了?”
 
姑孰乃建康西门户,镇守此地,桓冲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关注。直接向仇池递送书信实在不可取,将信送至荆州,由桓豁代转,虽然要费上一番周折,却更加稳妥。
 
“是。”徐参军道,“人现在军营。”
 
“好。”
 
桓容点点头,又向城外眺望一眼,旋即转身走下城头。
 
玄色的披风被朔风卷起,仿佛大鹏张开的羽翼,即将振翅而起,破开风雪翱翔万里。
 
回到城中大营,见到送信人,桓容不由得吃了一惊。
 
“从兄?”
 
来人正看着一卷竹简,听到桓容的声音,抬起头,现出一张如刀刻斧凿般的英俊面容。
 
“阿弟。”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桓豁三子桓石民。
 
桓容在冠礼上见过他,当时没说上几句话,彼此的印象却是不错。他知桓石民随桓豁镇守荆州,却万万没料到,派来送信的竟会是他。
 
桓石民性格开朗,武艺超群,随桓豁镇守荆州期间,没少扫除边患,立下战功。此前已升定远将军,不日可为一地太守。
 
他来送信,实在出乎桓容预料。
 
“从兄一路可还顺利?”
 
兄弟二人见礼,在屏风前落座。
 
小童送上茶汤和糕点,合上房门。桓石民没有多言,直接取出桓冲和桓豁的亲笔书信,一股脑递到桓容面前。
 
“阿父的信,交代我路上不能耽搁,务必尽快送到阿弟手中。”
 
放下书信,桓石民端起茶汤,笑道:“阿弟还是唤我阿兄,叫从兄难免生疏。还有,阿弟手里的厨夫手艺不错,炸糕做得绝了。”
 
桓石民一边说,一边夹起一块炸糕,三两口吃下肚,又喝一口茶汤,满足的叹了口气。
 
桓容无语。
 
这人是东晋名将,史书记载派兵截杀苻丕那位?
 
果然闻名不如见面。
 
见桓石民眨眼吃下整盘炸糕,很是意犹未尽,桓容不免想起远在盐渎的桓祎,下意识勾起嘴角,令童子再送两盘糕点。
 
“还有茶汤。”桓石民道。
 
“诺。”
 
童子退下,桓石民放下竹筷,继续品着茶汤。
 
桓容展开书信细看,越看眉毛挑得越高,最后差点飞出发际线。
 
“阿兄,”桓容抬起头,越过书信看向桓石民,道,“启程之前,阿父可同你说过什么?”
 
“这个啊,”桓石民放下漆盏,想了片刻,道,“旁的没说,只说到仇池之后,一切听阿弟安排。”
 
桓容:“……”
 
“阿弟?”
 
“阿兄,阿父的意思是,上请朝廷,选阿兄为仇池太守,叔夏兄为武都太守。”
 
所谓举贤不避亲,当真被桓豁和桓冲发挥得淋漓尽致。
 
人说桓氏嚣张,如今看来,貌似也有几分道理?
 
“这事我知道。”桓石民没有半点意外,“阿父本想举二兄,可惜朝廷下旨,选二兄为竟陵太守,不日就要赴任。也考虑过几个从兄从弟,都不太合适,最终就落到我和叔夏头上。”
 
“阿父可有其他交代?”
 
“阿父说,如此安排,可暂时拉拢陈郡谢氏。”
 
陈郡谢氏?
 
桓容沉吟片刻,终于恍然大悟,不由得暗道一声,姜是老的辣!
 
桓石民的丈人是前豫州刺使、曾在桓大司马幕下任参军的谢奕,谢安的长兄、谢玄的亲爹,就是史书记载,追着桓大司马喝酒那位。
 
按照南康公主的话说,没有这位,估计就不会有桓容。
 
桓伊文武全才,又擅长笛曲,号“江左第一”,同王徽之和谢安皆有私交。
 
选他二人为仇池和武都太守,不说是神来之笔也差不了多少。
 
桓容放下书信,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困扰多日的难题即将迎刃而解,想不激动都难。
 
谢安固然会防备桓氏,却更要顾虑高平郗氏,毕竟郗愔官至丞相,在朝中一言九鼎。
 
同样的,建康士族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什么善茬。与其大费周折另选他人,期间被他人钻了空子,不如顺水推舟接受这两个人选。
 
如此一来,既能卖桓氏一个人情,又能凭借“姻亲”和“私交”分得利益,何乐而不为?
 
不符合清风朗月的形象?
 
桓容摇摇头。
 
谢安是魏晋名士,风流无双不假,可他同样是士族家主,肩负一族重担。在魏晋这个特殊的历史时期,无论愿不愿意,都要抛开自身,以家族的利益为首要考量。
 
“阿兄,我会尽快上表。”桓容激动的走了两圈,重新坐回蒲团上,“无需等到建康下旨,阿兄可先熟悉城内政务,至于军务,等到州兵满额,可由荆州调些熟悉的将官。”
 
“不急。”桓石民摇摇头,笑道,“我才从荆州来,还想清闲两日。早听说阿弟手中藏着美酒,为兄甚是想往啊。”
 
明明是个俊朗的青年,偏要做出一副无赖姿态,却格外的洒脱自然,让人无语之余,忍不住当场发笑。
 
“行,容今夜设宴,为阿兄接风洗尘!”
 
