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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容(穿越7)——来自远方

 第二百零一章:坑死不商量二

 
宁康二年五月,长安城,太尉府
 
两名医者小心退出内室,在门前停住脚步,想起方才的情形,都是面露惧色,汗不敢出。
 
“太尉的病情……”一名医者刚要开口,当即被另一人拦住。
 
平日里同行是冤家,现如今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说错半句、行差半步,两个人都要脑袋搬家。
 
“你不要命了?!”
 
吕太尉命不久矣,诊治的医者全都清楚,却无一人敢诉之于口,每次过府,都像是在鬼门关走过一遭。
 
“快些熬药,趁早离开!”
 
能拖一天是一天,哪天实在拖不下去,带着一家老小逃出长安,无论往东还是往南,凭着一身本事总能挣出一条生路。
 
被捂住嘴的医者也是一阵后怕,忙不迭点头,脸色煞白。
 
两人匆匆往库房取药,亲手熬制,送到吕婆楼榻前。
 
整个过程中,吕宝派来的健仆始终不错眼的跟着,盯着两人的一举一动,稍有不对就会立刻拔剑,将两人斩杀当场。
 
之前已有两名药童身死,错杀也好,真有异心也罢,从那之后,吕婆楼入口的汤药都需医者亲手熬制,由健仆牢牢盯着,确保不出半点差错。
 
吕婆楼征战半生,为官几十载,在外的敌人不少,朝堂上的政敌同样两个巴掌数不过来。
 
此番病重,连续多日未能上朝,外边的人不好插手,朝中的敌人则找到机会。不能明摆着刺杀,在汤药上动一动手脚极是方便。
 
如非机缘巧合,被吕宝发现不对,吕婆楼哪能撑到今天,早在半月前就驾鹤西归。
 
吕婆楼没死,煎药的童子身首异处,医者被赶鸭子上架,再不愿意也不敢抗命,只能老老实实的煎药,亲自为吕婆楼试药,在他服用之后才可离开。
 
至于会不会因无病服药损害身体,太尉府半点不在乎。
 
两名医者完成“任务”,带着一身冷汗离开。一路行到前院,双腿都在发抖。不是互相搀扶,压根路都走不稳。
 
叹息运道不济的同时,对比常驻府内的同行,又不免感到庆幸。
 
后者生死操于吕氏,一家老小的命都在吕氏手里攥着,早晚要为吕婆楼陪葬。自己好歹有些许自由,可以隔五日离府,回家探望父母妻儿。
 
这是他们撑下去的希望,也是从长安脱身的唯一机会。
 
医者互相把臂,为彼此壮胆,暗中坚定信心。
 
行到府门前,正要唤门房开门,忽闻门后传来一阵马嘶,随即辅首被叩响。
 
门房走出来,向两名医者示意,利落的取下门栓,拉开角门。
 
医者不敢多想,只盼着尽快离府。
 
先后穿过角门,正要迈下石阶,就见府前停着两辆大车,车上盖着蒙布。相聚五步远,已能闻到一阵药香。
 
“想必是药商。”
 
自吕婆楼重病,吕德世和吕宝开始四处搜寻良药,人参灵芝没少买,甭管能不能派上用场,是不是写在药方里,只要是好药,一概不吝惜金银绢帛。
 
打量着从车上走下的药商,医者心下有了计较。
 
先前多是胡商,这个却是汉人。
 
不过,朝廷并不禁止汉人在都城行商,事实上,长安内的豪商,七成以上都是汉人。这个药材商出现在吕府门前,实是再正常不过,没有半点值得奇怪。
 
医者匆匆看过两眼,并未放在心上,迅速转身离开,以最快的速度向家中走去。
 
氐秦立国后,政权新建,事事仿效晋朝。
 
官员和贵族乘车有严格规制,平民百姓出入则需步行。农人进都城可赶牛车,商队可以用马车和骆驼,但到城门前必须下车,由守卫逐一盘查。
 
如有违背,必定按照律法严惩,绝不姑息。
 
论起舆服制度,魏晋南北朝时期已算宽松,换成两百年前的汉朝,穿错衣服不只要被嘲笑,更有人因此丢爵丢官,可见律法之严。
 
医者离开后,药商同门房道明身份,递上此次送来的药材清单,并道:“有一株老参,是某耗费力气得来,价值不下百金,需同府上少郎君当面议定。”
 
如果是两车普通药材,根本不必禀报吕德世和吕宝,自有管事与商人结清钱款。涉及到稀有的药材,价值超过百金,不是管事能擅自决断,必须向上禀报。
 
吕婆楼服过汤药,精神稍好。
 
健仆前来禀报时,他正同两个儿子交代朝中事。
 
“老参?”
 
听到健仆所言,吕德世双眼一亮,吕宝更是激动得跳了起来。
 
吕婆楼服用的汤药中,正好需这一味药。
 
“阿弟,你侍奉阿父,我去见那药商。”
 
吕德世兴冲冲离开,不到片刻又快步返回,手中攥着两卷竹简,脸色阴晴不定,很有几分难看。
 
“阿兄?”吕宝奇怪道,“出了何事?”
 
吕德世没有回到,而是走到榻前,将竹简奉给吕婆楼,道:“阿父,三弟出事了。”
 
吕宝瞪大双眼,不可置信道:“二兄,你说什么,三兄出了什么事?!”
 
吕婆楼瞳孔紧缩,状似摇摇欲坠,却并没有真正倒下,摊开一只枯瘦的手,沙哑道:“拿来。”
 
“诺!”
 
吕德世递上竹简,退坐到一旁。
 
吕婆楼展开竹简,看到“幽州刺使容”五个字,脸色骤变,匆匆扫过其后内容,又抖着手展开另一卷,确认是吕延的字迹,登时怒上心头,苍白的脸色转为赤红,剧烈的咳嗽起来。
 
“苻坚、王猛!这是要绝我吕氏!”
 
“阿父!”
 
吕德世和吕宝大惊,同时扑向榻前。正要叫医者,却被吕婆楼喝住。
 
“不用,咳咳,倒盏温水来。”
 
“诺。”
 
吕德世亲自取来温水,吕婆楼服下半盏,勉强压下喉间痒意,问道:“给你竹简之人现在何处?”
 
“已被关在客厢。”吕德世眼中闪过狠意,道,“阿父,可要押下去拷问?”
 
“不用,将人带来。”吕婆楼靠在榻边,沉声道,“切记莫要怠慢。”
 
“可……”吕德世不解。
 
“照我说的去做!”吕婆楼骤然狠下表情,“你三弟在桓敬道手里!”
 
桓容敢派人往长安,更正大光明找上吕婆楼,自然有所依仗。
 
吕光刚死不久,吕婆楼会冒着再死一个儿子的风险,将上门的徐川交给苻坚?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
 
就算吕婆楼肯牺牲儿子,桓容也有后手。
 
为此,他可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下半年送往彭城的粮谷价低一成,本次从氐秦捞回的好处更要送出两成。
 
当然,好处不白给,除保证徐川一行人在长安的安全外,秦璟答应配合桓容出兵。无需攻入长安,在边境牵制氐人兵力即可。
 
就这笔生意而言,双方都能得到好处,也都需付出相当代价。
 
秦氏固然能得钱粮人口,却可能曝露埋在长安的部分钉子,算起得失,也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徐川本次主动请缨,下的决心着实不小。
 
自投入桓容麾下,他所走的路就比旁人艰难,因心急之故,没少被钟琳荀宥试探。嫌疑消除之后,又被屡抓壮丁,政务忙得压得喘过气来。
 
好不容易有立功的机会,又遇贾秉荀宥等人分身乏术,自然要挺身而出,为明公解忧。
 
更重要的是,他对长安的了解超过他人。
 
在没有投靠桓容之前,他曾在长安呆过一段时日,一口洛阳官话极是地道,还能说流利的胡语,扮作药材商人惟妙惟肖,压根不会被人怀疑。
 
事实证明,他并非夸口。
 
从梁州北上,一路顺利抵达长安,入城时还同守卫寒暄几句,送出一袋熏肉。
 
守卫很是满意,放他入城之时,更暗中提点两句,说太尉府正寻药材,他无需去坊市,直接往东城太尉府,能卖出更高的价钱,还能免去税收
 
“我有同族在东城巡视,有他带路,自会少些麻烦。”
 
所谓瞌睡送枕头,概莫如是。
 
徐川拱手谢过,又送出一袋熏肉,顺利入城。
 
沿途所见,同记忆中并无太大出入,倒是西城的坊市颇有几分新意。说是类似建康,不如说是盱眙的翻版。
 
设在坊市前的税官、入坊之前需领木牌、商人口中的价格所,再再让徐川挑眉。
 
时间匆忙,无法入坊细细查看,单就目前获得的线索,足以证明王猛不只有治国之才,同样擅长经济之道,看到别人的长处,不忌讳仿效学习,用来补己之短。
 
“氐秦不缺干才。”徐川心头微沉,想起此行的计划,又立即振作精神。
 
有干才又如何?
 
如计划能够顺利实行,足够长安乱上一阵。
 
想到这里,徐川合上双目,再睁开时,表情中再不见担忧,眸底更显漆黑。
 
顺利找到太尉府,徐川命人上前叫门。
 
看到从角门出来的两名医者,当下确定之前听到的消息,吕婆楼卧病在床,恐已病入膏肓。道出携带好药之后,徐川被请入客室,不消片刻就见到了吕德世。
 
确定对方身份,徐川不只取出老参,更拿出两卷竹简。
 
展开竹简,吕德世脸色大变。
 
客厢很快被重兵把守,随徐川来的护卫车夫俱被拿下。
 
目送吕德世匆匆离开,徐川半点不见焦急,悠然坐于室内,取出随身的酥饼,三两口吃下肚,对吕府的糕点看也不看。
 
投入桓容幕下,多多少少都见识过使君的饭量,也品尝过刺使府厨夫的手艺。
 
现如今,连州治所的膳食都变得口味绝佳,贾秉到建康都会嫌弃,对当地的膳食各种挑剔鄙夷,遑论比建康更不如的氐秦。
 
不到两刻种,吕德世去而复返,表情依旧阴沉,言语行动间却带着客气。
 
“徐公请。”
 
“不敢当。”徐川拱手道,“某乃幽州刺使幕下参军,吕郎君唤某官职即可。”
 
吕德世:“……”有没有这么嚣张的?当真以为老子不敢拍你?!
 
徐川笑了笑,为使君办事,自然不能堕了使君威风。区区太尉府,徐某尚不放在眼里!
 
被激得头顶冒烟,吕德世险些当场拔剑。幸亏记得吕婆楼之前的吩咐,才勉强压下怒火,将徐川引往正室。
 
彼时,吕婆楼强打起精神,换上深衣,并在脸上涂粉,专为掩饰病容。
 
徐川入内室见礼,神情自然,无半点局促,实则心下暗道,吕婆楼不愧是氐秦名将,目光似刀,恍如实质。
 
不是早有准备,恐会被对方的煞气压住。
 
“见过太尉。”
 
徐川正身坐下,等着吕婆楼开口。
 
见其表情自然,无半分惧色,吕婆楼微感讶异,并未表现在脸上,而是抛出两卷竹简,喝问道:“桓敬道妄称英雄!”
 
知晓话中所指,徐川微微一笑。
 
“吕太尉之言,恕在下不敢苟同。”
 
“他行奸徒之事,以我子性命相逼,事实如此,何言可以狡辩?!”
 
“来而不往非礼也。”徐川收起笑容,正色道,“吕太尉想必看过竹简,其一乃令公子亲笔所书,论阴谋诡计,手段毒辣,桓使君实不及氐主和王丞相半分。”
 
“你……”
 
“徐某道句实言,太尉忠于氐主,氐主可重太尉?”不给吕婆楼反口的机会,徐川继续道,“光明殿中文臣武将不少,为何众人皆得平安,唯太尉长子葬身朔方城外?”
 
“据徐某所知,王猛有亲侄,其才学不下吕公子,为何南下梁州的不是前者?”
 
“纵观长安,如太尉一般的老臣还剩几个?”
 
“一派胡言!”吕婆楼怒道。
 
“当真是胡言?”徐川不紧不慢道,“太尉细细思量,徐某所言没有半分道理?大公子不是葬身朔方城外,三公子不是身陷梁州?听闻自太尉告病,氐主除几句温言,并无他意?”
 
“他意?”
 
“氐主可曾提过要再发兵朔方?可曾对太尉言及,要助太尉为大公子报仇?”
 
吕婆楼沉默了。
 
吕德世和吕宝更是脸色难看,狠狠咬着后槽牙。
 
别说发兵雪耻,自吕婆楼病重不能上朝,吕氏在朝中不断被打压,吕宝官职差点丢了。
 
对此,苻坚和王猛都没说话,吕婆楼怎能不心怀怨气,甚至怀疑苻坚早盼着他死,以便收回他手中的军队。
 
朔方侯死后,留下的将兵俱被苻坚掌控,两个儿子都无法插手。
 
这样的做法于国有利,可进一步集中军权,却难免让老臣寒心。
 
见火候差不多了,徐川话锋一转,道:“吕太尉有何打算,仆无意探问。此番前来,是代桓使君同太尉谈一笔生意,只要太尉点头,千两黄金送上,并将三公子平安送出梁州城!”
 
“生意?什么生意?”
 
“听闻二公子乃殿前卫队主?”徐川转向吕德世,笑道,“只需二公子帮个小忙。”
 
听闻此言,吕婆楼目光微闪。
 
“你要行刺?”
 
“当然不是。”徐川摇头道,“只为给氐主带一个口信。不用二公子出面,另有带信之人。届时,只需二公子稍加布局,趁乱放其离开即可。”
 
“趁乱?”
 
“趁乱。”
 
徐川笑意加深,略微前倾,如此这般、这般如此道出计划。
 
“如何?事成之后,吕太尉得千两黄金,三公子平安出梁州城,氐主威严削减,王猛声名扫地,太尉亦能出一口恶气。”
 
“如何保证桓敬道践诺?”吕婆楼已有几分心动。
 
“如何不能?”徐川淡然道,“桓使君不世之才,言出必行,南北共知。况且,就这笔生意而言,吕太尉并未承担太大风险,事成则受益匪浅。太尉难道不愿赌上一赌?”
 
吕婆楼看着徐川,双拳一点点攥紧,想到竹简中所言,思及王猛不遣亲侄,偏让自己的儿子身陷梁州,终于下定决心、
 
“好!”
 
好字出口,吕婆楼似用尽浑身力气。
 
徐川躬身行礼,双臂举起的刹那,嘴角闪过一丝讽笑。
 
宁康二年,五月甲戌,朝会之上,忽有一名殿前卫奔入光明殿,大呼:“国主不辨忠奸,昏庸无道,丞相偏行毒事,助纣为虐,悲哉,国将亡矣!”
 
满殿愕然,一时之间竟无人上前阻止。
 
殿前卫自怀中取出一把粗布,当殿散开,趁众人发愣,转身奔向殿外。
 
苻坚大声道:“拿下!”
 
殿前卫一拥而上,奈何慢了一步,且那人身手极好,斩杀两名氐兵,三绕两绕,竟跃过宫墙,很快不见了踪影。
 
回到殿中,有朝臣捡起粗布,看到其中内容,不仅悚然色变。抬头看向王猛,表情中带着质疑,更有几分惊惧。
 
再看苻坚,竟是痛心疾首,就差捶地大呼:国主昏庸,纵奸贼谋害老臣,国将亡矣!
 
苻坚察觉不对,令宦者呈上粗布,看过两行,当即怒不可遏。
 
“满篇胡言,满篇胡言!”
 
什么叫他觊觎朔方侯继妻美色,命人下毒暗害?
 
什么叫建宁列公幼子貌美,他求不得,并被建宁公斥责,进而怒下杀手?
 
什么是王猛助其搜罗美人藏于宫中?
 
什么又叫闻晋梁州刺使有妾美貌,命刺使杨安带兵往劫?
 
最后更言王猛身为丞相,不但不劝阻国主,反而为同老臣争权,大肆助纣为虐。
 
捏着粗布,苻坚气得眼冒金星,听到闯入光明殿的人跑了,更是怒发冲冠,恨不能拔剑杀人。
 
“废物!一群废物!”
 
殿前卫垂首不敢言,吕德世跪在幢主身后,半点也不起眼。
 
王猛知晓粗布所写的内容,并未当场发怒,而是心生不详预感,当即奏请,令甲士严查城内。
 
“奸贼生谤,不可不查城中!”
 
王猛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奈何失去先机,仍是慢了一步。
 
等甲士严查长安,城内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传言的内容匪夷所思,却有相当的可信度。
 
苻坚好美色众所周知;朔方侯和建宁列公死得突然也是实情;王丞相为推行一些政策,和老臣发生争执,朝堂内外都有耳闻。
 
仔细想一想,貌似传言并不虚假?
 
至少有两三分可信。
 
传言越演越烈,苻坚和王猛的名声落到谷底,朝臣看两人的目光都变得不太对。
 
事情没法解释,越解释越可疑。
 
苻坚气得冒火,王猛却眉心深锁,觉得事情有些不对。背后之人行事不按常理,肯定不只散播传言这么简单。
 
同时,查审当日殿前卫,王猛发现不同寻常之处,循着蛛丝马迹,目光很快转向太尉府。可惜有传言在,他没法继续严查。如若不然,更会坐实“迫害老臣”的恶名。
 
长安流言纷纷,君臣离心。
 
消息很快传出,屯兵魏兴郡的桓豁亮出刀锋,命令长子为前锋,率州兵直扑氐秦境内。有桓容麾下的羌人带路,一路攻城拔寨,劫掠人口,驾轻就熟。
 
秦璟带兵同秦玚汇合,从河东出兵,同时吹响了战争的号角。
 
按照预定,秦氏只需为“疑兵”,最大程度的拖延氐兵。但是,以秦氏兄弟的作风,怎么可能不借机抢上一回。
 
桓容接到徐川从长安离开的消息,立即信守承诺,将吕延从梁州城放了出去。
 
“就这么放他走了?”
 
站在城头上,杨广满脸不赞同。
 
“事先有承诺。”桓容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抚过落在城墙上的鹁鸽,笑道,“言其平安离开梁州城,总不可失信。”
 
平安离开梁州城?
 
杨广愣了一下,脑中闪过一道灵光,“仅是梁州城?”
 
桓容点头。
 
出了梁州城,是不是会遭遇乱兵,还是说发生其他意外,就不关他的事了。
 
杨广默然。
 
如此心黑,果然是桓元子的儿子!
 
第二百零二章:屋漏偏逢连夜雨
 
吕延关在牢房这些时日,杨亮父子并未亏待他。每日膳食不缺,隔两日即有干净衣物送上。
 
唯一的要求是,默写下王猛授予的军道、商道和民道之学。
 
如果坚持不写,倒也没什么关系。只是会“待遇”削减,脏衣服继续穿着,长虱子自己受着;膳食减少,荤食全部不见,最多就是煮过的野菜,苦涩的味道实在难言。
 
继续强硬,每日两餐改为两日一餐,甚至是三日一餐。
 
看守牢房的部曲很有经验,知道人能饿到什么程度。按照他对杨广所言,不用颠沛流离,不用带着一家老小躲开胡贼的屠刀,三天吃一顿完全饿不死。
 
“最乱的时候,战火四起,北地的汉人要么有私兵,可以同胡贼讨价还价,要么就只能沦为羊奴。实在不愿低头,唯有带着一家老小奔波逃命。”
 
“当年的惨事,家中大父和大君都记得一清二楚。”
 
“胡贼可恨!”
 
部曲负责看守吕延,每隔三日为他送饭。
 
看着吕延从不可一世沦落到狼狈不堪、胡须满面,看到蒸饼和野菜双眼发光,不见半分高傲,禁不住面现冷嘲。
 
拉开门上的木板,将陶碗送入牢房,看着吕延迫不及待的扑上去,抓起蒸饼撕咬,两口就噎得直翻白眼,用力的捶着胸口,部曲收起讽笑,将一碗清水送了进去。
 
吕延喝水的时候,仍不忘牢牢抓着蒸饼。
 
部曲忽然没了嘲讽的兴致,站起身,紧了紧腰间的长刀,再看用力吞咽蒸饼的吕三公子,意兴阑珊的摇了摇头。
 
“胡贼,胡贼!”
 
口中念着“胡贼”二字,部曲的表情又是一变。
 
他可怜这胡人,谁来可怜北地的汉家子?
 
想当初,不是氐贼追得紧,大父怎会失去一条胳膊,大君如何会满身鞭痕。
 
从北地逃入梁州城,同行的流民十去七八。
 
入城之后,因伤得不到医治,剩下的人又少去一半。
 
大父因祖籍弘农,蒙杨使君搭救,方才保住一条性命。自那以后便发誓效忠杨使君,子孙后代敢生出二心,必驱逐出族,永生永世不得再称姓氏。
 
凡族终郎君,遇上背叛之人必要杀之!
 
部曲身手不错,被点为杨广亲兵,很是受到杨广信任。此番被派来看守吕延,见氐秦太尉之子落到如此境地,畅快之余又不免唏嘘。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
 
庶人百姓朝不保夕,王侯贵族又将如何?
 
今日赫赫扬扬,威风不可一世,他日照样国破家亡,沦为阶下囚徒!
 
直到部曲不见踪影,吕延才放下蒸饼,表情从“热切”变成“冰冷”,隐隐浮现强烈的恨意,对杨亮父子、对桓容、甚至是对王猛和苻坚!
 
他发誓,只要能回到长安,必要报此大仇!
 
他日领兵南下,将杨亮父子戮首碎尸,将梁州城夷为平地!
 
用力的咬住舌尖,剧烈的疼痛自伤口蔓延。口中尝到血腥味,吕延半点不觉,又拿起蒸饼,一口接一口吃了起来。
 
似乎老天都在“照顾”吕三公子。
 
囚徒的生活很快宣告结束,杨亮派人将他从牢房里提了出去,送上一身新衣,并呈上皂角青盐等物,供他洗漱清理。
 
起初,吕延心中忐忑,不知此举背后何意。
 
直到一名幽州参军当面告知,为救他出去,吕婆楼同桓容做了一笔“生意”。事成之后,桓容信守承诺,囫囵个放他离开。
 
“使君有言,保吕公子平安出梁州城。”
 
参军年约三十许,相貌并不十分英俊,却天生予人亲切之感,常会让人在不知不觉间放下戒备。
 
“北地正陷战火,吕公子如想平安返回长安,还要多加小心。”
 
吕延拱手道谢。
 
面上的胡须已尽数刮去,憔悴的神情的依旧不减。比起昔日的吕三公子,风采不余半分,足足像是老了十岁。
 
见吕延登上马车,独自驾马车出城,迫切想同吕婆楼派来的护卫汇合,参军微微一笑,双手袖在深浅,意味深长道:“此番上路,祝吕三公子一路顺风。”
 
生怕桓容和杨亮临时反悔,吕延驱车疾驰,沿路刮倒两名小贩,引来一阵大骂。若非小贩运气好,仅是擦破点皮,巡街的州兵必不会放他离开。
 
狠狠咬牙,吕延解开腰间绢带,算是偿付小贩的“伤药”。见小贩不满意,又不得不脱下外袍,才最终被放行。
 
确定州兵不再阻拦,吕延立刻驱车离开。只是动作小心许多,没有再横冲直撞,更没有伤到人。
 
事实上,如果不是小贩故意挨近马车,这场风波十成十不会发生,吕延也不必解下腰带、除掉外袍,一路“潇洒”的驰出城外。
 
幸亏身处魏晋时代,常见名士豪放不羁。换成秦、汉之时,敢这副形象跑在街上,必会被指指点点,甚至被口水淹死。
 
吕延一路狂奔出城,压根不知道自己被算计,即使知道也无力计较。
 
城头之上,刚戴上“心黑”帽子的桓容挑起眉尾,看向站在三步外的杨广,好奇问道:“此乃意外?”
 
杨广从鼻孔哼气,长袖一甩,道:“意外如何,不是意外又如何?桓使君莫非还要追究?”
 
“当然不。”桓容摇摇头,上下打量着杨广,笑得格外灿烂。
 
杨广狠狠皱眉,被看得很不自在,干脆冷哼一声,就此拂袖离开。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城头,桓容搓了搓手指,突然发现,这人的性格十分有趣。只要能改掉一些缺点,或许能成为不错的“帮手”。
 
当然,现下是自己一厢情愿,杨广未必乐意。从方才的态度看,自己敢提,肯定会被“呵呵”一脸。
 
不过嘛……
 
桓容转身眺望北地,以其民族气节,即使对自己不满,遇大事应能坚守底线。
 
用还是不用?
 
如要要用,是不是该给杨氏递出橄榄枝?若是打算结盟,又该如何划分利益?
 
想起杨亮的辞官之言,思及桓冲的建议,桓容有些拿不准。
 
“算了,想这些还早。”
 
为今之计,先从苻坚身上割肉,消化掉既得利益。余下的,大可以等荆州回兵再说。另外,从秦氏调兵的行动看,未必会满足他给出的利益。
 
如果对方有意捞一笔更大的,自己是该避其锋芒,还是光明正大的开抢?
 
如果选择后者,该如何行事?
 
桓容立在城头,仰望万里晴空,十指一点点攥紧,终于拿定了主意。
 
宁康二年,六月
 
一万两千晋兵自魏兴郡北上,借武车之便,击败氐兵数次反击,连续攻下数县,一路直扑咸阳郡。
 
桓石虔身为前锋,临战必身先士卒,杀死的氐将超过一个巴掌。
 
距咸阳郡五里,大军被一股骑兵拦截。
 
同先时遇到的氐兵不同,这股骑兵格外凶悍,冲锋起来不惜性命,一旦冲入战阵,必会给晋兵造成不小的死伤。
 
桓石虔认出他们身上的皮甲,知晓他们必是氐秦精锐、
 
“列阵!武车在前!”
 
既然已经接战,就没有后退的道理。
 
精锐又如何?
 
拼死一战,将这支精锐骑兵击溃,必能让长安人心溃散,变得更乱!
 
武车排成长列,似铜墙铁壁,牢牢挡住骑兵。
 
为避开袭来的箭雨,氐兵不得不避开正面,转向侧面冲锋。
 
氐将下令吹响号角,氐兵立即分成两队,分别由一名幢主率领,绕开武车,从侧翼发起进攻。
 
荆州兵和幽州兵不同,没有竹枪列阵,更多的是枪矛互相配合,并配合跳荡兵,延缓骑兵冲锋,将其分割包围。
 
从上空俯瞰,大阵中自成小阵,小阵又各存不同。并非想象中的混乱,而是相当有章法。
 
中心战阵不乱,冲入阵中的氐兵九成会被困住,前后左右都是晋兵。
 
跳荡兵尤其悍勇,左臂撑盾,右手持刀,数人合力向前冲,刀锋不指氐兵,专砍马腿。
 
战马受伤被困,发出一阵阵嘶鸣。
 
跳荡兵一击得手,立即竖起盾牌,挡住氐兵的还击,并用盾上沟槽架住氐人的长兵,用力将其扯落马下。
 
纵然不使其落马,也能让其失去平衡,为枪矛手提供便利。
 
趁氐兵不备,数杆长矛齐出。
 
氐兵只觉胸口一凉,低下头,半截矛尖已破开胸骨,穿透皮甲。
 
接战之初,氐兵不熟悉战阵,贸然闯入,被陷其中,死伤着实不小。但随着冲入阵中的氐兵越来越多,优势开始转换,靠近边缘的晋兵险被冲散。
 
氐兵抓住空隙,以命换命,终于在战阵一角撕开缺口。
 
“杀!”
 
桓石虔察觉战况,立即调转马头,冲向涌入阵中的氐兵。
 
见他冲过来,氐将一声冷笑,倒拖长戟,正面迎了上去。
 
主将交锋,氐兵发出一阵阵吼声,攻势更为猛烈,战阵边缘竟被冲得七零八落。晋兵不甘示弱,跳荡兵奋不顾身向前冲,拼着被长矛扎穿肩胛,也要拉着氐兵陪葬。
 
弓箭手和枪矛兵被鼓舞,双眼赤红,涌起无限战意。
 
不少弓箭手舍弃长弓,抽出佩刀,或是从死去的同袍手中接过武器,冲向眼前的氐兵。
 
战斗进入白热化。
 
桓石虔被氐将刺中左臂,却也在对方的肩头留下一个血洞。两人的战马打着响鼻,嘶鸣声中,同时人立而起,狠狠撞向对方,似要同归于尽。
 
就在这时,战阵外突起一阵骚乱,继而是轰隆隆的马蹄声。
 
交战双方都是脸色一变。
 
晋兵以为是氐兵的援军,氐兵却知道,从东边来的骑兵,根本不会是“自己人”!
 
骑兵越来越近,马蹄声响彻平原。
 
尘土飞扬中,五行战旗烈烈作响,硕大的秦字以篆体书就,落在氐兵眼中,犹如催命符一般。
 
“秦氏仆兵!”
 
“秦玄愔,秦四郎!”
 
玄甲长枪,所过之处,几乎成为氐人的噩梦。
 
秦璟在北方的“事迹”早传入长安,氐军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纵然没有亲眼所见,也知他是个狠人。
 
朔方、五原的氐兵几乎被他杀尽,城池尽被火焚,沦为一片废墟。
 
吕光身死之后,朝廷再未委派朔方太守。
 
嘴上没有明说,实则从国主到群臣都是心知肚明,只要秦玄愔没死,朔方和五原就没法收回。哪怕他离开北疆,带兵南下也是一样。
 
交战双方都没料到,秦璟会出现在咸阳郡外。
 
桓石虔知晓桓容的计划,论理,秦氏该从河东出兵,袭扰冯栩和弘农一带,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咸阳?
 
还是说,从最开始他们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攻入咸阳,长安近在咫尺!
 
想到某种可能,桓石虔暗道不好,心头剧震之时,险些被氐将挑落马下。忙抛开心思,架住对方的长兵,尽全力迎战。
 
再度交锋,桓石虔又添数条伤口,氐将狞笑着,正要一举取其性命,斜刺里忽然飞来三支长箭,一箭袭向氐将,两箭直击战马。
 
咴律律——
 
战马哀鸣,瞬间跪倒在地,脖颈被箭矢扎透,流出两道血瀑。
 
氐将落下马背,就地翻滚,正要起身再战,劲风转瞬袭至眼前。玄甲黑马,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穿透战阵,直扑落马的氐将。
 
秦璟单手持枪,借战马冲击,枪尖径直扎穿头氐将胸腔,枪身竟也穿透半截。
 
氐将被挂在枪上,一时没能断气。
 
秦璟猛拉缰绳,长枪横扫,带着氐将扫飞数名氐兵。
 
见此一幕,冲入战阵的羌羯、敕勒和鲜卑兴奋得高叫,仿佛眼前的不是氐兵精锐,仅仅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嗷呜——”
 
染虎一刀砍翻一名氐兵幢主,鲜血飞溅半身,愈发显得狰狞可怖。
 
骑兵杀性骤起,发出狼群般的嚎叫,集合到秦璟身后,似一柄锋利的长刀,纵横捭阖,将氐兵杀得狼奔豸突,毫无招架之力。
 
“列阵!莫要放走残敌!”
 
压下心头震撼,桓石虔当机立断,命部曲吹响号角,聚合枪矛兵,改换战阵,将奔逃的氐兵团团围住,务求不放走一人。
 
秦璟在氐兵中冲过几个来回,听到晋兵的号角声,看到桓石虔调动战阵,仅是甩了甩枪身上的血迹,再次调转马头,向残余的氐兵冲了过去。
 
此战,桓石虔亲眼目睹秦璟的凶狠,不禁生出忌惮。纵然己方不弱,于守城更有优势,但是,想要挡住这样一支骑兵,兵力必要超出数倍。
 
一旦秦氏扫除北方,有意南下,那……桓石虔倒吸一口凉气,不敢继续再想。心中打定主意,待此战结束,马上派人南下送信,将秦氏有意攻入咸阳的消息送出!
 
咸阳郡外血战之时,氐秦的西边再起战火,吐谷浑和代国合兵,猛攻氐秦边境。
 
边郡连连告急,飞送的战报却被拦截下来。
 
吕婆楼虽在病中,在军中的影响力依旧不小,加上有流言推波助澜,私下命人联络朔方侯和建宁列公的旧部,促其对苻坚更加不满,压根不打算为长安拼命,而是准备秘密离开,带兵往西北自立。
 
“延儿已出梁州,阿子该做准备,趁长安火起,率家将部曲出城!”
 
“阿父,请阿父随儿一起走!”吕德世和吕宝跪在地上,都是双眼赤红,虎目含泪。
 
“我不能走。”吕婆楼靠在榻边,双颊泛着诡异的潮红,“王猛还没死,我不能离开长安。否则,你们一个都别想走。只有我留下,王猛才不会起疑心。况我病入膏肓,活不了几日,离开也是拖累。”
 
“阿父!”
 
“大丈夫立世,当断必断!”吕婆楼撑起身,对吕德世和吕宝道,“同延儿汇合之后,立即带兵西行,避开吐谷浑,夺取姑臧!”
 
“姑臧?”
 
“姑臧!”吕婆楼咳嗽两声,硬声道,“什翼犍能自立,阿子亦然!延儿曾同王猛学治国之道,你兄弟三人合力,牢牢占据西域,非有万全把握,莫要再入中原!”
 
“诺!”
 
“乱世无定数。”吕婆楼合上双眼,面上浮现几许疲惫,“昔日的羯羌,今日的东胡,明日的氐,往后……”
 
“阿父?”
 
“阿子,汉立百代,民心所向。我等终是外族,纵能占据中原一时,却不能占据一世。”
 
吕德世和吕宝正身,满面肃然,聆听吕婆楼教诲。
 
“汉末乱生,群雄并起,诸侯逐鹿,最终酿成这个乱世。”
 
“汉室乱,我等方能立足中原。”
 
“然汉家向来不乏英才,如大鹏展翅,不飞则已,一朝振翼长空,必翱翔万里。”
 
“你们要牢牢记住,守住西域,莫要轻易再入中原。”
 
“一旦中原扫清,立即纳贡称臣!”
 
“诺!”
 
吕德世和吕宝稽首,齐声应诺。
 
被吕婆楼寄予重望的吕延,正行色匆匆,一路赶往扶风。沿途之上,吕延接连派人探路,小心避开村庄,提防引来北上的晋兵。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距扶风郡不到数里,队伍还是被一支骑兵拦住。
 
非是晋兵,也不是氐兵,而是随秦璟一同攻入氐秦,接到桓容送来消息,早早等在途中的秦玒!
 
“吕延?”
 
秦玒一身玄甲,将长枪扎在地上,命骑兵包围马车,随手从马背解下弓弩。
 
“阿兄说过,断绝吕氏一脉。”
 
秦玒单臂举起弓弩,闪着寒光的弩箭眨眼飞出,狠狠扎入车板,箭尾振动,嗡声作响。
 
第二百零三章:有得有失
 
吕延的马车被团团围住,护卫被刀锋所指,如不设法冲出包围,必将命丧于此。
 
扫一眼扎入车板的弩箭,吕延表情阴沉。
 
昔日不可一世的吕三公子,自南下梁州,遭遇的挫败和屈辱超过半生。
 
离开梁州时,他发誓要洗雪前耻,将杨亮父子斩于刀下,将梁州城夷为平地。甚至“恩师”王猛,都列在报复的名单之上。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离开东晋不久,刚至扶风郡,就遇到秦氏骑兵。
 
遇上长安来的军队,他尚能平安归家,遇上秦氏……吕延苦笑一声,狠狠攥紧双拳,指关节用力得发白。
 
护卫握紧长刀,保卫在车身四周,凶狠的瞪着策马掀起尘土的秦氏骑兵。
 
秦玒手持弓弩,再次放开弩弦。
 
五支弩箭飞射而至,吕延躲闪不及,手臂被擦伤,衣袖瞬间被血染红。
 
“杀!”
 
攻击信号发出,秦氏骑兵猛地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旋即冲向吕氏护卫。
 
刀锋相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血雨飞溅,惨叫声中,吕氏护卫一个接一个倒下,身下流淌的鲜血汇聚成溪,交织成网,牢牢“困住”马车。
 
拉车的马受惊,当场发疯。
 
吕延狠狠咬牙,推开没了头颅的车夫,亲自抄起长鞭,意图借疯马冲开包围。
 
“想走?”
 
秦玒冷笑,再次举起弓弩。
 
一匣箭矢射空,疯马哀鸣一声,跪倒在地,再无力起身。
 
吕延脸色铁青,怒视十步外的秦玒。
 
为何不杀他?
 
秦玒挑眉,再次冷笑,命亲兵留下两名护卫,道:“留下两个,还要将吕三公子的尸身送还长安。”
 
“诺!”
 
此时,马车四周的护卫死去大半,闻听对方要留下两人性命,并无半分心喜,甚至心生恐惧,想要求得速死。
 
带着吕延冲出去,已经是不可能。
 
保不住吕延的性命,回去必要被家主千刀万剐。带回三公子的尸身,更会彻底激怒家主,自己的家人都别想保全。
 
思及送大公子归来之人的遭遇,护卫更是脸色煞白,腮帮抖动,不要命的冲向秦氏骑兵。自己为护三公子战死,总不会再牵连一家老小。如若不然,等待家人的只有冰冷的刀锋!
 
护卫想要拼命,抱着死在沙场的决心。
 
奈何秦玒不会让他们如愿。
 
等到大多数护卫身死,即令骑兵停止攻击。
 
存活的几人没有绝处逢生的喜悦,只有无尽的恐惧。一人举刀自戕,余下两个想要仿效,被骑兵用刀背砸断胳膊,只能拖着一条手臂发出声声惨叫。
 
吕延瘫坐在马车上,表情一片空白,人已经彻底麻木。
 
秦玒打马上前,距离五步远,来口道:“如果可以,我当开弓送你一程,可惜没了一条胳膊,只能如此。”
 
弩弦拉满,锋利的箭矢直对吕延。
 
“吕三公子,当年吕太尉带兵入秦氏坞堡,杀我阿姨,害我庶兄,屠堡内二百一十七户。阿母发誓要为死去之人报仇,阿兄亦有誓言,有生之年,灭绝氐秦吕氏一脉!”
 
伴随话声,弩弦声骤起。
 
一匣箭矢射空,吕延几乎被钉在车版上,四肢流血,失去全部反抗能力。
 
“吕三公子,到了地下,可以给吕大公子带个话,不用多久,吕婆楼和吕德世吕宝自会下去陪你!”
 
吕延愤怒嘶吼:“今日秦氏如此凶行,同畜生无异!苍天有眼,他日必遭天谴!”
 
“凶行?天谴?”秦玒突然发声大笑,笑到最后,声音中满是冰冷。
 
“若言其他,我倒有心同三公子讲讲道理。但是,比凶狠残暴,论起该遭天谴,你真该问一问吕婆楼,当年他都做过些什么。”
 
鄙夷的扫过吕延,秦玒遗憾摇头:“可惜,你没有机会。不过也是无碍,他日父子黄泉相会,总能问问清楚。”
 
听闻此言,吕延目龇皆烈,仍要嘶吼。
 
秦玒挑眉看着他,直到他鲜血流尽,脸色灰白,咽下最后一口气。
 
“换匹马,送他回长安。”秦玒收起弓弩,视线扫过遍地尸骸,手指放到唇边,打出一声呼哨。
 
没用多久,一只黑鹰自云层俯冲而下,在秦玒头顶盘旋,最终收拢双翼,落在秦玒完好的右臂。
 
“给阿兄送信。”秦玒想了想,对随行部曲道,“扯块布条,说吕延已死。另外,劳阿兄代为回信,谢桓使君送出消息。”
 
“扯布?”
 
“没有绢,只能将就。”
 
“……诺。”
 
郎君自然不行,部曲低头看看,他可是新上身的中衣!
 
少顷,书信写成,绑到黑鹰腿上。
 
蹭了秦玒一下,黑鹰振翅而起,在云中盘旋一周,很快向东飞去。
 
咸阳郡外,氐兵困于战阵,一个接一个战死。
 
秦璟一马当先,率骑兵来回冲杀。桓石虔不断下令,配合秦氏骑兵,变换包围圈,确保氐兵一个都跑不出去。
 
战斗持续到傍晚,最后一个氐兵倒下,秦璟拉住缰绳,停止进攻,手中的长枪被鲜血浸染,已成一片暗红。
 
目光所及,四处都是倒伏的尸体和受伤哀鸣的战马。
 
秦氏骑兵和晋兵开始清理战场,先是兵器战马,随后是同袍,最后才是死去的氐兵。寻到的兵器各自堆放,无论完好还是破损。
 
同袍的尸身无法带走,全部就地火化,骨灰装入布袋,由族人同乡随身携带。如果后者战死,还会有他人接手。
 
只要没有死绝,绝不让同袍流落他乡。
 
荆州兵的这项传统历史久远,可以追溯到两汉。
 
秦璟麾下的胡骑则无这项传统,看着荆州兵的种种举动,不解的摇摇头,继续搜寻战场上遗落的兵器和皮甲,顺便给还没咽气的氐兵补上一刀。
 
很快,战场上空聚拢成群的乌鸦,远处传来狼群的叫声。
 
秦璟策马走向桓石虔,道:“天色已晚,某将率军别处扎营。桓将军可要同行?”
 
斟酌片刻,桓石虔摇了摇头,道:“多谢郎君好意,某另有军命,将往东行。”
 
东行?
 
双方对视,都在打量彼此,神情莫名。
 
最终,秦璟向桓石虔颔首,旋即调转马头,打出一声呼哨。
 
打扫战场的骑兵立即聚拢,在奔驰中汇聚中一道洪流,向北席卷而去。
 
“果然意在长安。”桓石虔眉心深锁,突然意识到,秦璟并不在意企图被发现,完全是明摆着告诉他,秦氏有意进逼长安。
 
是否要一战而下,此时尚不明朗。
 
唯一能肯定的是,秦氏逼到家门前,苻坚王猛必倾全力应战,届时,怕是会有一场龙争虎斗。
 
阿父和敬道接到消息,会如何应对?
 
是否会改变之前的计划,同秦氏一起进逼长安?
 
桓石虔摇摇头,他不善谋略,想破头也未必能想明白。与其伤神又浪费时间,不如尽快给南边送信,询问一下阿父和敬道的意见。
 
主意既定,桓石虔下令吹响号角,集合州兵西行,赶在天黑前远离战场,选一处开阔地扎营。
 
秦氏骑兵和晋兵先后离开,原地留下数千尸骸。
 
空中的乌鸦团团聚拢,沙哑鸣叫,唤来更多同伴,旋即扑簌簌飞落。
 
远处的狼群渐渐靠近,昏暗之中亮起几十道幽光。慑人的狼嚎声传出很远,连匆匆赶来的斥候都不敢靠近。
 
距离虽远,见到空中的乌鸦和聚集的狼群,也知之前的战况何等惨烈。
 
几名氐人斥候踢着马腹,奈何战马不肯迈步。无奈,只得翻身下马,压低身形,或者爬上高处,借最后一丝光线,眺望远处战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杆扎在地上的长矛,矛身上悬挂一具尸身,头盔不知去向,身上的铠甲却能证明他是氐人,至少是个幢主!
 
这个发现让斥候心头一凉。
 
恐怕,城外设防的这支骑兵已是凶多吉少。
 
思及此,斥候顾不得害怕,借高草遮掩,继续靠近战场。不敢擦亮火石,只能沿着边缘摸索,接连寻到数具尸身,无一例外都是氐人。
 
败了。
 
国主麾下精锐败了!
 
依眼前惨状,不只是大败,更有可能全军覆没。
 
斥候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引来狼群的注意。目及扫过来的点点幽绿,斥候喉咙发紧,手脚一阵冰凉。
 
不敢在此地久留,尽量放轻脚步,慢慢向后退。
 
退出狼群视线,立刻撒腿狂奔,到了同伴近前,顾不得说话,跃身上马,猛抽马鞭,以最快速度疾驰而去。
 
“败了,大败!”
 
“什么?”
 
“此处五千骑兵尽丧!”
 
“什么?!”
 
斥候策马而去,急匆匆赶往太守处回禀。
 
聚集而来的狼群越来越多,点点幽绿的光芒亮起,黑夜之中,似地狱透出的火光。
 
翌日,狼群退去,战场上空仅余乌鸦盘旋。更多氐兵赶至,看到眼前的惨景,都是脸色煞白。
 
军情飞送长安,不出意外,又被吕婆楼设法拦截,没有第一时间送到苻坚面前。
 
如果不是王猛的病情突然加重,实在不能理事,吕婆楼所行之事早已经败露。
 
奈何老天都在帮他,王猛强撑着操劳数日,平息都城中的流言,终于晕倒在光明殿,差点就此一命呜呼。
 
靠着徐川带来的良药,吕婆楼病情依旧,却没有继续恶化。他有信心,可以活得比王猛更久。不求几年几月,哪怕只有几天,也能胜券在握。
 
朝中的老臣多数站在吕婆楼一边。
 
投靠的外族不说,许多氐部首领都起了异心,尤其是看到什翼犍今日的风光,预感到长安风雨飘摇,很可能挡不住东边的强敌,纷纷暗中策划,想方设法保存力量,等着另寻出路。
 
不怪众人生出二心。
 
氐秦立国仅二十余载,貌似强大,实则根基不稳。苻坚虽有雄才大略,身上的缺点也着实不少。
 
若是王猛无碍,事情或有转机。奈何王丞相病入膏肓,每日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不能保持清醒,纵有扛鼎之才,恐也回天无力。
 
长安终究会乱,苻坚难逃国破的命运。
 
这个关头,吕延的尸体送回长安,吕婆楼连失两子,痛彻心扉,彻底陷入疯狂。
 
“延儿啊!”
 
“王猛,我绝不放过你!”
 
吕延死于秦玒手中,送他上死路的却是王猛。
 
吕婆楼已然失去理智,不能找秦氏报仇,一腔愤怒全部倾泻到王猛和苻坚身上。
 
“明日便行计划!”吕婆楼赤红双眼,对吕德世和吕宝道,“明日早朝之后,你二人无需回府,候在城门处。遇夜间火起,立即出城!”
 
“守城之人早打点妥当,届时将率步卒随你二人同行。”
 
“族兵和部曲均在城外接应,另有朔方侯和建宁列公麾下。切记莫要强出头,可促其西行姑臧,趁什翼犍不在夺取该地。此后再细细谋划,杀将领,据地自立!”
 
“诺!”吕德世和吕宝眼圈泛红,声音沙哑,“阿父,真的不能……”
 
“不能!”吕婆楼硬声道,“苻坚和王猛害我子性命,必要见其万劫不复,我才能闭眼。”
 
吕德世和吕宝知道没法说服吕婆楼,只能正身下拜,重重稽首。
 
“儿定不负阿父所托,阿父保重!”
 
宁康二年,七月
 
夜半,长安城骤然火起。
 
遇大风,火势瞬间蔓延,焚烧里巷,烟雾呛鼻。
 
城中百姓陆续惊醒,纷纷奔出家门,就近取水救火。怎奈起火点分散各处,且有大量的助燃物,一时之间,火势竟无法控制。
 
巡城的士卒赶来,架起水龙,同样无法扑灭大火。
 
火势熊熊,照亮半个夜空。
 
苻坚被惊醒,推开身边的美人,赤足奔出内殿,一把推开殿门。
 
看到通红的天空,神情一片愕然。
 
听宦者急报,宫中亦有火起,守着偏殿的卫士和宦者死去多时,脑中顿时嗡地一声,踉跄两步,被恐怖的预感包围。
 
“陛下?”
 
“国主?”
 
苻坚没有出声,整个人陷入混乱。
 
宦者心惊胆战,正要出声再唤,苻坚猛地抬起头,表情狰狞,“去请王丞相!”
 
“陛下,丞相病重,无法前来。”宦者战战兢兢答道。
 
就在这时,几名朝臣手持急报,连夜入宫,带来更糟的消息。
 
“陛下,咸阳郡太守急报,秦氏兵发两路,进逼长安!”
 
“晋兵北上,已破扶风郡!”
 
“什翼犍联合吐谷浑犯境,劫掠边境数县!”
 
什么?!
 
苻坚瞪着朝臣,确定并非幻觉,突觉眼前一阵发黑。
 
与此同时,吕婆楼命人将自己抬到院中,望着城内冲天的火光,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他将战报压到今日,为的就是拖住苻坚,让他无暇顾忌城门处的异状。等他回过神来,阿子早已出城远走,想追都追不上。
 
“人已经安排好了?”
 
“回郎主,前日已入丞相府。”
 
“好!”吕婆楼再次大笑。
 
他不会让王猛活过今日,更不会让他有机会为苻坚出谋划策,助后者摆脱困局。
 
“王景略,今日长安大火,就是为你送葬的大礼!”
 
他连失两子,始作俑者理当陪葬!
 
远在南地的桓容,压根不晓得自己扇一下翅膀,竟会引来一场这么大的风暴。他料定吕婆楼会震怒,却没想到对方会直接发疯。
 
“疯力”达到十二级,席卷整个长安。
 
此时此刻,他正对着灯火,细看绘有氐秦各郡的舆图。
 
谁能料到,徐川往北一行,回来就能绘制出如此详尽的舆图。虽同后世的地图不能相比,但就现下而言,绝对千金难换。
 
“秦氏有意长安。”
 
桓石虔的书信日前送到,正好验证桓容的预料。
 
以秦氏的胃口,人口和金银恐怕无法满足,他们要的是地盘,包括氐秦的都城长安。
 
“暂时不能正面交锋。”
 
桓容同桓豁桓冲商议,后两者的意见同他一致,以桓氏现在的力量,并不适合攻打长安。与其白忙一场,甚至同秦氏因为利益交恶,不如后退一步,留出一份人情。
 
“先下扶风,再西进略阳,继而是天水、南安和陇西。”桓容拨亮灯火,手指在舆图上滑动,“如此一来,可打通西域,却也要提防吐谷浑。”
 
有舍有得。
 
将长安让给秦氏,沿扶风向西打到陇西,正好巩固仇池和武都辖地。
 
只不过,这样一来,之前分出的利益必定不够。想要说服谢安继续站在桓氏一边,要付出的代价绝对不小。
 
“肉疼啊。”桓容嘬牙花子。
 
奈何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眼瞅着肥肉不下手,不是他的作风。
 
“总之,先占下来再说。”
 
桓使君咬住腮帮,指尖擦过舆图,沿扶风到陇西,就此连成一线。
 
第二百零四章:利益
 
放飞鹁鸽,桓容收起舆图,动身前往杨亮处拜访。
 
彼时,杨亮正查阅商税和田税,杨广跟在一旁学习。听健仆禀报,不禁现出几分诧异。
 
“这个时候?”
 
华灯初上,很少有人选在这时过府。
 
“莫非有什么急事?”
 
杨亮沉吟片刻,放下税册,亲自往前院迎接。
 
杨广不情愿的跟着。
 
他对桓容的观感依旧不好,但就处置北地的手段,又隐隐有几分佩服。这种矛盾的心理极是复杂,每次面对桓容,心情能好才怪。
 
“桓郡公前来,亮有失远迎。”
 
杨亮十分客气,彼此见礼之后,同桓容把臂,亲自在前带路,将人请往正室。
 
“贸然来访,请杨使君莫怪。”桓容歉意道,“实是有要事相商,拖延不得。”
 
“哪里话。”杨亮笑道,“郡公前来,寒舍蓬荜生辉,余下莫言,还请入室奉茶。”
 
看着两人寒暄,杨广始终保持沉默。听到桓容的话,再观亲爹反应,不禁在心中叹气。难怪大君说自己不是桓容对手,单是这份“演戏”的功力,自己就差上一截,拍马不及。
 
三人进到正室,早有婢仆移来立屏风,挡住堆在箱中的税册。落座之后,茶汤糕点陆续送上。不比幽州做出的新奇,倒也带着梁州的特色,别有一番风味。
 
“请。”杨亮端起漆盏。
 
“使君厚意。”桓容颔首。
 
两人一来一往,决口不提“要事”,而是一边饮茶汤一边用着馓子和糕点,甚至谈论起今年的秋收。
 
杨广坐在一边,从不自在到愕然,又从愕然到木然,经历的心里历程实在难言。
 
终于,茶汤饮过,盛装糕点的漆盘被撤下,桓容净过手,话归正题。
 
“容此番前来,实有要事请使君相助。”
 
“如亮能为,必当相助。”
 
翻译过来,若是办不到,还请莫要为难。
 
“使君可命人备下纸笔?”桓容没在意杨亮的暗示,话锋一转,道,“若是无纸,绢布羊皮亦可。”
 
虽对桓容的要求不解,杨亮仍命人下去准备。
 
少顷,绢布和笔墨送上,桓容铺开绢布,执笔饱蘸墨汁,在布上大略勾画。
 
舆图深深印在脑海,稍微回想,就能画出各郡位置。出于谨慎考量,略去大部分,仅画出长安附近郡县。
 
饶是如此,随舆图逐渐成型,杨亮父子也是呼吸微滞,惊色难掩。
 
“郡公懂得舆图?”杨亮问道。
 
“略通。”桓容停笔,对着绢布轻轻吹气。
 
杨亮尚能自持,杨广的视线几乎黏在图上,一瞬不瞬,片刻不肯移开。
 
“此乃长安。”桓容手指中心处,指尖染上一点墨痕。
 
“东为弘农,现被秦氏攻下。向北是北地和新平两郡,皆有重兵把守。南为上洛,部分为秦氏攻占,西为始平,再向西即是扶风。”
 
“扶风?”杨广下意识念着。
 
“对。”桓容看他一眼,道,“日前已被容之从兄带兵攻下。”
 
杨广蹙眉,杨亮陷入沉思。
 
桓容不着急向下说,手在舆图上移动,按照先时的设想,在图上勾画出一条直线,直通向姑臧。
 
“嘶——”
 
明白他的意图,杨氏父子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桓容的目光中满是不敢置信,却又隐隐带着兴奋。
 
“前日从兄送来消息,秦氏有意长安。容以为,此时与其相争实无益处,不妨另辟蹊径,转道向西,打通西域商路。”
 
“西域?”杨亮神情肃然,盯着图上一点,声音微沉,“郡公有几分把握?”
 
“三分。”桓容笑道。
 
“三分?”杨亮挑眉,杨广暗中嗤笑。
 
“加上使君,就有五分。”
 
杨亮闻言顿住,杨广的笑僵在脸上。
 
“郡公所言要事即是如此?”
 
“然。”桓容点头,收回手,搓了搓指尖上的墨迹。
 
“秦氏攻下长安,单是城中人口财帛就需消化一段时日。苻坚不甘心败退,必会率残兵另据州郡同秦氏对抗。向北正好给了秦氏占地之机,如向南逃,当为荆州所阻。此间我等可趁机西进,打通西域。”
 
“郡公怎知秦氏定能下长安?”
 
“纵然不下,也撑不得太多时日。”桓容道,“氐贼被秦氏拖住,实力削减,亦可方便我等出兵。”
 
杨广质疑道:“郡公能见姑臧的好处,氐贼定也不会忽略,纵然打下姑臧,怕也是为他人做嫁衣。”
 
“杨兄对自己如此没信心?”
 
“什么?我……”杨广正要反驳,突然心头一动,看向桓容,难掩惊讶之色,“你是说,我?”
 
“对。”桓容缓缓点头,挺直腰背,神情中不见半点玩笑,“容早有言,单以桓氏,此战仅三分把握。如有杨使君相助,可增至五分。”
 
“郡公真愿信任我父子?”杨亮略有迟疑。
 
“弘农杨氏的风骨,容已亲眼见证。”桓容正色道,“杨使君,容不敢言绝无私心,但请使君相信,容所行皆为复兴汉家,结束这个乱世。”
 
结束乱世?
 
杨亮干笑一声,好大的口气!
 
笑容之后又感到复杂。
 
秦时猛将,汉时雄兵。
 
一句“灭秦者胡”,秦军险些屠尽草原胡族;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汉军涤荡草原,深入打磨,直入匈奴王庭。
 
纵然是三国乱世,公孙瓒、曹操、袁绍等北地诸侯,皆让胡贼闻风丧胆。敢踏入中原半步,摆在面前的只有屠刀。
 
百年烽火,战祸不断,汉家衰弱,人口锐减。
 
五胡内迁,汉家百姓沦为羔羊,中原大地遭受大难。
 
凡汉家子,亲历此等乱世,如何不会心痛?
 
杨亮并非弘农杨氏嫡支,亦秉持祖训,时刻不忘胡贼之恶,汉家之辱。早年同桓温不睦,每遇桓温北伐,仍会倾全力相助。
 
之前吕延潜入梁州,欲借桓、杨两家的矛盾挑唆,实是看错了杨亮父子。
 
现如今,桓容字字铿锵,决意复兴汉家,结束乱世,父子俩固然有几分不信,却也压抑不住胸中涌动的热血。
 
“郡公所言句句属实?”
 
“容以桓氏之名立誓。”桓容双手平放膝上,目视杨亮,“请使君助我!”
 
“好!”杨亮肃然道,“有郡公今日之言,亮必当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多谢使君。”
 
两人同时举起右臂,三击掌后,放声大笑。
 
杨广看看亲爹,又看看桓容,最终咬住腮帮。
 
他承认,自己不是桓容的对手,假使再过三十年,也难追上三分。不过,没法作对手,成为同盟倒也不错。
 
如果没有今日之事,桓容贸然开口招揽,只会被视为笑话。但有经略西域的计划,杨亮都被打动,遑论是年轻气盛的杨广。
 
有西域为目标,让出梁州刺使,再不如之前难受,反而更坚固彼此间的利益关系。
 
“天色不早,郡公何妨留下用膳?”杨亮笑道,“闻郡公海量,府中藏有几坛美酒,亮早有意请郡公畅饮。”
 
桓容无语。
 
这又是个误会。
 
不过就是一次没醉,怎么传来传去就成了海量?
 
果然是古代生活太枯燥,不八卦毋宁死。
 
“使君好意,容莫敢辞。”
 
“好!”
 
杨亮再次大笑,把住桓容手臂。
 
桓容尴尬的扯了扯嘴角。
 
见面拉手,高兴拉手,动不动就要拉手,虽说对方是个中年老帅哥,还是有几分不习惯。
 
要是换成秦璟……不行,桓使君咬住舌尖,不能想,一想就激动,激动就会耳尖发红,可是大大的不妙!
 
当夜,刺使府设宴,桓容再次超常发挥,把杨亮父子喝到桌子底下。
 
天色已晚,不及回城外大营,干脆在府内住下。
 
杨亮很是热情,饮过醒酒汤,命人安排美婢往客厢伺候。知晓人没能进内室,放下布巾,当即恍然大悟。
 
“换成狡童。”
 
先是美少女,后是美少年,桓容无语望天,感谢杨使君的好意,当真是“感谢”万分。
 
翌日清晨,用过早膳,桓容同杨亮父子关起门来,就经略西域之事再做详谈。杨广主动请缨,愿率梁州兵北上,同桓石虔合力西进。
 
“此事关系甚广,郡公不好现于人前。”杨亮提议道,“仅荆、梁二州,恐被建康看轻。亮之意,无妨请宁、益二州共同出兵。”
 
“宁、益二州?”桓容挑眉。
 
宁州刺使周仲孙同桓容素有生意往来,之前受到桓氏相助,兼领益州刺使,都督宁、益二州诸军事。
 
此人能征善战,对付贼寇很有一套,却有“贪暴”之名。
 
杨亮提起他,桓容心中衡量,盘算着宁、益二州出兵,军费军饷要耗去多少。
 
主意是好主意,汝南周氏加上弘农杨氏,总能堵住建康的嘴巴,让世人看清楚,桓氏纵然跋扈,却没有吃独食的打算,凡同桓氏结盟者,必能分得利益。
 
不过,这主意当真是费钱啊。
 
金银倒是小事,若是闹出其他乱子,恐怕不好收场。
 
似猜到桓容所想,杨亮笑道:“郡公尽管放心,周刺使爱财不假,于大事从不含糊以对。且益、宁有南獠,天性凶蛮,德政不能使之感化,雷霆手段方得安治。”
 
杨亮口中的南獠,并非指当地的少数民族,而是从后世的南亚等地窜入汉境的贼匪。这些人身材矮小,皮肤黧黑,多塌鼻阔口,生性贪婪野蛮,相貌同汉人迥异,极易分辨。
 
周仲孙贪财,的确是个问题。
 
不过,桓容不差钱。
 
让周仲孙看到商贸之利,见识到海贸易的巨大利润,估计再看不上百姓手中的三瓜两枣。实在不行,请出贾舍人这尊利器,忽悠他去胡人地界劫掠。
 
等拿下西域,再忽悠他去商路上镇守,油水丰厚数倍,不怕他不动心。
 
世无完人。
 
知晓缺点,对症下药,纵然不能消除全部影响,也能将危害尽量缩小。如果实在太过分,等拿下该拿的地盘,腾出手来,照样有办法收拾。
 
思及此,桓容未再迟疑,采纳杨亮的建议,派人往宁州送信,计划说服周仲孙出兵。
 
桓使君惦记西域时,秦氏大军已攻破咸阳,连战连捷,逼至长安城下。
 
之前长安一场大火,烧毁民居百余。坊市建筑密集,更被焚毁大半。
 
城中救火不及,偏逢“乱兵”破开城门,吕德世吕宝趁机出逃,带走守卫西城门的三百步卒。
 
按照事先计划,两人得家将接应,一路驰往始平,与驻于此的朔风侯旧部合兵,一同转道向北,赶往新平。
 
晋兵已攻下扶风,此时与之接战,实乃不智之举。从新平郡绕路有些绕远,好歹能保证安全,并可同建宁列公的队伍汇合,西据姑臧。
 
可惜计划没有变化快。
 
吕德世兄弟刚到始平,就与朔方侯旧部发生冲突,不是两人跑得快,估计脑袋都要搬家。
 
虽然保住性命,带出的三百步卒都被吞并,身边只有百余家将部曲,别说占据姑臧,遇上实力强的杂胡部落都要喝上一壶。
 
看着茫茫前路,吕德世和吕宝都是满脸茫然。
 
究竟该西行还是北上?
 
他们没有吕光的勇猛,也没有吕延的足智多谋,吕婆楼安排的后路被阻,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何去何从。
 
正拿不定主意时,探路的部曲打马奔回,距离五步远,从马背上狼狈滚落,满脸的惊惶之色。
 
“郎君,有羌人来袭!”
 
部曲话音刚落,雷鸣般的马蹄声骤然响起。
 
家将部曲立即上马,将吕德世和吕宝护在中间。
 
羌人骑兵奔至近前,并非马上发动攻击,而是策马驰向左右,交错而过,将百余人团团包围。
 
“氐秦吕氏?”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首领策马近前,认出吕德世和吕宝,不由得哈哈大笑,“天神必定眷顾我等,弓弦刚刚张开,肥鹿就跑到面前!”
 
羌人发出一阵欢呼,盯着吕德世兄弟,活似盯着两块诱人的肥肉。
 
“秦氏放出话,誓要灭绝氐秦吕婆楼一脉。拿下你们两人,我部就有了投名状!投到秦四郎麾下,何等的风光!”
 
首领举起右臂,羌人纷纷放开缰绳,以双腿夹紧马腹,在马背上开弓。
 
“留下吕德世和吕宝,剩下的全部杀光!”
 
“杀!”
 
弓弦声拉响,箭矢如雨飞出。
 
吕氏家将和部曲不甘心就此死去,不顾迎面飞来的箭矢,策马向羌人冲去。
 
羌人狞笑一声,举弓架住部曲,反手就是一刀,将其砍落马下。
 
就在这时,一阵号角声突然从背后响起。
 
羌人首领皱眉,看到越来越近的队伍,暗道一声“晦气”。
 
“鲜卑人!”
 
鲜卑人来了,估计羯人也不会远,想独吞这两块肥肉,实在不太可能。想到这里,羌人首领满心愤怒,却又无可奈何。
 
来者是慕容鲜卑,跟着慕容亮一起投奔长安,随后驻扎在京兆附近。之前长安大火,消息纷传,又有秦氏大兵压境,动心思的可不只是羌胡。
 
领队的鲜卑人拉住缰绳,向羌人首领颔首,随后将目光转向吕德世和吕宝,意图昭然若揭。
 
羌人首领心生不忿,奈何对方兵力居多,动手未必能讨到好处。眼珠子转转,举臂示意,做出“一人一个”的表示。
 
“你我合力,尽快将他们拿下。等到别人再来,好处可不如现在。”
 
双方当着吕德世和吕宝的面讨价还价,最终拍板,决定了兄弟俩的命运。
 
远在长安的吕婆楼压根不知儿子已落入险境,即将成为“投名状”,送到秦氏面前。
 
他在院子坐了整整一夜,获悉王猛遇刺,侥幸逃得一命,却因重病复发,纵没逃过阎王召唤,于半个时辰前去了。丞相府严守消息,仅向宫内送出丧讯,文武百官和长安城的百姓都还被蒙在鼓励。
 
“好!”吕婆楼放声大笑,笑到中途,声音戛然而止。
 
忠仆小心上前,见吕婆楼已合上双眼,面上犹带着笑意,颤抖着伸出手指,小心探过鼻端,又按了下颈侧,立时跪倒在地。
 
“郎主去了!”
 
宁康二年,八月,庚戌
 
长安大火,丞相王猛遇刺身亡,太尉吕婆楼病重去世。护卫长安的士卒逃散千余,部分被吕德世和吕宝带走,余下皆随部落迁移。
 
偏又遇秦氏大兵压境,秦璟和秦玚率军包围长安,堵住三面,仅余北门,作势要围三阙一。
 
苻坚焦头烂额,群臣被召入宫,却是集体陷入沉默,没有任何破局之法。
 
与此同时,桓容的书信送到宁州,周仲孙几番考虑,并召幕下商议,最终决定响应淮南郡公的号召,为国为民,出兵北伐!
 
调动四州兵力,必须给建康递个口风。
 
表书只是个幌子,徐川借机入京同贾秉汇合,更带来桓容的私信,决定重划分给陈郡谢氏和琅琊王氏的利益。
 
知晓桓冲和桓豁已然点头,贾秉折起绢布,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无尽的深意。
 
第二百零五章:选择
 
宁康二年,九月
 
慕商时节,秋高气爽。
 
建康城内,秦淮河上,南来北往的船只穿梭交织,艄公撑起船杆,船工喊着号子,偶尔有士族高门的游船经过,河面飘散隐隐的乐声,商船立即向两侧避开。
 
飞溅的水浪高过三尺,暖阳映照之下,炫发五彩光芒。
 
点点水花晶莹,似河中飞起的珍珠。
 
北岸有几辆牛车经过,是出城登高的士族郎君和女郎。
 
郎君身着大衫,相貌俊朗,兴致起来,以手击节,临水高歌。女郎挑起车帘,眺望秋日美景,不时发出几声感叹。
 
九月九日,重阳佳节,民间登高赏秋,以菊相赠,台城行重九会宴,百官入太极殿朝见,于宫中宴饮。
 
天子飨群臣,文武贺少帝。
 
殿前,数人合抱的火盆熊熊燃起,群臣坐于席间,面前设榻,榻上设酒肉时蔬。乐声起,群臣先敬天子,后彼此举杯,虽不及各府宴饮时随意,倒别有一番热闹。
 
乐人或立或坐,鼓声隆隆,弦瑟阵阵。
 
歌女展喉,舞女飞旋,歌舞声中,宴会进入高朝。
 
即便是政见不和、彼此看不顺眼,此时也能举杯邀饮,非刻薄至极,绝不会故意下对方脸面,更要回敬一觞,才不负重阳佳节。
 
司马曜坐在上首,俯瞰群臣推杯把盏,酒酣耳热,纵然心中早存郁气,也要强装笑脸。
 
他以为桓温足够跋扈,却万万没料到,桓大司马的嚣张跋扈,不过是权臣缩影。
 
自登上皇位,他彻底体会到了历代先帝的艰难。
 
安心做个傀儡,熬死一群老臣?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明知自己被视为摆设,仍要强撑天子尊严,被臣子看笑话,这种滋味实在难言。难怪司马奕会被“逼”疯,难怪父皇在位一年就驾鹤西行。
 
不是司马家的皇帝没有野心,各个庸碌,而是重重压迫之下,左有权臣右有高门,野心之火尚未燃起就已熄灭。
 
想到幽州上表,司马曜又是一阵苦笑。
 
亏他以为能利用桓容,甚至想着用完一脚踢开,顺势接手幽州,当真是瞎了眼,脑袋被石头砸,异想天开!
 
日前氐贼寇梁州,刺使杨亮不敌,汉中之地危在旦夕。朝中不及发兵,桓容率几千州兵驰援,解城下之围,更一路追敌,连下武都、仇池两地,将氐秦刺使杨安的首级送往长安。
 
朝中获悉此事,表面称颂皇朝国运,背地都在议论,桓容像极了二十年前的桓大司马。
 
桓温,桓容,桓氏!
 
司马曜不甘心。
 
可不甘又能怎样?
 
郗愔官居丞相,王太后临朝摄政,满朝文武不是郗愔党羽就是士族高门出身,郗超等更是桓氏在朝堂耳目。
 
更闹心的是,司马道子同他离心,坚持不受琅琊王封号,更不愿列朝,每次见面都是一句话:请归封地。
 
掰着指头算一算,兄弟姊妹中,唯一活得自在的,大概只有长姊新安。
 
桓济身在姑孰,她却带人去了盱眙,理由光明正大,代替夫主侍奉嫡母。
 
实情却是,她抵达盱眙之后,并未入住刺使府,而是另外购置宅院,每逢十日过府请安,余下时间尽在府内宴饮,要么就出城赏景、入坊市游玩,日子过得无比自在。
 
有小道流言,新安郡公主仿效前朝馆陶大长公主,在府内养有面首。
 
事关司马氏和桓氏脸面,流言未经证实,就很快被压了下来。但是,司马曜却信了七分,更是无比的羡慕。
 
堂堂国君,过得还不如一个郡公主自在,别提多难受。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对比太大,伤害更大。
 
听到的消息越多,司马曜就越感到难受,心被撕开一条大口,哗哗向外淌血。
 
这且不算,王太后以天子未元服之名,将他从王府带入宫的美人通通移入偏殿,顺带将自幼伺候他的宦者保母全部替换。
 
看着大长乐得意的样子,司马曜咬碎大牙,也不敢如先时一般,狠狠踹上一脚。至于往长乐宫说理,更是想都别想。
 
现如今,朝廷掌于权臣士族,台城尽握于王太后。
 
司马曜成为名副其实的傀儡,一举一动都在他人眼皮子低下,别说实现雄心壮志,稍有不对,能不能保住皇位性命都很难说。
 
或许司马道子早看穿这点,故而,他再不奢望改封琅琊王,甚至从心底里抗拒。
 
桓容请发四州兵的上表送到建康,司马道子直接入宫请见,执意要归封地。话里话间表示,他一定要去封地。司马曜没理由不准。
 
“如阿兄再不点头,我便去求见太后,请太后评理!”
 
