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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容(穿越9)——来自远方

 第二百八十二章:很尴尬

 
林邑国位于中南半岛东部,古为占族聚居之地,即为后世越南南部。
 
西汉时,该地为日南郡象临县,称林邑。
 
东汉末,天下大乱,县中功曹趁机作乱,杀象临县令,据地自立,称林邑国王。
 
该地民风剽悍,男女皆皮肤黝黑,不识礼仪。男子不着上袍,赤身赤足,不愿耕种田地,多以渔猎劫掠为生。
 
三国时期,林邑王趁中原大乱,战乱频繁,孙吴无暇南顾,先后出兵吞并大岐界、小岐界、式仆等国,实力大增,拥兵达五万余。
 
因忌惮孙吴兵力,林邑王主动遣使入贡,愿岁贡称臣,边州也算安稳一段时日。
 
后因孙吴集中全力对抗曹魏,交州兵力一度空虚,林邑王瞅准机会,趁机发兵,一战攻陷日南郡县,杀害太守以下六千余人,汉室百姓十不存一,尸身更被堆起祭天。
 
交州刺使无能剿灭,只能眼睁睁看着林邑王据日南不走。遇朝廷派遣援兵,林邑方知厉害,忙遣人告交州此刺使,愿退出半数土地,求以日南北鄙横山为界。
 
朝廷正遇北兵,无奈之下,只能允其所请。
 
后西晋代魏,统一中原,林邑慑于汉室威严,再度遣使入贡称臣。
 
西晋末年,永嘉之乱,晋室渡江,在建康建立政权,北地为胡族占据。林邑再不朝贡,更每岁侵扰交州,烧杀掳掠无恶不作,边民苦其久矣。
 
至桓汉代晋,桓容采纳谢安的建议,剿灭胆敢侵扰边界的贼寇,遁入山中亦要围剿,直至斩尽杀绝。并以商队递送消息,收买夷人酋首,暗中挑拨分化,使得林邑国内乱局丛生,内乱一场接着一场,短短几年时间,国王就换了五六位。
 
原国主的儿孙死绝,现任的林邑国王虽有王室血统,却和国主不是一个姓,而是前任国主的外甥。
 
因其是篡位掌权,又是他姓,唯恐不能服众,总要寻到机会证明武功。
 
九真太守李逊不满朝廷,悍然起兵叛乱,暗中遣使入林邑国,以姻亲为名向国主借兵。
 
李逊有妾出身交州豪强,名为汉人,然在晋时与占族通婚,生得皮肤微黑,通晓夷狄语言文字,与汉族女郎颇为不同。
 
为借兵,李逊不惜以夷狄女婿自称,纵是心腹亦有不耻。
 
接到书信,林邑王当即大喜,召集群臣商议,迅速拍板,派兵!
 
兵贵神速,林邑人同样知道这个道理。
 
李逊送出书信不久,日南和九真边境就出现大量的林邑将兵。
 
将领多着藤甲,士卒则赤裸上身,手中拿着各式各样的兵器,骨器青铜器铁器均有。骨器多为自制,青铜器和铁器十成为劫掠所得。
 
尤其是铁器,全部出自交州,上边有不同的印记,从东汉到曹魏再到两晋,时间跨越超过百年。
 
林邑兵叩边,日南太守大惊失色,借地利挡住第一波攻击,迅速向州治所派人求援。
 
交州兵力不足,但有宁州兵驻扎,撑到援兵抵达,必定能击退来敌。
 
日南百姓常受林邑侵扰,凡汉家出身,皆与夷人有血海深仇。太守召集守城,完全不用强令,凡事能拿起兵器的男丁,无一例外,都往郡治所录名。
 
妇人老人不能上城头,干脆运送木料石块至城下,帮助官兵加固城墙,堵住城门。
 
遇到木料不够,不少人家拆掉院墙和房屋,就为挡住城外的林邑兵,等到援军赶来。
 
日南郡上下一心,林邑兵连攻三日,留下几百具尸体,硬是没能踏入城内半步。
 
当地太守披坚执锐,带着几个儿子登上城头,同来犯的敌人血战。城内将兵和百姓受到鼓舞,士气高涨,连续数次击退来敌,纵然死伤惨重,始终不退半步。
 
然而,日南太守并不知道,九真郡早已大开城门,迎贼寇入城。他派出的快马尽数被拦截,求援的书信一封也没能送出。
 
到第八日,日南城内近乎弹尽粮绝,援兵却迟迟没有消息。
 
城外的林邑人状似恶兽,一波接一波向前冲,压根不顾生死。可以想见,一旦城门被破,这些杀红眼的贼寇必会屠城,城内百姓断无生还可能。
 
到第十日,城门摇摇欲坠,绝望的情绪开始在城中蔓延。
 
日南太守立在城墙上,受伤的肩膀不断滴血,在他脚下,除了敌人的尸体,还有力战而死的两个儿子。
 
“杀!”
 
贼寇恍如蚁群,又一次向城门涌来。
 
连伤者计算在内,城头的守军不足两百,征召的壮丁不到四百,余者尽数战死。
 
日南太守握紧长刀,声音沙哑:“我乃一郡之守,身负卫土护民之责,不能杀退敌寇,不能护城内百姓,是我之过!为偿天恩,为还百姓,我当与城共亡!”
 
说完这番话,太守扫视众人,继续道:“尔等皆有家小,不需与我同死。趁贼寇尚在城外,可……”
 
不等太守说完,众人握紧双拳,早已红了眼圈。
 
为首的将领直言:“贼寇来袭,城中旦夕危亡,我等既为将兵,岂有临阵脱逃之理!使君决意与城共存亡,我等亦然如此!某当天地立誓,与城共存,与使君共死!”
 
“与使君共死!”
 
百余人的吼声响彻长空,大地为止震动。
 
林邑人不明所以,盯着摇摇欲坠的郡城,仿佛盯着猎物的恶狼,亮出森森獠牙,正待撕扯入腹。
 
最危急时,林邑兵的身后突起一阵骚乱。
 
十余辆武车突然出现,在阵后排成一列,挡板同时升起,伴着一声尖锐的哨音,箭矢如雨。凡在射程内的贼寇尽数倒地,多数被扎成刺猬。未死的在地上翻滚,能动的仓皇逃窜。
 
箭尖全部沾染毒药。
 
被射中的贼兵,没有当场死亡,也会在数息后七孔流血,气绝身亡。
 
三波箭雨之后,武车缓缓前行。
 
车轮两侧架起的长刺泛着寒光,滚动向前时,倒在地上的贼兵全被碾压,骨碎声不绝于耳。
 
这样的场景,林邑人何曾见过。
 
看到遍地残尸碎肉,连骨头都被碾成碎渣,众人无不惊骇欲绝。
 
哪怕武车只有十一辆,哪怕己方兵力是对方的数倍,照样心惊胆裂,一个接一个抱头鼠窜,任凭将官破口大骂,鞭子抽的啪啪作响,始终头也不回。
 
对林邑兵来说,如果当面厮杀,这百十人不过是砍瓜切菜。
 
目前的情况却是,对方躲在武车后,无意短兵相接。
 
自己连敌人的边都摸不着,迎面就是一通飞箭。还不是寻常弓箭,而是染了毒的!被这样的箭射伤,即便不是要害,仅仅是擦碰到一点,没有解药也休想活命!
 
林邑兵固然凶悍,终归是血肉之躯。同城中守军鏖战数日,本就疲惫不堪。又遇武车绞杀,哪里还能支持得住,全部转身就跑,任凭将官呼喝鞭打,压根不听指挥。
 
将领无法,眼见武车碾压而来,手下尽数狼狈逃窜,无法组织起来迎战,干脆鞭子一甩,跟着手下一起跑。
 
林邑兵四散逃窜,郡城之危暂解。
 
武车停在城下,城头守军犹不敢相信,狠掐一下大腿,痛感当即袭来,仍觉身在梦中。
 
“可是曹使君当面?”
 
贼寇退去后,武车放下挡板,一名做商人打扮的汉子站在车辕上,对城头抱拳,扬声说道:“仆等自幽州来,往夷狄处市货。日前获悉贼寇兵犯日南,特来相助。”
 
说话间,汉子打开一只木笼,放飞一只鹁鸽。
 
鹁鸽颈上挂着一枚木牌,上刻幽州字样,是幽州商队独有的标志。
 
确认木牌不假,日南太守就要打开城门。却听汉子道:“曹使君,贼寇今日退去,难保不会再来。城门不宜开启,理当加固。我等留在城外,可助使君御敌。”
 
心知此言有理,日南太守没有坚持,郑重拱手,道:“谢诸位壮士!”
 
汉子在车上还礼,请城头放下吊篮,言有书信递于太守。
 
吊篮一下一上,不用片刻时间。
 
看过送上的书信,日南太守脸色骤变,怒发冲冠,一字一句道:“李逊,我有一口气在,必将你碎尸万段!”
 
众人不解其意,待曹太守言明,知晓林邑兵攻城的真正因由,无不恨得咬牙切齿,裂眦嚼齿。
 
“如能活命,我必杀此贼!”
 
李逊起兵谋反,引贼寇入侵的消息传遍城头,顿时群情激愤。
 
愤怒的情绪被点燃,仇恨的火焰熊熊燃烧,这样的国贼,人人得而诛之!
 
武车停在城下,健仆和护卫抓紧时间伐木铲土,搭建起简单工事。为首的汉子写成短信,系到鹁鸽颈上。
 
咕咕两声,鹁鸽振翅飞远,很快消失在云端,再不见踪影。
 
消息送出不久,设在各番邦的商行陆续活动起来,行走在交州附近的商队接连奔赴日南郡,短短数日之间,集合起一支将近五百人的队伍。
 
别看人数不多,凭借武车之利,照样让去而复返的贼寇未得寸功。
 
日南郡久攻不下,反而损失惨重。
 
九真郡是“盟友”辖下,不能肆意妄为。
 
这样的发展和林邑国主的预料完全不同,面对群臣质疑的目光,林邑王顿感焦头烂额,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宁州刺使周仲孙得朝廷旨意,亲自率兵南下,目的地却不是交州,而是大举出兵、国内空虚的林邑!
 
“贼寇胆大包天,侵国朝疆土,杀我军中儿郎,害我汉家百姓,罪恶滔天,必当诛之!”
 
周仲孙早年贪酷,是个有名的凶人。
 
如今有商贸之利,不再盘剥治下百姓,对胆敢侵扰边州的贼寇却更加凶狠。数年下来,凶名更上一层楼,俨然是坐镇宁、益两州的一尊凶神。
 
最显着的例子,有夷狄侵扰边境,抢劫粮食牲畜,掳走六十余丁口。
 
周刺使得报,直接调兵杀过去,粮食牛羊翻倍抢回来,动手的部落都被抓做奴隶,送到盐井做苦工,要么就送到海船上,和早前抓到的贼匪作伴。
 
总之,谁敢碰他辖地半寸,必会招至疯狂的报复。
 
一刀咔嚓还是抓做奴隶,全看周刺使心情。
 
知道是这位带兵,林邑国上下都绷紧了神经。
 
林邑王很想说,他发兵不假,可起头的是李逊!
 
周刺使不管那么多,反而加快进兵速度,眨眼就打下两座县城。
 
按照宁州官兵的话来说:官家说林邑是首恶,那你就是首恶!官家要灭林邑,从国主往下,最好洗净脖子等着挨宰!妄图挣扎,老子不只让你死,还会让你死得格外缓慢、分外痛苦!
 
日南之危暂解,郡中上下视李氏为仇;周仲孙发兵,林邑国自顾不暇,再派不出援兵。
 
同九真郡相邻的武平、交趾两地召集青壮,不足以立即攻打李逊,却能组织起有效的包围圈,将贼寇死死堵在九真郡内。
 
李逊孤立无援,之前打出“投靠秦氏”的旗号更成为催命府。
 
现如今,桓汉朝廷视他为国贼,欲杀之而后快。交州百姓视其如血仇,恨不能生啖其肉。
 
秦策为粮食发愁,完全将他当做麻烦,压根理都不理。不是碍于面子,都会派人告诉桓容,这样的人该杀,早杀早利落。
 
更糟糕的是,李逊和林邑王都没有想到,叛乱的目的未能达成,反被桓容利用,成为收回林邑土地的借口。
 
看着鹁鸽送回的消息,铺开不断完善的舆图,桓容提起笔,圈出林邑国所在,满意的点点头。
 
自古就是我朝领土,收回是理所当然。
 
原有的地盘收回来,还可以趁机扩大点,着手设置郡县,统统消化吸收。
 
后世人会如何评价,管他呢!
 
所谓“自古以来”就是绝对的依据,谁敢不满直接揍回去!
 
交州的消息传回没几天,汉中又送来急报,言秦青州刺使,以降将身份得以重用的唐公洛不满秦策,据青州谋反!
 
仅是起兵谋反,尚不足以让桓容这般吃惊。
 
关键在于,这位青州刺使和李逊一样,喊出了“投靠建康”的口号。
 
这就很尴尬了。
 
第二百八十三章:救是不救
 
先是李逊,后是唐公洛,一南一北先后起兵,立起造反大旗。烽火再度点燃,南北呼应,渐有燎原之势。
 
李逊据九真自立实为私利。
 
九真李氏早有谋反之心,此番为夺交州,引林邑兵入境,杀日南守军百姓上千,犯下滔天罪行,留下累累血债。
 
纵然是九真郡内,依有职责李逊之声,更有治所官员不顾性命,大骂李逊国贼。李氏手下甲士亦对其生出不满,人心浮动,随时可能生出兵变。
 
这个关头,建康下旨讨逆,指其反掖谋逆,里通外国,罪不容恕!
 
“沟通外贼,害交州百姓,就当千刀万剐!”
 
事情的发展证明,这种“拍脑袋造反”的行为,没有任何成功的可能。
 
谋反是重罪,勾结林邑更是罪上加罪。加上喊出“投靠长安”的口号,李氏迅速沦为交州公敌,犹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其下场可想而知。
 
林邑国自顾不暇,压根没法伸出援手。
 
遇宁、益两州雄兵,半个国境很快被攻下。之前被征服的小国和部落抓住时机,纷纷揭竿而起。看到汉兵大旗,立即拿起武器,杀死守军,开城门迎天军入内。
 
不到三个月,汉军已攻至林邑都城。
 
进兵如此神速,行走在番邦的商队功不可没。
 
在林邑国内设立的商行,更是发挥出巨大作用,四处活动,说服各部酋首,为大军前进减少不少阻碍。
 
事情至此,林邑国危如累卵,没有半点翻盘的可能。
 
兵临城下,坐困愁城,完全是在等死。
 
不等守军行动,汉军抵挡当日就动手伐木,从外边将三面城门堵得严严实实,仅留一面可供逃生。
 
守在城内,早晚会被困死;如要逃生,必会遇上汉军截杀。
 
无论如何选择,最终都是死路一条。
 
周刺使显然没有太多耐性,更不会留出时间供林邑人选择。确定三面城门全部堵住,迅速点齐兵将准备攻城。
 
之所以行此计划,全在林邑城建造特殊,带有中原建筑特点。为保护城内建造的高墙,此刻颠倒过来,成为困死城中人的囚笼。
 
“林邑杀我将兵,害我百姓,本该千百倍偿还!”
 
“我要这一城的人都为手下儿郎和交州百姓陪葬!”
 
周仲孙身披铠甲,手按宝剑,策马立在大军前,猛然间宝剑出鞘,大声喝道:“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将士齐声高喝,气势雄浑。
 
刀盾手挥舞长刀,用力敲击圆盾。余者高举枪、矛顿地,弓兵控弦,发出震耳嗡鸣。
 
“攻城!”
 
周刺使一声令下,号角声骤起,苍凉、豪迈。
 
甲士扛起云梯,士卒推动攻城锤,在号角声和鼓声中奋勇前进。
 
守军知晓不妙,立刻张弓射箭。
 
奈何甲士负有盾牌,攻城锤两侧遮有挡板,箭矢多数落空,始终未能阻拦汉军半步。
 
“杀!”
 
云梯架上城墙,上端的机关牢牢扣住,除非用刀劈砍,否则没有任何推倒的可能。
 
云梯一架接着一架,守军应对不及,第一批汉兵迅速攀上城墙,一跃落到城头,挥起长刀,同林邑兵厮杀到一处。
 
攻城锤推至城下,削尖的巨木狠狠凿击。
 
拉动绞索的汉子赤裸上身,手臂和胸前的肌肉隆隆鼓起,似坚硬的岩石一般。
 
巨木一下接着一下,城门摇摇欲坠,墙皮开始脱落。
 
土屑和碎石不断砸下,溅起一阵灰尘,很快遮挡住视线。聚集在城门后的守军脸色煞白,近乎失去血色。
 
终于,城门被砸开一个缺口,攻城锤退后,汉军如潮水般涌入。
 
跳荡兵冲在最前,三五人一组,背靠背互为掩护,见林邑兵就杀,压根不管对方是在抵抗还是跪地求饶。
 
城头上的战斗愈发激烈。
 
经过最初的混乱,林邑兵的悍勇被彻底激发,前赴后继冲向来敌。即便身负重伤,也要拼尽最后一股力气,杀伤面前的汉兵,和对方同归于尽。
 
林邑兵的反击开始增强,汉军死伤加大。
 
周仲孙得报,用力一拧眉,大喝道:“后军之外,全部随我杀敌!”
 
“诺!”
 
周刺使收起宝剑,抄起一杆长矛,带头策马冲向城内。
 
三百骑兵紧随其后,都是宁州精锐。骑兵之后跟着步卒,仿佛一股黑色的旋风,呼啸着扑向城中。
 
就在这时,城中传来几声奇怪的声响。
 
原来是林邑大将率象兵上阵。
 
宁、益州兵早见识过象兵,知道对方厉害。可是,那是开阔地带。如今的情况是,林邑王贪生怕死,不肯派兵出城,反而在城内趋使巨象,根本是将优势化作劣势。
 
按照桓容的话讲,一手好牌打烂,王炸都没法挽救。
 
果不其然,象兵的出现未能挽回颓势,反而让守军自乱阵脚。
 
驱使巨象的林邑兵被长箭射穿,巨象失去控制,压根不分汉军和守军,径直踩踏过去。
 
大地震动,战场上哀嚎遍地,死在巨象脚下的林邑兵竟比汉军多出数倍。
 
“放箭!”
 
周仲孙冲进城内,见到眼前情形,立即召集弓兵,集中射击操控巨象的林邑兵。
 
象兵照样无用,城池转眼即破,更有骑兵直扑皇宫,见人就杀。林邑王终于吓破胆,丢下满城人,只带亲信就要沿密道出城。
 
可惜的是,没等计划实行,就被反水的部落首领逮个正着,连同城内的大臣和王室贵族,足足两百多人,一个也没能跑掉。
 
“一个不留!”周仲孙下令,忽又想起什么,叫住传令的部曲,道,“留下林邑国主,文臣武将各留五个,余下皆杀!”
 
“诺!”
 
“使君可是要御前献俘?”一名参军问道。
 
周仲孙哈哈大笑,道:“知我者孟观也。”
 
自桓大司马以来,晋朝再未有收复失地、开疆拓土之功。桓汉立国五载,除开中原和西域之地,就西南而言,他还是第一个正儿八经出兵开疆之人。
 
想到此战之功,周仲孙不免得意。
 
“拿下林邑全境,不妨顺便接手周围番邦。”参军建议道,“如此一来,使君功勋盖世,可比宣武皇帝。”
 
笑声戛然而止。
 
周仲孙转过头,眯眼看向说话的参军,声音中带着冷意:“孟观此言何意?”
 
参军自以为得计,拱手道:“使君文治武功非凡,当为乱世雄主!”
 
话音刚落,一道寒光猛然斩下。
 
寒光过后,一截断开的手臂掉落在地。
 
参军瞪大双眼,手捂住伤口,看到鲜血喷涌,痛觉乍然回笼,惨叫着倒在地上。
 
“绑起来,找个医者为他治伤。”周仲孙冷冷道,“别让他死了,我还有话要问。”
 
想想天子登基前后的作为,此人竟撺掇他造反,究竟是帮他还是害他?
 
当他是傻子吗?!
 
抬眼扫过心腹部曲,目及面带震惊的谋士,周仲孙甩掉刀锋上的血迹,一字一句道:“尔等记清楚,我有今日,全仰赖官家所赐。周氏子孙必忠于汉室,如违此言,人神共弃!”
 
“尔等追随于我,亦当牢记,今上乃不世出的英主,敢有他意,必死无葬身之地!”
 
“诺!”
 
从严格意义上来讲,周仲孙绝非好人,而是一个实打实的恶人。从其他性格行事,更非什么贤臣良将,忠贞不二。
 
说白了,不过是懂得审时度势,比旁人看得清楚。
 
从东晋到桓汉,他也算历经两朝,能先后被司马氏和桓容重用,自有其过人之处。
 
时逢乱世,周仲孙手掌雄兵,不可能没有野心。如果是司马氏在位,他或许会因参军之言动心,生出向桓大司马靠拢之心。
 
但是,如今坐在皇位上的是桓容!
 
他是脑袋进水,才会在这位的眼皮子底下起造反的念头。
 
看看李逊的下场,还有什么想不明白?
 
桓汉不是遗晋,桓氏亦非司马氏。
 
周仲孙十分清楚,桓容能给他一切,自然也能轻易收走。
 
是否能带领家族更进一步,全看做主之人是否清醒,是不是能彻底明白,有些事能做,有些事绝对不能,甚至连念头都不能起!
 
林邑城破,国主大臣或被抓或被杀,王宫和城内先后起火,往日繁华俱成尘土,在岁月中荡为寒烟。
 
同月,朝廷援军抵达交州,合武平、交趾郡兵,南下猛攻九真,连战连胜,摧枯拉朽一般。
 
借来的林邑兵全部被杀,家族私兵尽数战死,征召的丁壮不是被杀就是逃跑,李逊孤立无援,彻底陷入绝境。
 
心知投降也会被千刀万剐,干脆心一横,趁大军尚未赶到,关起府门,家里每人一杯毒酒,随后放火烧屋。
 
李逊的妻儿之外,另有数名心腹和忠仆不肯离去,最终全部葬身火海。
 
消息送至建康,桓容下旨,夷李氏三族,抓捕从贼旧部,罪重者斩首,轻者流刑,被迫从贼者酌情定刑。
 
圣旨一下,交州人人称快。
 
九真、日南两地百姓不用召集,主动配合州兵,四下搜捕李氏族人。
 
昔日赫赫扬扬、不可一世的九真李氏,如今已成过街老鼠,荣华富贵尽成过眼云烟。等待他们的,是法场血淋淋的屠刀,是阎罗殿敞开的殿门,是记在地府冥簿上的血红字迹。
 
南地叛乱起得突然,平息得也十分迅速。
 
相比之下,青州燃起的战火却不是那么容易熄灭。
 
李逊叛乱为的是私利,为达成目的,甚至不惜勾结外族。
 
唐公洛则不然。
 
他叛乱的导火索是秦策得一道旨意,是朝廷处置并州天灾的手段!
 
唐公洛祖籍并州,本为氐秦将领。在秦氏攻破长安之前,率众投奔,助秦氏大举进兵。在秦策登基后,为他慑服豪强出了不少力,也得罪不少人,于太元三年官授青州刺使。
 
为官数载,唐公洛始终兢兢业业,不敢有半点马虎。
 
可惜的是,降将身份始终是他的短板。秦策固然用他,却也在防备他,明里暗里不断削减他的势力。尤其在豪强陆续服软之后,举动更为明显。
 
并州是唐公洛的老家,追随他的将士大多出身于此。
 
并州大旱蝗灾,疫病蔓延,唐公洛心急如焚。好在朝廷反应迅速,很快赈灾放粮,派出军队并召集百姓灭蝗。
 
对于疫病的处置,能最大程度的控制源头,手段却过于严酷。唐公洛固然心忧,但为了避嫌,也不好多说什么。
 
不过,事情发展到后来,他开始发现不对。
 
被指为疫源,包围焚烧的村庄中,近三四成与他有关。当年他手下的强兵,包括今日的部曲,多数出于此地。
 
越想越觉得不对,唐公洛派人暗中打听,得出的答案骇人听闻。
 
竟有人借天灾之机大开杀戒,铲除异几!
 
是不是秦策下令已不重要。
 
即使不是他亲口下达旨意,照样脱不开关系。
 
血淋淋的证据摆在眼前,唐公洛被仇恨逼红双眼。在祖籍之地被包围,族人尽数被杀之后,终于忍无可忍,一怒揭竿而起。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实非秦策本意。
 
借刀杀人的打算他的确有,可绝没想过不留后路,对唐公洛的族人下手。
 
等他反应过来,昔日被唐公洛压制的豪强已然联合起来,屠尽唐公洛的族人。后者被逼到绝路,退无可退,唯有一条路可走:造反!
 
叛军的消息不断飞回长安,秦策面沉似水,俯视满朝文武,克制不住杀人的欲望。
 
光明殿寂静无声。
 
暗中策划的几姓豪强,仿佛约定好,全部眼观鼻鼻观心,集体失声。
 
与此同时,北地的消息传回建康,知晓事情大概,桓容眉心拧出川字,开始认真考虑,究竟该不该淌这趟浑水。
 
如果决定插手,必须仔细谋划。
 
青州和桓汉之间隔着徐州,拿下地盘不太现实。如果贸然行动,必然会导致两国开战。别说秦策,他现在也没准备好,仓促开打,哪怕最后能够获胜,损失也定然不会小。
 
不要地盘,只救人?
 
或许可行。
 
桓容铺开舆图,手指沿着建康滑向盐渎,撇开陆路,顺海路向上,最终停在青州所在。
 
青州治下有郡临海,甚好。
 
第二百八十四章:乱成一锅粥
 
早朝之后,谢安独自被留了下来,由宦者引路,往内殿议事。
 
不解天子何意,谢安进殿之后,行礼落座,并未着急出言,只是看着铺在面前的舆图,心头微动,难得有些出神。
 
桓容坐在矮榻后,命宫婢送上茶汤糕点,尽数退出殿外。
 
殿门合拢,吱嘎一声轻响,唤醒沉思中的谢安。
 
“谢司徒,朕召司徒前来,实是有事相商。”
 
“陛下请讲。”
 
桓容的态度如此慎重,谢安心中登时有了计较。看到面前舆图,想到北地之事,脑子里闪过数个念头,不知不觉间,目光定在青州之上。
 
“日前秦青州刺使唐公洛反,欲投我朝,司徒以为如何?”
 
桓容开门见山,谢安神情变得凝重。
 
“臣闻唐公洛乃氐秦旧将,勇武果敢,气力超群,能坐制奔牛。箭术更是非同一般,可百步穿杨。仕氐秦时有灭代之功,授征北将军。”
 
桓容静静听着,知晓唐公洛有这份本领,并不感到意外。如果没有过人的本事,如何会以降将的身份得到重用,甚至坐镇一州。
 
从种种迹象来看,秦策防备唐公洛不假,但也确实在用他。
 
然而,并州的事又该如何解释?
 