“好!”
 
桓氏兄弟把酒言欢,驰骋北地的秦璟如王猛预料,未再攻击边城,而是率五千骑兵南下,一路驰往西河。
 
秦策早有书信,让他尽速回西河一趟。
 
刘夫人也送出苍鹰,言明城中之事,字里行间叮嘱,莫要在外久留,过西河之后,当尽快返回昌黎,亦可南下彭城。
 
秦璟接到书信,策马驻立良久,眺望被白雪覆盖的草原,终于下定决心。
 
宁康二年,二月中,秦璟率骑兵抵达西河。
 
大军并未入城,而是在城外选地扎营。
 
有从氐人手中劫掠的物资,加上商队运送的货物,大军的日子过得相当不错。慑于秦璟威严,加上西河的威名,更是非必要不离营地,避免任何意外发生。
 
秦璟仅率染虎和两名部曲回城,见到秦策,言明数月来的战况,紧接着道出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儿请率兵镇朔方。”
 
第一百九十九章:刘夫人的决定
 
秦璟离开内室,驻足廊下许久,想起秦策所言,不禁摇了摇头,嘴边现出一丝苦笑。
 
刚行出数步,忽被两个半大少年拦住。见两人似有话说,干脆停住脚步,温和道:“阿岢,阿岫,你们在这做什么?”
 
“阿兄。”秦珍和秦珏互相看看,迟疑道,“我和阿岫有事要和阿兄说。”
 
“何事?”
 
“是大兄。”秦珏压低声音道,“前些日子,大兄派人……”
 
没等秦珏把话说完,已被秦璟一把按住肩膀。
 
“阿兄?”
 
“去东院。”秦璟道,“正好我要去见阿母,事情可以路上说。”
 
“诺!”
 
兄弟三人穿过回廊,一路行往刘夫人居处。
 
秦珍和秦玦藏不住话,竹筒倒豆子一般,将秦玖所行全部讲了出来。
 
“阿兄带兵在外,同胡贼厮杀,数月不回西河,怕是不晓得这些事。”秦珍眉心微皱,显然是对秦玖存下许多不满,“说起来实在闹心!”
 
“大兄之前被召回武乡,本是阿父做的决定,他给阿母的信里却在埋怨阿兄。阿母回信劝说,他仍不改,气得阿母足足三月未给他书信。”
 
“大兄信中怎么说?”秦璟表情不变,看着空中飘雪,周身凝聚冷意。
 
“还能怎么说,都不是好话。”秦珍嘟囔一句,不满道,“他倒是给阿母送信讨饶,却不说自己错了。气得阿母更不想理他,直说就该拿鞭子抽,抽过一顿就清醒了。”
 
说到这里,秦珏突然插话,好奇问道:“阿兄,阿母真抽过几位兄长鞭子?”
 
“这个嘛,”秦璟微微侧头,看着好奇的两个弟弟,一瞬间似想起旧事,身上的冷意消去不少。
 
“的确抽过。”
 
秦珍和秦珏互看一眼,都是一脸的愕然。
 
“真的?”
 
“阿母手中有一条绞银鞭,我和二兄、三兄都挨过。估计大兄也一样,只是我没亲眼见过。”
 
“嘶——”
 
秦珍和秦珏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铜铃一样。显然无法想象,平日里端庄优雅的嫡母会抄起鞭子抽人。
 
见状,秦璟当场笑出声音,犹如冰雪初融。
 
“实则并不痛,只为让我们记住教训,莫要再犯错。”
 
一个人笑与不笑,区别竟如此之大,实在难以想象。
 
秦珍和秦珏看过多次,仍觉得不可思议。
 
“我幼时顽劣,没少被阿母管教。二兄、三兄也是一样。”秦璟的声音带着回忆,比先时温和许多。
 
“阿嵘性子好,阿母教训过一次,下次绝不再犯。阿岚和阿岩出生后,阿母很少再动鞭子,等到你们落地,阿母的鞭子已藏入箱内,自然是见不到。”
 
早年间,秦氏坞堡夹在几方势力之间,秦策隔三差五就要出堡击敌,每次出征就是一场诀别。刘夫人和刘媵守在堡中,遇情况紧急,同样要披甲登上城头。
 
最惨烈的一次,坞堡出现奸细,堡门被冲破。奸贼将胡贼引入堡内,欲擒杀刘夫人和出生不久的秦璟。
 
就在那一次,秦璟的庶母抱着他的庶兄做饵,引开了杀气腾腾的胡贼,也保下了年少的秦玖等人。
 
战后,刘夫人不顾残兵,执意出堡搜寻,结果就见到了被钉在地上的张媵,身上的血流干,双目仍死死盯着一处土丘,直至入殓仍不肯闭目。
 
秦璟的庶兄死在土丘后,一箭穿胸,落入狼腹。
 
刘夫人在张媵的坟前立誓,必为母子两人报仇。她活着一日,定会断绝凶手血脉,一个不留!
 