此言已经算是威胁。
 
司马曜气得握拳,终究无奈,唯有点头答应。目送司马道子难言喜意,一刻都不愿多留,像是生怕司马曜反悔,离宫后就打点行装,连仪仗都没摆,坐着马车,带上护卫健仆,急匆匆离开建康。
 
司马道子受封东海王,封地本在东阳,同新安郡公主的封地毗邻。借口同司马道福交恶,司马道子几次同司马曜“纠缠”,成功将封地改成临海郡。
 
临海地处偏僻,比不上东阳郡繁华,但有水路之便,能停泊海船,遇海商行过,税收绝对不少。
 
再则,东阳、临海与会稽都在扬州,就地理位置而言,临海相距会稽更远。
 
司马道子是司马曜的同母兄弟,虽没有改封琅琊王,但在司马曜没有皇子之前,他就是默认的皇位继承人。
 
留在建康且罢,若是离开都城,封地绝不会在扬州之外。
 
会稽是士族的大本营,桓豁遥领扬州牧,州内各郡太守却以会稽利益为先。在扬州之地,桓氏和士族的权利勉强算作五五开,更多时候,建康士族要压过桓氏一头。
 
司马道子知道自己不能离开扬州,就只能在其他方面动心思。
 
不想被士族看死,自然是离会稽越远越好。挑来挑去,最终将目光定在临海。
 
事实上,他更想选择永嘉郡。奈何那里是琅琊王氏的地盘,而王献之素来同桓容交好,司马道子不想自己找不自在,干脆退后半步,将封地选在临海郡。
 
司马道子急匆匆离开都城,再没有回头。
 
司马曜留在台城,更显得孤立无援。
 
重阳会宴,舞乐充斥耳边,群臣奉酒,表情带着恭敬,言行举止半点不错,司马曜看到的只有讽刺,无尽的讽刺。
 
宴会结束,群臣退出宫外,热闹散去,恰似繁华将至尽头,再不复得见。
 
司马曜本想回后殿,却在殿前遇上等候的大长乐。后者传达太后之意,言北伐之事不可耽搁,明日朝会,请天子备好玺印。
 
“旨意由谢侍中和王侍中拟就,官家落印即可。”不顾司马曜难看的脸色,大长乐继续道,“太后殿下言,官家登基两年,明岁该行元服,元服之后可成婚立后。”
 
“太后真这么说?”司马曜不敢置信。
 
“仆不敢妄言。”大长乐语气恭敬,实则暗含讥嘲,脸上像是罩着一张面具,自始至终仅有一个表情,“太后另有言,官家元服成婚,视为成人,可亲摄朝政。”
 
话落,大长乐弯腰行礼,得司马曜许可,退出太极殿,往长乐宫回禀。
 
元服,成婚,亲政?
 
司马曜坐在内殿,呆呆的望着墙上灯影,不明白王太后为何突然提出这些。想了许久,脑中灵光一闪,不禁哈哈大笑。
 
笑声中带着苦涩和无尽的自嘲。
 
“发四州之兵,这哪里仅仅是发四州之兵!”
 
桓氏的野心昭然若揭,之前尚有梁州不从其命,有杨亮扎在桓氏背后。
 
现如今,梁、益、宁三州皆从其调令!再加上江州、荆州、豫州和幽州,还有新打下的武都郡和仇池郡,半个晋朝已入其手!
 
上表建康不过是做个样子。
 
朝廷不许,桓容就不会调兵?
 
简直是笑话!
 
“太后没看到吗?”
 
不。
 
司马曜摇摇头,王太后想必知道,甚至比他更清楚,可她做出了不一样的选择。
 
舍弃天子,舍弃司马曜!
 
“谢侍中,王侍中。”
 
司马曜喃喃念着,不相信他都能看清的现实,这两人会看不清楚。他们本该同桓氏水火不容,本该继续站到司马氏一边,如何会改弦更张,助纣为虐?
 
“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
 
笑声停了,殿中的灯火变得昏暗。
 
宦者小心送上灯盏,乍见司马曜瘫坐在地,发髻散乱,口中喃喃念个不停,想到司马奕,心中就是咯噔一声。
 
“陛下?”
 
司马曜没有反应。
 
宦者放下三足灯,小心上前两步,正要再开口,司马曜猛地抬起头,表情狰狞,一把抓住宦者的衣襟,使得后者踉跄跪倒。
 
随后,司马曜狠狠掐住宦者的脖颈,双手不断用力,声音似从牙缝中挤出:“朕要杀了你,朕一定要杀了你!”
 
宦者眼球上翻,发不出半点声音。为了活命,本能的用力拉拽司马曜的手腕。
 
奈何司马曜生得高壮,十二岁的年纪,身材不下十五、六岁的少年,哪里是宦者能够拉开。
 
很快,宦者挣扎的力气变小,双眼翻白,气息越来越微弱,直至再无半点声息。
 
司马曜恶狠狠的喘着粗气,稍微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全无半分后悔和恐惧,竟感到扭曲一阵扭曲的兴奋和畅快。
 
站起身,看着宦者渐渐冰冷的尸体,又狠狠的踢了两脚,旋即唤人入殿,道:“拖下去。”
 
太极殿中发生的一切,自然瞒不住长乐宫。
 
听宦者禀报,王太后放下竹简,道:“送出宫葬了。官家那里另外派人,以后行事小心。”
 
“诺!”
 
胡淑仪拨亮灯火,看着摇曳在屏风上的暗影,低声道;“阿姊,重阳节后要起风了。”
 
王太后摇摇头,叹息一声:“风雨早至,不过是大些罢了。”
 
“南康在信中怎么说?”胡淑仪坐回屏风前,关心的看向王太后,“淮南郡公当真答应,许太后和妾的族人到仇池为官?”
 
“不只。”王太后示意大长乐守住殿门,道,“此次发四州之兵,意在打通西域之路。到时,打下北边的州郡,官缺定然不少。按照南康的意思,仇池不过是暂时安顿,如有真才实干,必能更进一步,说不得,你我两家都能借势而起!”
 
胡淑仪攥紧衣袖,几乎控制不住指尖颤抖。
 
“阿姊……这事真能成吗?”
 
“成不成,我都赌这一回。”王太后沉声道。
 
“如今朝廷是什么样子,你也看到了。郗方回年事已高,如今权重,将来却不好说。他可没有桓朗子桓幼子这样的兄弟,也没桓敬道这样的儿子。”
 
“太原王氏和陈郡谢氏早不是一条心,琅琊王氏欲重掌权柄,吴姓高门也在暗中谋划,朝廷表面不见如何,实则早已经暗潮涌动。长此以往,建康必要生乱。”
 
胡淑仪脸色微白。
 
“一旦乱起,你我未必能够保全性命。想要寻到一条生路,总要赌上一回。”王太后加重声音,“看看南康和新安,阿妹还不明白吗?”
 
胡淑仪抿紧嘴唇,下定决心,道:“我听阿姊的。”
 
“其实,先帝早做出决断。”王太后低声道。
 
“先帝?”胡淑仪面露诧异。
 
“官家登基以来,下诏皆用传国玉玺,天子金印未用一次。”王太后似在说给胡淑仪,又似在自言自语,“之前我不能确定,借清理太极殿,命人仔细搜寻,已有十成肯定,天子金印不在宫中。”
 
“阿姊是说,官家丢了金印?”胡淑仪双目圆整,满脸震惊,声音都有几分颤抖。
 
天子金印丢失,可是天大的事!
 
“未必是丢。”王太后道,“先帝病重之时,新安突然离开建康,徐淑妃自请殉葬,再加上先帝的遗诏,一件件联系起来,阿妹还没有头绪?”
 
胡淑仪没有出声,事实上,她已经吓得没法出声。
 
“所以,我才说先帝早有决断,而你我今日所行,不过是为家族寻一条生路。”亦或是一条从龙通天之路。
 
良久,胡淑仪终于压下震惊,找回失去的声音。
 
“妾唯阿姊之命是从!”
 
与此同时,谢府之中,谢安同谢玄也有一番长谈。
 
两人谈话时,一封书信摆在榻上,内容并不长,末尾落有桓容私印,却让叔侄俩久久不能平静。
 
“叔父,桓敬道此举何意?”
 
“结盟。”谢安言简意赅,道,“顺势瓦解会稽侨姓。”
 
谢玄眉心拧出川字,再看桓容书信,神情愈发严峻。
 
“既如此,侄可代叔父写信回绝。”
 
“为何要回绝?”谢安挑眉,神情淡然,和谢玄形成鲜明对比。
 
“叔父?”谢玄面露不解,思量片刻,脑中灵光闪过,顿时了悟,“叔父之意,此对族中有利?”
 
“然也不然。”谢安摇摇头,对谢玄道,“桓氏欲让扬州牧,我若接下,势必压过太原王氏和琅琊王氏。有扬州在手,纵然是郗方回,对我也要顾忌三分。”
 
谢玄颔首。
 
“然而,我与桓氏之盟亦将现于世人。届时,陈郡谢氏将踏上一条荆棘之路,选对则通天路,更能荣耀百年。若是错了,我将粉碎碎骨,谢氏一族都将元气大伤。”
 
“叔父,”谢玄迟疑片刻,开口道,“桓敬道有北上恢复中原之心。”
 
“我知。”谢安垂下双目,看着已将冰冷的茶汤,道,“汉室存,则士族高门存。一旦华夏尽入胡贼之手,所谓世家传承、祖宗荣耀,不过是一场虚话。”
 
看看留在北地的高门,如今都是什么境况?
 
华夏不存,家何存焉!
 
“桓敬道不是桓元子。”谢安端起漆盏,不顾茶汤已冷,仰头一饮而尽,“他有恢复中原、结束乱世之心,我意助他一臂之力!”
 
至于之后,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究其根本,打天下和坐稳天下,完全是两回事。
 
谢玄沉默片刻,开口道:“叔父,侄请率家将随军北伐。”
 
“决定了?”
 
“是!”
 
“好。”谢安点点头,道,“既如此,你尽早准备动身,朝堂之事无需挂心,一切自有我来安排。”
 
“诺!”
 
“明日朝会之后,无妨给王子敬送去拜帖。”
 
谢安突然提起王献之,谢玄一时有些茫然。
 
“你能想到之事,以王子敬之才,未必不会想到。”谢安笑道,“说不得,你二人还能结伴北上,路上倒也不会寂寞。”
 
顿了顿,谢安仔细打量谢玄,看得对方不自在,才叹息道:“你有玉树之名,终不及王子敬之貌,实有几分遗憾。”
 
谢玄:“……”
 
容弟口中的“抽风”“不着调”,或许就是叔父这样?
 
第二百零六章:长安之行一
 
朝会之后,王献之未在台城久留,急匆匆登上马车,打道回府。
 
三月之前,郗道茂身怀有孕。这是长女夭折之后,相隔数年,夫妻俩再闻喜讯。
 
王献之欣喜若狂,族中长辈也是松了口气。
 
王献之身为琅琊王氏嫡支,同王彪之并立朝堂,今后有可能成为王氏族长,若是一直没有嫡子,对全族人来说都是个心病。
 
东晋时期,士庶有别,嫡庶分明。
 
如桓大司马压制嫡子,扶持庶子,实在是少之又少。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桓容身怀晋室血脉,如若不然,南郡公世子未必不会改封。
 
琅琊王氏诗书传家,凡事从古礼、遵祖训。虽不至将庶子做奴仆对待,在继承人方面,始终不会乱了规矩。
 
假如王献之没有嫡子,他的继承人不会首选庶子,而是亲兄弟的嫡子。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士族规矩如,千百年传承下来,绝不会轻易打破。
 
王献之归心似箭,恨不能长出一双翅膀飞回府内。偏偏有人“不识相”,半道将他截住。
 
看着身着朝服,头戴进贤冠的谢玄,王献之实在没法摆出好脸色。
 
“幼度何意?”王献之皱眉。
 
“子敬莫要误会,玄实有要事相商。”
 
谢玄本不想如此,奈何送出的拜帖皆如石沉大海,压根没有回音。
 
叔父让他拜访王子敬,结伴北上,实有意借机缓和陈郡谢氏和琅琊王氏的关系。可惜王献之不给面子,突然生出左性,压根不打算理会谢玄。
 
实在无奈,谢玄只能在朝会之后拦人,用最“粗暴”的办法达成目的。
 
听完谢玄的解释,王献之总不好强行走人,折中一下,请谢玄过府,也好仔细听一听,对方究竟有何要事。
 
两辆马车行过秦淮河北岸,车厢上的标志引来路边人的注意。
 
贾秉坐在牛车上,令健仆减慢行速,看着王献之和谢玄一前一后擦身而过,不由得微微挑眉,片刻后道:“不必再去乌衣巷,去青溪里左卫将军府上。”
 
“诺!”
 
牛车掉头转往青溪里,贾秉合上车窗,靠在车壁,思量着今日所见,当下铺开绢布,写成一封短信,只能归家之后,立即放飞鹁鸽,将建康变化尽说于桓容。
 
台城的反应不出预料,吴姓也不是问题,高平郗氏因郗方回而起,终有短板,就如当初的桓氏,不被顶级高门接纳。加上郗方回年事已高,高平郗氏实不足为据。
 
“若是郗景兴在,怕不会如此简单。可惜啊。”贾秉摇摇头。
 
郗愔和郗超反目,满朝皆知道。郗融固然有才,到底不及郗超。并且,他算是被赶鸭子上架,在郗愔入朝后镇守京口。如若不然,他怕是更乐于辞官让印,每日里清谈养生,远远躲开官场和兵权。
 
“英雄末年,却无可托付之人。”
 
想到这里,贾秉不免叹气,生出几分唏嘘。
 
不提贾舍人前往青溪里,是如何游说左卫将军殷康,谢玄做客王府,被孤零零的丢在正室饮茶,身为主人的王献之,回府就跑得不见踪影。
 
知晓事出何因,谢玄倒也不甚在意,一边饮着茶汤、享用糕点,一边欣赏屏风上的题字和墙上悬挂的诗画,倒有几分自得其乐。
 
好在王献之并非不知礼之人,见过妻子,确定一切安好,立即来见谢玄,当面致歉。
 
“幼度见谅。”
 
“无妨。”谢玄笑道,“子敬之心,玄能理解。”
 
聪明人谈话,说麻烦实在麻烦,说简单倒也简单。
 
两人相交多年,对彼此都十分了解。谢玄的来意,王献之能猜出五六分。等他开口,五六分就变成了七八分。
 
对方坦言告知,有缓和两家关系之意,王献之斟酌之后,打算接下这份善意。
 
“子敬之意,我已明白。”王献之笑道,“实不相瞒,自敬道上表宣于朝中,我亦有意往北,然牵挂家中,一时未能拿定主意。”
 
谢玄点点头。
 
事情的确不巧。
 
盼了多年,王献之才盼来这个孩子。
 
如果就此离开,难免有所挂念。
 
“既如此,子敬可暂做考量,如有决断,可遣人过府。”
 
事情谈完,谢玄没有久留,很快告辞离开。王献之亲自将他送出门外,转身回到正室,坐在屏风前,看着已空的漆盏,默默陷入沉思。
 
正摇摆不定间,门外传来一阵木屐声。
 
王献之抬起头,见郗道茂从门外走来,忙起身上前,将她扶到屏风前。
 
“天气渐凉,怎么不加一件斗篷。”
 
“夫主太过小心。”只有两人独处,郗道茂才会唤王献之的小名。在人前,哪怕是在府内的婢仆面前,始终遵循礼仪,不错一星半点。
 
礼仪教养镌刻在骨子里,不用刻意为之,一举一动都十分自然,带着几分随意,却十足的赏心悦目。
 
“小心总无大错。”
 
夫妻俩落座,婢仆重新送上茶汤和蜜水,另外还有几盘糕点,都是幽州传来的花样,味道并不十分甜,却格外得郗道茂的喜欢。
 
为此,王献之特地命人往幽州,开出三倍的工钱,聘来专做糕点的厨夫。
 
自同桓容联手做生意,掌握建康七成以上的盐市,王献之半点不差钱。
 
“谢郎君过府可有要事?”
 
谢道韫和郗道茂是妯娌,两人的关系向来不错。陈郡谢氏族和琅琊王氏渐行渐远,两人的关系依旧半点不受影响。
 
如今谢玄过府,两家关系似有缓和迹象,郗道茂自然乐见。
 
得知谢玄离府,王献之独在正室,猜测或有隐情,故而主动寻来,希望能亲耳听一听是怎么回事。
 
“此事,”王献之顿了顿,握住郗道茂的手,道,“实是关系北地。”
 
“北地?”
 
“日前,幽州刺使上表,言及发州兵……”
 
王献之不打算隐瞒妻子,从桓容上表说起,将四州出兵、桓容有意打通西域商路以及谢氏的考量和盘托出。
 
郗道茂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方才开口问道:“夫主是何考量,可要和谢郎君同行?”
 
“这……我尚未拿定主意。”王献之面露迟疑。
 
“可是因为我?”郗道茂笑道,“其实夫主大可不必。”
 
“可,我到底不放心。”
 
郗道茂笑着摇了摇头,令婢仆退下,关上房门,道:“官奴,大事为重。大丈夫立志,自当言出必行。国事家事当前,怎可囿于儿女之情。况医者言,我无大碍,每日膳食注意,不思忧心事,必能母子平安。”
 
“阿姊,如我北上,恐未知归期。”
 
“那又如何?”郗道茂笑了,如幼时一般捏了下王献之的耳尖,“日子再长又能长到哪里去?再者说……”
 
“什么?”
 
“官奴,你在外有所建树,我母子才能更加安稳。”郗道茂声音微低,沉声道,“桓宣武在时,其家眷在京,谁敢小看?纵有南康长公主之因,然究其根本,实是其手握权柄,满朝上下皆仰其鼻息。”
 
“如今伯父在朝,情况又是如何?”
 
郗道茂顿了顿,道:“官奴,你既已决心仿效先祖,凡事自当有所决断。孰轻孰重,心中总要有所衡量。我没有南康大长公主的气魄,不能帮你太多,但也不愿拖累你。”
 
“阿姊,怎么是拖累!”王献之皱眉。
 
“那么,你可要同谢幼度同行?”
 
“……我去!”
 
“这就对了。”郗道茂笑容温和,轻轻拍了下王献之的脑门,道,“这才是琅琊王氏未来家主当为。”
 
夫妻俩在屋内说话,不时传出一阵笑声。
 
婢仆守在门前,低着头,心思莫辨。
 
少顷,郗道茂从室内走出,王献之正提笔写着什么。
 
婢仆上前扶住郗道茂,不着痕迹向室内探头。自以为做得隐蔽,殊不知早落入郗道茂眼中。
 
一行人返回东院,郗道茂唤一声“来人”,立刻有两名健壮的仆妇上前,将满脸惊色的婢仆五花大绑。
 
“主母?”婢仆脸色煞白,挣扎着看向郗道茂,“这是为何?”
 
“不明白?”郗道茂靠在榻边,轻轻捏了捏额头,立刻有婢仆走到她的身后,为她解开发髻,轻轻按压头上穴位。
 
“奴、奴实在不知……”
 
“不知道也无妨,阿平,告诉她。”
 
“诺!”
 
阿平低声应诺,手上不停,继续在郗道茂头侧按压,口中道出让婢仆胆丧心惊的一番话,“三月前,你借口往厨下,向府外递送消息……”
 
听着阿平的讲述,婢仆双腿发软,抖如风中落叶。绝望的看向郗道茂,颤抖着声音道:“主母,奴是奉丞相之命。”
 
“是又如何?”郗道茂终于看向她,“你莫非要说,我出身郗氏,此事理所应当?你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奴不敢!”婢仆拼命摇头。
 
“无妨告诉你,我的确出身郗氏,然高平郗氏并非仅有伯父一支。”郗道茂轻声道,“我本想给你一条生路,奈何你硬要往死路上走。”
 
“主母、主母,当是为小郎君惜福,饶奴一命……”
 
“大胆!”
 
仆妇一脚踩下,几乎将婢仆的手指踩断,也将她的后半句话踩回了嗓子里。
 
郗道茂胸前起伏,双目冰冷,显然生出真怒。
 
“如此说来,我的确不能杀你。”
 
“主母……”婢仆生出希望,混不知等着她的却是更加可怕的地狱。
 
“阿平。”
 
“奴在。”
 
“送去田庄。”郗道茂一字一句道,“不要让她死了。”
 
“诺!”
 
阿平看向婢仆,目光仿佛带着刀锋。
 
仆妇会意,立即将婢仆拖了下去。在送往田庄之前,必定会灌下哑药。如敢反抗,更会拔掉舌头。
 
原本郗道茂并无意杀她,可惜婢仆自作聪明,竟以未出生的孩子要挟,郗道茂纵有几分仁慈,也会被彻底碾碎。
 
“阿平,迅速派人给从兄送信。”
 
郗道茂口中的从兄不是旁人,正是不久前升任中书侍郎的郗超。
 
“告诉他,之前的事,我应下。”郗道茂合上双眼。
 
她也不想这般行事,奈何世事如此,总要做出选择。
 
“凡是查出不对的,全部送去田庄。夫主不日将要北上,我不希望他再挂心身后。”
 
“诺!”
 
阿平应诺,退出内室。
 
郗道茂靠在榻上,神情中难掩悲伤。
 
她本不是心硬之人,但是,想要帮到王献之,想要保护未出世的孩子,必须逼得自己坚强。
 
她没有南康大长公主的果决,也未必有长嫂谢道韫的坚毅,但她自幼秉承士族教导,就算是强迫,也会强迫自己站起来,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风雨。
 
“阿姊。”
 
不知何时,王献之走进内室,将郗道茂揽入怀中。
 
“阿姊放心,我会站上高位,护你和孩儿平安。”
 
“我信。”郗道茂合上双眼,笑中带着泪,“我等着那一日。”
 
宁康二年,十月
 
谢安上表,荐谢玄为建武将军,率骑步五百,随四州兵北伐。王彪之随之上奏,荐王献之为征北椽,随军出征。
 
王坦之抱病未能上朝,郗愔衡量再三,终没有出言反对。
 
郗超看着郗愔的背影,握紧朝笏,轻轻叹息。
 
大君终究是老了。
 
司马曜坐在上首,如木偶一般点头摇头,拟就的圣旨送到面前,当殿落下玉玺。期间稍有犹豫,即能感到王太后冰冷的视线,不由得打了个激灵,再不敢生出其他心思。
 
圣旨即下,谢玄和王献之自要迅速离京。若是慢了一步,怕会赶不上州兵北上的步伐。
 
郗愔没有阻拦谢玄和王献之北上,却并没放弃给桓氏插刀。
 
北伐是一则,削弱桓氏又是一则。
 
“臣请授荆州刺使为征北将军,统领三军。以梁州刺使为左武卫,宁州刺使为右武卫,发州兵两万,北伐氐贼!”
 
至于上表的桓容,郗丞相半句不提。
 
闻听此言,司马曜拿不定主意,又不敢自作主张,扫过满朝文武,又看看身后,没有得到任何暗示,只能硬着头皮,咬咬牙,道:“准!”
 
圣旨当殿拟成落玺,不久,建康城内风传郗丞相有复中原之志,不计前嫌重用桓豁、杨亮和周仲孙,发兵两万北伐氐秦。
 
走在城内,处处可闻“郗方回国之良相”“国朝有望”之言,连高平郗氏都水涨船告。
 
徐川将回幽州,对此不禁担忧。
 
贾秉却是摇头轻笑,“放心。”
 
桓使君的果子岂是那么好摘?
 
郗方回此时出手,时机不可谓不准,但他忽略了一个现实,桓容的实力今非昔比,桓氏内部固有矛盾,也不是能轻易挑拨。
 
杨亮父子是有节气之人,既已投效明公,不会轻易改弦更张。何况,明公许下的利益之大,郗方回未必能够做到。
 
至于周仲孙,更是不用担心。
 
按照明公的话讲,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
 
比起用钱砸,谁又能砸得过手握幽州、幕下有尊“北地财神”桓使君。
 
“偷鸡不着蚀把米。”
 
贾秉笑得眯起双眼,眼尾微微上挑,成竹在胸。
 
“孟海无需担忧,明公知晓此事,非但不会生怒,说不得还会感谢郗丞相。”
 
事实确如贾秉所言,知晓建康的消息,桓容半点没有生气,反而暗笑,如此一来,他日真要刀兵相向,自己也算手握“大义”。
 
朝廷不公,逼得他反,他总不能坐以待毙。
 
“郗使君这个梯子递得当真不错,好人啊!”
 
桓使君一边发出好人卡,一边下令拔营,准备离开梁州城。
 
队伍分成三波,一波加入北伐队伍,由钱实率领,往扶风郡同桓石虔汇合;一波东行返回幽州,将北地得来的“土特产”给亲娘和阿姨送去;最后一波随着桓容转道长安。
 
没错,就是长安。
 
秦璟秦玚攻破咸阳,兵至长安城下,没有着急发起进攻,而是玩起围城,一围就是三个月。
 
围城期间,长安人心惶惶,粮价飞涨。
 
苻坚几次派人主动出击,都是一去不回。没被秦氏兄弟砍死,也会趁机开溜,总之,出城就没影,屡试不爽。
 
到后来,苻坚回过味来,再不轻易派兵出城,更命军队守住北城门,不许城内人偷跑。同时派出绝对信得过的禁卫,向驻守各州郡的刺使太守求救。
 
可惜,援兵迟迟未到,包围城下的秦氏骑兵和仆兵却是越来越多。
 
人多就要吃饭。
 
秦璟严令不得扰民,不得抢割百姓谷麦,而是派出骑兵劫掠氐人贵族,用抢来的真金白银从幽州购粮。
 
桓容“放弃”长安的好处就此显现。
 
左手抢占扶风等地,右手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幽州商队往来南北,运送粮食海盐,光是三月的收入,足可令人惊掉下巴。
 
经过慎重考虑,桓容决定亲自往长安一趟。生意只是借口,最重要的,是为谈一谈氐秦地盘的分割问题。
 
纵然秦氏打下长安,氐人的势力也不会就此绝灭。更大的可能,是像慕容鲜卑一样,抢占一处地盘,养精蓄锐,意图东山再起。
 
桓容十分清楚,他要想占稳西域,必须选择和秦氏合作。至少在将胡族政权全部赶出中原之前,双方最好不要发生太大的冲突。
 
往长安固然冒险,却也能表明诚意。
 
同样的,为日后要行之事铺路。
 
为保万全,桓使君做了两手准备,除带上许超典魁两尊人形兵器,临行前不忘给桓豁和桓冲通气,确保一旦事情有变,救援会立即赶到,自己能够平安脱身。
 
至于谈正事之外,是不是还有其他心思……桓使君抬头望天,他会说吗?肯定不会。
 
第二百零七章:长安之行二
 
进入十月,一天冷似一天。
 
梁州城连下数场寒雨,雨中零星夹杂着雪子,纷纷扬扬落下,似在城头罩上一层银纱。
 
又是一夜大雨,清晨起来,青石路上结成大块的薄冰,走在上面需格外小心,不然摔得重了。不受伤也会疼上几日。
 
梁州城头,巡城的州兵用力跺着双脚,握住长矛的手冻得通红。看到太阳升起,不时向身后张望,期盼着轮值的同袍快些到来,好能第一时间奔回营房,喝几口热水,做到火盆边,暖一暖冻僵的手脚。
 
城外大营中,桓容身着玄色长袍,外罩一件狼皮斗篷,头戴武冠,迈步走出大帐。
 
迎面吹来一阵北风,冻得桓使君脸色微白,连打两个喷嚏。
 
启程的命令早已经下达,天不亮,甲士和健仆就开始紧张忙碌,一边拆除营帐、升起大车挡板,一边熄灭灶火,首级起粮草炊具,顺便将冒着热气蒸饼、馒头和胡饼分发下去。
 
甲士和健仆轮换吃饭,大口的咬着蒸饼,喝着热汤,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有余。吃完顾不得休息,瞧见哪里缺人手,不用招呼,立刻过去埋头干活。
 
营地中的秃发鲜卑和羌羯骑兵同样没闲着,他们不懂得拆卸组装武车,对如何拆除帐篷颇有心得。见几个州兵忙得头上冒汗,干脆三两口吃完胡饼,抹抹嘴,主动走上前帮把手。
 
经过数月的磨合,幽州兵和胡骑算能友好相处。
 
胡人渐渐能掌握汉话,甚至学几句地道的吴地官话;幽州兵多少通晓三两句简单的胡语,尤其是战场上常用的进攻和撤退讯号。
 
别看现在用不上,一旦与氐兵接战,说不定就能最快知晓战机,不能借此斩获大功,总能在危急时救自己一命。
 
典魁和许超护卫桓容左右,钱实已于日前出发,同杨广率领州兵启程北上,以最快的速度赶往扶风郡,同桓石虔的军队汇合。
 
建康的消息传来后,桓容刻意拖慢了出发的时间,准备先见见谢玄和王献之,再启程赶往长安。
 
奈何天公不作美,谢玄和王献之在途中遇上大雨,桥被洪水冲垮,现在还没离开豫州。
 
桓容不能无限期的等下去,只得留下一封书信,交给杨亮代转,同时下令尽速拔营,将队伍分成两部分,一队赶往幽州,一队随自己北行长安。
 
为何不将书信交给东行的队伍,桓容做过仔细考量。
 
既然要同杨氏合作,光凭嘴上说肯定不行,方方面面都要关注到。
 
派杨广出兵仅是第一步,接下来,必须向杨亮表示,桓使君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之前言托付信任,必定说到做到。
 
何况,请杨亮转交私信,也是向谢氏和王氏表明,桓氏和杨氏是同盟,不说牢不可破,轻易休想挑拨。
 
杨亮如此,周仲孙亦然。
 
大义不提,单是桓容给出的利益,无论琅琊王氏还是陈郡谢氏,九成以上做不到。
 
一举两得,一箭双雕,何乐不为?
 
以杨亮的为人,不会私拆信件。即使拆开也没什么,桓容信中所言皆是平平,除了寒暄问候,提了提北地的战况,再无其他。
 
营地很快收拾妥当,备好的干粮陆续分发下去,桓容登上武车,甲士吹响号角,千人的队伍迅速集结,打出幽州刺使的旗帜,即将启程北行。
 
知晓桓容今日出发,杨亮率官员出城相送,亲手送上一觞美酒。
 
桓容没有客气,笑着接过,当场一饮而尽,随即倒扣觞底,同杨亮相视而笑。
 
“郡公一路顺风!”杨亮拱手。
 
“杨使君保重!”桓容郑重还礼。
 
梁州官员一并躬身,长袍宽袖随风鼓起,肃穆、庄严。
 
寒风中,五行旗烈烈作响。
 
号角声再起,却非军中甲士,而是源于城头。
 
桓容抬头望去,不知何时,梁州将兵尽列城头,铠甲鲜明。
 
队主吹响号角,士卒以刀背敲击圆盾,发出铿锵之音。
 
城内父老相携,牵牛出城。牛背上担着粮食和干肉,尽己所能以飨大军。
 
见此一幕,杨亮深深叹息。
 
古有言,天时、地利、人和。
 
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桓容虽然年轻,已深谙赢取人心之道。
 
眺望城头,再看行至桓容车前,深深下拜的城内父老,杨亮轻轻摇头,隐有几分黯然,同时亦有几许欣慰。
 
黯然于梁州民心所向,自己纵不主动辞官、向桓容示好投诚,早晚也会坐不稳刺使官位。届时别说经略西域,怕是性命都将不保。
 
欣慰于能抓准时机,提前认识清楚,没有一意孤行,进而带累整个家族。若事情顺利,更能以旁支的身份,助弘农杨氏更上一层楼。
 
念头一旦升起,再压不下去。
 
杨使君不再惋惜梁州,开始一心念着西域商路,以及记载于古籍中的西域诸国。
 
两百年过去,古国早已不存,但有地就会有人,有贸易就会有往来。占住连通西域和中原的要道,还担心没有人口、没有税收?
 
但是,这一切有个前提,必须打败氐兵,拿下扶风、天水和陇西等郡。
 
思及此,杨亮暗暗磨牙,用力搓了搓手指。
 
如果杨广不汲取之前的教训,还敢不听命令,贸然进军,以致破坏大局,使得计划功亏一篑,他不介意大义灭亲,狠狠抽上一顿鞭子,抽得杨广三月不能下地。
 
正赶往扶风郡的杨广陡觉颈后一寒,差点从马背跌落。
 
看一眼背后,除了绵延成长龙的军队,再不见其他。奇怪的摸摸脖子,难道是日夜兼程,过于疲惫,出现了错觉?
 
梁州城下,桓容谢过送行的父老,登车北去。
 
车轮压过土路,留下深深的辙痕。
 
百姓结伴站在路边,目送队伍行远,久久不肯离去。
 
年轻的女郎更是面露惋惜,这般俊俏的郎君,未知何日能够再见。
 
杨亮父子虽也相貌堂堂,奈何做爹的年事渐高,做儿子的有好色之名,在小娘子们的心目中,实在不值得一提。
 
好不容易来了一个桓容,又眨眼间离开,怎不让人黯然神伤,满心怅惘。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古老的曲调和诗句似水流淌,卷入北风之中,仿佛随女郎们一同怅然忧伤。
 
桓容一心赶路,半点不晓得,身后的小娘子们正惦念着自己,下次再来梁州城,九成以上会被花海淹没。
 
不过,他走之后,谢玄和王献之抵达梁州,着实给了城中人意外之喜。
 
当日是何盛况,现下无法表述。仅有一点,之前在建康城被“坑”的两回,桓使君一起找回了场子。
 
离开汉中之地,队伍先入氐秦,继而转道向东,同借路荆州的商队汇合,一并赶往长安。好在有鹁鸽送信,消息还算畅通。如若不然,在信息流通不便的古代,真心没法做出这般计划。
 
两支队伍在上洛见面,带队的不是旁人,竟是本该在盱眙的钟琳。
 
“秉之在建康,仲仁脱不开身,仆知明公此行之意,暂将州内政务交于孟海,特来相助明公。”
 
钟琳说话时,神情一派坦然,半点没有将徐川“骗”回盱眙,押下不许走的心虚。
 
桓容捏了捏鼻根,默然无语。
 
和钟琳荀宥相比,徐川当真算是个“老实人”,更不用说时刻惦记放火的贾秉。
 
不过,此行的确需要谋士相助,他本想催一催徐川,不想钟琳给出意外之喜。既然如此,倒可省去途中耽搁。
 
至于徐参军……能者多劳吧。
 
他相信,以徐川的能力,定能将盱眙政务处理妥当,在钟琳回去之前,不出半点差错。稍后给盱眙送去书信,当勉励一番。
 
如果徐参军在场,必定会泪流满面。
 
明公信任固然好,但能不能换种方法?
 
上洛郡现由秦氏占据,驻军守城的将领姓陈名方,是个生面孔。看到桓容身后的千余州兵,陈方不自觉皱眉,目光带着几分审视。
 
“桓使君欲往长安?”
 
“然。”桓容点点头,不介意对方防备的态度。按照彼此的立场,这才符合常理。
 
不过,该解释的总要解释清楚,莫要酿成误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容此行一为送粮,二来,实有要事同秦将军相商。”桓容笑道。
 
“因事关重大,信中无法详细述,故亲自前来,欲往长安城下。这一幢州兵是为路上安全。如今北地的情况,想必陈将军比容更加清楚。”
 
陈方微微皱眉,张了张口,终究什么都没说。
 
不得不承认,桓容此言有理。
 
长安被围数月,氐秦境内早生乱相,盗匪四起,民不聊生。
 
不只是怀有异志的杂胡,连之前投靠的南地獠首都变得不老实,集合一批羊奴,乱哄哄的举旗造反。
 
之前还曾袭扰平阳郡,被调至此地不久的秦玸杀得鬼哭狼嚎。
 
仔细想想,不知该说这些人胆大无谓,还是脑袋被驴踢了。
 
“时已入冬,大雪将至,道路恐将被阻。桓使君如要前往长安,最好尽快启程。”
 
陈方并不全信桓容所言,但就目前来说,只要话中有五成真,对秦氏就没什么坏处。
 
甭管桓容背后打什么主意,是不是有旁的计划,有了这批粮草,大军再围长安两月也没问题。到时候,不用率兵攻打,城内的氐人怕会饿死一半。
 
残酷吗?
 
的确。
 
不人道?
 
诚然。
 
世情如此,战场向来不是讲究仁慈的地方。
 
对敌人发下仁心,即是对己方士兵的残忍。两相比较,还是让敌人去死更切合实际。
 
留下两车谷物,桓容继续向北。
 
行到中途,果然天降大雪。
 
羌羯和秃发鲜卑习惯北地寒冷,皮袍裹紧,皮帽戴上,照样冒雪赶路。
 
幽州兵半数是流民,半数出身吴地,前者同样习惯寒冷,后者略差些,但有厚实的短袍,且有护手护膝,每日还能饮上热水,队伍更备有药材,冻伤的少之又少。遇上队伍扎营,还会和出身北方的同袍比着用雪搓澡。
 
兴致起来,在营地中一阵大呼小叫,甚至吓跑了被烤肉吸引来的狼群。
 
桓容坐在武车上,身上裹着两层斗篷,依旧觉得冷气从脊背直蹿。看着赤裸上身,胳膊上肌肉鼓起,胸前一片通红的壮汉,不禁摇摇头。
 
真心的没法比啊。
 
休整一夜,队伍继续前进。
 
距长安城三十余里,恰好遇见秦璟派出的斥候。确定桓容一行的身份,斥候立即打出唿哨。
 
唿哨声在北风中回响,嘹亮的鹰鸣撕破长空,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悠长的号角。
 
桓容定睛观瞧,首先见到的,是在寒风中飞扬的旗帜,继而是玄色的战甲,银色的长枪。未等靠近,已能感受到铺天盖地的煞气,以及隐隐飘散在风中的血腥味。
 
马蹄声滚滚而来,溅起遍地碎雪。
 
骑兵驰到近前,距武车三十步左右停下。
 
桓容推开车门,看着一人打马行来,微微眯起双眼,不自觉的勾起唇角。
 
来人通身玄甲,胯下的战马都似食血肉的凶兽。
 
因有头盔遮挡,一时看不清五官,且身上的煞气实在太重,典魁和许超当即跃至车前,横挡在来人跟前。
 
战马停住,不停打着响鼻,非是骑士拽紧缰绳,怕会焦躁得人立而起,狠狠踹向拦路的两人。
 
桓容走出车厢,站起身。
 
高挑的身材,披着两件斗篷,依旧显得有些单薄。
 
这实在怪不得他,谁能料到,明明过了生长期,个头还能向上蹿两指。当然,他绝不是抱怨,没人会介意身材长高。
 
尤其是在一群平均身高一米八,动辄一米九的“高人”之间。
 
典魁和许超不让路,来人并未强冲,顺手将长枪扎在地上,摘下玄色头盔,长眉入鬓,黝黑的双眸深不见底,视线犹如冰刃。
 
落到桓容身上时,冰雪渐似消融,隐隐现出几分暖意。
 
“敬道。”
 
声音入耳,比记忆中的稍显低沉。
 
桓容挺直脊背,藏在斗篷里的手指不自觉攥紧。
 
这算犯规有没有?
 
殊不知,看到他,秦璟同样有不小的惊讶。数月未见,面前的人变化不小,长高了,气质更加沉稳。同初见时相聚甚远,几乎是判若两人。
 
“秦兄。”
 
桓容舒展眉眼,笑着拱手。
 
他此行是为“谈生意,分地盘”,总要释放足够的善意,让对方信服,才好讨价还价。至于谈生意之后的事,桓使君咬住腮帮,总有机会再议。
 
秦璟能遇到桓容,实是出于偶然。
 
入冬之后,长安城内人心更乱,城中的粮价一日三变,百姓买不起粮,不想生生饿死,先是砸开粮铺,后逐渐发展为抢劫氐人贵族和官员。
 
城内匪盗四起,许多守城的士兵就是贼匪同谋。
 
百姓和官员都是怨声载道,苻坚更是焦头烂额,被逼得没一点办法。各地救援迟迟不至,冲又冲不出去,难道真要在城内困死不成?
 
屋漏偏逢连夜雨。
 
宫外的事情没解决,宫内的禁卫竟也开始造反,喊出“杀昏君,投明主”的口号,趁夜杀入太极殿。
 
不是苻坚身手不错,且有忠心的护卫和宦者再旁,怕已落入乱兵手中,人头搬家,和吕延兄弟一样送到秦璟面前,成为独一份的投名状。
 
乱局尚未压下,守城的将领又送来急报,北城门处的守军反了,两名队主带头,设计杀死幢主,趁乱打开城门。
 
“城内百姓闻讯,皆向北城涌去。”送信的甲士跪在地上,满面焦急,“陛下,城门恐将不保!”
 
桓容和秦璟赶到时,正遇上北城门洞开,长安百姓蜂拥而出,根本拦都拦不住。
 
看看乱成一片的城门,再看看行在车边的秦璟,桓使君下意识皱眉。
 
这究竟是不是巧合?
 
如果不是,自己算运气不好还是运气太好?如果长安就此被破,他该如何同秦氏周旋,才能确保之前的计划不被打乱?
 
甚者,要不要主动“拔刀相助”,进一步巩固彼此关系?
 
扫一眼正跃跃欲试的两尊人形兵器,桓使君无语良久,好吧,身为盟友,理当该出手时就出手。
 
“秦兄,军情如火,容力量虽薄,仍愿助兄长一臂之力!”
 
秦璟拉住战马,透过车窗看向桓容,忽而翘起唇角,道出一个字:“好!”
第二百零八章:长安之行三
 
秦氏仆兵尚未攻城,长安城内已经乱成一片,为逃出城门,人群迅速陷入疯狂。
 
北城门洞开,绞索被砍断,吊桥再无法拉起。
 
城头的守军带头跑路,压根不顾城中人死活。
 
城下的百姓蜂拥而至,为救家人出城不顾一切,更不惜性命。哪怕苻坚派出宫中禁卫,以刀锋相逼,也无法将人群驱散,稍有不慎,怕会引来更大的混乱,酿成恐怖的灾祸。
 
东城、南城和西城的百姓不断涌来,有的两手空空,有的大包小裹,无一例外,都是拖家带口,满面焦急之色。
 
没有任何疏导,人群很快拥挤到一起,挤满了城门洞和门后的长街。从上空俯瞰,黑压压一片,仿佛蜿蜒的长龙。
 
城门洞被挤得水泄不通,马车和牛车都无法经过,只能抛弃在路上。
 
混乱中,不时能听到牛马嘶鸣,人群的呼喊声和哭声接连不断,汉话和胡语交杂,带着愤怒和恐惧。
 
人群中有杂胡、汉人、氐人,甚至还有为数不少的氐人贵族和官员。
 
这些人被苻坚重用,却不愿陪着后者一起守城,无视宫中召唤,换下官服,除下官帽,在健仆的保护下,混在慌乱的人群中,意图趁乱出城。
 
秦氏围城数月,城内将近粮绝,饥民乞丐塞路。
 
匪盗四起,兵匪勾结,无论庶人百姓还是贵族官员,都曾遭受祸患,即使苻坚下令,依旧杀之不尽。
 
继续困守城中,只能是死路一条,不被饿死也会被匪盗害死。
 
与其和国主一同丧命,不如藏起足够的金银,趁乱冲出城门,或许还能重回祖地,寻到一条生路。
 
怀揣着此类心思,多数官员无心前往宫中“护驾”,更没有挺身而出,阻止城下的混乱继续,反而推波助澜,使得混乱加剧,放弃家宅,甚至撇下家眷,贴身藏着足量的黄金珍珠,和百姓一起冲向城门。
 
赶来的守军见状,心知没法阻挡,纷纷松开弓弦。
 
城门下的人实在太多,且多数都是表情狰狞,几近疯狂。
 
谁敢在这个时候放箭,绝对是自寻死路,九成会被愤怒的人群撕碎。别说设法关上城门,连试着喊几句话,都要冒着生命危险。
 
幢主当机立断,不理宫中命令,决定带着心腹和部落勇士,随百姓一起出城。
 
“同样是兵,姚长能跑,我为何不行?!”
 
设法跑出去,带着部落北上或是西进,哪怕是重回草原,总能寻到出路。运气好的话,还能占据一处边境郡县,试着招兵买马、休养生息,等待机会来临,再次南下中原。
 
想当年,苻健不过是石虎手下的一员校尉,处处受到羯族压制,说话都未必敢大喘气。其后怎么样?统兵万千,入主长安,建制称帝。昔日威胁他的羯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被乱刀砍死。
 
幢主自认勇武,又曾习得汉家兵法、懂得谋略,丝毫不比氐秦的开国君主差。
 
苻健能行,他为何不行?
 
何况,民乱能够压下,城外还守着秦氏仆兵!
 
不用再围三月,只需半月,长安就要不保。与其为苻坚陪葬,死得毫无意义,不如尽速脱身,以图他日!
 
“走!”
 
主意既定,幢主再不犹豫,当场令众人除下铠甲,不带枪矛,仅留短兵随身,混在人群中出城。
 
有氐兵不解,实在不愿舍弃皮甲,甚至还想多拿几套。
 
换到草原,这些可都是金银。仅需一套,就能换来足够的牛羊,支持部落度过半月。
 
幢主勃然大怒,当场砍死不愿听令的什长,厉声道:“皮甲没了可以再抢,城外还有秦氏仆兵!究竟是要金银还是要命?!”
 
此言既出,众人再不敢犹豫,看看倒在地上的尸体,更不敢抗令,纷纷解下皮甲,仅着一身皮袍,匕首藏在身上,手中握着长刀,随幢主混入乱哄哄的人群之中。
 
天光正亮,难得是个晴日,未见半片雪花飘落。
 
长安城内,更多的百姓冲向北城门。
 
人群过处,一片狼藉。
 
临街的房屋皆是门窗大敞,透过倒向一侧的房门,能清晰看到屋内的一切。
 
桌椅歪倒,箱柜散落,值钱的绢布等物不见踪影,或被主人带走,或被趁机下手的贼盗顺走。
 
石路上,四处是被踩掉的皮靴草履,空气中弥漫着烟气,夹杂着人群的嘈杂呼喊和孩童的凄厉哭叫,仿佛末日景象。
 
城东突然火起,继而城南,随后是城西,火光冲天,烈焰熊熊,瞬息蔓延成片。
 
眼前一幕,仿佛是邺城被破时的重演。
 
守军见到火起,心知不妙,但却无暇也无力救火。
 
围在城外三月的秦氏仆兵,骤然间发起进攻,直扑三座城门。
 
攻城锤和抛石器接连推出,硕大的石块裹着碎冰,呼啸着砸入城内。
 
巨石滚落在城墙后,立刻砸塌木质房屋,大片的木屑碎瓦飞起;石块落在城墙上,几名氐兵躲闪不及,当场被碾成肉泥。
 
见此一幕,人群更加疯狂,拼命的涌向北城门,其间甚至发生踩踏。
 
几个混在人群中氐人贵族被健仆背叛,没有提防,被人从身后推倒,瞬间被人群踩过,再没能站起身来。
 
等到人群过后,早已经没了声息。
 
他们带出府的金银,尽数落入护卫手中。
 
光明殿中,苻坚身着金色铠甲,手握长剑,大马金刀的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视空荡荡的殿内,锋利如刀,表情阴沉似水。
 
满殿之内,除了几个苻氏将领和朝官,竟无其他文武奉召!
 
鲜卑和羌羯也就罢了,终归和自己不是一条心。
 
但是,氐族官员竟也不至!
 
从圣旨发出,这么长的时间,就算是爬也该爬到宫门。迟迟不现身,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决心叛出长安,早已经无视他的命令!
 
“好,当真是好!”
 
苻坚怒气盈胸,一阵咬牙切齿,脸颊不断抖动,脸色胀得通红。大手握紧剑柄,后槽牙咯吱作响,声音中带着慑人的寒意。
 
“今日之事,朕必记在心中!如能脱出困局,他日必当……”
 
不等苻坚将话说完,一名宦者飞跑入殿,飞扑到他的脚下,来不及擦去汗水,满脸都是惊慌:“陛下,南城门危急!”
 
“什么?!”苻坚双目圆睁。
 
殿中响起一片抽气声,众人脸色极其难看,有人甚至开始后悔,为什么不和别人一起跑路,偏偏脑袋被门夹了,奉召入宫,为苻坚陪葬!
 
众人神情数变,头顶罩下阴云。
 
苻坚却收起惊色,更没有当场暴怒,反而冷静下来。
 
目光阴沉的扫过群臣,苻坚猛地站起身,宝剑出鞘,硬声道:“大丈夫乱世存身,拼得沙场饮血,胜过苟且偷生,被指懦夫!朕今决意死战,尔等如有先祖血气,当随朕出战!”
 
话落,不等众人反应,大步走出殿外,迅速点齐禁卫,出宫赶往城头。
 
苻坚终归是一方霸主,勇猛果决,临危不惧。虽有邀名之好,好色之名,终是不掩枭雄本色。
 
奈何乱世如棋,一步错步步错,又多出桓容这个变数,被秦氏抢占先机攻下邺城,氐秦未能接掌慕容鲜卑的地盘和势力,更未能如历史中一般,完成统一北方的大业。
 
如今王猛已逝,人心离散,长安危在旦夕。
 
苻坚没有选择离开,而是决心登上城头拼死一战,就算是要命丧今日,也要死得轰轰烈烈,为百代所记!
 
他绝不会如燕主慕容暐一般,城破之日仓皇出逃,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成了世人口中的笑话!
 
宫门前,苻坚弃舆车,跃身上马。
 
五百甲士紧随其后,着皮甲持长兵,轰隆隆的铁蹄踏碎长街,仿佛往日重现,令人忆起当日随苻健攻入长安,无坚不摧的熊罴之师。
 
二十年前,氐族雄踞长安,立国为秦,成为北地一方霸主。现如今,却被秦氏顿兵城下,围困三月,国破在即。
 
当真是风水轮流转,世事难以预料。
 
苻坚纵马飞驰,迅速赶至南城门。
 
刚刚拉住缰绳,不及登上城头,乍闻城外鼓角齐鸣。
 
城头上,氐兵因国主到来,士气刚有所提升,挥刀斩断一架攻城梯。
 
不想,士气未能持续多久,见到飞驰而来的骑兵,看到领兵之人,不由得心头发紧,聚集起的勇气骤然消散,一个个犹如戳破的皮球,几乎要瘫软在城墙之上。
 
攻城锤轰鸣,南城门破开一个大洞,已是摇摇欲坠。
 
数名身着皮甲的秦氏仆兵不惧生死,以最快的速度清理开阻挡骑兵的拒马和木板。
 
又是一阵号角,攻城锤被撤下,一队骑兵越众而出。
 
为首一人玄甲玄盔,连胯下的战马都是通体漆黑,没有半点杂色。
 
骑士手持一杆银色长枪,枪身紧贴手臂,几乎成为一条直线,浑身弥漫煞气,仿佛一尊血海中走出的杀神。
 
认出来者身份,苻坚怒目圆整,大喝一声,猛地一踢马腹,抡起马槊迎了上去。
 
当!
 
长枪和马槊架到一起,发出刺耳声响。
 
两匹战马同时人立而起,发出高亢的嘶鸣,前蹄重重踏下,鼻孔喷着热气。
 
砰砰两声,战马同时遭受重击,踉跄着倒退。
 
秦璟苻坚同时猛拽缰绳,稳住战马,随后调转马头,再次迎面冲了上去。
 
长枪和马槊连击数下,声音似能撞碎耳鼓。
 
两人战得不分上下,随秦璟入城的骑兵和苻坚身后的禁卫同时高喝,声音中带着嗜血和兴奋,仿佛两群狭路相逢的凶狼,只要首领一声令下,立即会不顾性命,冲上前撕咬。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当!
 
又是一击,苻坚虎口绽开,鲜血顺着手腕流淌,再看对面的秦璟,不禁心生骇然。然终不肯示弱,再次打马前冲,马槊斜劈,几乎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
 
秦璟没有闪避,反而正面迎了上去。
 
长枪横扫,挡开苻坚的攻击,旋即回手一递,枪身犹如一条银龙,直刺向苻坚的左肩。
 
苻坚暗道不好,想要后退,已经来不及了。
 
战马先前遭受重创,踉跄跪倒在地。
 
银光过处,裂帛声起。
 
枪头扎穿金色的铠甲,直接穿肩而过。血雨飞溅,苻坚暴喝一声,竟生生挣脱开,滚落在地。
 
“陛下!”
 
见此一幕,禁卫同时惊呼,就要上前逼开秦璟。
 
染虎等岂会让他们如愿,无需秦璟号令,纷纷张弓搭箭,将冲在最前的几人射落马下。旋即弯刀出鞘,呼啸着冲锋,和氐兵战到一处。
 
兵戈相击,双方皆有人落马,却无一人后退。
 
棋逢对手,战遇强敌,断无后退之理!
 
秦璟策马上前,枪尖抵在苻坚的喉咙,低沉道:“你可愿降?”
 
苻坚无视喉间的冰冷,哈哈大笑,道:“成王败寇,休要辱我!”
 
秦璟没有多言,翻身下马,走到苻坚身前,单手扣在肩头。
 
苻坚瞳孔微缩,闭目长叹一声,道:“秦玄愔当世英雄,败于你手,我死亦无憾。但请取我头颅,饶过氐族百姓。”
 
“贵族官员何论?”秦璟问道。
 
苻坚睁开双眼,冷笑一声:“尽杀之!”
 
城头上,氐兵被甲士包围,一个接一个死在刀下。
 
余下的要么失去斗志,要么当场陷入疯狂,但无一例外,都会被甲士斩杀,成为祭品,祭奠死于贼寇刀下的万千亡魂。
 
桓容坐在武车上,眺望城头,虽看不清城中情况,却能从声音推断,入城的秦璟占据上风。
 
“典魁听令。”
 
“诺!”
 
“率领两队甲士埋伏城外,严加盘查,不放走一个氐人!”
 
“诺!”
 
“许超。”
 
“仆在!”
 
“率一队甲士入城。”桓容顿了顿,眯起双眼,意味深长道,“秦兄既言市粮之物可以入城自取,我自然不能辜负他的好意。”
 
简言之,秦璟手里金银不多,桓容运来的粮草又着实不少,全部市换,已经有些捉襟见肘。
 
加上前者还想购买两车药材,顺便聘请队伍中的医者,以便战后救治伤病,给出的“价格”绝不能低。
 
秦四郎和桓使君商量,钱不凑手,不如容弟入城自取。
 
桓容考量之后,点头表示,可以。
 
于是乎,两人很快达成共识,苻坚的东西不抢白不抢,只要不过分,桓容大可入宫内随便拿。
 
地盘归秦氏,长安划归秦策治下,这点不容质疑。
 
金银如何分,还可以彼此商量。
 
当然,桓容绝不白拿,该出的力气一定会出,能帮的忙也是责无旁贷。除此之外,“粮价”也不会要得太高,毕竟人情和同盟还在。
 
苻坚压根没能想到,自己还没咽气,手中的财产已被划分完毕。
 
慨他人之慷,秦四郎很是大方,桓使君也没打算客气。
 
长安宫中的金银珠宝、玉器古玩、绢帛绸缎、琥珀香料、珊瑚彩宝,都将被一车车运出,分别打上“秦氏”和“桓氏”的记号。
 
第二百零九章:青铜鼎
 
秦时咸阳,汉时长安。
 
这座古城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西周文王时期。
 
作为人类历史上最早被称“京”的城市,长安居华夏古都之首,盛载着秦、汉的强盛,隋、唐的繁华,演绎着华夏民族的大气包容,记载着华夏历史中最光辉灿烂的篇章。
 
站在长安城下,举目眺望,昔日的强盛繁华已不可追寻。
 
渭水依旧贯穿都城,沿岁月流淌,川流不息。仿效天象北斗建造的桂殿兰宫皆已不存,多数毁于战火,荡为一地寒烟。
 
经历过汉末乱世,五胡内迁,长安城内的政权不断更迭,部分宫殿依旧矗立,经过简单修缮,成为羯、氐等胡族的统治中心。
 
然而,无论经过多少工匠巧手,昔日的巍峨壮丽终不可寻。湮灭在熊熊的战火之中,化为一道道虚影,没入历史长河。
 
只在河水奔涌时,于水花中浮现一座座海市蜃楼,供后世人追忆。
 
站在断壁之间,追寻尺椽片瓦,放空思绪,感受着吹过颊便的朔风,仍能描绘出百年前的层台累榭、雕栏玉砌、飞阁流丹。
 
这里盛载着数百年历史,烙印着华夏先民的强悍、不屈,留给后人无尽的缅怀与豪情。
 
武车停在太极殿前,桓容推开车门,跃下车辕。
 
双脚落地的一瞬,仰视明显带有两汉痕迹的建筑群,不由得神情微肃,深深吸一口气,冷意从喉咙直灌入胸腔。
 
这里曾是汉时宫殿一角,战乱中被胡族占据。
 
部分建筑毁于大火,唯主殿屹立。
 
此时此刻,站在石阶之下,复杂的情绪一并涌上,难言心中是什么滋味。
 
闭上双眼,耳边似能听到汉骑奔驰而过的雄壮、先民涤荡山河的豪迈、汉家纵横天下的雄浑。
 
面对这一切,再丰富的语言都会变得贫瘠,再巧妙的词句都会显得苍白。
 
桓容深吸一口气,用力咬住腮帮,压下如雷的心跳,迈步走上台阶,双臂平举,掌心扣上手背,面向昔日的建章宫,俯身下拜。
 
“容不敢比先德贤君,只请历代先君见证,有生之年,必竭尽所能,荡平外族,结束这个乱世!”
 
“天地为言,日月为证!”
 
这是对先民的敬重,对殷商西周的祭奠,对烈秦强汉的祀礼。
 
桓容神情肃穆,俯身长拜。
 
冬日暖阳落于殿前,人立其下,似被光晕笼罩,衣摆风舞,袖摆如玄色羽翼,如神鸟高鸣,欲振翅而起。
 
典魁许超未知缘故,只觉震撼。
 
钟琳上前半步,沉声道:“明公今日立下宏愿,他日必当再临长安!”
 
“借孔玙吉言,希望真能如此。”桓容直起身,长袖拢在身前,笑道,“下令甲士搜寻宫中,打开珍库。”
 
缅怀已毕,誓言告于天地,也该动手了。
 
“诺!”
 
钟琳属内政型人才,对“数钱”“寻宝”之事得心应手。
 
命令吩咐下去,二百余甲士立刻分散开来,很快寻到数名宦者,问清国库和国主私库的位置,就要兵分两路,带人砸开库房。
 
“且慢。”桓容拦下钟琳,道,“只取苻坚私库即可,莫要动氐贼国库。”
 
钟琳停住脚步,面带疑惑,不知桓容此举何意。
 
“宫中藏宝尽够我取,长安终归是秦氏攻下,国库最好莫动。”
 
不是桓容过于小心谨慎,而是国库牵涉太大,轻易砸开,怕会引来不小的麻烦。
 
秦璟手掌虎符,领军上万,更先后攻下邺城长安,威名传遍北地,但他终归不是秦氏掌权之人,不可能万事随心。
 
双方现下合作,且为自身利益考量,今后一段时间最好能和平共处,能不碰的底线最好避开。
 
“明公心中所虑,仆能猜到一二。但,”钟琳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如秦四郎同其父生隙,秦氏内部不和,日后岂不……”
 
桓容摇摇头,打断钟琳的话,坚决道:“不可。”
 
乱世之中,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
 
如果是杨广一类的性子,这样的手段必会屡试不爽。换成司马氏,绝对是一挑拨一个准,甚至能事半功倍。
 
对于秦氏,桓容不想冒险,也不愿行此手段。
 
“贼寇未灭,此事言之过早。”
 
他有意结束乱世,一统华夏,同秦氏早晚会有一战。
 
但不是现在。
 
“诺。”
 
钟琳没有再劝,恭声应诺,亲自带人前往苻坚私库。
 
“典司马,随行护卫。”桓容道。
 
“诺!”
 
典魁领命,许超接替他的位置,站到桓容身侧。
 
有宫中宦者带路,钟琳典魁没费多少力气,就寻到了苻坚私库。门前禁卫尽被擒拿,反抗者皆被革命杀,宦者宫婢早已经逃散,只余雕有兽纹的铜锁把门。
 
“砸开!”
 
铜锁的钥匙不知去向,无心浪费时间,典魁亲自动手,抡起兵器,重重砸下。
 
几声钝响,铜锁落地。
 
典魁上前两步,掌心扣上兽环,肩膀手臂的肌肉隆隆鼓起,仅凭一人之力,就推开了紧闭的铜门。
 
刹那间,满目金光灿烂,一室珠光宝气尽入眼底。
 
桓容得报,随私兵行至私库前,迈步走半掩的房门,下意识举手遮了一下,险些被金光晃眼。
 
手握幽州,掌控盐糖和海贸,桓容压根不缺钱。东晋的官员中,一个个数过来,不提家族,只论个人财富,他绝对是数一数二。
 
然而,乍见黄金成山,彩宝琥珀成丘,珍珠滚落成海,他照样吃惊不小,禁不住愣了两秒。
 
黄金珠宝不是最让他震惊的。
 
藏在库房中的一尊青铜鼎,才最让他感到震撼。
 
华夏九鼎的传说古已有之,他不会错以为眼前就是其一,但论起制造工艺、历史久远,此鼎绝非凡品。加上被藏在深宫,更显出几分神秘。
 
桓使君没有超人的识宝能力,架不住身边有个眼光毒辣的钟琳。仔细看过青铜鼎,钟琳断言,此物至少可追溯到西周时期。
 
撇开满室黄金玉器,钟舍人建言,他物可以不取,这尊青铜鼎必须抬走。
 
“明公,需得尽快!”
 
钟琳十分担心,如果秦氏发现这尊青铜鼎,肯定会设法留下。到时候,双方不产生冲突,也会对彼此的盟约产生影响。
 
“好。”知晓轻重缓急,桓容没有多言,正色点头。
 
左右看看,用车不太方便,直接请上人形兵器。
 
典魁二话不说,撸起袖子上前扛鼎。
 
“起!”
 
口中大喝一声,青铜鼎高举过头,起初试探着迈步,确定步步沉稳,走过石阶,立即健步如飞。
 
为免被人发现,鼎上罩有蒙布,寻常人不知底细,八成以为是形状略显古怪的“木箱”。毕竟双手扛鼎已非易事,扛起不说,更轻若无物、行动如飞,实在是超出常理,非亲眼所见,九成以上不会相信。
 
典魁扛走青铜鼎,迅速装上大车。
 
车板合拢,蒙布盖上,遮得严严实实,谁也不晓得车里装的是什么。
 
最重要的物件安置妥当,剩下的就很容易解决。
 
典魁许超和私兵一起动手,手提肩扛,将氐秦积累几十年的黄金珠宝尽数搬运出宫。不说将库房扫荡得一干二净,能够直接跑马,以现下的空旷程度,却也差不了多少。
 
“秦兄要市粮买药,还要聘用军中医者,战后清理战场、重筑城墙也需帮手。”桓使君坐回武车,和钟琳一起铺开绢布,仔细记录。同时在心中拨拉算盘,搬空私库之外,哪里还能动动脑筋。
 
国库不能动,城内的贵族官员是不是该贡献一些?
 
黄金珠宝之外,人口是否也该分一下?
 
不白分,他乐于出钱。反正苻坚的库房很充裕,大方留出三分之一,他依旧大赚特赚。
 
秦璟仅是慨他人之慷,桓使君直接借鸡生蛋。
 
知晓后者的想法,未知秦四郎会做何感想。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宫裙,气质温婉的女子被私兵截住,在她身后,另有数名相貌艳丽的妇人,以及年岁不一的少年和少女。
 
听到哭泣声,桓容抬头看了一眼,见为首的女子头戴凤钗,绢袄长裙皆与褚太后有几分类似,只是颜色更为鲜艳,心中不免有了猜测。
 
迥异于旁人的惊惶无措,女子表情淡然,并无半分恐惧,更无一丝怨恨。
 
见桓容望过来,福身行汉礼,开口道:“妾苟氏,使君有礼。”
 
苟氏?
 
苻坚的皇后?
 
桓容皱了下眉,放下绢布。
 
想了想,唤来一名私兵,命其速往城内寻秦璟。反正长安要归秦氏,他拿钱就好,宫里宫外的这些事,他一概不打算插手。
 
“殿下稍待,容非主事之人。”
 
还礼之后,桓容重新埋头簿册,苟皇后等被直接晾在当场。两名皇子心生不忿,就要口出恶言。被苟皇后扫过一眼,到嘴边的话又咽回了嗓子里。
 
“使君,”苟皇后打定主意,继续开口道,“请使君救妾等一命。”
 
话落,不给桓容反应的时间,苟皇后盈盈下拜。跟在她身后的宫妃宫婢跪了一地。皇子和公主没有跪,但也弯腰行礼,做足姿态。
 
桓容眉心皱得更深,看向苟皇后,眼神微冷。
 
“殿下,容已说过,我非主事之人。”
 
苟皇后知道他的身份也好,不知道也罢;有挑拨的心思也好,仅为求得性命也罢,这事他都不打算沾手。
 
不提他有没有心思救人,单是和苻坚的妻儿接触,就让他十分不自在。何况对方很可能怀抱他意,更让桓容下定决心,眼前就是一个烫手山芋,最好能躲多远躲多远。
 
不消片刻,私兵送信归来,同行有一队秦氏仆兵。
 
秦璟正清理战场,并将苻坚的死讯宣示于城中;秦玚忙着收拢百姓,派兵把守国库,包围贵族官员的家宅,都无暇入宫。
 
带队的是一名年轻的将领,同曾至盱眙的夏侯硕有几分相似。
 
通报身份姓名之后,桓容方才知晓,此人复姓夏侯,单名岩,是夏侯硕的三子,去岁刚刚及冠,却已随父兄征战沙场数年。
 
此次围困长安,夏侯岩奉命顿兵南城门外。今日攻城,更是身先士卒,带头冲杀,于城头力斩两名氐将。
 
派他来处理此事,足见秦璟对他的信任。
 
在来的路上,夏侯岩已知晓前因后果,故对桓容道:“劳使君烦心,某奉四郎君之命,看管苻坚家眷。”
 
“好。”桓容点点头。
 
至于要怎么看管,这些人又会是什么下场,桓容不打算操心。
 
秦璟对敌毫不留情,但行事自有其度,并非滥杀之人。该斩草除根绝不手软,遇该宽赦之人,同样会网开一面。
 
“我与秦将军先时有约,取宫中之物以抵粮草药材,如今大致点算清楚,录成簿册。未知秦将军现在何处?”
 
“四郎君现在北城。”夏侯岩道,“城内尚有乱军,使君如要前往,沿路需得当心。”
 
哦?
 
桓容看着夏侯岩,见对方表情中的不以为然,当场挑了下眉。
 
“多谢夏侯将军提醒。”桓容微微一笑,道,“入城之前,我命车前司马拦截奔逃之人,恰好擒获两名幢主。据其交代,此前曾率兵守卫南城,趁乱逃出。我不好处置,正当交于秦将军。”
 
看不起他文弱,以为晋兵皆不堪一击?
 
是不是自视甚高了点?
 
觉得这番话不太对,夏侯岩皱了下眉。仔细斟酌,片刻明白过来,看向笑容温雅的桓使君,嘴巴开合几回,脸色瞬间涨红。
 
至于是羞是怒,桓容无心计较。
 
总的来看,应该是羞愧居多。
 
只不过,如此挤兑一个小青年,是否不太地道?
 
桓使君回过身,看向明显忍笑的钟琳,无奈的搓搓手指。好吧,是他“玩心”起来,一时没刹住车。
 
钟琳转头咳了两声,义正辞严的表示,明公挤兑谁了?仆怎么没看到?
 
桓容;“……”
 
有这样的舍人,该说好还是不好?
 
很容易培养出暴君的有没有?
 
桓容登车走远,夏侯小青年站在原地,脸色渐渐恢复正常。转身看向一众嫔妃和皇子公主,瞬间拉下脸,表情无比冷峻。
 
“来人!”
 
北城处,苻坚的尸身已被妥善安置,不日将以国君之礼安葬。
 
他和慕容暐不同,为君数载,在王猛的辅佐下,逐渐成为一方霸主。在位期间,治国有方,施行过不少善政,在民间有一定声望。
 
今为守城力战而死,固为外族,仍得秦氏尊重。
 
城内的战斗逐渐平息,逃出城的百姓分成数股,有的北逃、有的西奔、还有的遇上秦氏仆兵和幽州州兵,知晓自身性命无碍,便也不再反抗,随后者回到营地,分别登记造册,等待安置。
 
桓容抵达北城,找了一圈没找到秦璟。问过几名仆兵,方知晓秦璟已经出城,正在城外大营清点战俘、收拢出城的百姓。
 
“好吧。”
 
桓使君下令掉头,先出城寻地扎营,留下运出来的黄金珠宝,尤其命人看管好青铜鼎。待一切安置妥当,才打出旗帜,带着一队护卫前往秦璟所在的大营。
 
彼时,秦璟和秦玚都已出城,商量扑灭城内大火、安置百姓,并以最快的速度向西河送信。
 
顿兵城下三月,一夕攻破长安,实在有几分运气。
 
现如今,慕容鲜卑和氐秦政权均已不复存在,残兵败将不足为惧,西河秦氏当更进一步。然而,兄弟俩心知肚明,走出这一步后,自己将要面对的麻烦绝不比之前少。
 
尤其是秦璟,或许会增加数倍。
 
“大兄被关在府里,阿父先后处置三姓,可惜仍有人被权利蒙眼。这回拿下长安,阿弟亲手斩杀苻坚,这些人总该清醒些了吧?”
 
秦玚话音刚落,不等秦璟回答,帐外部曲禀报,桓使君来见。
 
“快请!”
 
秦玚对秦璟笑道:“这次能够取胜,多亏了幽州的军粮。阿弟,可要好好谢一谢桓刺使。不若今晚营中设宴?”
 
“阿兄提议甚好。”秦璟颔首,放下手中的舆图,看向帐门。
 
帐帘掀开,桓容走进大帐,看到同样玄甲在身,犹带着几分煞气的秦氏兄弟,不禁咂舌。
 
修长挺拔,宽肩窄腰,带着北地郎君独有的豪迈俊朗。
 
该说秦氏得天独厚?
 
视线略过秦玚,转向秦璟,赞赏之余,桓使君不觉嘴角微抽。帅得如此惨绝人寰,他该钦佩自己有眼光,还是严肃认真的嫉妒一下?
 