桓容捏了捏手指,忽然觉得,说不定秦策并非“主谋”,七成以上是为他人背锅。
 
“秦氏伐长安,唐公洛功劳不小。苻坚身死之后,秦氏收复各州,其亦有大功。”
 
说到这里,谢安似想起什么,惋惜的摇了摇头。
 
“秦策善用人,奈何疑心太重。”
 
接下来的话,不用谢安细说,桓容也十分清楚。
 
唐公洛出任青州刺使,貌似手握大权,实际上,却是被关在笼子里,左右动弹不得。
 
青州南临徐州,原为秦璟治下,现为秦玦镇守;向北是冀州,由夏侯将军驻兵。
 
东行是大海,没有海船,无异是条绝路。
 
西面是兖州,驻扎此地的将领是秦璟旧部,加上隔壁就是秦玒驻兵的洛州,但凡有风吹草动,青州立刻会被包了饺子。
 
这样的安排,足见朝堂对降将的态度。
 
唐公洛倒也能忍,始终兢兢业业,没有半句怨言,为秦策镇守青州。
 
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
 
无论投靠秦氏之前还是之后,唐公洛得罪的人委实不少。长安朝中,至少有三分之一和他生过不快。
 
尤其是秦策削减豪强势力时,唐公洛成为一柄锋利的快刀,伤在他手中的人很是不少。
 
有秦璟在前,世人很少会注意到唐公洛。被他收拾过的豪强却时刻不忘,逮住机会就要反咬一口,以解心头之恨。
 
并州之事是偶然,也是必然。
 
即便今天不动手,隐在暗处的人也不会长久沉默。总有一天,唐公洛会成为明晃晃的靶子,一步步被逼入绝路。
 
谢安一边说,桓容一边思量,脑子里飞速转动,考虑接下来该如何开口,才能让谢司徒接受他的提议,并代他出面说服王彪之。
 
郗愔那里不用担心。
 
郗超出马,只要有利益可得,一切都能搞定。
 
实事求是的讲,这对父子的关系究竟如何,桓容也有点看不明白。
 
换做几年前,桓容可以斩钉截铁的说,郗愔有大义灭亲之心。现如今,郗愔的继承人依旧是郗融,始终没有改变,但是,郗超出入丞相府的次数却愈加频繁,常常一留就是半日。
 
不只是桓容,满朝文武之中,凡是知晓早年之事,差不多都跌破眼镜,很是想不明白,这对父子究竟是在唱哪出大戏。
 
“陛下提起此人,可是有北伐之意?”
 
“司徒何出此言?”桓容愣了一下。
 
“如非如此,臣实是猜不透,陛下特地召臣前来,提起青州,且有这张舆图,究竟是为何意。”
 
“唐公洛举旗谋反,言要转投建康。”桓容沉声道。
 
谢安眉心微蹙,纵然神情凝重,依旧是气质非凡,不折不扣的老帅哥一枚。
 
“陛下真要发兵?”
 
桓容出兵北伐,逐步收回中原,是利国之事,谢安自然不会反对。可在他看来,现在并非动手的最佳时机。
 
交州叛乱虽平,乱贼并非扫除干净。
 
宁州刺使日前上表,拿下林邑都城,欲搜捕残寇,并趁机收服周边番邦,恢复秦汉时的旧土,一时之间无法撤兵。
 
今岁麦稻大熟,国库丰腴,支持一两场大战没有关系。可插手青州,明显是和长安对着干,很可能引来对方的报复。
 
如此一来,绝不是一两场局部战争就能解决。到最后,很可能是决定谁主华夏的大战。
 
谢安以为桓容不会如此莽撞。
 
亦或是天子另有准备,只是他被蒙在鼓里?
 
“司徒的担忧朕明白。”
 
从谢安的神色里,桓容能猜出一二,当即解释道:“朕言唐公洛,的确有意插手青州,并非为了几处郡县,而是为唐公洛及其手下将兵。”
 
“为人?”
 
谢安先是惊讶,继而恍然。低头看向舆图,表情中闪过几分明悟。
 
“陛下可是要用海船?”谢安一语中的。
 
“正是。”桓容轻轻颔首,示意谢安靠近些,手指点着舆图,继续道,“幽州商船岁往北地市货,偶尔会停靠青州,对当地有几分了解。”
 
“朕日前召人询问,知晓商队同当地百姓颇为熟稔。”
 
碍于长安的关系,为不引起秦氏警觉,商队没有在当地设立商行。借当地商铺照样传递消息,织成一张更加隐秘的关系网,埋下更多的钉子。
 
“依朕之意思,可事先与唐公洛书信,计定之后,方使船队靠岸。”
 
桓容制定的计划很简单,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
 
谢安听过之后,没有马上表态。略微沉吟片刻,开口道:“陛下可曾想过,船行海上需要时日,而长安不会坐视青州叛乱。发大军征讨,唐公洛是否能撑到海船抵达?”
 
简言之,如果唐公洛撑不住,被秦策派兵剿灭,计划再好也是白搭。到头来,花费人力物力,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更会被长安抓住把柄。
 
早知谢安会有此问,桓容不慌不忙,慢悠悠道:“正因有此担忧,才会请谢司徒留下。救人如救火,尽快说服三省,尤其是王司空那里,都需司徒出面。”
 
谢安:“……”
 
敢情不是疏忽,是早已经挖好坑,在这里等着他?
 
事到如今,说不同意难免会扫天子颜面。
 
点头同意?
 
谢安看向桓容,神情又是一怔。
 
话说,他什么时候赞同派船去救唐公洛了?怎么三绕两绕,绕到他去说服旁人?
 
桓容挑眉,没有吗?
 
谢安同样挑眉,有吗?
 
这个“傻”装得很不成功,君臣对视片刻,桓容咳嗽两声,干脆耍赖到底,郑重表示,司徒办事朕放心,所以,劳烦司徒了!
 
谢安默然半晌,最终只能接受现实。
 
天子挖坑,自己没能看清,主动一跃而入,实在怪不得旁人。再者说,此事的确于国朝有利,掉坑一回又有何妨。
 
“臣遵旨。”谢安拱手,不再计较天子挖坑的举动。
 
目送谢安退出内殿,桓容长舒一口气,伸手摸摸后颈,一片潮湿,明显出了不少冷汗。
 
和这位大佬玩心思,当真不是件容易事。
 
今天是谢安主动让步,如非如此,事情绝不会如此顺利。
 
“江左风流宰相,盛名之下无虚士,古人诚不欺我。”
 
宦者刚巧走进内殿,听到这句低喃,表情没有半点变化,心中却在嘀咕:陛下说的是郗宰相?这位的确是当代名士,可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打破脑袋他也不会想到,桓容所言并非百官之长的郗愔,而是官居司徒的谢安。
 
谢司徒接下重担,桓容的计划迈出第一步。
 
紧接着,建康同幽州飞鸽不断,荀宥、石劭迅速行动起来,不断调拨人手,先一步派商队往北,为北上接人做出准备。
 
待谢安搞定三省,郗超说服郗愔,桓容再与幽州旨意,联络行走在青州和徐州的商队,尝试同唐公洛联系。
 
期间,贾秉为桓容出计,青州之火既燃,总是小火苗难免无趣,何妨添加几把柴,让火烧得更旺些?
 
“将唐公洛接至建康,朝中定会有人生出疑虑。长安知晓此事,亦会指责陛下,于陛下名声有碍。”贾秉道。
 
“确实。”桓容颔首。此事他曾想过,但事情不可能面面俱到,唯有两害相权取其轻。
 
贾秉显然不这么想。
 
“既如此,何妨将劣势转为优势?”
 
“哦?”
 
“臣有一计,可使唐公洛公开抵建康,非但不会被长安抓住把柄,亦不会引起朝中质疑,更会赢得北地民心,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一举三得吗?
 
看着贾秉脸上的笑容,桓容心中咯噔一下,突然生出不妙的预感。
 
相当不妙。
 
太元五年,十二月
 
从唐公洛举旗造反,到长安派兵镇压,短短两三月间,青州之地战火狂燃。
 
为尽速剿灭叛乱,秦策下旨调动冀、兖、徐三州州兵,誓要一战而下。大军过处,高牙大纛,旌旗蔽日,声势无比浩大。
 
沿途百姓纷纷走避,直到大军走远,背影消失不见,方才敢探头看上两眼。
 
“连岁天灾,肚子都吃不饱,这又要打仗,什么时候才有太平日子。”说话者叹息一声,明显在位明岁春耕担忧。
 
“本以为官家登基,赶走了鲜卑和氐人,能有几天好日子过,哪里想到……”
 
“归根到底,是青州刺使掀起兵祸!”
 
“这话不对。”一名常往县城走动,帮村民市卖山货的汉子皱眉反驳。
 
“哪里不对?”众人怀疑。
 
“我听说,是天子让人杀了唐氏全族,连祠堂都被铲平。”汉子说话时,留意众人神情,见到预料中的表现,不免暗自得意,“这可是连祖宗都不放过!换成是你,会不会抄起刀子拼命?”
 
众人互相看看,既有震惊又有几分不信。
 
“不会吧?”有人迟疑道。
 
“哪里不会。”汉子嗤了一声,“有商人往并州市药材,当地人都在说,唐氏一族被灭很有蹊跷。说是为清除疫病,可除疫烧屋就罢,需要平人祠堂?”
 
汉子言之凿凿,众人神情震动,不信之色少去许多。
 
“说到底,青州刺使是降将,在并州的根基太深,早晚都会有这一遭。”
 
“不奇怪,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前朝见的还少吗?”又一人接话道。
 
“说是这样说,也要看看情况。南边的桓汉一日比一日强盛,长安的朝廷却如此行事,当真是……”汉子摇摇头,叹息一声,没有继续向下说。
 
提到桓汉,众人都好奇起来。
 
“听说南边今年丰收,南边的天子还祭郊……”
 
比起造反平叛,众人明显对南地的丰收更感兴趣。话题虽然转开,汉子之言已深植脑海,再也挥之不去。
 
一传十十传百,随传言不断扩散,秦策的雄主形象轰然倒塌。
 
杀人不过头点地。
 
罪大恶极不过是法场偿命,无论如何不该惊动先人。遑论唐公洛并无切实罪状,何故竟被铲平祠堂。
 
世人敬奉祖先,唐公洛遭遇的一切,如何不使人同情。长安斥其为叛逆,狼子野心,民间却多有同情之语。
 
杀亲之仇不共戴天,唐氏遭此大难,唐公洛起兵自立,实是情有可原。
 
情况持续发酵,唐公洛摇身一变,不再是起兵的叛逆,反而成了悲情英雄。同朝廷大军交战时,许多并州青壮赶来,青州当地的百姓也拿起武器随之作战。
 
大军和叛军旗鼓相当,战况很快陷入胶着。
 
青州之事带起连锁效应,驻扎在并州和幽州的降将竟也陆续起兵,一起反了。
 
众将虽反,心中却都明镜一般,始终提防着北边的胡人。即便战事起来,也不会让后者有机可趁。
 
秦策接到奏报,不得不下旨调动平州兵,并派人往朔方城,召秦璟南下平叛。
 
消息传到建康,桓容震惊良久,抬头看向老神在在的贾秉,开口问道:“并州和幽州之事,秉之可知晓?”
 
贾秉笑着颔首。
 
“回陛下,臣知。”
 
“可是秉之着人推动?”
 
“回陛下,略有。”
 
桓容登时无语。
 
早知这位放火的功力非同一般,可几年下来,明显更上一层楼。
 
他是该表示赞赏,还是尝试劝说这位,好歹收敛一些?
 
果然还是该赞赏……吧?
 
第二百八十五章:出兵
 
太元六年,元月
 
南地庆贺新岁,建康城内人声欢腾,爆竹声声。
 
秦淮河上,商船不见踪影,游船画舫首尾相连,乐声在河上流淌,彩裙的舞者在船头飞旋。
 
有身姿轻盈的少女一跃而起,彩帛如双翼展开,恰如振翅而起的彩凤。
 
“好!”
 
人群大声叫好,无论士族还是庶人,此时此刻,都沉浸在欢乐的海洋。
 
相比之下,北地虽有节日气氛,却远不及南地欢闹。即便是长安城内,也因青、并、幽三州谋反之事,长久笼罩一层阴云,迟迟未能散去。
 
光明殿中,宫宴一如往常。
 
鼓声隆隆,乐声绕梁。歌者声音清脆,舞者身姿娇柔。
 
乐声中,群臣献礼敬寿酒,贺天子千秋。
 
本该是欢庆新年的宴会,众人脸上却不见喜意,反而莫名带着一股压抑。
 
究其原因,高坐上首的天子始终面沉似水,殿下的文臣武将又如何能高兴起来。
 
宫宴从压抑中开始,在压抑中结束。
 
宴毕,群臣陆续退出光明殿,站在石阶下,回首望去,不下十余人蹙紧眉心,心中忐忑不安。
 
“官家这般表现,是在忧心青州?”
 
“何止青州,冀州和并州也反了,至今未能剿平。粮税减免,商税有限,粮食本就不足,国库捉襟见肘,官家岂能不忧心。”
 
“还有城内那些传言,实在是……唉!”
 
唐公洛谋反的因由,满朝皆知。
 
秦策被架到火堆上,一世英明扫地。纵然没有被指为暴君、昏君,实际上也差不了多少。
 
当初动手的几家,如今都是偃旗息鼓,不敢在御前造次。每次朝会之上,面对秦策杀人的目光,无不是低头不言,仿佛成了木雕石像。
 
满朝文武看在眼里,感觉格外复杂。
 
厌恶、唏嘘皆有,但无一人出面说情,更不会找借口为这几家的恶行开脱。
 
原因很简单,要报复唐公洛有千百种办法,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灭其亲族、毁其祠堂。
 
这样的行事超越底线,真相揭开,自然会受人唾骂。
 
满朝上下有一个算一个,都在有意无意的疏远几家,甚至连姻亲旧友也不原来往,唯恐担上干系。
 
宴会结束后,秦策在殿中独坐片刻,饮过醒酒汤,起驾前往椒房殿。
 
按照规矩,元月宫宴后,帝后理当同寝。
 
不料想,刘皇后压根不见他,连面子都不愿意做。刘淑妃站在殿门前,笑盈盈福身,借口皇后旧疾复发,自己也要在身前照料,请秦策移步九华殿。
 
见秦策皱眉,面色变得阴沉,刘淑妃丝毫不以为意,更无半点畏惧。笑容不变,声音一如往日娇柔。
 
“陛下为国事操劳,难得有闲,自然该让知情知趣的女郎伴驾。”
 
话说得堵心,秦策却偏偏不能动怒。到头来,只能强压下怒火,沉声言道,待元日之后,延请良医入宫为刘皇后诊脉。
 
“谢陛下。”刘淑妃笑着应下,目送秦策转身离开,看方向,九成是往光明殿。
 
“关门吧。”刘淑妃直起身,长袖轻轻振动,如羽毛般轻轻覆在身侧,“今夜不会有人再来。”
 
“诺!”
 
宦者恭声应诺,从两侧合拢殿门。
 
伴着门轴的吱嘎声,木门合拢。
 
一声钝响,殿前重归寂静。
 
刘淑妃走过宫道,踏上回廊,身侧槅窗雕刻有瑞兽珍禽,姿态威严,色彩鲜活,漫天星辉之下,似随时能咆哮而起,腾云而出。
 
内殿中,刘皇后斜倚在榻前,蔽髻已被宫婢解下,长发如瀑,仅用一条绢布轻束。长裙铺展开来,如水波流淌。裙摆的金线绣纹在灯光中闪烁,让人移不开双眼。
 
听到声响,刘皇后抬起头,不出意外,只看到刘淑妃一人。
 
“打发走了?”刘皇后问道。
 
“阿姊料事如神。”刘淑妃浅笑。
 
刘皇后摇摇头,哼了一声,道:“他还要让阿峥几个办事,这个时候岂会动怒。且看吧,不出三日,他会再来椒房殿。九华殿和兰林殿中的美人,怕是要被冷落一段时日。”
 
刘淑妃笑着快行两步,坐到刘皇后身边。探头看一眼刘皇后手中的绢布,问道:“郎君信中都写了什么?”
 
“朔方城事了,半月后南下。”
 
“郎君真要奉旨平叛?”刘淑妃蹙眉道。
 
唐氏驱逐被屠,祠堂被铲平焚毁,如今已是人尽皆知。
 
对唐公洛造反,世间多有同情之语。青州百姓更是拥其为王,不惜同朝廷大军对抗。
 
秦璟带兵南下,无论是胜是败,声名都将受损。
 
如果他杀了唐公洛,之前指责秦策的声音,怕会一股脑移到他的身上。
 
这招祸水东引,秦策玩得无比顺手。
 
既能平息叛乱,又能趁机压制声名鹊起的儿子,可谓是一举两得。如果他再心狠些,平叛之后上演一出好戏,以亲子做踏脚石,或许还能赢回几分民心。
 
“阿姊,郎君一定要去青州?”
 
明白刘淑妃的担心,刘皇后叹息一声,抬手令宦者和宫婢退下。
 
“圣旨已下,传旨的朝官抵达朔方,阿峥无论如何不能在明面上抗旨。”
 
之前秦璟在草原,传旨的官员找不到,自然不能论罪。如今驻兵朔方城,想找借口就不是那么容易。
 
“依官家之意,郎君必会陷入险境。”刘淑妃继续道,“胜无功,败有过。阿姊,岂能看郎君陷入这般境地?”
 
“阿妹放心,阿峥不是无谋之人。”刘皇后拉过刘淑妃的手,轻轻拍了拍。
 
“阿姊的意思是?”
 
“计划再周详,也要看动手的是谁。”刘皇后话说得隐晦,刘淑妃却是一点就通。
 
“阿姊是说,郎君已有对策?”
 
“然。”刘皇后点点头,“阿峥信中让我放心,他不会莽撞行事。至于如何做,信中没有明言。不过,以阿峥往日行事,没有七成以上的把握,断不会道出此语。”
 
刘淑妃长出一口气。
 
“既如此,我就放心了。”
 
“阿妹心放得太早。”刘皇后紧了紧手指,沉声道,“阿峥不入套,还有阿屺、阿嵘和阿岩。阿岍人在西海,离得远,官家鞭长莫及。阿屺在平州,同幽州相邻,阿岩在徐州,正好挡在青州和桓汉之间。”
 
说到这里,刘皇后声音微顿,神情愈发严肃。
 
“阿峥决定南下,何尝不是将事情全部担下。”
 
如果秦璟想留在朔方,只需上表,言有漠北部落南下,事情就能解决。纵然抗旨不遵,却是为护边境安稳,完全能堵住朝廷的嘴。
 
可他没有这样做。
 
因为他十分清楚,自己不往青州,七成以上会是其他兄弟。如此一来,刘淑妃担心的事定会发生。
 
“阿峥信中说,唐公洛起兵反叛,却少有不义之举。青州上下,凡不愿跟随他的官员职吏,连同家人都被放走。”
 
“叛军缺粮,唐公洛未向百姓强征,而是散尽家财,从商队手中市粮。”
 
“市粮?”刘淑妃诧异道,“这个时候还有商队往青州?”
 
不怕被战火波及?
 
“为何没有?”刘皇后笑道,“陆路走不通,南边可有海船。”
 
海船?
 
尾音落下,刘皇后似想到什么,拿起秦璟的书信细看,眼中异彩连连。
 
“阿姊?”刘淑妃不解,开口问道,“阿姊可是想到什么?”
 
“不确定。”刘皇后低声道,“阿妹可还记得,唐公洛举旗时,曾言要投桓汉?”
 
“这……”刘淑妃沉吟片刻,刹那间美目圆睁,“阿姊是说郎君会借桓汉之力?”
 
“十有八九。”刘皇后点点头,斟酌片刻,继续道,“如我料得不错,阿峥不会真的攻打青州。即使发兵,也不会置唐公洛于死地。至于幽州和并州的叛将,多会被阿峥所用。”
 
刘淑妃眉心微蹙,刹那间想到什么,抬头看向刘皇后,欲言又止。
 
“阿妹是不是想说,如果你我不在长安,阿峥便无需顾忌太多,可趁机自立?”
 
“我确有这个念头。”刘淑妃叹息道,“官家行事越来越糊涂,长期以往,之前慑服的豪强怕会生出异心。”
 
不提其他,单就唐公洛之事,已能看出秦策多疑,且有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迹象。
 
哪怕不是他亲自动手,也有纵容的嫌疑。
 
只是他没想到,动手的几家会将事情做得太绝,逼得唐公洛起兵造反。
 
“我知道。”刘皇后盯着绢布,看着上面的字迹出神,“可惜,阿峥没有这个打算。”
 
刘淑妃沉默了。
 
“不过,”刘皇后话锋一转,“不自立也好,免得被人抓住把柄。”
 
“阿姊说得对,是我想得不周。”
 
刘皇后没接话,而是拉近刘淑妃,在她耳边低语道:“元月里,官家不会往九华殿和兰林殿,吩咐阿英,换下光明殿的香。”
 
刘淑妃眸光微暗,轻轻点了点头。
 
太元六年,元月晦日
 
朔方城内响起鼓声。
 
城头号角齐鸣,点将台前立起大纛,台下旌旗烈烈,枪矛如林。
 
战马踏着前蹄,不耐烦的打着响鼻。口鼻间喷出的热气在风中凝结,形成一片白雾。
 
号角声中,秦璟身披铠甲,手按宝剑,登上石砌的高台。
 
在他出现的一刻,士卒齐声高呼,枪矛顿地。
 
跳荡兵举起长刀,一下下敲击着圆盾;骑兵拔出弯刀,雪亮的刀锋反射日光,刺得人睁不开双眼。
 
“殿下万岁!”
 
“汗王万胜!”
 
将士的吼声一浪高过一浪,山呼海啸一般。
 
刀盾相击、枪矛顿地,鼓角声声不绝。
 
校场中聚集起无形的煞气,撕裂朔风,奔腾咆哮,仿佛荒古醒来的巨兽,危险而恐怖,随时会亮出獠牙,择人而噬。
 
传旨的官员没有离开,而是奉秦策旨意留在朔方,随大军出发平叛。
 
此时此刻,和秦璟同立高台,面对熊罴之旅,耳闻山呼之声,感受煞气和杀气萦绕周身,胆壮的尚能镇定,胆怯的早已脸白如纸、汗流浃背。被冷风一吹,当场打了个激灵,从脚底开始发冷,一直冷到心底。
 
张蚝同在台上,看到同僚的表现,不由得暗中嗤笑。
 
这样的胆子还敢随军平叛,甚至打起朔方城和兵权的主意,当真是嫌活得太痛快,千方百计找死。
 
秦璟左手按剑,右臂抬起压下,山呼声逐渐减弱,最终停住。
 
校场中仅有朔风席卷的凛冽呼啸,再不闻半点人声。
 
见此一幕,长安来的官员未觉半点轻松,反而心头发沉,犹如万斤巨石压下,脑中阵阵嗡鸣。
 
不只一人生出怀疑,此行到底值不值得。更有人当场生出悔意,恨不能狠狠给自己一巴掌。
 
之前那么多的教训,为何就不能长记性?
 
长安城里的血还未干,大火的烟气尚未全部消散,怎么就能视而不见,全部抛到脑后,主动来惹眼前这尊杀神?
 
不理旁人如何想,秦璟展开诏书,扬声宣读天子旨意。
 
从头至尾,一字不差。
 
尾音落下,秦璟收起圣旨,直接下令开拔。
 
斥责叛逆、鼓舞军心的言辞通通没有,做一做样子都不肯。此举难免让人怀疑,出兵是不得已,就其本人来说,并不想参与这场战事。
 
然而,想归想,终究没有切实证据。
 
秦璟照本宣科实无过错,不能平白无故指其消极出兵,不敬朝廷。
 
真敢有这个念头,百分百走不出校场,当即就会被点将台下的将兵徒手撕成碎片。
 
“出发!”
 
大军出征,队伍绵延数里,旌旗蔽空,鼓角相望。
 
秦璟策马在前,毫不理会同行的朝臣,完全将其视为空气。
 
张廉好歹给几分面子,路过会点点头,显示几分“善意”。
 
夏侯岩性情直率,甚至有几分高傲。同官员擦肩而过,猛地一抽马鞭。脆响声中,骏马撒开四蹄,溅起一地飞雪。
 
官员不提防,险些被战马掀落在地。不顾形象的抱住马脖子,吓得面色惨白。
 
见状,夏侯岩哈哈大笑,两侧将士也是面露讥讽。
 
这就是长安的官?
 
当真是长了见识。
 
官员满脸通红,却是发作不得。只能放弃骑马,老实的回到车里,非必要绝不露面,更不再表现什么“果敢”。
 
张廉和夏侯岩对视一眼,前者摇摇头,道:“此举过了。”
 
后者笑得更加肆意,又是一挥马鞭,笑道:“看着闹心,过就过,好歹能换个清静。”
 
就在这时,鹰啼划破长空。
 
秦璟拉住缰绳,放慢速度,抬头向空中望去。
 
云后现出一道矫健的身影,正是自南归来的苍鹰。
 
第二百八十六章:实力
 
太元六年,元月,秦璟奉旨南下平叛。
 
大军由朔方郡出发,一路风驰电掣,日夜兼程,终于在二月间抵达雁门郡。
 
闻大军抵达,雁门郡太守亲自迎出城外。
 
城外非叙话之地,秦璟当即翻身下马,同太守入城详谈。
 
军中官员心生疑惑,有心探个究竟,奈何连日赶路,昼夜不停,骨头架子几乎颠散,实在精神不济,想得太多就会头疼。加上夏侯岩及其部曲在旁虎视眈眈,抓住机会就要挑衅,几人轻易不敢下车,入营后更不敢离帐,当真是有心无力,最终只能放弃。
 
比起同僚,张蚝待遇稍好,好歹不会拘于车内和帐篷,能在营盘中自由走动。见秦璟迟迟不归,张廉也不见踪影,难免心头微动。
 
雁门郡太守是鲜卑降将,却未随众人一起造反,而是旗帜鲜明的站到朝廷一边。四殿下此番入城,莫非是有什么安排?
 
想着想着,张蚝的神情更显严肃。遇甲士巡逻走过,未在营门前久留,转身回到帐篷,看着映在帐篷上的光影久久出神。
 
夏侯岩得报,知晓张蚝入营后的种种举动,斟酌片刻,令甲士稍安勿躁,盯着即可。
 
“一切等殿下回来再做计较。”
 
“诺!”
 
雁门郡,太守府内
 
王太守将秦璟请入正室,简单寒暄几句,很快转入正题。
 
“日前殿下遣人来,所言可确实?”
 
“自然。”秦璟颔首,看着对面的王太守,正色道,“我敬佩唐将军为人,今虽奉旨出兵,实非出自本意。”
 
王太守神情凝重,考量秦璟的话中有几分真意,良久才道:“殿下英雄盖世,率熊罴之旅、虎狼之师,数年间扫平漠南,逼得漠北诸部不敢南下,声震南北。”
 
秦璟没说话,等着王太守继续向下说。
 
“唐公洛举兵,概因族人无故被屠,祠堂被铲平火焚。并州、幽州起兵,并非真的脑生反骨,实因唐氏之事心生凉意,有兔死狐悲之感。”
 
“此事情有可原,法理难容。若唐公等被押送长安,必当以谋反论罪,腰斩弃市。”
 
秦璟依旧没说话。
 
王太守心中拿不准,声音更显低沉:“殿下信中说,有法可保唐将军及诸将性命,仆斗胆,可能请殿下详言告知?”
 
话音落下,王太守神情紧绷,心跳犹如擂鼓。
 
他十分清楚,话既然出口,再没有退路。
 
如果秦璟所言是真,那么,战火可解,更能少伤任命;如若不然,不只唐公洛和起兵的将要死,他自己和雁门郡上下都将被押上法场,人头落地。
 
表面忠于朝廷,背地里给叛军通风报信,当与造反者同罪。
 
如果来者是旁人,王太守绝不敢直言,更不敢做出这场豪赌。但是,面前的人是秦璟,是先下邺城后破长安,带兵扫平漠南,令胡人闻风丧胆的秦璟!
 