誓言字字带血,犹在耳边。
 
秦璟懂事后,刘夫人言说旧事,将誓言一字不漏的告诉他。待查明吕婆楼是带兵攻入坞堡的贼首,也是射杀张媵母子的元凶,秦璟便发誓,只要他一息尚存,绝不放过氐秦吕氏一脉!
 
“阿兄……阿兄?”
 
秦璟忽然走神,实在太过罕见。
 
秦珍和秦珏连唤数声,总不见他回应,心下担忧,是不是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才让阿兄如此?
 
正疑惑时,迎面走来数名婢仆,为首者身材极高,可比寻常男子。眼窝凹陷,鼻梁高挺,轮廓深邃,相貌迥异于汉人,明显有胡人血脉,甚至就是个胡人。
 
“郎君。”
 
婢仆走到近前,福身向三人行礼。
 
“夫人闻郎君归来,甚是心喜,命奴请郎君往院中。”
 
“我正要去拜见阿母。”秦璟道。
 
婢仆再行礼,侧身让到一边。
 
秦璟三人越过婢仆,踏过铺着薄雪的青石路,抛开秦玖之事,转而说起秦珍和秦珏的课业。
 
“张参军不在堡内,舆图和兵法由谁教导?”
 
“夏侯将军教授兵法,刘参军讲解舆图。”
 
“夏侯将军随阿父征战多年,名震北地,能随他学习是尔等之福,勿要淘气才是。”
 
兄弟三人一边说,一边加快脚步。
 
朔风越来越冷,雪越下越大。
 
三人抵达院中,身上已披了大片银白。
 
婢仆见三人走过院门,立刻福身行礼,并将三人引至正室,随后下去准备茶汤。
 
室内铺着地龙,纵使未燃火盆,也是温暖如春。
 
一盏立屏风靠墙摆放,刘夫人和刘媵坐在屏风前,身前摆着十几卷竹简,其中两卷已经摊开,记载着去岁的田亩收成以及库房进出。
 
“阿母。”
 
秦璟三人扫去身上的落雪,除下斗篷,走进内室。
 
秦珍和秦珏退立旁侧,秦璟正身下拜,面向刘夫人行稽首礼。
 
“儿不孝,让阿母惦念。”
 
刘夫人放下竹简,看向跪在面前的秦璟,缓声道:“起来吧,你在外征战数月,我的确担忧惦念,今能平安归来,实是大慰。”
 
“诺。”
 
秦璟坐起身,腰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腿上。
 
秦珍和秦珏这才行礼落座。
 
婢仆送上茶汤和糕点,刘媵亲手将竹简归拢,逐一放入箱中,随机就要起身告辞。
 
刘夫人拦下她,道:“留下吧,一起听听。”
 
“诺。”
 
刘媵顺势坐到刘夫人身侧,扫一眼秦珍和秦珏,见两人明显带着心虚,不禁暗中摇头。
 
她知道自己的儿子,天生的直肠子,半点藏不住话。大公子日前来信惹得阿姊生气,他们恰好在旁,听得一清二楚。
 
此番四公子归来,两人急匆匆去往正院,不用深想就知道要做什么。
 
看向面上不透半分的秦璟,再看看压根不敢同自己对视的两个儿子,刘媵当真手痒。做了就做了,摆出这幅样子,哪里还像以勇猛果敢着称的秦氏郎君?!
 
不是阿姊吩咐,她都想拿出鞭子抽这两个一顿!
 
秦珍和秦珏低着头,避开刘媵的目光。
 
秦璟同样垂首,收敛锋锐,端起漆盏,送到唇边饮了一口。
 
“阿峥。”
 
“儿在。”
 
“你之前受伤,如今可全好了?”
 
“回阿母,伤已痊愈。”
 
“那便好。”刘夫人夹起一块糖糕,送到秦璟面前,道,“这是南地的新花样,滋味很是不错。”
 
“谢阿母。”
 
看着一举一动透出生疏的儿子,刘夫人忽觉心酸。
 
她知道秦璟不是故意,而是太长时间离开西河,母子再见,总需些时日适应。但……刘夫人叹息一声,疲惫的放下竹筷。
 
“阿峥,近月的事情,你从阿岢和阿岫嘴里听到了吧?”
 
秦珍和秦珏正吃糖糕,不期然听到这句话,同时噎住,忙饮下半盏茶汤,才将堵在嗓子眼的糕点咽了下去。
 
秦璟斟酌片刻,方才开口道:“阿母,如是大兄之事,儿确已知晓。”
 
“你如何看?”
 