第二百一十章:相邀
 
大帐内空间宽敞,摆设却十分简单。
 
一张矮榻,十余胡床。
 
矮榻上铺开舆图,河川郡县绘出大概,仍不比桓容手中精确。胡床比寻常高出数寸,显然是升帐议事所用。
 
榻前摆着火盆,橘红的焰光不断跃起。帐帘掀开,冷风顺势吹入,焰尾摇摆,焰心炸开,发出几声轻微的爆响。
 
帐左设有一张三层木架,其上摆着数卷竹简,并悬挂一张强弓,弓旁的箭筒里只余两三只长箭。架下立有两只木箱,所装何物暂不明确。依桓容推测,无外乎中衣长袍和随身之物。
 
两杆镔铁银枪倚在架旁,枪身已擦拭干净,枪头闪烁刺目的寒光。
 
秦玚和秦璟站在榻旁,遇桓容进帐,前者亮起笑容,很是爽朗,后者勾起唇角,轻轻颔首。
 
三人彼此见礼,在榻边落座。寒暄几句,已有部曲送上热水。
 
“长安城墙高池深,固若金汤,强攻定然南下。采围城之策,驻军三月,方才一战而下。能顿兵今日,全靠幽州之粮。”
 
秦玚以水代茶,感谢桓容出手相助。
 
“多谢使君高义!”
 
“秦将军客气。”桓容回道。
 
“哪里是客气,这句谢,桓使君的确当得。”秦玚笑着摇头,和秦璟有三四分相似的面孔,带着犹如阳光般的笑容,让桓容略有几分不自在。
 
不是他喜好冷脸,实在是正主就在身边,对比实在太过强烈,“略微”有些吃惊,算不上奇怪的……吧?
 
“如桓使君不弃,今夜我兄弟二人将于军中设宴,以谢使君。”秦玚一边说,一边朝着秦璟使了个眼色。
 
意思很明白,论交情,你和这位很是不错,怎么一直不开口?为兄向来不擅长之类事,快要坚持不下去了啊。
 
秦璟放下漆盏,无视秦玚求救的眼神,凝视桓容片刻,问道:“我兄弟诚心相邀,望敬道莫要推辞。”
 
桓容点点头,笑容不变,“秦兄盛情,容却之不恭。”
 
话落,目光又转向秦玚,笑道:“将军何妨唤我字?以使君相称,未免显得生分。”
 
秦玚当场大笑,想要把臂以示亲切。手伸到中途,忽觉得颈后一寒,激灵灵的打了个寒颤,当机立断收回手臂,冷意瞬间消散。
 
“如此甚好。”一边说一边小心瞅一眼身后,错觉?
 
“另有一事,”桓容话锋一转,取出怀揣一路的簿册,递到秦璟和秦玚面前,道,“此物还请秦兄过目。”
 
“这是?”秦玚面露不解。
 
秦璟挑了下眉,隐约猜出几分。
 
“可是宫中之物?”
 
“对。”桓容点点头,“之前同秦兄有约,以宫内藏宝市粮,另市两车药材。容随行数名医者,亦可入大营医治伤患。”
 
话说到这里,桓容刻意顿了顿,打量着兄弟俩的神情。从秦璟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秦玚倒有几分惊讶,不过,显然是好的方面居多。
 
“今清点宫内珍库,临时造册,记录下大概,请秦兄过目。”
 
“敬道查点过几处?”秦璟接过簿册,随口问道。
 
“仅有一处。”桓容笑了笑,端起漆盏,送到唇边饮下一口,滋润略显干涩的喉咙,“据宫内宦者言,其为苻坚私库。其他殿室藏宝以及嫔妃私藏,容未动寸许。”
 
表面是言后宫,实则在暗示秦璟,该拿的他会拿,不该拿的绝不会动——例如氐秦国库。
 
另外,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
 
如果秦璟想买更多的粮食和药品,亦或是有其他需求,该付的金银同样不能少。
 
宫内没有,长安城内可有不少贵族官员,随便用笤帚扫一扫,都能换两车稻谷药材。
 
秦璟不置可否,仔细的翻阅簿册。
 
秦玚看看面无表情的兄弟,又转向老神在在,仿佛正在品尝佳酿的桓容,眉心蹙紧,暗中琢磨,这两个都不说话,到底打的是什么哑谜?
 
须臾,秦璟翻过簿册,递给秦玚。
 
“阿兄看看?”
 
“……也好。”
 
秦玚翻过两页,不由得眼角猛抽。
 
他早就知道,氐人入主长安二十年,称王建制,雄踞数州,手里肯定有不少好东西。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仅是国主私库就藏有如此多的金银珠宝、珊瑚玉器。
 
可以想见,城内贵族又将是何等的豪富。
 
“这,当真没有想到。”合上最后一页,秦玚发出感叹。
 
等两人看过簿册,桓容借过纸笔,当场写出此次运送的粮谷和药材,其后列出市换所需的黄金,加上之前未结清的粮款,一笔笔算清楚,得出最终数字。
 
“若以黄金做价,则容当取私库五成。”桓容笑道,“如秦兄还需粮草药材,余下可再做市换。”
 
青铜鼎并未列在簿册中,以彩宝珍珠等物做价黄金,南北差价委实不小。
 
桓容索性取双方都能接受的价格,他不吃亏,秦氏也无需割肉。反正给出的都是苻坚私库,秦璟和秦玚未必会感到“心疼”。
 
“自然要换粮。”
 
兄弟俩心思一样,都打算换取更多的谷物。
 
今岁秋收不丰,西河调运不出太多军粮。不是有幽州的粮草支撑,别说围困长安三月,一个月就要被迫撤兵!
 
时值寒冬,开春后又将青黄不接,粮食自然是多多益善。
 
再者言,打下长安并非结束,仅仅是个开始。
 
大君已经称王,如今邺城长安皆在手中,当顺应世势,立国建制,广告中原之地,秦氏有光复汉室的决心和能力。
 
如此一来,民心聚拢,自能倾全力剿灭胡贼残兵,盘踞在三韩之地的慕容鲜卑也该绷紧皮子。
 
北方扫清之后,面对的就是南边的遗晋。
 
届时,桓容身为遗晋官员也好,代晋而立也罢,双方终将有一场龙争虎斗。
 
在那之前,双方还可以合作,合力将内迁的外族赶出华夏。
 
大家都是聪明人,彼此的打算和立场都无需遮掩。同盟与和平只是暂时,等到刀兵相见之日,十成要拼个你死我活。
 
秦玚暗中叹息,颇有几分惋惜之意。
 
秦璟依旧表情不变,撇开其他,先就换粮之事同桓容议价。
 
知晓明岁粮价将涨,且所需的药材也不便宜,秦四郎神情微顿,凝视满脸无辜的桓使君,破天荒的抖了抖眼角,当场无语。
 
“秦兄可是觉得为难?”桓容故作叹息,道,“容也是无奈。非是刻意提价,实是冬春粮食价高,历来皆是如此。加上连年战乱,流民激增,幽州存粮实不比往日。”
 
“再者,前岁三吴遭遇天灾,至今未能缓和过来。建康粮价居高不下,容给出的价格已经是最低。”
 
“还有,盐渎出产的海盐,价格始终未提半成。”
 
桓使君满脸诚恳,摆事实讲道理,哪怕利润翻倍照样哭穷。
 
明知道他的话未必全真,碍于眼下情形,秦氏兄弟也没法继续讨价还价。
 
对有志扫清天下的枭雄而言,能支撑军队的粮食、可以武装士卒的兵器铠甲才是立足的根本。
 
手下的将兵都饿着肚子、拿着破铜烂铁,压根没法打仗。纵然手握金山银山,同样保不住。早晚会被他人打败,沦为刀下亡魂。
 
到时候,钱越多死得越快。
 
桓容从乱世中学到这个道理,故而,他敢狮子大开口。
 
秦璟和秦玚同样清楚粮食的重要性,价格再高也得捏着鼻子认。更何况,比起其他粮商,桓容开出的算是“良心价”,禀报西河,大君和帐下文武也说不出什么。
 
见两人神情松动,桓容趁机提出,如果金银不凑手,可以用人交换。
 
“人?”
 
“汉人可,胡人亦可。”为打消对方的顾虑,桓容表示,是不是壮丁无所谓,哪怕是老人孩童,他一样会接收。
 
“如果是通晓造船的工巧奴,凑足五十人,一石粮价可降半成。”桓容抛出诱饵,不怕对方不动心。
 
“造船?”秦璟看向桓容,诧异道,“商船?”
 
“自然是商船。”迎上对方目光,桓容一派坦然,“秦兄当知容有海上贸易,船只不够,造之不及。”
 
“此事关系不小,且容我考虑几日。”秦璟道。
 
可行海商的大船,几同战船无异。
 
今时不同往日,此事需得慎重考虑,秦璟不能轻易点头。
 
桓容并未介意,又添一句:“容将于五日后启程南归,还请秦兄尽速与我答复。”
 
“五日之后?”
 
“容为幽州刺使,总不能离开太久。况将至元月,容总要回家与亲人团聚。”桓容给出的理由十分充分,至于对方信不信,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总之,五天后就启程,想要粮食,必须在那之前给出答复。
 
黄金、人口一个也不能少。
 
桓容有七成以上肯定,秦璟不会拒绝他的要求。
 
“此外,三月前,朝廷下令北伐,两万大军已入氐秦,攻下扶风郡,正北进略阳。”桓容话到中途,视线扫过对面两人,最终落在秦璟身上,“以大军进度,不日将至天水。”
 
秦玚皱眉,就要开口。秦璟沉吟片刻,对前者摇了摇头。
 
“我会转告家君。”
 
桓容点点头,继续道:“待打通西行之路,容另有生意同秦兄相商。如兄长有意,无妨于明后日详谈?”
 
“好。”
 
目的达成,桓容起身告辞。
 
秦璟亲自送他出帐,背对秦玚,单手把住桓容前臂,隔着衣袖,指腹擦过桓容的手腕,引来后者挑眉。
 
“今日宴后,还请敬道留下一叙。”
 
桓容抽了抽胳膊,纹丝不动。干脆心一横,掌心覆上秦璟手背,淡然笑道:“秦兄有意,容自当奉陪。”
 
两人的动作十分隐蔽,别说帐外士卒,连三步外的秦玚都没有察觉。
 
待秦璟松开手,桓容立刻放下衣袖,笑着告辞。刚刚迈出两步,忽又停下,转过头,笑容带着深意,语调也不同方才,略有几分沙哑,“秦兄能守当日约定,容甚欣慰。”
 
目送桓容离开,秦璟许久未动。直到头顶响起鹰鸣,才缓缓回过神来。
 
秦玚好奇的看着他,口中问道:“阿弟,你同桓刺使有何约定?可是生意?”
 
秦璟抬起前臂,接住飞落的黑鹰,抚过黑鹰蓬起的胸羽,淡然道:“阿兄想知道?”
 
“自然。”秦玚点头,满眼都是好奇。
 
“无可奉告。”
 
“……”
 
秦璟转身回帐,秦玚目瞪口呆。
 
他算是明白三弟的话了,四弟这性子,真心没法愉快的做兄弟!
 
回到营地之后,桓容立即同钟琳商议,该如何保住商道,确保己方立稳脚跟之前,不被氐秦残兵和吐谷浑骚扰,更不会引来秦氏发兵。
 
“如明公肯割舍部分利益,当能暂时稳住秦氏。”钟琳早有腹案,正色道,“只不过,扶风距长安太近,秦氏不会长期坐视,明公当有所防备。”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哪怕中间隔着始平郡,扶风依旧是长安西侧的重要屏障,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我不可能放弃扶风。”桓容神态坚定,不容置疑。
 
事实上,等到在扶风站稳,他更会试着蚕食始平,甚至将触角伸进咸阳郡。
 
钟琳微微皱眉,似要开口劝阻。
 
不等他说话,桓容摆手轻笑,道:“孔玙放心,我不会心急。”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反而会烫出满嘴燎泡。
 
他要做的,是先将扶风、天水至陇西一带彻底消化,收拢当地民心,以利益维系住地方豪强,牢牢把持通往西域之路。
 
如果有必要,他不介意和吐谷浑先开架,正好趁机练练兵,为日后做准备。
 
“今日秦将军设宴,需着人严守营地。”桓容顿了顿,道,“魏起马良各带一队甲士,分两班巡视,暂不要收拢长安百姓。如有人来投,可于营地旁安置。”
 
“诺!”
 
“另外,关乎扶风之事,还劳孔玙费心。”桓容看着舆图,手指在扶风、略阳和天水一带逡巡,自言自语道,“未知从兄现在何处,是否已同建康派出的军队汇合。”
 
桓容盯着舆图出神,钟琳脑中急转,思量如何说服秦氏,暂保扶风之地安稳。
 
与此同时,一只鹁鸽飞入盱眙,越过热闹的坊市,径直飞往南城。中途寻到刺使府,盘旋两周,扑棱棱的飞落东院。
 
袁峰刚自书院归来,先向南康公主问安。
 
今日书院考校骑射,袁峰获得头名,得先生夸赞,平日里严肃的小脸,难得现出几许兴奋。
 
“可惜瓜儿不在。”看着脸颊泛红的小孩,南康公主笑道,“不过,日前梁州送回消息,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启程折返。估计能在元月前赶回盱眙。知道你这段时间的长进,必定会十分欣喜。”
 
袁峰应诺,握紧小拳头表示,他一定会更加努力,争取尽早习得一身本领,助阿兄一臂之力。
 
“好孩子。”南康公主示意袁峰上前,抚过他的脑后,道,“有这份心就好,莫要太为难自己。”
 
“殿下放心,峰自有分寸。”
 
小孩眨眼又成小大人,表情格外严肃。
 
南康公主没忍住,当场笑了起来。
 
“阿姊在笑什么?”
 
一阵香风飘过,李夫人走进内室。长裙曳地,娉婷轻盈,面容娇艳更胜往日,百花当面亦要羞惭。
 
“阿妹来了。”
 
南康公主将袁峰搂到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引得小孩一阵脸红。见状,更是笑容难抑。
 
李夫人坐到屏风前,长袖轻振,袖摆上的花纹似活过来一般。看到眼前一幕,更显得好奇。
 
“今日书院考校,阿峰的骑射得了头名。我方才说,瓜儿回来定会欣喜。”
 
“郎君勇武。”李夫人轻笑,笑容温婉,望向南康公主,双眸似溢出水来,“算一算时间,郎君大概已在途中?”
 
南康公主摇摇头,道:“信中说,他还要在北边盘桓些时日。秦氏顿兵长安,也不知战况如何。如果秦氏胜了,估计建康就没多少心思再谋算幽州。”
 
李夫人深以为然。
 
袁峰有几分明白,重新正身坐起。
 
在一边玩着木马的桓伟和桓玄依旧懵懂,扭动机关,见木马嗒嗒的跑了起来,都是笑着拍手。
 
三人说话时,阿麦走进内室,手中捧着一只鹁鸽。鹁鸽不时咕咕叫着,圆胖的身形格外好认。
 
“日前给姑孰送信,不想这么快就有回信。”
 
李夫人接过鹁鸽,解下鸽颈上的竹管,递给南康公主。取出藏在其中的绢布,大致扫过一遍,南康公主不禁冷笑。
 
“阿姊?”李夫人疑惑问道,“莫非建康出事了?”
 
“官家要元服。”南康公主放下绢布。
 
“元服?”李夫人面露惊讶,“为何这么早?”
 
为承皇统爵位,皇族宗室提前元服不足为奇,但也多安排在舞象之前,不会赶得太早。司马曜纵然长得高大,实则翻年刚及舞勺,为何要急着元服?
 
“不只如此,建康正为天子选后,还有意请我和瓜儿观礼。”南康公主冷笑,“时间如此仓促,难保打的是什么主意。”
 
李夫人神情微变,取过绢布细看,眉心越蹙越紧。
 
第二百一十一章:醉酒一
 
傍晚时分,长安狂风大作,刮过脸颊,好似锋利的刀刃。天空中彤云密布,阴沉沉的压下城头,预示一场大雪将至。
 
大军营地前,两队甲士擦肩而过,同时抬起头,看向漆黑的天幕,下意识搓搓掌心,暗道一声:狂风大雪,今夜怕要难熬。
 
果不其然,未到两刻钟,鹅毛般的雪花自空中飘落,为朔风席卷,挦绵扯絮,纷纷扬扬。顷刻之间,大地覆上一片银白。
 
营帐前燃起熊熊篝火,赤色的火焰狂舞,仍驱不散骤起的寒意。
 
朔风呼啸而过,大雪飞落而下,冷得能冻住骨髓。
 
轮值的士卒紧了紧皮袄,不太情愿的离开帐篷。拨开眼前雪幕,五步外的同袍都无法看清。
 
“这雪未免下得太大。”一人道。
 
“说得是。”另一人接话道,“不晓得这里是长安,关中之地,还以为又回到了朔方。就算是草原上的雪,也少见这般大。”
 
“以为去岁已是大灾,今年怕更难熬。”一名羌人出身的士卒道,“庄稼不丰,牛羊冻死,中原之地难熬,草原上的日子更不好过。”
 
“是啊。”众人叹息,“近岁都是这样,听说南边都不太平。”
 
“草原上没了牛羊,柔然怕要扰边。”
 
“怕什么,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朔方、五原城前的京观可还立着!”伍长出声道,“如果派咱们戍边,正好争一争战功!”
 
士卒们说着话,听到鼓声,不敢耽搁,立即列队离开帐前。
 
众人由什长率领,与同袍交接轮值。接下来的半个时辰,负责守卫营门,严查营地四周情况。遇有长安百姓来投,或是氐秦残兵意图不轨,需第一时间上报队主,以保营地安稳。
 
长安城拿下,众人并未马上松口气,反而更加绷紧神经。
 
苻坚城下战死,城内的贵族官员被抓得七七八八,无法造成威胁。但是,混乱中难免有漏网之鱼。有邺城的先例在,巡营的甲士分毫不敢大意,都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务求不被贼寇找到机会,钻了空子。
 
另外,今夜将军设宴,款待遗晋幽州刺使。
 
营地中的守卫接到命令,巡视更加严密。
 
巡逻的士卒穿梭往来,遇到便要交换口令。如果答不上来,熟面孔上报队主,生面孔立即拿下,待查清身份再行处置。
 
营地一角,苟皇后和几名宫妃坐在帐篷里,身上还穿着宫裙,怀里抱着几个年幼的皇子公主,即使有火盆,也冻得瑟瑟发抖。
 
年长的皇子被另外关押,自出城后再未见到。
 
“殿下,今后该怎么办?这些汉人会不会……”
 
一名宫妃低泣,话说得断断续续,表情中带着无尽的恐惧。
 
当年氐人打败羌人,长安的血流了三天三夜。男子不说,被虏的女子都是什么下场,纵然没有亲眼看见,也从旁人口中听过。
 
国破家亡,命运不由自主。
 
早在国主死讯传来后,性烈的便投缳自尽,更有的直接抹了脖子。活着走出宫门的,多数有儿女,实不忍心就此撒手离去。
 
她们死了一了百了,留下孩子怎么办?
 
可是,强撑着活下来,等待她们的又会是什么?
 
想到未知的前路,众人心中担忧,啜泣声更大。
 
两名年轻的宫妃抱紧不满三岁的儿子和女儿,艳丽的面容满是惶然。不约而同的看向苟皇后,视她为最后的支柱。
 
“殿下,如今究竟该怎么办?”
 
“怎么办?只能等。”苟皇后拍着怀中的苻睿,表情一片空白,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既然选了这条路,想为儿女活下去,再大的苦难都要受着。要不然,就该像张氏一样,一剑抹了脖子,追随国主到地下,再不用担心。”
 
此言一出,宫妃咬住嘴唇,低泣声戛然而止,帐中陷入一片死寂。
 
等到苻睿睡熟,苟皇后除下身上的斗篷,将他裹得更加严实。怜爱的抚过他的发顶,转头看向众人,眸光寒冷似冰。
 
“我不管你们有什么打算,也不管你们是不是想学那些开羌女和羯女,但是,既然要活下来,就别埋怨天地不公!”
 
“从今往后,你我都是亡国之人,命运操于他人之手,全不由自主。忘了之前的身份,别抱着侥幸,想着跑出去投靠他人,或是仗着北边的部落扶持皇子。”
 
说到这里,苟皇后的表情更冷,目光犹如利箭,仿佛能直接刺入人的心里。
 
“实话告诉你们,老实留在这里,说不定还能有条活路。如果不管不顾跑出去,不是沦为傀儡,就是被弓弦绞死,头被送回来,成为别人的投名状!”
 
“殿下……”宫妃脸色煞白,显然被吓得不轻,“当真会如此?”
 
“休再唤我殿下。”苟皇后硬声道,“国主已经不在,长安已落入他人之手,氐秦国破!从今日起,再无苟皇后,只有苟氏!你们膝下的儿女也不再是皇子公主,而是被掳之人!”
 
“记住我的话,想要活下去,最好认清自己的身份。你们该庆幸,今日攻破长安的是汉人,不是杂胡和柔然。如若不然,你我连活下去的机会都不会有!”
 
苟皇后说完,再不看众人。
 
别人如何想,她不想管,也无力去管。
 
在宫中时,她试过了,想走另一条路,可惜没用。
 
她不认识桓容,却能认出遗晋官员的衣饰冠帽。本以为能趁机想想办法,哪怕挑拨一下,为自己寻到脱逃的机会,结果谋算不成,只是让情况更糟。
 
现如今,她再生不出别的想法,也不敢再做谋算,想要活下去,唯有压下全部心思,等着秦氏发落。
 
如果能留他们母子一命,她必会全心教导苻睿,让他莫要想着报仇复国,更不要轻易以身试法,成为他人手中的棋子。
 
想想汉末以来灭亡的诸胡政权,教训还不够深吗?
 
如果秦氏能网开一面,她不介意苻睿成为秦氏手中的刀。如能助其扫平天下,不求封爵,只求能为一武将,亦能保得血脉延续,不被彻底绝灭。
 
想到这里,苟皇后深吸一口气,抿紧已无血色的双唇。
 
苻宏几个已经长大,有了自己的心思,不是她能说服。以他们的性格,最后的下场很可能是祭旗。
 
既如此,她无需多费心里,只需全心全意保住苻睿。如能逃过此劫,必会让他平安的长大,今后能留下儿女,也算是全了夫妻恩义,不负国主多年敬重。
 
苟皇后不说话,兀自陷入沉思。
 
帐中人被她先前之言震慑,彼此交换眼神,轻易不敢出声。
 
帐外风雪更大,呼啸而过,遮住了士卒经过的脚步声。
 
突然,帐帘被掀开,大雪随风卷入,两名甲士送入两盘蒸饼、五六碗热汤。
 
一人停在帐门前,视线扫过帐内众人,看到脸颊发红的苻睿,皱了皱眉。大致查看过后,留下用木瓶装的丸药,说明服用分量,即退出帐外。
 
“殿……夫人,”记起苟皇后之前的话,宫妃立即改口,小心问道,“您看,这些汉人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苟皇后没有回答,而是打开木瓶,袖着瓶内的药香。确定甲士所言不假,立即唤醒苻睿,喂他吃下小半个蒸饼,以热汤顺下丸药,温和道:“睡吧。”
 
整个过程中,苟皇后始终没有转身,更没给帐中人一个眼神。
 
“夫人?”宫妃不死心,继续开口。
 
“放心,死不了。”苟皇后皱眉,声音中带着不耐烦。
 
这句话有些没头没尾,宫妃却能听出其中含义,不禁双眼微亮,当场松了口气。不想惹得苟皇后不快,再没有问东问西,而是沉默的分过蒸饼热汤,默默的退到一边。
 
有一名宫妃小心上前,希望能分几粒丸药。
 
看到她怀中的小公主,苟皇后点点头,将瓶中药丸全部倒出,分成两份,一份留给苻睿,另一份交给宫妃,道:“这是好药,宫中未必有。”
 
言下之意,舍得这样的好药,定然是不希望他们死。
 
只要识趣些,不想些杂七杂八的事,也别一门心思的教着儿女去死,总能留得性命。
 
“诺。”
 
宫妃眼中含泪,说不出感激的话,只能用力点头。随后扶起全身发烫的女儿,喂她服了药,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直到热度稍退才勉强松了口气。
 
苟皇后所言不假,留给他们的丸药,的确是难得的好药。
 
舍得给他们用,代表着秦氏的态度,苻坚已死,不久将以国君之礼安葬。几个年长的皇子未必能活,年幼的儿子和女儿却不在其列。
 
此举是为向天下表明,秦氏固然手段强硬,但战事已毕,并非真要赶尽杀绝。只要“识时务”,今后遇上秦氏大军,总能知道该如何选择。
 
苟皇后等人留得性命,其他的贵族官员就没这份好运。
 
如苻坚临终所言,三个字:尽杀之!
 
事实上,不用秦璟动手,只需将抓到的贵族官员按跪在城门前,宣读其姓名官职,逃出城的百姓会立即红了双眼,恨不能喝其血啖其肉。
 
多年的仇恨和愤怒一夕爆发,许多官员和贵族被当场砸死、殴死,死后几乎拼不出人形。
 
桓容前往秦氏大营时,碰巧见到这一幕,不禁摇了摇头。下意识摸摸胸口,嘴角牵起一丝苦笑。既已决心融入这个时代,总是要习惯,再不能回头。
 
夜色降临,风变得更冷,雪下得更大。
 
秦氏大营中燃起数堆篝火,大帐内外更是灯火通明,时不时传出一阵大笑声。帐帘掀开,总会飘出浓郁的酒香和菜香,引得帐外的士卒直抽鼻子。
 
大帐内,秦氏兄弟和桓容分宾主落座,秦玚和秦璟帐下文武同钟琳典魁等推杯把盏,谈笑畅饮,彼此异常热络。
 
一名幢主立在当中,伴着敲击声,手中银枪舞得密不透风,银光闪烁,引来阵阵喝彩之声。
 
典魁看得技痒,一直在摩拳擦掌。待幢主收势退下,立即站起身,抱拳道:“某来舞拳助兴!”
 
“好!”众人再次叫好。
 
典司马走进场内,虎目爆闪精光,手臂上的肌肉犹如岩山,大喝一声,一双钵大的拳头击出,虎虎生风,耳边似闻爆响。
 
桓容坐在席间,笑看典魁出拳,同秦璟把盏。
 
“秦兄满饮。”
 
“请!”
 
两人举觞,同时一饮而尽。倒扣觞底,相视而笑,都觉得畅快。
 
“秦兄海量。”桓容笑道。
 
说话间,眼角微显殷红,似有几分酒意。然目光依旧清明,望着秦璟,再次举起羽觞。
 
“敬道过誉。”
 
秦璟除去铠甲,着玄色深衣,腰间束一条玉带。未戴冠,仅以绢带束发。酒过三巡,笑容在眼底绽开,愈发显得君子如玉。不是浸入骨子里的煞气,言是谪仙亦不为过。
 
两人你来我往,不觉如何,坐在一旁的秦玚却很不自在。
 
只是喝酒,对吧?
 
这种眉来眼去、眼去眉来,让旁观者一阵阵脸红算怎么回事?
 
他本不该如此腹诽自己的兄弟,可坐在这两个的身边,太尴尬了有没有?
 
此时此刻,秦玚不只怀疑自己的酒量,更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神和智商。见两人连饮数觞,酒坛下去大半,实在没得比,干脆转过头,眼不见为净。
 
阿弟酒量过人也就算了,桓使君也如此海量,实在出乎预料。
 
之前夏侯将军偶尔提及,他还不相信。如今亲眼得见,不得不感叹,观人不能只观表面,当真是至理名言。
 
不提秦玚如何郁闷,埋头喝闷酒。桓容三度超水平发挥,和秦璟对饮,一觞接着一觞,喝到脸颊泛红,人却越来越清醒,没有半分醉意。
 
看着这样的桓容,秦璟不觉挑眉,继而展颜,刹那间如冰雪融化,整个人的气质为之一变。
 
桓容放下羽觞,无语半晌,暗暗嘬牙花子。
 
人的气质会有这么大的变化,很神奇有没有?
 
长的又是这样,犯规啊!
 
甭管怎么说,自己也是闻名建康的“人形花架”,不能失去“自信”。
 
对,自信!
 
其他的想法?
 
即使有他也绝不承认!
 
眼见酒坛见底,席间人都有了几分醉意。
 
部曲另开新坛时,秦璟忽然站起身,笑看桓容两眼,迈步走到场中,宝剑出鞘,当场挽了个剑花。
 
“好!”
 
众人喝彩。
 
秦璟望向桓容,笑道:“敬道可为我击节?”
 
嗯?
 
桓容正端起羽觞,闻言动作一顿,循声看过去,眼珠子转转,笑道:“好!”
 
看到这一幕,秦玚笑道:“敬道同阿弟莫逆于心,情投意合,玚甚是歆羡。”
 
扑——
 
桓容当场喷酒。
 
“敬道?”秦玚满脸不解,“可是玚说错什么?”
 
桓容一边咳嗽一边摆手,他知道秦玚只是想说他和秦璟交情不错,彼此合得来,可乍听这句话,还是有点反应不及。
 
“无事,容有些醉意,酒喝得急了些。”
 
这个借口很蹩脚。
 
秦玚奇怪的看着桓容,面露疑惑。
 
桓使君镇定精神,尽量压下耳根热意。目及场中秦璟,不觉心脏漏跳一拍。
 
宽肩窄腰,身姿修长。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腰以下全是腿!
 
秦四郎仅是站在那里,便足以吸引所有目光。
 
对上秦璟的笑容,桓容眸光微顿,胸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干脆抛开顾忌,倒扣羽觞,轻轻敲击桌面,伴着古老的节拍,唱出一曲《秦风终南》。
 
“终南何有?有纪有堂。君子至止,黻衣绣裳。佩玉将将,寿考不忘!”
 
这首诗并不完整,桓容仅取下半首,于宴上击节唱出,明意赞美秦璟风姿不凡,即便有几分出格,但以时下风气而言,实在不算什么,反而显出几分洒脱不羁。
 
众人齐声喝彩,气氛更加热烈。
 
唯有秦四郎神情微动,舞出最后一式,长剑斜指,长袖翻飞。
 
袖摆落下时,四目相对。
 
桓容轻笑举觞,道:“秦兄满饮。”
 
秦璟上前两步,未令人舀酒,径直托起桓容手腕,仰头一饮而尽。
 
众人轰然叫好。
 
秦玚眼角微抽,无语的看着兄弟。见当事人全无所觉,只能默默的移开目光。
 
套路太深,非寻常人可以理解。
 
他还是喝酒吧。
 
第二百一十二章:醉酒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帐中文武皆有几分醉意。
 
彼此之间推杯把盏,武将捉对下场切磋。言是点到即止,然棋逢对手,从拳脚到短兵,再由短兵到长兵,甚至不顾风雪“切磋”到帐外,打着打着,就打出了几分火气。
 
许超赤红着脸膛,扯开衣襟,同夏侯岩对面而立。
 
早在长安宫中,他就看这小子很不顺眼。以为使君文弱,看不起幽州将兵?分明是傲慢自诩,目中无人!
 
既如此,某家就好好下下你的威风,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射石饮羽、颠倒乾坤!
 
周延同钱实西攻略阳,不在桓容身边。魏起又在守营,随行人中,许超的箭术最高,不能百步穿杨,也能一发双贯,寻常将领实难匹敌。
 
两人不顾狂风大雪,站定在帐前,命人在火堆旁立起靶子。随后各自取来强弓,张弓搭箭,凝视远处的靶子,数息之后,几乎同时放开弓弦。
 
嗡嗡声中,利箭劈开雪幕,撕开狂风,咄咄两声,扎在木耙之上,箭尾犹在颤动。
 
为风力所阻,箭矢飞偏,两人均未能射中靶心,都是面露不甘。连续射出三箭,落点十分靠近,最近的,相距靶心不过半寸,足证其本领超群。
 
士卒移来木耙,众人都是一番惊叹。
 
“许司马果然了得!”
 
“夏侯幢主客气!”
 
看过靶子,知晓彼此不相上下,再射多少箭也是一样。许超和夏侯岩收起强弓,表面把臂谈笑,实则互相不服,看向对方的目光都带着挑衅和杀气。
 
风雪变得更大,几乎吹得人睁不开眼。
 
众人当下移回帐中,厨夫送上热汤,汤里洒了胡椒和细葱,略有些烫口,却恰好驱散手脚的寒意。
 
饮过热汤,天色已经不早。
 
宴会将毕,桓容起身告辞离去。
 
如在城内尚罢,但在城外扎营,桓容实不好留下。
 
再者说,盟约归盟约,双方并非一个阵营,都在彼此防备。如果桓容赴宴不归,难保驻扎在城外的一千幽州兵不会心生疑窦,以为秦氏心怀歹意,不管不顾的杀将过来。
 
误会酿成,双方动起刀兵,便宜的只能是潜藏暗处的氐贼。
 
“告辞。”
 
桓容喝下两坛佳酿,依旧神志清醒,谈笑自若。仅是眼角眉梢现出浅浅的晕红,愈发衬得眉如墨染、容姿俊雅,行动间更多出几分恣意潇洒。
 
“敬道暂且留步。”秦璟上前半步,出声道。
 
“秦兄何事?”桓容转眼望去,面露诧异。许超和典魁站在三步外,见他被秦璟拦住,不由得神情一肃,就要迈步上前。
 
“可否借一步说话?”秦璟继续道。
 
斟酌片刻,桓容点点头,抬臂止住许超典魁,并向钟琳摇了摇头,随秦璟重回帐中。
 
彼时,矮榻已经撤下,歪倒的酒坛业已移走。
 
火盆中焰色微暗,空气中仍弥漫着酒香。
 
帐帘放下,桓容在靠近帐门处立定,抬眼看向秦璟,等着对方开口。猝不及防,下一刻竟被扣住上臂,撞入一个坚硬的胸膛。
 
整个人被冷冽的气息包裹,桓容有瞬间怔忪。脑子嗡地一声,一时之间没能反应过来,眼前究竟是怎么回事。
 
“秦……”
 
后半句话未能出口,忽被一只大手托住后颈,带着厚茧的指腹擦过耳后,带起一阵莫名的颤栗。
 
秦璟依旧没出声,单臂扣住桓容的腰,低下头,双眸深处燃起两团暗火。
 
桓容的大脑嗡嗡作响,顿时心如擂鼓。
 
双唇缓缓贴近,温暖的气息滑过唇沿,微痒。呼吸不自觉加重,牙齿咬住下唇,眼圈都有些泛红。
 
“敬道……”
 
低沉的气息传入耳鼓,桓容用力闭上双眼,再睁开,恶狠狠的瞪了秦璟一眼。单手扣住他的后脑,另一手揽住他的脖颈,用力印上他的嘴唇。
 
这几乎不是吻,更像是凶兽间的愤怒撕咬。
 
牙齿相撞,响声清晰可闻。
 
嘴唇留下伤痕,锐痛一阵强似一阵,却谁也不愿意退后,仿佛一场没有尽头的角力。
 
呼吸相融,辛辣的酒气在唇齿间交换。
 
桓容后退少许,大口喘着气,心跳快得异乎寻常,似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待到气息稍稳,抬眼看到秦璟的样子,既有几分得意,又不免有几分担心。
 
郎君如玉,眸底染上一抹醉意。
 
红唇微肿,下唇留下一排清晰的齿痕,沁出几点血丝。
 
忘形了。
 
桓容呻吟一声,生出懊恼,却并不感到后悔。
 
指腹擦过秦璟的下唇,不期然染上一抹暗红。正要收回,手腕忽被抓住,染血的指尖很快感到一抹温热。
 
秦璟眼帘低垂,唇落在桓容的掌心,舌尖探出,卷走留在指腹的血痕。
 
咕咚。
 
桓容咽了一口口水。
 
此情此景,他是扑还是不扑?
 
似看出他的想法,秦璟牵起嘴角,笑容间带着魅惑。扣在桓容腰上的手臂不断收紧,隔着长袍,都能感受到滚烫的热意。
 
“容弟。”低沉的声音敲击耳鼓,如天鹅绒一般柔软,仿佛大提琴缓慢拉响。
 
一股酥麻自脊背蹿升,桓容咬紧后槽牙,猛地拽住秦璟的衣领,再次堵上他的嘴唇。
 
声控!?
 
他什么时候竟变成了声控?!
 
帐中的温度不断攀升,几乎让人忘记身处何地。
 
帐外突然响起秦玚的声音:“阿弟,敬道?”
 
理智瞬间回笼,桓容猛地睁开眼,混沌的大脑瞬间回归清醒。不由自主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后退半步。
 
看着秦璟的样子,就知自己现下是什么情形。
 
桓容又是一阵懊恼,看向半开的帐帘,发现秦玚正站在帘旁,目瞪口呆的看着两人。
 
“阿弟……敬道?”秦玚差点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阿兄何事?”秦璟神情自然,声音语气恢复寻常。
 
“你们方才……”
 
“容酒意上头,幸好秦兄扶了一下。”借手背遮挡,桓容舔了下嘴唇,笑道,“时辰不早,容也该回营,就不多打扰了。”
 
话落,桓容正要迈步,突然间想起什么,转过头,认真的看向秦璟,严肃道:“之前约定,还望秦兄能继续遵守。只要秦兄守约,容亦会践守诺言!”
 
“好。”秦璟颔首,亲自送桓容出帐,又目送他登车离开,一路行出大营。
 
待武车行远,火把化为夜色中的点点荧光,营门方才关闭。
 
回帐之前,秦玚唤住秦璟,看着望过来的兄弟,欲言又止,神情间带着几分犹豫。
 
“阿弟,你同桓使君?”
 
“阿兄想说什么?”秦璟问道。
 
“我……”秦玚眉心皱出川字,尴尬的抓了抓后颈,左右看了看,一把将秦璟拉回账内,低声道,“那个,你二人交情莫逆?”
 
秦璟玩味的看着秦玚,道:“阿兄想说的就是这个?”
 
“不是,我,那个……”秦玚词穷。
 
“阿兄,敬道及冠时,我曾书信阿母,以鸾凤钗相赠。”
 
咔吧一声,秦二郎下巴坠地。
 
“我以为不是这样。”
 
“阿兄以为如何?”秦璟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肆意,又有几分怅然,“阿兄放心,我不会忘记自己是秦氏儿郎,不会忘记秦氏祖训,更不会忘记自己的责任。”
 
“阿弟……”秦玚声音微哑。
 
“我与敬道有约,他日必要于战场一决高下。在那之前,我必将助阿父一统北地,扫平中原,不负秦氏历代先祖。”
 
秦玚沉默了。
 
看着这样的秦璟,喉咙里像堵着石块,复杂的情绪一涌而上,最终全化为无尽的酸楚。
 
想要说话,口中只能发出单音。
 
试了两次都不成,秦玚干脆用力搓了搓脸,按住秦璟的肩膀,五指用力,沉声道:“阿弟,我帮你!”
 
“阿兄,”秦璟扣住秦玚的手腕,笑道,“何须如此?乱世之中,今天生、明日死,谁能保得万全?正如这座长安城,西周创立,秦汉为都,存世千年。然汉末至今,区区两百年,却是几易其主。”
 
秦玚沉声叹息,“阿弟想说什么?”
 
“敬道曾言,人定胜天。”秦璟仍是笑,“于我而言,有生之年,只要一息尚存,必当竭尽全力结束乱世,复华夏大地,给中原百姓一个安稳。”
 
“不能亲手开辟盛世,总能驱逐贼寇,予后来人根基,还天下太平。”
 
缓缓收起笑容,秦璟认真的看着秦玚,道:“阿兄可愿助我?”
 
“好!”秦玚重重点头,举起右手,“击掌为誓。”
 
三声脆响,兄弟俩相视而笑,笑声爽朗,径直穿透风雪。
 
回大营的路上,桓容感到酒意上涌,捏了捏额角,实在无心说话,干脆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钟琳饮下两口茶汤,压下部分酒意,思量西域商路及同秦氏商谈之事,同样没有出声。
 
许久,车速开始减慢,耳边听到熟悉的号令。
 
桓容睁开眼,推开车窗,见到营地中的篝火,不觉绽开一抹笑容。
 
“孔玙。”
 
“诺。”
 
“明后日秦将军必会派人前来。”桓容转过头,半面被灯火照亮,半面隐于黑暗,看得不十分真切,“如何商洽,孔玙可有腹案?”
 
“明公放心,琳定不负信任。”
 
“善。”桓容没有细问,只是笑道,“无论如何,西域商路必须贯通,扶风、略阳和陇西几地必须握于我手。”
 
“明公放心。”钟琳正色道,“以明公之前的条件,秦氏九成会动心。”
 
“那就好。”
 
武车驶进营门,魏起正在巡营,马良上前复命。
 
“禀使君,此前有百余长安父老来投,依其所言,抓到两什氐贼残兵。”
 
“好。”桓容点点头,赞许道,“尔等辛苦。”
 
“此乃仆等应尽之则,不敢当使君夸赞。”
 
“百姓可安置妥当?”桓容问道。
 
“依使君之前吩咐,已于左营外搭建帐篷,亦已发下食水。”
 
“氐贼残兵如何处置?”
 
“皆缚于囚栏,等使君归来发落。”
 
桓容沉吟片刻,道:“吩咐下去,百姓辑录姓名籍贯,十人为保,无可疑者尽数留下。如有可疑,同氐贼一并送去秦氏大营。”
 
送去秦氏大营?
 
马良眉心蹙紧,面露不解。典魁和许超同时望向桓容,都对桓使君这个决定感到莫名。
 
“攻下长安的是秦氏。”桓容紧了紧斗篷,正色道,“我欲取扶风等地,维系同秦氏的盟约至关重要。这些氐兵没有大用,留下不过增些劳力。不若送去秦氏大营,能示几分诚意。”
 
马良三人面露恍然,未再提出疑问,立即着手安排。
 
钟琳笑道:“明公英明。”
 
“英明?”桓容摇摇头,笑道,“不过是识时务罢了。”
 
这话并不十分贴切,却也没差到哪里去。
 
他也好,秦璟也罢,比起个人情谊,更加注重大局。说是无情无义未免过头,更不代表彼此视感情为儿戏。
 
想在乱世立身,理智永远为先。
 
为感情不顾一切?
 
说实话,桓容真心做不到。脑袋被门夹、被驴踢甚至灌几瓢水,照样做不到。
 
秦璟比他更加理智。
 
实事求是的讲,秦四郎比他更像一方枭雄。桓容完全可以肯定,他日战场相见,对方手下绝不会留情。
 
摸摸胸口,遇上这种情况该感到“心痛”吧?
 
这种突来的兴奋激动又算怎么回事?
 
果然是乱世呆久了,就算没嗑寒食散,脑回路也会出现问题。
 
桓容的车驾回到营中,营门立刻关闭。
 
两辆武车推到营门前,挡板张开,士卒登上车顶,架上火把,就是两座简易的了望台。
 
左营地外,十几个帐篷内,投奔来的长安百姓挤在火盆旁,跟前摆着热汤,手里抓着蒸饼馒头,正在狼吞虎咽。
 
另有几个妇人将蒸饼泡软,一点点喂给怀中的孩子。
 
秦氏围城三月,长安将尽粮绝,不少人死在城内,压根没能熬到今日。他们侥幸逃出,却没有投奔秦氏,而是直往桓容的营地而来。
 
究其原因,是为首的老人认出晋兵的皮甲,思及当年桓大司马率兵北伐,当机立断,带着族人和家人前来投奔。
 
秦氏固然是汉人,南地的晋室却被视为正统。加上北地遭遇天灾,明年的日子肯定更不好过,众人一番商量,决定离开北方,迁往南地。
 
“闻听南边的幽、荆几州广招匠人和工巧奴,我等虽没太大的本事,到底会些木匠和铁匠手艺。再不济,往盐渎、射阳之地的盐场工坊碰碰运气,总好过等着饿死。”
 
随行商往来南北,幽州的消息不断传出。
 
起初人们不相信,一州之地,还是边界,不遭兵祸就谢天谢地,如何能养活这许多的流民?
 
可是,随着日子过去,越来越多的消息散播开来,并有之前南逃的羊奴现身说法,跟着幽州商队行走各地,不信的人越来越少,关于幽州的传言逐步得到证实。
 
这些人投奔幽州兵倒也不算奇怪。
 
长安城破之后,氐人和部分杂胡北逃,大部分的汉人留了下来。
 
对长安的人口,桓使君眼馋已久,本以为要经过谈判,付出一定代价市换,万万没有料到,有之前的“名声”在,不少百姓主动来投,愿意跟着他前往南地。
 
捞到碗里的肉自然不能再放回去。
 
不过,和秦氏打个招呼十分必要。
 
至于是不是要另给出一部分利益,桓使君耸耸肩,表示苻坚的私库好东西实在不少,换百户人口绰绰有余。
 
这边厢,桓容打定主意,人口带走不说,务必要说动秦氏松口,确保西域商路畅通。
 
那边厢,桓石虔和杨广率领的军队已攻破略阳,正沿着渭水西行,冒雪向天水进军。
 
谢玄和王献之终于赶上大军,同桓石虔合兵。
 
二人带来的家将部曲迅速投入战斗,同氐兵厮杀极是悍勇。在攻打略阳城时,更是生擒略阳太守,让桓石虔和杨广刮目相看。
 
“连日大雪,大军行进固然困难,守城的氐贼未必好过。”
 
桓石虔铺开舆图,手指画出一条长线,重重点在“天水城”标记之上。
 
“我等借武车急行军,攻城器械尽可在城下组装,定要在明年元月之前打下天水城!”
 
第二百一十三章:定约
 
宁康二年,十二月辛酉,两万晋兵围天水城。
 
数九寒天,滴水成冰。
 
大军顿兵城下,困住四面城门。商道断绝,行商往来被阻,城内人心惶惶,日夜担惊受怕。
 
遇晋兵推出攻城锤,作势欲攻城门,城头守军立刻乱作一团,几乎要弃城而逃。天水太守带数名忠仆登上城头,亲手斩杀两人,依旧弹压不住。
 
“国主已死,我等守在此地,早晚粮绝,无异于死路一条!”有队主高声道。
 
“城内汉羌羯暗中有谋,一旦战事起,我等拼死抵御外敌,恐挡不住背后的冷箭。”
 
“姚主簿此言有理!”
 
“人心难测,不可不防啊!”
 
众人七嘴八舌,都劝天水太守谨慎行事,莫要一时大意,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天水太守姓苻,出身氐秦宗室。闻知长安被破,苻坚战死,一时悲愤难抑制,曾书信数封,欲联合在外皇族宗室共伐秦氏。
 
想法虽好,响应者却是寥寥。
 
不等他继续书信,说服在外宗室,扶风郡已被晋兵攻占。继此之后,又传来略阳郡被下的消息。
 
两郡逃出的乱兵和流民多达千人,陆续进入天水。
 
苻坚太守本欲开城招纳,充斥军队,万万没有想到,这些乱兵竟凶过贼匪,不受招纳不说,每过一处必烧杀劫掠,为害甚重。
 
汉人和杂胡也好,氐人部落也罢,全部“一视同仁”。说抢就抢,说杀就杀。恶行令人发指,引得百姓愤慨,怨声载道。
 
如果苻太守一意孤行,仍要招纳这些乱兵,天水百姓不论,郡治所的官员怕会立即造反,将他推下太守之位。
 
算计好的兵源没了,又遇晋兵围城,苻太守实在没办法,只能组织城内青壮,亲自登上城头,要同来敌决一死战。
 
他决心与城共存亡,天水官员却没这份心思。
 
晋军顿兵城下,众人嘴上不说,暗中却在各自串联,陆续生出“开城门,献城池,保平安”的心思。
 
姚主簿和门下贼曹私下谋划,如果苻太守顽固不化,不听劝告,执意要拖着满城人一起死,无妨取其项上人头,权当是送给晋军将领的投名状!
 
时间一天天过去,晋兵的包围越来越严,众人的心思愈发活络。
 
城内的豪强蠢蠢欲动,汉人杂胡生成暗流,苻太守知晓事情不好,怎奈没有办法,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情况不断恶化,进一步滑向深渊。
 
今日大雪稍停,晋兵列队出营,推出攻城锤,扛起云梯。
 
鼓角齐鸣,刀盾的撞击声和战马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成为压垮城内守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自氐人幢主以下,无人想平白丢掉性命,都想打开城门,趁晋军没有彻底合拢包围圈,寻找空隙,杀出一条生路。
 
起初,众人仅是劝说太守,希望他能改变主意,给大家留一条生路。
 
国主已死,长安易主,纵然能挡住晋兵,未必能挡住秦氏的铁骑。何况西边还有吐谷浑和什翼犍,困守天水城,早晚都是个死!
 
好说歹说,几乎说破嘴皮子,苻太守就是不松口,打算一条路走到黑。
 
众人的耐性越来越差,焦灼越来越甚。
 
再次劝说无果,终于决定,直接动刀,拿下苻太守人头,转投晋兵!
 
苻太守虽知属下不满,却无论如何不会想到,竟有人真的动手,要在城头取他性命!
 
听到晋兵的号角声,苻太守正俯瞰城下,眺望晋兵战阵,忽闻脑后风声,顿时心中一凛,本能向旁侧躲闪,右肩仍被划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如果不是他躲得快,恐怕这一刀会砍在脖子上。
 
“你?!”苻太守震怒,目龇皆烈,顾不得流血的伤口,猛地抽出长刀,大声道,“你要造反?!”
 
“造反?”门下贼曹举起染血的长刀,冷笑出声,“苻坚已经死了,长安已经破了,氐秦早不复存在,我造谁的反?”
 
“府君,这么做是为大家求条生路。你决心去死,不妨将人头借我等一用。”
 
扫视众人,发现仅有忠仆站在身边,余下皆立在对面。
 
苻太守顿觉心如死灰,知晓无力回天,今天恐要死在城头。突然纵声狂笑,道:“尔等不忠不义之人,以为取我人头就能投入遗晋,再享荣华富贵?简直笑话!”
 
“我纵然要死,也绝不会死于尔等之手!”
 
话音未落,苻太守退后半步,背倚城墙,再度扫视众人,以胡语大喝一声,诅咒众人必将死无葬身之地。随即单手猛地一撑,纵身跃落城下。
 
呼啸的北风中,仍能听到他的斥骂。
 
一声钝响之后,遍地银白之中,陡然绽放一抹暗红,仿佛盛开在地狱的彼岸花。
 
城头一片死寂,城下的鼓角声却未停止。
 
攻城锤和武车齐出,士卒架起云梯,悍不畏死的爬上城墙。正要挥刀劈砍,却发现城头守军毫无斗志,见晋兵冒出城头,第一反应不是抵抗,而是弃刀投降。
 
桓石虔得报,和谢玄等人商量,以为其中有诈。
 
哪料想,城中的主簿竟带人打开城门,皆身着素服,披头跣足,口中高喊献城。
 
“这……”桓石虔没了主意。
 
无论扶风还是略阳,都是连场血战,方才彻底拿下。顿兵天水数日,大军上下都以为会经历一场恶战,结果人没杀一个,对方竟主动献城?
 
“谢将军以为如何?”
 
谢玄沉吟片刻,提议无妨派人入城,再将献城的一干官员带来。
 
询问王献之的意见,和谢玄一般无二。
 
最终,桓石虔拍板,撤下攻城锤,派两队甲士入城,并将姚主簿等人带到大帐前,仔细加以询问。
 
天寒地冻,难为姚主簿等衣着单薄,更赤着双脚。穿行过雪地,众人早冻得脸色苍白、嘴唇发青,瑟瑟发抖。
 
见到一身铠甲的桓石虔,众人顾不得打哆嗦,纷纷行礼,口称愿投晋朝。
 
“哦?”桓石虔大马金刀的坐在主位,目光在众人身上转个来回,“尔等所言确实?”
 
“不敢有假!”
 
“你是天水郡主簿?”
 
“回将军,正是。”
 
“天水太守在何处?”
 
“他……”姚主簿迟疑两秒,见桓石虔面色冷峻,帐中的部曲各个眼放凶光手按刀柄,不敢再支支吾吾,立刻将苻太守如何决意守城,又是如何众叛亲离,最后跳下城墙之事说得清楚明白。
 
“你是说,之前跃下城墙之人就是天水太守?”桓石虔问道。
 
“确是。”姚主簿点头。
 
桓石虔眉心锁紧,同谢玄杨广等对视两眼,都是心生感慨。
 
“拉下去。”
 
“将军?”
 
姚主簿等人面露惊色,不敢相信,自己主动献城,竟落到如此下场?
 
桓石虔没心思和他们多说,只令部曲将人带下,没有立刻手起刀落,也没太好的待遇。
 
“着人收敛苻太守尸身,好生安葬,遇其家眷当妥善安置。”
 
“诺!”部曲抱拳。
 
“入城之后,莫要骚扰百姓。如有违背,军法处置!”
 
“诺!”
 
“王椽,”桓石虔转向王献之,“城内之事暂托于你,务必尽快清点簿册,重录户籍,委任新官。”
 
“将军放心。”王献之笑道,“仆立即入城。”
 
桓石虔连下数道命令,以最快的速度接手天水城。入城之后,开粮仓安抚百姓,宣读姚主簿等人的罪状,逐一问罪。并笼络当地豪强,取有能之人充任治所官员。
 
原本,他没有这个权利。
 
可谁让大军在外,建康鞭长莫及。加上有谢玄和王献之居中,陈郡谢氏、琅琊王氏和龙亢桓氏拧成一股,建康纵有微辞,也是无计可施。
 
桓石虔重新铺开舆图,看着拿下的三郡,心情大好。
 
“我已与家君书信,大军暂驻天水城。待淮南郡公离开长安,再做下一步谋划。”
 
连下扶风、略阳和天水三郡,相当于打下大半个秦州,大军已是人困马乏,急需休整。加上带来的文吏不多,为彻底消化三郡的地盘和人口,更要有一个缓冲。
 
最重要的是,桓容和秦氏的谈判,关系到今后西域商道的安稳。
 
如果谈判破裂,扶风郡恐会立即遭遇战火。
 
桓石虔下令驻兵天水,既是预防氐人反扑,更是防备秦氏。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地盘,关乎到今后的大计划,绝不容许有半点闪失。
 
“将军,玄已与族中书信,家叔应允,不日将上表朝廷,予将军推举三郡职吏之权。”
 
桓石虔面临的难题,谢玄和王献之早已经想到。
 
既然是三方合作,自然要都拿出诚意。
 
桓氏分出相当利益,在西域商道上,谢氏和王氏都能分一杯羹。与之相对,谢安和王彪之将在建康活动,为桓氏出兵占地大开方便之门。
 
事情发展到现在,三方的合作算是愉快,大部分都进行等十分是顺利。
 
不过,桓容深知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除谢氏和王氏之外,早让贾秉入建康,联络当地吴姓,并同郗超共同谋划,确保计划万无一失。
 
当然,这一切还有个前提,能够说服秦氏。
 
为此,桓容不惜亲赴长安,就为完成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桓石虔驻兵天水的消息送回荆州,桓豁立即送出书信,告知驻守姑孰的桓冲。
 
谢氏和王氏送出族中子弟,其意摆在台面,就为告诉桓氏,纵然不能掌扶风等郡的太守印,也要在郡治所内占一席之地。
 
这么大的动作,自然不可能完全瞒过他人。
 
凑巧的是,王坦之病重,太原王氏恐要经历一场变故,暂时无力他顾;郗愔的态度十分微妙,同郗超一番长谈后,立即给京口书信,严命郗融握牢兵权,不可有半点闪失。
 
这种情况下,司马曜的元服之事提上日程,却没有得到多大的重视。
 
旨意送出,召各地诸侯王前来观礼,得到的回应极是冷淡。
 
各诸侯王或托病不便出行,或另寻借口,总之,能不来尽量不来。连司马道子都推脱再三,实在推不过去,才不情愿的上表,言将回建康观礼。
 
未几,宫中又传出消息,要为天子大婚。
 
司马曜是什么地位,晋室又是什么处境,朝廷上下一清二楚。别说王、谢这样的顶级士族,连寻常的高门都避之唯恐不及。
 
不想担上外戚之名,也无意借此晋身,没人愿意把女儿送进台城苦熬。
 
到头来,是王太后出面,召来几姓外戚,并派大长乐四处走人情,才定下了哀靖皇后王穆之的侄女——会稽内史王蕴之女。
 
王氏女郎十分貌美,只是性格稍显“活泼”,并有一个独特的爱好——饮酒。酒量之高,寻常郎君都比不上。
 
再有一点,王氏是王穆之的侄女,而王穆之是晋哀帝的皇后,从辈分上来说,王穆之要叫司马曜一声堂叔。
 
王氏比司马曜年长两岁,辈分却低了两辈!
 
这样算下来,两人结为夫妻,实在是有几分尴尬。
 
司马曜对这个皇后并不十分满意,态度上不免有些推三阻四。
 
王太后看出他的心思,不由得冷笑,当面话说得含蓄,背后之意却一点也不客气,明摆着告诉司马曜,能娶到王蕴之女已是烧高香,还想挑什么?
 
“官家可要想想清楚。”
 
不娶王氏女,还想娶谁?
 
建康士族数一数,不说王谢等顶级高门,就是寻常门第,也不乐意送女入台城。
 
别的不提,司马曜为昆仑婢所出,哪怕登上皇位,生母的血统出身依旧无法改变。将女儿嫁给他?完全不可能!
 
司马曜心中不忿,奈何事成定局。继续犟下去,估计会惹恼王太后。一旦后者撒开手不管,他还能找谁?
 
褚太后?
 
司马曜摇摇头,这条路早已经走不通。有王太后在一日,褚太后就别想翻身。想清楚之后,司马曜收起不甘,主动向王太后承认错误,并且表示,愿意迎娶王氏女,元服之后就行立后大典。
 
王太后打量着他,目光锐利,似要看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司马曜低着头,表情愈发诚恳,哪怕以最挑起的眼光来看,也看不出半点虚伪。
 
“好吧。”王太后垂下眼帘,抚过袖口的祥云,道,“官家能明白过来,实是国朝之福。”
 
司马曜连声应诺,确定王太后态度有所软化,不会真的撒手不管,才暗松一口气,起身退出长乐宫。
 
走出殿门,站在石阶之上,司马曜用力咬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压下胸中的憋屈和怒火,指尖深深攥入掌心,不断的告诉自己,忍,必须忍下去!
 
宁康二年,癸亥
 
秦策的书信送到长安,秦璟和秦玚看过之后,亲往桓容大营,依秦策之意,同后者达成契约。
 
“秦氏让出扶风至陇西之地,并可保往来商队安全。”秦玚正色道,“只不过,敬道应允之利需得再加两成。”
 
桓容微笑摇头,道:“两成不行。”
 
他早知秦氏不会轻易松口。
 
所谓漫天开价坐地还钱,提出条件的当时,他就有心理准备,秦氏必定会提价。
 
同钟琳商量之后,桓容能接受的底线是半成到一成,高出绝对不行。
 
毕竟商路开通,他就要面对吐谷浑,要冒的风险绝对不小。商队通行西域,经营当地需要时间,前期投入的人力物力可比天文数字。
 
秦氏给出承诺,他付出的代价已然不小。想要再增两成,完全不可能。
 
“半成。”桓容一口咬死,“此事于双方有利,日后秦王经略北地,驱逐贼寇,所需的钱粮皆能借此商道。”
 
简言之,财路送上门,还要因为三瓜两枣的往外推,以致谈判破裂?聪明人都知道不划算。
 
秦玚皱眉,转头看清秦璟。
 
后者凝视桓容,开口道:“一成。”
 
桓容又要摇头,却听秦璟道:“秦氏拿下雍州,并发兵姑臧,逐什翼犍。”
 
雍州比邻秦州,秦璟口中的拿下,必定是彻底扫清氐秦残兵,不留一个。逐走什翼犍,还可省却桓容另一桩麻烦。
 
想到什翼犍手中的拓跋部,桓容眉心蹙紧,不自觉摩挲着随身的半块虎符,抬头锁住秦璟视线。
 
“秦兄所言确实?”
 
“可定契。”
 
“一成?”
 
“一成!”
 
“姑臧何属?”
 
“分管。”
 
“好!”
 
两人达成协议,当场拟定契约,以刀笔刻上竹简。
 
秦璟抄录一份,由苍鹰送回西河。
 
秦玚看看秦璟,又看看桓容,最终决定,还是什么也别说,看着就好。
 
第二百一十四章:教训
 
宁康二年,十二月底,西河郡
 
隆冬时节,连续数日大雪,官道被阻,河面结冰,遍地银白。
 
整座西河城被大雪笼罩,土石建造的城墙结上一层厚冰,远远望去,似矗立在茫茫平原中的一座雪堡。
 
噍——
 
难得出现晴日,嘹亮的鹰鸣破开长空,两道雄健的身影穿透朔风,先后飞入西河城内。
 
守城的甲士恰好经过,听到声音,抬头望去,见苍鹰自南归来,料定是带着长安的消息。
 
“听说长安既下,苻坚身死,不晓得亲王何时点大军,出兵将中原尽数扫清,把贼寇彻底逐走?”
 
王府内,秦策正召文武议事,刚提到春时开荒,安置流民,就遇苍鹰和金雕先后飞至。
 
抬臂接住苍鹰,亲手解下两只竹管,看过其中的绢布,秦策先是拧眉,后又展颜,大笑数声之后,将一张绢布递给面带疑惑的张禹,道:“叔臣,长安之事已谈妥。先前所料半分不差,此子果然要经略西域。”
 
张禹接过绢布,从头至尾看过两遍,眉心蹙紧,心情不如秦策轻松。
 
“桓敬道雄才大略,非池中物,他日必鹏程万里。桓元子未能代晋建制,此子必将承其志。任其势力膨胀,恐非好事。”
 
“何以见得?”秦策收起笑容。
 
“桓敬道舞象之年出仕,先任盐渎县令,后升幽州刺使,将辖下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期间随桓元子北伐,立下赫赫战功,威名传遍北地。”
 
“且其手下有能人,政务军事皆未干才。不提其他,石劭石敬德,当年的北地财神即投靠于他。非如此,盐渎、盱眙岂能有今日规模?”
 
“遑论幽州商队、盐渎海贸,掌控海盐白糖,手下数支商队,说他捧着聚宝盆也不为过。”
 
“二公子和四公子攻下长安,晋兵趁势拿下扶风、略阳等地,桓敬道明言要打到陇西,重开西域商路,其心不可小觑,绝非求财而已。”
 
张禹一番话落,众人心中思量,不免议论。
 
有人觉得此言有理,需得谨慎防备,却也有人认为他是杞人忧天,哪里就到这个地步。
 
桓敬道固然有雄心,手下也不缺能人,但他终归是遗晋臣子,想称帝建制,必要背上“造反”的骂名。
 
更何况,南地貌似安稳,背地里却暗潮汹涌。
 
建康士族、吴姓豪强、手握北府军官至的丞相郗方回,皆非易与之辈。桓容想要成功登上皇位,要走的路相当长,不说举步维艰也差不了多少。
 
“叔臣是否太过高看此子?”有人问道。
 
张禹摇摇头,暗中叹息,并未同众人争辩,只将目光落在秦策身上,等着后者决断。
 
良久,秦策放下绢布,视线扫过众人,沉声道:“此子的确不凡,不容小觑。然中原未定,北有柔然敕勒,西有氐秦残兵,慕容鲜卑盘踞三韩,朔方、五原一带仍临铁弗敕勒等部。”
 
话到这里,秦策刻意顿住,留给众人思考的时间。
 
室内陷入寂静,在场文武皆心头发沉,张禹也不例外。
 
“秦氏自坞堡起身,艰难竭蹶,几度濒临绝境。先人血染沙场,与敌死战,方有今日之功。胡贼未灭,中原未复,百姓未能安稳,何言其他?”
 
秦策的语气极重,一字一句,犹如金鼓之声,凿进众人耳鼓。
 
“策承先祖遗训,当以恢复华夏,扫除贼寇为先!”
 
固然有一统天下之志,也要在驱逐贼寇之后。不能彻底扫平中原,将外族赶出华夏,他绝不会轻易起兵南下。
 
张禹还想再劝,见到秦策表情严肃,显然决心已定下,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想到之前的想法,难免有几分惭愧。
 
“大王胸怀天下,是百姓之福,禹惭愧。”
 
“叔臣无需如此。”秦策神情放缓,道,“阿峥信中有言,与桓敬道定约,不日将拿下雍州,扫平氐贼残兵,并攻下姑臧,驱走什翼犍。”
 
张禹没有出声打断,打起精神,等着秦策继续往下说。
 
“姑臧既下,将由双方共同掌管。”秦策笑道,“此举于我有利。”
 
张禹仔细想了想,不免也笑了,当即道:“大王放心,派往姑臧的职吏,禹必定亲自挑选。”
 
“善!”
 
双方合作,秦氏派出骑兵,确保往来商队安稳,并驱逐盘踞附近的贼寇,保证商路不被威胁。同时,可以借同幽州官员接触,掌握一定的生财之道。
 
他日双方翻脸,总不会被立刻掐住咽喉。甚者,能顺势接管西域,接手桓容打下的局面。
 
对此,秦策没有明说,张禹等已是心知肚明。
 
秦氏要扫平中原,需要的财力物力都是天文数字。北方连年水旱天灾,加上贼寇肆虐,西河等地的存粮捉襟见肘,为发兵加大税收实不可取。
 
人心不稳,是秦策面临的一个难题。
 
桓容经略西域,发展商路,提出同秦氏合作,算是瞌睡送枕头。
 
目前彼此联合,秦策不会下令动手。日后刀兵相向,拿下西域则顺理成章。
 
“此事交给叔臣安排。”秦策道,“既然定约,当尽早拿下雍州,扫平氐贼残兵。”
 
早一日打通西域,商队早一日通行,则北地诸忧可解。来年亦可全力开荒,无需担忧粮草不济,发不出军饷。
 
发壮丁从军要粮,招收流民要粮,赈灾安稳诸州郡同样要粮。
 
可以说,西域商道对秦策和桓容都是至关重要,双方各自打着算盘,表面和和气气,互称盟友,背地里早制定计划,一旦对方翻脸,必能发起刀兵迅速应对。
 
共管姑臧,双方都将得利,却也要担负相当风险。
 
秦氏能想着日后接掌西域,桓容同样盘算着向东蚕食,以钱粮招收人口。二者比的不仅是耐心,还有手段、谋略甚至是对人心的把握。
 
至于鹿死谁手,谁又能笑到最后,唯有时间才能断定。
 
秦策当场写成回信,一封飞送长安,另一封送往昌黎。
 
秦璟秦玚顿兵长安时,盘踞三韩的慕容鲜卑蠢蠢欲动,几次侵扰边境,很不老实。平州百姓蒙受其苦,顾不得新开的耕地,举家内迁,边境村庄陆续被遗弃。
 
秦玓接到急报,下令派兵剿贼。
 
只要听到一点风声,鲜卑骑兵撒腿就跑,压根不打算接战。带着抢得的财物,迅速退回三韩,连个影子都不见。
 
几次三番,秦玓终于怒了,书信递送西河,请发兵丸都,彻底灭掉这群贼寇!就算不能灭绝,也要打得他们哭爹喊娘,不敢再踏足中原半步!
 
对此,秦策的回复很简单,就一个字:可。
 
慕容鲜卑内部不稳,慕容冲和慕容令被慕容垂压制,一段时间未动刀兵,实则早结成死仇。此番鲜卑骑兵扰边,恐怕非慕容垂所为,七成以上是慕容德。
 
既如此,何须同对方客气?
 
直接打回去!
 
有了新的财路,秦策不必算着谷粒过日子。如果能拿下三韩之地,借高句丽之粮,绝对是好事一桩。
 
甚者,能趁机灭掉慕容鲜卑,将慕容垂斩杀,东北边境无忧,秦氏更能倾全力扫清中原,早日将贼寇逐出华夏。
 
书信送出,秦策转回头,重提来年春耕。
 
后宅中,刘夫人得婢仆回报,知晓秦玖染上风寒,却迟迟不肯用药,神情微冷。
 
“阿姊,”刘媵开口劝道,“想是过些时日就好了。”
 
“过些日子,这都过了几日?”刘夫人冷声道,“犯错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有了今日结果,不思量自身过错,反倒做出这副样子,哪里还像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刘夫人面带寒霜,忽然站起身,长袖微振,就要走出内室。
 
“阿姊?”刘媵匆忙起身,快步走到刘夫人身后,“阿姊,莫要……”
 
刘夫人停住脚步,站在廊下,任由朔风鼓起衣裙,沉声道:“阿妹,孩子犯错就要教。之前阿嵁犯错,我没能立即处置,才让他越走越远。现如今,我不能看着他再钻牛角尖。”
 
刘媵沉默了。
 
“他早非稚儿,该知道事情轻重。前日事今日果,做错了事,就该诚心悔过。纵然今后做个闲王,总能保得平安。不认错,又是如此没有担当,不配秦氏之名!”
 
话落,刘夫人神情更冷,迎着风雪,径直穿过廊下。长裙袖摆在风中狂舞,烈烈作响。
 
刘媵咬住下唇,当即迈步跟上。
 
西院中,秦玖靠坐在廊下,不顾一阵阵咳嗽,抓起酒坛,灌下两大口。
 
婢仆守在一旁,不敢轻易劝说。见酒坛渐空,秦玖半点没有停手的意思,禁不住面现焦急,就要硬着头皮开口时,回廊下突然传来一阵脚步。
 
脚步声极是规律,行到近前,带起一阵凛冽的寒意。
 
“夫人。”看清来人,婢仆忙福身行礼。
 
秦玖抬起头,看到满面冰霜的刘夫人,表情微变,下意识放下酒坛。
 
“阿母……”两字出口,秦玖突然打了个酒嗝。知晓失态,不由得脸色泛红。
 
“原来还没醉糊涂,知晓我是你阿母。”刘夫人上前半步,打量着秦玖,道,“阿子不想同为母说些什么?”
 
秦玖垂下头,一阵剧烈的咳嗽。
 
刘夫人看着他,又扫过歪倒的酒坛,脸色更冷。突然取下发上金钗,一把拉起秦玖,将金钗塞进他的手里,五指合拢,反手一送,锋利的钗尾直抵秦玖喉间。
 
“不想活,只需用力。轻轻一送,一切即可终了。”刘夫人道。
 
“阿母……”
 
“怎么,不敢?”
 
秦玖满面颓然,刘夫人怒气更甚。
 
“你枉读诗书,忘却祖训,不知祸起萧墙,竟想同室操戈!”刘夫人一字一句道,“大丈夫如何立世,秦氏先祖如何教导,你全都忘了!”
 
“历代先人为何血染沙场,你也忘了!”
 
“你的大父、伯父和叔父是怎么死的?刘氏坞堡是如何毁灭?你的庶母和庶弟是如何亡于贼寇箭下,你全都抛在脑后!”
 
“秦玖秦伯琼,你还记得什么?你还能记得什么?!”
 
“你不配称秦氏,不配为汉家子!”
 
秦玖满面涨红,继而又变得一片煞白。
 
“阿母,我没有,真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联合胡贼,意图害你的兄弟?”刘夫人声音更冷,“是,你的确没有同贼寇联合,但你知情不报、坐视不理!你放任贼寇,险些害你兄弟性命,与同谋又有何异?”
 
秦玖讷讷无言,脸上全无半点血色。
 
“阿子,你如何会走到今日,心里难道不清楚?”
 
刘夫人收回金钗,盯着秦玖,失望道,“若是换做早年,我必会抽你一顿鞭子,抽到你清醒为止。但你已经成人,膝下有儿有女,我予你颜面,让你自己想清楚,可你呢?你是怎么做的?终日与酒为伍!”
 