他没有第二种选择。
 
不,或许有。
 
可他不能选。
 
做一场豪赌或许还有生路,怀抱侥幸,不只他自己,连雁门郡都将被扫平。
 
表面上,雁门郡没有牵扯进叛乱。实际却是,凡并州内的降将和官员,或多或少都与叛军有一定联系。
 
王太守不怀疑秦璟的消息来源。见到朔方来人,更没有下令严查,借机拔除城内的钉子。同治所官员一番商议,他最终决定,同秦璟开诚布公,道出一切。
 
事情的结果没有让王太守失望。
 
来人所言句句是真,秦璟是真打算网开一面,放造反的降将一条生路。
 
“殿下不担心长安追究?”王太守问道。
 
“无妨。”秦璟的声音没有起伏,一如之前平静。听入耳中,却让人脊背生寒,刹那之间,仿佛置身冰天雪地。
 
“长安如要追究,我自有应对。”
 
听到这句话,王太守表情微愣,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抬眼看向秦璟,颇有些拿不准。
 
“殿下可有意自……”
 
意识到失言,王太守连忙停住,将后半句话咽回肚子里。
 
视线定在秦璟身上,表情固然几分紧张,精神却变得亢奋,生出几分激动和跃跃欲试。
 
如果殿下登基建制,奸佞之辈再不敢如今日嚣张,唐氏的惨剧亦不会重演。
 
如果……
 
将王太守的变化看在眼里,秦璟没有开口解释,仅是将话题转回“正途”,继续商讨同造反诸军联络之事。
 
“仆不才,愿担此任。”
 
王太守主动请缨,甘冒风险,主动出面为双方牵线搭桥。
 
秦璟欣然应允。
 
“劳烦太守。”
 
“不敢。”王太守肃然神情,忽然起身拱手,对秦璟道,“殿下仁德,将活千万性命。仆代三州百姓谢殿下。”
 
话落,王太守弯腰下拜,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没有半分虚假。
 
“太守快请起。”
 
秦璟抢上前,托住王太守双臂,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休看王太守长袍葛巾,一身气力着实惊人,武艺更是非凡。换成寻常人,别说硬扶起他,说不得会被带得向前栽倒。
 
可当面的不是旁人,而是秦璟,是策马扬鞭、一枪挑飞鲜卑和氐族第一勇士的凶神。
 
王太守再拜不下去,只能顺势站起,惊叹道:“殿下果真英雄!”
 
“太守过誉。”
 
事情既定,王太守下令设宴,令健仆备下蒸饼肉汤,速速送去城外大营,犒赏营中将士。
 
“不瞒殿下,泰始二年至今,并州连发天灾,谷麦连年歉收乃至绝收,幸亏南地商队往来市货,郡中才有这些粮食。”
 
“南地商队?”秦璟问道,“可是幽州来的?”
 
“正是。”王太守颔首,想起前岁和去岁之事,仍感到不可思议,“前岁并州生蝗,疫病横行。朝廷赈济的灾粮杯水车薪。”
 
“有南地商队冒险前来,言可市粮,金银绢帛皆可。并且,”王太守声音稍顿,喉结上下滚动,显然有些紧张,“商队领队还言,可以蝗虫换粮。”
 
蝗虫换粮?
 
秦璟端起羽觞,想到数年前在晋军中所见,非但不感到奇怪,反而翘起嘴角,觉得理所当然。
 
笑过之后,心头又不免发沉。
 
蝗灾之年,他曾与长安书信,言明蝗虫可食亦可入药,请秦策下令军民联手灭蝗。
 
秦策采纳他的建议,下旨灭蝗,关于蝗虫可食之事却未言明。
 
当年随秦璟同往晋军之人,在昌黎之战中尽数陨落。即便活着,也不可能派往各郡。当地官员和百姓信不信两论,被长安知晓,恐怕又会是一场不小的官司。
 
父皇猜忌他不是一日两日,再多一层无甚关碍。然而,若是由此阻碍救灾,实非他所乐见。
 
想到并州的灾民,秦璟无声叹息。
 
“殿下?”
 
“无事。”秦璟摇摇头,问道,“南地商队愿以蝗虫市粮,可曾言明用途?”
 
“这……”王太守犹豫片刻,方才给出答案,“其言蝗虫可入药,亦可食用。”
 
“太守可信?”
 
王太守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不瞒殿下,商队在雁门郡停留时日不短,我亲眼见到仆役将市来的蝗虫晒干磨粉,却未见他们食用。”
 
简言之,没有亲眼见到,他始终是半信半疑。更没办法说服郡内百姓,让他们相信此物可食。
 
秦璟表示理解。
 
想到南北两地的情况,心知对方没有义务给出证据,能提点几句已是善意。
 
话题很快转开,酒宴的气氛愈显热烈。
 
待宴席撤下,秦璟谢绝王太守挽留,出城返回大营。王太守准备的厢房没用上,安排的美人和狡童也只能退下。
 
美人躲在廊下,目送秦璟背影远去,不由得心生不舍,扬起歌喉,唱出哀婉的调子。
 
夜色中,歌声清亮,缠绵娇柔,不禁令人心生遐想,能唱出如此曲调的,究竟是何等美人。
 
王太守送走秦璟,转身返回正室。没有马上安歇,而是伫立在窗前,望着高悬的明月,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压在心头数月的大石忽然移走,只觉通体舒畅,满心轻松。
 
“四殿下必为明主!”
 
太元六年,三月
 
朔方大军离开雁门郡,先围定襄,后袭新兴。
 
战报传到长安,满朝上下都以为并州将有一场大战。连秦策也认定,不出半月,叛军就会在常山集合兵力,同大军决一死战。
 
未承想,战局的发展出乎意料,完全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大战没出现,死战更没有。
 
大军顿兵城下,定襄和新兴的叛军将领主动出城,身着素色长袍,不戴发冠,跣足至阵前归降。
 
仅是一两回倒也罢了。
 
奇怪之处在于,大军过处皆是如此,同先前派遣的平叛军队有天壤之别。
 
到四月中旬,大军已至平原郡,距唐公洛的大本营越来越近。
 
出兵仅三月就取得这种战果,本该高兴才是。
 
可是,秦策接到战报,无论如何高兴不起来。包括满朝文武,都发现事情不对,却又找不出因由,得不出答案。
 
先前派去的军队举步维艰,开打就要决一死战。秦璟率军南下,照面就开城门,这完全没有道理!
 
随军出征的长安官员要么没有消息,要么送回几句空话,还不如战报详尽。对于秦策和满朝文武想知道的,完全是提也不提,连半个字都没有。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秦策不得不认清现实,今时今日的秦璟,手握虎狼之师,素有善战之名,威望超出想象,已经不是自己能够轻易打压和控制。
 
郗超有句话说得没错:秦氏久于胡人环伺之中,行事作风难免受到影响。
 
君臣父子固为纲常,但要震慑豪强,令百官心悦诚服,最重要的终究是实力。
 
“实力”二字贯穿始终,永远不可能被取代。
 
今日的秦璟,切切实实诠释此意。
 
秦策再不甘心,也不得不承认,想要压服这个儿子,可能性几近于无。
 
随着大军不断前进,逐渐靠近唐公洛所在,战报愈发频繁,秦策变得更加沉默。
 
每日朝会,群臣都能感到无尽的压力。尤其是身为“祸源”的几家,只觉有长刀架在颈上,随时可能人头落地。
 
或许是上天有意为难秦策,决心让他的日子更加难过。
 
进入五月,一支船队突然出现在青州海岸。
 
海边的渔民见怪不怪,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南边的船队来市货。码头上的船工精神抖擞,知晓商船靠岸就有活干,无不是满脸喜色。
 
可是,喜色维持不到两秒,很快被震惊取代。
 
这次来的不是一艘商船,而是整整五艘!
 
除最先靠岸的一艘,余下都是三桅,船帆升起时,活似海中巨兽。
 
五艘庞然大物乘风破浪,从海中行来,岸边众人陷入震惊,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僵在原地。
 
他们以为商船足够大,哪里想到,这些三桅船更大得超出想象。
 
离得近些,发现部分船身竟然包裹铜皮,众人的震撼难以形容,只能呆呆的望着大船出神,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单音。
 
一艘三桅船上,桓祎身着短袍,头上束着葛巾,黝黑的脸膛格外严肃。虎目扫视左右,单手按住腰间宝刀,稍有不对就要暴起杀人。
 
之所以这般紧张,原因全在于走出船舱的青年。
 
“阿兄。”青年走到桓祎身侧,通身的贵气,隐隐还带着些许煞气。
 
“陛……阿弟。”桓祎苦笑转头,看向立在身侧的桓容,“青州已到。”
 
“甚好。”桓容点点头,迈步走上船头,单手撑着桅杆,眉目如画,发黑似墨,长袖衣摆被海风鼓起,晴空碧海之间,仿如坠入凡尘的谪仙。
 
可惜,美好维持仅有五秒。
 
不顾旁人奇怪的视线,桓容摩挲着船栏,兴奋和激动几乎抑制不住。
 
为造成这些大船,为凑齐包裹船身的铜皮,他可是连续一年饭量超标,连习惯他食量的南康公主和李夫人都心生担忧,连续问了几次。
 
这次能够随船北上,同样费了不小力气,不说舌战群臣、过五关斩六将,事实也相去不远。
 
好在愿望达成,终于能够成行。
 
不过……
 
桓容转过身,看到从船舱里走出的贾秉和郗超,下意识咽了口口水。
 
瞧这两位如逢知己,相谈甚欢的样子,他有九成肯定,此次青州之行,绝不会“成功接人”就告结束。
 
第二百八十七章:定计
 
南地船队停靠青州,消息不胫而走。
 
大船的震撼是其一,从船上卸下的货物更使人震惊。
 
为“交易”顺利进行,船队特地在码头摆出阵势,用木车围起一片区域,作为大笔市货的场所。
 
其内立起帐篷木屋,彼此相邻,仿佛一夜间建造起的坊市,令人直觉不可思议。
 
帐篷和木屋前站着两到三名伙计,多操一口流利的洛阳官话,有的还通宵鲜卑、匈奴等胡语。除为商队引路外,遇上好奇的船工和百姓,照样笑脸相迎。
 
不少商人闻讯赶来,见到眼前架势,无不满脸震惊,倒吸一口凉气。
 
“商船见得多了,这样的还是头回见。”
 
青州造反不假,奈何钱帛动人。
 
受金银驱使,越来越多的商人不顾危险,从各地陆续涌来。
 
汉人不少,胡人更多。
 
对他们来说,自汉末以来,北边哪年不打仗,在战乱中做生意算是常态。也就是桓容和秦策登基以来,中原的战事方才少了些。
 
管他造不造反、打不打仗,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赚钱最是要紧!
 
商人逐利。
 
但在现下,利益和性命挂钩,唯有百倍千倍的利润,才能让众人动心。
 
巧的是,这支船队就是如此。
 
从传出的消息来看,船队规模之大,携带货物之多,都是世所罕见。更重要的是,船队带来许多“稀奇货”,运到西域大漠,价格都能翻上几番。
 
如果胆子大些,带上通译继续向西走,前往波斯等番邦,赚得的利润只会更多。
 
随着消息疯传,各地商人群涌而来,不断聚集到青州。
 
汉商胡商之外,还有远道而来的西域胡。
 
当然,后者并非真从西域来,时间上根本来不及。而是在邻州做生意,闻讯之后,顾不得其他,立刻赶着骆驼,以最快的速度赶至青州,奔赴码头。
 
桓祎做久了海贸,又有石劭的指点,一切都是熟门熟路,区别仅在于生意规模大小。
 
码头上的坊市建造起来,日复一日,人流量成倍增长。
 
人群大量聚集,不乏有宵小趁机作怪。
 
无需桓祎命人严查,商队的护卫早已经动手。无论小贼得没得手,逮住之后就是有一顿狠揍,半死不活的丢到一边,是生是死全看天意。
 
敢在这时来青州的商队,哪个不是走南闯北,见多了生死,根本没有一个善茬。即便是十五六的少年,面相稍显得稚嫩,说不定早见过血。
 
贼子见钱眼开,以为能在坊市中占到便宜,捞些钱花。殊不知,自己瞎了眼,一心往死路上跑。
 
几场风波过去,坊市上再无贼子身影。即便有,也全部蛰伏起来,改做力气活,不敢再轻易回到老本行。
 
见识到码头上这些狠人,不要命才会继续伸手。
 
他们都是些小偷小盗,少有亡命之徒。和钱比起来,自然是命更重要。
 
码头上的热闹一天赛过一天,一日胜似一日。
 
唐公洛很快得报,召麾下商议。
 
众人面面相觑,少数隐隐现出激动,更多却是怀疑和不敢置信。
 
“使君反秦,确言欲投建康。”一名参军神情凝重,开口道,“然此不过是权宜之计。建康不发兵,先与使君书信,后遣船队前来,莫非真要迎使君南行?”
 
若弃城而走,天下人会如何看?
 
此言一出,众人尽皆沉默,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唐公洛造反实出无奈,全因被逼到绝路,不反就只能等死。
 
秦策纵容之下,唐氏全族被屠、祠堂被毁,死去的族人和房舍都被付之一炬,连收敛尸身都不可能。
 
这样的大仇岂能不报?!
 
自起兵之日,唐公洛就抱定死志,不惜散尽家财,更备好棺木。背后叮嘱家人,如事不可为,将他的尸身烧毁,不立坟冢。
 
无能为亲族报仇,他无颜去见亲人,更无颜安枕于地下。
 
战况的发展出乎预料,随着传言纷起,唐氏冤屈大白于天下,长安被千夫所指,秦策英明一落千丈。
 
对比之下,唐公洛成为悲情英雄,并州、青州青壮纷纷来投,助其对抗平叛大军。
 
战事异常激烈,很快陷入胶着。
 
古有言,天时地利人和。
 
唐公洛至少占了两样。
 
加上并州和幽州先后举旗,叛军的规模不断壮大,有百姓为后盾,朝廷想要迅速剿灭,几乎成为不可能。
 
随秦璟带兵南下,局势又变得不同。
 
想到雁门太守送来的书信,唐公洛左右为难,很有些拿不定主意。
 
究竟该不该相信,秦璟有意留他性命,而远来的南地商船就是他的生路?更让他为难的是,如果自己走了,跟随他的军队怎么办,青州百姓又该如何?
 
并州叛将臣服,投入秦璟麾下,麾下和百姓自然可保。自己是造反的源头,长安岂会轻易放过。
 
在秦璟带兵南下时,唐公洛就曾想过,待其兵临城下,就让忠仆带着自己的头出城,望能换得麾下和青州百姓性命。
 
可是,事情的发展出乎预料。
 
即便留侯再世,怕也料不到如此变化。
 
“使君,王太守同使君有旧,又曾多次资助军粮,虽未公开反叛朝廷,却绝非助纣为虐之人。”一名幢主言道,“琅琊王英雄盖世,名震草原,亦非无信之人。”
 
秦策登基之后大封诸子,秦璟受封琅琊王。
 
幢主口称琅琊王,可见对秦璟心怀敬服。
 
“如今形势,青州未必能挡住琅琊王大军。即使能够阻挡,死伤也将无算。”
 
此言并非长他人志气。
 
秦璟十四岁临战,斩下的敌将头颅数都数不过来。领兵攻下邺城、大破长安,率八千铁骑追袭残寇,平定漠南,善战之名传遍南北。
 
青州能挡住冀州和兖州的大军,未必能挡住朔方来的铁骑。
 
战事起来,受苦受难的依旧是百姓。
 
想到这一点,唐公洛深深叹息,举起右手,示意幢主不必再说。
 
“我会修书一封,派人送去并州,确定琅琊王真意。另外,此处距长广不远,劳烦孟友带我书信前往,同桓汉来人会上一会。”
 
“诺!”
 
赵谊起身应诺,当日便点齐随从,乔装成一队商人,持唐公洛亲笔赶往长广郡。
 
事情暂时安排妥当,唐公洛下令加固城防。
 
事情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万一秦璟改变主意,万一桓汉中途变卦,他绝不会束手就擒。
 
只有战上一场,再命人砍下自己的头颅献上,才能保住这一城人的性命。届时,城中人就不再是叛军,而是杀死贼首、战中起事的义军。
 
为堵世人之口,长安只能网开一面,留这一城人的性命。
 
议事结束,谋士武将陆续散去,唯有一人留在最后,表情中带着迟疑。
 
“使君,当真没有他路可走?”
 
唐公洛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他为尽快结束兵祸,率军投向秦氏,一心一意辅佐秦策登基,助他震慑豪强。
 
随后主动退让,镇守青州。
 
期间的种种风险和利益纠葛,他不是不明白。结下太多的仇家,他也十分清楚。
 
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鞠躬尽瘁,甚至一退再退,换来的却是全族被灭、祠堂被毁的下场。
 
挑起战火非他所愿。
 
然而……
 
想到这里,唐公洛再度叹息,对着参军摇了摇头,沉声道:“我意已决。除非保住青州百姓,否则绝不南行。”
 
“使君!”
 
“我造的杀孽已经够多了。”
 
参军还想再劝,唐公洛已闭上双眼,不再多言。
 
与此同时,一只苍鹰自北飞来,寻至船队停靠的码头,盘旋两周,发现桓容所在的海船,发出高亢的鸣叫,很快俯冲而下。
 
码头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一派热闹景象。
 
临时搭建的坊市,不亚于州城内的大市。每座木屋和帐篷前都是人头攒动,接踵摩肩,挥汗如雨。
 
靠近中心的两座木屋更是人挤人,踩脚不算稀奇,甚至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临近柜台处,几名商人大声吵嚷,官话和方言夹杂,汉话和胡语交织。神奇的的是,彼此都能听懂,沟通全无障碍。
 
只是各个脸红脖子粗,显然这场沟通不太友好。
 
掌柜坐在柜台后,笑眯双眼,半点没有阻止的意思。直到有人吵嚷不过,挥舞起拳头,才向伙计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挤上前,费些力气把人拉开。
 
之所以会引起这样的场面,全因掌柜手里五颗鸽卵大的合浦珠。
 
合浦珠本就难得,鸽卵大更是稀奇。
 
最重要的是,这五颗珍珠是金色!
 
确定掌柜不是开玩笑,亲眼见过实物,西域商和胡商近乎疯狂。不是有伙计阻拦,打破头都有可能。
 
不用掌柜开口,价格一升再升。最后的成交价,桓容听了都是一阵咋舌。
 
“早知道多吃几碗饭了。”
 
上禀的宦者有些懵。
 
他很不明白,合浦珠的价格高和天子的饭量有什么关系?
 
“算了,反正赚钱只是顺带。”
 
桓容收起绢布,抚过苍鹰背羽。后者正吃鲜肉,被打搅很是不满,颈羽炸起,状似发怒,终究是虚张声势,没有真的发起攻击。
 
桓容看得有趣,再次上手。
 
宦者惊出一头冷汗,随时准备“舅家”。
 
“阿兄在哪里?”
 
“回陛下,四殿下带人下船,正在坊市。”
 
“哦。”
 
桓容点点头,很有几分郁闷。
 
自抵达青州,他始终留在船上,一次都没能“脚踏实地”。
 
不只是桓祎,贾秉和郗超都一致认为,人生地不熟,恐不能万全,陛下还是留在船上为好。
 
桓容据理力争,终究没能争过几人。最后只能留在船上,看着随行之人轮班下船,组队去码头上浪,自己看得见去不了,望梅止渴,越望越渴。
 
他知晓深浅,明白贾秉等关心他的安危。
 
身为一国天子,随船北上本就任性。如果以身犯险,惹出不必要的麻烦,甚至使得计划中断,未免得不偿失。
 
故而,桓容再是郁闷,也只能老实的留在船上。
 
看着岸上热热闹闹,人声鼎沸,听着宦者一项项回报,算着今日又有多少进项,国库又能添出几箱金银,倒也不算无聊。
 
苍鹰带来的消息,无异是又一剂强心剂。
 
知晓秦璟的计划,桓容深深呼出一口气,恍如放下心头大石。
 
秦璟那里搞定,长安不是问题。依照贾秉和郗超的计划,只要唐公洛点头,救人不在话下。
 
现如今,就等着这位造反首领拿主意。
 
赵谊一行来得很快,表明身份之后,被秘密带到船上。
 
因彼此早有联系,证实身份真假并不难。加上有私印和唐公洛的书信为凭,桓容决定亲自见他一面。
 
上船之后,赵谊做过多种设想,奈何千想万想就是没想到,桓汉天子会在船上!
 
看着一身长袍,做士族郎君打扮的桓容,赵谊僵在当场,瞪着眼睛半天没说话。不是他反应慢,实在是冲击来得太强,任谁都要消化一会。
 
桓祎眉头拧紧,盯着赵谊的眼神很是不善。
 
桓容笑了笑,没在意赵谊的无礼,展开唐公洛的书信,从头至尾看过一遍,眉毛越挑越高,惊讶不少,更多则是敬佩。
 
“陛下?”见桓容神情奇怪,贾秉出声询问,“可是计划有变?”
 
“或许。”桓容递出书信,示意贾秉和郗超自己看。
 
两人看过后,表情和桓容如出一辙。
 
“唐公洛的确英雄。”
 
桓容沉吟片刻,看向从震惊中回神的赵谊,道:“唐公高义,朕甚是钦佩。如信中所言,欲救青州百姓,未必需唐公舍命。”
 
赵谊精神一振,拱手道:“请陛下赐教。”
 
“我闻北地连年大灾,国库不丰,可是实情?”
 
“确是。”
 
“如此,事情好办。”桓容勾了下嘴角,看向停在架上的苍鹰,很快有了计较。
 
赵谊被带到舱房安歇,仍有些云里雾里,不明白桓汉天子打的是什么哑谜。
 
然而,桓汉天子说明日会写成书信,叫他带给唐使君,看过就会明白。观其神情,显然不是虚言,而是已有定计。
 
坐在舱房里,回忆方才种种,赵谊不禁失笑。
 
“天生贵极,难怪,难怪啊。”
 
赵谊走后,桓容咳嗽一声,向贾秉和郗超道出刚刚做出的决定。
 
“陛下要以粮食换人?”贾秉诧异。
 
“对。”桓容颔首,“长安缺粮缺钱,朕正好不缺。”
 
单以本次进项,已是绰绰有余。
 
郗超和贾秉互看一眼,似在沉默中交换意见。
 
半晌后,两人做出决定,郗超开口道:“陛下,此议确实不错,然有可完善处。”
 
言下之意,换人不错,最好能在明面上进行。
 
如果计划顺利,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带唐公洛离开,顺便刷一刷民望,给秦策再添一回堵。
 
“陛下,此计要成,需得秦四殿下配合。”
 
桓容眨眨眼,秉之怎会晓得朕同秦兄联络?
 
贾秉微微一笑,陛下,这不是秘密。
 
桓容看向郗超,景兴也知道?
 
郗超淡定颔首,陛下,这事真算不上秘密。
 
桓容;“……”
 
就在桓容良久无语时,一支三百人的队伍抵达长广郡。
 
虽做商队打扮,且刻意收敛煞气,但精锐之气做不得假,有见识的仍能一眼看出,这些人来历不凡,九成以上曾征战沙场、金戈铁马,手中握有不少人命。
 
为首之人玄衣黑马,不是旁人,正是自并州秘密前来的秦璟。
 
第二百八十八章:见面
 
自船队停靠长广郡,接连有商队从各处赶来。
 
商队有大有小,大者超过百人,小者亦有十数人。结伴的行商同样不少,聚集到一起,数量相当可观。
 
随着船队的消息不断传出,赶来的商队也越来越大。其中不乏北地豪商,队伍的规模竟达四百余人,健仆护卫各个精悍,连驱马的车夫都是一身腱子肉,言是私军亦不为过。
 
秦璟一行三百人,乍看十分醒目,混在这些商队中,反而变得不那么惹眼。
 
“殿下,可要先往船队送信?”张廉开口道。
 
“可。”秦璟颔首,“另遣人入坊市,留心市货商铺。”
 
“诺!”
 
抵达码头之后,为不引人注意,三百人很快分散开,轮换在坊市内行走。
 
商铺一间挨着一间,每座帐篷和木屋前都是人头攒动,热闹无比,掌柜和伙计说话时要扯开嗓子,否则压根听不见。
 
看到这样的场面,就知船队是有备而来,带来的好东西绝对不少。
 
发现坊市中竟然还有粮铺,门前排起长队,九成以上是青州和并州的商人,以及长广当地百姓,秦璟心中有了计较,想起桓容信中所说,神情渐渐变得凝重。
 
“殿下?”张廉察觉不对,开口询问,“可是发现有异?”
 
“伯考以为此地如何?”
 
张廉愣了一下,顺着秦璟的目光看去,心头骤然一紧。
 
“仆以为,其有备而来,前番所言并非虚话。然而,为保万一,需加以提防。”
 
桓容写给秦璟的书信,张廉没有亲眼看到,对信中内容却知晓一二。
 
对于唐公洛,张廉的感觉十分复杂。
 
此人善战,绝非浪得虚名。
 
在氐秦为将时,双方几度交锋,此人极善于排兵布阵,可谓是一员难得的将才。秦氏坞堡势起,唐公洛率部曲将士来投,在秦策称帝建制、慑服豪强等事上,立下过汗马功劳。
 
谁能想到,功当开府仪同三司、升官拜爵,到头来却不得不退居青州。退让之后犹不能保全,族人尽数被屠,唐氏祠堂先被推倒又被火焚。
 
换成任何人,遭遇此等不公,都会怒发冲冠,愤而杀人。
 
匹夫一怒血溅三尺,何况是征战沙场多年的将领。
 
唐公洛起兵造反,未必真有称王的野心,不过是被逼到份上,实在退无可退。
 
“殿下,叔峻带兵暂驻平原,为免长安疑心,早晚要拔营东进。如要放走唐公洛,需得周密安排,确保不出任何疏漏。如若不然,非但事不能成,殿下也会被牵累。”
 
张廉对唐公洛的遭遇十分同情。但是,一旦牵涉到秦璟,这种同情就变得微不足道。如果发现事情不对,拼着被秦璟责罚,他也要阻止此事。
 
“我知。”秦璟颔首,道,“待送信人归来,知晓桓汉天子之意,方可再做定论。”
 
张廉点点头,将劝说之言咽了回去。
 
归根到底,他是以为秦璟的安危为先。
 
殿下和桓汉天子有旧,算是交情匪浅,同率领船队的桓祎却是平平,甚至没说过几次话。万一对方生出歹意,借机设下圈套,提前防备总好过事到临头手忙脚乱。
 
张廉的担心不无道理。
 
只是他没想到,秦璟执意前往长广郡,为的不仅仅是唐公洛和青州民心,还有随船北上的桓容!
 
桓汉天子出现在青州,事情非同小可。
 
看过苍鹰带回的书信,秦璟半晌无语。最终将信收好,身边的人都没透出半句。
 
故而,张廉和夏侯岩等人知晓桓祎带领船队北上,准备迎唐公洛往建康,压根不知道船上有一尊大佛,大佛身边还跟着两个爱好放火的凶徒。
 
日正当空,气温升高,坊市内人挤人,接踵摩肩,声音嘈杂,不少人的脸上都冒出一层油汗。
 
送信的骑兵归来,带回桓容亲笔。
 
秦璟看过之后,当即召众人退出坊市,前往停靠在码头的三桅大船。
 
距离尚远,已知船型惊人。离得近了,看到包裹在船体上的铜皮,仰望高高立起的桅杆,众人心生震撼,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这样的船,究竟是如何建造……”
 
如今的水战多在河上,交战多用楼船。即便是最大的楼船,也无法和眼前这艘庞然大物相比。
 
秦璟翻身下马,见到迎面走来的桓祎和贾秉,目光微闪。
 
张廉等紧随其后,立定在码头上,目及对面的黑脸汉子,看到对方一身短袍,发束葛巾,根本不像南地的士族郎君,活似一个常年行在海上的悍匪。即便猜出他的身份,也不免有几分怀疑。
 
黑成这样,真是那位“女郎阻路,车驾寸步难行”之人的兄弟?
 