秦璟抬起头,表情中闪过一丝诧异。
 
“阿母?”
 
“阿峥,你们都是我子。”刘夫人看着秦璟,酸楚藏在心底,表情中不露分毫。
 
“我之前以为阿嵁钻了牛角尖,是受身边人唆使。经过这些时日,该看的总会看明白。如果他自己没有心思,旁人再挑唆也不会犯下糊涂事。”
 
“阿母……”
 
“你父为何会召他回武乡,又为何不让他继续带兵,我一清二楚。”
 
秦璟没再出声,十指一点点收拢,指尖牢牢攥入掌心。
 
“你父不想让我知道,但他忘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事情既然发生,总会有蛛丝马迹可循。”
 
刘夫人声音渐低,刘媵担忧的看向她,“阿姊。”
 
“无事。”
 
摇摇头,刘夫人继续道:“事到如今,我可以明白的告诉你,你父的处置太轻,非但不会让阿嵁认错,反而会让他在错路上走得更远。”
 
“阿母……”
 
“且听我说。”刘夫人抬起右臂,示意秦璟暂莫出声,“如果秦氏没有称王,这种处置纵有偏颇,也不会惹出太大的麻烦。如今却是不同,阿嵁不会反省,只会越想越不甘心,路越走越偏。”
 
“阿母,儿已自请镇守朔方。”不等刘夫人继续向下说,秦璟突然出声,“来之前已禀明阿父。”
 
“朔方?”刘夫人一顿,沉声道,“你父答应了?”
 
“并未。”秦璟道,“阿父让儿回彭城,并将荆、豫、徐三州交儿掌管。”
 
“算他还没糊涂。”
 
“阿母?”
 
“如果阿嵁没钻牛角尖,你自请戍北并无关碍。现如今,”刘夫人顿了顿,双眸微暗,“你父必已有了打算。”
 
“阿母,我不想同阿兄争。”
 
“但也不会忍?”
 
“……”秦璟无言。
 
刘夫人忽然笑了,道:“你是我生的,想些什么我会不知道?”
 
秦璟耳尖微红。
 
“这事你没错。”刘夫人收起笑容,正色道,“贼寇未灭,阿嵁就起了旁的心思,实在不应该。与其让他继续胡闹,以致最后坏了大事,不如让他留在武乡,再不碰兵权。等到日后,秦氏成就大业,亦可做个闲王。如若不然……”
 
接下去的话,刘夫人没有再说。
 
乱世中,无论士族高门还是庶人百姓,都见过太多的灾祸苦难,知晓太多的人情冷暖。
 
刘夫人是母亲,同样是秦氏主母。
 
秦玖钻了牛角尖,一时半刻转不过弯来,与其拖拖拉拉,让外人看秦氏笑话,趁机进一步挑唆,不如快刀斩乱麻,将事情尽快解决。
 
“这事牵扯秦氏旧将,还有几姓高门。”刘夫人挥动长袖,淡然道,“之前的阴氏未能让他们警醒,总该再杀一儆百,才能让他们彻底明白,外贼未灭就想杂七杂八的事,实是愚蠢之极。”
 
“诺。”
 
“你父既让你回彭城,你便去吧。”刘夫人话锋一转,道,“你同遗晋的淮南郡公交情匪浅,可维持盟约,短期之内与你大有裨益。”
 
“诺。”
 
“另外,我有一物要交给你。”
 
刘夫人向刘媵示意,后者轻轻颔首,回身绕过屏风。片刻后走出,手中托着一只巴掌大的木盒。
 
木盒通体漆黑,上面没有任何花纹,只有一把铜锁。
 
刘夫人取下发上金钗,拧开钗头,倒出一把刀形的钥匙。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两下,只听咔哒一声,铜锁落地。
 
盒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半枚虎符,由青铜打造,年代久远,明显是前朝的古物。
 
“阿母?”
 
“当年我入秦氏坞堡,大君给我一支部曲,袭自前朝羽林军。这些年来,一直以家将之名守卫堡内。当年坞堡被破,十去其九,如今其子陆续长大,仍尊虎符号令,就让他们随你去彭城。”
 
“阿母,儿不敢受。如其离开,何人护卫阿母?”
 
“无需担忧,我让他们随你走,身边自不会缺人。”刘夫人微微倾身,将木盒放到秦璟手上,“阿子,我生于乱世,却不想死于乱世。如你能让我终于太平,我死亦含笑。”
 
秦璟握紧木盒,用力得指关节发白。
 
许久,将木盒放在身侧,再次稽首。
 
“诺!”
 
“好!”
 
刘夫人按住秦璟的肩膀,抚过他的发顶。自其外傅,母子俩极少如此亲近。
 
“阿峥,你要牢牢记住,情谊可顾,天下更重。”
 
“你父年迈,终有一日要卸下重担。”
 
“中原乱了太久,汉室苦了太久,我大父、大君皆死于胡贼之手,我不想再见胡贼盘踞汉家之地,欺凌汉家百姓。”
 
“我想见你一统华夏,断绝这两百年的灾祸!”
 