“阿子,你太让我失望了。”
 
刘夫人挺直腰背,一字一句道:“你愧对秦氏之名,愧对历代先祖!”
 
秦玖颤抖着嘴唇,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阿母,儿错了。”
 
“错了?不,你没错。”刘夫人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痛楚愤怒全部消散,再无半点情绪。
 
“你嘴上认错,心中却认定是你父错待于你。你宁可听外人挑唆,也不肯相信自己的家人。”
 
秦玖张张嘴,似要开口辩驳,对上刘夫人的目光,鼓起的勇气瞬间消散,一字未能出口。
 
刘夫人更加失望。
 
“阿子,你的兄弟已经打下长安,你父有意迁都。我会同你父说,将你留在西河。”
 
“阿母?”秦璟满脸愕然。
 
“西河会成为你长子的封地。他年纪虽小,好歹明白事理。安排国相指点,未必不能有一番作为。至于你,”刘夫人顿了顿,“既然身体不好,就安心养病吧。”
 
秦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中原尚未扫清,你便想着不该想的,有今日下场,怪不得旁人。”
 
“阿母,你怎能如此对我?”
 
“委屈?”刘夫人沉声道,“阿嵁,如果你不起心思,阿峥未必会与你争。但你一错再错,同兄弟生出嫌隙,方才一步步走到今天。”
 
“记住我的话,有今日,不是旁人之故,全在于你自己!”
 
说完这番话,刘夫人命婢仆唤来医者,仔细询问一番,着人下去熬药,“亲眼看着郎君喝下去。”
 
“诺!”
 
自始至总,刘媵没有开口说话。直到秦玖被送回内室,声音再不可闻,刘夫人转身离开,才上前两步,托住刘夫人的手臂。
 
感受到掌心冰凉,刘媵嘴唇微颤,心中难免酸楚。用力握住刘夫人的手腕,低声道:“阿姊,你要是累了,就靠着我。”
 
刘夫人没出声,轻轻的摇了摇头。
 
“阿姊……”
 
“走吧。”
 
两人穿过廊下,刘夫人的脊背依旧挺直。
 
长袖被风鼓起,漆黑的双眸愈发坚毅,酸楚和脆弱全部深埋心底,再不见分毫。
 
宁康三年,元月
 
商妥诸事,定下商路契约,桓容准备启程南归。
 
天未亮,营地已是人喊马嘶,沸腾喧闹。
 
借着火光,州兵开始拆卸帐篷,厨夫忙着埋锅造饭。营外的栅栏被一根根拔除,跟随南归的长安百姓主动帮忙,帮着收拾一些零碎的东西,整理起来,一并送上大车。
 
少顷,营地中飘出肉汤和蒸饼的香味。
 
桓容坐在武车上,听着车外人声嘈杂,仍是睡意朦胧。
 
同秦氏谈判耗费心力,加上盱眙来信,言建康似又有谋算,他两日未能安枕,眼下隐隐现出青色,很是没有精神。
 
今日拔营,又是起个大早,顾忌自身形象,才没有哈欠连天。
 
桓容用力拍拍脸颊,始终精神不振。没奈何,狠下心浸湿布巾,扑在脸上,瞬间打了个激灵,总算清醒几分,不再动一动就眼前发花。
 
“使君,秦将军在营外。”
 
闻听此言,桓容忙放下布巾,又取干净的巾帕拭过脸,披上斗篷,一边推开车门,一边道:“来了多久?”
 
“刚到。”典魁回报,“秦将军言,要为使君送行。”
 
桓容没有多说,命典魁驱车,亲自往营外迎接。
 
步行?
 
且不说他精神不济,会不会倒在半道,就说天寒地冻,走两步就要打喷嚏,还是坐车更为保险。想必秦兄不会在意这些细节。
 
大营外,秦璟高踞马背,见武车自营内行来,立即策马上前。
 
武车停下,车门推开,不等桓容出声询问,秦璟先一步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快速行到车前,单手一撑,径直跃入车厢,顺便将桓使君“堵”了回去。
 
驱车的典魁:“……”
 
随行的秦氏骑兵:“……”
 
正拆卸帐篷的州兵:“……”
 
见到眼前一幕,众人齐刷刷的瞪大双眼,心中生出同样的念头:瞧这情形,还真是半点不见外。桓使君同秦将军关系莫逆,交情匪浅,果非虚言。
 
第二百一十五章:送别
 
桓容首次发现,武车内的空间不如想象中宽敞。
 
因多出一人,下意识后退。
 
未提防大手覆上肩头,后背贴上车板。看着覆上来的秦璟,桓容瞳孔微缩,心跳陡然加快,不自觉的舔了舔嘴角,喉咙一阵发干。
 
“秦兄?”
 
秦璟没说话,眼帘微垂,两人的距离不断贴近。
 
下一刻,桓容的视线变得模糊,唇上传来一阵压力。温热的气息萦绕鼻尖,唇缘被轻轻扫过,既有些痒,又有些酥麻,感觉十分微妙,语言难以形容。
 
皱眉皱眉,觉得这情况于己不利,桓容撑起手肘,尝试着坐起身,结果没能成功。
 
试了几次均以失败告终。
 
桓容深吸一口气,干脆放弃,右臂环住秦璟的肩膀,手指探入他的发间,略微调整角度,更用力的吻了回去。
 
有了之前经验,这一次没有齿列撞击,也没有流血的伤口。只不过,依旧不见任何缱绻,也无半点温柔。
 
两人都不愿示弱,双唇互相碾压,彼此争夺着控制权。临别的温存纯属天方夜谭,更像在延误未完成的一场角斗。
 
车外朔风凛冽,滴水成冰;车厢内的气温却不断攀升。
 
不过数息,桓容的额前竟沁出汗来。一股火气上蹿,几乎要逼红他的双眼。
 
秦璟抬起头,呼吸微重,俯视双眼湛亮、颇有几分不甘的桓容,舌尖探出,轻轻舔过嘴角。
 
刹那之间,似有柳絮拂过心头。
 
咕咚。
 
桓使君咽了一口口水,引来对方一声轻笑。
 
“容弟。”
 
低沉的声音敲击耳鼓,气息沿着唇角划过,迟迟不去。
 
桓容眯起双眼,鼻尖感到一阵温热,随后是脸颊、眼帘、眉心,最终落在额间。
 
闭上双眼,感受着这一刻的静谧,桓容抿紧嘴唇,掌心覆上秦璟的脑后,一下下梳过乌黑的发,丝绸般的触感,冰凉、顺滑。
 
“秦兄来为我送行?”话出口,桓容不禁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他的声音竟也变得沙哑。不似秦璟低沉,然也不同于往日。如果此刻对外传令,必定会引来一阵惊诧。
 
“是。”秦璟笑着点头,凝视桓容半晌,忽然直起身,顺势将桓容拉起。
 
“秦兄?”桓容挑眉。
 
秦璟没出声,自袖中取出一只扁长的木盒,盒身上没有任何花纹,比起木料,更像是一块玄铁。
 
盒盖掀起,里面放着一枚古朴的发簪。通体呈剑形,簪首是一枚虎头,簪身上刻有一枚篆字。
 
“这是……容?”仔细辨认之后,桓容抬眼看向秦璟。
 
“对。”秦璟点点头,顺过桓容的发,将木簪递到他手中,道,“此后每过一岁,我将赠容弟一枚发簪。”
 
“一岁一枚?”
 
“是。”秦璟笑靠近,望进桓容双眼,“只要我一息尚存,必不未此诺。”
 
桓容握紧木盒,垂下眼帘,心脏似被一只无形的手牢牢攥住,喉咙里像堵住石块,难言是什么滋味。
 
片刻之后,桓容深吸一口气,将木簪放到一边,用力扯开秦璟的领口,在对方诧异的目光中,一口咬在他的颈侧。
 
这一口用足了力气,齿痕深深落下,留下深红的印记,几乎要沁出血来。
 
秦璟没动,似感觉不到痛,单手覆上桓容的后背,嘴角微翘。
 
许久,桓容退后,仔细打量着自己的成果,勉强算是满意。
 
“这个留给秦兄。”忽视微酸的压根,桓容附在秦璟耳边,笑道,“容不似玄愔多才,不能亲手制成发簪,还望玄愔莫要见怪。”
 
“不会。”秦璟笑意加深,眼角眉梢染上魅惑,指尖擦过桓容耳后,轻轻捏着他的耳垂,道,“这个大概留不下太久,容弟当再用力些才是。”
 
桓容磨牙。
 
再用力点?
 
就这一口,他差点咯掉大牙!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怀疑嘴里咬的是钢板!
 
似能猜出桓容所想,秦璟朗笑出声。
 
笑声传到武车外,典魁等人满头雾水。
 
桓使君同秦璟将军说了什么,竟引来后者这般?
 
纵然心存好奇,考虑到桓使君的凶名和秦四郎的煞气,始终无一人上前探问,更无人向车厢内张望,都是严守职责,表情肃然的站在车外,等候两人吩咐。
 
“容弟,”笑过之后,秦璟抵住桓容的额头,道,“今日一别,未知何日能再相见。再见时,你我是何境况亦未可知。”
 
桓容沉默着,闭上双眼,好心情瞬间消散,心渐渐下沉。
 
秦璟的意思他清楚。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楚。
 
“我知。”声音中带着叹息,同样有几分无奈。然而,无奈之后则是坚定,不会回头的刚毅。
 
“发簪我会让阿黑送去。”秦璟继续道。
 
“好。”
 
秦璟沉默片刻,抬起桓容的下巴,另一只手解开衣领,指着颈弯处笑道:“容弟真不考虑一下,再咬得深些?或许能多留些时日。”
 
桓容:“……”
 
说好的悲凉呢?
 
把“心酸”和“怅然”还给他!
 
冷如冰霜的秦四郎哪里去了?
 
眼前这个不要脸的是谁?!
 
见到桓容的表情,秦璟再次大笑,笑声许久不绝。
 
桓容无语两秒,旋即也摇头失笑。笑着笑着,眼角再次泛红,抓住秦璟的衣领,如他所愿,用力咬了上去。
 
夜色将尽,一轮红日逼近地平线,将欲喷薄欲出。
 
营地中,帐篷已拆卸完毕,打下的木桩和零星物件收拾得七七八八,全部装上大车。蒙布盖上,用粗绳牢牢系紧。
 
州兵仔细检查过车身,重点看过车轮和轮轴,确定没有疏漏,迅速在口令中集合,整装待发,准备启程南归。
 
人声逐渐清晰,秦璟心知不能久留。随手推开车门,跃下武车,接过骑兵递来的缰绳,利落的跃身上马。
 
桓容立在车辕前,身上披着斗篷,面色微白,仍不太习惯北地的寒冷,精神却比之前好上许多。
 
“此去山长水远,未知何日能再见,万望秦兄保重!”
 
秦璟颔首,脸上带着笑容,气质恢复往日冰冷,道:“容弟一路顺风!”
 
话落,策马后退,为武车让开道路。
 
旭日东升,为满目银白染上一抹暖色。
 
悠长的号角声响彻大地,两队甲士策马驰出,护卫在武车左右。
 
弓兵步卒列队而行,铠甲鲜明。
 
装满的大车行在队伍中间,拉车的驽马不断打着响鼻。车辕上的州兵抓紧缰绳,扬起长鞭,打出或长或短的呼哨时,气息在口鼻间凝成一阵白雾,几乎要遮住视线。
 
千人的队伍蔓延成一条长龙,队首的五行旗在寒风中烈烈作响。
 
“秦兄,就此别过!”
 
桓容在车上拱手,秦璟在马上还礼。
 
目光交错,斗篷被狂风掀起,衣摆飞扬。
 
吱嘎声中,武车越过战马,车轮压过雪地,留下两道深深的辙痕。车上的人融入北风,就此南归而去,再没有回头。
 
目送武车行远,秦璟调转马头,扬起马鞭。
 
“走!”
 
命令下达,十余骑化作离弦之箭,如闪电般穿过茫茫的雪原,向北飞驰而去。
 
宁康三年,元月
 
桓容一行离开长安,除带去的千名州兵,另有三百百姓随行。
 
同长安的人口相比,这三百人压根不算什么。但是,其中有半数是匠人和工巧奴,对急缺人手的盐渎工坊而言,实在是不小的惊喜。
 
沿途之上,队伍经过数个村庄。派出探路的斥候回报,同来时不同,空荡荡的村落已然有了人气,临近傍晚,更能见到炊烟袅袅。
 
多数房屋依旧空置,证明回来的人并不多。
 
但有一就有二,有十就有百。外逃的村民开始归家,并未就此南下或是西行,从侧面说明,秦氏在北地极得人心。
 
“秦氏之名果然非虚。”
 
合上车窗,桓容陷入沉思。想到咸阳郡和商洛郡贴出的告示,心中明白,自己想要蚕食北地,未必如想象中容易。甚至,之前作出的计划怕要作出些许更改。
 
秦氏鼓励百姓开荒种田,荒田皆归其所有,更减免两年税负;同时颁布政策,命散吏辑录乡间青壮,许其闲时种田、战时从军,军饷比不上幽州,却也没差太多。
 
这样的条件,对出身北方、不愿背井离乡的人来说,实在是不小的诱惑。
 
秦氏先下邺城,后下长安,统一北方之势不可阻挡。早晚有一天,秦策会立国建制,成立雄踞北方的汉室政权。
 
东晋固然被视为正统,但就武力等方面,未必是秦氏对手。
 
如此一来,他的计划必须加快实行。至少在秦氏扫清北方、掉头南下时,能有足够的力量与之抗衡。
 
想进一步并不容易,后退却是更难,稍有不慎,立即会粉身碎骨。
 
想到这里,桓容不由得深深叹息。
 
为今之计,只能坚持前行,扫除道路上的所有障碍,直至攀上高峰。
 
乱世如棋。
 
不想沦为棋子,必须成为执棋之人。
 
他有意结束百年战乱,还天下一个太平。誓言既下,天地为证,必要说到做到,不能有半句食言。
 
“使君,前方就是丹水,过了丹水就到边界。”典魁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桓容从沉思中惊醒,推开车窗,恰遇一阵冷风袭来,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问道:“已近丹水?”
 
“正是。”典魁向右移了些许,为桓容挡住冷风,口中道,“方才钟舍人看过天色,命人来报,傍晚时恐有雨雪。现下请示使君,是否加快行速,尽快赶往魏兴郡,还是就地扎营,等雨雪过后再启程。”
 
“傍晚将有雨雪?”
 
桓容微微皱眉,抬头看一眼天色,果然见远处有乌云翻滚,思量片刻,道:“传令下去,寻开阔地扎营,莫要冒雪前进,以防生出意外。”
 
赶路固然重要,安全更加重要。
 
以时下的医疗条件,一场感冒都会要人命。若是在雨雪中赶路,必定会有人冻伤,哪怕有医者和药材,也会造成不必要的损失,桓容实不乐见、
 
“诺!”
 
典魁领命,唤来两名骑兵,令其飞驰下去传令。
 
骑兵奔驰而过,传达桓容的命令。
 
一行号角声起,队伍开始减慢行速。
 
两队斥候分别离开,一队就近寻找扎营地点;另一队往四周打探,扫除危险,以防有贼寇埋伏在附近,趁夜袭扰大营。
 
待寻到扎营地点,州兵立即放下车板、打下木桩,以最快的速度架设起围栏。
 
随行的百姓无需吩咐,主动帮忙搭建帐篷。厨夫忙着埋锅造饭,除外出的斥候和负责守卫的甲士外,所有人都在埋头干活,少有空闲。
 
营地中一片忙碌,却事事井然有序,不显得混乱。
 
肉汤在锅中翻滚,香味迅速飘散。
 
每人身上都带着蒸饼,硬邦邦的不好咬,干脆撕成小块浸入汤里,撒上些味重的调料,热乎乎的吃下肚,全身上下都暖了起来。
 
为了驱寒,厨夫特意切了大捧的姜丝。
 
桓容向来不喜姜味,看着汤里的姜丝难免皱眉。
 
然而,天寒地冻,北风像是刀子,实在不能太过挑剔。硬着头皮喝一口,发现没有想象中的味重,再喝两口,暖意自喉咙滑入腹中,旋即涌向四肢百骸,冰凉的指尖都暖和起来。
 
桓容舒了口气,三两口喝下羊汤,活动几下手指,自车柜中取出绢布,悬腕提笔,记录沿途所见。随后铺开舆图,添上两处疏漏。
 
入夜之后,营地外亮起点点幽绿,是外出觅食的狼群。
 
狼群驱赶着一头野猪,恰好追到营地前。
 
或许是在黑夜中无法辨别方向,也或许是慌不择路,野猪跑着跑着,竟然一头撞上营地外的栅栏,发出一声轰响。
 
响声惊动巡营的州兵,营门前迅速亮起火把。
 
“敌袭?”
 
“不是,快看那里!”
 
“好大的畜牲!”
 
州兵争相登上武车,借火把的光亮眺望,见到对峙的狼群和野猪,当场咋舌。见到野猪冲向狼群,锋利的獠牙挑开一头狼的腰腹,更凶悍的张口撕咬,不觉有几分头皮发麻。
 
“这么大的畜牲,怕会有三百斤!”
 
“不只。”一名出身猎虎的弓兵打量许久,开口道,“这个体型,必定超过四百。快看,那里还有!”
 
众人定睛一看,发现被驱赶的野猪不只一头,粗略数一数,足有七八头,显然是一家子都被狼群撵了出来。
 
不过,这群狼的胃口着实不小,敢对这么一大家子野猪下手,想是饿得受不了,不得不冒险一回。
 
看着战斗中的野猪和狼群,众人齐齐吸气,随后又想到什么,齐刷刷眼睛放光,险些没流出口水。
 
虽说不缺肉味,可这么大的野物,下锅烹煮,足够每人分上一块。
 
野猪肉比不上羊肉,总归也是肉!
 
“队主,要不要放箭?”一名州兵开口道。
 
“不忙。”队主沉稳道,“等它们打上一阵才好下手。”
 
营门前的喧闹引来更多人注意,连桓容都被惊动。
 
得知是狼群追赶野猪上门,巡营的州兵刚好遇上,正等着猎手和猎物两败俱伤,好能渔翁得利,给千余人加顿肉食,甚至为避免损失弓箭,已经动手削起木棍,桓使君不知该笑还是该感到无语。
 
总而言之,有这样“足智多谋”“悍勇凶猛”的军队,应该感到高兴的……吧?
 
第二百一十六章:南归
 
不慎闯到营地前,被幽州兵盯上,狼群和野猪注定要倒大霉。
 
猎手和猎物无暇他顾,战斗得异常激烈。狼群为填饱肚子,不顾一切的撕咬;野猪为求得生存,同样使出浑身解数,尽全力冲撞。
 
几个回合下来,狼群合作密切,包围圈不断紧缩。哪怕有同伴倒下,也不肯后退半步。
 
野猪知晓亲况危急,几乎发了狂,凭借体积庞大、皮毛坚硬,拼着被狼群撕咬,在包围圈中左冲右突,只为冲开一条生路。
 
如果仅是一头成年野猪,凭借二十多头狼,即便要付出一定代价,早晚能耗尽对方的力气,将其当场捕杀。
 
问题在于,狼群惊动了野猪一家,单是超过两百斤的野猪就有三头,小野猪也是个个凶悍,实在不好拿下。
 
营门前,州兵们手持木棍,打着火把,紧盯营外的战斗。
 
众人都是摩拳擦掌,只等队主一声令下,必定棍下如雨,将猎物和猎手全部扎成刺猬。
 
队主示意众人稍安勿躁,观察着营地外的战斗。
 
见有小野猪被狼群扑倒,成年野猪彻底陷入疯狂,当下心头一动。待两头野狼被破开肚腹,鲜血和内脏洒了一地,立刻知晓时机已到,迅速举起右臂,用力向下一挥,口中道:“放!”
 
听到命令,州兵高举手臂,刷刷的破风声不绝于耳。
 
削尖的木棍自头顶飞落,带起恐怖的风声。
 
狼群一心战斗,压根没有察觉,等到发现危险,已经来不及了。二十多头野狼,转瞬就被扎成刺猬。
 
野猪情况稍好,尤其是带头的两头,甩开木棍,凶悍的嘶叫,双眼通红,愤怒的冲向营门。
 
“再放!”队主又抓起木棍,用力飞掷而出。
 
野猪竖起背上硬毛,削尖的木棍扎在身上,压根穿不透,有的甚至当场折断。
 
轰!
 
两头野猪先后奔至,轰然撞击。营门开始摇动,打入雪地的木桩随之颤抖。
 
“开营门!”
 
典魁和许超先后赶来,看到营外情形,立即令人打开营门。
 
赤手空拳的走出去,典魁大喝一声,钵大的拳头砸出,超过四百斤的野猪被当场砸飞,在半空中画出一道弧线,砰地一声摔在地上,口鼻流血,再也挣扎不起来。
 
典魁欺上前,再次举起拳头。
 
又是砰砰两声,野猪的叫声伴着骨头碎裂声,在黑夜中不断响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目睹这一幕,州兵大声叫好,敲击随身的盾牌,为典司马呐喊助威。
 
许超瞅准余下的野猪,同样是一拳一头,迅速解决问题。遇上没有断气的野狼,还要顺势踢出一脚。
 
不消片刻,猎物和猎手先后气绝,倒在血泊中,成为两人的战利品。典魁和许超同时站起身,转动几下手腕,力气没用五分,显然很不过瘾。
 
远处又传来野兽的咆哮,典魁侧耳细听,面色微生变化,看向对面的许超,道:“听着像是豹子?”
 
许超点点头,道:“先将这些抬回营,让人尽快处理干净,免得血腥味扩散,引来更多野兽。”
 
他们倒是不惧,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来一群当场群灭!可是明天还要赶路,如果闹腾一夜,大军上下都没了精神,难免疏于防范,被贼寇钻了空子。
 
两人出营之前,桓容没说什么,钟琳则重点叮嘱,护卫营地安全为上。
 
钟舍人的顾虑不无道理,两人终究不是没脑子的鲁莽之辈,听到野兽的咆哮声,当机立断,命人将野猪和野狼抬回大营,另率两什州兵清扫战场,将血迹迅速掩埋,以免引来更多的麻烦。
 
营门关闭,州兵立即高举火把,或登上了望台,或巡视营地四周。
 
抬回的野狼和野猪被送到左营。
 
见到这么多的猎物,厨夫精神大振,顾不上休息,直接架火烧起热水,单手抄起刀子,利落的剥皮剁肉。
 
“全都煮透,剩下的火烤,多加盐和胡椒,别不舍得。”
 
带头的厨夫手起刀落,将一条猪腿剁成数段,大块的扔进锅里。
 
姜块和肉块一起在锅中翻滚,厨夫取出一只布包,里面是他特别配置的调料,专门用来炖肉。如今也不吝惜,直接打开袋口,全部倒进锅里。
 
柴火不断添加,火力越来越旺,肉汤二度沸腾。
 
待肉汤滚了几滚,撇去表面一层,撒上葱叶,香味愈发浓郁,引得人馋涎欲滴。
 
“煮好的先捞出来。”
 
厨夫挑起一块猪肉,用筷子扎了一下,确定已经煮透,随手放到简陋的案板上,当当当剁成巴掌大、两指宽的厚片,利落的码到碗里。
 
“剥些蒜,再倒些酱。”厨夫口中说着,手上不停,转眼之间,切好的猪肉和狼肉堆成小山。
 
“忙活了大半夜,大家都添些油水。剩下的捞出来放着。这么冷的天,一个时辰就能冻结实,用来煮汤,足够吃两三顿。”
 
大碗的炖肉送出去,大营上下,每人都能分到一片。蘸着酱料,加一颗蒜瓣,各个吃得嘴角流油。
 
随行的百姓闻到肉香,不断的咽着口水。本以为没自己的份,没想到竟然分到两碗。
 
孩童被香味吸引,眼巴巴的瞅着碗里的炖肉。守着规矩,没有身手去抓,而是抬眼看向长辈。
 
“吃吧。”一名中年男子笑了笑,率先夹起一片炖肉。
 
众人这才跟着动手,颤巍巍的肉块咬在嘴里,香味溢满口腔,很多人当场红了眼圈。
 
见妻子顾不得自己,只将肉块撕碎,一块块喂给孩子,男子叹息一声,将自己分到的炖肉送到妻子面前。
 
“夫主,妾……”
 
“莫要多说,这段日子让你和阿棋受苦了,等到了幽州,我到工坊里做工,领到工钱,必不让你们再饿肚子。”
 
男子的声音不高,帐中人却是听得一清二楚。回忆之前的遭遇,想到今后的日子,背井离乡的愁绪减少许多,都开始期盼着攒下一份家业,养活一家老小。
 
“淮南郡公的确名不虚传。”男子感慨道,“去到幽州之后,我等当安下心来,莫要再生出他念。”
 
众人深以为然,都道此番南下,已是决定在幽州扎根,绝不会妄生他意,为亲人和族人招来祸患。
 
“阿兄的铸剑手艺堪称一绝,此前为避氐贼,才不得不隐姓埋名。如今投奔淮南郡公,当能恢复祖姓。”一名同男子有三四分相似的少年道。
 
“闻听有族人居于淮南,只是如今改作行商,已不铸剑。”男子道,“如果遇上,未知是否能够相认。”
 
男子和少年说话时,账外响起一阵脚步声,继而是嘈杂的人声。
 
少年好奇的掀开帐帘,看到有人抬着大锅,并向他招手,言是有肉汤,立即欢喜的回头道:“阿兄,有肉汤!”
 
男子走出帐篷,听州兵言,这是桓使君的吩咐,不觉怔忪半晌。回视满脸期待的妻儿,想到从北地带来的祖传宝剑,终于有了决定。
 
桓容正在武车中休息,压根不晓得,跟着南下的队伍中会藏着一名铸剑大匠。并且,这名大匠祖姓欧,是春秋时期铸剑鼻祖欧冶子的后人!
 
先有公输长,后有相里兄弟,到长安一行,竟然捞回个铸剑大匠。
 
只能说桓使君鸿运当头,好运来了,当真是挡也挡不住。
 
日后知道实情,桓使君感叹运气的同时,想起丢了长安的苻坚,以及被在眼皮子底下捡宝的秦氏兄弟,唯有掬两滴同情的泪水。
 
把人还回去?
 
脑袋进水都不可能!
 
休整一夜,雨雪初停,队伍继续启程。
 
有了送上门的肉食,大军上下皆是精神百倍。遇上狼群可能藏身的密林,全无半分担忧,完全是双眼放绿光。
 
别人眼中的猛兽,在尝过狼肉的人看来,全都是肉,不要钱!
 
路途之上,跟着这支队伍的贼寇不下两股。见识到典魁和许超拳捶野猪、生撕凶狼,意识到这些州兵凶残不比寻常,仔细衡量一番,全都打了退堂鼓。
 
见过遇上狼群双眼放光的晋兵吗?
 
休说晋兵,就是部落勇士,在寒冬腊月遇上狼群都要掂量一番。这群人倒好,一旦发现狼群踪迹,根本躲都不躲,绿着眼睛就往前冲。
 
埋伏在暗处的人不免怀疑,自己是不是在雪地里趴得太久,冻得产生了幻觉?
 
就这样,千余州兵由北往南,穿山越岭,百兽退避。
 
借贼寇的嘴,桓容的凶名更上一层。
 
手下的将兵都凶残成这样,作为掌控这支军队的人,又将凶狠到什么程度?
 
等幽州兵越过边界,进入魏兴郡,桓容的凶名早已传遍上洛、咸阳等郡,并且传入汉中,顺着行商的消息渠道,迅速向西扩散。
 
接到桓容南归的消息,桓豁特地派人从南郡送来粮食,专为犒劳大军。
 
此番桓容北上,和秦氏定下商道契约,得利的不仅仅是他本人,更将惠及整个桓氏。
 
桓冲人在姑孰,时刻关注北边的消息。和桓豁飞送书信时,字里行间透出,对桓容中此行很是满意。
 
桓大司马死后,建康盯着幽、荆、江三州,做梦都盼着桓氏生乱。偏偏桓氏内部愈发团结,不说拧成一股绳,外人也休想轻易挑拨。
 
好处随之彰显。
 
桓容固然年轻,论眼光、谋略和才能皆超出常人。
 
推举他为家主,既能将可能的分裂掐灭在摇篮中,更能让桓氏再进一步,完成桓大司马无法实现的宏愿。
 
历史上,桓豁和桓冲都无取代晋室之心。
 
然而,此一时彼一时。
 
桓容横空出世,让两人看到桓氏上升的希望。不客气点说,他们未必看好桓大司马登基,换成桓容,情况就变得不同。
 
最明显的一个优势,桓容年刚及冠!
 
年少有谋,不乏才俊来投,手掌财源军队,有扫平天下的雄心,必为一方枭雄!
 
再有一点,王坦之病重,从传出的消息来看,没有半点好转的迹象,很可能熬不过今年。一旦他去世,太原王氏不至就此分裂,但在决出新家主之前,必无太多精力和桓氏相争。
 
琅琊王氏和陈郡谢氏被利益吸引,半只脚踏上桓氏战车。弘农杨氏尚未表态,就未阻止杨亮父子出兵来看,暗示之意昭然。
 
天时地利人和,不占其全也占其二。
 
桓豁和桓冲都在期待,期待着桓容由北归来,期待着桓石虔和杨广拿下西域,期待着桓氏代晋而立,继而发兵中原,完成一统大业!
 
这种情况下,桓豁有意进一步拉拢陈郡谢氏,计划等桓容归来,叔侄商量之后,立即上表朝廷,将扬州牧让与谢安。
 
会稽是建康士族的大本营,扬州之内,本就王、谢势力占优,桓氏一直被孤立。
 
与其占着扬州牧的名头,得不到实际的好处,不如作份人情,让出扬州牧,暂时撇开麻烦,专心经营长江中上游的地盘,为将来代晋伐北积蓄力量。
 
再者说,桓氏退出,并不代表扬州会就此“和平”。
 
没了外来力量,建康士族的合作未必持久,十成会因利益生出龃龉,进而分崩离析。
 
陈郡谢氏、太原王氏、琅琊王氏不提,如高平郗氏和陈郡殷氏等都会有一番争夺。届时,桓氏将不再是被敌视的兵家子,而会摇身一变,成为可以拉拢的潜在盟友。
 
还是那句话,世事如棋。
 
在政治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不会有永远的敌人。端看如何取舍,有没有独到的眼光,能不能对自己下狠心。
 
桓容抵达魏兴郡,知晓桓豁派人送来军粮,并有亲笔书信,决定入城休整两日。
 
不料想,桓使君的车架刚刚露面,立即被兴奋的人群包围。
 
元月间没有鲜花,代之以大团的绢花,更有木簪银钗飞落。车架沿途经过,完全是绢花如雨,香风袭面。
 
荆州的女郎不似建康娇柔,另有一股泼辣的娇俏。手挽手拦在武车前,在笑声中唱起古老的调子。
 
道路两旁的百姓以足顿地,以手打着节拍,欢闹声充斥长街。
 
少女的歌声随风飞扬,热情、质朴,引得人心弦颤动,再是铁石心肠,也会被这股热情彻底融化。
 
桓容推开车门,立在车辕前。
 
人群中突然出现短暂的寂静,继而欢呼声再起,歌声飞扬中,“万岁”之声不绝。
 
桓使君面带笑容,接住一朵飞落的绢花。
 
路旁掷花的少女满面飞红,大方上前,开口道:“郎君,我心悦你!”
 
最直白的表述,最简单的话语,不求回报,只为让听者知晓。
 
“郎君兵发北地,扬我汉家之威。盼郎君能扫除胡贼,恢复中原,复我汉家河山!”
 
“郎君,我心悦你!”
 
简单的六个字,重复了一遍又一鞭。
 
少女的声音清脆,笑靥如花。
 
桓容正身而立,面向少女,深深拱手。
 
“容定不负父老期望!”
 
女郎退后半步,和同伴拉起手,又唱起古老的调子。
 
歌声随风飘远,带着少女的期望,响彻北方大地。
 
第二百一十七章:兄弟
 
在郡城盘桓两日,见过魏兴太守,了解桓豁在边境的布置,桓容就当地商贸写成一封长信,派人送往南郡。
 
信件送出,谢绝魏兴太守设宴送别,桓容启程赶往南乡郡。中途改走水路,经襄阳、竞陵两郡,进入江州辖地。
 
船经汝南、武昌,抵寻阳郡。
 
桓容下令停船靠岸,亲往郡城,同代摄州政的桓石秀面晤详谈。
 
接到桓豁的书信后,桓容经过一番考虑,特地给姑孰送去亲笔,希望能在过江州时同桓石秀见一面。
 
对此,桓冲乐见其成,很快给桓容送来回信,并遣人奔赴寻阳,告知桓石秀,桓容入城时,必要好生招待,不可有任何怠慢。
 
桓石秀是桓豁之子,有一手不错的骑射本领,于政事上颇有见地,在诸兄弟和从兄弟间,可谓是出类拔萃的精彩人物。
 
其生性豁达,喜好《老》《庄》,行事洒脱恣意,不愿拘于官爵。任职竞陵太守期间,甚至想挂印辞官,放旷山林,聚三两好友闲坐清谈,郊游涉猎,佳酿美人为伴。
 
为此,桓豁没少教训儿子,鞭子差点拗断。
 
桓冲实在看不下去,特地上表,将桓石秀调至江州为官。叔侄俩几番长谈,桓石秀性格难改,却再没提过挂印辞官、归隐山林之语。
 
桓大司马去世后,桓容被举为桓氏家主,接掌留在姑孰的私兵。
 
桓冲接手北府军,坐镇姑孰,留下江州政务,没有交给自己的儿子,而是一股脑的委托给桓石秀。
 
“能者居之。”
 
非是说桓冲的儿子没有才干,上不得台面。事实正相反,桓冲的长子桓嗣才名不下桓石秀,在桓容未长成前,与桓石秀并称桓氏子侄之冠。
 
桓冲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仍做出这番决定,不得不让人佩服他的胸襟和气度,更让桓氏族中明白,想要家族更进一步,私心可以有,与族中利益相比,必须抛到一边。
 
此番桓容过江州,除了见一见桓石秀,还打算同桓嗣做一番深谈。
 
依桓石虔送回的消息,大军已至南安,不日将下陇西。
 
这些打下来的郡县急需要人治理。打通西域商路之后,沿途造起新城,同样需要新的太守乃至州官。
 
桓容同杨亮父子有约,不代表要将商路全部交托。如果他真的这么做,杨亮和杨广反而会担心,甚至生出猜忌,彼此的合作未必能够长久。
 
分出部分权利,同时引入桓氏和王谢士族,几方互相合作又彼此牵制,才能让“盟友”彻底放心。
 
桓容做过衡量,同几位舍人商议,并征求两位叔父意见,最终做出决定,派人驻守西域,桓嗣和桓石秀是最好的人选。
 
只不过,桓冲人在姑孰,江州政务尽托与桓石秀,后者实在没法离开。如此一来,只有桓嗣能够远行。
 
对此,桓石秀颇有几分遗憾。
 
比起桓嗣有些“宅”的性格,他更喜欢外出“溜达”,如果能亲眼一观大漠风光,重走张骞踏出的西域之路,毕生无憾。
 
可惜事情已经决定,人选不能中途更改。如果他想去西域,只能等他人接手江州军、政。
 
思来想去,桓石秀将目光定在桓谦和桓修的身上。
 
桓谦已经及冠,桓修还差两年,两人都是才德兼备。尤其是桓修,此时锋芒不露,他日立足朝堂、征战沙场,成就必斐然可观。
 
想着将政务军务交给两人,自己就能策马奔去西域,一偿夙愿,桓石秀登时双眼放光。被从兄整日盯着,桓谦和桓修禁不住脊背发凉。
 
几次下来,两人生出警觉,看到桓石秀都要绕道走。
 
太吓人了有没有?
 
桓容的到来,给了桓石秀进一步了解北地和西域的机会。
 
接风宴上,兄弟几个推杯把盏,互诉其情。彼此惺惺相惜,都是心怀畅慰。不慎忘情,没有控制酒量,个顶个喝得酩酊大醉。
 
等到宴会结束,能站稳的只剩下桓容。
 
靠近细瞧,会发现桓使君脸颊晕红,眼神发飘,明显醉得不清。能起身站立,一路走回客厢,没有像几个从兄弟一样醉到桌子底下,实在称得上奇迹。
 
翌日,桓石秀和桓谦等都是宿醉难熬,眼下挂着两轮青黑。见到精神不错的桓容,齐齐摇头,口中叹道:“人不可貌相,阿弟,为兄服了!”
 
抱怨归抱怨,经过这一回,兄弟间的感情突飞猛进。
 
桓石秀撑着嗡嗡响的脑袋,饮下两盏茶汤,和桓容畅谈经营西域的谋略;桓嗣和桓谦分别走下演武场,要为桓容演示一番拿手的兵器。
 
桓修没有和兄长争风头,等桓容离开演武场,拉着他到自己的藏书室,笑道:“闻阿兄爱好读书,日前恰逢机缘,得了几卷前朝孤本,兄长可有意一观?”
 
桓容脸上在笑,心中却在抓头。
 
不是有今天这一出,他都快忘记,自己还有个“爱好读书”的美名。
 
想想也不觉得奇怪,经过两次北伐,谁不晓得幽州刺使桓容的凶名。
 
水煮活人、喜食生肉早不稀奇,最近新添了一拳捶死野猪、双手生撕虎豹的流言,经世人添油加醋,简直凶残到百兽退避!
 
桓容真心觉得冤。
 
捶死野猪的是典魁,生裂虎豹的是许超,百兽退避……那是千余人横扫的结果!
 
怎么全算到他的头上?
 
真心没有天理!
 
没道理带出队伍就要背锅,还背得如此凶残!
 
桓修没留意桓容的表情变化,拉着他去看藏书,珍而重之的捧出几卷竹简。
 
系竹简的绳子早已腐朽,全部换成新绳。刻字的竹片异常光滑,上面的字迹未见精美,却带着一股豪迈和刚毅。
 
“兵法?”桓容特地学过大篆,认出竹简上的内容,惊讶道,“尉缭子?”
 
桓修点点头,表情中带着终逢知音的兴奋。
 
“我已着手抄录整理,如阿兄不弃,书成后送给阿兄。”
 
“多谢阿弟!”
 
桓容没有推辞,大方收下。
 
桓修的笑容愈发灿烂,拉着桓容继续看珍藏。等桓石秀找到两人,他们正坐在一堆竹简中,就一部典籍的出处展开争论。
 
或许是过于投入,两人都没注意到桓石秀站在门口,也没发现自己脸上染了灰尘。
 
看了片刻,桓石秀摇头失笑。
 
阿父说容弟有逐鹿之心、高世之才,于他来看的确不假。然雄才大略之后,仍不忘赤子之心,才是更加难得。
 
或许,唯有这样的为人性格,才能说出“结束乱世,还天下太平,予百姓安稳”之语。
 
见面之前,他尚存几分疑虑。
 
如今当面,短短不过两日,已让他下定决心,辅佐桓容,助他平定乱世,驱逐贼寇,复华夏大好河山!
 
“阿兄?”桓容率先看到桓石秀,见他站在门边轻笑,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对面的桓修,不由得耳根微红。
 
片刻后,站起身,抚平衣摆,捧起两卷竹简,肃然表情,开口道:“容与修弟探讨古籍,何等严肃之事,阿兄为何要笑?”
 
桓修诧异抬头,桓石秀当场愣住。
 
见后者张口无言,桓容终于收起严肃,弯起眉眼。
 
不得不承认,必要时,渣爹的“威风”和秦兄的“煞气”万分好用。不用学到十分,只要有个三四分,足够撑起场面。
 
兄弟三人对视,尤其是桓石秀和桓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两双眸子齐刷刷的扫向桓容。明白他方才是故作严肃,为的是捉弄桓石秀,一时间无语。
 
有心也好,无心也罢,有了这个小插曲,三人间仅剩的一点“隔阂”也消失无踪。
 
桓嗣和桓谦来寻人时,桓石秀已走进内室,和桓容桓修坐到一起,共同探讨学问。甚至撇开素日喜好的《老》《庄》,就前朝兵法争论不休。
 
见到眼前的情形,桓谦下意识抬头看天,太阳从哪边出来的?
 
桓嗣则是二话不说,直接走进去抓人。
 
“政务积压两日,阿兄还要躲闲吗?”
 
桓嗣相貌文雅,比起桓冲更像生母。身量相当高,弓马骑射的本领也不差,更曾临战杀敌,却始终没法和武将联想到一起。
 
只要他不拔剑,十足的谦谦郎君,压根不会予人威胁之感。
 
此时此刻,桓嗣满面肃然,几步走到面前,一把抓起桓石秀,单手轻松提起。外表性格反差之强烈,语言无法形容。
 
桓石秀习惯了,转头看向兄弟,道:“恭祖,我同容弟探讨兵法,实在无暇。政事军务可否请阿弟代劳?”
 
“代劳?”
 
“代劳。”
 
“休想!”
 
桓嗣一锤定音,拉着桓石秀大步往外走。
 
桓石秀豁出去,竟然不惜形象,双手抓住门框,顺便向桓容眨眼,口中大声道:“孔怀之意,兄弟之情啊!”
 
桓容目瞪口呆,下意识揉揉眼睛,幻觉吗?
 
是不是他起床的姿势不对?
 
桓修同情的拍拍他的肩膀,道:“阿兄,习惯就好。”
 
桓容:“……”
 
这是习惯就能好的事吗?
 
他还以为自己的套路够深,没想到,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依旧是见识太少。
 
桓石秀被桓嗣押走处理政务,这一去就是大半日。到晚膳时,兄弟几个聚齐,桓容左右打量,对几个从兄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
 
史书记载终究刻板,唯有真的投身其中,才能彻底见识到,这是一个何等残酷而又精彩的时代。在这样的残酷的时代,又能孕育出何等潇洒不羁、意略纵横的精彩人物。
 
在寻阳城停留数日,桓容再度启程。
 
此时已将一月末,建康传出消息,司马曜已成元服,皇后人选已定,王太后请人卜笄,选出吉日为天子完婚。
 
比起桓容的冠礼,司马曜元服称得上寒碜。
 
并非指典礼规模。
 
一国天子,象征着晋朝的颜面,哪怕是个不折不扣的傀儡,元服程序也不能疏漏半分。相反,为彰显正统国威,更要办得隆重,不让强邻小看。
 
事实如此。
 
典礼在太极殿举办,耗费之巨、仪式之隆重,为城中百姓津津乐道。
 
所谓的寒碜,是指出席之人。
 
王坦之病重不便入宫,太原王氏的代表仅是两个五品朝官。谢安和郗愔倒是给了面子,却不约而同只做旁观者,对宫中的暗示一概不理,更无心参与到仪式当中。
 
王献之和谢玄领兵北上,王彪之代表琅琊王氏出席天子元服。
 
宫中请他站在殿前,却被他直接拒绝。借口很容易找,郗愔谢安在前,他怎好为正宾,绝不可行。
 
王、谢士族不出面,宫中不好勉强,退一步找上殷康,结果又被拒绝。
 
凡是顶级高门,几乎无一例外,都不愿意参与典礼之中。再退一步找上吴姓,当面拒绝不说,到头来只有被看笑话的份。
 
实在没辙,王太后只能在外戚中找人,新皇后的父亲责无旁贷。
 
这样的元服礼也算是古今少有。
 
司马曜的憋屈实在难言,连之前同他生隙的司马道子都心生同情。对比自己的境况,不由得深吸一口凉气。
 
幸亏他没争过司马曜。
 
如若不然,今天憋屈的就会是他了。
 
做个诸侯王,好歹在辖地中有几分实权,能过几天舒心日子。登上皇位,困在台城里,表面看着风光,实际上诸事不能自主,无异于身陷囚牢,日子实在难捱。
 
司马道子终于看明白,没有权势军队,皇位就是个坑,台城更是无底深渊,谁进去谁倒霉。
 
他之前是有多想不开,才蹦高想往坑里跳?
 
元服礼后,司马曜连续两日未上朝。
 
对此,宫中给出的解释是天子身体不适,染上小恙。朝中文武听过就罢,走过场的提了几句“请官家注重龙体”,转头就将事情抛开,依旧该做什么做什么,没有半点妨碍。
 
说白了,天子是个摆设,有他没他都是一样。
 
司马曜憋屈一回,却没打算就此消沉。
 
待巫者卜出大婚吉日,当下打起精神,再次给盱眙送信,请南康公主和桓容往都城观礼。信中不言君臣,只道亲情,可谓字字诚恳,就差声泪俱下,求南康公主往建康一行。
 
他越是这样,南康公主越是心生疑窦。
 
接到书信时,恰遇司马道福过府。
 
知晓司马曜从建康送信,司马道福面露嘲讽,道:“阿姑,那奴子必定有所谋划。我也收到了书信,今日来,本想同阿姑讨个主意,如今来看,干脆不去为好。”
 
“你也收到了?”南康公主问道。
 
司马道福点头,简单说明信中内容,道:“我觉得这事奇怪。那奴子向来不老实,喜欢自作聪明。如今有阿母压着,未必能翻起浪花。但事情小心为上,还是谨慎些为好。”
 
为司马昱奔丧之后,司马道福同司马曜彻底撕破脸,早下了司马曜在位一日,她绝不回建康的决心。
 
万万没料到,司马曜会主动送来书信,大有求好之意。
 
这让她心生警惕。
 
仔细思量一番,又经阿叶提醒,干脆来找南康公主商量,看看那奴子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阿姑以为如何?”
 
“暂且观望。”南康公主道,“等瓜儿回来,再听听建康消息。”
 
大婚定在六月,距时尚早。等到桓容回来,母子俩有足够的时间商议。
 
司马道福应诺,起身准备告辞离开。
 
“新安,”南康公主叫住她,“姑孰送来消息,言桓济病重,你可要派人去看看?”
 
司马道福停住脚步,笑道:“等到他咽气那日,我自会去看他。”
 
南康公主摇摇头,没有再说。
 
她不过提上一句,去不去姑孰,全在司马道福自己。
 
司马道福福身,退出内室。
 
走到回廊下,见到裹成圆球的桓玄和桓伟,不自觉停下脚步,静静看了两人一会,手指扣上廊柱,鲜红的蔻丹划过,留下清晰的印痕。
 
“殿下,起风了。”阿叶提醒道。
 
司马道福没有动,看到桓玄和桓伟停下玩耍,被保母带走,用力的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瞬间的脆弱消失无踪,又变得傲气十足,成为众人口中“肆意妄为,公然养面首”的新安郡公主。
 
父皇为她安排了后路,她就要坚持走下去。
 
换做两年前,有金印作为交换,她会巴不得同桓济仳离。现如今她改变主意,不离开桓氏,熬到桓济身死,居于桓容的庇护之下。
 
哪怕就此做个寡妇,终生不能有自己的孩子,至少她不会辜负阿父的期望,能够在这个乱世中活下去。
 
至于王献之,既求不得,那就该彻底放弃。
 
两人之间犹如天堑,想不开,到头来害的只能是自己。
 
“走吧,回府。”
 
司马道福转过身,裙摆流淌,长袖振动,划开二月的凉风,一步一步走出回廊,再没有回头。
 
第二百一十八章:大网
 
桓容告辞桓石秀和桓嗣等,启程离开寻阳郡,在新蔡郡登船,沿水道东行。船至历阳靠岸改行陆路,希望能在月底前回到盱眙。
 
船队在历阳郡靠岸时,正遇上历阳郡太守携家眷赴任。
 
新任历阳太守是谢氏旁支郎君,同桓容曾有一面之缘。认出登岸之人是谁,当下面露笑容,邀请桓容暂留几日,以方便他尽地主之谊。
 
桓容着急赶路,婉言谢绝。
 
谢太守略感遗憾,却不好强求,只言他日桓容再至此地,务必要过府一叙。
 
“一定。”桓容笑着应诺。
 
谢太守没能设宴款待,命人将家眷送回城内,亲自送桓容北行。将千余人的队伍送出十里,直至看不到武车的影子,方才掉头返还。
 
回到城中后,谢太守不忙着接手政务、查阅卷宗和挑选职吏,而是安顿好家眷,马上提笔写成书信,着人尽速送去建康。
 
谢玄带兵北上,现下已至陇西。有交换利益,陈郡谢氏和龙亢桓氏暂为盟友。他能成功选为历阳太守,与此不无关系。
 
需知桓豁遥领扬州牧,桓氏在扬州的力量不比荆、江、幽三州,却也不容小视。
 
之前有风声,桓豁欲将扬州牧让与谢安。
 
如果消息确实,陈郡谢氏在扬州的势力增大,势必会打破现有的平衡。
 
然事有利弊,既想得好处,就不能不担负一定风险。
 
接到桓豁书信,确定对方出于实意,谢安仔细考量一番,开始着手布局。将谢氏子安排到历阳,既能卡住水道,又方便同幽州联系,说是一举两得亦不为过。
 
谢太守出身旁支,能被谢安交托重任,足见其文韬武略、才干不凡。
 
遇上桓容过境,自然不会瞒下,而是第一时间报知谢安。
 
两家现下交好,今后会如何还很难料。
 
他终究不是谢玄,不知道谢安的打算,也不晓得双方就西域商路有利益划分,出于谨慎考量,凡事只小心为上,以保全谢氏利益为先。
 
桓容刚到临淮郡,谢太守的书信送已至谢安手上。
 
彼时,王坦之病入膏肓,药石无医,每天靠丹药吊着,不过是饮鸩止渴,撑日子罢了。
 
朝堂上,郗愔权威日重,几乎说一不二。诸事皆要他点头,三省才能拟就诏书,请天子过目落印。
 
王坦之不在朝,太原王氏言行变得谨慎。只要不伤及家族利益,轻易不会同郗愔为难。
 
陈郡谢氏和琅琊王氏的目光被他事吸引。
 
尤其是陈郡谢氏,正忙着暗中布局,待桓豁上表之后,顺利接手扬州牧。一时之间,同样无暇和郗愔争锋。
 
故而,郗愔在朝中的权柄一日高过一日,几乎超过当年的桓大司马。
 
桓温坐镇姑孰,生前并未接受丞相之职。
 
郗愔则不然,司马曜登基后就官至丞相,手握北府军,又掌控建康东侧门户,就表面来看,对建康的威胁性丝毫不亚于桓温,甚至高出两三分。
 
不知何时,建康城内传出流言,将郗愔同王导作比,更隐隐指向王敦。
 
仅是王导也就罢了,王敦可是曾发动叛乱,险些改朝换代!这和说他要造反几乎没什么两样。
 
仔细深想,流言表面是说郗愔权重,恐有不轨之心,事实上,背后还带着王谢士族。不小心应对,双方都会被带进沟里,溅上一身泥点。
 
流言愈演愈烈,建康之外都有耳闻。
 
提起郗愔就会提到王导王敦,提到后者就避不开“王与马共天下”。每每提出这句话,势必会让人联想到皇权衰微,士族权重,将天子视为傀儡。
 
如果不慎重处理,结果恐不好收拾。
 
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绝非王谢士族所为。他们脑子发抽才会给自己挖坑。
 
为弄个清楚明白,陈郡谢氏、琅琊王氏和太原王氏派人暗中去查,几经辗转,线索隐隐指向城内的吴姓士族。
 
查出这个结果,既在预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自元帝渡江,吴姓士族的权柄不断被侨姓蚕食。从当年指着王导的鼻子骂“伧人”,到如今被朝廷边缘化,双方的矛盾几乎不可调和。
 
以双方的关系,抓住机会落井下石并不奇怪。
 
得到健仆回报,谢安和王彪之不由得深锁眉心。这样的布局和之前的手段大为迥异,他们实在想不出,吴姓之中谁有如此手段。
 
谢安等人无解,却也不能直接找上门,让吴姓士族派出的人闭嘴。
 
为今之计,只能以不变应万变,沉默一段时日,等着流言自己消失。
 
归根结底,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这句话用在这里并不十分合适,但同样能说明问题。
 
有些事越解释越黑,反而不如不解释。更何况,流言主要攻讦郗愔,自己跳出来辩白,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更让世人觉得不对,为流言推波助澜。
 
台城内,司马曜听人回报,顿时大感痛快。
 
他实在憋屈得太狠,难过得时间太长,心理已有几分扭曲。对他来说,纵然得不到实质性的好处,能让郗愔谢安等人吃瘪,也足够畅快一回。
 
司马道子入宫觐见,正遇上司马曜拊掌大笑,命人送上佳酿,要借兴头畅饮。
 
“阿兄。”司马道子行礼,被唤起身,坐到司马曜对面。
 
见司马曜仍笑个不停,神态中竟有几分疯癫,司马道子心生疑惑,皱眉问道:“阿兄因何事高兴?”
 
“何事?”司马曜端起羽觞,仰头一饮而尽,大叫一声痛快,笑道,“城中流言,阿弟可曾听闻?”
 
“确有耳闻。”司马道子点头,道,“阿兄是为这事高兴?”
 
“不该高兴吗?”司马曜呵呵笑道,“自登基以来,我过的都是什么日子?这憋屈的滋味也该让他们尝尝!”
 
司马道子先是一愣,继而仔细打量着司马曜。
 
自到封地赴任,他学到很多东西,看清了许多之前看不清的事。
 
流言起得实在奇怪,王、谢士族追查源头,他也曾派人查探。哪怕手段不如前者,知道得不多,依掌握的线索推测,总晓得此事同城内吴姓脱不开干系。
 
从司马曜兴奋的神态,司马道子看出几分端倪,却又不敢轻易相信。
 
须知元帝当初过江,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压下吴姓高门气焰,最终在建康站稳脚跟。现如今,司马曜真会冒如此大的风险,寻求吴姓支持?
 
“阿兄,你可知流言是吴姓高门所为?”
 
“知道。”
 
“那……”
 
“阿弟不用猜,我可以实话告诉你,这事我从最开始就知道。”司马曜的笑容渐渐变冷,又端起羽觞,冷笑着送到嘴边。
 
辛辣的酒水沿着喉咙流进胃里,瞬间像燃烧一般。
 
“阿兄,你有意招揽吴姓?”司马道子终于问出口。
 
“是又如何?”司马曜放下羽觞,觞底重重磕在桌上,发出一声钝响。
 
“阿兄,你这是与虎谋皮!”司马道子大声道。他真相撬开司马曜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到底都是什么!
 
招揽吴姓,亏他能想得出来!
 
“与虎谋皮?”司马曜又笑了,“事情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
 
司马道子张张嘴,望见司马曜的神情,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
 
“阿弟人在临海,整日逍遥自在,过得顺心遂意。我困坐台城,内要敬奉囚困亲母的王太后,外要在群臣面前强装笑脸,老老实实的做个傀儡。”
 
说到这里,司马曜彻底爆发。
 
“你可晓得,我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朝政不能插手,圣旨非由我下,元服之礼,满朝上下都在看笑话!”
 
“到如今,连大婚都要由人摆布!”
 
“你知我的妻子是谁?王法慧!她是哀靖皇后的侄女!哀靖如果活着,尚要唤我一声叔父,如今我竟要娶她的侄女!”
 
说到这里,司马曜双眼通红,五官近乎扭曲。
 
“阿弟,你说,你来告诉我,我能怎么做,我还能怎么做?”
 
“阿兄,你招揽吴姓,未必能达成所愿。”
 
司马道子声音微哑,看了看左右,确定宦者和宫婢早被遣出门外,殿中没有旁人,压低声音道:“若是继续下去,早晚会露出马脚。到时候,阿兄想做个傀儡都不可能。”
 
高门士族表面风光霁月,真下了狠心,绝不会有半点手软!
 
司马曜压根听不进去,只是一味的喝酒摇头。
 
司马道子劝了又劝,见对方压根不听,难免有几分泄气。
 
“阿弟,我记得你上次离开建康,曾同我商议,欲将幽州纳入掌中,怎么,改变主意了?”
 
司马曜突然提出此事,司马道子愣在当场,思量片刻,立刻觉得不对。
 
“阿兄!”声音瞬间提高,又马上压制下去。司马道子表情中打带着惊慌,指尖都开始颤抖,“阿兄,你不是、不是……”
 
“不是什么?”司马曜笑容扭曲,隐约现出几分狰狞,“我六月大婚,日前已给南康那老妇送去书信,‘请’她往建康观礼。”
 
“阿兄!”司马道子猛地站起身。
 
他不能继续听下去,他得离开,必须离开!
 
他不想陪着司马曜一起死!
 
“坐下!”司马曜声音冰冷,“阿弟,你既然开口问,为兄总要解释清楚。”
 
司马道子脸色煞白,愣愣的看着司马曜,仿佛不认识他。
 
“不怕你知道,天子金印不在我手,我找了许久,始终没有半点线索。唯一的可能,就是已被人带出台城。”
 
“父皇病重之时,新安几次入宫,那之后,金印就不见踪影。”
 
“她不回封地,执意留在盱眙,必定有所依仗。很可能,金印就在她手!”
 
司马曜并不蠢笨,事实上,他的确有几分聪明。
 
登基这些时日,他想过多种可能,更找来服侍司马昱的宦者询问,逐渐掌握线索,矛头直指司马道福。
 
可惜后者奔丧后就离开建康,连姑孰都没去,直接移居盱眙。在幽州境内,南康公主的眼皮子底下,想要动她,完全不可能。
 
思来想去,司马曜打算借六月大婚,将南康和新安引来建康。
 
桓容同行更好,不来也没关系。
 
只要困住南康公主,九成能让他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届时,逼他辞官交印,乖乖回建康做个人质,将桓氏交给桓冲或桓豁,后者总该记住他这份“恩情”。
 
如果桓容不顾及南康公主,休想再有今日的好名声!
 
“阿兄,如此行事,天下人又会如何看你?”司马道子干巴巴道。
 
听完司马曜的计划,他脑子里只剩下四个字:异想天开!
 
当南康和桓容是傻子吗?
 
“如何看我?”司马曜哈哈大笑,仿佛听到十分好笑的笑话,“我还有什么名声可言?如何看我又有何妨?”
 
司马道子再次愣在当场。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该怎么劝司马曜,彻底打消这个会将晋室拖向深渊的主意。他后悔回建康,后悔来见司马曜,更后悔……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司马曜疯了,全然疯了。
 
妄图用这种可笑的手段对付手掌兵权的桓容,简直是可笑到极点!
 
他难道没有想过,事情不成,他退位不说,晋室的颜面都将被踩进泥里。
 
到了那时,若有人举兵造反,天下人未必会斥其不义,反而会拍手称快。连王谢士族都未必会站到晋室一边。
 
司马曜招揽吴姓士族,放任其传播流言,实是犯了大忌。被别人挖墙角和自己挥锹斩断根基,完全就是两码事。
 
想到这里,司马曜道子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心中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难不成,从最开始就有人张开大网,引司马曜走上死路,而后者浑然不知,还当是自己聪明?
 
不,不可能!
 
司马道子连忙摇头。
 
奈何念头既起,再无法彻底消去,更在脑中生根发芽,直让他全身发冷。
 
此时此刻,司马道子恨不能肋生双翅,立刻离开台城,奔出建康,远远的跑回封地,再也不回来。
 
青溪里,周氏宅中,贾秉同周氏家主相对而坐。两人面前摆设一张棋盘,各执黑白,在棋盘上绞杀。
 
这局棋足足下了半个时辰,最终,贾秉以三子胜出。
 
周氏家主抚须笑道:“贾舍人百龙之智,处自愧不如。”
 
“周公过誉。”贾秉笑道,“此事能成,多仰仗周公。官家爱行小慧,自作聪明,周公布局精妙,自让其落入瓮中。”
 
两人说话时,有婢仆来报,东海王离开台城,没有直接回府,而是转头赶往乌衣巷。
 
“东海王倒是聪明。”周处道,“只不过,事成定局,非其能够撼动。”
 
“周公,秉以为东海王或非此意。”
 
“哦?”
 
“周公也赞他有几分聪明,此时前往乌衣巷,是寻条生路亦未可知。”
 
沉吟片刻,周公颔首,道:“此言有理。”
 
稍后,贾秉起身告辞。
 
离开周府之时,抬头望向台城方向,笑意浸入眼底,却莫名带着一丝残酷的味道。
 
“按照信中所言,明公该到盱眙了吧?”坐在车内,贾秉半合双眼,手指一下接一下敲着膝盖,十分有规律。
 
棋子落定,大网已经张开,只等桓容下令,就是彻底收网的那一刻。
 
第二百一十九章:返回盱眙
 
日夜兼程,紧赶慢赶,桓容终于在三月初抵达盱眙。
 
队伍入城之日,恰逢上巳节,城内极是热闹。
 
城门前人流穿梭不息,既有出城踏青赏景的郎君和女郎,也有往城中市货的普通百姓和商人。
 
除汉人外,胡人的面孔夹在其间,都是穿着汉服、说着汉话,有的更能说一口流利的吴地官话。
 
不看长相只听言谈,和汉人全无分别。
 
这些人多数在盱眙定居,早已取了汉名,录入白籍。
 
比起未录籍的胡人,他们有一个相当大的优势,可以在盱眙置地购房,就此定居。
 
哪怕要交相当高的税,在其他方面也有限制,照样趋之若鹜,捧着金子守在衙门前,只为能在盱眙安家,将一家老小都接进城来。
 
如果金子都无法做到,唯一的选择就是拿起长刀,受召为幽州刺使作战。
 
对多数胡人来说,这并不困难。甚至比用金子更合心意。
 
金子终归是一锤子买卖,如果能加入州兵,就有机会获得战功,看看那些最先投靠的羌人,当真是让人羡慕!
 
无独有偶,随着盱眙、盐渎两地盛名传出,越来越多的汉家流民和胡人涌向幽州。众人一门心思的赶赴盱眙,想要为全家寻条活路,光靠在边界拦截根本拦不住。
 
比起东晋州郡,正忙于消化氐秦势力的秦氏更加头疼。
 
对桓容而言,人口当然是多多益善。又不是他开抢,而是自己往幽州跑,旁人想追究也没有理由。
 
甭管汉人还是胡人,只要不是怀抱异心,幽州一概来者不拒。有异心也没关系,查出来,送到盐场去劳动改造,不出三个月,保证一个比一个老实。
 
前两年抓到的探子,多数以此类方法处理,效果十分显着。
 
比起一刀咔嚓掉,多增些劳动力显然更好。
 
最缺人手时,桓容甚至盼着探子出现,能干活还不要工钱,有比这更好的事吗?
 
既然做了封建大地主,成为万恶的统治阶级,自然要干一行爱一行。
 
福祉谋归治下百姓,外来的探子和居心叵测之人,甭管愿不愿意,都必须投身于幽州的建设事业,为幽州的发展添砖加瓦、发光发热。
 
不想引来众人注意,桓容下令绕道,不过西城,直接从南城门入城。
 
典魁许超领命,令两骑飞驰向南,先往城门处送信。
 
守城的州兵知是桓容归来,立刻拉动绞索,将城门打开。
 
因是大军驻地,南城门非必要很少开启。
 
百姓和商队出入城池,多选在西城门或是北城门。东城是豪强和官员聚居之所,平常出入多为车辆,也少有外人进入。
 
桓容命州兵收起五行旗,不吹号角,以最快的速度穿过城门。
 
距离远些尚不觉得,看到盱眙城的那一刻,他才体会到何为“归心似箭”。
 
城门开启时,早有人飞报南康公主。
 
知晓是桓容自北归来,南康公主特地让人清扫府前,大开正门,等着儿子回府。
 
队伍入城之后,州兵立即转往营地。待清点军册,核对过战功,便可领取赏赐,在长久的分离后与家人团聚。
 
武车径直赶往刺使府。
 
马蹄声和车轮声混合一起,桓容的心也随之鼓动,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回家了。
 
到东晋这几年,他终于有了家的感觉。
 
典魁扬鞭策马,许超拉紧缰绳。
 
刺使府前,数名健仆分左右立在石阶下,门房则在阶上翘首张望。见到熟悉的武车,登时面现激动,对身侧的童子吩咐几句,后者点点头,立即转身往后宅送信。
 
行到府门前,武车停住,
 
典魁和许超先后跃下车辕,车门从内推开,桓容弯腰走出,看到熟悉的一切,不禁面露笑容。
 
“恭迎郡公归府。”
 
桓大司马驾鹤西归,桓容成为桓氏家主,健仆的称呼随之更改。他不再是桓氏五郎君,而是当之无愧的淮南郡公,幽州之主。
 
桓容利落的跃下车辕,步上石阶。行进间脚步飞快,一路穿过前院,径直向东院走去。
 
中途遇上阿麦,知晓南康公主特地让她来迎,桓容脸上的笑意更盛。不多说,脚下加快速度,穿过两条回廊,已至东院外。
 
“郎主。”
 
虎女和熊女立在院中,见到桓容,立刻福身行礼。
 
“免。”
 
桓容未做停留,直接踏上木廊,除下长靴,迈步走向内室。
 
室内的屏风已经移开,南康公主和李夫人正侧头说话。
 
袁峰正身坐在南康公主下首,腰背挺直,小脸依旧圆润,眉眼间已染上几分少年的刚毅。
 
桓玄和桓伟还是四头身,一门心思的驱动木马,在特制的木盘上玩对战游戏。两人坚持不要保母帮忙,始终自己行动。
 
慕容氏坐在两人中间,脸上带笑,早无昔日的尖锐,仅有慈祥和温柔。
 
脚步声传来,南康公主和李夫人同时抬起头。
 
未等亲娘说话,桓容抢上前一步,跪地稽首,口中道:“儿归来,见过阿母!”
 
“快起来。”南康公主倾身,拍了一下桓容的肩膀,“此行可顺利?”
 
“回阿母,一切都好。”
 
桓容坚持行完大礼,方才正身坐好。
 
袁峰和桓伟桓玄上行礼,随即安静的坐到一边。袁峰面上有几分激动,两个四头身则大眼睛圆睁,看着桓容一眨不眨。
 
“阿子瘦了。”南康公主看着桓容,很有几分心疼,“天寒地冻,偏赶在最冷的时候去长安。”
 
桓容笑了。
 
“阿母,儿无碍。一路之上都有医者随行,还有阿母和阿姨备下的药材。”说到这里,桓容笑容更深,“这些药材运到北地,作用着实不小。”
 
“我晓得。”南康公主道,“用不完都换人了,是不是?”
 
“原来阿母已经知道。”桓容故做苦色,“儿还想聪明一回。”
 
“你啊。”
 
南康公主摇头失笑,李夫人也是弯起红唇,道:“阿姊,郎君刚回来,有话可稍后再说,让郎君先洗漱休息。”
 
“对。”南康公主道,“虽到三月,天仍有些阴冷。阿子且好生休息,余下可待明日再说。”
 
“阿母,儿不累。”桓容笑道,“回城的路上,我亲手猎得两匹狼,狼皮已经带回来,给阿母和阿姨做褥子垫脚。”
 
“郎君亲手猎得?”李夫人面带惊讶,旋即化为赞许的笑容,“郎君英武。”
 
听闻此言,袁峰再也按捺不住,开口道:“阿兄。”
 
桓容转过头,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似能猜出他的心思,口中道;“阿弟莫急,先习好骑射,莫说是两匹狼,连虎豹亦能猎得。”
 
袁峰用力点头,心下涌起一阵激动。
 
“闻阿兄初次随大军北伐,就于战场生擒鲜卑中山王,立下赫赫战功。峰定勤学兵法,勤练武艺,不负阿兄教导!”
 
“好。”桓容笑着点头,转过头却在脸红。
 
生擒慕容冲固然不假,然而,实在是运气成分居多。外人提起不觉如何,被小孩当面说,还是如此崇拜的目光和语气,总觉得耳根有些发热。
 
咳嗽两声,桓容扯开话题,命人抬上几只木箱,里面既有送给南康公主和李夫人的狼皮,也有他从长安带回来的珠宝玉器。
 
“阿母,这些都是苻坚的私藏。”
 
桓容取出两匣珍珠,都是龙眼大小。另有三匣彩宝,以及打磨过的碧玺琥珀等,逐一摆开。
 
除此之外,还有三柄精巧的短刃,刀柄的造型很有特色,图案十分古朴。成人用并不合适,袁峰刚好趁手。
 
“这些给阿母和阿姨镶金钗。”
 
桓容又取出几匣彩宝,道:“阿母和阿姨若是喜欢,大可以丢着玩,听响。”
 
南康公主正拿起一枚琥珀,闻言当场失笑。李夫人也是笑得花枝乱颤。
 
慕容氏看到面前的两匣彩宝,没想到桓容会记着自己。惊讶之余听到这番话,不由得心生感叹,开口道:“殿下,郡公如此孝心,世间难得。”
 
南康公主笑着点头,道:“听响,亏你能想得出来。”
 
“只要阿母高兴,有何不可?”桓容继续道,“等日后打通西域商路,若是高兴,我用彩宝和珊瑚为阿母铺地。”
 
“越说越不像话。”南康公主摇头。嘴上这样说,面上的笑意始终未减。
 
母子俩说话时,袁峰正拿起短匕,感受到入手的重量,摩挲着青铜铸的刀柄,很是爱不释手。
 
“阿兄,这都是从长安得的?”
 
“对。”桓容转过头,见桓伟和桓玄丢开木马,一边一个,好奇的围着袁峰,又从箱中取出两把匕首。
 
同样以青铜铸造,这两把却没有开刃,比起袁峰手中的,更像是彻彻底底的玩具。
 
用匕首当玩具,后世或许无法想象,但在现下,尤其是胡人部落之中,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谢郡公。”
 
慕容氏代桓玄和桓伟谢过。
 
两个四头身扑扇几下大眼睛,同时道:“谢阿兄。”
 
话落,又是同时扑向前,一人抱住桓容一条腿。
 
桓容低头看看,又转头看向亲娘,南康公主朝着他摆摆手,意思是自己看着办。
 
无奈,桓容抱起桓伟,桓玄瘪嘴,正要开口,被袁峰从背后拍了一下。
 
少年的声音清脆,语气却很严肃:“礼仪规矩都忘了?阿兄旅途疲惫,刚刚归家,不许闹!敢让阿兄烦心,两日不许骑小马!”
 
这个“威胁”格外有效,桓玄立刻坐好,桓伟也不再缠着桓容。
 
看着威严的小少年和老实的四头身,桓容莫名想起远在江州的桓嗣。说不得,阿峰和恭祖兄会很有共同语言。
 
知晓桓容必定有话要同南康公主私下说,慕容氏知趣的起身告辞,顺便将桓玄和桓伟也带了下去。袁峰正身行礼,言要练习骑射,随之起身离开。
 
李夫人笑着说,桓容今日归来,需得设宴接风,当要精心准备。
 
“事情交给我,阿姊同郎君说话便是。”
 
话落,李夫人离开内室,一阵香风远去。
 
待只剩下母子两人,桓容饮一口茶汤,滋润过有些干的喉咙,道出从长安得青铜鼎,并与秦氏达成契约,他日分管姑臧等事。
 
“青铜鼎?”南康公主面色微变,沉声道,“这事还有谁知道?”
 