双方见面,彼此问候寒暄,还算是客气。
 
三百人的队伍,多数留在码头上,仅张廉等十余人随秦璟登船。
 
这并非桓祎要求,而是秦璟主动提出。
 
“玄愔请!”
 
长安建康,一北一南。
 
秦璟和桓祎身份相当,干脆以字相称,倒有几分热络。
 
桓祎常年行在海上,憨直的性子始终不改。三言两语间,与秦璟颇为投契,认为秦四郎此人不错。
 
如果袁峰在场,必定眉头紧拧,郑重告知桓祎:阿兄被骗了,秦玄愔老谋深算,腹黑如墨,必定是有所图谋!
 
可惜袁峰不在,正跟着学院里先生游学在外,研究治水之法。
 
所以,秦璟刻意收敛冷意,桓祎敞开心胸相交,彼此交谈甚是热络。待登上船板,桓祎已经拍着胸口表示,事情谈定后,他有数坛美酒,请秦璟一同畅饮。
 
“佳酿难得,多谢季道。”
 
桓祎笑着摆手,显然心情很好。
 
张廉知道不该,可看着秦璟的背影,还是心生猜疑。
 
他怎么觉得,今天的殿下不太对劲,心情似乎太好了点?做个不太恰当的比喻,这样的表现,活脱脱几年南征北战,终于有机会开荤的军汉。
 
想到这里,张廉下意识打个激灵,拼命告诉自己,错觉,一定是错觉!
 
将人带到船上,桓祎功成身退。
 
甲士入船舱通禀,不消片刻,船舱里走出几个人来。
 
为首者弱冠之年,长袍玉带,眉目如画,通身的贵气。见到秦璟,抢上前两步,未语人先笑,口中道:“之前一别,秦兄一向可好?”
 
秦璟作势行礼,被桓容扶住双臂,没有真的拜下去。
 
听到对方此言,同样笑道:“劳陛下挂心,璟甚好。”
 
桓容称“秦兄”,是为接下来的谈判做铺垫。
 
秦璟称“陛下”,同样有背后的考量。
 
刚见面,寒暄没有两句,直接打上机锋。两人不怕事情不成,反而一句接着一句,明显是乐在其中。
 
郗超和贾秉不置一词,站在桓容几步外,眼观鼻鼻观心,一心一意充当背景。
 
聪明人该知道什么时候开口,什么时候装聋作哑。
 
张廉愣在当场。
 
不是碍于场合,他很想揉揉双眼。
 
桓汉天子怎么会在船上?
 
看殿下的样子,一点都不见吃惊,分明是早已经知道。
 
难怪成竹在胸,原来是这个缘故!
 
想到这里,张廉解除石化状态,脑子开始飞速转动,思量接下来该怎样争取,才能为秦璟争取到最大的利益。
 
相似的人之间,总有无形的纽带牵连。
 
张廉刚刚作出决定,几乎是一抬眼,就与贾秉和郗超的视线对上。
 
三人彼此打量,都是面上带笑,十分的客气。
 
至于心中如何想,是不是正准备着一场“恶战”,唯有天知地知自己知。
 
“将军,计划是否当变?”一名随行的参军上前,低声道,“桓汉天子在此,唐公洛……”
 
张廉摇了摇头,止住参军的话。
 
“殿下没有明示,见机行事就是。”
 
“诺!”
 
桓容同秦璟把臂,很是亲热的走进船舱。
 
待宾主落座,宦者送上茶汤,又寒暄几句,桓容命人请来赵谊。
 
三方面对面,当面说个清楚,也好让唐公洛放心,方便接下来的行动。
 
赵谊被请到船舱,起初以为是桓容书信写好,交他带回唐公处。不承想,刚刚走进门,就见秦璟坐在船舱里。
 
他知道秦璟与唐公洛有书信往来,并有雁门太守之言,证实秦璟确有意放过唐公洛一条性命。
 
可无论如何想不到,秦璟会出现在桓汉天子的船上。
 
他出发前往长广时,平叛的大军尚在青州边界。这才多少时间,大军主帅竟出现在长广!即便是快马加鞭,日夜不歇,也不该这么快。
 
唯一的解释就是,秦璟和桓汉早有联络,甚至在建康给唐公书信之前!
 
想到这里,赵谊顿觉有冷水当头泼下。
 
心知此事于己无碍,反而有不小的好处。但是,想到素日来的印象,联系到长安和草原近年来的变化,赵谊下意识觉得,世人对琅琊王的了解还是太浅,对南边这位年轻的天子,同样缺少认识。
 
观察赵谊的表情,就能推断出他在想些什么。
 
桓容秦璟皆不以为意,更无心解释。等他行礼落座,开门见山,直入正题。
 
“交于唐公的书信已经写好。”
 
桓容命宦者捧上一只木盒,盒中装有两卷竹简。
 
经过考量,桓容舍弃绢布和竹纸,选择将书信写在竹简上,主要是为表明郑重,让唐公洛相信,他不惜亲自南下,就为迎后者前往建康,可谓诚意十足。
 
赵谊捧过木盒,没有打开,而是郑重的以绢布包裹,放在身前。
 
“陛下之意,仆一定带到。”
 
见他如此行事,桓容微笑点头。视线转向秦璟,显然在等他开口。
 
“璟素来佩服唐公高义。”秦璟肃然神情,沉声道,“罪在他人,唐公起兵固然于法不容,于情实有可原。”
 
两句话定下基调,有桓汉天子为证,自然不可能反悔。
 
赵谊听罢,立即起身端正衣冠,双手交叠,平举在前,深深下拜。
 
“仆代使君谢殿下!”
 
桓容挑眉,心下十分明白,赵谊此举是在表示,唐公洛起兵反长安——准确来说是反秦策,而不是秦璟。
 
果然,能在当世立足,不说有经天纬地之才,也绝对是个聪明人。
 
事情的基调定下,接下来就是计划如何实行,双方联手,彼此又能得到多少好处。
 
细节处无需桓容和秦璟出面,自有贾秉郗超和张廉等人“友好”协商,共同洽谈。
 
谈到关键处,牵涉到最大的利益,彼此都不会让步,友好的气氛消失一空,满室冰霜雪雨,唇枪舌剑。
 
桓容不开口,淡定的饮着茶汤。
 
秦璟同样没出声,放下漆盏,夹起一块新鲜的蜜瓜。
 
蜜瓜沾唇,殷红愈发醒目。顺着食道滑下,喉结上下滚动,半隐在领中,莫名带着一股禁欲的气息。
 
咕咚。
 
桓容咽了一口口水,耳根隐隐发热。
 
秦璟似有觉察,转头看过来,挑起眉尾,眼底染上笑意。不等桓容回过味道,又端起漆盏,缓缓饮下一口。
 
轰的一声,桓容眼前发白。
 
故意的,这人一定是故意的!
 
刹那之间,船舱里似有无形的墙壁阻隔,形成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
 
一侧唇枪舌剑,撸胳膊挽袖子,就差扯开领口,一跃而起以力服人;另一侧同样气氛“火热”,一样有撸胳膊挽袖子甚至扯衣领的冲动,究其原因,却与前者截然不同。
 
一场谈判下来,双方都没占到便宜,却无精疲力竭之感,反而棋逢对手,斗志昂扬,决定今夜好生准备,以期明日再战。
 
桓容饮下两盏茶汤,仍浇不灭心头热火。
 
看向气定神闲,笑容始终不变的秦某人,双眼微微眯起,忽然笑了。
 
撩是吧?
 
在他的船上,谁怕谁?!
 
“朕同玄愔长久未见,甚是想念。今夜可能一叙?朕欲同玄愔秉烛夜谈,抵足而眠。”
 
桓容说得光明正大,正直无比。
 
满舱室的人,除了秦璟之外,都没听出这话有哪里不对。反而点头赞许,以为桓容此举是为缓和气氛,以免因谈判伤了彼此间的“和气”。
 
身为一国天子,能有这份心胸,委实是难得。
 
误会就此形成,至于真相,还是继续掩埋,不揭穿为好。
 
第二百八十九章:上天相助
 
是夜,船上设宴,无乐声歌舞,美酒佳肴却是样样不缺。
 
桓祎信守承诺,取出私藏的佳酿,同秦璟一人一坛,开怀畅饮。
 
桓容饮过三觞即不再饮,全心全意同席上珍馐奋战。
 
厨夫烹制的海鱼极其鲜美,入口鲜甜,眨眼就是一条下肚。搭配清香的稻饭,桓容几乎停不下筷子。
 
在座众人都是见怪不怪,依旧该饮酒的饮酒,该打机锋的打机锋。只是在桓容吃下满满五碗稻饭,三大条海鱼之后,见他放下筷子,不由得面露惊诧。
 
仅是五碗?
 
官家的饭量似减了许多。
 
桓容不知众人所想,如果知道,定然会满头黑线。
 
敢情吃多了不足为奇,吃少了才让人惊异。
 
不过,碗都是成年男子拳头大,海鱼足有半臂长,这样的饭量也叫少吗?
 
纵观古今历朝历代,这样的天子只有一个,这样的大臣绝无仅有,这样的现象大概也仅此一例。
 
宴后,张廉和秦璟留在船上,同时派人下船送信,告知留在码头上的骑兵,事情一切顺利,无需担忧。
 
商船足够大,舱室十分宽敞,且布置得格外舒适。
 
按理来说,众人旅途疲惫,本该沾枕即眠。
 
然而,无论秦璟还是随他上船诸人,注定要经历一个不眠之夜。
 
后者是为明日谈判绞尽脑汁,翻来覆去无法入睡,干脆起身,寻上隔壁的同僚。反正睡不着,不如开夜工,共同商定计策。
 
前者不为谈判,而是为赴桓容之约。
 
甲板上和船舱前皆有甲士巡逻。
 
见秦璟迎面走来,甲士抱拳行礼。因早得命令,并未加以阻拦,而是侧身让至一边。
 
秦璟没有停留,很快走到桓容的舱室前,站定后举臂,轻轻敲了三下。
 
让他奇怪的是,门前没有宦者,门内也无人应声。正诧异时,舱门突然由内开启,桓容站在门后,笑眯眯的看着他。
 
“玄愔果然准时。”
 
秦璟挑眉,正要开口,突然被一把拽住领口,直接拉进房内。
 
甲士刚巧走远,宦者早被桓容打发,都无缘见到这一幕。
 
房门合拢,舱室里静悄悄,唯有灯火跳跃闪耀。偶尔焰心爆裂,发出噼啪脆响,堪堪打破满室寂静。
 
秦璟觉得有趣,并不挣扎,顺着桓容的力道行动。
 
脊背靠在墙上,感受到扑在怀中的热意,秦璟终于忍不住想要出声。不想黑发又被拽住,未等他惊讶,人竟被拉低,温热的气息拂过下颌。
 
下一秒,唇被生生堵住。
 
熟悉的气息在唇齿间流淌,舌尖擦过,带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震颤。
 
猝不及防之下,秦璟愣了两秒。
 
察觉衣襟被扯开,继而是缠在腰间的玉带,眸光倏然变暗,刹那间反客为主,双臂探出,用力揽住桓容,使一个巧劲,两人的位置瞬间颠倒。
 
砰地一声轻响,室内有短暂的沉默,继而是低低的笑声。
 
笑声越来越大,伴着模糊的懊恼,忽又戛然而止。
 
灯火摇曳,两人的影子在舱壁上不断拉长。忽遇一阵风扫过,灯火晃了几晃,竟在瞬间熄灭。
 
黑暗中,听觉变得格外敏锐。
 
衣袂的摩擦声,玉带落地的轻响,脚步声微有些踉跄,忽然磕碰到什么,发出一声钝响。
 
寂静两秒,笑声再起。
 
“阿峥,可先放我下来?”
 
“……”
 
“阿峥,暗中无法视物,还是……”
 
声音忽然停住,笑声再不可闻。
 
脚步声继续响起,这一次,中途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桓容摸到身下的绢被,暗道自己有先见之名。幸亏提前让人撤掉屏风,如不然,闹出的声响只会更大。
 
念头堪堪闪过,走神仅是两息。
 
随着热意袭上颈间,桓容再无法七想八想,脑子里很快成了一团浆糊。唯有牢牢抓住扣在脸颊边的手,合上双眼,任由记忆和现实融合缠绕,终不可分。
 
乌发披散,似水波流淌。
 
唇角微微翘起,立刻被另一人含住。
 
黑暗中,漆黑的眸子似在发亮,仿佛能将人深深吸入,就此禁锢,再不容挣脱。
 
桓容揽住秦璟的后颈,慢慢闭上双眼。
 
一切的一切,全部归入黑暗,再无半点痕迹可寻。
 
舱室内一片黑暗,无半点光芒透出。
 
舱室外,甲板上,甲士巡逻走过,脚步声整齐划一。
 
夜色中,海风阵阵,卷起层层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时而有水波翻腾,流线型的身躯一跃而出,在半空停留数秒,重又砸进水中。
 
码头上依旧灯火通明。
 
临时搭建的坊市不在城内,自然无需宵禁。
 
多数店铺日夜开张,伙计和掌柜轮换着歇息,方便接待远来的客商。
 
木杆高高架起,缠绕上粗绳,挂起成排的灯笼。
 
多数灯笼样式简单,除了火烛外罩,没有太多花样。
 
唯有十余盏样式不凡,灯光点亮,琉璃制成的灯面缓缓转动,一幅又一幅美人图和山水图呈现眼前,格外的鲜活,让人移不开双眼。
 
许多商人见到后,都寻找附近商家询问,这些彩灯可能市买。
 
商铺掌柜做不得主,只能让伙计登船禀报。
 
桓容大手一挥,“卖,为何不卖?”
 
彩灯是幽州工坊制出,本为讨亲娘和阿姨欢心。只是当初忘记吩咐,灯上的图样未必合两人心意。
 
果不其然,南康公主和李夫人对美人图很不感冒,反倒对绘有走兽和飞禽的爱不释手。喜爱之余,更命人前往幽州,特地定制新灯,在宫宴时挂了出去。
 
各家夫人女郎入宫赴宴,看到这样的彩灯,无不心生好奇。走近观看,发现其中机关,更觉新意。知晓是工坊所出,制灯的材料可以指定,归家后就列成单子,命人火速送往幽州。
 
琉璃、美玉、琥珀、珊瑚、玛瑙、彩宝、珍珠、翡翠……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正经诠释出“买买买”的真谛。
 
各家家主知晓情况,反应各不相同。
 
有的压根没放在心上,淡然一笑再没过问,不过些许金银彩宝,九牛一毛,压根不值得放在心上。有的看过彩灯图样,觉得十分有趣,亲手为家中女眷绘制图样,题字留诗。
 
王献之正巧回家探亲,话没说两句,温存更加没有,直接被夫人拉进书房,铺开帛布,意图昭然。
 
半个时辰后,郗道茂捧着帛卷满意离开,往乌衣巷和谢道韫交流,彼此互通有无。
 
王献之伏案悲催,和已经启蒙的儿子大眼瞪小眼。
 
好不容易归家,本想和夫人一叙衷肠,温存些许。结果却好,夫人压根没这想法,开口彩灯闭口字画,夫君压根没心思搭理。
 
他甚至怀疑,如果自己没有这笔字,连说几句话的待遇都不会有。
 
“阿父。”王静之看着亲爹,俊秀的小脸满是同情,“阿母时常如此,习惯就好。”
 
王献之:“……”
 
“阿父难得归家,可能为儿讲一讲西域风光?”王静之大眼放光,眼睫毛呼扇呼扇,表情中满是期待。
 
看着缩小版的自己,王献之终于笑了。
 
反正严父的形象已经不剩多少,干脆更加放松,让王静之坐到身边,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递给儿子,口中道:“此乃吐谷浑所铸,传为前代吐谷浑王所用。为父赠与你,待你学有所成,为父定当奏请天子,许你选官出仕。届时,你可亲眼一观西域风光。”
 
能得大君礼物,王静之自然高兴。
 
不过,小郎君怀疑的看向亲爹,大君是不是忘了,他尚不到外傅之年,何言选官出仕?这个时候说这些,是否太早了点?
 
“不早。”王献之笑道,“古有甘罗十二为相,今有袁氏子峰元服拜爵。我知你同谢家郎君交好,诗书礼仪不相上下,何不在兵法谋略上分个高下?”
 
王静之很是诧异。
 
“阿父是说谢家几位兄长?”
 
“自然。”王献之笑道。
 
“……”王静之默然无语。
 
大君果然记性不佳。
 
谢家几位兄长中,最大的比他足足大了七岁!
 
这能放在一起比吗?
 
即使年少聪慧,智力相当,力气的差距如何弥补?
 
总不能让他向书院里几个兵家子出身的郎君学习,懂事起就向往着胸口碎大石,双臂抡铁锤吧?
 
那会死人的!
 
不提王小郎君如何郁闷,也不提王献之立下拼儿子的志愿,随着彩灯由宫内传出宫外,建康逐渐兴起一股风潮,先是士族,随后是庶人,连定居城内的胡人都纷起仿效,争相在家中挂起几盏彩灯。
 
知晓情况后,桓容十分怀疑,后世的灯会是否会提前出现。
 
只不过,后世的灯会是在正月,如今却有往三、四月靠拢的痕迹。
 
烦恼数日,桓容渐渐想通,历史的发展总有规矩,与其在这里闹心,不如静观其变。说不定担心的事根本不会发生。
 
即便发生也没关系。
 
大不了直接下旨,在正月另办一场灯会。
 
见识过灯会的热闹,知晓其中好处,无论士族高门还是寻常百姓,想必都会举双手赞成,不会出言反对。
 
彩灯风潮从建康向外辐射,很快遍及附近各州,连临近的徐州和豫州都受到影响,出现一批专门制灯的匠人。
 
青州和并州等地,因天灾连连又遇兵事,商人往来市货,多运送粮食、药材和布匹,类似彩灯一类的精巧货物极其少见。
 
此番船队北上,挂出南地匠人静心制作的彩灯,自然引来不少关注。
 
即便不是出自本意,但能做成几笔生意,开拓新的商品销路,对桓容来说绝对不亏,反而能大赚特赚。
 
接下来数日,桓容和秦璟夜夜促膝长谈,张廉和贾秉郗超日日唇枪舌剑。
 
唐公洛派人送来消息,如能保青州百姓平安,他愿臣服桓容,誓死效忠。
 
“玄愔以为如何?”商定所有条目,确定彼此间的利益划分,桓容看向秦璟。
 
“陛下宽宏,璟以为甚好。”
 
两位大佬点头,负责谈判的张廉和贾秉等都是面露笑容,不见之前的风霜雪雨,彼此把臂言欢,无比的情真意切。
 
不知晓内情的人看到,绝对会以为双方是挚交好友,说不定还有过命的交情。
 
事情谈妥,秦璟收到夏侯岩送来的消息,心知不能久留,很快向桓容告辞离去。
 
为送秦璟,桓容终于能走下商船,却没有太多的兴奋。
 
站在码头上,目送秦璟一行走远,看着熙熙攘攘的坊市,想到接下来的计划,桓容深吸一口气,未做太久停留,转身回船。
 
行动间,长袖被风鼓起,衣摆飒飒作响。
 
苍鹰振翅而起,惊飞觅食的海鸟。
 
惊涛拍岸,滚滚波涛中,两只海豚飞跃而起,溅起白色的浪花,眨眼消失无踪。
 
桓容立在船头,双手握紧船舷。和刚来时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动作,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玄愔,保重。”
 
海风席卷,带走他的声音,在晴空下不断飘远。
 
秦璟似有所觉,猛地拉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响亮的嘶鸣。
 
“殿下?”
 
“无事。”
 
伫立片刻,秦璟再次扬鞭。
 
三百骑兵飞驰而去,身后只留烟尘滚滚。
 
太元六年,七月
 
秦璟率大军袭青州。沿途郡县得唐公洛密令,主动开城门,迎大军入城。
 
至乐安郡,大军忽遇百姓阻路,为首者乃当地名宿,当面呈送血书,请秦璟代送长安。
 
“仆等别无他求,只求官家能留唐公性命!”
 
秦璟下令扎营,接下血书,并写成上表,命甲士快马加鞭赶往长安。
 
秦策接到表书,见秦璟为唐公洛求情,明指朝廷不公,暗示如执意要取唐公洛人头,则青、并、幽三州民心尽失。
 
“荒谬!”
 
秦策大怒,当殿掷出表书,连带血书一同落地。
 
群臣屏息凝气,都没有出声。
 
“传朕旨意,叛乱之人罪不容恕!令琅琊王即刻发兵……”
 
不等秦策将话说完,殿外突起一阵喧哗,继而是隆隆的鼓声。
 
本是晴空如洗,万里无云,没有任何预兆,刹那间黑暗降临。
 
有殿前卫高声禀报:“天龙食日!”
 
“什么?!”
 
群臣大惊,目光齐刷刷的看向秦策。
 
官家刚要下旨,即有异象发生,莫非是上天示警?
 
青州海港,众人见此天象,都是心生惊讶。
 
市货的商人纷纷走避,凶汉们袒露上身,大力敲击盾牌,口中发出雄浑的喝声。
 
桓容坐在船舱里,想到计划的每一个步骤,不由得心生诧异:算一算日子,秦璟的表书该送到长安。这个时候发生日食,莫非老天都在帮他?
 
第二百九十章:事成
 
日食向来被视为大凶之兆。
 
自汉末以来,近两百年间,始终天灾人祸不断。
 
太和五年天龙食日,不久司马奕被废,成为两晋历史上第一个被废的天子。
 
同年,南北两地皆生大灾,粮食歉收,朝廷赈济不及,使得盗匪四起,饿殍遍野。无论建康、长安还是邺城,日子都不好过。
 
秦策登基以来,北方几乎没有一年风调雨顺。
 
旱灾蝗灾频发,粮食连年歉收乃至绝收,鼓励开荒的政策成了摆设。哪怕有土地,种不出粮食,或是种后没有收成,对百姓来说都是白搭。
 
太元六年七月,时隔数年,天龙食日又生,民间流言纷起来。
 
联系到今年来的天灾人祸,秦策的名声再度一落千丈,长安朝廷众人都未能幸免。秦璟秦玓等也被连带,只是没等流言成风,已被长安和青州的消息压下,终不成气候。
 
各种流言夹杂,到最后,人们的关注点仍在秦策身上。
 
朝廷文武心怀忐忑,实在是日食发生得时机太巧,难免会产生联想。
 
时人信奉仙家神鬼,豪强官员亦不猛免俗。
 
为自身安全考量,之前不敢出言之人,此时纷纷上奏,请秦策网开一面,饶唐公洛一条性命。同时,为洗刷天子无德、残暴之名,当严查唐氏全族被害、祠堂被焚之事。
 
简言之,流言成风,不能视而不见。然堵不如殊,莫如承认之前过错,方能试着挽回民心。
 
惨案已经发生,秦策身为一国天子,根本脱不开干系。想要挽救名声,只能将犯事的人推出去,使叛军的怒火有个发泄渠道。
 
如此行事,可以光明正大推说,上天固然降下惩戒,却非全部针对天子,更多是警告几姓豪强,让愤怒的对象就此转移。
 
上表之人越来越多,其中,有真心想救唐公洛一命的,也有浑水摸鱼随大流的。借机煽风点火,想要报私仇者同样不少。
 
随着几方同时发力,长安朝廷形成一个声音:唐公洛不能杀!
 
秦策每日上朝,不管愿不愿意,事情都要议上一回。
 
大势之下,他想独断专行绝不可能。若强行下旨,命秦璟发兵青州,取唐公洛及从者人头,必会担上暴君之名,民心丧失殆尽。
 
然而,让他就此松口,秦策又不甘心。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唐公洛起兵造反是事实。
 
如果不加以惩处,是不是会意味着,只要情有可原,造反的人都不会脑袋搬家?
 
再遇上野心之辈该怎么办?
 
这对统治者来说是大忌!
 
就在秦策犹豫不定时,一封书信送抵长安。
 
看到信中内容,秦策满脸阴沉,眉心皱得能夹死苍蝇。
 
原来,朝廷犹豫期间,唐公洛已交出占据的城池,率心腹和部曲赶往长广郡。
 
因做过乔装改扮,又有百姓掩护,平叛大军竟然没能发现。直到他公开露面,秦璟方才写成书信,身在长安的秦策才得到消息。
 
无论其中真假,也不管秦璟是否刻意放人,总之,唐公洛带人离开,交出叛军驻守的所有城池,青州战火渐熄是无可否定的事实。
 
唐公洛在长广郡公开露面,放出不忍百姓再遭兵祸,放弃起兵的消息。并且大张旗鼓让人给秦璟和长安送信,明言,如能放过三州百姓,他愿交出项上人头。
 
此举传出,唐公洛英雄之名更盛。
 
不等秦策做出表态,停靠在青州的船队派出人来,当面表示,如果唐公洛愿意,船队愿迎其往建康,并以钱粮赠长安及三州百姓。
 
救人,赠粮。
 
两件事看似毫无关系,仔细想想就会明白,这哪里是赠粮,分明是要用钱粮换唐公洛一条性命!
 
桓祎亲自出面,更证明消息确实。
 
事情一传十十传百,众人口中皆道:长安天子无道昏庸,南边的天子却爱惜良才,不惜出钱出粮救一名降将叛将,更不惜背负狡诈、趁人之危的名声。
 
至于唐公洛起兵时打出“投建康”的旗号,直接被众人忽略。即便有人提起,也仅在小范围流传。
 
三州乃至长安的百姓都以为桓容高义。
 
相比之下,秦策岂止落了下成,简直是下下成。
 
带兵平叛的秦璟,本当被一同指责,甚至首当其冲。
 
偏在这时,雁门郡太守挺身而出,历数秦璟挥师南下的种种,并有并州和青州名宿耆老现身说法,言秦璟治军极严,大军过处秋毫无犯。遇断粮的村镇,更会以军粮赈济。
 
雁门郡太守豁出去,压根不顾长安会是什么反应。
 
青州、并州和幽州的官员和将领更是上下一心,拧成一股绳,无形中奉秦璟为君,反将秦策抛在一边。
 
这么做有一个最大的好处,长安投鼠忌器,没有万全的把握,绝不敢秋后算账。
 
三州之地,集合三州文武官员和百姓之力,绝不容小觑。
 
叛乱虽然平息,隐患始终存在。一旦事有不对,烽火再燃亦非不可能。
 
毕竟秦璟进兵时,各郡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抵抗。部分还会做做样子,很多是直接开城投降。
 
此举最大程度的保存了青壮兵源,保存了三州的根基和实力。
 
朝廷想要算旧账,除非把三州文武撤换杀绝,对百姓强行镇压。这么做的结果,别说是秦策,换成谁都没法承受。
 
事情发展到这里,秦策终于发现,从最开始,自己就一脚踩进坑里。自以为成竹在胸、智珠在握,实则是自作聪明,不知不觉落入陷阱,事情的发展早掌握在他人手中。
 
到头来,自己完全是按照旁人的计划一步一步前行,直至落入坑底,再无爬出的可能。
 
而这么做的,不单是南边的朝廷,还有自己的儿子!
 