“诺!”
 
秦璟沉声应诺。
 
“儿遵阿母之命!”
 
情谊可顾,天下更重。
 
八个字压上心头,闪过脑海的身影未变得模糊,反而更加清晰。
 
仇池郡
 
桓石民抵达仇池半月,建康的旨意仍迟迟未能发下。
 
据姑孰送来的消息,就仇池和武都太守之事,朝中分成几派意见,始终莫衷一是。
 
陈郡谢氏和琅琊王氏站在桓氏一边,谢玄和王献之更曾借出城之机,命心腹往姑孰送信,言明两家态度。
 
高平郗氏和部分武将对桓伊出任武都太守没有意见,却坚决反对桓石民执掌仇池。
 
以太原王氏为首的建康高门两者都不同意,坚持要再选英才。
 
朝会之上争执不休,圣旨迟迟未下。
 
司马曜不想得罪任何一方,偏偏三方都得罪个彻底。
 
王太后干脆称病,群臣总不能闯入后宫。褚太后有心无力,想要彰显一下存在感都没条件。
 
“阿父的意思是,不忙着上表,让建康继续吵。”桓容将来信递给桓石民,笑道,“阿父还说,秉之在建康没少走动,朝中的水越来越浑,文武被牵扯精力,正方便将仇池武都彻底握于掌中。”
 
建康朝堂吵得太厉害,多数人没有意识到,地盘是桓容打下来的,他们争执得越久,桓容就能进一步消化两郡,从容进行布置。
 
哪怕太守没落到桓氏头上,以桓容此时的布局,甭管谁来,也甭管多么英明睿智,都会被郡治所的职吏假空。
 
豪强?
 
仇池和武都的豪强早已转投,郡中不少职吏都出身当地高门。不客气点讲,他们和桓氏穿一条裤子,利益早已经划分妥当,岂容外人再来插上一脚。
 
“郡内政务交给阿兄,待荆州再来人,我便启程返回幽州。”桓容道。
 
“这么快?”桓石民诧异,“阿弟走了,不怕建康趁机派人?”
 
“有阿兄在,我自然放心。”桓容笑道,“再者说,我乃幽州刺使,如今战事已平,总不能在外太久。”
 
另有一件事,桓容没有当着桓石民的面说。梁州城里还关着吕延,事情不能再拖,拖得太久,难免被王猛察觉不对。
 
趁着建康无暇顾及,长安那边也没察觉,正好趁机狠狠坑苻坚一回,为幽州再添些劳动力。
 
这出戏想要演好,需得他亲自出面。
 
至于坑人的陷阱,更要他和杨亮父子一起挥锹。
 
“阿兄尽管放心,至少两月之内,建康吵不出个结果,仇池武都不会生出大的变故。”说到这里,桓容不自觉勾起嘴角,“两月之后,说不定长安也会生乱。”
 
看着桓容脸上的笑容,明知不是针对自己,桓石民仍有些脊背发凉,禁不住头皮发麻。
 
第两百章:坑死不商量一
 
宁康二年三月,秦璟率五千骑兵南归彭城。除胡骑之外,另有五百刘氏部曲同行。
 
拔营前日,闻听将要南下,染虎等皆是摩拳擦掌。
 
“将军,可是要去打长安,要不然就是建康?”
 
不怪他们会产生如此想法,随秦璟纵横草原数月,攻城拔营,连战连胜,稍有败绩,众人兴奋之余,对秦璟心悦诚服,敬称“汗王”。
 
在胡人的部落中,强者才能成为首领。
 
染虎出身的秃发鲜卑部,压根没有什么“嫡长”,首领的儿子有一个算一个,谁最勇猛凶悍,能被部落中的勇士共举,被部落长老和贵族承认,谁就会接下首领的位置,带领部落继续前行。
 
如果首领的儿子没有作为,有九成以上的可能被他人取代。同样的,首领的儿子太有作为,等不到亲爹让位,一场父子相残不可避免。
 
这种制度看似残忍,却在胡族部落中延续千百年。
 
从秦时塞外诸胡,到汉时草原匈奴,一直到魏晋时期内迁的五胡,即使仿效中原王朝建立政权,在权力交接的过程中,依旧带着旧俗的影子。
 
染虎等人臣服于秦璟,甘心为他手中刀兵,自然期待他能接过秦策衣钵。但是,在中原多年,众人对汉室也有几分了解,见秦璟抵达西河不久就要离开,心中难免生出嘀咕,更有几分不满。
 
秦璟立下大功,秦策行事却太不公平。
 
汉人的规矩实在太多,真正的勇士竟要受到这样的冷待!
 