“钟舍人和两名司马。”桓容正色道,“阿母放心,不会为外人知晓。”
 
“那就好。”南康公主长出一口气,“此事非同小可,万要谨慎。”
 
“诺!”
 
“元月官家元服,建康很有一场热闹。如今王文度病重,太原王氏恐将有一场变故。建康流言纷纷,局势不稳,人心更乱。你叔父又要让出扬州牧,琅琊王氏和陈郡谢氏都要搅进去。”
 
“阿母,叔父既生此意,必是经过深思熟虑。”桓容正色道。
 
“我知道。”南康公主点点头,“只不过,这些高门树大根深,非轻易可以撼动。晋室这些年是如何?他日……你怕也要为难。”
 
话中未尽之意,是在提点桓容,如果他站到司马氏的位置,他日登上皇位,同样要面对王谢士族。到时,双方的合作定将不存,甚至会直接成为敌人。
 
“阿母的忧心,儿早已想过。世事无绝对,无论多难解的谜题,只要肯下苦功,总能想出答案。”
 
“怎么说?”南康公主面露疑惑。
 
桓容笑了笑,没说话,而是拿起竹筷,夹起一块炸糕,从中一分为二,放到漆盘一侧。随后,夹起两块炸糕,放到另一侧。
 
南康公主深锁眉心,片刻恍然。
 
“阿母,如果仅是一块炸糕,数人要分,必当为分配不均起争执。如果将炸糕增至两块甚至更多,每人能分到的不是一小块,而是一大块乃至更多,争执固然会有,却不会伤及根本。”
 
“阿子可曾想过,人心不足。”南康公主叹道。
 
“我知。”桓容笑着点头,笑意却未达眼底,“想要得到好处,总要付出一定代价。”
 
地盘有限,为巩固和扩大自身利益,争执不可避免。
 
若是将地盘扩大呢?
 
中原、西域乃至极西之地,都是能化解矛盾的钥匙。以上不够,还可以向南拜访天竺,向西走访吐谷浑。再吃不饱,那就扬帆出海,去寻找新大陆。
 
人心不足,此言果然不错,可现下不比后世,战争是为常态,且东晋的地盘实在不大,有足够的空间扩张。
 
一旦尝到其中的利益,就像尝到血腥味的鲨鱼,永远不可能掉头吃素。
 
这么做有一定风险,但是,桓容不像司马氏,他手中掌握着军队,握有东、西商路,更重要的是,握着新技术!
 
计划尚且粗浅,需得进一步完善。
 
就目前而言,需将王谢士族的目光和精力拉向西域,让他们不再局限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也别再整日清谈,最好由老庄转向韩非,由风雅转向铁血,由胡人眼中孱弱的羔羊转为凶狠的捕食者。
 
这是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有了新的目标,让众人转移开目光,桓容就有余力慢慢分化瓦解,进而抓牢权柄。至于邻居是不是被祸害,是不是日子难熬,自己会不会被后世斥为残暴不仁,他全不在乎。
 
都水煮活人、生撕虎豹、百兽退避了,后世的名声又算得了什么。
 
第二百二十章:决定
 
见桓容心中早有计较,南康公主转开话题,未再言建康士族,而是提起司马曜送来的书信。
 
“官家选定六月大婚。”南康公主眉心微拧,沉声道,“元服之前就送来书信,邀我前去观礼。吉日定下后又送来一封。”
 
司马曜现下仍是晋室天子,两封亲笔送往须臾,就为请南康公主往建康。
 
去不去,实质上关碍不大。
 
但是,如果坚持不去,轻易扫落天子颜面,难免会予人话柄。
 
“阿子,你以为如何?”
 
“阿母,此事我早有耳闻。”
 
桓容想了想,干脆将贾秉的谋划简单说明。见南康公主面露惊诧,似想起什么,神情陡然一变,不由得顿了一下。
 
“阿母?”
 
“日前,兴郡周氏遣人来盱眙,提及联姻之事。”南康公主叹息一声,道,“这事来得突然,之前我有几分奇怪,如今看来,倒是合情合理。”
 
“联姻?”惊讶的变成桓容。
 
“不是你。”南康公主看了桓容一眼,知道他担心什么,“是虎儿。”
 
“阿兄?”桓容思量片刻,面露恍然。
 
仔细想想,桓祎比他年长,至今尚未成家。周氏想要联姻,的确不值得奇怪。
 
之前因有痴愚之名,加上不为桓大司马所喜,桓祎自然不会被众人看在眼里。如今身为盐渎县令,手下掌控数艘海船,论实力,比一郡太守不遑多让,甚至超出许多。
 
桓容同桓祎情谊颇深,同父兄弟中,只有桓祎在他的辖地中出任官职,深得他的信任。
 
如王、谢等顶级高门不会轻易动心,但对周氏这样的吴姓,以及中等品位的侨姓来说,桓祎的确是不错的联姻对象。
 
桓容至今未透出娶妻之意,桓祎则不然。
 
南康公主稍微透出些口风,有意者自然会主动上门。
 
原本,南康公主想在侨姓和桓氏姻亲中挑选,实在没料想,兴郡周氏竟主动派出人来,透出家族联姻之意。
 
别看周氏被侨姓排挤,在朝堂不断边缘化,前数五十年,绝对是南地数一数二的豪强,动辄给司马睿和王导脸色看。
 
如今貌似没落,实则根基稳固。
 
周处参与贾秉的计划,即是心下看好桓容。但他没有提出与桓容结亲,而是想与桓祎联姻,同样是谨慎之举。
 
一来,这样不会过于引人注意,能暂时避开世人猜疑;二来,日后桓容失败,仅是一个旁支姻亲,自然没有太大干系。
 
不能说周氏没有诚意,一切都在算计。
 
只能说这是世间规则,也是吴姓被打压之后总结出的经验。押注可以,却不能不顾一切。必要时当明哲保身,避免整个家族落入险地。
 
“阿母,这事可曾告知阿兄?”桓容问道。
 
“日前已送去消息。”南康公主点头。
 
“阿兄是什么意思,可有意周氏女郎?”
 
“事情只是提了一下,我尚未当面见过周氏女郎,何言其他?”南康公主奇怪的看了桓容一眼,“既是娶妻,总要双方都顺心才好。模样尚在其次,关键是性格教养。要是像你几个庶兄,是嫌日子不够闹心?”
 
桓容眨眨眼,按照亲娘的话,阿兄可以当面见?
 
南康公主看他的目光愈发奇怪,这可是常理。
 
“我以为……”桓容尴尬的扯了扯嘴角,没想到时下风俗竟是这样。
 
南康公主作势瞪他一眼,儿子聪明归聪明,大事不差,怎么总在小事上犯糊涂?
 
“既然是结两姓之好,凡事都要仔细衡量,不能成亲之前样子都不晓得,那样岂不是成了笑话。”南康公主看着桓容,见儿子耳朵发红,不免有几分好笑。
 
“当然,也有未见面就定亲的,但在婚前必会有一番安排,至少让两人见上一面。实在不成,好歹会有幅画像。”
 
亲事定下不能更改,但要做到心中有数。
 
不然的话,女郎所托非人,悲苦一生;或是娶到个贾南风之类的媳妇,带累子孙,两家就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了。
 
如果实在不合适,在不损害家族的前提下,亦能想法仳离。
 
所谓门当户对,就是彼此实力相当。只要女郎没犯大错,且家族势力没有衰败,无故休妻完全不可能。
 
谁敢这么做,绝对会千夫所指。
 
士族子弟享受家族荣耀,必定要承担相当责任。无论女郎还是郎君,全都是一样。
 
听南康公主讲完,桓容对魏晋风俗又有了新的了解。
 
“阿母,阿兄这事,您看该如何?”
 
“六月官家大婚,我去建康观礼,正好当面见一见。”南康公主笑道。见桓容张口欲言,当下止住他,“之前不知阿子谋划,建康可去可不去。如今知道,自然要走上一遭。”
 
“阿母,儿之意,阿母留在盱眙,儿亲往长安。”
 
无论如何,桓容不希望南康公主涉险。
 
将计划和盘托出,为的是让南康公主安心留在幽州,他亲自往建康,完成整个计划。
 
“不可。”南康公主摇摇头,正色道,“如我不去,官家未必会真的孤注一掷。别看他现下有疯癫之兆,却非真的彻底糊涂。如被发现端倪,之前种种都将功亏一篑。”
 
“阿母……”
 
“我既出此言,断无更改之理。”南康公主再次拦住桓容的话,“何况我想过,以阿子的手段,定不会让为母落入险地。”
 
桓容张开嘴,想要出声再劝,恰遇一阵香风飘来,李夫人笑盈盈的走进内室,口中道:“宴已齐备,请阿姊和郎君移步。”
 
话落,目光扫过母子俩,奇怪道:“郎君为何这般样子?”
 
“我决定去建康。”南康公主开口,三言两语将事情解释清楚。
 
李夫人表情未变,笑容未减分毫,反而变得愈发娇媚,长睫微掀,红唇饱满,嘴角弯起一个完美的弧度。声音一如往昔,轻柔醉人,出口的话却让人不由自主的从头顶冷到脚底。
 
“妾还当是什么事,郎君尽管放心,阿姊身边有我。但凡有人敢起心思,定让他后悔来到这个世间。”
 
明知话中指的是谁,桓容还是激灵灵打个寒颤。
 
“好了,反正还有三月,可以仔细安排。”南康公主轻轻拊掌,道,“厨下有羔羊,阿妹可让厨夫准备?”
 
“阿姊放心,郎君爱吃什么,妾都记着呐。”
 
美人展颜,娇俏妩媚,令百花失色。
 
方才的一切仿佛都是错觉。
 
桓容随南康公主起身,走到廊下时,恰好遇上换过一身衣服的袁峰和两个四头身。
 
“殿下,阿兄。”
 
袁峰正身揖礼,桓伟和桓玄有样学样。然而,无论两人怎么努力,都达不到当年袁峰的水准。桓伟更是一个踉跄,直接滚到桓容怀里。
 
看看身前的圆球,桓容想都没想,直接弯腰捞了起来。
 
对上圆滚滚的大眼睛,看着胖乎乎的脸蛋,手指不由得有些发痒。
 
看起来很好捏啊……
 
“阿兄。”
 
桓玄走到桓容身边,仰起头,表情很有几分委屈。
 
桓使君当下明白,身为兄长,不好厚此薄彼,可让他抱起两个,委实有些困难。但见四头身委屈的样子,又实在不忍心,咬咬牙,弯腰将圆球一捞……没捞起来,自己差点闪到腰。
 
桓容满脸尴尬,南康公主当场失笑,道:“快放下,他们今年长了不少,你这身板可抱不起来。”
 
桓容:“……”
 
好在桓伟懂事,主动要求桓容放下自己。
 
“阿兄抱阿弟。”
 
四头身很有兄弟爱,让出兄长的怀抱。桓玄渴望的看向桓容,被抱起之后,立刻搂住桓容的脖子,将脸埋入他的颈窝。
 
桓容尽量腾出一只手,抚过桓伟的发顶,道:“待明日,我带你和阿宝去坊市。你不是一直想要新的木马,正好去选。”
 
“谢阿兄!”
 
桓玄抬起头,小声道:“阿兄,我也想要。”
 
“好。”桓容笑着点头,将桓玄放到地上,道,“一人一匹。”
 
桓伟和桓玄满脸兴奋,小哥俩凑到一起低声讨论,很快定下,桓伟要能飞跑的,桓玄则要马后拉有木车的。
 
“加上之前那匹,正好可以做战车。”
 
两人说得忘我,全然忘记对“兄长怀抱”的眷恋。
 
桓容无语望天。
 
他该高兴四头身注意力转移够快,还是为自己比不上两匹木马黯然神伤?
 
再看看兴奋的小哥俩,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
 
因是家宴,在场没有外人,李夫人和慕容氏都能列席,且榻前无需设置屏风。
 
新鲜的时蔬和带着焦香的炙肉陆续呈上。
 
考虑到桓容的口味,并未有肉糜,而是将羊肉剁碎,加入调料捏成丸子,入锅炸透,趁热送到席间。
 
炸丸子用的是豆油,不出意外,盐渎出产。
 
之前世人多用荤油和芝麻油,豆油的出现着实引来不小的关注。同样的,也为桓容开辟出一条新的财路。
 
黄豆的种植早有历史,豆腐也已经出现,但仅在士族的餐桌上得见,庶人百姓很多还不知道,所谓的豆腐究竟是什么东西。
 
豆油的出现和桓容没有半点干系,而是厨夫和工坊中的匠人一同努力。
 
起初,榨出的油量极少,并不能让人满意。随着工艺不断提升,榨出的油量不断提高,最终维持在一定水平,石劭对比粮价定出油价,试着售卖两日,很快变得供不应求。
 
丸子经过调味,表面酥脆,内里包裹着肉汁,竟有几分弹牙。
 
吃下一个,桓容不禁满足的眯起眼。
 
油炸食品不建康,但也要分情况。现下这个年月,和人说油炸的东西吃多了不好,估计会被人当做疯子看待。
 
家宴之后,桓容先送南康公主回东院,母子俩闲叙两句,方才告退返回正院。
 
经过廊下时,望见明月当空,繁星璀璨,不由得停下脚步。仰视夜空许久,感受着微凉的晚风,思及远在北地的大军,口中喃喃道:“不晓得阿兄是否已到陇西。”
 
想到陇西,不免思及西域商路,想到西域商路,自然会想到长安。
 
思及长安,不期然,一道修长的身影映入脑海。
 
桓容闭上双眼,双臂拢在身前,神情间闪过一抹难言的复杂。
 
又是一阵夜风吹来,衣摆微动,长袖轻鼓。
 
眼帘掀起,漆黑的双眸早已是平静无波。心动、怅然、迷茫,再寻不出半点端倪。留下的只有坚毅,立足于乱世、问鼎中原的决心。
 
宁康三年,三月底
 
经过数场恶战,晋军终于打下陇西郡。
 
盘踞城中的氐兵极是凶悍,城破依旧死战。陇西太守更是宁死不降,见败局无法挽回,竟令人在城内四处放火,大肆杀戮未能逃出去的百姓。
 
待晋军攻入城池,熄灭大火,见到满目疮痍,纵然是铁打的汉子,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断壁残垣间尽是烧焦的尸体。
 
昔日的太守府和豪强家宅皆付之一炬,尽数荡为寒烟。
 
陇西太守的尸体被寻到,桓石虔下令,将其丢出城外,不立坟冢。
 
“需尽速清理城内。”谢玄建议道,“城内百姓七成未能逃出。城中房舍尽数被焚毁,想要挡住残兵反扑,必要重建城墙和箭楼。”
 
桓石虔采纳谢玄的提议,分出五百兵力,专门伐木运石,将城墙的缺口补上,并派人往四下村落搜寻,征召留在乡间的壮丁和妇人。
 
“每日一顿膳食,城墙造好后另有工钱。”
 
“陇西既下,下一步就是武始。依淮南郡公信中所言,大军无需着前行,可在陇西郡盘桓数日,待秦氏进入雍州,逐走什翼犍,再行发起进攻。”
 
“不能多等。”桓石虔摇摇头,道,“秦氏与幽州有盟,但情况瞬息万变,难保不会生出他意。我等当尽速拿下武始,西行河州,早日赶到姑臧。”
 
“虽言共管,总也有先来后到。”对于桓石虔话中之意,谢玄十分赞同,“欲在西域占据优势,不被秦氏压制,必须先其一步进入姑臧!”
 
王献之思量片刻,没有出言反对。
 
“陇西要派人留守。”桓石虔继续道,“氐贼下了狠手,城中豪强尽被屠戮。想要守住此地,怕要从他郡调派人手。”
 
“如将军应允,可从梁州调人。”杨广出言道,“梓潼太守周飏性情刚正,为人素有谋略,且于造城和守城都颇有见地。”
 
“周飏?”王献之和谢玄互看一眼,同时看向杨广,“兴郡周氏?”
 
“确是。”杨广不以为意。
 
侨姓和吴姓之间的纠葛,他全不感兴趣。他目前只在意能不能守住陇西郡,打通西行之路,完成桓容的交代。
 
杨广身上的缺点不少,尤其是好大喜功、莽撞冒进,曾让他吃了大亏。但是,他这样的性格,一旦对某人心悦诚服,必定会全力追随。
 
现如今,武始郡近在咫尺,他不想也不愿被陇西之事拖住脚步,以致延误大事。
 
周飏是最好的人选,至于他是侨姓还是吴姓,此时并不重要。面对外敌,他们都是汉人!
 
经过一番斟酌,桓石虔最终拍板,大军在陇西短暂休整,期间派人飞报汉中,请杨亮调周飏北上,接掌造城和郡中事务。
 
“无需等周太守来到,只要汉中送来回信,我等即可拔营。”
 
氐贼被打散,一时半刻没胆子掉头。桓石虔决定留下一支州兵守城,接应北上的周飏。余下则直扑武始,争取在五月前打下该城。
 
与此同时,秦璟率八千骑兵挥师向西,一路旌旗蔽日,马蹄隆隆。
 
未接战,贼寇已然胆怯。
 
大军从长安出发,所向披靡。过新平,下安定,扫陇东,将残敌杀得狼奔豕突、心惊胆丧。
 
发展到后来,听到秦氏的号角声,看到玄色的甲胄、银色的长枪,氐兵本能的撒丫子就跑,根本不敢接战。更不用提什翼犍的队伍,完全是闻风就跑,连个影子都抓不着。
 
晋兵自陇西出发,逼近武始郡时,秦璟已拿下雍州全境,期间收拢两支羌人队伍。
 
近万骑兵继续向西,如洪流般奔赴河州。中途休息,寻河流取水时,竟与什翼犍的军队正好当面。
 
双方遭遇,秦氏骑兵满脸兴奋,各个摩拳擦掌。这群拓跋鲜卑跑得比兔子都快,这回总算是逮住,休想再跑!
 
什翼犍所部却是僵在当场,从代王到麾下,各个都在发懵,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兜兜转转几个来回,不想还是被追上,当真是霉运当头,跑到天边都别想躲掉。
 
第二百二十一章:求助
 
河边遭遇太过突然,双方都没有任何准备。
 
不过,秦璟所部从上到下都是双眼发亮,就差发出几声狼嚎,用来表达一下激动的心情。拓跋鲜卑则是如丧考妣,恨不能肋生双翅,越过泾水,将敌人远远甩开。
 
时间仓促,什翼犍来不及从容布置,只得下令所部立即上马,拼尽全力迎战。
 
“秦氏不会放过我们!”什翼犍大声道,压根不在乎被敌人听到,“如果只顾逃跑,十成是死路一条!拿起你们的长刀,拼杀出一条生路!”
 
“死战!”
 
骑兵交锋,只有前进,没有后退。
 
什翼犍一马当先,所部鲜卑在他身后聚拢,马蹄声由慢至快,最后如雷鸣一般,直向前方扑去。
 
号角声响彻平原,秦璟倒拖长枪,近万秦氏骑兵分成三股,从天空俯瞰,犹如三支利箭,瞬间离弦,狠狠扎向飞扑而来的敌人。
 
奔雷声中,战马猛烈撞到一起,刀戈相击,带起一阵阵金铁交鸣。
 
战马扬起前蹄,发出阵阵嘶鸣。血雨飞溅,仅是一次冲锋,战场上就留下了百余尸体。
 
落马的骑兵纵然未死,也会被飞驰的战马踏碎骨头,在满目尘土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三股利箭冲过黑色的洪流,将什翼犍所部彻底冲开,来不及合拢,就被分割成数段,只能调转马头各自为战。
 
噍——
 
苍鹰自半空掠过,猛然间俯冲,利爪凶狠抓下。
 
一名拓跋鲜卑骑兵耳闻风声,下一刻发出惨叫,双手捂住脸,指缝间溢出暗红的血。
 
噍——
 
苍鹰一击得手,发出高亢的鸣叫。
 
秦璟猛地拉住缰绳,战马扬起前蹄,人立而起。
 
河面刮起一阵冷风,擦过玄色的战甲,鼓起染血的斗篷。
 
长枪前指,就是攻击的讯号。
 
“嗷呜——”
 
秦氏骑兵仿佛捕猎的狼群,凶狠的目光盯准猎物,舔过微干的嘴唇,亮出锋利的獠牙,向猎物不断逼近,直至将目标彻底杀死,没有半点仁慈。
 
“杀!”
 
马蹄声再起,战马直冲在前,玄色的身影仿佛同战马融为一体。每次枪锋扫过,都会带起一阵血雨,将一条条生命送入地狱。
 
河边的战场上,泥土很快被鲜血浸染。
 
赤色花朵不断绽放,血水顺着边缘流淌,渐渐汇成小溪,流入河中。
 
倒下的骑兵越来越多,伴随着一次又一次冲锋,河水颜色渐深,最终竟成一片浓稠的暗红。
 
眼见秦璟冲杀而来,身边的部曲接连倒下,连心腹大将都招架不住,被一枪刺穿肩膀,从马背掀落,什翼犍狠狠咬牙,握紧长矛,越过护在身周的部曲,就要正面迎上前去。
 
反正逃不出去,不如死得痛快些!
 
“大王不可!”
 
部曲立即冲上前,将什翼犍牢牢挡在身后。
 
“大王,汉人有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今日仆等战死,只要大王活着,拓跋部就有再起之日!如果大王不在,咱们这一支就要彻底绝灭!”
 
部曲顾不得尊卑,横刀挡在什翼犍马前,朝左右使了个眼色,立即有数骑上前,强行取走什翼犍身上的披风和头盔。
 
部曲戴上头盔,系紧披风,握紧黑色的长矛,道:“大王,快走!”
 
说话间,部曲调转马头,夹紧马腹,前冲一段距离,高声喊道:“什翼犍在此,贼子可敢应战?!”
 
见此一幕,什翼犍目龇皆烈,但被部曲牢牢挡住,始终无法前冲。
 
“大王,北侧有缺口,仆等护你冲杀出去!”
 
看着同秦璟战在一处的部曲,什翼犍牙根咬断,双目泛起红丝,终于一拉缰绳,口中道:“走!”
 
战场过于混乱,不会有人想到,什翼犍竟会抛下三千骑兵,只带着十余骑奔逃。
 
部曲扮作他,未能挡住两个回合,就被长枪穿胸而过,直接挑在半空。
 
“什翼犍?”秦璟没见过什翼犍,但看部曲的样子,下意识觉得不对。
 
部曲咧开嘴,鲜血顺着嘴角流淌,咳嗽两声,当场气绝。
 
染虎策马行来,一把扯开部曲的皮甲,看到他肩头的图腾,道:“将军,他不是什翼犍!”
 
什翼犍是拓跋部首领,肩上的图腾和部众不同。从图腾来看,这人九成是个家将部曲。
 
“将军,可要……”
 
染虎话没说完,秦璟已将部曲甩飞出去。
 
未干的鲜血在半空洒落,一名拓跋鲜卑竟被尸身砸飞,当场落马,发出一声惨叫。
 
目睹此景,感受包裹在秦璟周身的煞气,染虎等人下意咽了口口水,只觉得头皮发麻,颈后汗毛直竖。
 
“什翼犍已死。”秦璟冷声道,再次策马上前,将部曲的尸身挑起,道,“传令下去,以鲜卑语高喝‘什翼犍已死,下马跪地者不杀’。”
 
“诺!”染虎等当场抱拳,不敢有半点迟疑,策马奔驰向两翼,传达秦璟的命令。
 
“什翼犍已死,下马跪地者不杀!”
 
刀枪声依旧不绝,部分鲜卑骑兵充耳不闻,决意死战到底。
 
余下则抬头眺望,看到被秦璟挑在枪上的尸身,认出熟悉的头盔和披风,不由得面露惊恐。再看包围在四周的秦氏骑兵,瞬间失去战意,干脆的翻身下马,跪在了地上。
 
有一就有十,有十即有百。
 
出现带头的,战场上的拓跋鲜卑接连下马,数量多达千人。
 
秦氏骑兵越过他们,冲向决意死战的一股骑兵,以数倍的力量进行绞杀。很快,刀戈声变得微弱,飘过鼻端的尽是血腥,令人毛骨悚然。
 
战斗结束之后,投降的鲜卑骑兵被收缴兵器和战马,集中看管起来。
 
秦璟策马走到河边,随手将长枪扎在地上,抬臂接住飞落的苍鹰,解下鹰腿上的竹管。
 
“将军,派出的人回报,方圆数里未见什翼犍踪影。”夏侯岩策马上前,道,“属下请领兵往北。”
 
秦璟没出声,看过苍鹰带来的短信,将绢布收入怀中,抚过苍鹰背羽,目光微沉,表情中却窥不出半点心思。
 
“不用去追。”秦璟道,“什翼犍已经死了。”
 
夏侯岩抬起头,面露不解。
 
死的分明是个部曲,并非什翼犍。
 
秦璟转过头,任由苍鹰抓在肩上,重新提起长枪,道:“失去三千骑兵,又无法逃回姑臧,无异于丧家之犬。北地柔然、铁弗向来同其不和,无钱无粮无兵,不会轻易收留。”
 
也就是说,什翼犍逃出战场,并非真正逃出生天。
 
失去手下最精锐的力量,又被截住回姑臧的路,只能一路向北。在前面等着他的,绝非美酒佳肴,也不是昔日老友,而是曾经刀兵相见的敌对部落!
 
侥幸不死,也不会有再入中原的本钱。
 
最好的结果,就是一口气逃入草原深处,集合起散落的部众,老老实实做个仰他人鼻息的小部落首领。
 
“尽速打扫战场,休整半日,发兵河州!”
 
“诺!”
 
夏侯岩立即调转马头,传达秦璟命令。
 
命令下达,骑兵的动作加快,同袍的尸身收敛好,挖坑掩埋。什翼犍所部尽数堆在一起,直接放火焚烧。
 
河中的血色依旧浓郁,仿佛自地狱流淌而来。
 
秦璟策马立于河边,眺望河州方向,眸光冰冷,决心已定。
 
“将军……”染虎策马靠近,被突然张开双翼的苍鹰吓了一跳。
 
看到转过头的秦璟,再看立在他肩上的苍鹰,染虎用力握紧缰绳,勉强抑制住从脚底蹿升的寒意。
 
“何事?”
 
“仆等向西探路,发现两座村庄。村中人尽数被屠,想必是什翼犍所为。”
 
“清点战俘。”秦璟冷声道,“派一队骑兵押回长安,交给二兄处置。”
 
“诺!”
 
桓石虔计划先一步进入姑臧,士卒日夜兼程,向河州进发。
 
秦璟同样欲拿下姑臧,战场清理完毕,命麾下休整半日,写成两封书信,分别送往西河长安,请秦策任命雍州刺使,提醒秦玚关注南地消息。
 
放飞苍鹰,秦璟命人吹响号角。
 
骑兵转瞬汇成一股洪流,飞驰过雍州,直扑金城郡。
 
与此同时,秦策于西河下令,由秦玚暂驻长安,召集民壮重塑城墙。有文武以为不妥,纵然不能马上移都,也该由大公子镇守长安,而非二公子。
 
秦策没有盛怒,只道秦玖病重,不能带兵视事,需在西河静养。
 
“此事已定,无需再议。”
 
秦策一锤定音,态度异常坚决,分明是在告诉文武左右:这事没得商量。谁敢揪住不放,后果自负。
 
想到阴氏的遭遇,联系秦玖先被夺兵权,又被召回西河,回来后一直未曾公开露面,众人不由得神情微变,看向为秦玖出言之人,本能的移开些距离。
 
之前还以为将大公子召回西河是另有打算,如今来看,全然不是这么一回事。
 
如果要立世子,秦王不会下如此决断。
 
唯一的解释,大公子犯了大错,已被秦王舍弃。今后最好的下场,就是在西河郡做一个闲王。若是不好……众人不敢继续深想,尽量控制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个敢主动提起秦玖。
 
秦策坐于上首,满室情形尽收眼底。双眼微眯,顺势提起出任各州刺使的人选,气氛这才由冷转热,不再如寒冬腊月一般。
 
朝议结束,秦策放下他事,不许健仆跟随,独自前往后宅。
 
近段时日,刘夫人染上风寒,吃了几副药也未见好转。刘媵日夜守在榻前,不假他人之手,亲自熬药送服,眼下也挂上青黑。
 
秦珍和秦珏想服侍榻前,却被刘夫人撵走。
 
“又不是什么大病,过些日子就好了,莫要借口不习兵法舆图。”
 
秦珍秦珏求助刘媵,后者只是摇头,对二人道:“有我在,郎君尽管放心。”
 
到头来,两人也没能留在榻前,只能依照刘夫人的吩咐,尽全力学习,不让授课的夏侯将军挑出半点差错。
 
秦策走到门边,恰好听到秦珍在讲今日所学。
 
“阿母,儿已能绘制舆图。”
 
秦珍开始变声,昔日清脆的声音变得沙哑。
 
在他说话时,秦珏不时插上两句,引来刘夫人欣慰的夸赞,间或伴着几声咳嗽,听得不十分真切。
 
听了一会,秦策推门而入。
 
婢仆被他拦住,之前未能通报。此时俯身站在廊下,面色微有些发白。
 
刘夫人撑起身,道:“夫主怎么这时候过来?”
 
“担心细君,无心处理政事。”
 
秦策走到榻边,看过刘夫人的脸色,扫一眼起身行礼的秦珍和秦玦,皱眉道:“阿嵁呢?”
 
刘夫人摇摇头,叹息一声,岔开话题,“夫主难得过来,正好同我说说话。”
 
刘媵站起身,先为刘夫人奉上汤药,精心侍奉。随后向秦策行礼,带着秦珍和秦玦一起退出内室。
 
待房门合拢,秦策抚过刘夫人的脸颊,心情再无法维持平静,沉声道:“细君,怎么病得如此?医者的药不管用,我让人往南地求药。”
 
“夫主,这是老毛病了,不经意总会犯上一回。”刘夫人咳嗽两声,双唇发白,几乎没了血色。
 
“早年间落下的,不是什么大病,熬一熬,吃上几副药总能过去。”
 
秦策收回手,攥紧双拳,虎目一瞬不瞬的看着刘夫人。半晌之后,直接坐到榻上,将刘夫人揽入怀中,沙哑道:“细君,你我相伴几十年,一定要好起来,莫要……”
 
“夫主,妾说过,无碍的。”刘夫人笑了,纵然面色苍白,仍难掩眉眼间的明艳,“妾说过会好就一定会好,夫人主难道不信妾?”
 
“我信。”秦策收紧手臂,闭上双眼,深深埋入刘夫人的发中,“细君,我不能没有你。”
 
刘夫人没有出声,抬起头,一下下抚过秦策的手背,良久才道:“夫主的话,妾会记得。”
 
送走秦珍和秦玦,刘媵没有再往药房,而是转道去了秦玖的院落。
 
看到紧闭的房门,刘媵面色冰冷,不顾婢仆阻拦,猛地上前推开。
 
这样的举动惊掉一地眼球。
 
室内光线昏暗,秦玖一动不动的坐着。纵然没有饮酒,精神却愈发萎靡。见到刘媵,仅是抬了抬眼皮,连出声的意思都没有。
 
来之前,刘媵想过许多。见到这样的秦玖,突然间不想再多说一个字。
 
静静的看了他一会,刘媵忽然转身离去,裙摆漾起微波,长袖带起一阵冷风。
 
婢仆走在一侧,见刘媵这个样子,左右看了看,出声提醒道:“夫人,您这个样子终是不妥。如果主母有什么,您可就……”
 
刘媵停下脚步,冰冷的目光刺向婢仆,直将后者逼得咽回后半截话语,脸色泛青,额头冒出冷汗,才缓缓道:“阿喜,你伺候我这些年,我一直信任你,不想,你会有这样的心思。”
 
婢仆头垂得更低,口中道:“奴不敢!”
 
“记住,阿姊在我便在,没有阿姊就没有我!不要再让我听到今天这样的话。”
 
“诺!”
 
婢仆唯唯应诺,脸色煞白。
 
回到桂院,刘媵没让她入内室伺候,而是命她跪在廊下。随后派人往东院,寻来专门惩治犯错婢仆的阿晓。
 
“我将人交给你。”看着身高惊人,身手不下于男子的阿晓,刘媵正色道,“仔细审一审,顺便再查一查后院。我要照顾阿姊,没时间处理这些糟心事,莫要让那些不上台面的东西胡乱蹦跶。”
 
“诺!”
 
阿晓恭声应诺,让同来的仆妇拉起阿喜,堵住嘴,直接送入刑房。
 
刘媵坐在内室,视线落在另一名婢仆身上,道:“阿果,可知阿喜犯了什么错?”
 
“回夫人,她起了异心,动了不该动的心思。”阿果道。
 
“明白就好。”刘媵翻过手背,看着未染蔻丹的指甲,“前车之鉴,需得牢牢记住。吩咐下去,让院里的人都好好记着。”
 
“诺。”
 
宁康三年,四月
 
秦璟和桓石虔先后率兵攻入河州。
 
两支军队势如破竹,守军抵挡不住,纷纷弃城溃逃。
 
因军粮尚未运到,桓石虔同谢玄等商议,暂时驻军湟河郡,等补给送到再攻大夏。
 
秦璟没有这个顾虑,沿途打下郡县,劫掠拓跋鲜卑和氐兵残部,加上从长安运来的粮草,助大军一路打到广武郡,同姑臧近在咫尺。
 
入城之后,秦璟又接到西河来信。看过信中内容,提笔写成一封短信,不是回给西河,而是送往幽州。
 
彼时,桓容正忙着布局建康,飞送建康和姑孰的书信一封接着一封。鹁鸽累得瘦了一圈,每次见到桓容,都要挺挺胸脯,展示一下苗条的身段,顺便委屈的叫两声。
 
桓容也是无奈。
 
比起快马,自然是飞鸽更快,且不会引起太多注意。作为补偿,每次鹁鸽往返,桓容都会命人备上整盘鲜肉和谷子,确保这些小家伙不会再掉分量。
 
刚刚放飞一只鹁鸽,头顶忽然罩下一团阴影。
 
抬起头,看到熟悉的苍鹰,桓容忙翻过衣袖,缠绕几层垫住前臂。
 
苍鹰没有落下,而是径直冲到屋内,落到木架上。一边梳理羽毛,一边伸出左腿。
 
如果猛禽也有表情,此时此刻,苍鹰肯定在表示:本鹰又长个头,很是雄壮威武,你这小身板八成接不住。
 
桓使君忍了几忍,才没薅下一把鹰羽。
 
解下苍鹰腿上的竹管,取出其中绢布,看到短短几行内容,桓容不由得愣了一下。
 
“要借医者良药?”
 
第二百二十二章:暗流
 
对桓容而言,良药可以给,人却是不行。
 
他相信秦璟言出必行,肯定会信守承诺,不会将人扣下。但是,秦氏其他人则是未必。
 
迄今为止,他仅同秦璟几个兄弟当面,对秦策只是耳闻,如果将医者送去西河,难免会有肉包子打狗的担忧。
 
这个比喻不好听,却相当实在。
 
在乱世之中,医术高超的大夫实在是太重要了。
 
然而,开口婉拒?
 
桓容摇摇头。
 
仔细衡量一番,桓容回身取来绢布,提笔写成一封回信,转向正大口吞吃鲜肉的苍鹰。
 
“阿黑。”桓容走到木架前,折叠起绢布,塞入竹管,绑到苍鹰腿上。
 
“噍!”苍鹰吞下最后一条鲜肉,满足的蓬松胸羽,习惯的蹭了蹭桓容的手背,随后振动双翼,飞出内室。
 
桓容跟到廊下,见苍鹰在半空盘旋两周,发出一声高亢的鸣叫,同归来的鹁鸽擦身而过,很快向北飞去。
 
不到数息,矫健的身影已化作黑点,眨眼消失在云端。
 
鹁鸽咕咕咕的叫了几声,落在桓容肩上,叫声中带着不满和委屈。
 
“好了。”桓容笑着侧头,点了点鹁鸽的小脑袋,取下挂在鹁鸽颈上的书信,道,“鲜肉备好了,去吃吧。”
 
鹁鸽似能听懂人言,又叫两声,飞离桓容肩头,顺着窗口冲入内室。
 
片刻不到,身后就传来鹁鸽兴奋的叫声。
 
桓容摇摇头,展开绢布细看。
 
王文度病情加重,太原王氏闭门谢客;郗方回调动北府军,刘牢之率两千步骑进驻广陵郡;王氏入宫面见太后,提及天子,面露轻蔑,惹司马曜大怒。
 
王坦之病了将近半年,期间太原王氏遍寻良医,始终没有太大起色。如今有这个结果,并不显得奇怪。
 
郗愔调动北府军,这事很是值得推敲。
 
广陵郡?
 
桓容一边琢磨,一边走回内室,取出舆图,在榻上铺开,目光在京口、广陵和姑孰三地逡巡,眉心渐渐皱出川字。
 
此举何为?
 
广陵隶属青州,属郗愔辖下。调动北府军驻守,看起来实属寻常。但往深处想,由不得桓容不提心。
 
青、兖州两周临近幽州,有两座村庄甚至横跨幽州和兖州。
 
北府军战斗力强悍,又是由刘牢之率领,如果沿中渎水北上,安置在州境的将兵是否能挡得住?
 
或许是他想多了,郗愔并不打算真的动手,仅是威慑?
 
如果是这样,大概要提前动身前往建康,在实行计划之前,和郗愔见上一面。
 
有郗超之言并不够,他必须当面和郗愔谈一谈。至于广陵郡,也该派人走上一遭。京口处的北府军不用想,但是,刘牢之带出的这两千人,或许能试着挖一挖墙角。
 
无关厚不厚道,涉及到权力争夺,讲究厚道、仁慈,实属于脑袋进水。
 
何况,他的目的是结束乱世,统一南北,进一步扩大国朝疆土。能不在内部动刀,还是不要动刀为好。
 
保存中坚力量,北伐西征才是正途。
 
正思量间,阿黍来报,桓祎自盐渎来,队伍已入南城。
 
“阿兄来了?”桓容大喜,忙收好舆图,亲往前院相迎。
 
“阿母可曾知晓?”
 
“回郎主,正是殿下遣人向盐渎送信,召四公子前来。”
 
“阿母叫阿兄来的?”
 
“是。”阿黍点头。
 
桓容脚步一顿,想起南康公主说过的联姻之事,顿时面露恍然。
 
看起来,这次建康之行,顺便还要解决阿兄的婚事。该说亲娘对他过于信任,还是压根没将司马曜放在眼里?
 
无论是哪一种,他这个做儿子的都不能让亲娘失望。必定要诸事安排妥当,从容前去,顺利归来。不使计划中途出现变故,更要确保无人能伤到亲娘分毫。
 
心中想着事,桓容脚下丝毫不慢。一路穿过回廊,跨过木桥,越过抱着竹简的钟琳,不顾钟舍人诧异的目光,扬声道:“我去接阿兄,政务留待明日。”
 
目送桓使君“绝尘而去”,钟琳无语良久。看看手里的竹简,无奈的摇了摇头。也罢,反正不是什么急事,明天就明天吧。
 
不过,四郎君此时归来,是要同往建康?
 
想到贾秉制定的计划,钟琳神情微肃。当下转过身,抱着竹简去找荀宥。
 
不提钟舍人如何思量,桓容行到前院,恰好见府门大开,桓祎翻身下马,大步向院中走来。
 
“阿弟!”
 
见到桓容,桓祎扬起笑脸,个头未见长,体格却壮硕不少。
 
整个人被晒得黝黑,同时下审美大相径庭,却别有一股男子气概。换做后世,绝对的酷帅型男,吸引无数眼球。
 
不过,酷帅归酷帅,这幅长相去谈联姻,女郎点头的可能性实在太小。
 
咧咧嘴,桓容迎上前两步,把住桓祎手臂,笑道:“阿兄!”
 
兄弟俩相见,都有几分激动。
 
桓祎上下看着桓容,嘴角几乎咧到耳根。想要捶一下桓容的肩膀,又怕手下力气太大,硬生生停在中途,改捶为拍,道:“数月不见,阿弟变化委实不小,我差点不敢认。”
 
“阿兄说笑了。”桓容笑着摇头,见桓祎带回不少大车,府内的健仆正忙着在石阶前铺设木板,好奇道,“阿兄带来的都是什么?”
 
“好东西。”桓祎眨眨眼,道,“之前出海,得了几株一人多高的珊瑚,这次都带了回来。还有两车珍珠玳瑁,另外,就是从北边和南边市来的药材和稀奇物件。”
 
“阿兄还去过南边?”
 
“对。”桓祎点点头,道,“遇上当地蛮人,还打了一场。得了两尊金象。有个自称什么行者还是修者的,懂得些汉话,说要随船一起来中原,被我一巴掌拍飞了。”
 
啥?
 
桓容愕然转头,拍飞了?
 
“对。”桓祎不觉如何,反而很是得意,“脏兮兮的一身,头上还长虱子,说什么苦行僧,还向船工宣扬什么佛法,我听着就不太对,干脆一巴掌拍飞,省得蚊子样闹心。”
 
桓容看着桓祎,嘴巴开合两下,最终还是选择沉默。
 
不提这人身份,只从桓祎的话中琢磨,这次船队跑得够远,八成都到了天竺附近。
 
“对了。”桓祎似想起什么,笑道,“那个地方出产彩宝和香料,还有黄金。布匹工艺比不上中原,颜色花样倒能入眼。我市回来不少,挑好的带着。等着让人送到坊市售卖,如果市买的多,估计会是一笔不错的生意。”
 
“阿兄要再出海市布?”桓容问道。
 
“当然不是。”桓祎奇怪的看了桓容一眼,“盐渎有工巧奴和匠人,这些布也就是花样新鲜些,只要销路不错,自己做就是。”
 
桓容:“……”
 
好吧,是他不对。
 
忘记华夏的工艺有多超前,纵然经历两百年战乱,周边的邻居也是望尘莫及。
 
兄弟俩说话时,已有数辆大车被拉入院中,扯掉蒙布,卸下挡板。
 
桓容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珊瑚彩宝,也不是玳瑁香料,而是一对包裹黄金、镶嵌宝石的象牙。从大小长短来看,说是长在猛犸身上都十分可信。
 
“阿兄,这是从哪得来的?”
 
“这个啊,从蛮人手里换来的。”桓祎见桓容喜欢,笑道,“用了两匹丝绸、一袋白糖和两袋熏肉。”
 
边说边皱眉,似乎觉得价格给得有点高。
 
桓容眨眨眼,再次无语。
 
不等货物全部卸下,桓祎已命人抬起珊瑚树和彩宝,外加一把制作精美的小弓,与桓容同往东院。
 
“珊瑚树奉给阿母,彩宝给阿姨。这张弓送阿峰。”桓祎一样样数着,绝口不提桓玄和桓伟。
 
“阿兄,阿宝和阿豹呢?”
 
“他们啊,忘了。”桓祎憨笑了笑。
 
桓容叹息一声。
 
他知道桓祎对桓大司马有心结,加上桓熙桓济之前所为,对几个兄弟都不亲近。自然而然的,对桓玄和桓伟也喜欢不起来。
 
然而,他如今为一县之长,率领桓氏船队,日后必要封爵甚至封王,面子总要做一做,不能留人话柄。
 
“阿兄,阿父已去,两个阿弟还小。”
 
“我知道。”桓祎瓮声瓮气道,“可想起阿母和阿弟之前,我就觉得憋气。”
 
“阿兄,事情都过去了。”
 
“恩。”桓祎虽有几分不情愿,到底还是答应桓容,今后会多加注意,“反正我只认阿母和阿弟,其他人和我无干!”
 
桓容点点头,并不打算勉强桓祎。代他选出两把象牙匕首,随即扯开话题。
 
兄弟俩行到东院,见过南康公主,话题三绕两绕就绕到了同周氏联姻之上。
 
“儿听阿母的。”桓祎耳根泛红。
 
“总要你看着合心才是。”南康公主笑道。
 
“诺。”
 
袁峰抱着弓箭,郑重谢过桓祎。
 
桓伟和桓玄记事以来,还是第一次同桓祎当面,都有几分新奇。
 
两个四头身看看南康公主,又看看桓容,得两者允许,迈步走到桓祎跟前,像模像样的行礼。
 
桓伟正身坐好,桓玄朝桓祎怀中一滚,长睫毛呼扇两下,大眼睛闪着光,道:“阿兄,海是什么样,真有古人说的鲲鹏吗?”
 
桓祎僵在当场。
 
双手举在半空,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表情很是纠结。
 
南康公主不由得轻笑,桓容也不厚道的转头,肩膀可疑的抖动几下。
 
还是袁峰看不过去,很是严肃的将桓玄拉起来,解救了困窘的桓祎。在后者松口气的同时,忽然开口道:“阿兄,峰曾读《庄子》,言北冥有鱼,其名曰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如果桓玄和桓伟是纯粹的好奇,袁峰则是出于“学术性”的态度,认真的向桓祎进行讨教。
 
“敢问阿兄屡次出海,可曾亲眼得见?”
 
“这个啊,”桓祎想了想,道,“大鱼倒是见过,最大的像座海岛。是不是鲲,却是不得而知。”
 
接下来的时间,袁峰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桓祎不觉得麻烦,反倒说得兴起。
 
南康公主听得有趣,让阿麦去请李夫人和慕容氏。
 
“海外的事难听一见,无妨都来听听。”
 
一家人凑齐,桓祎干脆放开,从海外方物讲到风土人情,从小岛一般的大鱼讲到数量惊人的鱼群,又讲到三韩之地的药材、极南之地的香料,以及偶尔遇到的蛮人小船。
 
说到后来,门外的婢仆和童子都竖起耳朵,听得津津有味。
 
桓伟和桓玄更是瞪大双眼,满脸都是惊叹。
 
桓祎说得嗓子发干,停下喝几口茶汤,润润冒烟的喉咙,顺便想想该再讲点什么。
 
小哥俩互相看看,都是转向桓容,异口同声道:“阿兄,不要木马了,要海船!”
 
“我长大要和阿兄出海,去找大鱼!”桓伟握拳道。
 
“不只要大鱼,更要黄金宝石!”桓玄补充道。
 
桓容玩性突起,抱过桓玄,笑着道:“如果他们不给,阿宝打算怎么办?”
 
“打!”桓玄挥舞着刚得的象牙匕首,很是认真,“打赢就给!”
 
桓容不确定的看着四头身,问道:“阿宝怎么会这么想?”
 
“啊?”桓玄的神智曾经受损,在南康公主身边养了许久,逐渐开始恢复,但是,有的时候仍会反应稍慢。
 
听到桓容第二个问题,皱着眉头想了半晌,才道:“我看典司马和许司马比武,典司马赢了,许司马给了一把匕首。”
 
“……”桓使君头疼。
 
许超的匕首他知道,是一名欧姓匠人打造。
 
这名匠人是从长安投靠,一路跟着队伍南下,如今安家盱眙,在城内铁匠铺做工。
 
因其手艺精湛,据说还是春秋铸剑大匠的后人,州治所特地将他召入南城,录入军中匠籍,每月有俸禄可领。
 
此人忙着打造坚兵,同相里氏和公输长的徒弟改良武车,没时间打造寻常用的短兵。这把匕首很是难得,被许超凑巧拿到手。
 
自那之后,典魁就盯上许超,几次借口比武,终于赢得“彩头”。
 
万万没想到,这事被四头身凑巧看到,还视典魁为榜样。
 
看着认真的桓玄,桓使君莫名生出一个念头:该不该让他实现愿望?继续这样长下去,不会真长成个海盗头子吧?
 
转念又一想,如今这世道,上至士族高门下至庶人百姓,遇上战乱都是朝不保夕。还提什么海盗不海盗,百分百的谁拳头大谁有理。
 
如果桓玄真有如此“志向”,做兄长的扶持一把也是理所应当。至于周围的邻居是不是又会遭殃……重要吗?
 
当夜,府内设宴,桓容和桓祎把酒言欢,无论酒量还是饭量,都迈上新的台阶。
 
袁峰嘴上没说什么,只是看着婢仆撤下的酒坛和饭桶,许久陷入沉思。
 
桓玄和桓伟满脸敬畏,幼小的心灵深深埋下种子:他们要成为阿兄一样强大的男人!
 
宴后,桓祎回到南院,倒头就睡。
 
桓容喝下醒酒汤,将温热的布巾覆在脸上,回忆宴上种种,不由得笑出声音。
 
自去岁北上,难得有如此放松的时候。
 
想到下月将启程前往建康,轻松的心情逐渐消散。取下布巾,透过半开的窗眺望夜空,目及明月高悬、繁星璀璨,无声的叹了口气。
 
宁康三年,四月乙酉
 
苍鹰飞入西河郡,带回秦璟从广武送出的消息。
 
看过信件内容,秦策眉头深锁,面色微沉。
 
刘夫人用过汤药,精神稍好,见秦策沉着脸来到后宅,递出一封书信,眼底浮现一丝疑惑。看过信中内容,又递给一旁的刘媵。
 
“郎君从南地请来医者,却不往西河,要请阿姊至长安?”刘媵面露惊讶,转念又一想,能去长安养病,未必不是件好事。
 
一来,西河临近北疆,刚有几分春意,就连下几场冷雨,对刘夫人养病实为不利;二来,暂时离开西河,好歹能丢开这些糟心事,腾出空来,让阿晓彻底收拾一下蹦跶得太欢的。
 
不能将送入后宅的人全部清理,斩断几根爪子实是理所应当。
 
再者说,刘夫人的确身有旧疾,但吃了这些药仍不见半点好转,反而有加重迹象,刘媵难免担心。
 
现如今,秦策称王,有些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是快刀斩乱麻就能解决。能去长安养病,的确是个好机会。但是,刘媵有些担心,刘夫人的病体是否适合远行。
 
“夫主意思如何?”刘夫人按住刘媵的手,示意她莫要出声。
 
秦策皱紧浓眉,心中似在挣扎。良久,终于点点头,道:“我已命阿岍镇守长安,细君此去可安心养病。待到阿峥拿下姑臧,我会立即下令移都。”
 
刘夫人笑了,道:“我想阿妹同行,夫主可应允?”
 
“好。”秦策舒了口气,道,“如此一来,我也能放心。”
 
刘夫人没再多说,面露疲惫。
 
秦策并未多留,叮嘱刘夫人好生养病,他会将秦玸召回西河,护送刘夫人往长安。
 
“送夫主。”
 
刘媵送走秦策,命婢仆守在廊下,退回内室之后,立即合拢房门,几步走到榻边,低声道:“阿姊,真要去长安?”
 
“恩。”刘夫人点点头,道,“我提前给阿峥送信,就有这个打算。本以为会是彭城,没想到是长安。这样也好。”
 
“阿姊是说这里呆不得?”刘媵面露惊怒。
 
“是不是,且看看再说,总是小心无大错。”刘夫人按住刘媵,道,“阿妹,今时不同往日,夫主已经称王,刘氏坞堡纵然再起,也不过是个空架子。”
 
“阿姊,”刘媵反握住刘夫人的手,道,“刀山火海,我陪着阿姊!”
 
“不至如此。”刘夫人咳嗽两声,“阿嵁虽是废了,还有阿峥。阿峥之后还有阿岍和阿屺几个。只要他们在,夫主定会顾念几分,朝中那些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说到这里,刘夫人声音更低,面色依旧苍白,双眸却黑得惊人。
 
“最重要的,不能有‘意外’,阿妹可懂我的意思?”
 
“我懂。”
 
不能让秦策再有儿女,尤其是送入后宅的那些,一个都不行!
 
“这次去长安,正好避开嫌隙,方便做些安排。”刘夫人闭上双眼,靠在刘媵的肩上,“阿妹,如果我撑不过这回,你要代替我……”
 
“阿姊!”刘媵拦住刘夫人的话,牢牢握紧她的手,“阿姊,当年能做到,如今也能!那些人不会得意多久!”
 
“好。”
 
刘夫人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姊妹俩互相依偎,如幼时一般。
 
傍晚的阳光门缝洒入,两人在地上的影子不断拉长,渐渐变得模糊。待阳光彻底消失,影子也完全融入黑暗之中,再寻不到半点踪迹。
 
第二百二十三章:风起
 
接到秦策的书信,秦玸做好一番安排,立即率五百骑赶回西河。
 
时将五月,西河仍有春寒。队伍入城时,正赶上一场冷雨。雨越下越大,相隔不到十步,已看不清对面之人。
 
城头守军听到号角声,马上登上箭楼,极目眺望。
 
见有几百骑奔驰而来,队伍中带着一辆醒目的大车,尚不敢确认来者身份。直到队伍行到城下,再次吹响号角,并亮出旗帜,门后方才响起绞索拉动的吱嘎声。
 
“七公子回城,速去报知秦王殿下!”
 
雨水愈急,伴着隐隐的闷雷声,冰寒、压抑。
 
厚重的城门缓缓向两侧开启,战马暴躁的打着响鼻,四蹄踏过城门内的水洼,溅起的水滴同雨水相撞,顷刻间破碎飞散。
 
守卫此处的幢主匆匆奔下城墙,认出秦玸,当即抱拳行礼。
 
“七公子。”
 
秦玸在马上还礼,道:“玸有要事在身,需尽快赶回王府。怠慢处,请张幢主见谅。”
 
话落,脚下轻踢马腹,只闻一声嘹亮的嘶鸣,马腹贴地,在雨中飞驰而去。
 
张幢主迅速让到一边,目送秦玸远去,反手抹去脸上的雨水,道:“都愣着作甚?关城门!”
 
“诺!”
 
士卒拉动绞索,城门合拢,吊桥拉起。
 
确定没有疏漏,众人返回城头,冒雨在城头巡视,不敢有半点马虎。
 
张幢主靠在城墙边,大手按住冰冷的墙砖,脑子中闪过一个古怪的念头:七公子此时返回西河,究竟是因为何事?带着的那辆大车,样子有几分熟悉,似是四公子曾用的武车。
 
摇摇头,撇开杂乱的念头,张幢主收回几乎冻僵的手指,用力跺跺脚。
 
他只负责守城,遇秦王下令就奋勇冲杀。其他事不是区区一个幢主能够关心,自有朝中文武计较。
 
五百骑进城,大部分暂往军营,秦玸仅带二十部曲回府。
 
饶是如此,动静依旧不小,引来城中各家注意。
 
不等父子见面详谈,文武大臣同各家家主已经获悉,秦玸奉密令,率是五百骑兵自南返回,现已入王府。
 
“大王究竟是什么打算?”
 
相同的疑问萦绕在众人心头,始终得不出一个准确的答案。只能暂时观望,待有线索再顺藤摸瓜,解开整个谜底。
 
王府前,秦玸翻身下马,顾不得擦去脸上的雨水,也顾不得换下冰冷的铠甲和湿透的中衣,随手扔出马鞭,迈开两条长腿,疾步赶往正院。
 
彼时,秦策正在处理政务,听人来报,知晓秦玸自南归来,不等他吩咐下去,后者已行到门外,带着一身冷雨和寒气,踏入室内两步,跪地稽首。
 
“父王。”
 
秦策眉心一皱,看着额头贴地的儿子,心头微沉。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涌上,终究什么都没说,仅是将秦玸唤起,沉声道:“去见你阿母吧。诸事已经妥当,三日后可以启程。”
 
“父王,诸事既妥,儿欲明日护卫阿母南下。”秦玸挺直脊背,目光微垂,并不与秦策对视,语气却十分坚定,“阿母的病情拖不得,早一日走,则早一日康复。”
 
秦策沉默了。
 
看着有些陌生的儿子,良久叹息一声,“罢,去吧。”
 
“诺!”
 
秦玸应诺,起身退出内室。
 
目送他离开,看着面前被水渍浸湿的蒲团,秦策合上竹简,望着摇曳的三足灯,出神许久。
 
后宅处,刘夫人刚用过药,听闻秦玸归来,难得面露喜色,道:“阿岚回来了?快让他进来。”
 
见刘夫人不比见秦策,秦玸不敢带着一身冷雨,特地除下铠甲,换上一身干爽的长袍,才恭敬走进内室向刘夫人稽首,并问候刘媵。
 
“阿母,儿接到父王的消息,不敢耽搁,立即启程北上。”
 
“途中可还顺利?”
 
“一切都好。”秦玸笑道,“只不过,今岁天气很不寻常,四、五月连降暴雨,听积年的农人说,这是水灾的征兆。”
 
刘夫人叹息一声,摇了摇头,“去岁旱灾、雪灾,今年恐有水灾,胡贼残兵尚未扫清,你父有意发兵讨慕容垂,军粮恐是难题。”
 
秦玸没有出声。
 
今日不讨慕容垂,他日也将一战。
 
秦氏有意统一北方,继而横扫华夏,慕容垂盘踞在侧,始终是心腹大患。军粮有所不足,可以再想办法。任由慕容垂在三韩之地站稳脚跟,威胁昌黎等地,实非秦策的作风。
 
事实上,秦玓驻守北疆这些时日,已经制定好进攻的计划。只等军粮到位,西河下达命令,必将挥师向东,扫平盘踞身侧的贼寇。
 
“阿母,儿已请示父王,明日就护送阿母和阿姨启程南下。”
 
“明日?”刘夫人和刘媵都是面露惊讶。依她们的看法,纵然秦玸归来,也将在西河停留两三日。
 
“早一日启程,早一日抵达长安。”秦玸认真道,“儿接到二兄和四兄的书信,长安宫殿已清理完毕,并做过修缮,就为迎接阿母。幽州答应借医者并市良药。”
 
说到这里,秦玸话锋一转,表情中总算有了几分轻松。
 
“阿母和阿姨怕还不晓得,幽州借出的良医姓华名先,医术极其了得。闻其祖上是建康神医,为借他出来,四兄可费了不小的力气,更放弃攻打姑臧,大军驻扎广武郡,由晋兵先入城。”
 
刘夫人微愣,继而蹙眉道:“这事,你父王可知?”
 
“阿母是说医者还是姑臧?”
 
“两者皆有。”
 
“儿不晓得。”秦玸摇摇头,沉声道,“但儿知道,无论父王意思如何,只要是为了阿母,四兄都会这么做。”
 
刘夫人闭上双眼,神情似有欣慰,更多则是复杂。
 
“好,明日启程。”
 
“诺。”
 
“你旅途疲惫,今日好生休息。”
 
“诺。”
 
秦玸没有多说,起身退出内室。
 
走到廊下时,唤过一名婢仆,问道:“大兄在哪里?”
 
婢仆不敢迟疑,道出秦玖所在的院落。秦玸抬腿欲走,中途忽又停下,道:“此事不许禀报我母。”
 
“诺!”婢仆唯唯应诺,福身不敢抬头。
 
秦玸转过身,表情愈发冰冷,单手握住腰间宝剑,双眸中充斥寒意。
 
在他离开不久,刘夫人和刘媵就得知消息。婢仆纵然没说,也不妨碍两人知晓发生在内宅中的一切。
 
“这孩子。”刘夫人摇摇头,突然咳嗽起来。
 
“阿姊,阿岚有分寸。”刘媵轻轻顺着刘夫人的后背,感到掌心下的单薄,眼圈泛起一阵热意。
 
“再者说,阿岚这时回来,必定会引人注目。与其等他人生事,不如顺他的意思。何况,大公子颓废这些时日,如果兄弟俩见上一面,说不定能想通几分。”
 
想通?
 
刘夫人苦笑。
 
她之前那般说,秦玖依旧故我。让他想通,怕是比登天都难。
 
不提刘夫人和刘媵,秦玸怒气冲冲赶往西院,见到一身颓败的秦玖,怒气更甚,压都压不下去。
 
“阿兄。”秦玸站在门边,并不走入内室,“这些时日未见,玸几乎认不出阿兄。”
 
秦玖抬头,表情木然的看着秦玸,不发一言。
 
“阿兄,”秦玸深吸一口气,道,“玸的剑术是阿兄所教,今向阿兄讨教,未知兄长意下如何?”
 
“讨教?”秦玖开口,声音沙哑,像是砂砾磨过嗓子。
 
“阿兄可愿?”秦玸紧盯秦玖双眼。
 
他之前并非虚言。
 
眼前这个人太过陌生,陌生得几乎让他认不出。
 
兄弟俩一坐一立,对视良久。
 
香炉浮起袅袅青烟,雨水打在窗户上,沙沙作响。廊檐下垂下成片的雨幕,倏尔被撕扯成流瀑,砸出一个个晶莹的水洼。
 
“……好。”
 
秦玖站起身,脚步微有些摇晃,大衫穿在身上,没有飘逸之气,只显得颓废。
 
秦氏兄弟皆身材高大,秦玖和秦玸对面而立,个头几乎不相上下。
 
“请!”
 
秦玖没有令人取木剑,回身走向木架,抽出一柄宝剑。
 
长剑出鞘,寒光四射,锋刃渴饮鲜血。
 
秦玸颔首,同样抽出佩剑,将剑鞘弃在廊下。
 
兄弟俩未再说话,迈步走出廊下,对面立在雨中,任由冷意浸透全身。下一刻,剑锋穿透雨幕,寒光相击,发出阵阵嗡鸣。
 
雷声轰鸣,大雨倾盆。
 
寒光一道接一道闪过,嗡鸣声震耳。长袖在雨中飞舞,两道修长的身影交错而过,剑锋相抵,杀气四溢。
 
曾亲密无间、并肩作战的兄弟,此时形同陌路。
 
往昔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
 
一株古木下,秦玖手把手教秦玸和秦玦舞剑。秦玚和秦璟抱臂站在一旁,看着两个不及腰间的兄弟,脸上都带着笑意。
 
那一页融在岁月里,逐渐泛黄,继而碎裂在风中。最终化为细沙齑粉,再无法拼凑。
 
一剑接着一剑,秦玸用足全力。经历过战火的洗礼,通身煞气。
 
秦玖即便颓废,一身的武艺终归不是虚假。何况,秦玸的剑术是他亲手所教,几招之后,已是隐隐占据上风。
 
然而,终被酒水掏空身体,体力不济,优势未能维持多久,很快落入下风。
 
长剑再次相击,带起的冷风划开雨幕。
 
刹那间,雨水被从中截断,破碎的雨珠停留在半空,好似慢动作回放一般。
 
当!
 
又是一声脆响,两把宝剑同时脱手。
 
秦玸顺势握拳,狠狠砸向秦玖的腰腹。
 
砰地一声,秦玖没能躲开,被击中侧腹,脸色一阵青白。
 
秦玸趁势追击,一拳接一拳砸过去。待秦玖开始反击,兄弟俩竟似恶少年一般翻滚在地,全身染满泥水,眼圈嘴角都带着淤青。
 
砰!
 
又是一拳,秦玖仰倒在地,胸口上下起伏,用力的喘着粗气。
 
秦玸拽住他的衣领,拳头高高举起,却停在半空,终于没有再落下。
 
“阿兄,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秦玸收回手,站起身,看着倒在雨中的秦玖,沙哑道:“你不是教我剑术的长兄,不再是年少随军征战,被赞英雄的秦氏郎君,不再是了。”
 
“阿兄,你知道吗?你的心思,其实我们都知道。”
 
“四兄没想过和你争,从来都没有。”
 
“二兄知道、三兄知道,五兄和阿岩都是一清二楚,唯独你不知道。或许你知道,只是被蒙住双眼,不愿意去看,也不愿意认真去想。”
 
“胡贼未灭,我们兄弟先起嫌隙,除了让亲者痛仇者快,还能有什么好处?”
 
“五兄被贼寇埋伏,失去一条胳膊,四兄就带兵屠了胡贼几个部落。相反,四兄和三兄镇守边境要地,阿兄你又做了什么?”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父王不说,阿母也不说,可不意味着别人都不知道!”
 
“阿兄,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究竟是何原因?你可曾仔细想过?”
 
留下这句话,秦玸转身拾起佩剑,取回留在廊下的剑鞘,如来时一般,穿透雨幕,大步离开,再没有看秦玖一眼。
 
躺在院中,任由雨水当头砸下,秦玖忽然放声大笑,笑到最后变成呜咽,似受伤的猛兽,孤独离群,再寻不回归路。
 
宁康三年,五月初
 
刘夫人和刘媵离开西河郡,在秦玸和五百骑兵的护卫下,启程前往长安。
 
有秦玸带来的武车,刘夫人可安心休息,不因旅途而加重病情。刘媵不假他人之手,亲自照顾刘夫人,留下贴身婢仆助阿晓处理后宅之事。
 
一切都在暗中进行,刘氏姊妹埋下多年的棋子,一颗接一颗开始发挥作用。
 
在队伍抵达长安时,西河传来消息,曾为刘夫人诊脉开药的医者突然暴毙,王府后宅中死了两个美人。
 
秦策趁机敲打麾下文武和新投的豪强,取得不错的效果。
 
只不过,各家并未停止向王府后宅送美,据悉,有青、冀两州豪强投靠,不只送美人,更送出大量的粮草和人口。
 
女郎背靠家族,一时间风头无两,王府后宅的老人都要退一射之地。
 
消息陆陆续续传来,刘夫人和刘媵仅是一笑,并未放在心上。
 
说白了,该做的都已经做了,今天的局面也在意料之中,不值得太过烦扰。何况,这些美人争得厉害,也从侧面反映出各家的态度。
 
与其被那些无关紧要的事分心,远不如趁机看个清楚明白,究竟哪家可以拉拢利用,有利于统一北方的大业;又有哪家纯粹是投机,于秦氏今后发展不利,可以高高挂起,随时随地抛到一边。
 
“离开西河,反倒看得更加明白。”用过华先的药方,刘夫人的病况逐渐减轻,身体一日好过一日,精神也恢复往昔。
 
“阿姊能够病愈,他事都无所谓。”刘媵接过漆碗,随手放到一边,道,“该与四郎君书信,当好生谢一谢桓敬道。”
 
“的确。”刘夫人颔首,撇开闹心事,想到关于桓容的传言,不免生出许多好奇,“说起来,他行冠礼时,阿峥特地送回书信,写明要送鸾凤钗。我想问来着,可惜事情实在太多,三两回绕过去,到头来竟是忘了。”
 
刘媵笑着递过绢帕,道:“我听说桓氏郎君美姿容,被赞良才美玉,相貌品行都极是不凡。每次入建康,都引得女郎挽手阻路,掷果盈车,盛况不亚于当年的潘安仁。”
 
刘夫人也笑了。
 
“闻南地郎君雅致,不同北地郎君豪迈,如果有机会,我倒是想当面见上一见。”
 
“四郎君和桓郎君交情匪浅,总有机会。”
 
“希望吧。”
 
秦氏和晋室终归不是一路。
 
秦策有意扫平天下,同南边终有一战。到时是个什么情形,现在实难预料。能不能当面见到桓容,如今还很难说。
 
如果见到,怕也会是在战场上。
 
想到这里,刘夫人再次叹息,本来舒缓的表情重又变得肃然。
 
为了她的病,阿峥让开路,放弃先攻姑臧的机会。此举会带来什么后果,现下尚难断定,今后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幽州,盱眙
 
桓容接到秦璟的书信,知晓诸事顺利,对方信守承诺,暂时驻兵广武郡,当下心头一松。再看桓石虔送来的消息,更是长长舒了口气。
 
姑臧既下,西域商路即将打通。
 
什翼犍跑去北边,造不成任何威胁;残余的氐兵也不成气候。只要拿下凉州全境,打通往沙州的旧路,西边的事就能告一段落。
 
准确点说,是最紧要的关节打通,他可以暂时脱开手,将后续事宜交给桓豁和杨亮,自己启程前往建康,完成贾秉制定的计划。
 
放下绢布,将一盘鲜肉推到苍鹰跟前,桓容起身走到廊下,嗅着迎面扑来的花香,嘴角牵起一丝笑痕。
 
起风了。
 
第二百二十四章:不撞南墙不回头
 
宁康三年,五月丙午
 
朝会之后,群臣散去,司马曜被王太后请往长乐宫。
 
作为哀靖皇后的侄女,司马曜未来的皇后,王法慧几次被王太后召入台城。准婆媳之前尚算融洽,对于这个性格爽朗,甚至是有几分男儿气的女郎,王太后十分喜爱,每每召她入宫,都会有大笔的赏赐。
 
司马曜则不然,对于王法慧,他有本能的抵触。表面上同王太后妥协,私下里总会露出几分。加上王氏不是他喜欢的美人类型,两人几次见面,都是不欢而散。
 
司马曜气冲冲的回到太极殿,关起门来,砸碎满地玉器。
 
王法慧回到家中,毫不避讳的向亲娘抱怨,“奴子终归是奴子!儿怎能嫁这样的人!”
 
在司马曜眼里,两人辈分始终是个问题。对王氏而言,司马曜的亲娘血统更是硬伤。
 
尚未成婚,仅是见了几面,彼此的伤害已高达千点。大婚之后朝夕相对,不知道台城内又会刮起几场飓风。
 
王太后看在眼里,起初调解两回。见两人都没有回转的意思,干脆撒开手不管。
 
反正这场婚事关系的是利益,夫妻是否彼此相悦,问题并不大。只要司马曜能给皇后体面,王氏不在众人面前落天子面子,凑合到一起,日子总能过下去。
 
王太后想得不错。
 
但是,想法再好,架不住有个一心撞南墙的司马曜。
 
她压根不晓得,司马曜暗中策划以南康公主为质,意图逼桓容交权。如果晓得,百分百会一巴掌扇过去,做出和当年褚太后同样的选择:废帝!
 
可惜司马曜铁了心要做一件“大事”,吐出憋在胸口三年的恶气。行事小心不说,瞒过了王太后,更招揽吴姓士族,借助后者的力量,使计划每一步都做到“完美”。
 
三度送信幽州,得到南康公主的回复,司马曜激动得脸色涨红,控制不住喜色。
 
司马道子闻讯,全无半点兴奋,反而惨白着脸,如丧考妣。
 
他不知道全部计划,但能猜出个大概。由司马曜之前的话推测,他当真是要做“大事”,大到无法独自承担后果,很可能要整个司马氏背锅。
 
“阿兄,真要如此?需知桓敬道并非没有谋算,南康亦非善与之人。如事情败露,阿兄可曾想过后果?”
 