秦璟没有给秦策翻盘的机会,第三份表书很快送上,包括桓容提出的换人条件,逐一列在表书之后,没有半项遗漏。
 
须知桓容要带走的不只是唐公洛,还有他手下的谋士部曲,包括后者的家人。这么大的动作,长安不可能不做计较。想要事情顺利,必须有秦策表态。
 
事情发展到这里,基本上已成定局。
 
唐公洛的人头铁定保住,追随他的谋士和部曲同样寻得生路。
 
最后要看秦策是不是能拉下脸面,收下桓容送出的粮食和金银,得些实际好处。亦或是为争一口气,坚决不要,转而声情并茂的演上一出戏,设法挽回些名声。
 
于秦策来说,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主动放下身段,下诏言明前事,处置谋害唐氏全族之人。并下旨赦免三州,召唐公洛回长安加以优恤,重新委以重任。
 
不管今后是不是要架空,如今的面子必须要做!
 
事实上,秦策的确这样做了。
 
如醍醐灌顶,瞬间开窍,长安连下三道诏书,赦免唐公洛造反之罪,召他还朝。
 
可惜的是,唐公洛曾为秦策立下汗马功劳,到头来家人族人反不能保全,早对长安冷透了心,一心投向桓汉。无论秦策下几道旨意,始终不为所动。
 
桓容知晓唐公洛之意,未做任何犹豫,下令收起码头上的坊市,请唐公洛一行登船,尽速南下返回建康。
 
临行之前,不忘在码头卸下粮食,并广告众人,知青州百姓艰难,粮食尽分当地百姓。
 
“这如何使得?”
 
“老翁放心,粮谷非全部赠与,琅琊王派人送来数箱金银,俱充作粮款。除此之外,另有粮谷送去并、幽两地。”
 
听闻此言,再看堆在码头上的粮食,众人的震撼无可言语。
 
有此事在前,秦策挽救声望的举动变得微不足道。百姓口中称颂的俱是桓容和秦璟。
 
青、并、幽三州联合起来,凡事听秦璟调遣。更有百姓言,若琅琊王登基为帝,不知该有多好。
 
秦玦、秦玸和秦玒知晓事情发展,先后给秦璟送来书信,询问前因后果。
 
身在平州的秦玓和驻守西河的秦玖父子也没落下,包括远在西海的秦玚也派人前来,都是询问秦璟,接下来该如何行事,是否要尽速征召青壮,加紧防备长安。
 
乍一看,兄弟几个的行动似乎有些没头没脑。
 
但是,铺开舆图就能发现,秦氏兄弟目前掌控的州郡,可比慕容鲜卑立国时的版图。如今还要加上三韩之地,以及西海、白兰几块飞地,早有自立的资本。
 
有钱有兵有民心,只要秦璟愿意,随时可以登高一呼,和长安分庭抗礼。
 
“带信给阿兄,此事不急。”
 
“告知阿弟,守好徐州和洛州,事不可急进。”
 
秦璟的回信陆续送出,秦玚等人接到回信,遗憾之余又觉得松了口气。
 
“这才是阿弟。”
 
如果秦璟真在这时自立,秦氏将从内部割裂,一场大战无法避免。北地陷入战火,遭殃的始终是百姓。
 
秦玖将秦璟的书信递给儿子,询问道:“阿子可明白其中真意?”
 
秦钺思索许久,方才开口道:“阿父胸怀天下百姓,实为盖世英雄。”
 
秦玖顿时一阵心塞。
 
阿弟不在,亲爹就在跟前,张口“阿父”闭口“阿父”,不心塞可能吗?
 
“阿父?”秦钺看向秦玖,面带不解,表情很是无辜。
 
“……无事。”
 
秦玖摇摇头,苦水往肚子咽。压根没发现,儿子早向兄弟看齐,善于给人添堵,肚子非一般的黑。
 
太元六年,九月
 
朝廷船队由北归来,仅在盐渎停靠半日就继续南下,一路直抵广陵。
 
广陵属郗融治下。
 
得知船队出现在港口,郗融二话不说,不及备车驾,令健仆牵来骏马,直接脚踩马镫,飞身跃上马背。
 
双手猛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直向港口飞驰而去。
 
长袖衣摆翻飞,未见早年的仙风道骨,另有一种恣意潇洒。
 
退回五年前,郗融绝非今天的样子。
 
奈何有个下了狠心的亲爹,身边又有老仆为眼线,敢清谈嗑药不干正事,书信当即飞来。
 
每每捧着郗愔的来信,郗融都是后颈生寒,凉气直往头顶冒。
 
郗愔是当朝丞相,轻易不可离建康。郗融身为青州刺使,常年镇守京口,除年节及天子召唤,极少往建康。
 
故而,父子两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可正因为见面的次数少,郗融才会手脚冰凉。
 
大君从未言假,书信中说家法伺候,绝不会打半点折扣。因为使家法的机会无限减少,郗愔每次动手都是积蓄厚力,必让郗融记忆深刻。
 
几次下来,郗融哪还敢清谈嗑药,生怕被亲爹听到风声,又来一顿家法伺候。
 
想到官至中书令的郗超,郗融愈发感到羡慕。
 
早知道,他也学着大兄叛逆,就算被亲爹各种看不顺眼,总能少挨几顿家法。
 
不提郗融如何想,船队停靠港口,桓容一行走上码头,计划在广陵暂停两日。待河船备好,金银货物装载完毕,再沿水路而上,尽量赶在月底前返回建康。
 
初到广陵,唐公洛等人难免稀奇。
 
众人也算见多识广,但是,见识到盐渎和广陵的码头,对比长广,震撼委实不小。
 
和前者相比,长广何止差了一星半点。
 
且不说寻常的港口建筑,仅是架设在港口前的木质高架,以及能轻松拉起货箱的绞索、以人力就能推动的大车,足够众人大开眼界。
 
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到,这些貌似简单的工具,竟能发挥出这么大的作用。
 
目及众人表情,桓容默默抬头望天。
 
有公输相里这班大匠在,真心的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
 
见到以水力和人力拉动的绞索机关,桓容一点不怀疑,不是条件和材料所限,这几位能把吊车和叉车都做出来。
 
有以上为基础,书院完全可以“扩招”,魏晋版的“XX技校”估计会提前出炉。
 
不可能?
 
摆出幽州出产的农具,看看新制的农车,播种插秧收割样样俱全。
 
后世人看到,八成会以为有人穿越……好吧,他就是个穿越的,而且扑扇翅膀的次数绝对不少。可桓容敢对太阳和月亮保证,关于“高级”农具,他顶多知道个曲辕犁,其他都是两眼一抹黑。
 
对于几位大匠的研发创新,除了惊叹也只能是惊叹。
 
华夏民族向来不缺乏创造力,也千万不要小看古人的智慧。
 
穿越至今,桓容很有切实体会。
 
第二百九十一章:解惑
 
圣驾驻跸广陵,下旨船队停靠港口,一切依商船例行事。装卸货物、雇佣民夫皆给布帛、铜钱及粮谷。
 
随船商人可于停留期间开设小市,市卖北地带回的皮毛、香料等物。
 
郗融迎到圣驾,得桓容允许,飞速遣人送信建康,告知朝廷上下,天子一行平安归来。
 
贾秉闲来无事,同当地官员对坐长谈,无论经义兵法还是诗词歌赋,几乎是样样精通。
 
提及各地风土民情,更是手到擒来,让地方官员惊叹不已,大感佩服。几次下来,被不少人引为知己。
 
桓容偶然得知,很有几分担心。
 
能和贾秉有共同语言,莫非又是爱好放火的同道中人?
 
想想贾秉,再想想郗超,思及广陵治所上下,桓容无奈的捏了捏鼻根,这是要组织起一支放火队的节奏?
 
停留时间有限,郗超无心和当地官员谈论说地,而是抓紧时间和郗融碰面。
 
兄弟俩关起门来,郗融终于没忍住,道出心中所想。
 
郗超看着他,笑眯眯摇头,道:“阿弟,我做的事,你可做不来。”
 
翻译过来就是:叛逆不适合你,还是歇了这念头,老实听亲爹的话吧。
 
“再者说,大君也是望子成龙,盼你他日接过家主之位,能撑起郗氏一族。”郗超语重心长道,“从近几年来看,阿弟确有这份才干。”
 
郗超一边说,一边拍拍郗融的肩膀,态度中充满鼓励。就差说一句,加油,为兄看好你!
 
郗融看着郗超,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明白兄长是出于好意,也是在鼓励自己。
 
换成别家,有阿兄之才,未必不会为家主的位置争上一争。如今主动想让,没有半句怨言,实在难得。
 
可是,他还是半点高兴不起来。
 
听着兄长的话,看着兄长的表情,总觉得自己非但没赚,反而是被坑了,并且坑得不浅。
 
“阿弟,为兄不日将随官家返建康,阿弟可有话要带给大君?”
 
郗融先是摇头,随后又皱了下眉,开口道:“倒有一事。”
 
“何事?”
 
“阿兄也晓得,我不擅练兵。如今手掌虎符,名为北府军统帅,实则军中并无太多可掌控之人。”
 
更要紧的是,这些人多为郗愔留下,年过半百者不少。若是突生意外,空出位置,想临时安排合适的继任者,很有些困难。
 
“毛虎之长子现在军中,勇武过人,渐有同阿爹旧部分庭抗礼之势。”郗融神情严肃,声音中带着一股冷然,“日前北府军操演,已逐渐现出端倪。长此以往,我担心……”
 
不等郗融说完,郗超抬手止住他,神情中没了方才的轻松。
 
“阿弟的担忧可向大君提过?”
 
“之前提过一次。”这也是让郗融疑惑的地方,“大君未做指示,只让我静观其变。”
 
“既如此,遵大君之意即可。”
 
“阿兄不担心?”郗融更加不解。
 
北府军是高平郗氏同王、谢争锋的底牌,也是郗愔官至丞相的资本。任由毛氏在军中争权,岂非要动摇家族根基?
 
“阿弟,北府军非是郗氏私军,这一点必须要明白。”郗超示意郗融稍安勿躁,沉声道,“官家乃不世出的雄主,早晚要统一南北,成就秦皇汉祖之功。”
 
郗融静静听着,纵然有疑惑,也没有中途打断。
 
“你启蒙之后多学《老》《庄》,倾向于道家无为,惯与知交好友清谈。殊不知,老庄之道可行于治世,却不可用于乱世。”
 
说到这里,郗超故意顿了顿。
 
郗融深锁眉心,脑海里闪过一道灵光,实在太快,没能立即抓住。
 
“官家之心,在统一华夏,恢复汉室。”
 
“雄主立世,岂会任由兵权旁落?”
 
最后一句话,郗超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不可闻。
 
郗融却听到了,清楚明白,如一记重锤砸在头顶,困扰他许久的谜团终于解开。
 
“阿兄是言,此乃官家之意?”
 
郗超点点头,没有否认。
 
“大君也晓得?”
 
郗超再次点头。
 
“官家非不念旧情之人。阿弟只需记得,毛氏之事不可避免,但也仅止于此。官家不会让毛氏取代郗氏。只要阿弟不犯错,大君与我同在建康,郗氏在青、兖两州的地位就不会变。族中儿郎选官出仕亦能顺畅许多。”
 
“若是毛氏不甘现状?”郗融仍存几分担忧。
 
“不甘?”郗超冷笑一声,“如其真有此意,无需阿弟动手,官家一道旨意,就能将其打回原形。”
 
郗愔在朝为相,居百官之长。
 
郗超侍桓温桓容父子两代,对桓大司马和桓容的性格行事都有一定了解。
 
桓温杀伐果断,桓容不遑多让。
 
换做早年,郗超未必会下此断言。现如今,目睹桓容的谋略手段,他甚至觉得,再过十年,不,至多五年,桓汉就有统一天下的可能。
 
桓容要集中君权,自然要收回兵权。
 
西府军在桓氏手中,无需多提。北府军现由郗氏掌控,桓容不用下明旨,只需丁点暗示,郗愔浸氵壬朝堂多年,对天子之意就能明了。
 
毛氏不过是枚棋子。
 
如果这颗棋子够聪明,自然该行事有度,明白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如果生出贪念,跨过不该跨过的界限,随时随地可以被他人取代。
 
“官家要收回军权,其本意是为增强国力,使得政令畅通,而非单纯对郗氏打压。”
 
并且,桓容没有将事情做绝,郗氏在军中仍存一定实力。正因如此,郗愔才会告诉郗融,静观其变,不要着急动手。
 
何况,桓容收回军权的同时,对郗氏父子多有优抚,郗愔身为丞相,官位不能再升,郗超和郗融则不然。
 
两人之后还有幼弟郗冲。
 
如果郗冲不能成才,大可培养族中子弟。
 
“让出北府军权,可福荫郗氏三代。”
 
郗超将话挑明,郗融亦非笨人,稍微细想就能转过弯来。
 
“当朝非遗晋,官家亦非晋帝。不会坐视臣子把控北府军权,如臂指使,几能撼动朝廷根基。如不能思变,未必能得好处,反而会埋下祸根。”
 
桓容年不及而立,桓氏族中人才济济。
 
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太原王氏等陆续摆正态度,族中郎君接连出仕。如王蕴等前朝外戚亦是兢兢业业,不敢有半点马虎。
 
即便是颍川庾氏,曾同桓容有过私仇,被太后所不喜,只要郎君有真才实学,亦会被选官重用。
 
郗超看了许久,逐渐看出其中的门道。
 
在此之前,他屡次往丞相府,顶住亲爹的白眼,将事情一件件联系起来,完全是揉碎了往外说。
 
之所以下如此力气,就是担心亲爹转不弯来。
 
哪里想到,事情说出口,得到的白眼更多。
 
郗愔嘴上不说,神情已然表明:老子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都多,这样的道理岂会不明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郗超直接被亲爹从府里轰了出来。
 
父子没有隔夜仇,过了几天,郗超依旧按时上门,郗愔照样对着儿子没好气。
 
表面看,父子的关系没有半点变化,侍奉郗氏多年的忠仆却晓得,这对父子的关系并非外人看到的恶劣,反而另有一种亲近。
 
对此,郗愔不承认。
 
郗超乐呵呵表示,大君高兴即可。
 
于是乎,郗中书令再次被轰出丞相府。
 
左右邻居听到声响,连派人探听的兴致都没有。
 
这幕大戏隔三差五就要上演,几乎成为青溪里一景,压根没有打听的必要。
 
至于王谢几家,全都住在乌衣巷,和丞相府不挨着,猜出内中关窍,也不会多此一举。
 
郗氏兄弟促膝长谈,贾秉和当地官员各种侃大山,桓容闲着无聊,又不能外出走访,干脆找上唐公洛,邀其对弈。
 
“朕闻唐公大才,可能手谈一局?”
 
唐公洛很是诧异。
 
世人皆道他为兵家子出身,是个不折不扣的武人。这位桓汉天子行事出乎预料,竟邀他对弈?
 
“唐公可愿指点?”
 
“不敢。”
 
唐公洛忙抱拳,硬着头皮净手,坐到桓容对面。
 
棋盘摆开,桓容执子先行,唐公洛执子在后。两人杀得难分难解,注意力异常集中。连宦者引贾秉入内都未曾发现。
 
观旗不语。
 
贾秉放轻脚步,行至两人旁侧,正身坐定。
 
见桓容和唐公洛皆是神情肃然,考虑许久方才落子,难得心生好奇,开始细观棋局。
 
不看还罢,这一看,贾秉差点破功,艰难的咬住后槽牙,才没有当场失态。
 
别提高手对弈,连寻常都称不上,偏还水平相当,杀得难分难解。
 
郗氏兄弟长谈之后,联袂请见桓容,碰巧见到这个场面。
 
二人对视一眼,无声的坐到贾秉身侧。看到黑白长龙绞杀,反应和后者如出一辙。
 
郗超默默的转过头,不想再折磨自己。郗融瞪大双眼,简直不敢相信,下出这手臭棋的会是桓容。
 
两个当事人全无所觉,当真是棋逢对手,酣畅淋漓。
 
一局结束,都是意犹未尽,很想再来一局。
 
为不折磨自己的眼睛,贾秉三人异口同声制止,不惜祭出海船新捕的大鱼,就为请桓容放弃继续下棋的念头。
 
事实上,桓容并非真正的臭棋篓子。他的水平搁在后世,四舍五入一下,好歹能算个业余选手。
 
但这也要看和谁比。
 
就周围环境来说,这样的棋艺的确有点拿不出手。打个比方,好像本科毕业站在一堆博士后中间,高度本身不一样,真心的没法比。
 
故而贾秉和郗氏兄弟认定他棋艺不精,连普通水平都称不上,着实没什么奇怪。
 
他们眼中的普通水平,后世绝对能成为专业棋手。这样比较下来,桓容总能找回些许平衡。
 
一场棋局下来,唐公洛的紧张少去些许,更觉桓汉天子性情敦厚、平易近人。庆幸自己之前的决定,感激之情和忠诚之心更上一层楼。
 
待其告辞离开,贾秉转向桓容,微微一笑,道;“陛下睿智,此举实在高明。”
 
桓容眨眨眼,表情很是无辜。仿佛在说:秉之此言何意,朕为何听不明白?
 
贾秉含笑不语,郗超一样在笑,对天子装糊涂的举动心知肚明,并不打算当面挑开。
 
郗融不甚了解桓容,对君臣相处的方式颇有些惊讶。想要开口,一时半刻找不到话题,只能附和一句:“陛下英明。”
 
估计连他自己都不晓得,自己为何会说出这句话,又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三双眼睛同时看过来,贾秉诧异挑眉,这位真是郗景兴的兄弟?
 
郗超很不想承认这是自己的兄弟,避开贾秉的视线,默默抬头望天。
 
桓容顿了两秒,突然开怀大笑。
 
“郗将军甚是有趣!”
 
郗融任青州刺使,加封冠军大将军,都督青、兖两州诸军事。桓容以将军相称,或许无心,也或许是有意。
 
总之,听到这个称呼,郗融顿时一惊。
 
以为桓容知晓他与郗超的对话,下意识看向郗超,却见后者神情自然,似毫无所觉,不由得怀疑自己想多,暗暗舒口气,紧绷的神经略有缓和。
 
当夜,新捕的海鱼送入厨房,借厨夫精湛技艺,烹饪出一道道精美菜肴,配上美酒佳酿,堪称享受。
 
唐公洛开怀畅饮,喝到兴起,从席间站起身,走到场中,要为桓容表演百步穿杨。
 
“仆不才,愿为陛下助兴!”
 
桓容欣然应允。
 
唐公洛的几个儿子和侄子先后起身,轮番下场,一个接着一个展示武艺。名为助兴,实为向桓容及在座众人展现本领。
 
别看唐公洛五大三粗,满脸络腮胡,儿子和侄子一个赛一个俊朗挺拔。
 
轮廓方正刚毅,浓眉大眼,笔直口阔,满身的正气。不似南地郎君俊秀,却有一股北地郎君的豪情。
 
按照时下审美,唐氏郎君的确称不上俊美,但以后世的眼光,绝对的型男帅男阳光男,不打半点折扣。亮出一身腱子肉,回头率百分之百,说不定还能引来一阵尖叫。
 
看着几人深邃的轮廓,爽朗的笑容,桓容放下筷子,取过布巾净手,脑中开始衡量,待回到建康,把这几位推出去,能为自己挡多少“火力”。
 
人形花架固然逃不脱,火力能分散一点是一点。
 
无论怎么说,对方都是远道而来,让他们切身体会一下建康小娘子的热情,体会一下南地风土人情,称得上是一桩美事。
 
几名唐氏子弟正捉对角力,陡然间背生寒意,仿佛被猛兽盯上。
 
闪神的刹那,被对手抓住机会,直接掀翻在地。
 
脸红的站起身,看向桓容所在,见后者笑着点头,不知为何,瞬间寒意又起。
 
“几位郎君都是本领过人,饮胜!”
 
从婢仆手中接过羽觞,唐氏兄弟谢过天子,仰头一饮而尽。回到席间,凉意仍挥之不去。抬头看向桓容,只觉得对方笑容可掬,态度平易近人,自己竟会产生如此联想,实在是太过荒谬。
 
第二百九十二章:花雨
 
一切准备停当之后,桓容一行在广陵登船,沿水路返回建康。
 
郗融乘船随驾至京口,其后向桓容告辞,登岸返回治所。
 
分别之前,桓容特赐竹简四卷,舆图一幅,笑言:“如郗将军能将此图绘全,朕将不胜欣慰。”
 
郗融郑重接过御赐之物,谢过皇恩。待船队走远,方才展开竹简舆图。
 
竹简并无太多稀奇,舆图则不然。
 
郗融赫然发现,图上所绘竟是徐、青、兖、幽四州,不只包括桓汉的州郡,更延伸至北边的郡县。
 
看到舆图上空白的一角,郗融心头一动,眉心微蹙,不敢马上断定,桓容话中究竟有几层意思。
 
思量桓容话中所言,更像是在暗示他机会成熟,可以大举派兵北上,干脆利落的拿下对面几处郡县,补全图上空白。
 
明白这是天赐良机,郗融仍有几分拿不定主意。
 
如果派兵,势必要过幽州。那里是潜邸所在,没有明旨,郗融真不敢轻易做出决断。
 
换成郗超,遇到这样的机会,必定是另外一种想法。
 
可惜的是,比起兄长,郗融始终求稳为上,宁可不要这份功劳,也要将事情弄个清楚明白,才会迈出重要的一步。
 
这样的性格,平时没有太大关碍,反而有不小的好处。遇上战事,却往往会错过最佳战机。
 
官船上,桓容闲坐无聊,信步走上船头,迎河风而立,双眼微闭,许久不动,长袖衣摆随风飒飒作响。
 
未几,郗超走到桓容身侧,恭敬道:“陛下眷顾郗氏,臣无以为报,唯肝脑涂地、鞠躬尽瘁而已。”
 
桓容转过头,脸上没有半点惊讶。
 
“景兴明白朕之意?”
 
“回陛下,臣也是思量许久,方才彻底明白。”郗超实话实说。见桓容挑眉,不禁笑道,“陛下有意北地,怕不是一天两天。之前没有动手,不过时机未能成熟。去岁今岁,各州稻麦皆大熟,从军青壮愈多。”
 
话到这里,郗超缓缓收起笑容,神情变得严肃。
 
“相比之下,北地连年天灾,田亩歉收乃至绝收。又遇青、并、幽三州叛乱,长安国库见底,秦帝民心尽丧,诸豪强纵然不反,亦不会如臂指使,甘愿听其调命。”
 
“秦帝年过耳顺,诸子俱已经成年,长孙亦已外傅。然迟迟不立皇太子,更使得人心浮动。”
 
“臣以为,经唐公洛之事,后患已然埋下。遇有风吹草动,知朝廷有秋后算账之意,哪怕没有切实的证据,青、并、幽三州也会举兵再反,再次掀起战事。”
 
“不提北地豪强,秦氏诸子中,秦玄愔掌控虎狼之师,手下铁骑过万,又有民心为基,最有可能自立。”
 
“如其举兵,无论长安如何应对,败局早已注定。”
 
依郗超之见,秦璟自立难言是好是坏。
 
战火燃起,北地必生乱象,人心不稳,百姓流离失所,最利于桓汉大军出征。
 
然而,一旦秦玄愔速战速决,不等桓汉大军北上,即以最快的速度夺取长安,登基建制,政权之牢固必定超过秦策。届时,再想攻下长安就不是那么容易。稍有不慎,甚至会被反噬。
 
想要把握战局,进兵必须快!
 
对以战车和步卒为主的桓汉大军来说,想要在速度上赢过秦璟率领的骑兵,确有不小的困难。
 
要弥补这个缺憾,占据先机十分重要。
 
桓容赐郗融竹简舆图,并在话中暗示,如机会成熟,大可取边界州县。郗超和贾秉私下商议过,都是持肯定态度。
 
边州刺使派兵,大可以归入边界摩擦。长安生怒,建康有充裕的时间扯皮。
 
只要秦策没有下决心,打算一战定天下,建康就能不断蚕食边界郡县。即使土地拿不到多少,人口仍可以大量争取。
 
最直观的条件:北地缺粮,又刚刚经历过战火,流民成风。南地连续两年稻麦大熟,有足够的粮食接济这些灾民。
 
秦兵阻拦?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两国边界线贯通东西,兵力有限,不可能全部堵死,没有半点缺口。桓汉无需派兵,只需在靠近边界的郡县架锅煮粥,稻香和热气就能引来众多边民。
 
事实上,现任的幽州刺使经过考量,正开始采用类似举措,并写成条陈,派人飞送至桓容手中。
 
看到熟悉的字迹,桓容不免失笑:“仲仁知我。”
 
荀宥在条陈中写明,这样的手段远远不够。如要拿下边州郡县,必须有军队为后盾。
 
驻守徐州的是秦玦,如果幽州大举调兵,必然被其察觉。从青、兖两州调兵最为合适,北府军能动更好。但要依此行事,必定绕不开郗融。
 
故而,桓容才会做出之前暗示。
 
“陛下,臣有一言。”郗超开口。
 
“景兴尽管说。”
 
“以臣弟的性格,必是稳妥为上。”郗超不想承认,但关系到国家大事,必须实话实说。他担心郗融会拿不定主意,一时犹豫,以致错过最佳时机。
 
“依景兴之意,此事当如何?”
 
“待返回建康,请陛下许臣将事告与家君,由家君写成书信,自能让臣弟明白。”
 
既然要同建康扯皮,桓容就不能下明旨,暗旨也不行。
 
郗超十分清楚,这是桓容给郗氏的机会,必须要牢牢抓住。
 
奈何郗融太过求稳,没有郗愔和郗超的决断。这样的性格,守成固然不错,带领家族更进一步则会成为短板。
 
郗超知晓郗融的弱点,郗愔同样一清二楚。
 
父子俩早达成一致,以为郗氏需要的就是守成的家主。哪里料到,局势变化太快,有馅饼当头砸下,郗融恐怕接不住。
 
机会当前,郗融的“求稳”成为实打实的弱点。
 
所以,郗超才会请桓容许可,将事情透露给郗愔。
 
按照他的想法,一旦大君知道此事,肯定会做出安排。郗融不用做决断,只要按计划行事,中途不出太大的差错即可。
 
听完郗超的分析,桓容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也好,就按景兴之意行事。”
 
“谢陛下!”郗超拱手。片刻又道,“陛下,依臣之见,秦玄愔不可不防。”
 
他知桓容和秦璟交情匪浅,堪称模拟。可身为臣子,该说的必须要说,该提醒的也不能忽略。
 
“朕知。”桓容声音微沉,望着泛起波光的江面,道,“秦玄愔纵然自立,也不会兵发长安。”
 
“陛下怎会如此断定?”郗超皱起眉头。
 
“景兴放心,国事私情朕分得明白。”
 
“臣斗胆谮越,陛下恕罪。”
 
郗超垂首,明白桓容是在警告自己,有些事可以生疑,但必须把握好分寸。
 
君臣间陷入沉默,直到贾秉登上船头,这份沉默才被打破。
 
“陛下,臣听船工言,再行半日即可至津口。”
 
“是吗?”桓容神情微变,脑子里念头闪过,示意贾秉和郗超靠近,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吩咐一遍。
 
“二位可明白?”
 
听到桓容的话,贾秉和郗超的眉毛越挑越高,几乎飞出发际线。
 
看看面带笑意的官家,两人都想说一句:陛下,此举是否太不厚道?
 
桓容耸耸肩膀,无辜表示:哪里不厚道?他怎么不知道?
 
贾秉和郗超同时无语。
 
船队继续前行,果然不出老船工所料,半日后,津口的旗帜出现在眼前。
 
津口设立在运河之上,津中有津主、贼曹各一人,直水五人,职责是检查往来商船小贩,查验是否携带有违禁物品,船中是否有来历不明之人。如果没有问题,即按船只和货物收取税费,随后放行。
 
桓容一行由东入建康,需过方山津。
 
津头早得命令,圣驾将于近日抵达,津中上下全部打起精神,严查身份不明的船只和外来之人,确保圣驾安全。
 
看到自东行来的船队,望见飘在船头和船尾的旗帜,津头当即精神一振,下令开启篱门,迎官家入城。
 
“开绞索!”
 