好在秦策没有继续“不公平”下去,肯定秦璟的战功不说,更是当着满朝文武宣布,将荆、豫、徐三州俱交秦璟,许他虎符,可掌三州诸军事。遇战先决,无需禀于西河。
 
此令既下,文武顿时一片哗然。
 
有老臣不满秦策此举,以为太过荒谬。
 
秦玖被夺兵权,调回武乡;秦璟却要统领三州?手中的五千骑兵不收入西河,全要随他一同南下?
 
如此行事,难道是想废除长子,立四子为继承人?
 
“大王还请三思!”
 
出声附和的文武超过十人。
 
秦策面上不显,脑中浮现出刘夫人日前之言,不由得心头微沉。
 
“今慕容垂盘踞丸都,苻坚篡踞长安,胡贼尚未扫清,诸事当以重立汉室、夺回中原为先!我子能征善战,有统兵之才,命其领荆、豫、徐诸军事,方能震慑长安,令胡贼不敢轻举妄动!”
 
“我意已决,诸位不必再言!”
 
在场文武跟随秦策多年,还有曾经侍奉其父的老臣,见他态度坚决,不容半点置疑,都是心头巨震。
 
无论是否存在不满,再无人公然开口反对,更没有胆大到请秦策收回成命。
 
翌日,秦璟接受任命,率五千骑兵南下彭城。
 
染虎等人满脸兴奋,只等着秦璟一声号令,无论长安还是建康,抄起刀子就上!
 
现如今,染虎已不怀疑秦璟能助他报得大仇。
 
以秦璟的战斗力,慕容垂和慕容涉龟缩在三韩则罢,如有哪天不老实,试图染指中原,百分百会被狠狠收拾。
 
慕容垂被称“鲜卑战神”,奈何身边处处是坑。
 
慕容德和他离心,不能交付信任;慕容涉心思诡谲,更有背叛慕容评的前科,更加不能相信。
 
能托付身后的慕容令和慕容冲又是彼此看不顺眼,隔三差五就要闹上一回,最严重的两次,已然是刀兵相向。
 
不是慕容垂及时赶回,两人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九成以上不是儿子死就是侄子亡。
 
一个接一个烂摊子等着收拾,慕容垂压根分不出精力谋划南下复国。只能继续困在三韩之地,先解决身后的麻烦再说。
 
知晓慕容鲜卑的情况,染虎反倒不急着报仇。
 
与其一刀了结,不如看着仇人自相残杀,这样才更痛快!
 
秦璟没有回答染虎等人的问题,只告知众人,此次返回彭城,将有一段时日不临战事。染虎等人虽有些失望,但已经发誓效忠秦璟,自当唯其马首是瞻。
 
不过,众人的心情很快又好了起来。
 
秦璟明言,之前获取的“战利品”,已有部分送往彭城,都将如数发下。
 
“城中建有兵营,尔等可居于营中,亦可于城内购置家宅。”
 
染虎等人愕然瞠目,以为自己听错。
 
“将军不是说笑?”
 
“自然不是。”秦璟跃身上马,单手抚过战马的颈项,引来一声响鼻,“待回彭城,将为尔等录入户籍。如尔等愿意,可改汉姓、取汉名。如若不愿亦无不可。”
 
染虎等人脸色涨红,抑制不住激动的情绪。
 
秦璟此举是在表明,从今往后,他们就是“亲兵”,不是随时可以舍弃的小卒!
 
“仆等必为将军效死!”
 
“汗王万岁!”
 
五千骑兵陆续上马,伴着悠长的号角,轰隆隆的马蹄声响彻北方大地。
 
马蹄踏过残雪,溅起早春的湿泥,从上空俯瞰,五千骑兵仿佛一股奔腾的洪流,急速奔涌南去。
 
骑兵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地平线,再也眺望不到。
 
城头之上,刘夫人依旧久久驻立,任由冷风拂过鬓发、鼓起长袖。
 
“阿姊,起风了。”刘媵站在刘夫人身侧,轻声道,“该回去了。”
 
刘夫人没出声,仍望着秦璟离开的方向,眸光深邃。
 
刘媵没有再出声,而是静静的陪着刘夫人,一同伫立在北风之中。
 
两人的裙摆被风扬起,似欲乘风而去。
 
秦珍和秦珏趴在城墙上,想起方才见到的那一幕,不由得心头火热。
 
他们何时才能长大,才能随父兄征战沙场?
 
“阿兄初次临战,也不过比咱们大上两三岁。”秦珍握拳道,“胡贼不灭,总有你我杀敌之日!”
 
风越来越大,卷起残雪飞沙,阻隔了城头人的视线。
 
“走吧。”
 
“诺。”
 
随刘夫人离开时,秦珍和秦珏不约而同转头,向秦璟离开的方向张望。漫漫飞沙之中,一切都变得模糊,唯有被骑兵踏出的长路一直向南,直至风沙尽头。
 
“总有一天……”
 
他们不再年幼,可以跨上战马,手持长枪,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可以和兄长并肩作战,将盘踞中原的胡人彻底扫清。
 
总有一天!
 