司马道子已为自己找好退路,但他不想看着整个司马氏被拖累。即便和司马曜越行越远,两人终归是同胞兄弟,血缘上无比亲近,不想眼睁睁看他走上死路。
 
离开建康之前,他和司马曜一样不知天高地厚。
 
在封地一段时日,他终于明白,所谓坐井观天、自以为是,到头来害的只能是自己。
 
奈何司马曜陷入事情成功后的幻想,压根不听劝。
 
看着满脸通红,兴奋难以抑制,半句话都听不进去的司马曜,司马道子暗暗摇头。心下决定,离开台城后,势必要再往乌衣巷。
 
他要拜访的不是太原王氏,也不是陈郡谢氏,而是自王献之入朝之后,逐渐恢复气候,能与前两者分庭抗礼的琅琊王氏。
 
王献之和谢玄领兵在外,消息不断传回建康。
 
大军已打下姑臧,不日将拿下凉州全境。
 
消息传回之后,无数双眼睛盯着姑臧,许多有子弟要出仕的士族高门更是蠢蠢欲动,希望能打通关节,借机选官赴任。
 
这些家族不比顶级高门,纵然能选官,品位也多不入流。在建康苦熬数年,做出一番成绩,才能慢慢升至八、九品。
 
再向上,则要面对王、谢这样的庞然大物。除非子弟惊才绝艳,否则更多止步末流,终生无法进入权力中心。
 
出仕边地则不然。
 
一来,外放为官,品位总能有所提升;二来,在建康不入流,放到都城之外,头顶则会罩上一层光环;
 
第三,也是最重要一点,凉州是新打下来的,当地的治所官员多要新选,机会着实不少。且当地豪强有先投张凉、后臣氐秦、转眼又归顺什翼犍的黑历史,面对朝廷委派的官员,总会少一两分底气。
 
此消彼长,纵然不能一举大权在握,比起他处的掣肘,定然能轻松几分。
 
想到这里,司马道子不禁摇头。
 
“事情真这么简单,八成太阳要从西边出来。”
 
明面上,凉州打下来后即归入晋朝。实际上,该地早被龙亢桓氏、陈郡谢氏、琅琊王氏和弘农杨氏刮分。
 
参照扶风、天水和陇西等地的例子,出任该地的官员,不是出自四姓就是四家姻亲,要么也是同盟旧友。
 
谁都不是傻子,费心费力打下来的地盘,转手让给旁人?
 
想想都不可能。
 
桓元子病死之后,建康不是没有动作,可惜回回落空。相比之下,桓氏发展惊人眼球。铺开舆图,可以清楚看到,桓氏及其同盟近乎掌控了大半个晋地!
 
如今陈郡谢氏和桓氏合作,桓豁有意将扬州牧让与谢安,可以想见,事成之后,皇权会落到何等尴尬的境地。
 
郗愔倒是有能力同桓氏一争,毕竟他手里握着北府军。
 
问题在于,郗愔年事已高,他的几个儿子,郗超的才敢干数一数二,奈何和亲爹不是一条心;郗融倒是听话,可惜才干不及郗超五分,更有清谈爱好;郗冲年纪太小,郗方回有心培养,也未必能撑到他长大。
 
最显着的例子,桓温曾将两个幼子接到姑孰教养,结果如何?
 
到头来,接过他位置的依旧是桓容。
 
郗愔的身体甚至比不上桓大司马,谁也不敢保证,是不是会突然染上一场大病,就此造成郗氏的“权利真空”。
 
司马道子越想越是心惊。
 
他甚至考虑,拜访琅琊王氏之后,是不是要主动给桓氏送去书信,为自己再寻一条后路。此举固然会背叛司马曜,可谁让后者不听劝,蚍蜉撼树,偏要往死路上走。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然而,如果被他人知晓,自己又当如何应对?
 
正摇摆不定时,一辆马车突然正面行来,同司马道子的车架擦身而过。
 
健仆正要出声喝斥,却见司马道子推开车门,看清马车上的徽记,直接令他闭嘴。
 
“殿下?”家仆不解。
 
“走!”
 
司马道子知道,自己这个诸侯王貌似尊贵,遇上王谢士族照样什么都不是。再加上为出行方便,并未打出诸侯王仪仗,实不好追究对方无礼。
 
迎面过来的这辆马车虽非王谢,却是高平郗氏。
 
如他没有认错,坐在车内的不是旁人,正是郗愔长子——中书侍郎郗超!
 
桓温驾鹤西归,郗超入朝为官,纵然和郗愔不和,仍无人敢小看他半分。
 
最主要的原因,他身后站着桓氏,更准确点说,桓容!
 
目送马车行远,司马道子心头发沉,想到自己今后的处境,莫名感到一阵心慌,连声吩咐健仆扬鞭,尽速前往乌衣巷。
 
郗超没有认出马车,为他驱车的护卫却认出了对面的健仆。
 
“郎主,是东海王。”护卫道。
 
“无需介意。”郗超靠在车壁上,手中捧着一卷竹简,道,“对方既不出言,当不晓得就是。”
 
“诺!”
 
马车一路行至青溪里,停在丞相府前。
 
门房听到辅首被叩响,探头一看,认出是郗超,当下躬身行礼,一边让人往郗愔处禀报,一边打开府门。
 
这段时日以来,郗超隔三差五就会来拜见亲爹。
 
起初,郗愔依旧不待见他,次次不见笑脸,有机会甚至直接将人打发走。近段时日以来,郗丞相的态度有所缓和,并下令府内,遇郗超登门,直接迎进来就是。
 
郗超跃下马车,朝服早已经换下,未戴冠帽,仅以葛巾束发。轮廓稍显清瘦,却不予人孱弱之感,反而显得飘逸自然。
 
奉命来迎的忠仆恭敬行礼,随后直起身,目送郗超背影,恍惚间觉得,比起二公子和三公子,还是大公子更类丞相。只是不晓得,父子俩为何会走到今日。
 
郗超半点不见外,无需人带路,信步走到正院。越过满庭桂木,披着一身清香走进室内,正身行礼,坐在郗愔对面。
 
“阿父。”
 
“恩。”郗愔没有处理政务,而是摆出棋盘,示意郗超执黑,“与我手谈一局,如何?”
 
“诺。”
 
郗超正色应诺,以布巾拭过手,执黑先行。
 
棋盘上黑白拼杀,一时间不分上下。
 
郗愔又落下一子,突然道:“你今日来是为何事?”
 
郗超沉吟两秒,才于棋盘上落子,口中言道:“官家三度书信幽州,阿父想必知晓?”
 
“我知。”郗愔点头。
 
“官家私下招揽吴姓之事,阿父也知道?”
 
郗愔眼皮未抬,状似一心一意思考棋局。良久才颔首,沉声道:“我知。”
 
“既如此,儿来意如何,阿父定已知晓七八分。”
 
郗愔没说话,捻起一粒白子,悬于棋盘之上。
 
“我不会答应。”
 
“阿父,”郗超没有继续落子,抬头看向郗愔,“大司马去后,桓氏仍握牢权柄,不为外力撼动,有五成原因,是他将手中权力交给桓敬道。”
 
“你想说什么?”
 
郗超退后半步,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儿知阿父所想,但是,阿父是否想过,拒绝容易,高平郗氏今后的处境又将如何?”
 
郗愔皱眉盯着郗超,等他继续向下说。
 
“阿父官至丞相,手握北府军,在朝中一言九鼎。但是,阿父又可曾想过,后继者为谁?”
 
“非是儿妄自菲薄,以儿之能,更重于谋士,八公之位不可企及。二弟能镇守京口,至今未出乱子,全仗阿父留下的人手。三弟尚未外傅,又如何能担当重任?”
 
郗超每说一句,郗愔的表情就沉下一分。
 
不是郗超说得不对,恰恰相反,他知道郗超所言句句属实,心情才会变得沉重,脸色愈发难看。
 
长子同他不和,满朝共知。
 
次子爱好清谈,才学是有,却比不上长子。镇守京口这些时日,是依靠他留下的班底,政务军务才能顺利进行,始终没有出现大的问题。
 
三子年纪尚幼,纵然加以培养,恐怕也难压服族中上下。
 
不是人人都有桓元子的运气,生出个桓容这样的儿子。
 
“阿父日前调兵驻广陵,想必是察觉官家所为,为保全族所做的准备?”郗超话锋一转,道,“换做是旁人,儿不能说此举不对。然而,领兵之人是刘道坚,儿以为事情恐不能如阿父所愿。”
 
郗愔不禁皱眉。
 
“此言怎讲?”
 
“此人貌似忠直,实则脑后有反骨。”郗超肃然道,“如能纵其志则罢,如若不能,必改弦更张,转投他人!”
 
不待郗愔出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继而有忠仆跪倒在门前,道:“郎主,方才传来消息,蓝田侯卒了!”
 
闻听此言,郗愔和郗超都是一惊。
 
王坦之病况日重,满朝文武都知事情不好。但是,万万没有想到,太原王氏遍寻医者良药,终没能拖过半年。
 
“丧讯可有发出?”
 
“尚未。”忠仆回道,“闻有王氏家仆往谢府送信,并有快骑驰出建康,据悉是往西去。”
 
郗愔默然良久,终叹息一声。
 
“阿父?”
 
“你言之事,我会考虑。”郗愔声音微哑,似是感悟到生命无常,语气中带着几分黯然,“我会派人去广陵。如果事情真如你所言,为高平郗氏,我不会同桓敬道为敌。”
 
“诺!”
 
与此同时,一支不起眼的队伍抵达广陵郡。
 
领队是个幽州商人,同之前驻守此地的晋兵有几分交情。在北府军入城之后,这还是头回来,十几辆大车满载着粮食、熏肉和粗布,正是大军目前急需。
 
“舍人,到了。”
 
车队进城时,领队走到队伍中的马车前,透过车窗,对坐在车内的人道:“我方才打听过,刘将军没住太守府,而是选在西城扎营。”
 
“恩。”贾秉推开车窗,看着不远处的城门,笑道,“六月天子大婚,明公将抵建康。这广陵郡,还是该由明公掌控才好。”
 
领队点头,转身走到队伍前,迎上盘查的守军,借衣袖遮挡,递上一只荷包。
 
幽州,盱眙
 
连续三封书信,都是请南康公主前往都城,显见司马曜决心坚定。
 
桓容同南康公主商议,很快定下启程日期。有人一门心思的找死,狂奔在作死的大道上,他又何须心存仁慈?
 
车队出发当日,司马道福率人过府。
 
看着驱车的两个青年,桓容略有些错愕。
 
据他所知,这两位可是新安郡公主面前的“红人”,就这样光明正大的带出去,还是带去建康,当真好吗?
 
看出桓容的诧异,司马道福笑道:“小郎放心,这些都是看着罢了。就像屋里的摆设,甭管用不用得上,总要看着舒心。”
 
桓容无言以对。
 
“再者说,小郎此去建康定然有所打算。”司马道福看了桓容一眼,目光转向南康公主,得后者颔首,方才缓缓道,“不管小郎的打算是什么,有这两个在,好歹能引开些目光,让小郎行事更加方便。”
 
顿了片刻,桓容正色道:“谢阿嫂。”
 
“小郎如称我阿姊,我会更加欢喜。”司马道福掩口轻笑,丽色难掩。
 
桓容没说话,南康公主扫了司马道福一眼,道:“不称阿嫂,你可是与我同辈。”
 
司马道福不觉尴尬,反而笑了起来,道:“倒也是,是我想得不周,阿姑莫要见怪。”
 
桓容无语良久,最终决定,什么都别说,看着就好。
 
不过,他这是被调戏了?
 
好像……是吧。
 
第二百二十五章:抵达建康
 
抵达广陵郡三日,贾秉以郡公舍人的身份递上拜帖,顺利见到刘牢之。
 
自从京口转调,刘牢之始终驻守军营,压根不插手广陵郡政务,连郡兵都未接管。
 
郡治所上下都在议论,包括广陵郡太守都有几分疑惑,弄不清这位鹰杨将军究竟是什么路数。想要递帖拜访,顺便打探一下,皆被挡在军营门外,就连太守也铩羽而归。
 
几次下来,众人更是满头雾水。
 
如果此人不是一根筋,过于憨直,那就是别有打算,怕是比想象中的心思更深。
 
然而,思量归思量,刘牢之所行并无过错,众人总不能无理取闹,硬闯军营。到头来也只能继续观望,期待能抓住些许线索,看看这位鹰杨将军究竟是何打算。
 
贾秉递上拜帖,隔日就被请入大营。
 
不知其真实的身份的,大概会猜测军营缺粮,这才许商队入内。知晓他的身份,必定会心头一惊,对刘牢之的“忠诚”产生怀疑。
 
归根结底,广陵郡属于郗愔的势力范围,从太守以下,多数官员都唯郗愔之命行事。纵然没有全族投靠,升官之路也和郗愔脱不开关系。
 
刘牢之同这些人撇清关系,甚至连郡兵都放到一边,单独面见淮南郡公舍人,这其中的关窍,实在值得考量。
 
此时此刻,贾秉的身份还是秘密,不为众人知晓。故而,短期之内,后一种情况并不会发生。等众人意识到情况不对,大网早已经张来,再多挣扎都是徒劳。
 
得到入营许可,见到刘牢之派来的部曲,贾舍人微微一笑。一路之上仔细观察对方,见其态度中带着几分客气,明显是事先得到吩咐,笑意不由得加深。
 
如此来看,此行的目的很快能够达到。
 
只不过,刘牢之能如此快的改换旗帜,心性值得琢磨。日后共事,需对此人多加关注,莫要使今日事重演,酿成不好挽回的局面,损害明公的大业。
 
贾秉坐在车里,脑中的念头转了几个来回,面上始终不显。
 
很快,一行人来到城内大营。
 
整齐的军容、冲天的煞气、布局精妙的营地,再再证明刘牢之确为帅才。桓容手下不缺猛将,缺的就是领兵之人!
 
高岵同样能练兵,但他练出的兵和刘牢之麾下又有区别。
 
通过在营地所见,贾秉有终于明白,桓容为何如此重视刘牢之,几次三番想要将他拉入幽州阵营。
 
不提其他,单是这份练兵的能力,在当下绝对是数一数二。
 
大车陆续停下,车板拆开,健仆和士卒一起动手,卸载车上的粟米、熏肉和粗布。
 
贾秉下车之后,叮嘱领队几句,随后由部曲引路,很快来到主帅大帐。
 
帐前列有两排刀盾手,各个身高八尺、腰粗十围。一手挂着盾牌,一手扣住长刀。贾秉出现时,长刀同时出鞘,架在通往帅帐的路上,寒光四射。
 
想要进入帅帐,必先穿过刀林。
 
贾秉挑了下眉,丝毫未见胆怯,无需部曲继续引路,视头顶长刀如无物,信步踏入刀林。
 
哪怕刀盾手刻意放出杀气,也没见他动摇分毫。反而脚步愈发稳健,意气自如,仿佛面对的不是长刀,而是一阵清风罢了。
 
走到帐门前,贾秉扬声通报身份姓名。
 
不倒片刻,帐中传来一阵大笑。
 
帐帘先开,现出刘牢之紫红的脸膛。
 
见到贾秉,刘牢之大步上前,把住前者手臂,亲切笑道:“贾舍人前来,牢之未曾远迎,实是不该,快请!”
 
不是刚刚走过刀林,遇上一场实打实的下马威,任谁看到这幅热情的样子,都会以为两人是挚交好友。殊不知,掰着指头算一算,这还是两人首次当面。
 
“将军客气,秉不敢当。”
 
刘牢之再次大笑,右臂随意一挥,帐前的刀盾手立即收刀还鞘,行礼之后,转身退下。其动作整齐划一,令行禁止,让人叹为观止。
 
贾秉不动声色,暗中留下观察,心知此乃刻意为之,为的是让他看清楚,这两千人听命于谁。
 
“刘将军统兵之能着实不凡,秉大开眼界,实是敬佩。”
 
“不敢。”达到目的,刘牢之见好就收。
 
所谓过犹不及,表现得太多,显得过于急切,实不利于同贾秉商谈。若是造成反效果,更是得不偿失。
 
亮出一张底牌,让对方知晓深浅,才好方便开口,也能为今后铺一条大道。
 
郎有情妾有意,很能说明现下的状况。
 
贾秉肩负使命,为的是将刘牢之拉入阵营,顺便拿下广陵郡。
 
刘牢之早有离开京口之意,同贾秉一拍即合。并非他不念郗愔旧情,而是他逐渐看出,郗愔之后,高平郗氏恐无领军之人。别说同桓氏相争,想要维持今日局面都很困难。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刘牢之自负一身将才,有报国杀敌之志,不想埋没于平庸,更想统兵千万纵横战场,身后史书留名。
 
继续跟着郗愔,九成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桓容则不然。
 
从桓氏发展来看,桓敬道的野心绝不止于牧守幽州。如果他没料错,此次召南康公主和桓容入建康,是司马曜蠢到极点的举动。
 
无论这位天子打什么主意,结果都能预料。说不得,元帝渡江创立的司马氏政权就会毁在他的手里!
 
或许正是看出这点,郗丞相才会提前布局,从京口调兵,下令严守广陵郡。
 
他未必是想和桓氏刀兵相向,八成是为展示力量,让对方知晓,他固然老迈,手中的权力和军队却不是虚的。
 
无论桓容作何打算,最好别轻易招惹高平郗氏。
 
换做几天前,郗愔的确是打这个主意。
 
然而,同郗超一番长谈之后,郗丞相辗转反侧整夜,天明时终于发出一声长叹,忽然间明白,无论做出多少布局,都无法挡住桓氏的脚步。
 
与其被对方视作威胁,想要除之而后快,不如退让一步,尽量保住高平郗氏。
 
如果他有桓容一样的儿子,未必会如此轻易做出决定。
 
关键在于他没有!
 
为家族考量,他必须退让。
 
如若不然,等他咽气之后,高平郗氏必将遭受各方打压,势力保不住还在其次,怕是家族根基都要断绝。
 
对于郗超提及刘牢之脑后生反骨,郗愔始终有些半信半疑,暗中派人前往广陵郡打探,奈何迟了一步,没赶在贾秉之前。
 
于是乎,贾舍人催动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刘牢之投入桓氏阵营。后者面上为难,心中早已经乐开了花。
 
贾秉给足面子,刘牢之摆足姿态,明面上,双方未能马上达成定议,实际都是心知肚明,事情已成,接下来,就是“讨价还价”的问题。
 
商队停留广陵五日,贾秉拜访刘牢之三次。
 
三次之后,刘牢之亲笔写成书信,盖上私印并落下指印。
 
“劳烦贾舍人,将此信呈交淮南郡公。”
 
“刘将军放心,秉必定不负所托。”
 
刘牢之郑重抱拳,贾秉正色还礼。
 
大事既定,接下来,就看刘牢之是不是能以最快的速度接掌广陵,用实际行动为桓容送上一份投名状。
 
宁康三年,六月上旬
 
贾秉离开广陵郡,由水路返回建康。
 
桓容和南康公主一行在姑孰停留两日,随后弃车登船,同陈郡谢世和琅琊王氏运送战利品的船队同行,一路赶往都城。
 
此时距天子大婚不到二十日,建康城内极是热闹,百姓皆喜气洋洋。
 
廛肆之中,银楼、布庄以及香料铺都是赚得盆满盈钵。
 
尤其是银楼,王氏为准备嫁妆,几乎搬空楼中的珍品。银楼的掌柜不得不向盐渎“求救”,希望能再运些珍品过来。
 
如若不然,其他士族夫人和女郎登门,拿不出让人眼前一亮的金钗玉簪,委实不太好看。
 
在这样的气氛下,王坦之的葬礼就显得很不起眼。除了前来吊唁的亲朋旧友,几乎没多少人注意到乌衣巷挂起的白布。
 
当初桓温去世,尚且有建康百姓自发为他哀悼。堂堂太原王氏家主,死得却是如此无声无息。
 
台城之内,王太后和褚太后派来贴身之人,算是做足姿态。司马曜脑子进水,派来的人竟是太极殿一个寻常宦者。
 
或许不是出于本意,而是为“迎接”桓容到来,心腹之人另有安排,轻易不能改动。可阴差阳错,彻底扫了太原王氏的脸面。
 
王氏被彻底激怒,在司马曜没意识到的时候,彻底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王坦之的几个儿子为父守灵,见到太极殿的宦者,都是理也不理,不是有谢安拦了一下,都能将人直接轰出去。
 
宦者的脸色很不好看,却没敢当场发作。
 
他知道自己的斤两,如果敢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今日十成十走不出乌衣巷。
 
王坦之的葬礼之后,桓豁三次上表,请让扬州牧。
 
朝廷终于下旨许其所请,其后以谢安为扬州刺使,并加侍中,遥领州务,留朝参政。
 
旨意下达之后,不出意外,引来会稽震动。
 
谢安早有预料,提前布局,将其他几姓高门的攻讦消弭于无形。随着西边的战报不断传回,谢玄屡次立下战功,对谢氏不满的人开始收敛。
 
即便没有就此心服口服,面上却不再张扬。至于会不会继续在背地里下绊子,意图在州内架空陈郡谢氏,那就不得而知了。
 
谢安领扬州刺使第六日,桓容和南康公主抵达建康。
 
船行河上,吃水不浅。
 
船身上刻有桓氏印记,船头船尾立有州兵护卫。
 
十几艘大船排成一条长龙,穿过篱门,首尾相接,破开波光粼粼的河面。不时有大鱼从河中跃起,带起一片水花,晶莹剔透,彩光交织。
 
见到这支船队,河岸边的百姓纷纷驻足,不知是谁率先喊出“桓使君”,一传十十传百,人群登时陷入激动。
 
鲜花和柳枝纷纷飞来,顷刻之间,船顶降下花雨,河面点缀彩斑。
 
“郎君,我念郎君心切,可请出来相见?”
 
小娘子的声音穿过河风,一声声飘入船舱。
 
南康公主挑眉看向桓容,李夫人掩口轻笑,司马道福没出声,眼底满是戏谑。
 
桓祎满脸羡慕,开口道:“阿弟,盛情难却,还是出去吧。”
 
同桓祎对视两秒,桓容没开口,而是沉默的走到船舱一侧,推开雕窗,示意桓祎向外看,表情仿佛在说:阿兄以为,这个时候出去,还能囫囵个回来?
 
桓祎探头看了一眼,立刻被如雨的鲜花和柳枝吓了一跳。
 
瞧见花雨中闪烁亮光,明显有钗簪夹杂其间,不禁下意识后退半步,砰地一声关上雕窗。
 
太吓人了。
 
瞧这个架势,没一点防备就走出去,不被砸死也会被砸伤。
 
过了不到片刻,岸边响起阵阵歌声。歌声清亮婉转,道尽少女的情丝。
 
未几,有雄浑的声音响起,伴着古老的节拍,唱起国风中的诗句,称赞桓容北伐战功,感慨幽州百姓生活富足。
 
不知是不是凑巧,用来赞扬他的诗句,全部是先秦百姓称颂主君之语。
 
听到这里,桓容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不能继续躲在船舱里。当下起身,对南康公主道:“阿母,儿去了。”
 
南康公主:“……”
 
她知道儿子的意思,可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桓祎立志保护兄弟,自然要跟着一起出去。
 
可惜,他还是低估了建康百姓的热情,刚刚踏出舱门,就被鲜花、绢花和柳枝砸了个满头满脸,脚步都有瞬间踉跄。
 
看向神情自若,甚至抬手接住一根柳枝的桓容,桓祎满心都是佩服。
 
桓容立在船头,身姿修长,腰背挺直,长袖轻摆,雅致不凡。面对再多的花雨,依旧岿然不动。
 
“阿弟,我服了!”桓祎佩服道。
 
桓容取下落在头上的绢花,回头看一眼桓祎,面无表情的道出一句话:“无他,习惯而已。”
 
任谁做了十几次人形花架,总是能积累出经验。挨砸不过是个过程,砸着砸着也就习惯了。
 
故而,习惯就好。
 
桓容入建康时,秦璟绕过姑臧,追剿什翼犍和氐贼残兵,一路打入张掖郡内。
 
期间,长安书信送到,知晓刘夫人病将痊愈,秦四郎心情略好,当下决定,短暂休整两日,大军驰袭酒泉郡。
 
被追得丢盔弃甲,一路逃窜的残兵来不及喘口气,又遇大军袭至。
 
听到催命的号角声,许多人干脆不跑了,直接就地瘫倒。
 
不接受投降,顶多是挨上一刀。继续逃下去,能不能逃出生天尚且两说,早晚要被活活累死。
 
好在秦璟没有下令杀俘,而是命染虎辨认投降众人,找到首领和贵族带到帐前。
 
揪出几个垂头丧气的小部落首领,染虎难得好心,当面安慰一句:“将军这几天心情好,只要真心投靠,你们的头总能保住。”
 
心情好?
 
几人同时瞠目。
 
心情好就撵得他们哭爹喊娘,几乎要跑进大漠。若是心情不好,是不是要当场垒几座京观?
 
谁说汉人孱弱,胡人残暴的?
 
有胆子站出来,保证打不死也要打残!
 
第二百二十六章:选择
 
桓容一行的到来,在建康城中掀起一场不小的热议。
 
船队进城当日,大街小巷都是议论纷纷,传颂桓使君姿容过人、气度不凡,同王、谢郎君不相上下。
 
秦淮河上更是铺满花雨,足足两日方才顺水流淌而去。
 
提起淮南郡公,不免就会说起幽州的繁荣、幽州兵北伐的战绩以及幽、豫几州的仁政。
 
如今的幽州,再不是当初贫瘠的边地。当地百姓的富足,建康人都有几分羡慕。
 
盐渎等地出产的海盐、白糖以及层出不穷的新奇货物,更是被众人津津乐道,茶余饭后都要提上几句。
 
相比之下,天子大婚的风头竟被盖过,再不及之前。
 
民间如此,朝中亦然。
 
百姓三句话不离桓使君,每每提及船队入城时的盛况。消息灵通的更要说一说桓容治理幽、豫两州的种种政策手段,以显得与众不同,吸引众人目光。
 
建康士族经过深思熟虑,多数放下身段,主动往淮南郡公府递上拜帖。
 
同桓容有盟约的琅琊王氏和陈郡谢氏率先登门,王献之和谢玄领兵在外,来的同样是嫡支郎君,足见对桓容的重视。
 
有他带头,各家来人络绎不绝。
 
旁的不提,各式各样的美男照面,俊朗风流,各有千秋,桓容着实被刺激了一回。司马道福差点不想入宫,每日留在家里过眼瘾。
 
太原王氏尚在孝中,不方便登门,仍请姻亲代为出面,表现出对桓氏的善意。
 
这份善意来得有些突然,桓容一时之间没能想出缘由。直到谢氏郎君过府,言语中透出丧礼当日之事,他才恍然大悟。
 
该怎么说?
 
这等作死强度,司马曜其实是想主动退位吧?
 
不管怎么说,太原王氏态度改变,对桓容的确是件好事。即便对方不会成为马上盟友,只要在他动手时做壁上观,已经是最大的帮忙。
 
想清其中关节,桓容扬起笑容,对二度来访的王氏姻亲笑道:“蓝田侯之意,容已明白。请范公代为转告,闻蓝田侯深谙围棋之道,容仰慕已久。他日如能当面,望能手谈一局。”
 
话无需说得太明白,要是讲述得过于清楚,反而落了下乘。这样说一半留一半,透出部分意思,余下全靠意会,才符合双方现在的立场。
 
范宁颔首赞许,对桓容的印象十分不错。
 
范宁的父亲早年任东阳太守,因好面子,同桓温生隙。桓大司马活着时,范氏全族无一人选官。即便司马昱下诏征辟,范宁也没能入朝为官。
 
司马昱和桓温先后去世,司马曜登上皇位,本来是范氏复起的机会。
 
可惜少年天子是个不折不扣的傀儡,没有亲爹的眼光和手段,继位三年,硬是没下一道辟命。加上琅琊王氏重入朝堂,同太原王氏和陈郡谢氏争夺权柄,自然不乐见范氏入朝。
 
如此一来,范宁名声虽大,也得过大中正品评,身上仍无一官半职。来见桓容,只能被称一声“范公”。
 
历史上,在司马曜继位后,范宁很快获授余杭县令,在当地施行儒家礼教,得有志之人推崇。其后升迁临淮太守,受封阳遂县侯,并以地方政绩入朝,改任中书侍郎。
 
奈何出现桓容这个变数,范宁的职业生涯出现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余杭县令落到琅琊王氏手里,临淮太守更是想都别想。桓容是脑袋冒氢气才会让王氏姻亲到自己的老巢做官。
 
没有地方政绩,封爵入朝更是虚话。
 
范宁已将不惑之年,以时下人的平均寿命推算,继续等下去,希望实在渺茫。
 
对此,范宁倒也想得开,不做官就不做官,干脆着书立说,并请太原王氏帮忙,在东阳设立书院,在地方传扬教化。
 
提起办学之事,范宁立即精神百倍,打开话头就停不住。用八个字形容,就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就其办学理念,在时下已属超前。
 
然而,听桓容说起幽州书院,了解过书院中设立的课程,以及因材施教等章程,范宁面露惊叹,很是佩服。
 
“古有言,德輶如毛,施行与否,全在人志。幽州德政非常人能为,郡公之德抚育万民,必流芳后世。”
 
“范公过誉。”桓容摇头道,“容不过尽己所能,为百姓谋求福祉。既为一方牧守,自当抚育一方百姓。在其位谋其政才是大丈夫所为。”
 
范宁似被这番话触动,沉吟良久,突然站起身,整理衣冠,双手平托身前,郑重向桓容揖礼。
 
桓容没有准备,着实吃惊不小。忙跟着站起身,口中道:“范公这是为何?”
 
“宁有一不情之请,请郡公应允。”
 
“范公尽管开口,”桓容托住范宁的手臂,正色道,“如能办到,容定不推辞。”
 
如果办不到,他也没办法不是?
 
“宁有志在地方办学,欲仿幽州书院章程。请郡公不吝相授,宁感激不尽。”
 
话落,范宁再次深深揖礼,久久不起。
 
明明看着飘逸潇洒,很有魏晋名士风范,可一身的力气着实不小。范宁决意下拜,桓容咬牙都没能拦住。
 
好在他为的是办学,对桓容而言并非难事。
 
如果能借机推广幽州书院的章程和教学理念,更是难得的好事。
 
但是,有些话必须提前讲清楚,以免彼此产生误会,帮忙到最后没得一声感谢,反而要落下不小的埋怨。
 
“范公有此意,容自不会推却。然而,有些话需得详告范公,范公可详加考虑,再行做出决定。”
 
“郡公请讲。”
 
“方才容话中所言,仅包含书院部分章程。幽州书院不仅教授老庄孔孟,同样有法家兵家之学。凡入书院的学子,皆要勤习君子六艺,有执笔成文、持枪上阵的本领。”
 
“此外,学中现分两院,东院研习各家学说,西院则注重匠艺。”
 
“匠艺?”范宁面露惊讶,愕然道,“匠艺也能成学?”
 
“为何不能?”桓容挑眉,“昔日建安三神医,范公可曾听闻?”
 
所谓建安三神医,即是指神医华佗、医圣张仲景以及流传下“杏林春暖”的东吴名医董奉。
 
提起这三人,是为让范宁明白,除他所推崇的儒家和东晋流行的道家,这些能治病救人的医术同样可为学说。
 
此外,包括木工、铸铁、机关等被视为不上大雅之堂的手艺,同样可为教学。
 
“书院每季都要考试,成绩优秀者得奖。连续四次末尾者,或延长学时,或开除出书院。”
 
“凡入西院者,学成后皆要留幽州工坊三年。”
 
“东院学成者,先由州中正品评,后参加治所考试。成绩优秀者可入州郡县为职吏。不为官亦可从军,两者之外还可留于书院。”
 
“如都不愿,又当如何?”范宁忍不住问了一句。
 
“当此乱世,凡为丈夫,必有一番抱负。”桓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笑道,“范公以为,习得一身本领,身处边州,北有强邻,学成之人会当如何?”
 
幽州书院发展至今,已有些偏离桓容设定的轨道。但这种偏离是向好,无需刻意阻止。
 
正如之前所言,如今还是乱世,一旦遇上兵祸,无论士族高门还是庶人百姓都是朝不保夕。
 
桓容要的是能横扫外族、气吞山河的军队,要的是能在其位谋其政,未必爱民如子,却能切实奉行职责的官员。
 
幽州书院的发展,让他看到了这个希望。
 
按照后世的话来讲,书院完全就是一个大杂烩,集大学、军校和技校的职能于一身。从书院中走出的人才,几乎无一例外,都有着驱逐外族、恢复华夏甚至开疆拓土的宏愿。
 
桓容本以为是自己的办学理念使然,殊不知,听过几位先生讲课,方才彻底明白,比起这些法家、兵家乃至儒家,自己的气魄似乎还有点“小”。
 
现在的儒家并不像后世。
 
桓容不是这方面的人才,但也能清楚体会到,这个时期的儒家名士甚至带着点法家的色彩。而法家更不用讲,当年的秦国飞速发展,继而一统六国,奉行的就是法家学说。
 
看看这些先生灌输给学子的理念,再听听学子们发下的宏愿,桓容陡然间发现,想要撬动历史似乎并不难,难的是如何把握方向,让历史沿着好的方向发展。
 
桓容讲了许多,关乎书院大大小小的章程以及不同细节。
 
范宁始终认真听着,几次出声询问,都是直指重点。桓容听过之后,亦有醍醐灌顶之感。
 
两人越说越投机,足足说了两个时辰,仍是意犹未尽。到最后,桓容干脆吩咐设宴,把人留下吃饭,饭后继续谈。
 
其他来访的人没能见到正主,知晓被设宴款待的是范宁,脑中浮现数个念头。
 
范宁本身没有官职,却和太原王氏是姻亲,两家的关系始终不错。两次拜访淮南郡公,十有八九和太原王氏脱不开关系。
 
此番二人长谈,淮南郡公更在府中设宴,莫非是太原王氏和龙亢桓氏将要握手言和?
 
如果猜测属实,建康恐会有一场剧震。
 
别人如何想,桓容不在乎。此时此刻,他正对范宁举杯,满眼都是金光。
 
活脱脱的教育家啊有没有?
 
有真才实学不说,还有超前的眼光,更重要的是,在民间很有声望,关系网十足强大。要是能拉到自己身边,顺便招揽不愿选官却有教化育人之志的名士,推行全国办学不再是梦!
 
爱好清谈?
 
没关系!
 
有书院中的某几位先生出面,绝对能绕到他们眼前发花,提起“清谈”两字就头疼。
 
比起口才,谁能强得过纵横家?
 
至于这几人是从长安拐带回来的,桓使君会说吗?
 
当然不会。
 
几觞美酒下肚,两人的关系愈发亲近。范宁越看桓容越顺眼,至于亲爹说的桓家人“阴险狡诈,狼子野心”全都抛到脑后。
 
于他而言,桓氏是不是有代晋而立的野心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桓容本质究竟如何。
 
他能仁爱百姓,推行教化,率兵北伐,恢复华夏江山,比什么都重要!
 
归根结底,晋室被称正统,是相对北边的邻居而言。
 
想当年,司马懿父子在曹魏为官,是为臣子。司马炎代魏主称帝,甭管禅位不禅位,放到当时讲,不也是乱臣贼子吗?
 
宴席之上,两人谈得愈发投契。
 
不是桓容还有点良心,没有厚黑到底,范宁怕会直接签下“卖身契”。
 
比起桓容的春风得意,司马曜却是面色黑沉,坐在太极殿中满腹怒气。
 
宦者跪在地上,头不敢抬,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天子将怒火发在自己身上。
 
每次去长乐宫,天子归来都要发怒,太极殿上上下下都是一清二楚。
 
大婚吉日定下,王氏常在台城走动,天子的怒气指数更是直线攀升。每次两人遇见,只要王太后不在跟前,王氏压根不会给司马曜好脸色。话中没有明说,神态却十分明白,她看不上司马曜的出身!
 
天子如何?
 
有个昆仑婢的亲娘,依旧让人看低。
 
这且不算,南康公主入宫见王太后,话里又透出桓氏要与周氏议亲的消息。需知为拉拢周氏,司马曜费了大力气,乍然听到这桩亲事,不啻于五雷轰顶。
 
哪怕周氏家主派人传话,说议亲是假,为降低桓容防备是真,司马曜依旧不放心,直接派人往周氏传话,只要周氏不改先前之言,事成之后,必以周氏女为后!
 
至于王氏,他本就不喜欢。等到掌控权利,还不是说废就废。
 
周处表面很是感激,背过身却是满面嘲讽。
 
“奴子终归是奴子!”
 
听健仆回报淮南郡公设宴款待范宁,周处心头微动。
 
联系南康长公主和新安郡公主连续两日入台城,新安郡公主更是公然带着两名俊俏男子,引得城内议论纷纷,反倒是淮南郡公在暗中的布置不为人知,周处更是坚定了之前的选择。
 
“蛰伏这些年,该是周氏择选英主,举家再起的时候了。”
 
第二百二十七章:天子大婚
 
魏晋礼制袭于两汉,天子大婚当依六礼,即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亲迎。
 
昔太康年间,有司奏请,“天子大婚,纳徵当用玄纁束帛,加珪,马二驷。”
 
天子允其所请,自此改旧制,纳徵采用新礼。余下五礼仍依古制,用白雁、白羊各一头,酒米各十二斛。
 
司马曜大婚,有司官员合议,其后奏请,当行五雁六礼,即纳徵羊一头,玄纁束帛三匹。另增绛、绢、兽皮数目不一。此外,需加钱二百万,玉璧一枚,马六匹,酒米各十二斛。
 
无论司马曜和王法慧是否不情不愿,婚后是不是会成一对怨偶,婚礼的各项程序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
 
太常和大中正肩负纳采、问名之责,行事不能有分毫差错。
 
帝王大婚不同百姓,六礼流程不变,时间却相对缩短,并且天子不能出宫亲迎。故而,宫中请期之后,两人要引车架前往内史王蕴府上,当面宣读圣旨,迎皇后入宫。
 
桓容的船队抵达建康时,大中正和太常刚刚过府纳采。半个月不到,竟是五礼已毕,只等接新皇后入宫。
 
王氏上下对这桩婚事未必满意。
 
在多数人看来,有哀靖皇后的先例,将王氏嫡女嫁给司马曜实在有些亏,尚不如同建康士族联姻。
 
皇后之名说起来好听,实际却截然相反。
 
魏晋不比两汉,后妃外戚的权利不断缩减,除非像庾亮庾冰一样,本身才具过人,掌一方州郡,能以政绩战功将家族带上顶峰。如若不然,成为司马氏的姻亲,根本没多大好处。
 
当然,如桓温等权臣尚公主是另外一回事。
 
奈何六礼已过其五,事成定局,无可更改。
 
家主又三令五申,不许族人在此事上表明不满——至少不能当着太常和大中正的面,以致落下把柄。族人再不情愿,也不能违反家主的命令。到头来,只能摆出笑脸,迎接台城来人。
 
迎亲当日,司马曜在太极殿中端坐,玄衣红裳,头戴十二缝皮弁,腰佩镶嵌宝石的木剑,表情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入宫贺礼的文武略有惊讶。传言天子不喜王氏,如今来看,传言似是有虚?
 
桓容暗暗摇头,讽刺的掀了掀嘴角。
 
司马曜之所以激动,绝不是因为大婚,九成是以为智珠在握,万事皆在掌控之中。借大婚之时,可以光明正大调派人手,趁宗室群臣贺礼之机,命殿前卫包围殿门。
 
仔细想想,这样的谋划称不上糟糕。如果中间环节不出差错,招揽的又是忠心之人,说不定真能成功。
 
问题在于司马曜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对手。
 
时机找得再准,事情计划得再周祥,施行之人和他却不是一条心。
 
按照事先谋划,殿前卫将包围长乐宫,不许南康公主等离宫。同时,另派人守住宫门,严防消息透出,引来宫外的州兵。
 
桓容入宫之时,身边并无护卫。
 
如此一来,即使他有再大的本事,甚至手能通天,照样使不出来。为保住南康那老妇的性命,照样要低头。
 
有群臣为证,一旦交出官印,脱下官帽,交出幽州权利,他想反口都不可能。
 
司马曜越想越是激动,脸颊隐隐发红,甚至盖过了黝黑的肤色。
 
周处官职不高,入殿贺礼时,排在队伍末尾。
 
他刚刚踏上玉阶,桓容和郗愔已联袂从殿中走出。
 
两人面上带笑,一路谈笑风生,半点看不出敌意。相反,不知内情者,看到眼前这一幕,八成都会以为两人交情匪浅。
 
郗愔未再称桓容“阿奴”,言辞间也不再以长辈自居。原因很简单,以桓容如今的地位,再以之前的态度相交并不合适。
 
桓容的举止间仍带着尊敬,未见半分得意和张狂。
 
郗愔惊奇之外难免生出几分感慨。
 
还是那句老话,桓元子戎马半生,虽然未能一场夙愿,可有这样一个儿子,也该平生无憾。
 
郗丞相的感慨发自内心,绝无半点虚假。至于桓大司马是否会有异议……人都进了坟墓,入了地府,有异议也没辙。
 
两人迈下玉阶时,先后同郗超和周处擦身而过。
 
郗超略停半步,向郗愔拱手。
 
郗愔微微点头,并没说什么。
 
周处面带浅笑,不着痕迹的打量着早闻大名的淮南郡公,最终得出结论:所谓贵极之相果非虚言。
 
群臣入贺时,南康公主正在长乐宫同王太后说话。
 
这样的大喜日子,褚太后也被“请”了出来,依礼与王太后同坐上首。只不过,自始至终表情沉闷,没有半点喜色。
 
事实上,之前见过她的人,此时都会大吃一惊。甚至会生出怀疑,这个鬓发银白、满脸皱纹的妇人,当真是当年的褚太后?
 
褚太后同南康公主年龄相仿,此时此刻,两人坐在一起,竟像是足足相差十多岁。
 
衰老的相貌,憔悴的神情,枯瘦的双手,再再证明,她在宫内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哪怕之前有再多嫌隙,此刻也不免生出唏嘘。
 
王太后视而未见,正与胡淑仪笑看南康公主带来的彩宝。
 
“这些都是西边来的?”拿起一颗鸽卵大的红宝石,王太后好奇问道。
 
对她来说,这么大的红宝石并不稀奇。稀奇的地方是,整块宝石被仔细打磨过,比她手中的都要精美。
 
“对。”南康公主点点头,隐去宝石是出于长安,而是代之以西域胡商,言为换来这些宝石,可是用了不少幽州白糖和丝绢。
 
“那些商人不要黄金,也不要铜钱,认准了白糖和丝绢。”
 
见王太后和胡淑仪面露惊讶,南康公主故意拉长声音,比出三根手指,笑道:“以彩宝市换白糖和丝绢,再折算幽州内的黄金,利润可翻上三番。”
 
“嘶——”
 
王太后和胡淑仪都是吸了一口凉气。
 
半晌,胡淑仪试探道:“不是说幽州坊市有价局,市货的价格都有写明?”
 
南康公主点点头。
 
价格是死的,人是活的。
 
这些彩宝不是胡商市来,但是,市换的价格却非虚假。
 
愿打愿挨的事,管理坊市的职吏并不会强行阻止。何况,这些胡商将货物运回国内,压根不会有半点损失,反而会大赚特赚。
 
随着大军进入姑臧,西域的商路逐渐贯通,消息不再如以往闭塞。听到幽州货物在西边的价格,不只桓容,南康公主都是大吃一惊。
 
这么高的价,当真是想都没想过。
 
现如今,越来越多的胡商四处打探门路,希望能录入白籍,借此在幽州有个长居之处。为的是能大批进货,由手下的商队运往更西的国家和部落。
 
“听其所言,距我朝万里有波斯,波斯再西则有茹毛饮血的蛮人,其肤白似鬼,发瞳皆异色。”
 
“那岂不是慕容鲜卑?”胡淑仪道。
 
南康公主摇摇头。
 
“非也,闻其不识礼仪,身有异味,且样貌丑陋,实非慕容鲜卑。”
 
如果桓容在场,或许能为王太后等进一步解释,亲娘话中的波斯,应该是历史波斯帝国发源之地。而茹毛饮血的蛮人,大概是后世所称的雅利安人,或许还有部分罗马人。
 
言其丑陋,绝非南康公主一人的观点。
 
依时下的审美观点,这些满脸大胡子,一身长毛,除罗马人之外,多数常年不洗澡的人群种族,的确和丑字挂钩。
 
“西边的商路已通,为免残兵和贼匪袭扰,大军不会立即折返,当会停留一段时日。”
 
南康公主话锋一转,对王太后道:“日前瓜儿对我说,西边送回消息,言当地郡县缺少官员。地方豪强有侍奉他主的经历,忠奸难辨,不足以托付重任。如桓氏和王谢几家的郎君出仕,虽是可以,终究太过惹眼。”
 
打下来的地盘,四成以上的官位被龙亢桓氏、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和弘农杨氏四家包揽。余下两成归于各家姻亲盟友,再剩下的就要拿出来做“人情”。
 
太原王氏释放善意,需得有所考量。
 
谈妥条件的吴姓也不能落下。
 
同样的,王太后、胡淑仪和南康公主早有默契,一方正摆出条件,等着对方点头。
 
知晓桓氏有何野心,王太后曾有过犹豫。转念又一想,司马昱已死,司马曜烂泥扶不上墙,与其终老于台城,不如为家族争取利益。
 
她没有亲子,自然就没了顾忌。一番思量,和胡淑仪交换眼色,当即下定决心。
 
“若淮南郡公愿意提携,我有两个兄弟和几个侄子,虽无大才,不能开疆拓土,也能牧守一地,为国守土。”
 
王太后表态,胡淑仪随之附和。
 
褚太后坐在一边,听到三人的话,神情略有几分松动。可想到之前的种种,升起的心思重又收了回去。
 
她不比王太后和胡淑仪。
 
司马奕和司马昱在位时,她曾屡次设计桓容。最终没有达成目的,彼此之间终结成死结。纵然桓容不做计较,南康却不会轻易将事情揭过。
 
以德报怨向来不是南康的作风,以德报德、以直报怨才是正理。
 
换成是自己,会轻易放过谋害亲子之人?
 
明显不可能。
 
褚太后暗暗叹息,神情愈发苍老,整个人似乎变成一尊雕像,半点没了人气。
 
不料想,南康公主突然转过头,开口道:“我闻褚氏族中有精于演算的郎君,此言可真?”
 
褚太后愕然瞠目,见南康公主表情认真,没有半点嘲讽戏弄之意,不由得心下一震。
 
“确有。”两字出口,褚太后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是何等沙哑。
 
“可已及冠?”南康公主继续问道。
 
“前岁已经及冠,只是尚未娶亲。”褚太后继续道。双手扣在身前,十指牢牢攥着,掌心一片潮湿,显然是冒出冷汗。
 
“可是同吴姓定亲,女郎突然病故那个?”王太后问了一句。
 
“正是。”褚太后点点头,略微动了动手指,声音不复之前沙哑,“原本说好冠礼之后成亲,不料想,上巳节外出踏青,女郎染上一场风寒,年纪轻轻就去了。”
 
“世事难料。”
 
言至此,几人都有些唏嘘。
 
王太后和胡淑仪都有过孩子,却因病夭折,没有能够长大。褚蒜子的儿子倒是长大了,可惜嗑寒食散嗑到飞升,一样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思及伤心事,三人间的气氛倒不再冰冷。只是,想要就此推心置腹仍不可能。
 
“瓜儿言,凉州刚好缺精通演算之人。”南康公主出言道,“如褚郎君出仕凉州,必然能有一番作为。”
 
此言一出,仿佛重锤落地。
 
褚太后抖了抖嘴唇,心中十分清楚,这不只是一个郎君出仕,而是关乎到褚氏将如何站队。推及王太后和胡淑仪的选择,褚太后十指攥得更紧,终于点了点头。
 
“如淮南郡公可予提携,我代褚氏谢过。”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规则。
 
桓容有意结束乱世,恢复华夏,势必要登上高位,将政权兵权握于手中,做个万恶的封建独裁统治者。
 
要达成这个目的,必定要设法改变朝堂的局面。
 
登上皇位,和司马氏一样做个傀儡?
 
他是脑袋进水,吃饱了撑的!
 
引导士族的视线放宽,不再局限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之外,更要在朝中再立山头,确保几方势力彼此牵制、互相平衡,不再如之前一般,能轻而易举的架空天子。
 
几方势力之上,再以郗愔为标杆。
 
他无意让郗愔辞官,有这位在,在朝中即是不小的威慑。
 
况且,北府军掌于郗氏多年,军中将领多少都同郗愔有几分恩义。刘牢之终归资历有限,且战功不足以服众,想要彻底将北府军收回朝廷,势必要有一个过渡。
 
身为执棋之人,桓容做过几种布局,最终采纳贾秉和荀宥的建议,不能一刀全咔嚓,干脆取用制衡之术,再加以引导,诱之以利,总能将权利一口口蚕食,达到君权集中的目的。
 
这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不能一蹴而就。
 
但步子已经迈出,棋子已经落下,无论前方的路是否存在荆棘,必须一往无前,一步接一步走下去。
 
南康公主和王太后三人说话时,司马道福安静的坐在一边,神情间稍显得无聊。等褚太后点头,代褚氏应允子弟出仕,司马道福端起漆盏,借茶汤掩去嘴角的一丝嘲讽。
 
就在这时,一名宦者躬身入殿,向王太后禀报,皇后已迎入宫中。
 
“甚好。”王太后点点头,似乎对这事没多少关注。看到她现在的表情,多少都会生出疑惑,她对王氏的喜爱究竟是真是假。
 
宦者退出不久,又有人来报,宫门关闭,殿前卫突然调动,一队守住长乐宫门,余下则包围了太极殿。
 
王太后挑眉,和胡淑仪互看一眼。
 
褚太后眉心微皱,恍惚间想到什么,抬头看向南康公主。
 
“南康,这事你可晓得?”
 
南康公主颔首,饱满的红唇弯起一丝弧度。
 
“无碍,太后且看戏就好。”
 
第二百二十八章:宫中大戏
 
殿前卫士迅速调动,宫门接连落下。
 
南康公主胸有成竹,劝王太后和褚太后等着看戏就好。
 
司马道福告罪一声,起身走到殿门前,看到守在石阶上的将卒,先是眼前一亮,很快又露出失望神情。
 
阿叶守在殿门前,看到司马道福走出,上前行礼,低声道:“殿下,风雨将至,留在长公主和太后身边为妥。”
 
“恩。”司马道福知晓轻重,只不过是心生好奇,想看看那奴子的“安排”罢了。
 
“我这就回去。”转身时,司马道福又扫殿前一眼,在为首的队主面上一瞥,见其神情恭敬,与其说是围宫,不如说是保护,心下一松,旋即现出一抹讽笑。
 
待她回到殿中,将所见尽数道出,王太后和胡淑仪面露沉思,褚太后则是满脸恍然。
 
“南康,莫非……”
 
南康公主笑着摇头,止住褚太后的话头,口中道:“事乃官家安排,结果如何,太后且看吧。”
 
心知殿前卫不受司马曜掌控,照样不能宣之于口。长乐宫中人多嘴杂,万一有只言片语传扬出去,难保不会生出麻烦。
 
休看现今几方结盟,多方合作,待桓容登上皇位,情况如何还不好说。
 
故而,能不节外生枝最好。
 
褚太后政治嗅觉不低,得南康公主提醒,立即晓得其中厉害。到嘴边的话当场咽了回去,并向王太后和胡淑仪摇了摇头,暗示她们不要开口。
 
现如今,三家已经绑上龙亢桓氏——准确来讲,是桓容的马车。
 
事情未定之前,言行都需谨慎,出口的话必须仔细考量。
 
褚太后三人都不怀疑,司马曜绝非桓容对手。然然而大局未定,若是横生枝节,难保会不出现差错。
 
“就如南康所言,我等看戏就好。”
 
“正该如此。”
 
王太后拍了拍手,立刻有宫婢换上新的茶汤和炸糕。
 
话题重归西域商路和各家郎君,貌似热络,实际上,说话的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司马道福眼珠子转了转,凑到南康公主耳边低声几句。南康公主蹙眉扫她一眼,摇头道:“不可。”
 
原来,司马道福觉得无聊,竟是想请王太后召乐者为乐。
 
王太后见她两人低语,好奇问道:“南康,新安,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南康公主回道。想了想,突然又改变主意,对王太后道出司马道福所请。
 
“这有什么。”王太后摆手,道,“无需往他处,长乐宫中就备有乐者舞婢,召他们来就是。”
 
今日天子大婚,太极殿和长乐宫都将设乐。王法慧的娘家却要闭门,三日不得设乐宴饮。这是魏晋时的规矩,皇族士族皆循此例。
 
王太后发话,立刻有宫婢前往召唤。
 
殿前卫守在石阶上,耳边传来隐隐的乐声,不由得面面相觑。
 
“将军,这……”
 
“休要多言,奉命行事即可!”
 
简言之,他们负责守卫长乐宫安全,至于长乐宫发生何事,同他们无关。
 
长乐宫响起乐声,太极殿群臣贺礼将近尾声。
 
王氏被迎入宫,身着皇后朝服,头戴蔽髻,并无屏风香扇遮面,仅列出仪仗,由宦者和宫婢引路,往太极殿成礼。
 
群臣立在玉阶下,宣读醮文和观礼的重臣则候于殿中。
 
王法慧迈步走上玉阶,脊背始终挺直,神情格外庄重。距司马曜尚有十步,依礼福身下拜。
 
王彪之宣读醮文,一首之后,司马曜上前,帝后同拜天地。
 
郗愔和桓容分立左右,两人皆是深衣朝服,头戴七缝皮弁,腰佩木制宝剑,剑柄雕刻成兽首,镶嵌鸽卵大的彩宝。
 
王彪之再宣醮文,殿前响起乐声。
 
帝后礼成起身,司马曜的神情依旧激动,王法慧抬起头,看清站在面前的桓容,不由得愣了一下,旋即眸光微闪,脸飞红霞。再看立在身边的司马曜,眼底不禁闪过一丝厌恶。
 
乐声中加入鼓声,宦者和宫婢入殿,请王法慧入主显阳殿。
 
待新后离开,群臣鱼贯入殿,共贺天子。
 
趁着这个空当,一名宦者闪入殿内,朝着司马曜使了个眼色。司马曜当即面露喜色,用力握住双手,才没有当场露出马脚。
 
他自以为掩饰不错,殊不知,表情中的兴奋早已经出卖了他。
 
宴会之前,司马曜离殿更衣,听宦者禀报殿前卫已尽数调动,守住台城四门,并包围长乐宫,猛地拊掌,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好,甚好!”司马曜开始踱步,两个来回之后,对宦者道,“将淮南郡公请到殿后,言朕有话与他说。”
 
“诺!”
 
宦者退出偏殿,表情始终如一。
 
他是凑巧被司马曜“救”下性命,自此对天子忠心不二。假如司马曜知晓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未知会作何感想?
 
此时,殿前已设桌榻,酒水菜肴陆续齐备。
 
桓容有郡公爵,又是晋室大长公主之子,位置安排在郗愔下首。
 
宦者走到桓容身侧,躬身行礼,比在司马曜面前更为恭敬,“桓郡公,天子有召,请郡公往偏殿一叙。”
 
终于来了。
 
桓容站起身,笑意涌入眼底。
 
若是司马曜再不找他,他会怀疑对方突然变得聪明,中途放弃计划。
 
“麻烦引路。”
 
“不敢,郡公请。”
 
桓容离席位之后,殿前卫迅速包围太极殿。尤其是正殿,由毛虎生和毛安之率领,并有吴姓队主,将正殿围得水泄不通。
 
有文武不知内情,当即大哗,猜不出究竟是怎么回事。
 
郗愔、王彪之和周处等却半点不见诧异,反而安坐如常,一派泰然。
 
“诸公稍安勿躁。”
 
议论之声渐大,郗愔突然开口,道:“此地终归是太极殿,御驾之所。我等纵有疑惑,可等官家归来再议。”
 
郗愔不开口还罢,这一开口,几乎是将司马曜架到柴堆上,只等着众人一起点火。
 
“莫非是陛下……”
 
“可能吗?”
 
“说不得就是如此!”
 
“官家未践祚时,可是曾有不小的志向。”郗超不着痕迹插言,将柴堆架得更高。
 
议论声许久不绝,群臣的表情愈发晦暗不明。
 
如果真是司马曜所为,他打算干什么?
 
借大婚之机困住满朝文武,莫要也想来一场鸿门宴?
 
思及此,众人心头一动,不约而同看向王蕴。这事王内史知不知道?如果知道,他是否参与其中?
 
同王蕴交好的几人表情略有迟疑,但在如此气氛下,不得不避开些许,以免被视为同党。
 
王蕴仿佛吞了黄连,当真是有苦说不出。
 
殿前卫为何会包围太极殿,他的确半点不知情,可惜无人相信。早知如此,他绝不会答应嫁女入宫,哪怕得罪王太后和晋室,也要坚拒这场婚事!
 
大不了不做官,像范宁一样办学,总能身后留下清名。
 
如今算怎么回事?
 
不提殿中群臣如何,桓容来到偏殿,迈步走进殿门。司马曜等在室内,憨厚之色全然不见,满脸都是傲然,仿佛面前是一只蝼蚁,动动手指就能捏死。
 
桓容心中好笑,表面不动声色,行礼道:“臣奉召前来,见过陛下。”
 
司马曜没叫起身,而是双手负于身后,好整以暇的打量着桓容。
 
“淮南郡公。”
 
“臣在。”
 
“你可知朕为何召你来?”
 
“回陛下,臣不知。”
 
“不知?”司马曜嘿嘿笑了,“朕闻你是个孝子,可是实情?”
 
“回陛下,孝乃人子之道。”
 
“不错。”司马曜点点头,走上前两步,突然抬手拍了拍桓容的肩膀。笑容又突然变得诡异,语调轻蔑,甚至想勾一下桓容的下巴。
 
“孝顺就好,孝顺就好啊。”
 
桓容直起身,避开司马曜的手。
 
他本想继续演一会,可惜,对方这个动作着实令他厌恶。
 
司马曜不以为意,更没有发怒,只是看着桓容,继续笑道:“淮南郡公如此孝顺,想必为了大长公主,什么都愿意做吧?”
 
“陛下何妨直说?”
 
“直说?”司马曜觉得有点不对,桓容未免太过镇定。可是,想到宦者回报,事成的兴奋又将疑惑压了下去。
 
“当朝辞官,交还爵位、封地和私兵,此后常居建康,唯朕命是从,朕就留南康一命,如何?”
 
桓容没说话,司马曜愈发张狂,道:“无妨实话告诉你,长乐宫已被包围,只要朕一声令下,那老妇立刻人头落地!”
 
“桓敬道,你可要想清楚。”
 
“陛下,”桓容看着司马曜,表情依旧不见恐惧,而是透出几分奇怪,“需知家母乃是元帝长孙女。你如此做,不怕天下人之口?即便臣愿意从命,满朝文武又当如何?”
 
“这事不劳你费心!”司马曜磨着后槽牙。
 
拿到幽州,拥有了财富和兵力,再以桓容威胁桓氏,他自能一点点收回权利!即使不能,也能临死拉个垫背,让建康士族知晓,将他视为傀儡实是大错特错!
 
司马曜登位三年,外有群臣内有太后,心性早被压抑得扭曲。
 
换个正常人,九成不会有这样的想法。可惜,如今的他就算没疯也不差多少。考虑问题的角度迥异常人,正常的脑回路压根衔接不上。
 
看着这样的司马曜,桓容突然没了继续听下去的兴致。
 
“如何,桓敬道,南康那老妇是死是活,全在你一念之间!”
 
再三听他辱骂亲娘,桓容的耐性告罄,上前半步,猛地一脚处踹在司马曜的腹部。
 
后者没提防,直接被踹个正着。
 
一阵激痛传来,司马曜哀叫一声,双手捂住小腹,不敢置信的看向桓容,口中直吸凉气,“你、你竟敢如此?不怕朕要那老……”
 
话没说完,又是一脚落在身上。
 
桓容力气一般,却和钱实典魁学了不少“下黑手”的招式。按照两人的话说,只要找准角度,几下就能让人生不如死。
 
司马曜疼得弓起身子,就要唤殿外的宦者进来护驾。奈何唤了两声,始终无人应答。
 
桓容上前一步,拽起司马曜的后领,单臂下压,膝盖猛然上顶。
 
砰地一声,司马曜叫都叫不出来,弯腰倒在地上。
 
论理,他学过武艺,又生得高大壮硕,正面对抗,桓容未必会是对手。奈何先机已失,又被打到要害,疼得满头冷汗,倒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遑论反击。
 
“你、你这是犯上!”司马曜捂住伤处,话说得咬牙切齿。
 
“犯上?”桓容一把抓住他的衣领,逼迫他抬起头,四目相对,眼底的冷光生生让司马曜打了个哆嗦。
 
“如果你成了篡位之人,何人会言我犯上?”
 
“什么?!”司马曜瞳孔紧缩,过于惊讶,几乎忘记疼痛。
 
桓容勾了下嘴角,放开司马曜,随手取出一卷竹简,递到他的面前,道:“可要看看?”
 
司马曜不信的看着他,终于咬牙起身,接过竹简展开。
 
看到竹简上的内容,司马曜双眼瞪大。再三确认,甚至用手指抠过上面的玺印,确定没有半点做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如果这份禅位诏书属实,那么,别说是他,就是父皇都成篡位之人!
 
“我不信,这必定是伪造!”司马曜猛将诏书掷于地上,用脚踩踏,更抽出宝剑劈砍。他貌似失去理智,实则想趁桓容没有防备,彻底毁掉这份诏书。
 
桓容怜悯的看着他,摇了摇头,又取出一张黄绢。
 
“此乃先帝亲笔,陛下可要看看?”
 
司马曜抬起头,认出绢布上的笔迹,宝剑脱手,当啷落地,浑身失去力气,当场委顿在地。
 
“无妨告诉陛下,天子金印同在我手。”桓容弯腰捡起竹简,发现系绳断裂,两片简页已被砍断,竟是半点也不在意。
 
这并非原件。
 
只要他愿意,这样的东西要多少有多少。
 
居高临下的俯视司马曜,桓容表情冰冷,额间一点朱砂愈发鲜红。
 
“原本,我不想这么快动手,可惜陛下却等不得了。”桓容俯下身,再次对上司马曜双眼,一字一句道,“陛下可要到正殿看看,现在是个什么情形?”
 
司马曜浑身僵硬。
 
“什么?”
 
桓容仅是挑眉笑了笑,扬声唤人。
 
司马曜屡召不至的宦者立即推开殿门,躬身行礼后,依照桓容吩咐,将太极殿内外的情形详细说明,半点不落,连部分朝臣的话都复述得半点不差。
 
“你说什么?!”司马曜脸色更白,“殿前卫包围太极殿?”
 
“回陛下,确是。”宦者面带恭敬,同往日一般无二,却让人脊背生寒。
 
“为何,我并未下此道……”司马曜终于回过味来,猛地看向桓容,怒道,“是你,是你!”
 
“陛下所指为何?臣不知。”
 
桓容拉长声音,字字如刀,宣判了司马曜的死刑。
 
“不是陛下借大婚之机,下令落下宫门,并下令包围太极殿,逼迫郗丞相和谢侍中辞官,以各家家主性命胁迫,要求建康士族支持陛下亲政,还政于君?”
 
桓容每说一句话,司马曜的脸就白上一分。待“还政于君”四字落下,司马曜已脸白如纸,全无半点人色。
 
“陛下,所谓借听于聋,求道于盲,问计于敌,结盟于虎狼,您找错了盟友,也错估了敌人。”
 
司马曜许久不言,神情变了几变,口中喃喃道:“朕不信、不信……”
 
“如不信,陛下可亲往正殿求证。”桓容怜悯的看着他,“只是那样一来,结果未必是陛下能够承受。”
 
想到桓容手里的诏书和遗命,司马曜生生打了个激灵。再想到宦者之前所言,司马曜忽然眼前发黑,一阵天旋地转。
 
“你、你待如何?”司马曜声音发抖,之前有多张狂,如今就有多恐惧。
 
“如何?”桓容的语调十分平缓,听不出半点威胁之意,“只要陛下写下一份诏书,帮臣一个小忙,即能平安离开台城,同妻妾安享平生。”
 
“诏书?”司马曜表情微变。
 
“魏帝取汉,晋主代魏,想必陛下知之甚详?”
 
听闻此言,司马曜愣在当场。
 
“你、你不是有?”
 
“是啊。”桓容点点头,“如果陛下愿担负篡位之名,臣不介意。须知臣实是出于好心,如陛下不领情,臣也只能……”
 
“不,我写,我写!”
 
司马曜知晓事情已无转圜。
 
不提其他,单是渐渐变大的嘈杂声,就足够让他胆寒。
 
无需吩咐,宦者很快呈上竹简和刀笔,郑重的捧上玉玺。
 
桓容打开随身荷包,取出天子金印。
 
看着司马曜落笔,桓容并未觉得轻松。实事求是,司马曜算不上最大的敌人,连前三都排不上,更大的难关是在诏书宣读之后,是否能成功引导舆论,天下人会作何反应。
 
能不能平安度过……桓容捏紧金印,天意有之,更在人为!
 
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不能后退,也绝不会后退!
 
第二百二十九章:禅位诏书
 
司马曜走进正殿,群臣忽然间停止议论,齐刷刷的看向天子,殿中变得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响起将兵的喊声,声音整齐划一,要求太后退居后宫,天子亲政。
 
群臣神情莫名,看着司马曜,表情都有几分隐晦。
 
司马曜坐在上首,脸色铁青,浑身僵硬。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桓容口中的“后果”究竟是什么,也彻底打消最后一丝侥幸。
 
如果不宣读诏书,不在此时退位,别说继续做个傀儡,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在偏殿时,他曾暗暗思量,如何将桓容手中的诏书指为假,好歹拖延一下时间。思来想去,始终不得一法。
 
父皇去世,司马奕可还好好的活着!
 
无需多费周章,只要将人接来台城,当着群臣的面说一句“禅位诏书乃废帝前所发”,他和父皇都会被打为“篡位”之人。
 
会牵连当时拥立父皇的臣子?
 
一句“受蒙蔽,不知内情”立刻就能甩锅。甚至为证明自身清白,还会帮着桓容将他父子更深的踩入泥里。
 
识时务者为俊杰。
 
想当初,魏主代汉,晋帝取魏,满朝文武都是如何做的?
 
形势比人强。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除了乖乖低头,宣读诏书让出皇位,司马曜没有第二个选择。如若不然,怕是连太极殿都走不出去!
 
坐在皇位上,司马曜俯视群臣,面对指责和猜疑,始终没有出声。
 
直到桓容归来,坐到郗愔下首,他才从沉思中转醒。握紧禅位诏书,看向桓容所在,刹那间对上一张笑脸,下意识打了个哆嗦,本能的捂住仍在隐隐作痛的下腹。
 
殿外,将兵的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乐声和鼓声早已经停歇,乐者和歌者面带惊慌,低着头,完全是一动不敢动。
 
司马曜脸色变得更青。
 
看到有臣子不耐烦,已要起身发问,当即深吸一口气,抢在对方开口之前,将诏书递给伺候一旁的宦者,咬牙吐出一个字:“念!”
 
“诺!”
 
宦者恭敬的捧起竹简,上前半步,正要开始宣读。
 
不承想,起身的臣子抢言道:“陛下,归政之事总有章程,需得太后恩许,三省拟诏!”
 
司马曜没有理会,仍是对宦者道:“念!”
 
宦者未做迟疑,立刻展开竹简,高声道:“朕在位至今三载,遇中原倾覆,胡贼盘踞,不能内修德政、外御强敌,无承续祖宗基业之能,愧于天下百姓。
 
天命之归,有德者居之。故有尧舜之贤,夏禹之治。
 
今仰观天变,俯察万民,唯行运在桓。
 
天弃遗晋,当归德者。
 
今踵汉魏旧典,逊于临海,禅位于桓氏子容,归传国玉玺。望能北逐胡贼,兴复汉室,匡复中原,再盛华夏。
 
诏书宣布天下,择日定宝册,行大典。”
 
诏书宣布完毕,宦者退回司马曜身侧。
 
殿中再度陷入死寂,殿外的呼喊声竟也渐渐停歇。
 
群臣面面相觑,愕然者有之、怀疑者有之、成竹在胸者亦有之。只不过,无人应声接旨,也无人起身出言,劝说天子收回退位之意。
 
桓容正要起身,却被郗愔抬手按住。
 
后者微微摇头,代他站起身,扫过左右文武,随后面向司马曜,高举笏板,口中道:“陛下英明。”
 
四字落下,无异于盖棺定论。
 
桓容有实力不假,但在朝中说话的分量依旧不如郗愔。
 
郗丞相正面表态,无论赞同与否,此刻都不会有人当面驳斥,大胆到故意唱反调。
 
至于殿外的将兵是不是司马曜安排,如今已经不重要。
 
重要的是,龙亢桓氏和高平郗氏明显达成默契。再看出声附和的琅琊王氏,以及沉默不言却也没立即反对的太原王氏和陈郡谢氏,众人都是打了个激灵,脑海中迅速闪过一道灵光。
 
继郗愔和王彪之之后,又有数名臣子起身,郗超即在其内。
 
侨姓之后,吴姓迅速加入。
 
自司马曜登上皇位,这还是首次被赞“英明”,而且是满朝文武齐声赞同,难免令人觉得讽刺。
 
俯视群臣,司马曜面沉似水。
 
他料到会有这个结果,可当真面对,实在让人难以接受,其中的滋味更是难言。
 
当年魏主禅位,尚有臣子表示,一生是大魏之臣,不肯侍奉晋主。轮到他呢?自丞相以下,无一人站出来,哪怕说上一句话!
 
即便是个傀儡,总该有几分香火情。可惜事到临头,这些仅存在于想象中。他今天让出皇位,终于彻底扫清眼前迷雾,看清满朝文武。
 
视线转向桓容,愤怒中带着几许阴沉,甚至还藏着一丝幸灾乐祸。
 
登上皇位又如何?
 
等桓容坐到这个位置,就知道“傀儡”两字意味着什么。
 
司马曜站起身,并没多说什么,无需宦者服侍,亲自除下皮弁、解下佩剑,迈步走到桓容面前,双臂平举,深深揖礼。
 
“从此后,江山社稷、天下百姓俱托于敬道。”
 
桓容郑重还礼。
 
这个时候开口推辞,未免显得太假,也会辜负郗愔的好意。
 
能让郗愔转换立场并不容易,与其为争虚名拖拖拉拉,不如干脆利落,省出更多时间做点实事。
 
“陛下放心,容定不负所托!”
 
禅位诏书刚刚宣读,宝册未立,大典未行,这声“陛下”实属理所应当。
 
司马曜点点头,直起身,无视两侧文武,迈步走出殿门。
 
从今日起,他再不是台城之主,名义上的都不是。但依旧典,不能马上离开建康,需得暂移华林园,等桓容登上皇位,再携家眷启程。
 
如果桓容遵守诺言,他尚能在临海终老。如若不然,左右都是死路一条,离不离建康又有什么区别?
 
多数人没有想到,天子大婚之日会生出如此多的波折和变故。
 
先是太极殿被围,将兵叫嚷着要“归政天子”,随之是司马曜下退位诏书,当着群臣的面禅位桓容。
 
紧接着,郗愔王彪之等分别表态,一些蒙在鼓里的人终于恍然大悟,或许司马曜的确想搞事,却在中途,不,或许是从一开始就落入旁人的算计,一步一步陷入深坑,终得今日下场。
 
位列朝堂的没有笨人。
 
有太极殿外一幕,司马曜不主动禅让也会被群臣逼着退位,甚至重演司马奕的下场,成为东晋第二个被废的皇帝。
 
仔细想想,桓元子戎马一生,早有代晋之意,虽志未酬身先死,其子却代他完成宏愿,九泉之下当能瞑目。
 
然而,想到桓容的强势,以及手握兵权并据有荆、江等地的桓豁桓冲等人,群臣的脸色又是一变。
 
如果桓容登上皇位,肯定不会如司马氏“听话”。同样的,朝中的权柄也将重新分割。
 
阻拦他登位?
 