因是大津,除朝廷规定的人手外,另有十余帮忙的青壮。
 
津主命令传达,青壮很快各就各位,用力拉动绞索,篱门缓缓吊升,容许大船通行。
 
黄昏渐近,夕阳落下残影。
 
津口锣声敲响,城内一片沸腾。
 
“官家回来了!”
 
“官家从北边回来了!”
 
大街小巷声音喧闹,人头攒动。
 
时入晚秋,花期早过,银楼和杂货铺前挤满了人,绢花木钗瞬间脱销。
 
掌柜和伙计忙得满头大汗,刚想歇歇,见到家中女眷,登时大感不妙。
 
“当家的,可给咱家女郎留下几朵?”
 
“这个、这个……”
 
掌柜讷讷无言,来者不用多问,就晓得情况如何。
 
“先记着,回家再论。”
 
眼见妻子带着女儿走远,掌柜擦去满头热汗,心知回家这关怕是不好过。
 
知桓容从水路归来,不消片刻,秦淮河两岸已聚满人群。不分士族女郎还是庶人家的小娘子,此刻都是脸颊晕红,翘首企盼,等着船队出现的那一刻。
 
夕阳半沉入地平线,天边一片火红。
 
路旁升起彩灯,绵延成两条长龙。
 
灯光映入河中,仿佛点点星光坠入水底。
 
水波荡漾,第一艘大船破开河面,出现在众人眼前。欢呼声骤然而起,瞬间沸腾。
 
欢呼声中,绢花、彩帕如雨洒落,落在河面,随着水波流淌荡漾,数息之间,汇聚成一片绚丽色彩。
 
船队沿河道前行,一艘接着一艘。
 
花雨纷纷,彩绢舞动。
 
歌声随之响起,香脆嘹亮,依旧是古老的调子,每每听到,都会生出不同的体会。听到最后,却是一样的动人心神,令人沉醉。
 
唐氏兄弟站在船头,顶着一头的绢花,挂着满身的彩帕,已然石化成五尊雕像。
 
在北地时,他们听过建康的风土人情,也晓得这里的某种“传统”。今日亲眼所见,身临其境,震撼依旧巨大,除了石化还是石化。
 
他们之前还笑话士族郎君四体不勤,什么被看杀,分明就是承受力不够强,体质太弱的缘故。
 
如今来看,绝对的大错特错。
 
面对这种场面,甭管换成谁,没有半点准备,都是被生生砸死的节奏!
 
“阿兄……”
 
“什么都别说。”
 
“官家他……”
 
“继续保持沉默。”
 
“……”
 
唐氏兄弟站在船头,彻底体会一把建康百姓的热情。
 
待到人群生出猜疑,花雨稍有停顿,桓容觉得时候已到,再不露面不合适,方才整整衣冠,施施然走出船舱。
 
站定在船头,桓容扬起笑容,向两岸挥了挥手。见有绢花飞落,立即以袖遮脸,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可谓驾轻就熟。
 
“陛下千秋!”
 
伴着山呼之声,是更加密集的花雨。
 
花雨中闪着彩光,不知哪家女郎,情绪过于激动,竟将金钗一并掷了过来。
 
咚咚几声,桓容低头一看,顿时心跳加速,眼角微抽。
 
金钗之外还有一匹金马,足足两个巴掌大。
 
瞧这打造工艺,百分百吐谷浑出品,实心!
 
唐氏兄弟回头望去,见到桓容的遭遇,顿觉一阵惭愧。
 
原来他们想错了,官家没想着拉他们顶缸。比起飞向官家的金钗金马,自己身上这些算得了什么。
 
郗超和贾秉同被拉出船舱,一同做人形花架。
 
建康小娘子的爱好十分广泛,既欣赏美少年,也不会错过美中年。
 
君臣三人一起站在船头,共同承受热情洗礼。
 
短短的一段路,官船又成花船。每次桓容露面,这都是必然结果,雷打不动。
 
河岸边,有女郎扬声而歌,唱出诗经的词句。遇桓容望来,桃腮晕红,清脆道:“郎君,我心悦你!”
 
是郎君,而不是官家。
 
女郎的声音穿透夜风,清晰落入桓容耳中。
 
说不感动是假的。
 
可是,他早已心有所属,无法回应。
 
桓容面向女郎,扬声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这一声出口,女郎的歌声瞬间停住。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第二句唱出,女郎们开始轻轻击掌,奏出古老的调子。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最后一句落下,桓容展颜而笑,眉目俊秀,文雅精致。映着河上美景,仿佛谪仙降世,从画中走来。
 
“郎君,谢郎君!”
 
女郎们立在河岸旁,声音一如往日清脆,犹如黄鹂初啼,美眸中却已含泪。待官船行远,歌声依旧在河面上飞旋盘绕,久久不能散去。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华灯初上,城中亮起点点彩光。
 
秦淮河缓缓流淌,倒映满天繁星,映出河岸旁的彩灯。光芒错落交汇,织成一幅亘古流动的画卷,沉在岁月里,留下一场繁华汇聚而成的美梦。
 
“郎君,我心悦你。”
 
六个字飘散在夜空中,终至消散无踪。
 
第二百九十三章:该来的总是会来
 
抵达建康后,唐公洛父子被安顿在青溪里,住进原属侨姓士族的一处旧宅。
 
因在政治斗争中失败,家主获罪,全族被流放,宅院多年没有人气,已有些破败。
 
经过匠人巧手休憩,枯木杂草被移走,层楼叠榭恢复生机,重现几分当年的气势。位于前院和后院间的演武场,尤其得唐公洛及唐氏兄弟青眼。
 
入府数日,朝廷未下诏令,门前匾额尚未高挂。
 
唐公洛搬入正室,唐氏兄弟分往东西厢室安顿。
 
女眷移入后宅,习惯了常年的战争生活,乍见南地建筑的精巧,目及飞阁流丹,画栋朱帘,不免有些新奇,减少几分入城后的忐忑和不安。
 
当夜,一家人用过晚膳,唐公洛召子侄在正室叙话。女眷同没歇息,而是聚到一起,商量何时往各府拜见。
 
“初来乍到,需得谨慎行事。”
 
唐家的身份本就尴尬,虽有“英雄”之名,终归是先降后叛,背负着造反的名声。要想在长安站稳脚跟,既不能让人觉得唐家无礼,又不能予人急功近利之感。
 
一家人谈到深夜,简单制定出章程,方才各自安歇。
 
因唐公洛暂无官职,无需上朝,翌日起身之后,即召子侄往演武场活动手脚。
 
女眷忙着整理箱笼,准备往各家拜访时的表礼。
 
为了购粮,唐公洛散尽大半家财。此番到了南地,留在北边的田地同样无法收回。一本本翻阅过簿册,唐夫人和儿媳侄媳都是愁眉紧锁,连声叹息。
 
“阿姑,实在没有办法,莫如用我的嫁妆。”
 
“不可。”唐夫人摇头。没有合适的表礼,那就干脆不送。用侄媳的嫁妆,会让人嘲笑唐氏满门。
 
“那……”
 
正愁眉不展时,忽有婢仆禀报,台城来人,家主请唐夫人往前院。
 
“不是来见夫主?”唐夫人诧异。
 
“来的是长乐宫大长乐,带有太后赏赐,直言欲见夫人。”
 
唐夫人点点头,让儿媳和侄媳稍安勿躁,整理过衣裙,佩两枚金钗,由婢仆引路,穿过演武场,直往前院。
 
彼时,大长乐被引入正室,谢过唐公洛,正饮茶汤。
 
桓容和南康公主皆好清茶,久而久之,宫中的茶汤都不加葱姜。
 
唐府内的茶汤味道太重,宦者有几分不习惯。出于客气饮下半盏,此后置于身前,仅同唐公洛叙话,再不碰一下。
 
不久,婢仆来报,唐夫人已至前院。
 
话音刚落,唐夫人款步走进室内,同宦者见礼。
 
“仆奉太后殿下懿旨,召唐氏女眷明日入宫。”
 
知晓宦者来意,唐夫人微惊,不由得心头一颤,下意识看向唐公洛。后者显然也是一头雾水。不明白宫中何意。
 
“太后殿下言,唐氏蒙受此难,实为遗憾。唐公高义,不忍百姓受难,乃是有德之人。”
 
说话间,宦者拍了拍手,立即有随行甲士抬入箱笼,箱上有皇家印记,表明御赐之物。
 
“太后殿下知唐公不扰百姓,为市粮散尽家财,此为些许心意,请唐公收下。”
 
是心意而不是赏赐,没有半分高高在上的意思,这让在长安受尽怀疑排挤的唐公洛愈发感动。
 
“请大长乐代唐某谢天后!”
 
唐公洛向台城方向抱拳,唐夫人随之福身行礼。
 
宦者没有阻拦,而是侧身让到一边。等唐氏夫妇起身,方才道:“官家有言,居大不易。唐公何妨趁有闲暇,在城内城外走上一走,市地或许不成,市下几座商铺,一年的收息亦是不少。”
 
唐公洛颔首谢过。
 
送走了宦者,让人清点箱笼,发现箱中多是金银绢帛,少有只能看不能用的摆设器物,不免暗道:官家太后皆是如此,难怪桓汉更得民心。
 
“早晚有一日,桓汉天子当统一天下!”
 
此外,唐公洛细思大长乐的话,很快品出另一层含义。
 
趁有闲暇?
 
依其所言,眼前的困窘不过暂时。官家定会用他,不就将授他官职,几子亦有机会出仕。如有机会带兵,必要征战沙场,斩杀外敌,纵马革裹尸亦是心甘。
 
如此,方能不负天子厚恩!
 
有了太后送来的金银绢帛,唐夫人再不必为表礼发愁。
 
夫妻俩商议一番,各自下去安排。
 
既然来到建康,天子有意重用,就不能混混沌沌过日子,必要想方设法扎下根来。
 
唐公洛不在乎世人如何看他,也不在乎史书上会将他写成贰臣叛将,只一心一意要报桓容大恩。更教导子侄,唐氏能够保全,全仗桓容出手相助,此恩不保枉为丈夫!
 
“遇此英主,自当为其刀锋,披坚执锐,征战沙场!”
 
翌日,唐夫人携儿媳和侄媳入台城,往长乐宫拜见太后。
 
入宫之前,唐夫人早有准备。同南康公主当面,猝不及防,仍不免有些恍惚。
 
眼前的桓汉太后,让她想起了长安的刘皇后。
 
论相貌,两人没有半分相似。然就气质而言,却有七八成相类。
 
再看陪坐在屏风前,巧笑倩兮的李夫人,纵然身为女子,也不免心生怜意。如此佳人,才当得上百媚之姿,堪谓倾国倾城。
 
因唐公洛身无官职,唐氏又未归入南地士族行列,唐夫人和几个媳妇的身份几比庶人。
 
由宦者引入内殿之后,几人未敢走近,直接伏身在地,行稽首礼。
 
南康公主安坐上首,受下这份大礼,旋即请唐夫人起身,命宫婢送上茶汤糕点,笑着同对方叙话。
 
“听闻唐公长孙聪慧伶俐,武艺不凡,舞勺之年即能开一石弓。”南康公主道。
 
“太后殿下过誉。”唐夫人谦辞道,“不过是读过几卷经义,类其祖父,有些力气罢了。”
 
南康公主笑了,“夫人实在过谦。”
 
唐夫人打起精神应对,心中开始估算,南康公主提起唐氏长孙,究竟是何用意。
 
南康公主没有卖关子,很快话入正题。
 
“官家尚未立后,膝下并无皇子。两个幼弟一直养在宫中,刚过外傅之年,待元服后就要搬入青溪里。”
 
唐夫人没接话,等着南康公主继续向下说。
 
“这两个孩子都是拘不住的性子,一心想着随兄长出海。知晓元服前皆不可行,就闹着往学院读书,不肯日日拘在宫中。说起来,我也是头疼。”
 
“殿下有大志向。”
 
南康公主摆摆手,笑道:“属猴的,坐不住罢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轻笑,殿中气氛更显得轻松。
 
“让这两个坐不住的去学院,不晓得要闯出多少祸来。”南康公主叹息一声,道,“日前听官家提起唐公长孙,知其年少有为,性子沉稳,也是上学院的年纪。我就想着,可否让几个孩子做个伴?”
 
话到这里,意思已经十分清楚。
 
对唐家来说,这无疑是件好事。只要把握好分寸,必能成为起身的助力。
 
“谢太后恩典!”
 
“哪里就提到这个。”南康公主笑着摇头,“夫人可先归家,将此事详细告知唐公。凡唐氏子侄,年龄合适皆可入学。”
 
“诺!”
 
唐夫人带着一肚子心事而来,又怀揣着满腹心事而去。
 
回到家中,将事情告知唐公洛,后者思量许久,召来几个孙辈,仔细叮嘱一番,拍板道:“都去学院!”
 
几个小少年双眼圆睁,不明白大父为何突然做出这个决定。偷眼看向亲爹,发现亲爹也是满头雾水,不明究里。
 
想不出缘由,只能听从大父之言,老老实实的跟着家人往学院报名,等着参加考试。
 
待小少年们离开,唐公洛扫视几个儿子和侄子,语重心长道:“唐氏在建康没有根基,是否能重立门楣,全看后辈是否出息。尔等需要牢记,唐氏不是士族,亦非外戚,我等侍奉的唯有官家!”
 
简言之,从今天开始,唐氏将独立于士族之外,成为建康朝廷中的另一股势力。
 
如今尚且渺小,但有天子为后盾,早晚会壮大起来。
 
对于桓容的意图,唐公洛能猜出两三分,却不可能完全猜透。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按照桓容的意思行事,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太元六年,十一月
 
天子下旨,封唐公洛尚书右丞,兼忠武将军。其子侄俱授给官职,或留在朝中,或往边州驻扎。
 
尚书右丞为正四品下阶,品位不及刺使。唐公洛没有半分不满,叩谢天子隆恩,叮嘱奔赴边州的子侄,“务必要兢兢业业,不可有半点马虎,方不负陛下重用。”
 
同月,唐氏长孙唐敏及从弟入建康学院,与桓伟桓玄一同学习。
 
几名小少年见面,言语间颇为投契,很有一见如故之感。
 
好东西要和好朋友分享。
 
只要有机会,桓伟桓玄就要讲海上趣事。虽未亲眼得见,却能讲得栩栩如生,仿佛画面就在眼前。
 
唐敏等人听得如痴如醉,很是神往。一段时间之后,纷纷被拐带得“不务正业”,向往着随船出海。
 
知道这种情况,唐公洛没说什么,只是让孙子自己想好,唐氏儿郎说一不二,立下誓言不可更改。今日说要出海,明天就改变主意,凡事三分钟热度,落得个一事无成,必定家法伺候,打死不论。
 
桓容有些不好意思。
 
本想着同唐氏兄弟接触,能让两个弟弟改改性子。哪里想到,桓伟桓玄半点未改,反而把唐公洛的几个孙子一同带歪。
 
这且不算,连学院里的士族子弟都受到影响。
 
每逢上朝,面对满殿文武控诉的眼神,桓容实在是压力山大。
 
可压力再大又能怎么样?
 
“闯祸”的是自己的兄弟,没得辩驳,只能当做看不见,继续受着。
 
眼光扎人不假,脸皮足够,扎着扎着也就习惯了。
 
太元六年,十二月
 
郗愔的书信送到京口。
 
读过信中内容,郗融终于不再犹豫,放弃求稳的打算,调兵遣将,配合幽州刺使荀宥,在边州拉开架势,准备抢人抢地同北边扯皮。
 
秦玦很快发现不对,迅速命人在边界设下重防。
 
起初有一定效果,奈何时入隆冬,百姓的存粮越来越少,饥民越来越多。有出身当地的低级军官和士卒,不忍见族人和乡人受苦,竟冒着杀头的风险,主动放开道路,容许饥民南迁。
 
情况愈演愈烈,有两座靠近边界的村落,竟在里长和散吏的带领下,全村投向桓汉。
 
这两个村子靠近淮南郡,东晋初立,曾归南地政权管辖。后被鲜卑抢走,一直未能夺回。至秦策入主长安,自然归入秦国版图。
 
遇北地灾祸连年,村人实在支持不住,夏秋尚能以野菜野物果腹,冬日实在难熬。壮起胆子入山,野物尚未猎到,人怕已落入狼腹。
 
纵然有秦璟送来的灾粮,依旧不能解决全部问题。
 
更何况,长安下旨,为留得春种,至明年三月,不许各地再开仓,百姓的日子更加难过。
 
见到对面的百姓衣食丰足,自己只能混个水饱,众人凑到一起,商议之后,狠狠一咬牙,投向桓汉!
 
等到秦兵发现情况,村落早已是空空如也。
 
荀宥得人回报,当机立断,集合两千兵力,由熟悉当地的村人带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了第一块地盘。
 
得知情况,秦玦没有迟疑,立即点兵出战,意图抢回失地,更有意进攻淮南。
 
斥候上报秦军进兵的方向,荀宥不得不承认,秦氏兄弟皆为难得的将帅之才,想要顺利实现计划,必须加倍谨慎。
 
战火在边境点燃,彼此互相试探,既展示出不让寸土的决心,也在排兵布阵时加以克制,避免战局进一步扩大。
 
究其根本,双方都没做好决战的准备,这时扩大战局,只能是两败俱伤。
 
边州烧起战火,火势没有燎原,却也没有熄灭的迹象。
 
建康和长安先后得到消息。
 
对桓容来说,一切都在计划之中,中途出现波折,也在可控的范围之内。
 
秦策早有预料,事先有所提防。只是没有想到,桓汉会这么快动手。
 
朝会之上,面对文武群臣的目光,秦策正准备发下诏令,突然眼前一黑,没有半点征兆,当场跌落龙椅。
 
“陛下!”
 
光明殿中一片混乱。
 
事情传到后宫,刘皇后放下漆盏,和刘淑妃对视一眼,眼神中传递着同样的情绪。
 
该来的终归是来了。
 
第二百九十四章:野心
 
病来如山倒。
 
秦策这一病,更是非同小可。
 
自在光明殿晕倒,秦策再未能苏醒,连续三日未升朝会。医者陆续奉召入宫,只进不出,至今未有一人离开。
 
刘皇后和刘淑妃守在内殿,翻看医者记录下的脉案,详细询问秦策病况。
 
医者面带难色,又不敢加以隐瞒,只得硬起头皮道:“官家年过耳顺,精力本就不比从前。国政操劳,未能养生,且用了些助兴之物……”
 
医者说得十分隐晦,神情间颇有闪躲。
 
不是他心怀他意,故意卖关子,实在是秦策的情况特殊。
 
直白点说,就是秦策白天处理国政,晚上就找美人寻欢,六十多岁的人了,本该养生修身,偏偏反其道而行。不禁美色不说,更用起助兴药物,精力愈发不济,身体差点被掏空。
 
幸亏秦策武将出身,身体的底子强,方才能撑到今日。换成别人,体质稍微差一点,恐怕早已是一命呜呼,压根等不到医者救命。
 
医者说完,没有半点轻松之感,只觉得头皮发紧,背后冷汗直冒,压根不敢看刘皇后和刘淑妃的表情。
 
半晌,得知可以离开,医者如蒙大赦,立刻脚底抹油,一溜烟跑出内殿,借熬药的机会躲去偏殿。
 
兰林殿和九华殿的美人闻听消息,各个如遭雷击,噤若寒蝉。
 
秦策昏迷不醒,宫门紧闭,外人不能入内。刘皇后的势力遍及整座桂宫。无论她想捏死谁,都是轻而易举。
 
“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美人们不敢踏入光明殿,只能独坐垂泪。想到家人送自己入宫的目的,又想到秦策的病况,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前途再也无望。
 
秦策昏迷三日,药食难进。
 
医者言明紧要,刘皇后和刘淑妃不假他人,拿起喂药的器具和竹勺,不顾溢出的汤药脏污衣裙,轮番守于榻前。
 
“快,掰开陛下的下巴。”
 
宦者小心上前,几次三番,始终不敢用大力,自然掰不开秦策咬紧的牙关。
 
“退下。”
 
刘淑妃皱眉,挽起长袖,素手捏住秦策的下巴,使了个巧劲,终于打开秦策的嘴,轻声道:“阿姊,可以喂药了。”
 
刘皇后没有耽搁,用竹勺压住秦策的舌苔,勉强将汤药喂进秦策口中。
 
见他还能吞咽,殿中众人皆松了口气。
 
一碗汤药喂完,刘皇后打开绢帕,擦过秦策的嘴角。
 
见秦策眼皮微动,手指也在微微抽动,似醒非醒,刘皇后和刘淑妃交换眼神,当即俯身道:“陛下刚用过药,恢复精力需要时间,且先休息。宫中有我和阿妹,朝中有夏侯将军和张司徒。”
 
不知秦策是否真有意识,听到这句话,竟渐渐平静下来。
 
刘皇后直起身,向刘淑妃点了点头。
 
姊妹俩十分清楚,秦策暂时不能死。就算要死,也必须撑到秦氏兄弟赶回长安。
 
无需全部归来,只要回来一个,朝中局势就能掌控。任凭有人心怀叵测,也掀不起多大的风浪。
 
不过,秦策醒来之后,知晓长安被亲子掌控,难保会做出什么反应。
 
想到某种可能,刘皇后摇摇头,起身往偏殿更换衣裙。有刘淑妃守在内殿,她自可以放心。
 
刚刚走进偏殿,就有宦者上前,禀报前朝情况。
 
“官家晕倒在朝会上,消息瞒不住,长安城起了流言,说是……”
 
“什么?”
 
“说是官家无道,不怜百姓,为君无德,这场病咎由自取。之前的天龙食日就是佐证。”宦者一边说,一边瞅瞅左右,声音压得更低,“仆觉得事情不对,流言未免传得太快,太有针对性,让人暗中去查,果然发现,背后有人推波助澜。”
 
“哦?”刘皇后长眉轻挑,眼底尽是冷意,“查明是谁?”
 
“证据确凿的有五家,都是官家定都后来投的豪强。还有两家,是从西河带来的旧部,似是对官家早有不满,借机生事,只是没有明确证据。夏侯府内也有端倪,老将军是否牵涉其中,仆尚不敢断定。”
 
“夏侯?”
 
刘皇后大吃一惊。
 
诸事尽在掌握,唯有此事出乎预料。她想过有人会催生野心,趁机生乱,万万没有料到,夏侯氏也会牵涉其中。
 
没有确切的消息,刘皇后不敢断定,生出异心的是夏侯鹏本人,还是他的几个儿子,亦或是在军中的孙子。
 
唯一能确定的是,跟在秦璟身边的夏侯岩,必然没有牵涉其中。
 
“继续查,盯住这几家。”刘皇后斟酌片刻,命令道,“你出宫一趟,请张司徒入宫,切记小心行事,不要惊动他人。想要稳定朝局,等到阿子归来,必得张司徒出面。”
 
“诺!”
 
刘氏部曲多数给了秦璟,刘氏姊妹所能依仗的,唯有宫内的禁卫和长安守军。
 
之前,刘皇后并不担心桂宫的安全。现如今,事情牵涉到夏侯将军府,她不敢有半点大意,更不敢怀抱任何侥幸。
 
夏侯将军自平州归来,奉旨领司隶校尉。不同于前朝,秦策不只予其司察、举使之任,亦有徒兵之权。其三子俱在军中,其孙肩负守东城之责,认真算一算,夏侯氏竟掌控了长安近半数兵力。
 
之前有秦策压制,忌惮天子之威,夏侯氏从未敢轻举妄动。
 
如今秦策病重,在群臣面前跌落龙椅,潜藏的野心迅速被催生,继而如野火燎原,顷刻间蔓延开来,再也无法收拾。
 
“自古以来,权力二字困住多少英雄。”
 
刘皇后叹息一声,转身回到内殿,遣退宦者宫婢,在刘淑妃耳边低语几句。
 
“阿姊所言确实?”刘淑妃的惊讶不比刘皇后少。
 
“确实。”刘皇后站在榻边,看着陷入沉睡的秦策,叹息道,“从西河到长安,变的又何止是官家。”
 
刘淑妃沉默下来,轻轻握住刘皇后的手,许久不发一言。
 
姊妹俩互相依偎,似在给彼此力量。
 
“陛下,你防备阿峥几个,可曾想过他人?”刘皇后看着秦策,低声道,“想想胡族南迁后的事,若是被夏侯氏得手,你可知秦氏会有什么下场?”
 
秦策沉沉的睡着,没有任何反应。
 
刘皇后闭上双眼,轻轻摇了摇头。
 
“罢,如今说这些又有何用。”
 
“阿姊,郎君定会及时赶回。”
 
“嗯。”
 
刘皇后点点。
 
依她看来,如今的情况虽然危急,却不会立即致命。夏侯氏终归是秦氏旧臣,虽然行事染上胡风,遵循的终归是汉家的礼义廉耻,君臣之义。
 
“为绝天下人之口,夏侯鹏不会妄举屠刀。如他有意造反,最大的可能围住皇宫,逼官家禅位。”
 
“禅位?”刘淑妃沉吟片刻,“仿效桓汉天子?”
 
“八九不离十。”刘皇后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讥讽,“只不过,无论夏侯鹏还是夏侯硕,都没桓氏的能耐。”
 
桓容之所以能顺利登基,和东晋特殊的政治形态分不开,也和桓大司马的“积累”分不开。
 
桓温早就想着造反,言行举动无不让人联想到司马昭,算是提前给世人打了“预防针”。
 
加上晋室不得人心,司马曜又有昆仑婢血统,桓容接受禅让完全是水到渠成。纵然有人挑刺,也成不了多大的气候。
 
夏侯氏则不然。
 
全家被视力秦氏的忠臣良将,多年来名声在外。在世人眼中,夏侯氏压根不该和造反沾边。遇上有人造反,更该是带兵平叛之人。
 
如今却好,夏侯氏煽动流言,明显生出反意。
 
刘皇后很想看一看,盖子揭开那天,世人的口水一并涌来,夏侯鹏当如何自处。
 
“陛下,您可是看走了眼。”
 
疏远血亲,几近父子反目。
 
信任旧臣,却要面临被逼禅位的风险。
 
“一饮一啄,早有因果。”
 
刘皇后看着秦策,看着他斑白的头发,苍老的面容,再不见早年的意气风发,难言心中是什么滋味。
 
可怜?
 
或许。
 
夫妻亲情早被消磨,如今剩下的,只有对英雄垂暮的惋惜,对一代枭雄即将落幕的可怜。
 
莫名的,刘皇后脑中突然闪过一幕旧影。
 
光影渐渐清晰,竟是年少时出嫁的场景。
 
那一日,她在铜镜前梳理长发,姊妹围在身边,清脆的笑声环绕耳际,驱散了即将离家的忐忑。
 
那一日,她被大兄送出坞堡,登车之前,看到策马立在面前的秦策。
 
眉目俊朗,壮怀豪情。
 
刘皇后愣住了,不是为秦策的英雄气概,而是这人迎亲当日还穿着铠甲,纵然更添威武,却难免让人觉得奇怪。
 
秦策见到她,当即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前,二话不说,将来不及登车的刘皇后抱了起来,直接送上马背。
 
诧异的惊呼之后,是爽朗的笑声。
 
“天色不早,为免胡贼生事,当速速归还坞堡。”
 
“细君莫怕,为夫骑术甚好。”
 
“细君如有不满,待回到坞堡,为夫给细君牵马驱车赔罪!”
 