回到府内,秦珍和秦珏往夏侯将军处学习兵法。
 
刘夫人和刘媵换过衣裙,重新看起田册。看到一半,忽听婢仆禀报,秦策结束同文武议事,径直来了东院,看样子似有几分恼怒。
 
“夫主?”刘夫人放下竹简,思量片刻,同刘媵对视一眼,不禁微微一笑,“看起来,还是有人不够清醒。”
 
“阿姊说的是。”刘媵收起摊开的田册,“看来不用阿姊费心,儆猴的那只鸡就会自己跳出来。”
 
“此时还言之过早。”刘夫人摇摇头,“事情涉及前朝,最终如何决断,总归要夫主点头。”
 
刘媵颔首,收起最后一卷竹简,合上木箱。
 
时间抓得极准。
 
等婢仆抬下木箱,送上茶汤糕点,秦策恰好迈步走进正室,身上犹带着早春的凉意。
 
“夫主。”
 
刘夫人和刘媵福身,随后刘媵退下,仅留夫妻二人在内室。
 
秦策面无表情,端起茶汤一饮而尽。
 
听到一声不甚明显的冷嘶,刘夫人红唇微翘,笑道:“茶汤刚刚调好,有些烫,夫主小心。”
 
秦策面露尴尬,看着笑意盈盈的嫡妻,心头累积的郁气似一扫而空。指腹擦过被烫的嘴角,也禁不住笑了起来。
 
“细君一如当年,为夫却是老了。”放下漆盏,秦策叹息一声。
 
“夫主何出此言?”
 
刘夫人手托袖摆,夹起一块胡饼送到秦策面前,道:“夫主早膳未用多少,该用些胡饼。是阿妹亲手做的,新鲜的羔羊肉,加了南地调制的香料,味道着实不错。夫主尝尝?”
 
“好。”
 
秦策未用竹筷,直接以手拿起胡饼。
 
饼皮香脆,馅料味足,饼面上还洒了芝麻,搭配微凉的茶汤,味道着实不错。
 
秦策胃口大开,吃下整整一盘,仍是意犹未尽。
 
刘夫人命婢仆撤下漆盘,送上新的茶汤,拿起布巾为秦策净手。
 
“细君,”秦策声音微哽,“我自己来。”
 
“夫主,就让妾一次?”刘夫人微微抬头,指尖擦过秦策带着刀疤的手腕,“一晃这些年,妾还记得,当日夫主为救大君,仅率三百仆兵同上千胡贼厮杀,身上留下十三条伤疤,这就是其中之一。”
 
秦策没说话,掌心覆上刘夫人的脸颊,指腹擦过她的眼角。
 
“当年之事,细君都还记得。”
 
“记得。”刘夫人笑中带泪,覆上秦策的手背,低声道,“当年一战,刘氏坞堡几近覆灭,刘氏郎君十不存一。夫主带去的仆兵,一个都没能回来。是阿嵁和阿屺带兵死死守住城门,阿岍和阿峥冲开胡贼的包围,阿峥更三箭射死贼首,才逼得贼兵退去。”
 
随着刘夫人的讲述,秦策陷入回忆,表情变得沉痛,沉痛中又夹杂着欣慰,欣慰并未持续太久,最后全化为一声叹息。
 
“这么多年了。”
 
“是啊。”刘夫人合上双眸,顺着覆在背后的大手,靠入秦策怀中。
 
“阿子都长大了。”秦策声音微沉,注视着立在墙边的屏风,看着屏风上蹲踞的麒麟,声音中带着疲惫,“长大了啊。”
 
刘夫人没说话,只是靠在秦策肩上,轻轻抚过他的领口。
 
“阿嵁起了不好的心思,更钻了牛角尖。”秦策半合双眼,“跟着秦氏的老臣也不同以往,……我是不是错了?”
 
“夫主?”
 
“细君,你告诉我,我是不是错了?”
 
秦策极少在人前示弱,如今日这般更是从未有过。
 
刘夫人直起身,静静的看了秦策片刻,留意到他新增的白发和眼底的疲惫,轻轻摇了摇头,将秦策扶躺到自己腿上,解开他的发髻,一下下梳着斑白的发。
 
“夫主,人心易变,当年的刘氏坞堡也曾如此。”
 
“我还是错了。”秦策合上双眼。
 
“不。”刘夫人低声道,“夫主只是心软了。”
 
“心软?”
 
“对阿嵁心软,对老臣心软。”刘夫人继续道,“换做十年前,夫主可会这般?”
 