多数人都是暗中叹息,摇了摇头。大势如此,大局已定,非几人之力可以转圜。
 
琅琊王氏、高平郗氏明显支持桓容,出面方对,必要同几家对上。
 
谢安刚从桓豁手中接过扬州刺使,谢玄和桓石虔一起领兵在外,彼此的利益纠葛几乎摆上明面。届时发生冲突,谢氏会站在哪一方,不言自明。
 
以周氏为首的吴姓名没有明确表态,从今天表现来看,七成以上会支持“新帝”。
 
追溯到元帝渡江,王导王敦掌权,吴姓从繁盛到没落,乃至于在朝堂被边缘化,仅是几十年而已。经历过诸多“不公”,心中积累不少怒气,定是乐见司马氏跌落尘埃。
 
遇上今日之事,不落井下石就是好的,帮忙绝不可能。
 
太原王氏无意出头,余下的文武多识时务,没有主动当出头的椽子。桓容失去杀鸡儆猴的机会,未免有些遗憾。
 
桓容再度警示自己,今天迈出这一步,实际上并不代表成功。
 
一切只是开始,接下来,他要面对的就不是司马曜这样头被门夹,以致于脑回路扭曲的奇葩,而是环海沉浮、政治经验丰富的各士族门阀。
 
朝堂权柄、都城外的利益都需要重新划分,过程必须慎之又慎。
 
今日的朋友,转身就可能成为敌人。在牢牢掌控君权之前,他必须打起精神,应对各方袭来的明枪暗箭。
 
看着郗愔,再看看王彪之和谢安,桓容心中早有打算。
 
大典之后,他不会留在建康。
 
借口很容易找,古时帝王莫不巡狩,最出名的就是秦始皇,自统一六国之后,留在都城的时间屈指可数,最后更驾崩在巡狩的路上。
 
前朝的魏明帝三度东巡,所过慰问乡间长者,体恤百姓疾苦,赐下谷物布帛,被世间称颂。
 
魏文帝时,更有大臣上奏“夫帝王大礼,巡狩为先;昭祖扬祢,封禅为首。”
 
东晋偏安南地,领土有限,封禅没有条件,巡狩实为理所应当。
 
桓容已经制定好路线,沿着秦淮河出发,先东行会稽,拜会曾教导他的大儒,再挑选恰逢出仕之年的郎君随驾,带着众人一路向西,体会一下幽州的繁荣,豫州的武风,顺便让众人亲眼看一眼荆、江两州的战旗,亲耳听一听梁州和益州的战鼓和号角。
 
如果时间充裕,还可以继续西行,沿着桓石虔和王献之谢玄打下的郡县,一路前往姑臧,体会一下西域风光。
 
是否会有人阻拦?
 
桓容耸耸肩膀,压根不在乎。
 
他有钱、有粮、有兵,想搞事?没问题,来,体会一下贾舍人和荀舍人的手段,保管痛哭流涕,幡然悔悟,甚至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长乐宫中,宦者弯腰走进内殿,伏身在地,禀报太极殿诸事,包括将兵高喊“太后归于后宫,还政天子”,其后司马曜当殿宣读退位诏书,郗愔、王彪之等赞颂天子英明。
 
“诏书宣读之后,殿外的将兵尽数退下。毛虎生和毛安之两位将军跪在殿前,言罪在自身,请勿降罪士卒。”
 
“哦?”王太后挑了下眉,扫一眼老神在在的南康公主,问道,“事情如何处置?”
 
“淮南郡公,”宦者话声一顿,立即改口,“陛下言,毛氏兄弟奉命行事,实为忠君,非但没有降罪,反留其原职,继续守卫台城安全。”
 
王太后和胡淑仪交换眼色,心下明白,这两人的确是奉命行事,但奉谁的命可就不好说了。唯一能确定的是,绝不是司马曜。
 
“各处将兵已得旨意,各归原位,不再紧闭宫门。”
 
“诏书宣读之后,官家移往华林园。”宦者顿了顿,似有几分为难,“显阳殿得到消息,皇后尚未移驾,听伺候的人说,隐有不敬官家之语。”
 
王太后点点头,看向南康公主,道:“南康,你看这事怎么办?莫如我遣人过去?”
 
“太后拿主意就好。”
 
不怪王法慧生怒,换谁站在她的立场,都会愤怒委屈甚至是生出怨恨。
 
本就对成亲之人不满意,为了家族,她才咬牙嫁给司马曜。结果却好,大婚当天天子禅位,掰着指头算一算,她估计是“任职”时间最短的皇后,没有之一。
 
仅是关在殿中不出声,已经算是好的。换成脾气暴躁的,直接放火烧了显阳殿都有可能。
 
反正还没圆房,直接仳离?
 
司马曜不是皇帝,好歹也是晋室血脉,从南康公主论,和桓容还是表兄弟。
 
王法慧铁了心要离开,固然可以成功,却不能在大婚当日,至少要等司马曜退居临海,和司马道子作伴。
 
考虑到是自己坑了王法慧,王太后终究叹息一声,命大长乐亲往长乐宫,劝说王氏移到华林园。
 
“如果不想同天子当面,住到偏殿就是。”
 
“诺。”
 
与此同时,消息传至宫外,经过贾秉和周处的安排,传言直指司马曜为了亲政不惜兵困长乐宫和太极殿,威逼王太后和大长公主,胁迫群臣,甚至以文武族人相逼。
 
闻听之人皆是大哗。
 
联系到司马曜之前的名声,对此就有了五六分相信。
 
至于禅位诏书,则解释成淮南郡公挺身而出,在偏殿苦劝天子,莫要做出这般凉薄暴虐之举。又有郗丞相和谢侍中等规劝,包围太极殿的殿前卫当即悔悟,不再助纣为虐。
 
此后,天子醒悟,愿主动退位,众人共举桓容。
 
“如此无德之人,怎配为君!”
 
“大婚之后理当政归天子。如此急切,行此残暴之法,实非明君!”
 
“昔日就有不孝之名,闻听先帝临终之前有遗诏,言新帝无德,江山托付于淮南郡公。”
 
“不能吧?”
 
“为何不能?淮南郡公乃是元帝长孙女,南康大长公主之子,其父亲乃南郡公,前朝大司马桓元子!比起昆仑婢之子,岂非胜出百倍?”
 
“古有言,夫黄天之命,有德者居之!”
 
传言各种各样,中心思想却很统一:司马曜不孝无德,桓容天命所归!
 
建康城地震之时,秦璟已率兵大军拿下酒泉郡,正调转马头,挥师向北,驰袭西海郡。
 
大军在弱水东岸休整,两只雄鹰先后飞至,盘旋在半空,找准秦璟所在,降低高度,发出嘹亮的鸣叫。
 
秦璟翻身下马,举臂接住苍鹰,任由黑鹰落在肩头。解下鹰腿上的竹管,看到绢布上寥寥几行字,迎着江风站立,许久未动,仿佛同广阔的天地融为一体。
 
“将军?”
 
“吹号角,启程。”
 
“诺!”
 
悠长的号角声响彻弱水两岸,骑兵纷纷飞身上马。
 
战马人立而起,发出声声嘶鸣,旋即汇成漆黑的洪流,在滚滚的奔雷声中,一路席卷向北。
 
第二百三十章:任性
 
近万骑兵飞驰西海郡,马蹄声仿如惊雷,席卷地平线处,仿佛大漠深处掀起的恐怖黑风。
 
西海郡临近大漠,向北即是柔然,自古就是通往漠北的重要通道。
 
因境内有居延海,水草丰美,形成一片广阔的绿洲,适合人类居住。自汉以来,即为兵家必争之地。
 
汉末天下大乱,西海郡几易其手,先后被几家政权占据。
 
张凉被灭后,始终为氐人控制。什翼犍背叛氐秦,一度曾派兵攻打,可惜都被当地的守将挡了回去。非但没占到半点便宜,反而损失不小。
 
看过战损,实在是肉疼,什翼犍再不甘心,也不得不暂时收兵,打消拿下西海郡的念头。
 
长安被破、苻坚驾崩的消息传来,西海郡守将当即下令,自他以下,将兵皆腰缠麻布、臂绕百巾,并打出为氐主复仇的旗帜,招揽逃窜的残兵贼寇,不断壮大势力。
 
西海郡守将出身氐秦宗室,同苻坚的关系实属一般。说是哀痛苻坚身死,不如说是抓住时机,充实手下军队,以图自立。
 
乱世之中,实力代表一切。
 
盘踞西海郡,令边民垦殖,以当地所出同商队市货,时不时再假扮沙漠流匪徒抢上一回,可以说,苻将军的计划不算坏,给他充裕的时间,的确可以发展成气候,建国也非不可能。
 
可惜的是,桓容和秦璟都看好西域商路,不可能放任这股势力壮大。
 
两人是否会有一战,战起时,谁胜谁负都是以后的事。现如今,他们的目标一致,扫清所有阻碍,确保西行商路畅通。
 
故而,盘踞西海郡的氐人成为明晃晃的目标和靶子。
 
如果这几千人撤入大漠,尚且能留得大好人头。假若是赖着不走,等待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氐将听过秦璟大名,却没有真正的面对面打上一场,对传言始终有些半信半疑。
 
如今大兵压境,看到滚滚的黄沙,烈烈的战旗,以及骑兵似狼群般的唿哨声,派出打探的骑兵都生出几分寒意。
 
这不是寻常的军队。
 
和他们遭遇,绝对会有一场恶战。是否能守住西海城——不,能不能保住性命,弃城逃入大漠都是个未知数。
 
良久的沉默之后,有幢主大着胆子,建议苻将军放弃守城,趁着敌人尚未发起进攻,尽速退入大漠。
 
“过居延泽即是柔然,七八月间,郁久闾、俟吕邻、勿地延等部皆在附近游牧。将军同俟吕邻氏有旧,可以金银相赠,请其助将军北撤。如其不肯担上干系,不愿出手相助,只需让开道路供大军经过即可。”
 
幢主并非无的放矢。
 
按照此计行事,固然会失去面子,却能最大限度的保存实力。
 
只要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保住这几千兵力,无论是在大漠中发展,还是寻机再次南下,都会有所依仗。如果不识时务,一门心思的撞南墙,和数倍于几的敌人交战,别说东山再起,怕是全都要交代在西海郡。
 
苻将军沉吟良久,有心摇头。如果就这么放弃西海郡,他实在不甘心。可是,扫过众人表情,心头就是一沉。
 
很显然,十个里有九个想要撤走,剩下的那个未必想战,仅仅是碍于颜面,正在左右为难。
 
“罢!”
 
氐将叹息一声,当下做出决断,召集全军,放弃西海郡,绕过居延泽,北入大漠。
 
“将军,为拖延敌兵,需得留下一支骑兵殿后。”一名穿着长袍,发束葛巾,却是五官深邃,明显有慕容鲜卑血统的谋士道。
 
氐将点点头。
 
“再则,行动匆忙,带不走的粮草皆要焚毁,城中汉人当尽数诛杀。”谋士继续道。说话时,神情没有半点变化,仿佛所言不是人命,而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好。”氐将点头,尽照谋士所言行事。
 
趁秦璟未至城下,氐将以最快的速度点兵,飞驰向北。
 
途中接连派出骑兵,打探西海郡内的变化。
 
知晓殿后部队已经动手,遥望西海城方向升起的浓烟,氐将调转马头,扫视萎靡不振、活似老婆积蓄一并被抢的众人,扬声道:“昔日先祖可入中原,以汉人为羔羊,我等亦能!”
 
“今日不过暂撤入大漠,他日再次南下,金银、绢帛和奴隶任抢!”
 
听到这番话,众人的士气总算有所提振。
 
氐将还要再说,突见远处烟尘滚滚,五六骑自南飞驰而来。马上骑兵皆身负重伤,满身满脸尽是血污。
 
奔驰到近前,几人都是滚落到马下,全身瘫软,站都站不起来。
 
认出几人是殿后部队,自氐将以下全都变了脸色。
 
“怎么回事?”
 
“禀将军,是秦氏、秦氏!”一人伤势相对较轻,捂住肩上的伤口,挣扎着抬起头,沙哑道,“大军出城不到一个时辰,敌兵即杀到!”
 
“殿后五百人,如今只剩下我等。”
 
“敌兵不入城,仅杀人!”
 
“我等拼死赶来,只为给将军送信,敌兵此来,为的不只是拿下西海郡!将军需得尽快……”
 
此时,天边乌云压来,闪电爬过云层,闷雷声犹在耳边。
 
氐将心头巨震,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眺望西海郡方向,心慌一阵接着一阵,压都压不下去。这种感觉,让他回忆起同慕容垂的那场恶战。
 
征战沙场多年,能平安活到今日,敏锐的直觉功不可没。
 
想到这里,氐将再不犹豫,行动甚至快于思考,大声令众人上马,全速飞驰向大漠。
 
雷声轰鸣,氐兵策马狂奔。
 
狂风中,大雨倾盆。
 
西海城内的大火迅速熄灭,近万骑兵绕过居延泽,策马向北追袭。
 
雄健的苍鹰穿透雨幕,发现逃跑的氐兵,发出响亮的鸣叫。
 
鸣叫声传出很远,甚至撕开了雷鸣。
 
闪电砸下,照亮了雨中的玄甲黑马。
 
呜——
 
悠长的号角声在雨中吹响,如重锤一般砸到氐兵心头。
 
眼见追兵越来越近,本该在边境接应的柔然部落却迟迟没有出现,氐将狠狠咬牙,下令调转马头,借地势迎战反击。
 
不跑了!
 
对方死咬住不放,照这个架势,跑进大漠也未必肯放手。柔然部落迟迟不现身,其中肯定有不对,贸然闯入大漠,说不定还会当头挨上一棍。
 
与其这般窝囊,不如拼死一战!
 
“今日如能逃出生天,他日必以百倍回敬!”
 
氐将发下毒誓,下令吹响号角。
 
三千骑兵陆续调转马头,排成一条长龙,以氐将为中心,先是策马慢行,旋即踢动马腹,以刀鞘敲击马背,发出阵阵似野兽般的呼啸。
 
呼啸声中,战马开始狂奔。
 
见到氐将的反应,秦璟下令改变冲锋阵型,绕过氐兵两侧,将这三千人全部包围,尽量不放走一个。
 
“杀!”
 
雨约下越大,豆大的雨珠砸在身上,划过颈项,冰凉刺骨。
 
自上空俯瞰,两支冲锋的队伍,仿佛是两支利箭,即将相击的一刻,一支突然分成三股,一股正面迎战,两股绕过左右,将对手彻底包围。
 
骑兵一旦开始冲锋,断没有中途撤还的可能。
 
眼睁睁看着己方被包围,氐将咬碎大牙,目龇皆烈,握住长矛的手鼓起青筋,指关节近乎泛白。
 
嗡!
 
绕至两侧的骑兵以双腿夹紧马腹,松开缰绳,双手开弓。
 
箭矢如雨飞至,氐兵一个接着一个倒下。
 
闪电划开乌云笼罩的黑暗,照亮一张张扭曲惊惧的面容。
 
战场之上,无需讲究仁义。
 
骑兵冲锋,只为追求胜利。
 
氐将平举长矛,不顾身后的哀嚎声,一马当先,猛冲入敌阵。
 
秦璟策马上前,一枪挑开袭来的长矛,顺势向前一递,直直穿透氐将的左肩。氐将着实凶悍,狞笑着握住枪杆,手中长矛再递。拼着同归于尽,也要将秦璟扫落马下。
 
不承想,秦璟的力量超出想象,硬是将氐将从马背挑起,猛地甩飞出去。
 
砰地一声,氐将落在地上,小腿不自然的扭曲,肩上的伤口撕裂,血如泉涌。很快被雨水冲散稀释,身下流淌红色的血洼。
 
此时,雷声轰鸣,闪电再次击落,照亮秦璟的面容。
 
俊美依旧,冰寒更甚。
 
氐将勉强撑起身,喉咙中发出咯咯的声响。正要开口,胸口陡然间一凉,低下头,长枪贯胸而入,直接从背后穿出。
 
大雨中,氐兵和秦氏仆兵绞杀在一处,鲜血染红绿洲边缘,顺地势汇成一条血河。
 
秦璟策马冲杀,凡其过处,氐兵俱被挑落马下。
 
最后一声闷雷落下,战斗将近尾声。
 
能战斗的氐兵已不足八百,并且半数带伤。想到西海城内的惨景,秦璟直接下令:尽诛,一个不留!
 
羌人和羯人发出一声声快意的吼叫,甚至同拓跋鲜卑开始较量,看看谁杀死的氐兵更多。
 
到战斗结束,氐兵的尸体四处倒伏,秦氏仆兵开始清理战场,遇上尚未断气的氐兵,都会直接给上一刀。
 
氐将携带的金银和粮草,全部成了大军的战利品。大致清点之后,部分送回西海城,用于城内重建,部分由大军消化。
 
秦璟率骑兵横扫诸郡,多是采用以战养战的办法。执行到今日,效果很是不错。一战接一战打下来,他愈发清楚,手下这支骑兵只能进攻,不能用于防守,如果“安逸”守城,早晚会祸害到城内百姓。
 
“走!”
 
战场清理完毕,战死的秦氏仆兵尽数掩埋,氐兵的尸体则丢弃到大漠边缘,任由狼群和秃鹫乌鸦吞噬。
 
秦璟跃身上马,下令大军继续向北。
 
“向北?”染虎打马走在秦璟身侧,诧异道,“将军要去大漠?”
 
“借道而已。”秦璟眺望北方,声音没有太大的起伏,却让染虎头皮发紧,“柔然诸部,我很想再见识一下。”
 
再见识一下?
 
染虎猜不透秦璟的打算,但他知道,七八月间水草丰美,正是牛羊最肥的时候,这个时候去大漠,还是专挑部落下手,当真不是为了抢劫?
 
话说,秦将军真是汉人?
 
“怎么?”秦璟转过头,肩上苍鹰微展双翼,对染虎发出一声鹰鸣。
 
“属下就去安排!”染虎单手捶在胸前,心中暗道,他绝对是被雨水浇昏头,想这些杂七杂八的作甚。抢劫啊,先祖的老本行,他诧异个什么劲!
 
染虎以为秦璟是打算补充粮草,并不晓得,此时进入大漠,秦璟还有另一个打算。
 
南地政权更迭,桓容登上皇位,建康必会有一场风雨。风雨过后,无需多长时间,恐将兵指向北。
 
秦策有意迁都长安,建制称帝。
 
双方都有统一天下之志,决战不可避免,战鼓声就在耳边。
 
抚过苍鹰的背羽,秦璟眺望大漠。
 
大雨停歇,乌云散去,一道彩虹横跨天边,映着碧蓝的天空,风景如画。
 
殊不知,如画的景色即将被号角声撕碎,历史的走向再次出现变化,一支骑兵就此深入大漠,开启了秦汉之后,草原诸部的又一场噩梦。
 
建康
 
禅位诏书既下,经三省合议,定下大典的日期,并由谢安和王彪之共同拟定禅让宝册,交给桓容过目,其后在大典上宣读。
 
司马曜移居华林园,整日深居简出,除了司马道子几乎不见外人。
 
王法慧闹过一场,大致估算出王太后和南康公主的底线。见好就收,没有继续再闹,而是派心腹婢仆入长乐宫,讲明同司马曜仳离之意,得到满意回答,方才搬入华林园。
 
在大典之前,桓容未留台城,仍居青溪里。待一切程序走完,才会正式入主太极殿。
 
谢安和王彪之过府,上禀国号之事。
 
桓容没有半点迟疑,更没翻开竹简,直接道出一个字:“汉。”
 
“汉?”谢安和王彪之面露愕然,“此乃前朝……”
 
“有何不可?”桓容挑眉。
 
时逢乱世,北边的国号一个接着一个,秦、赵、燕都出现过,也没怎么着。规矩都是薄纸,想撕就撕。他要是高兴,定个“夏商周”又有何妨?
 
他就任性了。
 
至于后世人怎么说,和他无干。
 
谢安和王彪之互相看看,想到三省一台合议,又想到术士卜笄得出的卦象,几经思量,终究没有出言反对,仅收回竹简,口中应诺。
 
第二百三十一章:变化,誓言
 
宁康三年,七月
 
草原掀起一场恐怖的黑风,游牧在边界的柔然部落全部遭逢大难。秦璟率麾下近万骑兵横扫而过,来去如风,劫得牛羊千余头,放归羊奴近千人。
 
部落中人要么战死、要么逃散,仅有少数青壮被俘虏,派专人送回长安,交由秦玚处置安排。
 
秦策下令移都长安,兴建和修缮城池宫殿需要人手,不能大范围的征发民夫,这些俘虏正好补充。
 
如果国库不够充裕,还可以运送到南地市换粮谷稻麦和布帛金银。
 
桓使君长安一行,苻坚私库被搬空,氐秦国库落在秦氏手里。经过一段时间经营,国库内的金银粮秣略有充裕,但对拿下邺城和长安,收拢大量人口,并有意发兵三韩的秦氏来说,依旧有些捉襟见肘。
 
这个时候,维持同南边的贸易至关重要。
 
晋帝禅位的消息传至北地,桓容身份的改变,对双方的盟约造成一定影响。可以说,一旦禅位大典完成,这个维系多年的盟约将会岌岌可危。
 
现下,长安和幽州的生意仍在维持。只要还没有正式翻脸,这条商路不会轻易断绝。
 
至于西域,则属于另外的章程。
 
相比建康,长安距离姑臧更近,而论起货物种类和贸易繁荣,长安却远不是建康对手。综合多方考量,在这条商道上,双方不会轻易起干戈,短期内尚能维持和平。
 
只不过,等到战鼓响起,这里的厮杀未必会弱于中原。
 
秦璟在边界烧杀劫掠,杀得柔然诸部胆战心惊,甚至无心放牧,造成的破坏难以想象。
 
秦四郎凶名之盛,甚至压过当年的匈奴王。遇黑甲骑兵来袭,草原各部完全是闻风而逃。许多部落甚至放弃丰美的草场,主动迁往漠北。
 
日子苦点不算什么,总好过丢掉性命。
 
收到各部迁移的消息,知晓事情的严重性,柔然王庭终于坐不住了。
 
柔然王下令召集各部落勇士,联合起来驱逐这支由汉、羌、羯、鲜卑以及少数氐人和敕勒组成的恐怖军队。
 
可惜想法虽好,实行起来却相困难。
 
柔然王庭日渐势微,柔然王的命令送出,完全同废纸无异。大部落首领压根不屑一顾,有的连面子都不愿意做,直接将使者撵走。小部落纵然有心,见到大部落的反应,也纷纷打了退堂鼓。
 
这些兵强马壮的都不出头,凭自己这点人马蹦高往前冲,不是一门心思的找死吗?
 
几次三番,柔然王发兵的意愿没能达成,反而促成另一个结果,更多的部落放弃漠南的草场,开始迁向漠北。
 
少数向西进入中亚和东欧,走得远的,甚至遇上了罗马军队。
 
此时的柔然并未彻底衰落,被秦璟横扫,实在是这位的战斗力过于强悍。遇上衰落的罗马和东欧骑兵则不然,角色立刻转换,个顶个的战斗力非凡,直让战败的国王和领主们回忆起汉时西迁的匈奴,叫嚷着又一个“上帝之鞭”。
 
还有几支直奔向东,跑进室韦和库莫奚地界,差点和慕容垂麾下的骑兵打起来。
 
草原被搅得天翻地覆,究其源头,不过是八千多骑兵而已。
 
秦璟并未就此收手,反而继续向草原深处搜寻,不放过任何柔然骑兵的踪迹。日复一日,柔然诸部听到传言,秦璟的目标是柔然王庭,准确点说,是柔然王的项上人头!
 
柔然王听到消息,再生不出兴兵讨伐的念头,连夜收拾包裹,命人拆掉大帐,带着贵族大臣和勇士奔往漠北。
 
迁移途中,有贵族和大臣发生争执,竟然出现一场内讧,没等秦璟来到,自己先打了起来。战中死伤不小,柔然王得以脱身,王庭却不复存在。
 
传言是真是假,此时已不再重要。
 
柔然王庭分裂,柔然各部各奔东西已成定局。
 
随柔然诸部迁移,大片草原荒无人烟,漠南出现权利真空。曾被柔然压制的部落抓住机会,陆续开始展露头角,其中之一,就是本该在隋唐时兴盛的突厥。
 
这个时候,突厥还是几个小部落,依附铁弗部,甚至没有容易的名称。别说威胁中原,连在草原游牧都要时刻提防被他部袭击。
 
部落首领听到秦璟的“汗王”之名,亲眼见识到秦璟麾下骑兵的凶狠,亲自送来牛羊和金银,希望能臣服于秦璟麾下。
 
比起过一天算一天的铁弗部,明显是秦璟这里的前途更加光明。
 
“我部愿为汗王冲锋陷阵,做汗王手中的弓箭和长刀!”
 
部落首领找来时,正遇上秦璟下令休整,将营地扎在一条不知名的小河边。这样的河流常出现在夏秋季节的草原,临到冬季就会干涸,留下一条不太显眼的河道。
 
大帐立起,帐前竖起一面兽皮制的大纛,巡逻的骑兵各个彪悍,无论汉人还是胡人,都是一身的血腥和凶悍之气。
 
突厥首领走进营地,腿肚子不由得有些发颤。
 
大帐中,秦璟高坐上首,一身玄色甲胄,未戴头盔,凶煞冰冷的气息弥漫身周,轻易让人忽略那张俊美的面容。
 
之前投靠的染虎和各部首领分坐左右,铠甲和皮甲的样式五花八门,一样没戴头盔。
 
和染虎坐在一起的首领多数梳着索头,彰显东胡鲜卑的身份。另有几人是标志性的髡头,象征祖先的匈奴血统。
 
余下的,可以从面上和手臂上的图腾加以区分,或为羌羯,或为氐族和敕勒部。
 
距秦璟最近的五六人人,长相迥异于胡人,明显是汉人将领。
 
大帐中仅有一名谋士,姓张名廉,字伯考,是张禹的侄子,从秦璟驻军彭城开始,即为他帐下参军。其后,婉拒叔父将他调回西河之意,始终跟随秦璟南征北讨,比起一个谋士,更像是一个久经沙场的智将。
 
获悉族中从兄已升鹰杨将军,张廉并未有任何羡慕之色,仅是一笑置之。
 
他之愿,是追随秦璟扫平贼寇,护万千汉家百姓。做不做官,有没有爵位,于他而言并不重要的。
 
张禹奉秦策为王,他则视秦璟为主公。
 
叔侄俩的志向出现分歧,对后者来说,宁愿跟着秦璟征战草原,也不愿回西河面对各家争权的嘴脸。
 
和张廉志向相同之人绝不少。
 
秦璟身边的部曲和将领不多,即便加入刘氏部曲,也未能超过八百。然而,这几百人都能托付信任,足以震慑投靠的各部骑兵,助秦璟一路征战、横扫草原。
 
突厥首领进帐时,众人正在商议,是继续追向漠北,找到柔然王;还是就此掉头向西,咬住之前发现的两支柔然部落。
 
半数人以为该追击柔然王。虽说王庭势微,又经历过内讧,但柔然王积累几代,手中的金银珍宝绝对不少。
 
其他人更想往西,柔然王的珍宝终归是揣测,这两支部落的牛羊可是实打实,全部亲眼见到。
 
争执不下,只能请秦璟定议。
 
不承想,秦璟尚未开口,突厥首领就来献宝臣服。
 
没能得到想要的结果,双方都点气不顺,看向突厥首领的目光自然不太“友善”。
 
这样的表现,轻易造成一场误会,让突厥首领不敢怀抱任何侥幸心思,扑通一声跪倒,直接行大礼,向天神发誓,愿臣服于汗王。
 
“你愿臣服于我,为我征战?”
 
“不敢有半句假话!”见事情有门,突厥首领心一横,当场抽出匕首,在脸上划开一条血口,以此来发下重誓。
 
“染虎。”秦璟道。
 
“属下在!”染虎出列。
 
“他交给你,清点过该部人数,交张参军辑录成册,部众青壮尽由你调动。”
 
“诺!”
 
染虎曾追随燕国太傅慕容评,对治军和驭人有一定建树。起初是为报仇才投靠秦璟,随着时间过去,见识到秦璟的手段和勇猛,早已消去其他心思,彻底臣服。
 
他看不上突厥这样的小部落,但秦璟下达此令,代表对他的看重,自然要全力办好,不负信任。
 
结束这段小插曲,众人的话题重归进军路线。
 
“日前父王有令,召我回西河。”秦璟话音未落,帐中顿时一片哗然。
 
这个关头召将军回西河?
 
胡人首领的脑袋里没有太多弯弯绕,却也觉得此事不对。
 
“将军,是否能拖延一段时日?”张廉眉心深锁,显然认为这不是什么好预兆。
 
“无妨。”秦璟抬起右臂,止住众人的吵闹,沉声道,“大军尚需一批皮甲和兵器,此番正好一并备足。况且,我早有意回西河一趟。有些人,有些事,是时候解决干净。”
 
张廉陷入沉默。
 
以秦璟得行事作风,决心既下,断不容更改。况且,他话中所言的人和事,八成和在长安养病的刘夫人有关。涉及到刘夫人,事情更是不容转圜。
 
“柔然王跑不了,柔然各部一样跑不掉。”秦璟说话时,视线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待从西河归来,必让尔等杀个痛快,牛羊任屠,金银珠宝任取!”
 
“诺!”
 
得到秦璟的承诺,帐中众人皆面露兴奋。想到再次杀回时能得的好处,都是一脸喜色,胸膛拍得砰砰作响,甚至还想狼嚎几声。
 
秦璟率兵转道西河,四散的柔然部落暂得喘息之机。
 
然而,屠刀依旧悬在头顶,始终没有收起。等西河之事了结,秦璟率兵再回草原,这把屠刀只会落得更快。
 
与此同时,建康城内迎来各地诸侯王的表书。
 
表书措辞并不相同,送到的时间也有先后,中心思想却没任何区别,都是请除国、归王爵。
 
司马曜禅位的消息传遍各州,凡宗室皇亲都如挨了一记惊雷。
 
桓大司马没做到的事,被他儿子做到了。
 
禅位诏书广告天下,江山就此易主,由司马改姓为桓。
 
想起魏初故事,分封各地的诸侯王生生打了个激灵。无需太多思考,都知道该做出什么选择。几乎是得到消息之后,就争先恐后上表,请除国除王爵。
 
他们连侯爵都不敢要,只求能得寻常士族地位,保住全家性命,就此平安终老。
 
表书送至建康,三省一台未有决断,原封不动的送到桓容面前。
 
对此,桓容当面未做表示,背后却是连连冷笑。
 
他预期的麻烦终于到了。
 
这不过是一次试探,如果此事处理不好,朝中文武怕会以为他可欺,使出各样手段,明里暗里的架空君权。
 
“秉之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理?”将表书递给贾秉,桓容问道。
 
“陛下,昔日司马氏取魏,以魏主为陈留王,魏氏诸王皆降为侯。”贾秉仅仅扫过两眼,就将竹简放到一边,抚过颌下长须,笑道,“陛下大可依旧典行事,朝中如有异议,臣亦有办法应对。”
 
“如欲万全,可将司马氏诸人召回建康。”
 
简言之,照着司马炎行事,九成能堵上满朝文武的嘴。
 
不满意?
 
难道是要他参照曹丕?
 
那样一来,可就是山阳公的待遇了。
 
估计诏令下达,司马氏恨的不是桓容,而是揪住事情不放的朝中文武和建康士族。
 
将司马氏诸人召回建康,名为优恤,实则将人送到青溪里,直接养起来,既让天下人看到桓容胸怀仁慈,不伤晋室性命,也能彻底堵住各种杂七杂八的烦心事,免去不必要的麻烦。
 
人养起来,顶多费些粮食。等到地盘扩大,巩固陆上和海上商路,还愁这点钱粮?
 
再不济,等到将来条件成熟,挑选司马氏子弟随船队远航,让他们有事可干,更没时间七想八想。
 
“此议甚好。”桓容点点头,正要再说,忽见荀宥走到门前,手里捧着两三卷竹简。
 
“陛下。”荀宥走进室内,行礼之后,将竹简送到桓容面前。
 
“宝册和诏书俱已拟好,另外,孔玙遣人送回消息,受禅坛也已搭建完毕。”
 
“这么快?”桓容略感诧异。
 
“有公输和相里在,自然不会慢。”荀宥笑道,“再则,三省送来奏疏,大典之日,建康宗庙未成,请祠祖于建始殿。”
 
“恩。”桓容勾了下嘴角,“没提司马氏宗庙?”
 
“并未。”
 
“估计是谢侍中的主意。”
 
“陛下英明。”
 
桓容很没形象的斜眼,看着荀宥,不满道:“仲仁愈发一板一眼。”
 
“身为臣子,理当如此。”
 
桓容无语,看看严肃的荀宥,再看向面带笑容的贾秉,想想督造禅让台的钟琳,对比一下从盐渎赶回、正以朝官身份清点国库的石劭,不禁摇了摇头。
 
好吧,每个人性格不同,他总要习惯。
 
正在这时,室外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鹰鸣。
 
桓容心头一动,示意贾秉和荀宥暂且退下,几步来到廊下,以羊皮垫在前臂,接住飞落的苍鹰。
 
解下鹰腿上的竹管,看到特有的标记符号,桓容一时间有些踌躇,究竟该不该打开。感到脸颊被羽毛刷过,对上歪了下头的苍鹰,方才扯了扯嘴角,取出绢布细读。
 
通读全篇,烦躁的心情开始沉淀。
 
靠在廊柱旁,抚过苍鹰背羽,想到草原烽烟、北方变故以及即将改变的立场,桓容仰望云层,许久一动不动。直到风穿过廊下,掀起衣摆,鼓起衣袖,方才无声叹息,缓缓合上双眼。
 
沉思中,手指渐渐收拢,越攥越紧,绢布终被揉成一团,牢牢攥在掌心。
 
******
 
禅位大典前两日,司马曜终于一改往日作风,主动走出华林园,往长乐宫拜见王太后和南康公主,请示大典之后的安排。
 
王法慧闻讯,打发走来请的宦者,无意与“夫主”同行。
 
自下达退位诏书,搬出太极殿后,司马曜一直深居简出,除非必要,近乎不在人前露面。距大典日期越近,这种趋势越是明显,到最后,连司马道子都难得见上一面。
 
王法慧则不然。
 
比起萎靡的司马曜,王氏隔日便往长乐宫请安,偏殿中还曾响起鼓乐。
 
得王太后许可,王氏的母亲和姊妹曾两次入宫探望,并得到准话,待新帝登基,世人的目光不再聚集在司马曜身上,王氏自能如意仳离,另嫁亦是无妨。
 
因为这场不成功的联姻,王氏一族在朝中的地位非但没有提高,反而是一落千丈。明面上没有打压,背地里却是小动作不断。
 
情况越演越烈,王蕴的家主地位不保,如今在家中闭门谢客,整日与酒为伍。即便没有挂印辞官,今后也不可能有太大的发展,遑论进入权利中心。
 
王氏族中颇有怨言。
 
更有人道,当初就不看好这门婚事,是王蕴一意孤行,硬要做“国丈”,张扬外戚的风光才带累全族。
 
就算王法慧能同司马曜仳离,新帝岂能不忌讳?纵然新帝宽大仁德,意图分割朝中势力的人照样不会轻易揭过。
 
加上已逝的哀靖皇后,王氏有两层外戚关系,至少三代之内不会被朝廷重用。
 
“看看前朝的旧例,如新帝狠下心,全族能保住性命,也恐将沦为庶人!”
 
对士族而言,由云端跌落、失去身份地位,未必比丢掉性命好上几分。
 
王蕴本就心存郁气,被族人埋怨,差点一病不起。
 
得知消息,王法慧气得银牙咬碎,叮嘱母亲暂且蛰伏,莫要轻易与族人起争执,待她离开台城再做计较。
 
“今日之事,我且记下。他日寻到机会,必要让落井下石之人尝到苦果!”
 
“你在说什么?”王氏的母亲和姊妹显然惊吓不小,以为她是委屈太甚,已经开始说胡话。
 
“如今不好详说,且待他日。”王法慧冷静道。
 
“阿母,你今日为何前来,我能猜出几分。不过,现下的时机不合适,阿妹的婚事无需着急。更何况,如今即便是寻,也未必能寻到合适之人。不如等大典之后,桓氏族人进京再说。”
 
“桓氏?”一阵抽气声在室内响起。
 
“桓氏。”王法慧抚平衣袖,指甲划过袖摆的云纹,略微压低声音,在母亲耳边道,“周氏有意同桓氏结亲,阿母可曾听到风声?”
 
刘夫人点点头。
 
“周氏是为吴姓,尚有此等机会,我祖同刘真长齐名,我父在地方素行德政,为百姓称道。纵有哀靖皇后与我,家族根基终不会轻易断绝。”
 
参照前朝旧例,哪怕是做做样子,桓容也不会轻易对王蕴一家下手。
 
王法慧表情沉稳,安抚着母亲和姊妹。
 
“阿母,阿妹尚未及笄,无需着急定亲。待新帝登基,正是阿父和阿兄大展抱负之时。族中短视之人无需挂怀,以我来看,您和阿父担心之事绝不会发生。”
 
“你有把握?”刘夫人面露怀疑。
 
“有九分。”王法慧笑了,五官称不上艳丽,更同妩媚不搭边。据悉她的长相极似哀靖皇后,端庄文雅,不怪姑侄先后入主显阳殿,成为一国之后。
 
“归根结底,我嫁入台城是王太后的主意。”王法慧继续道,“王太后同南康公主背后有约,之前未摆上明面,如今仍安居长乐宫,足见其中端倪。”
 
“新帝登基,其家族亦将水涨船高。”
 
“只要能得王太后怜惜,我的日子未必会差。说不得还能帮上阿父和阿兄,助阿妹找到好的夫家。”
 
有一件事,王法慧考虑许久,已然是下定主意,却没有同母亲和姊妹明说。
 
同司马曜仳离之后,她并不打算再嫁。
 
只要她独居一日,王太后的“愧疚”就不会彻底消除。牢牢抓住这一点,无法帮上大忙,总能让家人平安。
 
世事难有万全。
 
愤怒和委屈再多,发泄过也就算了,终不能真的越过底线。如果不知轻重,一意孤行,等待她的只有万劫不复,甚至会带累家人。
 
事成无法改变。落到如今境地,她只能不断自勉,小心的在悬崖边行走。尽己所能,用自己的后半生换来家人平安,为父兄和姊妹铺就前程。
 
牺牲?
 
的确。
 
但是,既生为士族女郎,享有家族给予的一切,该挺身而出时,绝没有后退的道理。
 
王法慧的长相肖似姑母,性格却截然不同。哀靖皇后固然骄傲,终有几分柔弱;王法慧则是骄纵中带着刚强,为达成目的,她可以不惜一切。
 
刘夫人离宫后,叮嘱几个女儿不可乱说。关起门来,将长女的话如数复述给王蕴。
 
王蕴当时没说什么,在书房静坐整夜,第二日天明,入窖砸碎酒坛,沐浴更衣,振作精神,登车往青溪里拜会。
 
他要求见的不是桓容,而是尚未有朝中官职的贾秉。
 
两人见面之后,关起门来一番长谈,王蕴告辞离去,贾秉沉吟片刻,迅速起身去见桓容。
 
“王内史之意,陛下无妨考虑。”贾秉道,“王氏虽为外戚,王叔仁的名望终究不一般。膝下三子亦有才名,如能为陛下所用,实为一桩乐事。”
 
侨姓,吴姓。
 
朝臣,外戚。
 
旧臣,新贵。
 
一项项列出来,桓容执笔悬腕,横向画出几条墨线,在交汇处画上一个圆圈,缓缓点头。
 
“王氏之例,可及前朝外戚。”
 
外戚和宗室终归不同,条件允许,大可以分别对待。只要郎君有才学,能办实事,哪怕身为外戚,亦可选官出仕,造福一方。
 
桓容手中握有兵权,压根不担心有人“造反”。真要有人举兵,更方便他杀鸡儆猴,给蠢蠢欲动者一个教训。
 
“大典之后,我将下诏,将幽、豫考核官员之法推及江、荆以及梁州等地。”桓容合上绢布,正色道。
 
“对此此法,叔父已经点头,杨刺使亦无异议。”
 
“推行此法的郡县,当率先创立学院。范公有意办学,正好偿他心愿。”
 
有办学这根胡萝卜,范宁肯定会旗帜鲜明的站到自己一边。有他的影响力在,配合桓氏实力,这项“职内考评”的政策应该可以顺利实行。
 
这仅是第一步。
 
如今的世道,瓦解九品中正制无异于天方夜谭,稍有不慎就会挖坑埋掉自己。桓容要做的是把握时机,小心翼翼的松土,在不引起士族的反弹下,对选出的官员进行考核,尽最大可能剔除尸位素餐、一点实事不办的庸碌之人。
 
他可没打破规则,而是在规则之下行动。
 
以大部分士族的家风,想必不乐见族中子弟因“无才无能”被罢官。如此一来,推举出的子弟总会有一两样拿得出手的本事。加上每岁考核,未必有足够的时间清谈嗑寒食散。
 
所谓潜移默化,上行下效,治所风气都将为之一新。
 
“另有一事,”撇开官员考核和办学,桓容话锋一转,道,“杨刺使将于大典后转调姑臧,同秦氏共掌西域商路。我有意将汉中交给秉之,未知意下如何?”
 
“陛下信任,臣不胜感激,本当鞠躬尽瘁。然臣知晓自身,未必有牧守一方之能。”贾秉收起轻松的神情,认真道,“陛下如要委任汉中之地,孔玙和敬德可择其一。如若不然,以四公子出为牧守亦可。”
 
“秉之意向为何?”
 
“臣愿辅佐陛下一统中原,复华夏盛世。”
 
桓容笑了。
 
能让隔三差五惦记放火的贾秉说出这番话,着实是不容易。
 
“秉之之志我已明了。”桓容声音平稳,语调没有太大起伏,却是字字有力,掷地有声,“有生之年,必尽我所能结束乱世,恢复华夏,复强汉之时!”
 
贾秉颔首,起身整理衣冠,面向桓容,俯身下拜。
 
桓容未动,承下他这一礼。
 
重担压下又如何?
 
能实现心中宏愿,他甘之如饴!
 
与此同时,司马曜见过王太后,告辞离开长乐宫。中途遇上司马道福,下意识停住脚步。
 
姐弟相见,不见先前的剑拔弩张,只剩下沉默,无尽的沉默。
 
良久,司马曜先行礼:“见过阿姊。”
 
司马道福没有应声,而是上下打量着他,忽然微微一笑,还礼道:“阿弟客气。”
 
“阿姊是往哪里去?”司马曜硬挤出一丝笑容。
 
“自是去见太后。”司马道福依旧在笑,只是笑容格外冰冷。
 
一瞬间,似有锋利的冰刺扎在司马曜身上,让他不自觉的后退半步。
 
“我今日去祭拜父皇和阿姨。”司马道福凝视司马曜,一字一句道,“父皇临终之时,你可还记得?”
 
司马曜表情微变,用力咬紧牙关,尽量维持镇定。
 
“我不明阿姊之意。”
 
“不明白?”司马道福收起笑容,走司马曜近前,低声道,“我离开建康时曾对上天发誓,不负父皇爱惜。”
 
“阿弟,时至今日我依旧恨你,恨不得亲手取你性命!”
 
司马曜僵住了。
 
“阿姊……”
 
“放心,哪怕我心中再恨,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动手。”司马道福后退半步,笑弯红唇,眼角微微上挑,颜色之艳,非语言可以形容。
 
“好好过日子吧。”司马道福轻轻拍了拍司马曜的肩膀,“或许我心情好,会忘了这件事。如果忘不掉……”
 
接下来的话,司马道福没有明说,却比实言更令人恐惧。
 
司马曜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僵硬的转过头,目送司马道福渐渐远去,掌心早被冷汗浸透。
 
回到华林园,想到明日的禅位大典,司马曜辗转反侧,夜至三更仍没有半点睡意。心情实在烦躁,干脆起身下榻,抓起摆在榻前的香炉,狠狠砸了出去。
 
声响传出,立刻有宦者前来查看。
 
司马曜没有力气再砸,瘫坐在地许久,不理门外的宦者询问,起身翻出竹简和刀笔。他改变主意,不去临海,留在建康!
 
纵然要在新帝的眼皮子底下,活得注定憋屈,总比被司马道福派人取命要强上百倍。
 
皇位已经没了,总要保住脑袋。
 
司马曜苦笑一声,酝酿片刻,落下第一笔。
 
殊不知,这份请求成全了他,却坑了司马氏全族。
 
作为改朝换代之后,唯一有王爵之人,他主动上请留在建康,决心不出都城,余下的诸侯王如何能继续在外?为消除新帝猜疑,必定要跟随上表,表示移居建康之意。
 
对桓容而言,无需费脑筋安排就能成事,倒也算是意外之喜。
 
身为源头的司马道福,压根没想到几句话就会带来这种效果。事实上,她话中的恨意不假,真的动手却不太可能。
 
最重要的一点,桓容未必乐见司马曜暴死。司马道福托庇于桓氏,自然不可能背其令行事。
 
奈何司马曜明显被吓破胆,脑子转不过弯,任凭谁和他说“司马道福不过是嘴上说说,并不会采取实际行动”,他都不会相信,反而会疑心是在害他。
 
于是乎,做皇帝三年,司马曜没留下什么好名声,反而是退位之后,被史官记录为“明大义”,着实是一种讽刺。
 
黎明时分,奏请终于写好。
 
司马曜一夜没睡,眼下挂着两个黑眼圈,精神反而有几分亢奋。
 
听到门外的脚步声,见到宦者和宫婢捧上的深衣和发冠,司马曜放下刀笔,任凭宦者为他更衣梳发。
 
“请陛下先至太极殿,再往禅让台。”
 
司马曜挥开宦者,亲自整理过腰带,将竹简收入怀中,道:“带路吧。”
 
“诺!”
 
台城外,以郗愔和谢安为首的百官齐往青溪里,迎新帝入主太极殿。
 
这样的场面。同司马昱登基时依稀仿佛。
 
不同的是,为首之人由桓大司马变成郗丞相,来迎的群臣的之中,侨姓虽然为主,吴姓已有渐起之势。
 
青溪里外,士卒立于道路两旁。
 
王虎生和毛安之分率一队殿前卫,护卫在天子大辂左右。
 
百姓陆续从家中涌出,拥挤在路边,摩肩继踵,挥汗如雨。见到桓容出现的那一刻,先是一阵沉默,继而响起一阵欢呼之声,似能震破天际。
 
见到这一幕,文武群臣面上未显,心中各有思量。
 
被无数道视线笼罩,桓容始终镇定自若,没有半点紧张。登上大辂之后,挺直背脊立在车栏前,双臂平举,深深揖礼。
 
刹那之间,嘈杂声尽数远去。
 
不只是路旁的百姓,包括迎接新帝的文武都愣在当场。
 
“容今日立誓,存息一日,必竭尽所能逐走贼寇,恢复华夏,重振汉室!”
 
“昔秦之铁骑纵横天下,汉军之威涤荡匈奴,汉之臣可言,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今容承先民之志,必结束百年乱世,还天下百姓安稳!”
 
“今日立誓,苍天为证!”
 
八个字落地,铿锵有声。
 
人声轰然而起,老者眼含热泪,青壮满面赤红,妇人和女郎掷出绢帕,以鲜花铺路。
 
桓容直起身,挺立如松,站在车辕上。
 
典魁和许超互相看看,代替毛虎生和毛安之控缰,驱动大辂前行。
 
群臣步行在车后,郗愔为首,谢安和王彪之落后半步。
 
车轮压过压过柳枝和鲜花,吱嘎作响。
 
望着桓容的背影,郗愔再次感叹,桓元子后继有人。今万民归心,司马氏之运为桓氏取代,怕也是上天之意。
 
第二百三十二章:禅位大典
 
禅让大典由郗愔主持。
 
司马曜元服大婚时,群臣对宾客之位避之唯恐不及,各种借口推脱,就是不想站到皇帝身边。
 
换成桓容登位,情况变得截然不同。饶是郗愔,也费了一番力气才拔得头筹,从谢安和王彪之手里“抢”过宝册,成为宣读之人。
 
禅让台建在台城外,四周由将兵把守,通往台顶的木阶取九五之数,象征敬天之意。
 
御道两旁,文武皆身着朝服,面禅让台而立。
 
台下架起数面皮鼓。
 
鼓面绘有古朴花纹,支撑的木架皆涂有红漆,以绢绸包裹。
 
数名殿前卫身着铠甲,持矛盾立在鼓下,十余名壮汉手持鼓锤,用力挥动。鼓声隆隆而起,震动耳鼓。
 
典魁和许超同时拉住缰绳,骏马打着响鼻,大辂慢慢停下。桓容踏着木凳走下车辕,手持玉圭,迈步走向木石建造的高台。
 
司马曜一身素色深衣,头戴缁布冠,在台下肃然而立。见到桓容,当先拱手揖礼。桓容侧身还礼。
 
二人一前一后踏上木阶,伴着鼓声登上高处。
 
郗愔手持宝册紧跟在两人身后,脊背停挺直犹如苍松。谢安位于第四,手捧传国玉玺,衣摆随风翻飞,愈发显得飘逸潇洒。
 
王彪之未能登上禅让台,和群臣一并留在台下。目送几人背影,随鼓声揖礼,一股躁动莫名涌上心头。
 
王彪之微微垂下眼帘,遮去一闪而过的暗光。握紧双手,却始终压不住骤然腾起的野心。
 
终有一日,琅琊王氏将恢复昔日鼎盛。
 
到了那一天,他再不会位于郗方回和谢安石之后!
 
登上高处,桓容俯视台下,莫名升起一个古怪的念头:幸好他不惧高。若是交接权利的双方和主持典礼的大臣有恐高症,那乐子可就大了。
 
台顶上设有矮榻,桓容面南而坐。司马曜从谢安手中接过传国玉玺,双手托起,恭敬送到桓容面前。
 
郗愔展开竹简,扬声宣读。
 
声音伴着隆隆的鼓声,自半空盘旋而下,别有一种肃穆和庄严。
 
“大行之道也,天下为公……”
 
听着抑扬顿挫的诵读声,桓容忽然有些走神,眺望碧蓝的晴空,几缕云丝似触手可及。
 
微风拂面,意识随风飘远。
 
“陛下,请受玉玺。”
 
郗愔合上竹简,退后半步。谢安上前,提醒桓容该走下一道程序。
 
桓容仓促间回神,握了握手指,镇定片刻,起身揖礼,从司马曜手中接过玉玺。该玺以整块玉雕琢而成,相传为至宝和氏璧。在阳光照射下,发出温润的光泽。
 
“受玺!”
 
恰逢一阵风吹过,鼓起赤色的衣摆和玄色长袖。阳光自头顶洒落,映亮皮弁上的五色彩宝。
 
光线扭曲,视线瞬间变得模糊。
 
有片刻的时间,桓容看不清也听不清,只觉得脚踩棉絮,心如擂鼓,一下接着一下,震得人额头胀痛。
 
知晓不是紧张的时候,桓容用力闭上双眼,再睁开,驱散眼前的迷雾,向前迈出一步。
 
长身立于高台,长袖衣摆随风飞舞。阳光映亮彩宝和衣袖上的金线,整个人似被笼罩在光晕之中,俊逸恍如谪仙。
 
不知过了多久,观礼的百姓高呼“万岁”之声,山呼海啸一般,大地为之震颤。
 
御道两侧的文武平举双臂,肃然俯身,行臣子之礼。
 
鼓声再起,频率稍慢,声响更甚,击出一阵阵古老的韵律,交织缠绕成无形的巨龙,五爪闪烁寒光,趁势咆哮而起,刹那直冲云霄。
 
长空一碧如洗,呼啸而过的风团,仿佛阵阵古老的龙吟。
 
王朝的气运和乱世的苦难,从这一刻开始彻底改变。
 
步下禅让台,桓容重新登车,群臣簇拥新帝入主台城。
 
百姓夹道,鲜花和绢绸铺满石路。
 
乐声不断响起,古老的韵律夹杂着新曲,伴着女郎清脆的歌声,绘制成一幅亘古不变的美好画卷。
 
人言乱世悲苦,然而,就在这个烽烟四起的时代,华夏先民的豪迈和坚毅依旧不灭。
 
刚毅和热情深深映入岁月长河,留下一幕幕让人记忆深刻的画面。随河水静静流淌,最终沉入河底,供后世人畅想追忆。
 
大辂行过御道,进入台城。
 
禅让大典至此,仅完成三分之二。
 
桓容需至太极殿更换衮冕,升殿受百官朝拜。当殿发下改元及大赦诏书,整个程序才算告一段落。
 
随后,桓容还要追封父祖,祭拜宗祠,祭祀郊外,册封百官,除司马氏旧国,分封桓氏族人。一个个算下来,至少三个月内,他都会忙得脚打后脑勺,没有任何空闲时间。
 
偏偏这种忙还和国事无关!
 
想想都是无奈。
 
可惜规矩如此,不能轻易改变。桓容只能咬咬牙,尽量在细节上缩短时间,甭管群臣是否有意见,在一点上他绝不让步!
 
该做的一样不落,只是刨除不必要的繁冗枝节,将两天缩短到半天。总不能因为他的“高效率”就各种挑毛病吧?
 
决心既下,坐上皇位的第一天,桓容就发挥简洁高效的工作作风,诏书简单明了,宦者宣读时都有些不习惯。
 
“改明年为太元元年,大赦天下。”
 
整道圣旨只有一句话,满打满算十二个字。
 
群臣都有点懵。
 
这和三省草拟的内容很不一样,简洁得过分,几乎砍掉了九成以上。
 
桓容不以为意,一句话能解决的事,非要扯上七八句纯属浪费时间。浪费时间等于浪费生命,生命十分珍贵,他要做的事很多,没时间在无关紧要的事上扯皮。
 
改元之事确定,桓容又拿出第二份圣旨。
 
内容一样简练,奉司马曜为陈留王,不移临海郡,改留建康。除旧国,司马氏诸王皆降为侯,不留虎贲,仅留护卫十人,不日还建康。诸郡公主降县主,逝者不改封。
 
“追尊先君为宣武皇帝,尊母为皇太后。”
 
“封叔父豁为南平王,叔父冲为寻阳王。”
 
除桓冲和桓豁,桓容未再封桓氏族人为王,几个从兄同样没有。
 
按照桓冲和桓豁之意,晋初司马氏防备大臣,分封诸侯王,令掌兵权,这才有了之后的八王之乱。
 
虽说贾后才是导火索,但诸侯王掌兵才是根源。如果没有兵权,想乱都乱不起来。
 
桓氏今日团结,不代表今后也能如此。
 
从士族摇身一变成为皇族,身份地位发生转变,难保人心还能如故。
 
桓豁和桓冲屡经世故,官场战场走过,深知人心叵测,明白其中厉害。故而,在桓容登基之前,两人先后遣人送来书信,请他务必谨慎行事,纵使顾念族人,也莫要大肆分封,以免酿成隐患。
 
“纵要封爵,也当以战功和政绩论。无功无能,得一闲职足矣。”
 
如非担心桓容刚刚登基,尚且立足不稳,也没有可以完全托付信任的领兵之人,桓冲甚至想交出北府军。
 
这绝不是演戏,完全是性情使然。
 
历史上,桓冲就曾不计前嫌,大力帮助谢安。现如今,换成自己的亲侄子,更不会有太多的迟疑。
 
知晓两位叔父的想法,桓容既有感慨又不免叹息。
 
斟酌许久,从两人的角度出发,写成一封回信,郑重告诉两位叔父,他们担心的事不会发生。并在字里行间透出,他有志统一南北,待事成后,必会进一步开疆拓土。到时候,不怕没有地方可封。
 
总之一句话,不要仅着眼于现在,要放眼于未来。
 
东晋这点地盘算什么?
 
他日扫清贼寇,纵横华夏,陆地海上同时出拳,需要驻守的地盘绝对小不了,怕是人手还会不够用。
 
“族人要用,王谢等高门一样要用。”
 
在信的末尾,桓容还透出一个意思:两位叔父正当壮年,无妨多生几个孩子。到时培养成才,正可接父兄衣钵,为汉室出力。
 
见到这行字,桓豁和桓冲半晌没说出话来。
 
以为自己理解错误,以桓容的为人应该不会如此“不着调”。
 
可翻来覆去再看几遍都是一样。
 
最终,两人都是放下书信,叹息一声,摇头失笑。对于这个侄子,再次有了新的认识。
 
桓石虔和桓石秀接到亲爹书信,前者迅速写成回信,表示对这个决定没有任何异议。事实上,比起做个诸侯王,整天在封国无所事事,他更乐于在外领兵打仗,驱逐贼寇,护卫百姓,开疆拓土。
 
桓石秀同样举双手赞同,只是在回信中表示,桓谦桓修俱有才学,且年岁渐长,应该可以托付江州政务。
 
如此一来,他就能空出手来。
 
诸事安排妥当之后,是否能和桓嗣一起去西域?他对丝绸古路和大漠风光万分向往,很想亲眼一观。不做官没关系,做个商人也成。
 
对此,桓冲的回答就两个字:不行!
 
桓石民正忙着接手陇西等地的政务,整天忙得焦头烂额。
 
看过亲爹来信,桓石民想都没想,当下提笔回信:诸侯王什么的,他压根没兴趣。反倒是自己忙得脚打后脑勺,就快力不从心。
 
什么时候能派几个兄弟来,好歹分担一下?
 
他已经半个多月没睡过囫囵觉了。人变得形销骨立,治所上下都在怀疑他偷偷嗑寒食散,不与大家“分享”。
 
对此,桓石民有苦说不出。气急了,浑身散发冷气,整个人有向“酷吏”转化的趋势。
 
相比桓豁的几个儿子,桓冲的儿子就“正常”得多。
 
桓嗣已经备好行装,随时准备启程前往凉州。
 
看过桓冲的书信,桓嗣皱了皱眉,提笔写成回信,字字句句都在表示,做父亲的怎能这般不相信自己的儿子?
 
诸侯王?
 
他想都没想过!
 
他的志向是仿效汉时飞将军,带兵守卫边塞,令贼寇不敢南侵。如今改为西域,地方虽然变了,志向依旧未变。逢恰当时机定要出兵,让贼寇知晓厉害。
 
听说西海郡靠近草原,他很想驻守该地。
 
不守西海就去酒泉,一样能战上几场。
 
“儿闻极西有蛮人,不识教化。官家有意开疆,儿愿为先锋!”
 
接到桓嗣的书信,桓冲颇有几分担心。
 
这个本该最放心的儿子,突然让他开始不放心。
 
如此好战,会不会三天两头带兵“外出?”
 
真的不放心啊。
 
桓冲和桓豁两家如此表现,桓氏族人纵有心思,一时半刻也不敢显示出来。
 
桓秘没有封王,本还心存不忿,整日饮酒,渐渐变得愤世嫉俗。
 
不料想,范宁一封亲笔书信,邀他共建书院,并言是官家之意,立即让他振奋起来。不满通通丢到脑后,令人收拾行礼、准备车马,迅速赶去江州同范宁汇合。
 
爵位算什么?
 
如范宁信中所言,仿效圣人办学,教化百姓更能流芳百世!
 
桓氏族中的问题不大,有桓冲和桓豁压着,基本没人敢起幺蛾子。
 
相比之下,分封百官则要详加斟酌,慎之又慎。
 
按照先时考量,丞相自然是郗愔,雷打不动。而大司马、太傅、太尉、太保和车骑将军等,则需要仔细考量。
 
还有幽、豫两州刺使,必须要能托付信任之人。
 
幽州是桓容起家的根本,在没有成功引士族西望北顾之前,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为此,桓容头疼数日,同贾秉荀宥几番商议,更询问了郗愔的意见,方才定下最终名单,颁布朝堂。
 
桓容忙着封官时,秦璟已率兵抵达西河。八千铁骑驻扎城外,仅两百人随他入城。
 
进城之后,秦璟没有第一时间去见秦策,而是策马扬鞭,直奔士族和官员聚居的城东。找到目标所在,猛地拉住缰绳,自马背取下长弓,弯弓搭箭,嗡鸣声中,一箭射中府门上的匾额。
 
劲道之大令人侧目。
 
数息之后,箭尾仍在颤动不停。
 
如此大的动作,自然引来府中人注意。
 
门房探头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大变,转身飞速禀报。未过多久,大门从内打开,健仆和护卫鱼贯而出,各个手持凶器,怒视秦璟等人。
 
稍后,一名身着长袍,发束葛巾,相貌英俊的中年男子走出。见到秦璟,面色猛地一变,正要开口,却见秦璟再次张弓,箭尖直对他面门。
 
“秦将军这是何意?”男子皱眉道。
 
“何意?”秦璟冷笑一声,扫视探头探脑的各家健仆,缓缓道出两个字,“杀人!”
第二百三十三章:震慑
 
“秦玄愔!”
 
男子被箭锋所指,脸色瞬间涨红,旋即变得铁青。手指高踞马背的秦璟,声音都因愤怒而颤抖。
 
“你今日如此,不怕天下人视秦氏为莽寇?”
 
“莽寇?”秦璟再次冷笑,一字一句道,“是又如何?”
 
话落,弓弦嗡鸣,长箭如流光般疾射而出,直袭男子面门。
 
男子到底有些身手,危险当头,顾不得狼狈,直接向后躺倒,险险躲开这一箭。人滚在地上,长袍染上尘土,葛巾都有些松脱。
 
“你……”
 
不等男子爬起身,箭矢再次破风而来。
 
这一次,男子没了之前的好运,被一箭射穿肩膀,带得倒退半步。痛叫未及出口,两条前臂又被穿透。力道之大,竟将他牢牢的钉在了地上。
 
听到男子的惨叫,府前健仆如梦方醒,大喝一声,举起兵器就要冲上前。
 
无需秦璟下令,随他入城的骑兵同时长刀出鞘,不消片刻的时间,府前的石阶已被鲜血染红。重伤未死的健仆倒在地上,惨叫呻吟。骑兵早习惯这样的场面,干脆利落的又补上一刀。
 
纵然身在乱世,见多生死,遇上眼前这一幕,仍不免心生寒意,冷汗直冒。
 
不过两刻左右,府前再无能站立之人。
 
最后一个健仆倒下,骑兵甩掉长刀的血,秦璟策马踏上石阶。
 
鲜血汇聚成小溪,沿石阶的缝隙流淌,落在地面,汇聚成浅浅一层水洼,渐渐开始凝固。马蹄踏过,留下两行清晰的血印,更让观者悚然。
 
骏马走到近前,打着响鼻。伴着一声脆响,前蹄踏在了男子的身上。
 
秦璟拉住缰绳,俯视仰倒在地、一息尚存的男子,冷声道:“于忌,当初你谋害家母,可曾想过今日?”
 
于忌咳出两口鲜血,显然肋骨已被马蹄踩碎。挣扎着抬起头,看向玄甲黑马,目光如冰的秦璟,恨声道:“可惜事情未成!”
 
于氏出身青州,之前举家来投,不只送上大量的粮草金银,更向秦策送了美人。
 
于忌身为家主,不乏才干,在财政上颇有建树,渐渐得秦策重用,在朝中说话的分量越来越重。或许正是这种看重,蒙蔽了他的双眼,助长了他的野心,竟胆大包天,趁刘夫人病时下手。
 
当然,能做成这件事,单凭于氏绝不可能,背后牵扯的高门势力和朝中官员,一个巴掌都数不过来。
 
但于忌是不折不扣的主谋!
 
秦璟领兵在外,不代表在城内缺少耳目,事涉刘夫人,更不会轻易揭过。刘夫人移至长安养病,事情的前因后果他已尽握掌中。
 
他能知道的事,秦策不可能被蒙在鼓里。
 
看到秦策对此事的处置,除了愤怒之外,更多的则是心凉。
 
这次被召回西河,秦璟早做好打算,无论将面对什么局面,必要将于忌毙于掌中。
 
彻底铲除于氏,才能让蠢蠢欲动的各家晓得,有些事不能做,一旦敢出手,后果绝不是他们能够承受!
 
“于氏祖籍并非青州,而是南阳。”秦璟看着于忌,声音没有太大的起伏,却让人冷彻骨髓。
 
听到此言,于忌瞳孔微缩。想要开口,喉咙又被鲜血呛住,只能一阵阵咳嗽。
 
“于氏同阴氏乃通家之好,世代联姻。于氏因故离开南阳之后,彼此的联系仍未断绝。”
 
“阴氏认不清自己的身份,灭于野心。”秦璟的一字一句道,“于氏也将因你所行步上后尘。”
 
之前阴氏在秦策后宅兴风作浪,又借各种手段挑拨秦玖兄弟,刘夫人痛下狠手,秦策也未再姑息。
 
现如今,西河再找不出阴氏家族的半点痕迹。
 
于忌是全部出于私心,还是想借机为阴氏报仇,对秦璟来说并不重要。
 
刘夫人是他的底线。
 
很不幸,于忌过于自信,高估自己、低估对手,犯了他的忌讳,终落得今日下场。
 
秦璟再次张弓,箭尖对准于忌。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继而是一阵焦急的喊声:“四公子,箭下留人!”
 
来人一路狂奔,未到近前就被骑兵拦住。面对染血的刀锋,目及遍地尸体,实在不敢硬闯,只能扬起声音,希望秦璟能手下留情。
 
可惜秦璟下定决心,就算秦策亲自来,也未必能“救”下于忌性命。
 
在来人震惊的目光中,弓弦松开,锋利的长箭钉入于忌眉心,许久之后,才缓缓溢出一线血痕。
 
于忌的表情定格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扭曲而僵硬。
 
秦璟压根不看来人,对染虎道:“放火。”
 
“诺!”
 
染虎做惯了这类事,命人缠绕火把,同时取下马背上的皮囊,拔出木塞,倒出助燃的香油。
 
火把一根接一根点燃,骑兵陆续下马,手持火把走进府内。遇上惊慌逃出的于氏家人,没有任何怜悯,举刀就砍。
 
斩草需得除根。
 
秦璟的目的是杀鸡儆猴,震慑野心之辈,下手自然不留半分余地。
 
很快,熊熊大火燃起。
 
木制的回廊和房屋俱遭火吻。
 
骑兵退出府外,马背上多出大小不同的包裹。
 
秦璟仅是挑了下眉,并没有追究。倒是染虎凶狠的瞪了手下几眼,马鞭点了点,显然,回营后少不得一顿鞭子。
 
方法的确野蛮,却相当有用。
 
这支纵横北地的骑兵本就不同寻常,仁慈和道理压根没有半点用处,武力和凶悍才能服众。
 
见到于氏的下场,来人腿肚子发软,不敢有半点轻慢,当即翻身下马,拱手行礼,以“将军”称呼秦璟。
 
“将军,秦王有召,请将军归府。”
 
“我知道了。”秦璟调转马头,方向却不是秦王府,而是距于府不远的一处宅院。
 
“将军?”来人先是面露不解,随后又像是想到什么,脸色瞬间一片惨白。
 
秦璟回城当日,两姓豪强先后灭门,家人尽被屠戮,家宅荡为寒烟,引得满朝震动。
 
秦策连派三人,到底没能挡住秦璟的动作。
 
直到大火熄灭,城内传得沸沸扬扬,众人听到马蹄声都绷紧了神经,秦璟才下令收手,率两百骑兵驰向秦王府。
 
父子相见,秦策面沉似水,秦璟则一派淡然,仿佛一日灭掉两姓不是什么大事。
 
“阿子,你做过了。”秦策打破沉默,声音低沉,“动手之前,为何不遣人报知于我?”
 
来见秦策之前,秦璟已换下铠甲,此刻一身玄色深衣,玉带束于腰间,仍掩不去浑身的煞气和血腥之气。
 
“如遣人来报,阿父当会如何?”秦璟抬起头,剑眉入鬓,眸光深沉,带着慑人的寒意。
 
秦策拧紧眉心,眼底的寒意不亚于儿子。寒冷之外又隐隐透出几分欣慰,只是稍纵即逝,快得压根来不及捕捉。
 
“无需阿父明说,儿也晓得。”秦璟道。
 
听到此言,秦策没有出声,或许,他无言以对。
 
“今时不同往日,于氏姑息不得。”秦璟的表情中没有愤怒,有的只是冷静,“不尽早铲除,必滋长其野心。”
 
“他能将手伸到阿母身边,阿父未有半点警觉?”
 
这些人能对刘夫人下手,何言他日不会威胁到秦策?哪怕可能性小之又小,一旦怀疑的种子埋下,就不可能轻易消去。
 
“阿父,非是儿故意顶撞,遗人话柄,实是情况所迫。再者,儿今日动手,更非出于莽撞。”
 
见秦策神情略于松动,秦璟继续道:“除掉于氏,正好给旁人一个警醒,让这些人明白,西河不是建康,秦氏也非司马氏,想以高门掌控朝堂绝不可能!”
 
“罢。”秦策摇摇头,道,“这事你莫要再沾手,一切我来处理。”
 
“诺!”
 
此次召秦璟回西河,一是为迁都,而是为了他的婚事。不过,有今天这两场大火,之前拼命往前凑的各家九成都会打退堂鼓。
 
秦策沉吟半晌,最终只能叹气。
 
“迁都长安之后,西河定为陪都。遗晋换了新帝,南地情势不明,你当尽速返回徐州,以防生出变故。”
 
“诺。”
 
“另外,”秦策顿了顿,沉声道,“分出四千骑兵驻守西河,交于夏侯将军掌管。”
 
秦璟没有应声,目光落在面前的漆盏上,气氛一时间陷入僵持。
 
“阿子?”
 
“儿手下的兵,别人掌控不了。”秦璟视线低垂,恭敬依旧,环绕周身的煞气却浓烈数分,仿佛变得有形。
 
“西河不少守军,武乡和太原两郡连征青壮,训练两月亦能担起守城之责。”秦璟继续道,“儿麾下八千骑兵只能进攻,不能守城。如强行为止,西河定出乱子。”
 
“果真?”秦策皱眉。
 
“不敢有半点虚言。”秦璟终于抬起头,“父王知晓胡骑秉性,还请三思!”
 
明白秦璟不是托辞,秦策只得压下此事,留后再议。
 
当夜,王府设酒宴,为秦璟接风洗尘。
 
消息传出,有人暗暗松口气,也有人心头发沉,犹如压下千斤重石。
 
然而,无论心中怎么想,陪坐酒宴之上,都是面带笑容,举杯相敬。
 
推杯换盏之间,赞颂秦璟英雄盖世,此前战功彪炳,连下邺城长安;今又大破柔然,令秦氏之敌闻风丧胆,实是智勇双全,世间罕有。
 
“古有言,云起龙骧,化为侯王。秦王一统北地,四公子居功至伟!”
 