马鞭扬起,马蹄声渐渐远去。
 
陪嫁的姊妹坐在车内,望着前方的夫主和主母,一时间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反应。
 
良久之后,随车轮压过官道,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听到北地汉子豪迈的笑声,眺望被夕阳染红的一双身影,禁不住轻笑出声。
 
笑声之后,女郎们击节而歌。
 
夕阳中,迎亲的队伍一路飞驰,踏过空旷的平原,融入落日的余晖之中。
 
笑声和歌声渐渐远去,一切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最终沉入心底,埋在记忆的最深处。
 
刘皇后出神许久。
 
她以为自己忘了,可是……
 
想到这里,一声苦笑溢出红唇。
 
刘淑妃似能猜透她的心思,倾身靠近,紧紧握住刘皇后的手。待后者稍微放松,举臂环上她的后颈,手指探入发间,轻轻用力,任刘皇后靠在自己的肩头。
 
“阿姊,该歇歇了。”
 
刘皇后没说话,合上双眼,轻轻点了点头。
 
姊妹俩互相依偎,似交颈的天鹅。
 
室内寂静许久,榻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响,继而是秦策沙哑的声音:“细君……”
 
太元六年,十二月
 
辍朝四日之后,光明殿又响起乐声。秦策终于升殿,在百官跟前露面。
 
文武入殿奏事,离远尚不觉得,离近都能看到,天子的面容愈发,精力显得不济,目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冰冷,隐隐透出几分凶狠。
 
仿佛暮年的狼王,失去尖牙利爪,威严始终不减,足以令宵小胆寒。
 
“传朕旨意,召四皇子归长安,行册立皇太子大典。”
 
诏令出口,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群臣都没有想到,秦策昏迷数日,上朝后的第一道旨意,就是召秦璟还朝,册立皇太子。
 
夏侯鹏坐在殿中,看向高踞龙椅的秦策,目光深沉,十指攥紧,几将朝笏捏碎。
 
随着圣旨传出,长安风雨渐起,整个中原大地为之震动。
 
消息传到建康,群臣引论纷纷,都在猜测秦策为何会突然立皇太子,莫非病愈仅是幌子,上朝不过是强撑,一切都是回光返照?
 
如果真是这样,蚕食边州的计划怕要更改。
 
“请陛下早做决断!”
 
“朕知道了。”
 
桓容知晓事情紧要,散朝之后,留下谢安和贾秉等人商议。刚刚商量到一半,王彪之突感不适,脸色骤然发白。
 
“速召医者!”
 
待医者诊脉之后,上禀具体情况,桓容谢安都是表情凝重,郗超贾秉亦是面露惋惜。
 
王彪之却是不以为意,反而笑道:“人生七十古来稀,臣已七十又六,耄耋可期,实是上天垂怜。今能得仕英主,见汉室复兴之象,更是心愿已偿。只可惜,不能见陛下一统南北……”
 
“司空放心,朕定然做到!”
 
“如此,臣再无遗憾。”
 
王彪之的身体状况已不适合上朝,当即请辞官位,归府养病。
 
司空之位空出,朝堂上却是格外的平静。众人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长安,无人有心思在现下争权。
 
桓容本打算调兵,赶在秦璟掌握长安之前,趁机先夺边州。哪里想到,未等秦璟抵达长安,夏侯鹏父子突然起兵造反,夺取长安城门,包围桂宫!
第二百九十五章:长安之乱
 
夏侯父子仓促起兵,事情做得并不周密。
 
夏侯硕亲自带兵夺取长安城门,过程中遇到不小阻力。几场战斗下来,精锐损失两百,方才夺下西门。非是城内豪强群起响应,怕是计划到中途就会夭折。
 
豪强不掌府军,却有私兵和健仆。
 
蚁多咬死象,纵然比不上守卫城门的将士精锐,耗费一个日夜,加上不满秦策之人里应外合,傍晚时终于拿下南门。
 
南门即下,叛军集中全力进攻北门。
 
守城将领是秦策旧部,受秦策活命之恩,殊死抵抗,不肯退后半步。同时,借城门尚未攻破,派出十余骑,分别往洛州和雍州求援。
 
雍州会作何反应,守将不敢断定。但是,秦玒都督洛州诸军事,知晓长安生变,必定会派兵来援。
 
洛州派兵,荆州、豫州、徐州亦会得知消息。
 
只要长安叛乱的消息传出,几位殿下必当出兵。夏侯氏的如意算盘终将落空,即便是死,自己也能合眼。
 
“裴远,你看看这是谁?”
 
城门久攻不下,主动请缨的叛将心生恼怒,竟派人抓来守将的家人,老少妇孺皆不放过,全部推到城门下。
 
“劝你看清形势,秦伯勉实非明君!”
 
“自他登基以来,诸州郡连遭天灾,旱蝗不绝,使得民不聊生。月前更有天龙食日之象,可见上天不欲见其窃居长安!”
 
“自古以来,无道君王皆杀良屠忠,夏桀商纣,比比皆是。”
 
“秦氏有驱胡之功不假,然其杀戮过甚,唐氏、于氏、杨氏的血尽皆未干!”
 
叛将一心诋毁秦氏,不惜将死在秦璟手下的豪强同唐氏并列,只为将秦氏踩进泥里,占据大义。
 
谋算是否能成功,是不是能说动守军,一时半刻看不出效果。
 
但是,随他攻打城门的豪情却是各个双眼发红,深知开弓没有回头箭,不能一举拿下长安,逼秦策退位,拖到秦璟带兵前来,事情会更不好收拾。
 
想到秦璟手下的雄兵,在场之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为今之计,必须尽速拿下城门,包围桂宫,逼秦策写下禅位诏书,并指秦璟同桓汉勾结,方能占据道义制高点。
 
“裴远,你休要执迷不悟!”
 
“笑话!”裴远立于城头,俯视城下叛军和被按跪在地上的家人,脸膛因发怒而变得赤红,眼底爬满血丝,“夏侯端,你休要花言巧语!如无秦氏,六州尚在鲜卑之手,长安亦有氐贼盘踞!”
 
“无四殿下横扫漠南、兵发西域,无三殿下攻下三韩,彻底扫清慕容鲜卑,岂能有今日局面?!”
 
“汉末以来,天下纷乱。永嘉之乱后,中原被胡贼窃取,百姓流利失所,死在贼寇手中不知凡几!”
 
“你今日大言不惭,将此一语带过,究竟是何居心?”
 
“莫非在你眼中,这中原大地当为胡贼窃据?!”
 
夏侯端恼羞成怒,不再以言语规劝,命部曲推出裴远的家人,厉声道:“裴远,我好言相劝,你却不知好歹,决意追随秦氏到地底?好,我成全你!不只是你,还有你的家人。你敢辱我,我要你亲眼看着家人人头落地!”
 
“你敢!”裴远怒发冲冠,目龇皆烈。
 
“有何不敢,动手!”
 
夏侯端一声令下,数颗人头滚落在地。
 
断颈处血溅三尺,尸身倒在地上,四肢犹在轻轻颤抖。人头滚落,至死没有瞑目。
 
“阿父,阿母!”
 
见此一幕,裴远痛苦大叫,双眼染血。
 
夏侯端却在哈哈大笑,满脸尽是得意。
 
笑够了,凶狠的目光射向城头,命麾下又推出二十余人,全部按跪在地,扬声道:“城头之人听着,如不速速弃刀,尔等家人都要人头落地,裴氏的下场就是例证!”
 
“卑鄙!”
 
“夏侯端,你如此行径,必为天下人唾弃!”
 
城头上,有人大骂夏侯端无耻,有人却心生动摇。见叛军又举起屠刀,再也忍不住,狠狠咬牙,兵锋指向方才并肩作战的同袍。
 
见此一幕,夏侯端哈哈大笑。
 
“拿下裴远人头,一切既往不咎,并赏金五十,绢二十匹!”
 
反戈相向的守军越来越多,裴远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战到最后,仅剩裴远一人孤立城头,看着昔日的部下,连声苦笑。
 
“尔等从贼,可曾想过后果?夏侯氏是反叛的小人,一旦几位殿下回朝,叛军未必能撑上几日。”
 
“将军,非是我等见钱眼开,甘愿从贼,实因父母妻儿就在城下,我等不愿见家人身首异处,别无选择!”
 
“好个别无选择。”
 
裴远仰天长叹,再看一眼城下,见家人尽数被杀,唯留下幼子,在叛军刀下瑟瑟发抖。
 
“阿子!”不顾环伺的刀锋,裴远扬声道,“裴氏儿郎幼习忠孝节义,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绝无屈膝苟活之人!”
 
话落,裴远长刀横扫,逼退昔日部下,旋即单手一撑,纵身一跃,自城头飞身而下,砰地一声掉落在地。虎目圆睁,鲜血自身下流淌,同家人的血汇聚到一处,难分彼此。
 
城头城下都是一片寂静。
 
哪怕是夏侯端,看着裴远的尸身,也是艰难的咽了一口口水,不知该下什么命令。
 
“阿父!”
 
终于,寂静被一声悲呼打破。
 
裴远的小儿子拼命挣扎,不管不顾的扑向父亲的尸身。押着他的叛军下意识收刀,竟真的被他挣脱。
 
“阿父!”
 
七、八岁的孩子,扑在父亲的身上大声痛哭,双手和脸颊都被鲜红染红,泪水滑落眼眶,竟非透明的颜色,而是带着丝丝血红。
 
“阿父教导,裴氏没有屈膝的儿郎。”
 
男孩满脸泪水,身体仍在发抖,却一把拔出裴远靴掖中的匕首,冷光闪过,猛冲向立在不远处的夏侯端。
 
这样的攻击,自然不可能成功。
 
刀锋挥过,胸口陡然间一凉,男孩低头看了看,再抬头,脸上全无半分惧意,反而当着众人的面笑了。
 
笑声中,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染红了男孩的下颌。
 
“裴氏纵然血脉断绝,亦无愧于心!夏侯端,尔等小人必被千夫所指,死后戮尸!”
 
这样的话语,根本不像一个孩子所言。
 
夏侯端有瞬间的怔忪,脸色一阵阵发白。只觉得是裴远英魂未散,借亲子之口发下最恶毒的诅咒。
 
守将身死,北门的战斗宣告结束。
 
城下却没有一声欢呼,而是如死一般的寂静。
 
“来人。”夏侯端握紧刀柄,力持镇定,命部曲飞报告夏侯鹏,言北门已经拿下,“速去报知家主。”
 
部曲飞身上马,扬鞭而去。
 
士卒正在打扫战场,裴远的尸体已经被收走。留在城下的血迹愈发显得刺目,仿佛在昭告世人,方才这里都发生过什么。
 
夏侯端攻打北门时,夏侯鹏亲自带人包围桂宫。夏侯硕率兵搜查城内,下令关闭坊门,不许任何人随便出入。
 
胆敢反抗之人,庶人一律格杀,朝廷官员和豪强全部拿下。
 
张禹身为司徒,自不愿从贼。依靠张氏私兵,联合数名姻亲,同叛军形成对峙。
 
高墙深院,又有箭楼矗立在墙内,易守难攻。
 
夏侯硕不愿浪费时间,令士兵直接放火。
 
除院墙外,宅内建筑多为木质结构,遇火极易点燃。纵然有防火措施,架不住火箭一波接着一波,压根扑灭不及。
 
火势熊熊而起,府内陷入混乱。
 
叛军趁机破门而入,拿下数名家仆。寻到张禹,当即五花大绑,直接押往桂宫。
 
“官家的诏书多由司徒执笔。”夏侯硕笑道,“今日,还要麻烦张司徒一回。”
 
“逆贼!无耻之尤!”
 
张禹破口大骂,夏侯硕不以为意,下令将人直接架走。同时命叛军严守府门,将逃出之人一一捉拿。
 
“事成后速速灭火,莫要让火势蔓延。”
 
“诺!”
 
数年前的一场大火,近乎烧毁半个长安,众人都是心有余悸,自然不敢有任何怠慢。
 
未料想,大火刚刚熄灭,天空突然响起一声惊雷,瞬间狂风大作。
 
十二月的天,怎么会打雷?
 
叛军齐齐抬头,望向乌云聚拢的天空,陡然生出一阵惊悸。彼此看看,都是满脸惊恐,不明所以。
 
这异样的天象究竟代表什么?
 
桂宫中,叛军和殿前卫陷入鏖战。
 
秦策重病,实在难以起身,更不能轻易移动。刘皇后和刘淑妃守在光明殿,听到殿外的喊杀声,姊妹俩没有半点惊慌,依旧表情淡然,为秦策奉上汤药。
 
殿内的宦者宫婢脸色煞白,唯有大长秋和少数婢仆一如寻常。
 
似乎习惯了这种杀戮,见到喷在殿门前的血迹,大长秋仅是眉头微皱,扫过两眼就罢。
 
遇上情况紧急,有叛军突破殿前卫的防守,大长秋请示过刘皇后,亲自带人支援,很快将叛军打了回去。
 
几次三番,战斗持续到深夜,宫中亮起火把,殿前卫和叛军的尸身铺满御道。
 
血迹沿着石阶流淌,整条石路都被染红。
 
“陛下,可要歇歇?”刘皇后将漆碗交给刘淑妃,展开绢帕,拭去秦策嘴边的药渍。
 
“不用。”秦策摇摇头,靠在榻边,透过雕窗,看着殿外跳跃的火光,沙哑道,“什么时辰了?”
 
“已将丑时。”
 
“这个时候了?”耳闻不间断的喊杀声和刀戈相击的钝响,秦策没有半分紧张,静候片刻,开口道,“难为伯举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就差最后一步,却是迟迟不能如愿。”
 
刘皇后和刘淑妃都没说话。
 
“九华殿和兰林殿……”
 
“陛下还惦记着美人?”刘淑妃笑着挑眉。
 
“惦记?”秦策靠向锦被,摇头道,“凡送女入宫的几家,九成都会从贼,留下她们总是祸患。”
 
“陛下的意思是?”
 
“光明殿后有条密道,让人带着火油过去,都处理了吧。”
 
“遵陛下旨意。”
 
刘淑妃下去安排,冯氏和赵氏换上利落的短袍,带着数名忠仆,沿密道前往两殿。
 
早年间,坞堡外群敌环伺,两人面对的险境不知凡几,手上都曾有过人命。知晓秦策安排,两人并未多言半句,分别带上易燃的火油,迈步走进密道。
 
又过了半个时辰,殿外的喊杀声渐小,秦策和刘氏姐妹心中清楚,单凭几百殿前卫和宦者,或许能挡住一时,终究不可能挡住一世。
 
夏侯鹏正将得意,陡见宫中火起,知晓是兰林殿和九华殿,不禁勃然大怒。
 
“可要救火?”
 
“自是要救!”
 
派出部分士兵前往救火,夏侯鹏迈步走进光明殿。
 
大长秋和几名宦者的尸体倒在殿前,早已气绝多时。
 
望向前殿的龙椅,夏侯鹏眼底一阵火热。思及接下来要办的事,不得不将目光从龙椅处撕开,命夏侯硕带上张禹,一并前往内殿。
 
刚刚走进殿门,就闻到一阵苦涩的药味。
 
夏侯鹏眉心一皱,看向靠在榻上的秦策。对方明明已是病入膏肓,不知为何,仍让他从心底里忌惮。
 
“伯举,”秦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无半分惧意,反而让站在殿中的夏侯父子感到不安,“朕自问待夏侯氏不薄,你行此事,究竟是为何?”
 
夏侯鹏干笑一声,抬眼看向秦策,嗓子里像堵住石块。明明想好应对之语,此时此刻,出口却异常艰难。
 
最终,是夏侯硕代父开口,大声道:“陛下,您的确待夏侯氏不薄,但那都是陈年旧事。自您入主长安,行事早不同往年,昏君之相尽现,使得民不聊生,国势难起!”
 
“家君不忍见百姓受难,不忍见汉室大好基业就此颓败,方才起兵。”
 
“此乃顺应天命,是为替天行道!”夏侯硕越说越有底气,仿佛事情真是如此。
 
“好,好一个替天行道!”
 
秦策哈哈大笑,止都止不住,仿佛听到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夏侯鹏脸色涨红,举臂拦住夏侯硕,不让他继续向下说。
 
“陛下,如你愿意下诏,广告天下,四殿下暗通桓汉,并与胡人勾结,多年征战不过是幌子,并邀天下英雄共讨,我自不会杀你,还可容你多坐几天皇位。”
 
闻听此言,秦策的脸顿时沉了下来。
 
“你欲让我子背负恶名,自相残杀?!”秦策大怒。
 
“陛下,四殿下同桓汉天子私交甚密,此乃不争的事实。其率兵横扫漠南,胡贼闻风即退,一个两个尚罢,草原大部亦望风而逃,始终不敢接战,臣早就觉得奇怪。
 
如贼寇这般容易扫清,中原岂会战乱百余年。”
 
夏侯鹏一字一句道:“陛下以为,天下人都会相信四殿下当真是勇武过人,令贼寇闻风丧胆?”
 
“荒谬!”秦策厉声痛斥,“夏侯鹏,如你起兵夺位,朕尚敬你有几分担当。行此卑鄙之事,当是不为人子!
 
夏侯氏随秦氏扫北,多年来英雄辈出,如今出你此等逆贼,尔先祖在天有灵,必当羞于留此血脉!”
 
夏侯鹏恼羞成怒,长刀出鞘:“秦策!我今好言相劝,你如不答应,可知是何下场?!”
 
秦策再次哈哈大笑。
 
“我秦伯勉征战半生,岂会惧你这区区逆贼?”
 
“好,当真是好!”夏侯鹏大声道,“来人,请皇后和淑妃往殿前祭旗!”
 
有甲士奉命入殿,奉夏侯鹏的命令,就要带走刘皇后和刘淑妃。
 
“夏侯鹏,你敢?!”
 
秦策暴怒,刘皇后和刘淑妃面无惧色,反而冷冷一笑,道:“夏侯鹏,你莫非忘了,吕婆楼一家是什么下场?如果忘了,可以想想于氏和杨氏。”
 
吕婆楼攻打秦氏坞堡,杀陪媵张氏及秦璟庶兄,纵过多年,秦璟始终不忘大仇,终将吕氏血脉彻底绝灭。
 
于氏、杨氏谋害刘皇后,触到秦璟逆鳞,全家尽被诛杀。
 
刘皇后在提醒夏侯鹏,如果敢轻举妄动,待秦璟率兵前来,夏侯氏必当不存。
 
夏侯鹏阴沉的看向刘皇后,左右衡量,终于一甩手,下令士卒退下。
 
当日,帝后被软禁光明殿,身边忠仆尽数被诛。
 
夏侯鹏逼司徒张禹矫诏,落天子印玺,指秦璟暗通桓汉,私结胡部,下令秦玒秦玦等出兵剿灭。而他摇身一变,成为心怀家国,不惜背负恶名起兵劝谏的忠臣。
 
诏书广告天下,桓容很快得知消息。
 
确定内容不是虚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夏侯鹏脑袋被驴踢了吗?
 
第二百九十六章:兵围长安一
 
太元七年,元月
 
适逢新岁,建康城内爆竹声声,人头攒动。
 
坊市人日后即开,商家门前的桃符彩灯尤其惹眼。大量的行人穿梭在街巷中,接踵摩肩,举袖成云,笑语喧闹声不断。
 
食铺和茶肆的生意尤其好。
 
卖包子、蒸饼和熏肉的铺子前总能排起长队。许多人来得晚些,排到自己跟前,包子熏肉都已经售完。
 
“今天市罄,劳您明日赶早。”
 
伙计笑着向众人解释,吴地官话中夹杂着北地口音,开头结尾时常伴着几句吉祥话,格外的喜气。
 
见众人散去,店主利落的收起蒸笼,擦一把头颈上的热汗。
 
谁能想到,元月里的生意竟比平常更好。包子多蒸出十几笼,照样眨眼就卖完,不到午后就得收拾起生意。
 
“这几日生意忙,你也是辛苦。”见伙计忙里忙外,头上的汗都来不及擦,店主笑道,“今日你无需顾店,去前街走走吧。前些时候听你家人说,你的亲事定下,三月成礼,该备的总要备好。旁的不提,如今的建康小娘子,谁没有一支幽州银楼的簪钗?”
 
伙计闹了个大红脸,呵呵傻笑几声,全没了平时的机灵。
 
“我若是不在,掌柜如何能忙得过来?还是备好明天的谷面要紧。”
 
“哪里差这一时半刻。”店主放下蒸笼,数了数,确定数目无误,对伙计道,“大郎会来店里帮忙。已是知事的年纪,总要学起来。”
 
“大郎君?”伙计诧异,“大郎君不是入了学院?”
 
“那又如何?技多不压身。”店主摆摆手,示意伙计莫要磨蹭,“元月里生意好,食铺都是这般,何况银楼。你若是再磨蹭,怕是想买都买不到。”
 
伙计连声谢过店主,先忙完手头的事,取出钱袋看了看,一溜烟的跑去后街。想必是身上的钱不够,急着家中去取。
 
食谱仅是坊市内的一个缩影,而坊市的繁荣,最能代表建康的变化和发展。
 
从人日到晦日,城内始终热热闹闹。期间有四十多支朝贡的队伍抵达,向桓汉天子敬献贺礼。
 
每有入贡的队伍进城,都会引起一场喧闹。
 
西域的队伍赶着骆驼,夷狄的队伍驱使大象。
 
穿着各色服饰的使者们抬着箱笼,托着银盘。有胡姬、夷女坐在骆驼和象背上,随着队伍经过,浓郁的香气飘散,带着异域的神秘风情。
 
有赤脚的乐手行在队伍中,奏响样式古怪的乐器。
 
乐声中,数名胡姬跃下骆驼,腰肢柔软,在队伍前翩翩起舞,引来人群中阵阵喝彩。
 
入贡的队伍集中抵达,数量比去岁增多一倍。
 
郗超实在忙不过来,正休假的王献之被抓了壮丁。
 
王献之忙着培养父子亲情,哪有心思应付这些,干脆向桓容举荐王彪之的两个儿子,当真是举贤不避亲。
 
接到任命,王越之和王临之有点懵。
 
自王彪之告老,兄弟俩一直守在亲爹榻前,每日里侍奉汤药,敬听教导。为了亲爹,已向朝堂告假两月。
 
万万没想到,假期刚过一半,任命的旨意突然送到。
 
这就是所谓的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王彪之经过休养,病情开始稳定。加上有扈谦奉旨过府,每日里畅谈养生之道,精神也渐渐恢复。
 
见两个儿子整日守在府里,职责在身还想推辞,当即怒道:“身为臣子,岂能不为君解忧!”
 
王越之和王临之了解亲爹的脾气,生怕他气出个好歹,病情又出现反复,当下不敢多言,老实的销假上班。
 
自此之后,兄弟俩每天忙里忙外,和郗超一起忙得脚打后脑勺,累得眼前发黑。
 
遇见无事一身闲,领着儿子出游的王献之,两人都是气不打一处来。非是顾忌琅琊王氏的名声,不想给侄子留下心理阴影,八成会当街上演“孔怀相杀”的戏码。
 
相比建康的繁华热闹,长安完全是另一幅景象。
 
自夏侯氏举兵,拿下都城四门,包围桂宫,软禁帝后,城中家家关门闭户,一派风声鹤唳。
 
元月里,压根不见半点节日气氛。坊市内冷冷清清,没有一家店铺开张。
 
城门前还留着干涸的血迹,昭示着兵祸的惨烈。
 
战死之人暂且不论,在夏侯鹏掌控长安城后,刽子手的屠刀始终未停。
 
法场上血流成河,滚落的人头不计其数。
 
凡是不肯从贼的文武豪强俱被一一斩杀,家人亲眷甚至连刚及车轮高的孩子都不放过。
 
有刚正不屈、誓不肯低头的,自然也有甘心从贼的。
 
当朝大司农曹阳、员外散骑侍郎王皮以及尚书郎周飏从夏侯氏谋反,王皮和周飏更是鼓动夏侯鹏,让他彻底立下反意的元凶。
 
王皮一句“公岂能为唐公洛第二”,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得不说,这场突如其来的谋反,既有夏侯氏的野心,也有秦策的错招连出,更有王皮等人的阴谋鼓动。
 
各种原因交织,终于酿成这场惨祸。
 
暗害唐公洛之事,王皮也曾参与。只是隐藏极深,未被廷尉察觉。更让人惊悚的是,从一开始,他就打定在主意,不是唐公洛也是旁人,必要设法让秦策有“鸟尽弓藏”的昏君之相,让秦氏人心尽失。
 
究其原因,王皮为氐秦丞相王猛之子,氐秦灭后,虽被秦策重用,仍暗中以“前朝旧臣”自居。
 
表面看,王皮诚心投靠秦策,为秦氏出谋划策,为朝廷尽心尽力。事实上,长安走到今天这个局面,此人“居功至伟”。
 
和王猛不同的是,王皮天性贪婪残忍,压根不在乎百姓的死活。
 
只要能达成目的,他根本不在意长安变得如何,更不在乎北地是否会再度落进胡人手中。实际上,他本奉氐秦苻氏为国君,骨子里早无“汉室正统”的观念。
 
“将军未杀皇后淑妃,实是英明。”知晓光明殿中始末,王皮抚须而笑,道,“诏书发出,几位殿下必星夜兼程,挥师长安。届时,官家未必有用,皇后淑妃才能助将军成事。”
 
“此言怎讲?”夏侯鹏道。
 
“将军何必明知故问?”王皮仍是笑,笑意不达眼底,让人想起潜伏在暗处的豺狼,“留下皇后淑妃,他日兵临城下,自能让秦玄愔投鼠忌器!”
 
和王猛相比,王皮一样有才,但在性格行事上,父子俩却相差十万八千里。前者有名士之风,后者连毒士都算不上,十足的奸邪小人。
 
“我确有此意。”夏侯鹏没有否认。
 
“仅是如此,尚且不够。”王皮继续道。
 
“侍郎何意?”夏侯鹏眼底闪过一抹疑惑。
 
“楚汉旧事,楚王架鼎欲烹汉王之父,汉王口言分羹,将军想必知晓。”话到此处,王皮扫视众人,笑道,“他日秦氏子兵至长安,将军无妨设鼎于城头,缚刘氏姊妹于城上,如秦氏子不退兵,必投其于鼎内。”
 
“嘶——”
 
闻听此言,在场之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如此行径,必为千夫所指!”周飏斥道。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王皮淡然道,视线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夏侯鹏身上,“将军,乱世之中,胜者方为君王。”
 
夏侯鹏沉默了。
 
王皮没有继续劝说。因为他清楚,夏侯鹏听进了自己的话,七成以上的可能,会按照自己的计划行事。
 
即便现下犹豫,等到秦璟兵围城下,照样没有第二个选择。
 
如果他这样做了,长安必当被铁蹄碾平。届时北方大乱,才能让自己称心如意。
 
议事结束,王皮告辞回府。到家之后,召来忠仆询问:“三弟可曾用膳?”
 
忠仆行礼道:“回郎主,三郎君反锁房门,不许仆等入内。”
 
王皮摇摇头,道:“令厨下备酒菜,我亲自去。”
 
忠仆应声退下,很快有婢仆提上食盒。
 
看到盒身上的花纹和标记,王皮轻笑一声:“南地的东西,难怪如此精巧。”
 
婢仆低着头,不敢出声。
 
王皮倒也不觉如何,信步走到王休门前,看着紧锁的房门,敲了三下,无人应声。试着推了推,始终纹丝不动。
 
“阿弟,开门,为兄有话与你详叙。”
 
房内没有回应。
 
“阿弟不想知道长安局势如何?”
 
房内依旧没有回应。
 
“阿弟,你这是何苦?为兄身为家主,自要为王氏选可行之路。秦策实非良主,唐公洛的下场你也看到,难道你想王氏也同唐氏一般?”
 