“……不会。”他会将秦玖关起来,狠狠抽一顿,抽到他脑筋清醒为止。还会把起了歪心的谋士将领一并斩杀,让全堡上下看个清楚明白。
 
“胡贼未灭,中原未定,南边还有遗晋,夫主心软得太早。”
 
说完这句话,刘夫人再没有出声。
 
秦策沉思许久,握住刘夫人的手,沉声道:“细君说得对,太早,一切都太早。”
 
究竟只说心软还是暗含其他,秦策没有明言,刘夫人也没有追问。
 
“阿嵁留在武乡终究不妥,该让他回西河。”秦策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同刘夫人商量,“等他回来之后,劳烦细君将他身边再梳理干净,非必要,就莫让他再出府了。”
 
“诺。”
 
“至于旁人,”秦策眯起双眼,声音骤冷,“该让他们知道,我虽年迈,却没有彻底糊涂!胡贼未灭,就想些不该想的,找死!”
 
刘夫人笑了。
 
“夫主不老。”
 
“不老?”
 
“不老。”
 
秦策朗声大笑,坐起身,又将刘夫人揽入怀中。
 
就在这时,刘媵去而复返,看到眼前一幕,不由得掩唇轻笑,笑到秦策脸发红,不由得咳嗽两声。
 
“我尚有政务。”秦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晚膳时再过来。”
 
“诺。”
 
秦策几乎是落荒而逃,刘夫人看着刘媵,刘媵微微侧头,“阿姊?”
 
“淘气!”刘夫人点了一下刘媵的额头,“阿嵘都已及冠,还是这么淘气。”
 
“阿姊,饶我这一回吧。”刘媵坐到刘夫人身边,嘴上讨饶,神情中却满是笑意,“夫主转过弯了?”
 
刘夫人点点头。
 
“等阿嵁从武乡回来,也是时候动手。”
 
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却暗含无尽的杀意。
 
秦玖回到西河之日,即是话中人头颅落地之时。
 
乱世并非一味的残酷,却也不能从头至尾贯彻仁心。以秦氏目前的处境,实非万事无忧,稍有不慎,仍将落得满盘皆输。
 
正如刘夫人所言,凡事不能“心软”。
 
一旦秦策狠下心来,秦氏内部必将生出一场动荡。
 
无论付出多少代价,毒瘤必须尽早拔除。总好过留待他日溃烂生脓,生出更大的隐患。
 
宁康二年,四月
 
秦璟抵达彭城,秦玦应出城外,见到兄长出现,差点热泪盈眶。
 
“阿兄,你总算回来了!”
 
秦玓人在昌黎、秦玸和秦玚一个在平阳,一个在河东,徐州和豫州的政务都压在他的肩上,不是有秦玒扛起荆州,他肯定会被累出个好歹。
 
“阿兄,我接到消息,三州交给你,我能去找阿岚了吧?”
 
秦璟正解披风,听到秦玦的话,转身看着他,无情的道出两个字:“不行。”
 
秦玦傻了。
 
“为何?”
 
“阿父将三州交给我,并未言调你去平阳。”
 
“所以?”秦玦咽了口口水,突然心生绝望。
 
“所以。”秦璟简单重复,一切尽在不言中。
 
秦玦深吸一口气,当场掀桌。
 
有没有这么坑的?
 
有没有?!
 
时尚,感觉被坑的不只是秦六郎。
 
建康朝廷吵了整整两个月,仇池和武都太守终究落入桓氏囊中。
 
圣旨未送出建康,桓容已得到消息。
 
见过荆州来人,将郡内政务尽数交给桓石民,桓容迅速调兵启程,南下梁州。
 
为演好预定的戏码,桓使君一改平日“低调”,沿途打出将军大旗,摆开郡公车驾,很是张扬。将一个因战功膨胀、变得嚣张跋扈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当然,这是在各方探子眼中。
 
对于百姓,桓容严令秋毫无犯,如遇农田,必要绕路而行。不慎伤到禾苗,更要双倍赔偿。
 
在长安和建康朝廷议论桓温父子如出一辙,都是好大喜功之人时,桓容在民间的声望却是不断拔高。
 
对比之强烈,实是超出想象。
 
抵达梁州城下,桓容没有入城,而是派人入城,“召”杨亮父子出城一见。
 
杨亮父子“奉召”而来,没用多久,就满面怒气而去。回到城中不久,下令紧闭城门,严守城头,明显有要和桓氏决裂的架势。
 
长安获悉情况,起初尚存几分疑虑。毕竟,他们的计划是说服杨广毒杀桓容,而不是促使杨亮父子与其正面交锋。但在得知荆州的桓豁开始行动,大举屯兵魏兴郡,兵锋直指汉中时,疑虑顿时消去大半。
 
虽然和计划有些许出入,可能让遗晋生乱,甚至生出大乱,简直比预期的结果强上百倍。
 
“吕延”的书信送往长安,王猛松了口气,苻坚更是一扫之前郁闷,难得有了笑脸。
 
殊不知,就在他们成竹在胸,以为一切都在掌握之中时,桓容正在帐中和杨亮父子密谈,屯兵魏兴郡的桓豁接住飞落的鹁鸽,看过鹁鸽带来的短信,眺望北地,已然擦亮刀锋。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