貌似恭维,实则暗藏狠毒。
 
秦璟看向出言之人,直将后者看得脊背生寒,虚假的笑容再挂不住,方才举觞遥祝,仰头一饮而尽。
 
出言之人暗松口气,未及擦去冷汗,左右的同僚尽数避开,热闹的酒宴之上,身边竟出现一个“真空”地带。
 
秦璟不断举起羽觞,似乎压根喝不醉。
 
染虎等人坐在下首,觉得这样喝酒很不过瘾,挥开舀酒的童子,直接捧起酒坛狂饮。
 
满坛酒水下腹,染虎抹去嘴角酒渍,大呼一声“痛快”。借着酒劲起身,扯开长袍,露出岩石般的胸膛和象征部落的图腾,离席走进场内,扫视左右,邀在座武将搏力,为酒宴助兴。
 
“何人敢与某家一搏斗?”
 
所谓的搏力,和后世的摔跤有几分类似,双方不用兵器,仅凭力气拳脚打斗,将对手摔倒为胜。没有固定的规则,也不忌讳伤人见血。
 
染虎一身的蛮力,寻常三五个壮汉不是对手。追击柔然时,还曾赤手空拳打死过一头黑熊,将熊皮扒下来献给秦璟。
 
因早年经历,他见识过所谓的“权利争夺,风云诡谲”,这时走出来,就是要给在场众人一个好看。
 
染虎明摆着挑衅,在场武将自然不能做缩头乌龟。立刻有一名而立之年的黑脸汉子起身,同样扯下上袍,走进场内,和染虎斗到一处。
 
双方你来我往,拳拳到肉,砰砰的声响让人头皮发麻。
 
在场众人却是满脸兴奋,不断扬声叫好。
 
秦氏以武起家,以兵锋扫除慕容鲜卑和氐秦,凡是能被秦策重用之人,身上都带着勇烈之风。无论私底下有何种算计,以武力相搏时,绝不会有半点退后之意。
 
场内的战斗进入白热化,两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最终是染虎更胜一筹,将大汉高举过头,猛然摔落在地。大汉砸落时,整个地面都像是震了两震。
 
染虎一战得胜,却也没占到多大的便宜,抱拳退下时,不小心扯动腰部的伤处,禁不住一阵呲牙咧嘴。
 
在他之后,又有一人起身。不是旁人,却是参军张廉。
 
“廉不才,请指教!”
 
被张廉抢先一步,夏侯岩怏怏的坐了回去。看向对面席中,仰头饮尽一觞烈酒,舔了舔嘴唇,目光犹如凶狼。
 
没关系,在场人这么多,总有机会。
 
秦策和秦璟的谈话还是秘密,众人并不知晓。但返回西河之前,张廉和夏侯岩早料到此行非善。
 
加上秦璟入城后的两场大火,两人一番商议,又找上染虎和几名胡骑,告诉他们,酒宴之上,可大方展现“实力”。
 
“必要让秦王和满朝文武看到,我等是如何桀骜不驯,难以管束。”说这句话时,张廉微微一笑,如果桓容见到,定会大吃一惊。
 
无关相貌,只论气质,这一刻的张参军竟同贾舍人有几分相似。
 
秦璟看到宴上一幕,能猜出属下目的,并没有阻止之意,仅是专心饮酒。时而随众人拊掌喝彩,时而扫视在场文武,长睫微垂,情绪藏得极深,纵然是秦策也难分辨。
 
第二百三十四章:日食
 
八千骑兵驻扎西河城外,本当为安全保障,却在秦璟开弓射杀于忌,连灭两姓豪强之后,成为悬在满朝文武头顶的一把屠刀,稍有不慎,就可能随时落下。
 
王府夜宴之上,秦策表明态度,秦氏老臣尚好,新投的豪强——尤其是送美的几家,说话办事都是小心翼翼,不敢稍有逾矩,生怕被秦璟抓到把柄,找上门来,一顿砍瓜切菜,顺便再放一把大大火。
 
发展到后来,几乎是有些神经质,稍有风吹草动就变得风声鹤唳。
 
看到这种变化,秦策并未多说什么,仅召几名重臣入王府加以宽慰,对秦璟灭于氏和杨氏满门之事,也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非但没有加以处罚,反更委以重任。
 
群臣看得分明,更有同于忌不睦者借机举发,揭露于忌素日不法之行,请秦策追拿于氏漏网之鱼,查明有罪,斩首弃市以儆效尤。
 
此举正合心意。
 
秦策顺水推舟,派人严查,抓捕于氏姻亲故友三十余人,重罪皆斩,罪轻者发昌黎等边塞为兵。查出于氏及其党羽藏金一百二十余箱,屯粮数千石,俱充国库。
 
送到秦王府的于氏女郎闻讯,将婢仆尽数遣走,自尽于房内。
 
代为打理后宅的赵氏和周氏得报,派人给长安的刘夫人送去书信,随后命人准备一口薄棺,将人送出府草草掩埋,连墓碑都没立。
 
比起斩首弃市、连收尸之人都没有的族人,于氏女郎已算是幸运。
 
虽有几分敬佩她的果决,但是,想到她之前的狂妄和张扬,赵氏和周氏无论如何生不出半点同情。
 
路是自己走的,脚下的泡也是自己踩出来的。
 
如果于氏没有踏过底线,胆敢对刘夫人下手,未必会招来今日之祸。怪就怪于忌野心膨胀,看不清现实,行蚍蜉撼树之举,彻底惹怒了秦璟。
 
想到这里,赵氏和周氏都不免摇头。
 
“以为刘氏没落,就可以取而代之?这么想的才真是傻子!”
 
秦策共有九子,全部出于刘夫人和她的陪媵。几个庶女已经出嫁,联姻之人都是刘夫人精挑细选,和秦璟兄弟几个关系莫逆。
 
现如今,秦氏的地盘越来越大,秦策有意更进一步,迁都长安,继而建制称帝,朝中的新旧势力各有盘算,都在暗中谋划,不是秦璟放了两把火,如于忌之类的人肯定会越来越多。
 
“夫主老了。”周氏放下刀笔,命婢仆多添两盏三足灯,叹息道,“换做早年……”
 
“你也知道是早年。”赵氏笑着打断周氏,挥手示意婢仆退下,低声道,“你我颜色不比新来之人,又无儿女傍身,想要好好的活着,必要一心一意的追随夫人。”
 
“话是这样说,可夫人现在长安,我等没有家族扶持,如何能?”周氏半藏半露,神情中隐隐透出几分担忧。
 
“正是没有家族依靠,才更应该追随夫人。”
 
赵氏比周氏年长两岁,先她入府,对刘夫人和秦策了解得更深也是更多,“你我姊妹一场,我才将这话告知于你,想想早年的阴氏,看看今天的于氏,难道还想不明白?”
 
周氏更加动摇,赵氏略靠近前,倾身道:“你方才也说,夫主老了。”
 
听闻此言,周氏猛然一震,看向赵氏,震惊之色难掩。后者却收回视线,重将注意力放到竹简之上,仿佛只是随口说说,并无他意。
 
老了?
 
是啊,老了。
 
“我听阿姊的。”
 
“好。”赵氏点点头,将竹简递给周氏,道,“你比我识字多,字也比我好,书信你来写。”
 
知晓这是赵氏给自己的机会,周氏心怀感激,用力点了点头。
 
“再则,掌管王府膳食和药房的是哪个,你要心中有数。”赵氏继续道,“膳食那里安排妥当,药房处我不好太多插手,你不是有个旁支族妹嫁进钱氏,如有空闲,无妨请她过府坐上片刻。”
 
钱氏算不上豪强,仗着出身西河,又早早投靠秦氏,方在朝中有一定地位。
 
其兄弟三人,一人在朝为官,一人掌管田产,余下一人则往来南北市货,生意做得不小,同幽州亦有往来。
 
秦王府的珍惜药材,有部分就是钱氏奉上。
 
之前彻查刘夫人所用汤药,唯钱氏送来的药材未出半点差错。其后,更借钱氏的手段和人脉,才将于氏庇护的医者揪了出来。
 
如今,刘夫人和刘媵远在长安,有些事不能亲自动手,赵氏和周氏正好代为行事。
 
请钱氏女眷过府就是第一步。
 
赵氏和周氏的谈话仅提于氏,并未提及同样被灭门的杨氏。
 
事实上,比起前者,后者的遭遇并没好到哪里去。但有于忌这个靶子在,杨氏所行甚至称得上低调,无论前朝还是后宅,提出所谓的“教训”,于氏首当其冲,杨氏多会被直接忽略。
 
不管众人如何议论,满朝文武当面是不是会脸色发青,秦璟的行事作风始终没有半点改变,下手果决凶狠,着实令人胆寒。
 
每次朝议之后,秦璟都会出城前往大营,点几百骑兵往郊外巡视,不出两日就抓到一股“流匪”,搜出大量的藏金和粮食。
 
匪徒被绑在马后,一路拖着进城,早已经没了人样。
 
有还剩一口气的,见到城门守卫似有话说,不承想百姓闻讯赶来,汹涌的人潮立刻将守城的士卒挤到一边。
 
“贼寇该死!”
 
人群之中,不知是谁一声大喊,随之抛来数块石子。
 
常居北地的百姓一恨胡寇,二恨流匪。前者是为外族,后者既有胡人也有汉人,论起种种恶行,无不让人咬牙切齿!
 
群情激愤之下,石块和木棍如雨飞来,还夹着破烂的草履,砸得匪徒连声惨叫,最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竟被活活砸死。
 
“公子今除此害,实是大快人心!”
 
“有四公子在,何人敢犯西河?!”
 
秦璟策马行过,人群自然让开一条道路,举目仰视玄色身影,表情中尽是感激赞叹,甚至有几分崇拜和狂热。
 
人群之外,靠街边停靠一辆牛车,车身没有任何标志,看不出是否为朝中官员。
 
数名身着短袍的汉子护卫在牛车左右,皆脸色黑沉。看着已辨别不出人样的“匪徒”,更是牙关紧咬,拳头握紧,额头鼓起一道道青筋。
 
牛车中响起一阵模糊的话声,汉子领命,正要无声退走。忽见秦璟拉住缰绳,侧过头,目光径直望了过来。
 
汉子登时一惊,下意识移动脚步,挡在牛车之前。
 
秦璟挑了下眉,收回目光,继续前行。跟在他身后的染虎却是咧嘴一笑,朝着汉子比了比手指,用力划过颈项。
 
秦璟率兵返回王府,喧闹声逐渐消失,百姓也陆续散去。地上留下几滩肉泥,很快被巡城的士卒清理干净,丢出城外。
 
牛车离开长街,驱车的汉子依旧脸色难看。
 
西河城是什么地方?
 
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这里在为匪做盗。这些所谓的匪徒,真实身份和贼寇半点不沾边,都是为豪强看守藏宝和粮仓的忠仆!
 
汉末烽火四起,北地少有安宁之日。
 
能在战火中生存,并将家族维系至今,必会有相当的保命手段。
 
秦氏先灭慕容鲜卑,又一战拿下长安,大有统一中原之势。留在北方的豪强纷纷来投,多看好秦氏今后的发展。
 
然而,秦氏终究没有站上顶峰,各家不可能不为自己留一条后路。献出的真金白银只是少部分,藏起来的才是大头。
 
秦璟连续几日出城,查出的藏金地不下五处。
 
换做旁人未必如此轻松,但有染虎这些胡骑在,深埋地底照样能挖出来。
 
只不过,秦璟没有将事情做绝,仅取一处藏宝,并以“匪徒”为名,并没有将背后的豪强牵扯进去。
 
可盖子揭开,以秦策的手段,未必不能查出背后的关窍。
 
到了那时,想必会有一场好戏。
 
秦璟不耐烦和这些人周旋,他已经看明白,秦策行事不同往昔,继续这样下去,不可能将来投之人彻底压服,甚至会在内部闹出乱子,继而一发不可收拾。
 
以德服人行不通,干脆换一种方法。
 
震慑,杀戮!
 
所谓的名声不值一金,从他离开长安时就已下定了决心。
 
“将军,秦王有召。”
 
秦璟刚刚回府,就得秦策召唤。显然,城中之事已经传入他的耳中。
 
“知道了。”摘下头盔,解开臂甲,秦璟随手扔出马鞭,被部曲接个正着。
 
“我稍后就去。”
 
“诺!”
 
健仆退下后,秦璟利落的除下铠甲,简单洗沐之后,换上玄色深衣。
 
走过廊下时,听到一声响亮的鹰鸣,看到盘旋在半空的苍鹰,周身的煞气顿时少去几分。
 
打了声呼哨,秦璟举起左臂,接住飞落的苍鹰。随意抚过鹰羽,解下鹰腿上的竹管,看到熟悉的字迹,刹那间似冰雪融化,嘴角终于现出一丝笑纹。
 
建康
 
时入九月,天气依旧闷热,半点不见秋凉。
 
桓容入主太极殿,南康公主和李夫人也搬入台城。
 
王太后和褚太后本该移入青溪里,前者居司马昱旧宅,现为司马曜府邸。后者另辟居处,享先帝后妃供养。
 
现在的司马曜空有王爵,论起生活水准,怕还比不上降为侯的司马道子。和托庇于桓氏的司马道福更是不能比。
 
念及两位太后高瞻远瞩,同南康公主定约,族人方才有了前程,两家家主彼此书信,一番商议之后,同时上表,请将王太后和褚太后接到家中奉养。
 
此事没有先例,朝中不免议论纷纷。
 
最终,桓容力排众议,许两家所请。
 
圣旨一下,更如定心丸一般,让两家彻底体会到,新帝言出必行,种种承诺绝非虚言。只要有真才实学,自家子弟必有出头之日。
 
虽说有很大可能离开建康,出仕边界乃至西域,但有机会总比没有强。看看被养起来的司马氏,难道都想做这样的废物?
 
为了家族的未来,王氏和褚氏家主痛下决心,严令族中子弟不许整日清谈,更不许有事没事就捧着老庄要养生求仙。
 
简言之,都给老子认清现实,回到世俗中来!
 
不肯为家族出力?
 
统统没饭吃!
 
没饭吃谈哪门子的谈,求你大爷个爪的仙!
 
不是脑袋被驴踢过,饿上三天都能认清现实,树立起正确的人生观和价值观,明白身为一个士族郎君,享受家族提供的各种好处,必要时,必须舍弃小我,抛弃虚无缥缈的求仙之路,脚踏实地的为家族努力。
 
桓容真心没有想到,王氏和褚氏会下如此狠心。琢磨半晌,召贾秉入太极殿,君臣一番长谈。
 
桓容表明态度,已由舍人跃升为侍中的贾秉当场点头,表示明白。
 
“陛下放心,臣定办成此事。”
 
出宫之后,贾秉没有回府,掉头往大中正处拜会。
 
不久,王氏和褚氏都有郎君被品评出仕,经天子当面考核,放至凉州为官。
 
消息传出,两家长辈欢欣鼓舞,举杯相祝,压根不管自家孩子满脸苦涩,双眼含泪。庆祝之后,半点不耽搁,干脆利落的打包将人送上马车。
 
“此去千里,阿子勿要忘记为父之言!”
 
总之一句话,有点正事,官家不喜清谈、对寒食散也没半点好感,咱们家不比琅琊王氏和陈郡谢氏,凡事自己掂量着点,莫要让为父失望。
 
第一波少年英才洒泪挥别,踏上西行之路。
 
此去将告别江南风光,踏遍大漠黄沙;辞去水乡温柔,怀抱边疆的豪情,沙风的浓烈。
 
此时此刻,无人能够预料到,这些高门郎君将在西域踏出何样的道路。也无人能够想到,仿若谪仙的郎君,经风沙磨练,将率领汉家儿郎驰骋沙场、纵横万里,借西域古道,马蹄踏遍中亚和西亚。
 
凡弓弦所及,俱为汉家领土。
 
这话记录在史书之上,言是桓容之语,被后世斥为侵略成性,少怀仁德。桓容却是大声叫屈,他可以对天发誓,这话绝不是他说的!
 
就像“犯强汉者虽远必诛”不是汉武帝的锅一样,开疆拓土他承认,下旨派兵的也是他本人,但这句话的的确确非他所言。
 
至于是谁……去找王献之!
 
清风朗月的王子敬会说出这样一句话,估计任谁都想不到。
 
换成谢玄都比他可信。
 
偏偏拐弯的历史就是这样,太多的出乎预料,太多的不可思议,连后世穿来的某只蝴蝶都会不自觉发懵。
 
九月末,范宁和桓秘的书院渐有雏形。
 
因条件所限,书院暂设在江州,仿效幽州设立两院。
 
东院教导高门子弟,主习典籍兵法;西院以庶人子弟为主,除诗书兵法之外,主要教授医药、机关和匠艺等。
 
期间,朝中曾出现反对之声,甚至牵扯上幽州的学院。
 
桓容没空处理,谢安代他解忧,方法很简单,推荐东莞徐邈往书院任教。随后,高平郗氏和琅琊王氏分别举荐故友,以实际行动表明态度。
 
所谓四两拨千斤,以谢安和郗愔这样的级别,话无需说半句,动一动指头,就将冒头挑刺的按了回去。
 
桓容感慨之余,更有几分警醒。
 
地位改变,更不能小看高门士族。办事必须讲究办法,如若不然,难保不会阴沟里翻船。
 
进入十月,桓容终于完成各项祭祀,拜祭过宗祠,准备外出巡狩。圣旨刚刚宣于朝堂,就遇上天龙食日。
 
翌日朝会,群臣上表,此乃上天示警,请天子重新考虑巡狩之事,并尽早大婚立后。
 
桓容顿觉一阵头疼。
 
他实在想不明白,巡狩还说得过去,将上天示警和大婚联系起来,这得有多惊人的想象力?
 
第二百三十五章:天降之物
 
自古以来,日食皆象征凶兆。
 
魏晋规矩,遇到天龙食日,台城起鼓,天子当着素服避于偏殿。翌日文武上朝,俱免朝冠,改佩帻。
 
文官戴介帻,武官戴平上帻。
 
无论文武皆佩宝剑,汉时为铁剑,魏晋改为木剑,以示威武。
 
凶汉登上城墙,台城内以鼓声驱厄,并有术士入宫卜笄,占卜日食后是否将有大祸。
 
司马奕在位期间,曾有日食发生。很不巧,赶上三吴之地生灾,饥民遍地,成为废帝的又一桩铁证。
 
司马昱在位仅一年,没赶上类似情形,难言是幸运还是不幸。
 
司马曜……如果按历史走向,这次日食是发生在他继位早期。结果桓容取而代之,天警之事就落在了后者的头顶。
 
好在众人知晓轻重,没将事情往“天子无德”之类的事上牵扯,更没人提及“桓氏篡位,天惩将至”之语。
 
须知此事牵扯不小,话传出去,惹怒的绝不仅仅是新帝和龙亢桓氏,包括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太原王氏、弘农杨氏甚至是高平郗氏都会被得罪个彻底。
 
到时候,可不是自己抹脖子就能解决的。
 
只不过,以上不提,不代表事情会就此揭过。
 
天子巡守是一则,后宫空虚、官家无子又是一则。
 
古人敬畏鬼神,从诸多祭祀之中就能窥出一二。
 
以上天示警为契机,奏请新帝打消巡狩的念头,安心留在建康,最好能就此守在台城;此外,桓容初登基,尚没有大婚,连婢妾美人都没有半个,正该充实后宫,绵延子嗣,方能安稳国祚。
 
前一条,谢安郗愔亦表赞同,唯独王彪之没有明确表态,颇有几分模棱两可。后一条,王谢士族没有参与,多是中等士族和小士族在活动。
 
和司马氏在位时同理,王谢士族树大根深,无意送女入宫,更不屑于外戚之位。虽是同桓氏合作,但桓氏兵家子的身份终是不能抹去。
 
中小士族则不然。
 
天子弱冠之年,初登基,身边空虚,正是送人的最佳时机。
 
最重要的是,桓容登基之前,同王谢士族多有盟约,最大的一块蛋糕已被瓜分完毕。连周氏这样的吴姓都得了不小的好处,族中子弟接连出仕,有渐起的征兆。
 
没能抓住机会,众人早有些按捺不住。
 
其后,王太后和褚太后出宫,王氏和褚氏郎君得大中正品评,未几选官出仕。哪怕是在边塞,终究代表着天子的信任和态度!
 
见此情形,尚无行动的各家终于坐不住了。
 
日食恰好给了各家机会。
 
什么风最硬?
 
枕头风!
 
桓容不愿做摆设,更不可能像司马氏一样做个傀儡。面对一个强势的君主,别的路走不通,无妨仿效汉时,以外戚晋身。
 
西汉窦氏,东汉阴氏,都是权倾朝野。
 
以自家的条件,无法同窦氏和阴氏相提并论,力压王谢高门更是笑话。但是,借机得天子信任,增加族中出仕的人数,增强在朝堂的话语权,总没有太大问题。
 
至于周氏占据先机,却没有同桓容结亲,而是选择桓祎,众人没有多想,只以为是吴姓的身份使然。
 
殊不知,周处早看出桓容的性格,心知外戚之路绝对走不通。与其招来新帝厌恶,损伤大好局面,不如退后一步,将女郎嫁给桓祎,既能向新帝表示衷心,又能保证家族利益。
 
可惜,同他想法一致的人并不多。
 
于是乎,日食发生之后,桓容几乎每天被催婚,上请的奏疏堆成小山,三省一台也是无奈,只能装箱送入太极殿。
 
桓容很是闹心。
 
从最开始的随便翻翻,到最后的弃至一边,不是亲娘阻止,九成会命人抬下去当柴火。
 
见他这个样子,联系之前种种,南康公主面露沉思,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问道:“官家无意此事?”
 
桓容沉默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儿不想选美人,更不欲大婚。”
 
“是现在不想?”
 
“今后也不想。”
 
南康公主问得直白,桓容的回答也相当直接。
 
李夫人坐在一边,素手揭开香炉的盖子,投入一注新香。清香袅袅,驱散了瞬间的焦躁,心情随之变得平静。
 
“阿母,儿无意成婚。”在南康公主面前,桓容从不称“朕”。
 
“无意就无意。”意外的,南康公主没有询问原因,也没出言劝阻,端起茶汤饮了一口,缓声道,“不过,这事不好处理,需得仔细谋划。”
 
“阿母?”见到亲娘这个态度,桓容反倒有些反应不过来,面露惊讶,愣在当场。
 
“怎么?以为我会不顾你的意愿,执意让你成婚?”南康公主挑眉看着桓容,嘴边带笑,却让后者不自觉缩了缩脖子。
 
亲娘威武,真心不是说说而已。
 
“儿不敢。”咽了口口水,桓容道。
 
“我之前曾说过,只愿你平安,其他都是无妨。”南康公主放下茶汤,示意桓容靠近些,抚过他的鬓发,道,“你言要结束乱世,我信。你说要一统天下,我也信。”
 
“阿母……”
 
“我儿立下宏愿,匡复汉室,救华夏黎民,岂能被他人指手画脚、囿于笼中。”按住桓容的肩膀,南康公主目光坚定,“我不管旁人如何,只愿我子能够遂心。”
 
桓容低下头,忽觉得眼眶发酸。
 
“瓜儿,抬起头。”南康公主笑道,“大丈夫顶天立地,区区一件小事罢了,岂能做出这般姿态?”
 
“诺。”
 
李夫人摇头轻笑,将香炉移到旁侧,柔声道:“阿姊,扈谦就在城内,无妨召他入宫卜笄。”
 
恩?
 
南康公主和桓容同时转头,相似的眸子落在李夫人身上。
 
后者笑靥如花,以手轻轻掩口。美眸稍弯,声音飘过耳边,轻轻柔柔,似有柳絮拂过心田。
 
“照前朝旧例,每逢天龙食日,皆召术士入宫卜笄。官家登基不久,每日忙碌,怕是忘了这事。”李夫人笑道,“朝中文武大才,通图谶之学,终非门内之人。”
 
桓容眨眨眼,仔细琢磨这番话,顿时如醍醐灌顶,恍然大悟。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
 
这些人借“上天示警”上疏,何不以术士之言相对?
 
正如李夫人所说,朝堂文武能观星象、能行占卜,到底比不上专业人才——例如曾为三代天子卜笄的扈谦。
 
至于扈谦是否肯占卜出合适的谶言,端看有没有手段。
 
自己不成,还有亲娘。
 
亲娘也不成,干脆推出贾舍人。
 
桓容相信,以贾秉的口才必定能说服扈谦,让他做出最佳的选择。
 
“多谢阿姨!”
 
“官家无需如此。”李夫人笑道,“这不过是些小手段,能拖一时,终不能拖一世。官家如要彻底解决此事,怕还要再做些准备。”
 
桓容点点头,由卜笄想到鬼神之说,多个念头闪过脑海。不期然想起从长安带回的某样东西,双眼微眯,很快拿定了主意。
 
见他这个样子,南康公主和李夫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出声。
 
翌日,扈谦奉旨入宫,为天子占卜吉凶。
 
卦象很快传出,同群臣之言大相径庭。
 
“上天确有示警,然祸事非临建康。”
 
祸事不在建康,那就和桓容没有关系。和桓容没有关系,阻拦巡狩、劝谏大全婚都失去理由。
 
往深处想,上天示警不在南地,十有八九是在北方。
 
“北地灾祸连年,兵乱不灭,生灵涂炭,方招致天龙食日,以示警意。”
 
此卦一出,没人出声质疑,更不可能随便反驳。
 
这可关乎“政治正确”,说卦象不对,遭灾的不在北边,肯定是建康?
 
不用桓容动手,王谢士族会第一个动手收拾。谢安等人不动手,百姓的口水也能把人淹死。
 
这只是第一卦。
 
很快,扈谦又占卜出第二则卦象,当着满朝文武,伏请天子临郊外,言有天降之物,需得天子亲取。
 
“天降之物?”
 
桓容坐在龙椅之上,满脸惊讶之色,半点不像在演戏。
 
谢安和郗愔同时皱眉,对于天子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两人也有些模糊。
 
扈谦言之凿凿,恳请天子临郊祭祀。
 
“事关国祚绵延,天下苍生,百姓福祉,望陛下早作决断!”
 
话说到这个份上,明摆着天子必须要去,不去绝对不行。
 
桓容点点头,表情严肃,当朝宣旨,明日出城临郊,群臣随驾。
 
“陛下圣明!”
 
扈谦伏身在地,左右文武互相看看,头顶硕大的问号,一时之间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当日,建康百姓见有府军出城,在江边搭设祭台,眨眼间就高过十尺。祭台呈梯形,前后左右立有木桩,桩上系有绢帛,并有将兵日夜守候,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津口得令,明日不放商船入城;往来河上的船工渔夫亦被告知,明日将行祭祀,不可入河捕鱼。
 
“官家明日将临?”
 
城内议论纷纷,男女老幼都有耳闻,几乎人人打定主意,明日无论如何都要出城,远远看上一眼也好。
 
“今上登基以来,不过几月时间,连颁数道仁政,恩加百姓。虽不知此番祭祀为何,我等亦要守于河边,示上天以诚!”
 
百姓口中的仁政,一为鼓励垦荒,三年减免赋税;二为兴办书院,大兴教育,许庶人子弟入学;三是下旨重录天下户籍,取幽州先例,分为黄籍和白籍,流民入籍之后可得田地,如愿往陇西姑臧等地,朝廷更有嘉奖。
 
为防有官吏欺上瞒下,做出害民之举,每县之内,辑录户籍的散吏不得少于三人。另外,于州、郡县治所设听讼官,由刺使和太守以下的职吏轮流充任,以听百姓之言。
 
建康城内,台城之前,同样设有听讼之所。每隔三至五日,天子便会亲临。即便天子无暇,也会由侍中代为听取民愿。
 
这样确保了百姓之言能直达天听。
 
历史上,苻坚曾采用过类似的政策,桓容借来实行并加以完善,初时效果不大,时常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并且,朝中的反对声浪始终不小。
 
桓容顶住各方压力,有问题解决问题,进一步完善听讼之政。
 
谁敢蹦高起刺,有理有据的可以采纳,单纯找茬的,自有贾秉和荀宥出面,一番唇枪舌剑,不吐血也得告病几日。
 
几项德政颁布施行,桓容在民间的声望不断拔高,连北地都有传闻。
 
此番未临节气,也非祀神之时,河边突然建起高台,天子又要出城祭祀,难免让人联想起之前的天龙食日。
 
虽有“灾祸在北”的卦象,百姓仍是心存担忧,决定放下一日生计,随天子一并祷告上天,望能消去灾祸,保国泰民安。
 
隔日清晨,天未大亮,城门前已排起长龙,都是从家中赶来的百姓。
 
城门之下挤挤挨挨,老幼相携,接踵摩肩,却是格外的寂静,不闻半点喧闹之声。
 
未几,台城内传出一阵鼓声,宫门大开,两队骑兵策马驰出,五行旗招展,护卫天子大辂。
 
桓容身着衮服,上玄下赤,头戴十二旒冕冠,腰牌宝剑,正身坐于华盖之下,袍袖上的山川兽纹彰显威严。
 
御道两旁,文武百官分左右侍立。遇大辂行过,先后登车上马,随驾在后。
 
队伍行至城门前,百姓纷纷让于两旁,目送天子出城。
 
“开城门。”
 
典魁和许超分立在大辂右侧,一身赤金的光明铠,胸前的护心镜反射锐光,直能晃花人眼。两具铠甲皆出自大匠之手,配合欧矩亲手打造出的长刀,仅是立着不动,就如两尊杀神。
 
欧矩打造的长刀,已有七八分陌刀的影子。
 
看着典魁和许超,桓容不禁点头。
 
他不惜成本,要钱给钱,要人给人,只求能在更短的时间内武装起一支强军。
 
成百上千的凶汉身着光明铠,手持陌刀立在阵前,只是想想,就觉心潮澎湃。做个不太恰当的比喻,没等接战先闪瞎敌眼!
 
凭什么?
 
咱有钱!
 
车驾行到河边,桓容收回思绪,走下大辂,迈步登上高台。
 
扈谦已在台顶等候,待桓容立定,立刻燃符,手持木剑,脚踏方位,口中念念有词。
 
剑光舞过,必带起一阵劲风。
 
桓容看了一会,暗中点头,不提其他,这位身手着实不错,的确有几分真本事。单用在这样的场合未免浪费,术士不好上阵杀敌,入书院做个先生照样能发光发热。
 
扈谦很是专心,动作十分到位,半点不晓得自己被某人盯上,职业生涯将发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入水!”
 
该走的程序走完,扈谦再宣卦言。
 
桓容正身立于高处,令准备好的府军下水,搜寻“天降之物”。
 
蔡允当仁不让,带头跃入江中。凌泰等人紧随其后。
 
过了半晌,水面突起一阵波动,入水的汉子纷纷出现,手中拽着漆黑的铁索,合力游向岸边。
 
“拉!”
 
候在江边的将兵迅速涌上,脚下站定,合力拉动铁索。
 
“喝!”
 
众人使足了力气,脸色涨红,双臂肌肉隆隆鼓起。
 
江水很快变得浑浊,出现一个漩涡,由小及大。半晌后,江中出现一道暗影。
 
“快看!”
 
伴着惊呼,一尊古老的青铜鼎被生生拉出了水面!
 
第二百三十六章:决定
 
青铜鼎出水之时,忽有几条江豚跃出水面,追赶着银色的鱼群,游动中掀起大片水花,在阳光下映射五彩。
 
水花一朵接一朵绽放,江面如滚水沸腾,荡漾起阵阵水幕。整座鼎身似被彩光环绕,古朴中透出一股神秘的气息。
 
江豚出现得突然,消失得也极其迅速。
 
鱼群沉入江心,彩光却久久不散,更凝聚成一道彩虹,短暂横过水面。
 
岸边众人被美景吸引,从文武百官到庶人百姓,表情如出一辙,竟是看得痴了。包括郗愔和谢安在内,眼中都闪过几许诧异。
 
桓容立在高台上,俯视江边众人,姿态肃穆庄严,神情始终未变,心中却是暗道,青铜鼎出水是事先安排,江豚和鱼群的出现实属意外。
 
然而,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端看众人的反应,就知这场“意外”出现得恰逢时机,十足震撼,更能证实“天降”之卦,为桓容接下来要做的事扫清障碍,加重砝码。
 
彩虹消失后,扈谦最先回神,立即面江水跪拜,提高声音,伏请天子祭拜先民。
 
这都是事先定好的程序,桓容顺势点头,双臂平举,手持玉圭,俯身下拜。
 
四拜之后,鼓声突起。
 
伴随着鼓音,桓容迈步走下木台,一路行至江边。
 
此时,青铜鼎已全部出水,鼎身上的花纹和铭刻清晰可辨。
 
蔡允等退至两侧,许超典魁同时上前,半条腿浸在水中,口中一声大喝,将青铜鼎硬生生的抬至岸上,
 
轰地一声,鼎足落下,几块青石应声而碎。
 
看到青铜鼎的全貌,众人的表情更加敬畏,文武官员亦不能免俗。
 
距青铜鼎五步,桓容正身立定,腰背挺直,如一株青松。
 
恰遇一阵江风吹来,冕冠垂下的旒珠互相撞击,发出清脆声响。珠串摇曳时,遮挡住桓容的双眼,也掩去了刹那间的表情变化。
 
咚、咚、咚!
 
鼓声一阵响似一阵,中途加入悠长苍凉的号角,予人古老庄严之感。
 
被这种气氛包围,无人敢轻易出声。连稚龄的孩童都瞪大双眼,小脸绷紧,再不见平日的好奇和顽皮。
 
又是一阵江风,五行旗烈烈作响。
 
桓容平举玉圭,面江水四拜。
 
扈谦高声念诵祭词,声音略有几分沙哑,自有一种韵律,尾音轻微上扬,似一种古老的曲调,歌颂先民的刚毅勇猛,赞扬兵者驰骋沙场、勇猛无畏。
 
声音听入耳中,思绪为之牵引,仿佛有泛黄的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
 
鲜活的生命在画卷中流淌。
 
刹那之间,整个人好像置身古老的战场,亲眼见到战车飞驰而过,骑兵呼啸冲杀,刀枪剑戟之声不绝,满目尽被鲜血染红。
 
忽然,一阵灼热刺痛额心,桓容倏地一惊,画面消失,眼前恢复清明。下意识看向扈谦,发现后者额前满是汗水,脸色也有几分苍白。
 
压下心中疑惑,桓容直起身,不着痕迹的大量四周,发现众人的表现不比自己好上多少。
 
又看扈谦一眼,桓容暗暗摇头。
 
世间的神秘现象太多,许多压根没法解释。穿越这种神奇的事都能发生,还有什么不可能?
 
不过,经历方才一幕,桓容愈发坚定决心,必须请扈谦入书院!
 
士族子弟不可为术士之徒,大可以从庶人孩童中挑选。以扈谦的本事,肯定能教导出一批有真才实学的国之栋梁,将来开辟新地盘,宣扬国朝教化,必能发挥不小的作用。
 
要是桓容心黑点,召集一批擅长炼丹的道人,埋头钻研寒食散,想法设法加强功效,再以各种途径向外扩散,估计中亚和西亚的历史会出现变化,欧洲中世纪都会发生转向。
 
不过,这些还停留在想象层面,距离着手实行还有相当长的时间。
 
祭祀先民之后,桓容顺势宣布,青铜鼎乃上天所赐,是为国朝万民之福。为告上天,他将于明岁巡狩天下,问百姓疾苦,听九黎之言,并加筑边防,以保国泰民安。
 
“陛下万岁!”
 
百姓齐声高呼,文武群臣来不及反对,事情已经决定,就此盖棺定论。
 
郗愔立在百官之首,暗暗摇头,自己真的老了。
 
谢安和王彪之目送桓容登上大辂,遇老者跪拜,亲手将人扶起,当下神情微动,难辨心中在想些什么。
 
台城之内。长乐宫中,南康公主和李夫人闻讯,皆欣慰一笑。
 
“事情成了。”南康公主道,“多亏阿妹的主意。”
 
“阿姊这么说,妾可当不起。”李夫人摇摇头,倾身靠近,指尖擦过南康公主袖摆,笑道,“妾仅是提醒一句,归根结底,实是官家英明。”
 
两人说话时,阿麦来报,宫宴诸事安排妥当。
 
“好。”南康公主颔首,道,“吩咐下去,明日各家女眷入宫,切记诸事谨慎,不可有半点差错。”
 
“诺!”
 
得天降之物实乃吉兆,台城内外都将欢庆。
 
宫内设宴,太极殿和长乐宫同时乐起,百官宴饮。
 
民间同庆,秦淮河边聚满喧闹的人群。
 
廛肆中更是热闹非凡,许多食肆酒楼高挂木牌,令伙计广告来往行人,三日酒水半价,并赠送一道时令菜肴。
 
层出不穷的经营手段,多是受到幽州坊市影响。
 
随着幽州商人进驻建康,带来盱眙等地的坊市规则和经营方式,对建康的廛肆形成不小的冲击。
 
桓容登位之后,建康内设立市价所,并向周边州郡辐射。
 
很快,包括扬州在内的诸多地界,都仿效盱眙设立起坊市,规模和形式不一,却十分有利于商贸发展,加速消息流通。
 
在不知不觉间,朝廷的消息网络已遍布全国,并开始向邻国伸出触角。
 
向北,长安首当其冲;向西,吐谷浑渐成筛子;向南,凡是可市货通商之地,都不乏商队的踪影。
 
无论陆商海贸,建康的触角交织成网,不断扩张。
 
精美的丝绢、色彩艳丽的布帛、似雪的白糖、精美的木器竹器、稀奇的漆器和陶器乃至瓷器,随着商队的足迹,市遍中亚西亚以及南亚。
 
古老的丝绸之路再次焕发活力,海上的商路渐趋成熟。
 
得朝廷旨意,商队换回大批的粮食和黄金,充实国库和州郡府库。
 
此外,商队每过一处,都会留下常驻之人,设立“商铺”,保证来年继续市货,尽最大的可能畅通面间往来。
 
对于商队的到来,有的番邦举双手欢迎,有的则现出怀疑态度,甚至出现杀人劫货等恶行。
 
桓容的反应很直接,道理讲不通,那就开打!自己派兵没条件,不惜金银挑拨番邦之间的仇杀。
 
反正他有钱。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
 
最初,他担心消息传出,会被群臣各种反对。
 
哪料想,试探着问两句,得到的回答大出预料,牵扯到此类事,无论文臣武将,想法比他更为激进。连谢安都奇怪的看着他,分明在说,以直报怨,尽诛贼寇不是理所应当?
 
桓容正经表示,那里不是自家地盘,很可能造成纠纷。
 
谢安没有半点动摇,就一句话:那又如何?
 
“不如何?”桓容震惊。
 
“不如何。”谢安淡然。
 
或许是认为天子不合时宜的“心慈手软”,谢侍中正色表示,这样的恶行绝不能姑息,今日不施以惩戒,他日必会变本加厉。
 
可惜国朝兵力不足,只能行挑拨之策,借他人之手。如果有条件,直接灭国才是上策。
 
“不比前朝啊。”
 
谢侍中慨叹连连,桓容半晌没能回神。
 
用力掐一下大腿,疼得眼圈发红,桓某人这才确定,眼前的人真是谢安,不是整日念着放火的贾秉。
 
要么说,历史是个折磨人的小妖精,谁能想到,王献之会说出“弓弦之内尽是汉土”,又有谁会想到,江左风流宰相会开口出兵、闭口灭国。
 
仔细想想,这一切,似乎、好像、可能是他的锅?
 
桓容无语望天,最终决定,背上这个锅,似乎也不错?
 
台城宴会之后,青铜鼎出水的消息传遍南地,北方亦有风闻。
 
彼时,秦策下令迁都长安,西河豪强高门尽数随迁。
 
西河定为陪都,交由秦玖的长子、秦策的长孙秦钺镇守。因其年龄尚幼,设国相辅佐,待及冠后再亲理国事。
 
秦璟率骑兵沿途护卫,其后返回彭城驻守,以防边境生变。
 
至于抽调骑兵之事,秦策再没提过。但父子间裂痕早生,未能弥补半分,反而越来越大,再无法恢复往昔。
 
临行之前,秦璟同秦玖见了一面。
 
兄弟对面而坐,秦玖形容枯槁,脸上却带着不正常的红晕。非是饮酒所致,唯一的解释,是他开始服用丹药,借以强撑起精神。
 
“阿兄。”良久,秦璟终于开口,“有今日,你可曾后悔?”
 
秦玖没说话,似没料到秦璟会有此问,且问得如此直接。
 
“阿兄,我从没想过同你争,至少在昌黎出事前没有。”秦璟凝视秦玖,黑眸深不见底,身上的煞气越来越重。
 
秦玖仍是没出声,对上秦璟双眼,视线频频闪动。
 
“秦氏的祖训,我一直记着,先祖的警言,我时时刻刻不敢忘却。”顿了顿,秦璟垂下眼帘,看着茶汤映出的倒影,沉声道,“阿兄,你我是同母兄弟。”
 
这两句,似乎有些前言不搭后语,没有任何关联,秦玖却听明白了。正因为明白,他的神情更加萎靡,愈发衬出脸色红得诡异。
 
“今日一别,未知何日能再同阿兄当面。弟有一言,望阿兄能够记得。”
 
“……你说。”秦玖终于张口,声音沙哑,仿佛砂纸磨过。
 
“阿跃是个好孩子。”秦璟抬起头,再度对上秦玖双眼,正色道,“不该留在他身边的人,最好尽早清理干净。阿母身在长安,怕今后分不出太多精力。国相虽有才干,终归不能事事插手。”
 
“阿兄,莫要让昨日教训在阿跃身上重演。”
 
“建康已然易主,司马氏为桓氏取代。今闻桓氏得神鼎,万民归心。阿父在长安建制称帝,同南边早晚会有一战。”
 
说到这里,秦璟加重语气,“汉末至今,成乱百年。是该结束战乱,中原一统,还山河安稳的时候了。”
 
“阿弟,”秦玖沙哑开口,“你想说什么?”
 
“我之意,阿兄不是已经明白?”秦璟扯了一下嘴角,“自古以来,得民心者得天下。”
 
“阿弟甚言!”秦玖满面震惊,“你不怕被阿父知晓?!”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秦璟掩去苦笑,一瞬不瞬的看着秦玖,“阿兄以为,现如今的秦王还是当年的阿父吗?”
 
秦玖默然。
 
“阿兄,世间事变化无常。我曾在阿母面前立誓,必当结束战乱,匡复汉室,使天下承平。”
 
“现如今,慕容鲜卑龟缩三韩之地,只要慕容垂一死,再不成气候;氐人四散奔逃,无法形成威胁;柔然王庭远遁漠北,十年之内,不会靠近汉土。”
 
说话间,秦璟转头看向窗外,声音愈发显得低沉,“待到贼寇尽除,即是实践诺言之时。”
 
看着这样的秦璟,秦玖莫名觉得心头发沉。脑子里闪过一个莫名的念头,他口中的“诺言”,绝非对刘夫人的承诺那么简单。
 
“阿弟,你的话我会记住。”秦玖苦笑道,“我走错的路,总不会让儿子再走。”
 
“我信。”秦璟站起身,笑道,“阿兄,可愿同我比试一回?”
 
“比试?”秦玖讶然。
 
“怎么,阿兄不敢?”
 
不敢?
 
秦玖端起茶汤一饮而尽,起身取来佩剑,转向秦璟,朗声笑道:“此处施展不开,去院中!”
 
“阿兄先请。”
 
兄弟先后步下回廊,立在桂木之下。
 
对面抱拳,旋即长剑出鞘,修长的身影同时前冲,如离弦的箭,正面相击,发出动人心魄的锐利铿锵。
 
长剑舞过,带起一道道劲风。
 
枝头桂花飘落,星星点点,花香缠绕半空,似薄雾笼罩树下之人。
 
一个少年立在廊下,看着挥剑相击的父亲和叔父,犹带稚气的面容现出一抹刚毅。
 
十招过后,秦玖败于秦璟剑下,颓废之气却一扫而空。
 
兄弟相视一眼,竟当场哈哈大笑,笑声中不见往日的郁气,反增几分心胸开阔的舒朗。
 
秦璟察觉少年的视线,转头看向廊下。
 
少年双手平举,向秦璟深深弯腰。
 
“谢叔父。”
 
第二百三十七章:巡狩一
 
心结打开,秦氏兄弟对坐畅饮。
 
一觞紧接着一觞,秦玖喝得酩酊大醉,很快倒在榻边,笑容里带着醉意,眉眼间的郁气尽数消散。
 
人依旧消瘦,萎靡之态不见分毫。
 
如无旁人加以挑唆,想必能逐渐醒悟过来,用心教导秦钺,尽早清除心怀不轨之人。
 
被婢仆搀扶起身时,秦玖踉跄着站稳,视线朦胧的看向秦璟,似在喃喃自语,又似对他人道:“后悔,我何尝不后悔,奈何……”
 
话没有说完,双眼重又合拢,似睡了过去。婢仆差点支撑不住,在侧的童子上前帮忙,才将秦玖顺利送到榻上。
 
一面屏风阻隔内外,秦璟收回视线,挥退婢仆,拿起酒勺,舀起满满一勺烈酒,缓缓倒入羽觞。
 
自两年前,盐渎酒声名鹊起。尤其是烈酒,初饮如刀刮过喉咙,在肠胃间燃起一团烈火,南地市得一般,运至北地却供不应求。
 
现如今,随着西域商路日渐繁荣,盐渎美酒随绢绸瓷器等流入西域诸国,并经西域商人传入更远的国度,据悉往来一趟,价格能翻上十几乃至几十番,卖出天价都是寻常。
 
看着觞中清冽的酒水,秦璟半合双眼,记忆闪过脑海,嘴角轻轻勾起,举觞一饮而尽。
 
听到一阵脚步声,秦璟抬起头,不期然看到立在门边的秦钺,笑着颔首,道:“阿跃过来。”
 
“诺。”
 
秦钺已经外傅,身高长相几乎是秦玖年少时的翻版。仅是轮廓稍显柔和,不如父亲和几位叔父的锋利刚毅。
 
秦钺腰背挺直,坐到秦璟对面,神情严肃,一举一动都规规矩矩、一板一眼。眼前的侄子,让秦璟想起在幽州见过的袁峰。对比两个少年,莫名的笑出了声音。
 
“阿父?”秦钺面露不解。
 
“无事。”秦璟单手握拳,抵在唇边咳嗽两声。之前一番痛饮,秦玖醉得不省人事,他却没有半分醉意,只是眼角眉梢染上些许云红,少顷即慢慢散去。
 
“父王下令移都,朝廷迁至长安,西河的高门九成以上将要随行。”
 
秦璟看着秦钺长大,叔侄之间的情谊不亚于父子。想到秦钺肩上的担子,不禁皱了下眉,语重心长道:“你留在西河,纵有国相辅佐,凡事也当谨慎,身边的人需仔细挑选,莫要多疑,也莫要过于轻信,以免酿成大错,悔之不及。”
 
“诺!”秦玖正色应诺,聆听秦璟教诲。
 
“我同阿兄提过,待父王离开,即可着手清理府内。尤其是你身边,一定要尽快动手,清理得干干净净,不留半点祸患。”
 
秦钺张开嘴,似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阿跃,”秦璟没有追问,继续沉声道,“你要记住,从今往后,说话办事都需谨慎,处理国政军事切忌莽撞。”
 
“秦氏祖训需牢记于心,先祖的警言绝不能忘。”
 
“秦氏承始皇血脉,当全力扫清贼寇,匡扶华夏,护百姓安稳。”
 
“诺!”
 
秦钺端正神情,用力点头。
 
“我明日离开,短时内不会再至西河。”秦璟取出一把匕首,递到秦钺面前。
 
匕首看着不起眼,比寻常所用短了两寸。刀柄以木制成,没有雕刻任何花纹,朴实、简单,不显任何花俏。
 
刀鞘材质特殊,竟是鲨鱼皮。
 
匕首出鞘,立时寒光四射,显然是一把不折不扣的凶器。
 
“此物随我多年。”秦璟开口,语气中带着怀念,“我年少时外出行猎,不慎在林中迷路,被狼群所围。箭矢用尽,仗着刀兵锋利才斩杀狼王,逃过一劫。”
 
“可是那匹白狼?”秦钺终归少年心性,听秦璟提到当年,不由得面带好奇,“我听大君说过,那是头巨狼,在北地都很少见。”
 
秦璟笑着摇头,道:“个头的确大,说巨实是不及。不过,白狼皮确是好东西。”
 
叔侄俩说话时,婢仆撤下酒水,送上茶汤和糕点。
 
秦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加上读书习武,每日膳食之外总要加几顿糕点。论饭量,隐隐有了向叔父靠拢的趋势。
 
“待到冬日,我也要外出行猎。”秦钺拿起匕首,试着锋利的刀刃,很是爱不释手,“就用阿父的这把匕首,亲手杀一头狼王,狼皮送给阿父!”
 
“好!”秦璟笑着点头,“我等着那一日。”
 
叔侄俩的谈笑声绕过屏风,传入内室。
 
本该烂醉的秦玖,此刻却睁眼躺在榻上,仰望帐顶,听着秦钺爽朗的笑声,不觉一阵心酸,随即又变得释然。
 
正如他之前所言,大错酿成,追悔莫及。
 
好在儿子不像他。
 
为今之计,是尽速振作起来,将心怀叵测之人逐一剔除。
 
或许该高兴有个颓废胡闹的名声,秦玖冷冷的勾起嘴角。
 
既然要做个混人,干脆混账到底。一个被亲父厌弃的废人,偶尔神智不清,挥剑斩杀几人,理当算不得稀奇。
 
清明之人诸事需要顾忌,难免束手束脚,混人何需讲理?
 
他的前车之鉴,绝不愿儿子再经历一回。与其顾忌许多,不如快刀斩乱麻,干脆利落的一刀杀了干净。
 
想到这里,秦玖笑意更冷。
 
归根结底,哪怕心胸不宽,对兄弟生出猜忌,一时走了弯路,他终归是秦氏嫡长子,自幼文韬武略,未及冠就临战杀敌,论起下狠手,未必弱于几个兄弟。
 
夜色渐深,秦璟告辞离开西院。
 
秦玖起身,用冷水净过面,亲自将他送至廊下。
 
秦钺跟在两人身后,保持两步的距离。
 
行到回廊转角,秦璟侧身,低声对秦玖道:“阿兄装醉的本事,还是同几年前一模一样,没有多大长进。”
 
秦玖瞪眼,数息之后,到底是摇头失笑,握拳捶了一下秦璟的肩膀,道:“阿弟装傻的本事却是越来越高。”
 
“阿兄说什么?我不甚明了。”
 
秦玖大笑出声,突然单手勾住秦璟的肩膀,很没有形象,却带着久远的亲近和回忆。一时之间,兄弟俩都愣了一下。
 
“阿弟放心,我不会再犯糊涂。”秦玖咳嗽一声,沙哑道,“该清理的,我一个都不会落下。等阿弟抵达长安,见到阿母,记得代我上禀阿母,我知错,真的知错,绝不会再犯。”
 
“话我会带到,然而,阿兄最好亲自向阿母认错。”秦璟道。
 
“当面认错?”秦玖苦笑摇头,他这辈子都将困于西河,哪里还有机会。
 
“没有机会?”秦璟仿效秦玖,握拳捶在后者肩膀,意味深长道,“那可未必。”
 
秦玖皱眉看着秦璟,脑中闪过一道灵光,神情间生出变化。
 
“阿弟……”
 
“阿兄,现在下定论未免太早。”秦璟拦住秦玖的话头,“且看来日。”
 
两人话说得不甚明白,秦钺站在一旁,看看父亲,又看看叔父,很有些似懂非懂。眼见秦璟要迈步离开,终于忍不住开口:“阿父!”
 
秦玖和秦璟同时转头,秦钺的目光落在秦璟身上。
 
片刻之间,秦玖听到了心碎的声音。恨恨的瞪着秦璟,用力磨着后槽牙,未知现在反悔,不和兄弟握手言和还来不来得及?
 
不提秦玖如心塞,秦钺为解开心中疑惑,还是跟着秦璟去往北院。
 
秦玖二度心碎,实在想不开,干脆转身回到内室,愤愤的坐在榻边,想着该如何寻机“出气”。最直接的渠道,等着秦策一行离开西河,谁敢轻易冒头,全部一刀砍死!
 
翌日,秦策车驾启程前往长安。随行队伍排起长龙,有追随秦氏起家的老臣,也有慕名来投的豪强新贵。
 
各式大车汇聚到一处,马嘶人喧,好不热闹。
 
王旗打出,号角吹响。
 
秦璟身披玄甲,胯下一匹墨色神驹,率两百骑飞驰出城,拔营点兵,候在城门外,等候王驾出现。
 
八千骑兵列于城门两侧,刀锋未亮,弓弦未张,空气中仍凝聚慑人的煞气,甚至藏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熊罴之旅,虎狼之师。
 
这是一支用杀戮和血腥打造的军队,是不折不扣的战争机器。
 
车驾行过,秦策推开车门,目及两侧骑兵,终于明白秦璟之前所言。这样一支军队只能冲锋陷阵,绝不能用于守城。若不然,很可能会反噬其主,酿成惨祸。
 
夏侯将军护卫王驾,和秦璟并排而行。看到这八千骑兵,本能的绷紧神经,心生警惕。
 
张禹的马车行在王驾之后,发现策马立在骑兵之中的侄子,不禁眉心深锁,召来健仆吩咐几句,后者领命,立即策马迎向张廉,传达张禹之意。
 
知晓张禹在车中,张廉同染虎交代几句,暂时脱离队伍,同张禹的马车并行。
 
“叔父唤我?”
 
“我观这支骑兵,八成竟是胡人?”
 
张廉笑了,笑容里颇具深意,“叔父,四公子掌军,这八千骑兵如臂指使。”
 
反过来说,没有秦璟在头顶压着,这八千人会立刻化作凶兽,撕碎目光可及的所有“猎物 “。
 
所谓凶兽出笼,势不可挡。想要将其剿灭,势必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叔父,”张廉拉住缰绳,策马靠近车窗,低声道,“边境的百姓和草原上的部落,多数不知秦王,只知汗王。”
 
“什么?!”张禹面露惊色。
 
“叔父是为家族,廉亦然。”张廉声音更低,“叔父忠于秦氏,廉又何尝不是?”
 
留下这番话,张廉在马背上抱拳,掉头返回队中。
 
望向侄子背影,思量他方才的一番话,张禹胸中犹如翻江倒海,心情久久无法平静。
 
西河城头,秦玖父子迎风而立,目送队伍行远。
 
良久,至秦策的车驾消失在地平线,秦玖方才按住秦钺的肩膀,道:“回去吧。”
 
“阿父,国相已至府内,言留驻西河的官员需重新调配。”
 
“无妨。”秦玖手下用力,给儿子勇气和信心,“此举来得正是时候,你无需多言,可趁机看一看,这些留在西河的人究竟都是些什么心思。”
 
“阿父是说,国相此举有益无害?”秦钺皱眉。如此着急动手,难道不会引起乱子?
 
“国相老谋深算,如若不然,父王也不会留他在西河。”秦玖笑了笑,弯下腰,同秦钺视线平齐,低声道,“正要这时动手,才不会予人脱身之机。猝不及防,很多事都会露出形迹。”
 
秦钺点点头,心头的迷雾似散去不少。
 
“然而,西河之主终究是你。”秦玖话锋一转,“国相此举,难免有看轻阿子之嫌。此时尚需借其修剪枝节,等到该除的都清理干净,你就要一点点收回权力,至少要将守军牢牢握于掌中,可明白?”
 
“儿明白。”秦钺用力点头,目光发亮,口中道,“原来叔父同我说的话是这个意思。”
 
听到儿子的话,秦玖再度心塞。
 
什么孔怀之情,合该继续兄弟阋墙!
 
秦氏迁都长安,动静委实不小。
 
建康闻听消息,郗愔和谢安等都是眉心深锁,上禀桓容,最好备兵边境,尤其是荆州和梁州,务必重兵把守。幽、豫两州也不能稍有疏忽。
 
“秦氏兵强马壮,统燕国六州,掌秦、雍之地。秦伯勉业已称王,此时大张旗鼓迁都长安,难保有建制称帝之心。”
 
“他日兵起,边地定将生灵涂炭。”
 
“陛下不可不防!”
 
桓容满面严肃,表示诸位所言有理,增兵之事刻不容缓,军粮和饷银不是问题。
 
“陛下,”谢安趁机道,“如今局势不明,出行之事需得谨慎。”
 
翻译过来,秦氏意图不明,边境恐将起兵祸。这个时候外出溜达实非明智之举,还是留在建康看看情况再说?
 
桓容自然摇头。
 
开玩笑,为了外出巡狩,他连“天赐之物”都捞出江面,岂可因区区小事就畏缩都城?
 
区区小事?
 
谢安愕然。
 
兵祸是小事?!
 
“谢侍中多虑。”桓容手一挥,“如强邻起意犯境,朕更应亲临阵前,方能鼓舞士气,固守疆土。”
 
“古时君主向有亲征之事。”
 
“昔汉末战乱,群雄并起,魏蜀吴三国之君无不亲临沙场,创下赫赫功勋。”
 
“朕不敢自比前人,亦曾随先君北伐,首战生擒鲜卑中山王。”
 
说到这里,桓容俯视群臣,硬声道:“朕立誓万民,必当结束乱世,恢复华夏。如畏首畏尾,遇兵事即退于人后,岂非言而无信、自食其言?”
 
无论如何,桓容铁了心要巡狩,谁都拦不住!
 
第二百三十八章:巡狩二
 
宁康三年,十二月
 
数九寒天,天寒地冻。
 
冷风呼啸而过,滴水成冰,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
 
入冬之后,北地连降数场大雪,道路阻塞,迁都的队伍被迫停在中途,夜宿林边,等风雪过后再启程。
 
火光熊熊燃起,惊扰了林中猛兽。
 
夜色降临,乌云层层压过。黑暗中,幽幽绿光徘徊在营地四周,忽明忽灭。凄厉的嚎叫声响彻密林,撕开呼啸的北风,持续了整整一夜。
 
天明时分,大雪初停。
 
雪地反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双眼。
 
靠近营地边缘的几座帐篷被雪压塌,好在没有人员伤亡,只是几匹拉车的马不见踪影。循着痕迹行出数里,才发现驽马残留的骸骨。
 
“不只是狼,还有豹子。”染虎蹲下身,查看驽马残留的尸骸,展眼望向林地,对夏侯岩道,“昨夜狂风大雪,估计压过了声音。这处又非我等巡视,被狼群摸到空隙,亏得这些人命大。”
 
潜台词是,守卫这几座帐篷的私兵要么没经验,要么就是偷懒。若不然,也不会被狼群摸到营地边缘,还拖走一匹驽马。
 
“需得上禀将军。”染虎抓起一把雪,用力搓搓掌心,站起身道,“今日尽快赶路,离开这片林地。”
 
剩下的马不用再找,十成活不了。
 
冬天缺少猎物,狼群和虎豹不像黑熊藏冬,肯定要外出觅食。在林中捕不到充足的猎物,为了活下去,哪怕是冒险,也会跟在队伍之后。
 
“按照常理,这么多人扎营,狼群不会轻易靠近。”夏侯岩盯着驽马的残骸,面上带着不解。营地中燃着篝火,兽群该远远避开才是。
 
“不奇怪。”染虎跃身上马,摇摇头,“今岁冬寒,这一路走来,我没见到半个鹿群的影子。林子里没有鹿,狼群没了活路,袭击人算不上稀奇。”
 
野兽不是人,一旦饿疯了,被天性和本能支配,压根不会衡量利弊。
 
“冬寒?”夏侯岩嗤笑一声,“这几年来,哪年不是冬寒,哪岁没有雪灾?秦王不是没奖励开荒,可时至今日,还在向南边市粮。”
 
染虎没接话,脚跟轻踢,打马回营。
 
染虎等离开不久,几头灰黑色的野狼从藏身处走出,看着骑兵离开的方向,仰头发出一阵凄厉的嚎叫。
 
秦璟听到回报,当即前往大帐,向秦策禀明实情,并言队伍最好尽快启程,一为避开随时可能到来的大雪,以免再被拦在路上;二是甩开跟在身后的狼群,确保随性之人的安全。
 
知晓其中厉害,秦策没有多想,很快下令拔营。严令众人,必须赶在天黑前进入并州,再寻开阔地扎营。
 
“并州城乃是新建。”秦璟策马走在车驾旁,因天气寒冷,说话时口鼻间凝聚白雾,长眉挂上一层晶莹的白霜,“父王可入城歇息。”
 
秦策摇摇头,道:“大雪延误路程,行程已经耽搁,还是尽速赶至长安为上。”
 
秦策打定主意,过城不入,全速赶路。
 
秦璟没有继续劝阻,领命之后,策马行到队伍前,派出十余名斥候往前方探路。
 
北风卷着飞雪,阵阵迎面而来。
 
战马撒开四蹄,斥候的身影化为一个个黑点,很快消失在满目银白之中。
 
天空中响起一阵嘹亮的鹰鸣,秦璟拉住缰绳,举目眺望。一只苍鹰自南飞来,盘旋在队伍上空,矫健的身影,成为天空中唯一一抹暗色。
 
噍——
 
苍鹰再次发出鸣叫,自半空俯冲而下,没有落到秦璟马前,而是双翼展开,飞扑入雪地,片刻抓起一只肥硕的野兔。
 
利爪牢牢扎入野兔后颈,鲜血浸湿皮毛,在风中凝固。
 
噍!
 
鹰鸣声又起,比之前短促。
 
少顷,一只灰黑色的鹁鸽从半空飞落,扑簌簌的扇动翅膀,发出咕咕的叫声。
 
没有任何预警,箭矢破风而来。秦璟头也没回,直接抽出佩剑,将箭身凌空斩断。
 
这样的速度和力量,几乎超出想象。
 
“大胆!”染虎猛地调转马头,径直冲向开弓的私兵,二话不说,抡起长刀就砸。
 
不是砍,而是砸。
 
私兵本能的挡了一下,结果不敌染虎的力气,手中兵器被打落,翻身滚落马下。
 
染虎犹不罢休,满脸煞气,猛地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阵阵嘶鸣。
 
在私兵惊恐的目光中,战马的前蹄狠狠踏下。
 
咔嚓一声,私兵的手臂和肋骨先后被踩断,哀嚎声登时响起。
 
“大胆!”目睹整个过程,私兵侍奉的家主怒发冲冠,喝斥道,“胡奴安敢伤人?!”
 
染虎没有发怒,反而嘿嘿一笑,反手取出一支箭矢,没有开弓,直接甩了出去,当场洞穿私兵颈项,鲜血飞溅,哀嚎声戛然而止。
 
私兵的尸体瘫在地上,双眼圆整,当场气绝身亡。
 
“你、你……”
 
“我如何?”
 
染虎咧开嘴,露出森森利齿,恶声恶气道:“我主乃是秦将军,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对我指手画脚?杀他怎么了?敢在将军身后开弓,还想留着脑袋?”
 
说话间,向身后摆了摆动手,“拖去喂狼!”
 
“诺!”
 
命令下达,立刻有两名骑兵策马上前,以绳索套住私兵尸体,牛羊一般拖走。
 
战马飞驰而过,雪地上留下刺目的红痕,转瞬凝结成一条蜿蜒的血路。
 
“实话告诉你,不是将军下令,要对你们客气点,信不信……”
 
“染虎!”
 
话没说完,就被赶来的张廉打断。
 
染虎转过头,不甘的啧了一声,又不怀好意的扫过马车,终于没再多说,冷哼一声,就此打马离开。
 
张廉转向震怒的豪强家主,微微一笑,道:“染幢主生性直率,向来有话直说,不喜绕弯子。许公莫怪。”
 
话落,不等对方出言,一样的调头就走,对于染虎杀人之事只字不提。态度貌似客气,实则比染虎更加嚣张,甚至带着几分威胁之意,明显在告诉许氏家主,杀就杀了,你能奈我何?
 
之所以多废话,不过是碍于将军吩咐,不得不给你几分面子。
 
要是给脸不要脸,不识时务,后果将会如何,最好提前想想清楚。
 
换个时间场合,别说只是杀个私兵,就是染虎带人砍杀许氏满门,张廉的眉头都不会皱一下。更会帮忙砍上几刀,顺便再放一把火,彻底斩草除根。
 
谁让许氏家主不开眼,敢让私兵随意张弓。无论苍鹰还是鹁鸽,岂是他能轻易染指?更何况,究竟是想猎鸟还是意在秦璟,就方才来看,可是很不好说。
 
一场冲突来得快,去得也快。
 
事实上,说冲突并不确切,准确点说,是许氏家主不知深浅,惹上了秦璟手下的骑兵。
 
挑起事端的是许氏,秦策不会为这件小事斥责秦璟,只会当做不知情。若是真要追查,许氏才会惹上大麻烦。
 
鉴于秦璟的权势、骑兵的凶悍,昔日的旧友同僚没有同情安慰,都在不着痕迹的疏远许氏。毕竟形势比人强,谁也不想被视为许氏同党,和之前的于氏、杨氏一般,落得满门尽灭的下场。
 
对于身后发生的事,秦璟不闻不问,似半点也不在意。
 
从苍鹰腿上解下竹管,又从鹁鸽颈上取下一封短信,简单扫过其中内容,秦璟的心情蓦然转好,眼底隐现几分笑意。
 
“阿兄。”秦珍和秦珏打马上前,看秦璟这个样子,不免生出些许好奇。
 
“何事?”秦璟转过头,已然收好短信。
 
“是阿母的信吗?”秦珍道,
 
“对。”秦璟递过竹管,口中道,“阿母病已痊愈,正在长安等着咱们。”
 
“果真?”
 
秦珍和秦珏互看一眼,小心接过竹管,发现共有两封短信。一封来自秦玚,一封则是刘夫人亲笔。看过书信,两人面带激动,心中的喜意完全抑制不住。
 
“太好了!”
 
“阿兄,好像还有一封信?”
 
秦璟挑起长眉,黑眸深不见底。开口的秦玦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迫于压力,不敢继续再问。
 
见兄弟打消好奇心,秦璟满意的点点头,开口道:“将阿母的书信收好,二兄的上呈父王。该怎么说,可都知道?”
 
“阿兄放心!”秦珍眨眨眼,将刘夫人的亲笔收好,深深藏在袖中。秦玚的书信重新塞入竹管,想是要一并上呈秦策。
 
看到此举,秦璟勾了下嘴角。
 
张廉和夏侯岩站在一旁,都是视而未见。对于三兄弟一起“欺瞒”秦王之事,压根不觉如何。
 
迁都的队伍继续前行,中途不歇,终于在日落前抵达并州边境。队伍扎营之后,一场大雪如期而至,沿途的车辙蹄印尽被掩埋,不留半点痕迹。
 
与此同时,桓容已经离开建康,按照预定计划巡狩边境。
 
郗愔留在建康,暂理朝中诸事。遇大事不决,可快马飞报。南康公主坐镇台城,又有贾秉和钟琳在三省,桓容可以放心离开,不担心身后会出乱子。
 
谢安和王彪之随驾,队伍中跟着二十余辆大车,都是随行的高门郎君。
 
队伍离开建康时,百姓夹道相送。
 
寒冬时节,没有鲜花柳枝,飞落的绢花和钗环照样交织成雨,险些将大辂淹没。
 
不顾空中飘落的冷雨,女郎们手挽着手,在路边唱起古老的调子。曲调悠长,既有对君王的颂扬,又有对郎君的思慕。
 
桓容坐在车中,好歹有典魁许超护驾,加上帝王之尊,没有再成人形花架。
 
随驾的各家郎君就没这么幸运,凡马车经过,必是遍插银钗绢花。待走出城门,马车皆成花车。
 
香风萦绕不去,连身披铠甲的府军都风流一回,碰巧做了一回花架。拿下嵌入铠甲缝隙的银簪子,后怕之余,对士族郎君的种种“待遇”再没半点羡慕。
 
王彪之同谢安坐在车里,一边饮茶汤,一边感慨当年岁月。
 
“遥想安石当年,盛况不亚于今日。”
 
谢安笑着摇头,朝服加身,照样带着几分仙风道骨之气。
 
“叔虎过誉,安已是知天命之年,何言少时。”
 
“非也。”王彪之难得起了玩笑的心情,放下漆盏,笑道,“出城之时,如安石不是一味躲在车里,而是露上一面,怕车顶都将被金银压榻。如官家所言,军饷有望啊。”
 
谢安无语半晌,见王彪之满脸“认真”,不由得当场失笑。
 
小声传出车厢,引得赶车健仆一阵好奇。
 
两人话中提到桓容,难免会思及巡狩安排。
 
想到此行首往幽州,无论谢安还是王彪之,心中都生出几分期待。很想亲眼看一看,往昔贫瘠的边地,如今口口相传的商贸之都,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天子大辂中,桓容打开木箱,取出数卷竹简。
 
竹简展开,上面记录的不是军国要事,而是随行郎君的基本资料。包括性格、才学以及平日里露出的志向,全部记录在册。
 
一边看,桓容一边提笔,重点圈出几个名字。
 
按照计划,这几个都是重点观察对象。如果一切顺利,不用等巡狩结束,直接能选官出仕,或是在边州留任,或是启程前往凉州等地。
 
“西海郡由秦氏掌控,沙州拿下之后,高昌必须尽速设立治所。”
 
高昌地处后世的吐鲁番盆地,西汉宣帝时,朝廷派士卒屯田于此,筑起军事壁垒,设戊己校尉。东汉曹魏时,高昌进一步发展,人口和规模可比大县,隶属敦煌郡。
 
两晋时期,北地战乱频繁,高昌之地几度易主,最后落入氐人手中。
 
氐秦灭国,秦氏兵力不足,驻守此地的依旧是苻坚旧部。闻长安被破,氐主身死,氐将当即自立为王,开始大肆征兵敛财,对百姓和往来商旅苛以重税,引起西域诸胡不满。
 
桓容派兵西进,接连拿下姑臧等地时,高昌城里也打得热闹。
 
据商队带回的消息,氐人数量少,但武器精良,各个能征善战;西域胡人数众多,却是各自为政,压根没法统一调度。双方打了足足大半年,彼此互有胜负,但总的来说,谁也奈何不了谁。
 
如果这时出兵,胜利的天平定然会立刻倾斜。
 
经过仔细考量,桓容没有着急下令。
 
所谓上赶子不是买卖,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若是表现得太过热切,未必能得到最好的效果。
 
反正秦璟已率兵离开,秦氏在西域的力量不如之前,想要拿下高昌,尽可以慢慢等。等到双方坚持不住,主动求上门来,才是能痛快开价的时候。
 
不厚道?
 
桓容耸耸肩膀。
 
厚道是什么?能吃吗?
 
地盘拿下,治所和官员必须跟上。想要彻底稳固西域,并向更远的中亚和西亚进发,凡是能用的手段都要用。
 
后世如何评价,是不是会将他斥为暴君,甚至是凶残成性,桓容全不在乎。
 
还是那句话,国家民族利益当前,谁管邻居是不是满心憋屈,排队跳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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