许久,门后终于有了响动。
 
王皮耐心等着,心中默数三声,房门从里面开启。
 
王休站在门前,看着面带笑意的兄长,只觉得无比陌生。
 
“唐氏遭逢大难,阿兄可是脱不开干系。”
 
王皮笑了笑,迈步走进室内,婢仆脸色惨白,大气不敢出,放下食盒的手都在颤抖。
 
“下去吧。”
 
婢仆如蒙大赦,忙不迭退出内室,仿佛从地狱逃出生天。
 
“阿弟的脾气还是这般。”
 
王皮示意王休坐下,亲手给他斟酒。
 
王休坐在矮榻边,对面前的羽觞视而不见。
 
“阿兄,你可曾想过,鼓动夏侯氏造反,长安陷入兵祸,胡贼恐会再次南下。届时,百姓流离失所,晋时灾祸重演,你我都将是罪人!”
 
王皮不以为意,举起羽觞浅啄两口,“那又如何?”
 
“什么?!”
 
“天下人与我何干?”
 
“阿兄,你莫非忘记阿父的教导?!”王休满脸不可置信。
 
“阿弟,乱世之中,哪里有许多仁义道德。”王皮仍是满脸不在乎,“何况,如你所言,阿父就不会投氐秦,辅佐胡人数年,该南投遗晋才对。”
 
“你、你……”
 
王休气得说不出话来。
 
“好了,消消气。”王皮笑道,“我来是为告诉你,无需半月,长安就会被大军包围,凡是参与叛乱之人,俱都难逃一死。我已差人打点行装,明日便送你和四弟出城,南下前往桓汉。”
 
王休愣住了。
 
他开始不明白,王皮究竟作何打算。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明白过。
 
“无妨实话告诉阿弟,从最初,夏侯氏就没有半点胜算。”王皮又执起羽觞,笑容里带着几分阴狠,莫名让人脊背生寒,“我要的,不过是秦氏名声扫地,长安生成乱局,北地再无一统。”
 
“阿兄,你、你是不是疯了?”
 
“不,我没疯。”王皮冷笑道,“如非秦氏,我当接替阿父成为一国宰相,而不是做个区区的员外散骑侍郎。如非秦氏,我即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非秦氏,我女嫁于皇子,他日凤临椒房,我自为国丈!”
 
王皮一边说,一边握紧羽觞。
 
“阿弟,你可曾想过,如非秦策早有疑心,我未必有动手的机会,唐公洛未必会全族尽灭,如丧家犬般难逃。如果夏侯鹏没有反意,又岂是我三言两语可以鼓动?如果秦策没有疏远亲子,不是重病才下决心立皇太子,如何会有今天?”
 
王休张张嘴,似要反驳,话到嘴边又显得苍白无力。
 
“所以,阿弟你来说,你来告诉我,此事罪全在我?”
 
王皮举觞一饮而尽,旋即掷杯在地,神情中透出几分疯狂。
 
“秦氏毁了我的一切,我要秦氏名声扫地,我要秦氏子再坐不得江山!”
 
“阿兄,成王败寇,且秦氏有始皇血脉,终为正统,你这样毫无道理。”
 
“道理?乱世中哪讲什么道理!”王皮用力摇头,“你想通也好,想不通也罢,明日就出城,往桓汉去吧。依桓汉天子行事,纵不用你,也不会将你交给秦氏。为免猜疑,人不可带得过多,至于城内,自有我来安排。”
 
话落,王皮起身离开。
 
看着兄长的背影,王休深深叹息一声,透出无尽的哀痛与沧桑。
 
自夏侯氏起兵,他就被关在府内,四弟也是一样。
 
本以为兄长是想要“从龙之功”,哪里料到,他根本是要整个长安为他陪葬!
 
“疯了,当真是疯了……”
 
太元七年,二月
 
秦策病况未见好转,却强撑着不肯对叛臣示弱。刘皇后和刘淑妃衣不解带,轮流侍奉御前。
 
为打击秦策,夏侯鹏命人将张禹抬进宫,送进光明殿。
 
“张司徒赤胆忠心,该让陛下晓得。”
 
张禹躺在地上,气息微弱,手脚俱已折断。
 
为逼张禹矫诏,夏侯鹏抓来他的家人,一个接一个当着他面杀死。见其仍不肯屈从,干脆打断他的两条腿,挖掉了他的膝盖。
 
饶是如此,张禹仍不肯屈服。
 
最后,是一名官员假托其名,矫诏广告天下。
 
诏书送出当日,夏侯鹏就下令打断张禹的两条胳膊。虽留他一命,却是生不如死。不是凭借滔天恨意,张禹绝不会活到今日。
 
君臣相见,张禹不能起身,只能挣扎着向秦策行礼。秦策不用刘皇后搀扶,颤抖着站起身,艰难行到张禹面前。
 
“叔臣,是朕、是我累了你!”
 
“陛下,臣奉忠孝节义,为丈夫所为,陛下万勿如此。”张禹沙哑开口,低声道,“陛下放心,逆贼自以为得计,殊不知诏书送出,几位殿下必会兵发长安!陛下万万保重龙体,方能亲眼看到逆贼伏诛!”
 
秦策用力握住张禹的肩膀,虎目含泪,脸颊都在颤抖。
 
夏侯鹏站在殿中,不自在的感觉又生。强行压下之后,命人将张禹拖走。
 
“逆贼夏侯鹏,反掖之寇,天所不容,人所共弃!几位殿下兵围长安,你必被千刀万剐,死后戮尸,为禽兽所噬!
 
张叔臣立誓于此,今日自投阎罗殿,不求为人,只求化身为恶鬼,噬你血肉,碎你骨骸!
 
夏侯鹏,我在地下等你!”
 
或许是这番话太过惊悚,抓着张禹的叛军竟下意识松手。
 
张禹从石阶滚落,没有手脚支撑,重重摔在地上,脑后和四肢伤处一同流血,口中咳出血沫,未几已是气绝身亡。
 
就在这时,城头陡然响起鼓声。
 
夏侯硕疾步行过御道,未至近前,已大声道:“阿父,敌兵来袭!”
 
长安城四门紧闭,城头鼓声锣声一并敲响。
 
城外号角阵阵,三支队伍分别从不同的方向逼近。
 
未见大纛,只有五行旗在风中招展,烈烈作响。
 
黑色的洪流卷过平原,盾牌和铠甲的撞击声不绝于耳。
 
秦璟、秦玓和秦玒高踞马背,都是一身玄色铠甲,手执长枪,浑身煞气弥漫。
 
秦璟一声令下,队伍停住。
 
骑兵猛然拉住缰绳,战马人立嘶鸣。
 
枪矛兵以枪杆顿地,刀盾手用力敲击盾牌,随着一声声怒吼,空气中战意蒸腾,杀意充斥天地。
 
呜——
 
苍凉的号角声响彻大地,苍鹰和黑鹰同时展翅,长鸣一声,在号角声中直冲云霄,越过城头的守军,径直飞向城内。
 
“放箭!快放箭!”
 
夏侯端高声喝道。
 
黑鹰忽然调转方向,挡在苍鹰身前,穿过层层箭雨,猛然俯冲而下。锋利的脚爪狠狠抓下,登时有士兵惨叫着捂住双眼,鲜血顺着指缝流淌,瞬间染红衣袖。
 
噍——
 
似不满黑鹰的举动,苍鹰随之俯冲,攻击的力道更为猛烈。
 
伴着两只猛禽起落,城头上惨叫不绝,陷入短暂混乱。
 
于此同时,几只不起眼的鹁鸽飞入城内,绕过几圈,终于寻到桂宫的位置,扑棱着翅膀,飞入光明殿。
 
第二百九十七章:兵围长安二
 
鼓声隆隆,号角阵阵,战争的阴云笼罩整座长安城。
 
夏侯鹏亲自登上城头,目及城下黑甲洪流,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三支军队,皆是熊罴之旅、百战之师。尤其是秦璟率领的骑兵,仿佛一只荒古凶兽,正盘踞在城下,凶狠的盯着城内的猎物,只待一声令下,必当咆哮而起,亮出尖牙利爪,将城中之人尽数撕碎。
 
“阿父……”夏侯硕曾跟随秦璟,深知他的性格手段。看到夏侯鹏脸上现出凝重,低声道,“秦氏子来者不善,阿父不可动摇。稳固军心,方有取胜的把握。何况有帝后在手,阿父可谓立于不败之地!”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却是连夏侯硕自己都不相信。
 
可事到临头,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父子俩站在城头,能清楚看到守军的表现。如果他们不能坚持,长安城破就在旦夕,张禹死前的诅咒立即就会实现。
 
“阿子所言甚是!”
 
夏侯鹏深吸一口气,将骤起的不安压入心底。
 
无论如何,他也曾征战半生,鏖战胡贼数十年。既然起兵造反,早晚要面对眼前一切。他不会胆怯,也绝不会后退!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坚持下来,他就能君临长安!
 
“来人,传令宫内守卫,看紧官家,将皇后和淑妃带上城头。”
 
“诺!”
 
夏侯硕走不开,夏侯端领命前往。
 
十余部曲随他步下城墙,迎面遇上闻讯赶来的王皮和周飏。
 
事情紧急,来不及多言,夏侯端向两人抱拳,旋即飞身上马,扬鞭而去。
 
看他去的方向,周飏面露凝色,王皮则翘起嘴角,现出一丝得逞的冷笑。
 
“王侍郎,此事终究不妥。”周飏没有明说,他认为以王皮的聪明,该知道自己指的是什么。
 
王皮没有故作不解,而是好笑的看着周飏,口中道:“乱世之中,胜者方能为王。周尚书这般重视仁义道德,不愿落天下人口实,何必追随夏侯将军起兵?该和守城的裴远一样,为天子尽忠才是。”
 
做了婊子还想立牌坊,简直笑话!
 
“你!”周飏被说得满脸赤红,却是无法反驳。
 
王皮再次冷笑,长袖一甩,不再理会他,率先迈步走向城头。
 
周飏站在原地,看着王皮的背影,面沉似水,目光中透出慑人的寒意。
 
“郎主,这贼奴实是嚣张!”一名部曲低声道。
 
“王猛投氐贼,他的儿子又能好到哪里去!”周飏咬牙切齿道,“我让你盯着王府,可曾发现不对?”
 
“仆日前方发现,有马车悄悄离府,欲往城外去。”
 
“哦?”周飏神情微动,“可拦下了?”
 
“为免打草惊蛇,仆没在城内动手,让人悄悄跟着,在城外拦了下来。”部曲声音更低,“护卫都是私兵,数量不多,却是各个精悍。仆等死伤不小,却没能抓到车中人,请郎主责罚。”
 
话说到这里,部曲很是惭愧。
 
从种种痕迹看,车内九成是王皮的家人,可惜被其走脱,没能当场抓到。
 
纵然是天寒地冻,前方又是一片密林,数十里没有人家,逃走的人身负重伤,未必能活下来,但是,家主的命令没有完成,他依旧是羞愧不已。
 
周飏止住部曲的话,原来是城头有人下来。
 
“周尚书,将军有请。”一名甲士抱拳,请周飏速上城头。
 
周飏颔首,示意部曲跟上。至夏侯鹏身旁站定,扫一眼左侧的王皮,不由得面露讥嘲。嘲讽之色未消,看到城下的大军,目测至少三万,神情又是骤然一变。
 
五行旗烈烈作响,云梯陆续抬出,跳荡兵越众而出,都是双眼赤红,摩拳擦掌。
 
战斗未起,空气中已是杀气弥漫。
 
周飏心如擂鼓,突然间感到后悔。他不该受利益驱使,将周家绑上夏侯氏的船!
 
事到如今后悔已晚。
 
只能暗暗庆幸,早在数日前,他就将两个儿子送走。如果长安能够守住,再接回不迟。如果守不住,护卫的私兵和忠仆必当带其隐姓埋名,为周氏留存血脉,以期他日再起。
 
鼓声一阵急似一阵,城头守军纷纷拉开弓弦,木石沸水俱已准备妥当,只等战斗开始的那一刻。
 
一只大锅尤其醒目。
 
锅下架柴,火焰烧热锅底,不断有气泡在水中涌现,挤在一起,破裂沸腾。
 
热气蒸腾,在城头格外的显眼。
 
夏侯鹏握紧长刀,向夏侯硕点点头。
 
后者立刻会意,上前半步,扬声道:“陛下有诏,四皇子暗通桓汉,私结胡贼,是为叛国……”
 
“放屁!”
 
不等夏侯硕说完,一员武将怒极叱喝,拍马上前,长刀指向城头,一阵破口大骂:“乱臣贼子,反掖之寇!窃踞长安,软禁天子,矫诏天下,该千刀万剐,暴尸荒野,血肉为禽兽所噬!”
 
“今敢口出妄言,必遭五雷轰顶!”
 
双方你来我往,骂得不可开交。
 
夏侯硕指秦璟暗通桓汉、私结胡人,名为悍将实乃叛国;武将就骂夏侯氏狼子野心,不忠之臣,人人得而诛之。
 
到后来,双方火气上涌,互相问候对方的祖宗十八代,从单口变成群口,城头城下尽是骂声。
 
王皮微眯双眼,隐隐觉得事情不对。
 
这完全不像秦璟的作风。
 
周飏同样觉得事情蹊跷。
 
两人彼此不睦,在这件事上却是不谋而合。同时转向夏侯鹏,异口同声道:“将军,预防有诈!”
 
与此同时,夏侯端率人赶到桂宫,却实实在在扑了个空。非但没找到刘皇后和刘淑妃,连秦策都不见踪影。
 
查问殿外守卫,都是摇头不解。
 
“光明殿被严密看守,包围得似铁桶一般,无有任何人进出!”
 
“搜!”
 
夏侯端立刻知道不好,顾不得其他,命人在殿中搜查,任何蛛丝马迹都不放过。
 
需知帝后是夏侯鹏的底牌,没有秦策和刘氏姊妹,夏侯氏只能同秦璟硬碰硬。虽然长他人志气,可面对城下的强兵,夏侯端的底气实在有几分不足。
 
“搜,仔细给我搜!”
 
“放走刘氏姊妹,尔等通通要人头落地!”
 
整座宫殿搜过,除了几个宦者宫婢,硬是找不到半个人影。询问这些人,都是抖如筛糠,一问摇头三不知,伏在地上连连求饶。
 
自夏侯氏包围光明殿,软禁帝后,凡是亲信的宦者尽被斩杀,宫婢也不留一人。他们都是在殿外伺候,压根不能进内殿,如何知晓帝后的下落?
 
眼见问不出什么,夏侯端怒气难消,更有无尽的恐慌。气怒交加,竟然当场拔出长刀,将宦者宫婢尽数斩杀。
 
他却不晓得,遍寻不到的天子和刘氏姊妹,此刻就在自己脚下。
 
幽暗的密道中,两面光滑,相隔数步即凿有凹槽,是为镶嵌火烛之处。
 
因废弃已久,凹槽落满灰尘,和烛油一并结成硬板。墙角爬有不知名的菌类,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腐朽味道。不是开有通气孔,行走其中,不出五十步就会窒息晕倒。
 
冯氏和赵氏走过这条路,手执火把,一前一后确保安全。
 
刘皇后和刘淑妃扶着秦策,以最快的速度前行。
 
密道低矮,几人都直不起腰。好在足够宽敞,可容三人并行。脚下的石路也足够平整,不会走几步一个踉跄,甚至将人绊倒。
 
“快到了。”
 
见秦策喘息粗重,身上尽是冷汗,刘皇后取出玉瓶,喂他服下一枚丸药。
 
“陛下,就快到了。”
 
苍鹰和黑鹰是幌子,吸引城头守军注意,无需真的飞入皇宫,功成身退就可离开。鹁鸽趁机避开守军,将消息顺利送入桂宫。
 
打开鹁鸽带来的竹管,看到其中的消息,刘皇后知晓情况紧迫,没有半点迟疑,当机立断,让冯氏和赵氏带路,在叛军没有发现之前,尽速从密道逃出宫外。
 
“这条密道通往兰林殿,兰林殿下亦有密道,直通向宫门。”
 
“宫门处已有安排,会有人接应。”
 
信上写得清楚,刘皇后和刘淑妃都不会坐以待毙。至于秦策,无论如何都得带上,不能让他落入叛军之手。
 
不过,姊妹俩不约而同的瞒下另一个消息:负责接应的不是秦璟麾下,而是幽州商人。
 
这些商人都是桓汉埋在长安的钉子,在叛军封锁城门后留了下来,借着不同寻常的手段,与外界的消息始终没有断绝。
 
此番愿意接应帝后,必然有桓容的命令。
 
这个人情实在太大,刘皇后和刘淑妃既有感动,也有不小的担忧。
 
建康长安是敌非友,坐视长安乱起,对建康利大于弊。桓汉天子却反其道而行,说是私人情谊,换成谁都无法相信。
 
怀揣着种种疑问,五个人以最快的速度前行。就在抵达兰林殿时,变故陡生。
 
因为之前一场大火,密道顶部塌陷一块,很快被人报知夏侯端。
 
后者找不到刘氏姊妹,正焦头烂额。猛然想起这件事,当即灵光一闪,命人继续搜查光明殿,自己带人赶往兰林殿。
 
意识到情况不妙,秦策突然道:“细君,你和道云走吧。”
 
“陛下?”刘皇后愕然。
 
被唤闺名的刘淑妃同样感到惊讶。
 
“我怕是走不到宫外。”秦策脸色发白,口中喘着粗气,示意两人不要说话,“你们走,你们快些离开,告诉阿峥几个,是我一念之差,方才走到今日。是我错了。”
 
“陛下……夫主……”
 
“不要耽搁,去吧。”秦策笑了,斑白的发色,遍布沟壑的脸,形容苍老,双眸却愈发清明,“我留在这里,还能为你们挡上一刻。若是带上我,咱们谁都走不了。”
 
“诺。”
 
刘皇后和刘淑妃知晓轻重,明白不是迟疑的时候,紧咬红唇,向秦策福身。
 
赵氏和冯氏却留下了。
 
“妾在此处,总能抵挡一二。”赵氏道。
 
感受到头顶震动,冯氏将火把交给刘淑妃,示意刘氏姊妹快走,口中道:“能侍奉皇后殿下,妾平生无憾。就如张阿姊,妾的一切都是殿下给的,甘愿为殿下做这一切。”
 
“若是妾死在叛贼手里,妾相信殿下必会将动手之人千刀万剐。”
 
“殿下快走!”
 
说话间,冯氏用力将刘皇后和刘淑妃推进拐角,旋即转身,抽出腰间匕首,仔细听着上方的动静,迅速同赵氏对视一眼,道:“来了!”
 
话音刚落,头顶的石板骤然掀开,光芒大亮。
 
叛军发现密道,看到密道中的三人,立刻高声道:“幢主,在这里!”
 
夏侯端快步走来,见到靠着墙壁、一阵阵喘着粗气的秦策,又见有两名宫裙女子守候,便以为是皇后和淑妃,当即命人将他们拉上来。
 
不料想,叛军刚刚下到密道,就被女子所伤。不提防被刺中要害,想后退却已经来不及了。
 
冯氏和赵氏选的位置十分巧妙,既能护住秦策,又能让叛军失去人数优势。眨眼间,已有三名叛军倒地,两人的手臂和腰间也已带伤。
 
若非夏侯端错以为她们是刘氏姊妹,严令不许下杀手,两人怕是撑不到此刻。
 
奈何两人的气力终究不如叛军,之前能够得手,也是仗着后者不防,如今体力渐失,凭着一口气实在支撑不了多久。
 
“停下吧。”
 
秦策突然开口,声音略有些沙哑,却不似久病将死之人。
 
在他脚下,一只玉瓶静静躺着,瓶内的丸药不存一粒。
 
叛军不知端的,未发现情况不对。冯氏和赵氏心中大骇,秦策暗向两人摇头,支撑着墙壁站起身,对夏侯端道:“夏侯鹏在何处?朕要见他。”
 
三人走出密道,视线变得清晰。夏侯鹏终于发现,站在秦策身边的根本不是刘氏姊妹。
 
“皇后淑妃在何处?”
 
“夏侯端。”秦策声音未见提高,几字出口,却让夏侯端莫名的感到压力,“朕要见夏侯鹏,你没听到?前方带路!”
 
夏侯端咬咬牙,命人下密道追踪,自己带着秦策前往城头。
 
目及冯氏和赵氏,眼底闪过一抹阴狠,不顾秦策在旁,举刀划破两人脸颊。
 
“皇后淑妃找不到,你们就替她们做人羹!”
 
“大胆!”秦策怒喝。
 
夏侯端豁出去,再不惧秦策压力,下令道:“带走!”
 
城头上,骂战依旧在持续,双方你来我往,怒气不断飙升。
 
夏侯端赶回,向夏侯鹏禀报宫中始末,并将秦策带到跟前。见其虎目扫视,有叛军生出怯意,顿时恶意丛生,用力踹在他的膝盖。
 
骨裂声起,昔日的北地霸主,踉跄着跌倒在叛贼脚下。
 
“秦伯勉,”夏侯鹏俯视秦策,全无往日恭敬,仿佛在看一只蝼蚁,“如你从我之言,尚能保得一命。如若不然,今日城头之上,就是你命陨之地!”
 
秦策没有发怒,撑起伤腿,勉强从地上站起。不等立稳,又被夏侯端踹在膝后。
 
四周寂静无声,秦策踉跄一步,却没有如之前般跌倒。
 
夏侯端表情狰狞,欲要再踹,被夏侯硕拦住,沉声道:“不可。”
 
经夏侯硕提点,夏侯端环顾四周,猛然间发现,城头之人看他的目光很是奇怪,厌恶有之、不忿有之,轻蔑有之,唯独没有赞同和敬佩。
 
“你要朕做什么?”
 
“明言秦璟暗通桓汉,私结胡贼,十恶不赦,令其自裁。三殿下五殿下不知不罪,速速退兵。”
 
秦策看着夏侯鹏,数息之后,忽然哈哈大笑。
 
“夏侯鹏啊夏侯鹏,朕今日来见你,果真没有见错。”
 
夏侯鹏凝视秦策,眉心紧皱。
 
秦策转向城墙,被叛军拦住,转头轻蔑道:“不是让朕说话?拦在这里,朕怎么说?让开!”
 
不等夏侯鹏出声,守军为其威严所慑,主动让开道路。
 
“不行,不能让他过去!”王皮突然出声。
 
可惜为时已晚。
 
秦策凭着最后一股力气,猛然跃上城墙,迎风而立,高声道:“夏侯鹏起兵反叛,王皮、周飏从贼,矫诏污蔑皇子,张司徒不甘从贼,业已身陨。”
 
“拉他下来!”王皮和周飏齐声道。
 
“朕乃一国之君,征战天下数十载,死在朕手里的贼寇不知凡几。尔等乱臣贼子,鬼蜮小人,谁敢上前?!”
 
秦策手中没有任何兵器,四周的叛军却如被施了定身咒,任凭王皮和周飏跳脚,始终无一人上前。
 
“朕今口谕,攻下长安,诛杀首恶,夷夏侯、王、周三族!”
 
“朕刚愎自用,不辨忠坚,为君数载,未能安国抚民,更招致今日灾祸。”
 
“秦伯勉今日以命祭天,望上天垂怜,尽诛乱贼,佑我中原百姓,保我汉家河山!”
 
话音落下,秦策纵身一跃,如陨落的大鹏,重重摔在城下。
 
城头一片寂静,城下怒声再起。
 
冯氏和赵氏趁人不备,挣脱开叛军,先后跃下城墙,追随秦策而去。
 
目睹这一幕,长安百姓尽是哀声。
 
秦璟、秦玒和秦玓双目染血,同时下令攻城。
 
“反叛贼子不留一人!”
 
第二百九十八章:伏诛一
 
长安城高池深,乃汉时首都,屡次遭遇战火,城墙几度重修,可谓易守难攻。
 
秦策登基建制后,秦玚主持坊市修建,期间不忘加固城墙,挖深拓宽护城河,在墙后修建箭楼,方便布置兵力,以防外敌来犯。
 
现如今,长安为叛贼窃踞,秦氏兄弟指挥大军攻城,首先要面对的就是增高的城墙,以及深过两米的护城河。
 
呜——
 
苍凉的号角声中,步卒扛起云梯,推动攻城锤,如潮水般涌向城下。
 
从城头俯瞰,满目尽是进攻的将士,密密麻麻,仿如蚁群,令人不由得胆寒。
 
待攻城锤和云梯进入射程,夏侯鹏当即下令放箭。
 
城头响起鼓声,士卒拉紧弓弦,紧张的盯着城下,脸色发白,持弓的手都在隐隐颤抖。
 
王皮扫视四周,走到夏侯鹏身边低语几声。
 
“将军,大敌当前,士气万不可堕。如若不然,城破就在眼前。”
 
不用王皮提醒,夏侯鹏也知道这个道理。
 
“王侍郎有何良策?”
 
王皮微微一笑,道:“事情不难,只需令人重复秦伯勉死前所言,让军中上下明白,一旦城破,城外大军攻入,以秦璟等人的性格行事,从将军起兵之人,一个都活不了,家人亦不可免。”
 
夏侯鹏点点头,认为此计可行。
 
“另外,可令人传言,皇后淑妃已在宫内自尽。”
 
“什么?”夏侯鹏盯着王皮,沉声道,“此乃何意?”
 
“吕氏、杨氏皆因谋害皇后被屠尽全族。”王皮不慌不忙,一字一句道,“如皇后淑妃尽死,城中人会是什么下场,不用明说,众人也会有所猜测。因为恐惧,必会拼死守城。”
 
看着王皮,夏侯鹏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征战沙场多年,生死间走过几回,他相信自己对危险的直觉。可他又本能的产生怀疑,事到如今,王皮和自己坐在一条船上,如果谋算自己,他能得到什么?
 
出城投降?
 
秦璟会因此放他一条生路?
 
根本不可能!
 
夏侯鹏疑心渐起,神情渐渐变得不对。
 
王皮任由他上下打量,表情始终平淡,看不出半点端倪。
 
周飏一言不发,默默注视两人,片刻后移开目光,看着越来越近的大军,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大错特错。
 
和王皮一起鼓动夏侯氏造反,自以为能得从龙之功,带领家族更进一步。殊不知,一念之差,将周氏全族推上死路。
 
“将军,事不宜迟,不可再多犹豫。”王皮语气坚决。
 
夏侯鹏终究相信自己的直觉,没有采纳王皮的全部建议,仅设法鼓舞士气,并未让人传播皇后淑妃已死的流言。
 
见状,王皮暗道可惜。没有继续坚持,转而请命,愿带私兵健仆增援东门。
 
秦氏兄弟分三面进攻,北门和东门的压力最大。
 
西门和南门的压力稍轻,却要提防桓汉趁机发兵,坐收渔翁之利。
 
故而,夏侯鹏清点兵力,凡是能够守城的,无论甲士私兵,包括府内健仆,一概召至城头,同进攻的大军鏖战。
 
“放箭!”
 
攻城锤和云梯上架有挡板,箭矢劲道不足,根本无法穿透。
 
士卒依靠挡板和盾牌掩护,顶着密集的箭雨,以最快的速度冲到护城河前。
 
河深超过两米,不会水的跳下去,立刻会没过头顶。河面宽度超过三个武车车身,没有人在河中支应,根本无法假设木桥。
 
要想继续前进,必须冒险!
 
冲在最前的跳荡兵掀开盾牌,一跃跳入河内。
 
三月天,河中尚有薄冰未化,却禁不住人力踩踏,近乎一脚就被踩碎。蛛网状的裂痕蔓延开去,迅速布满整个河面。
 
“抬云梯!”
 
浸在冰冷的河水中,跳荡兵大声嘶吼。
 
因河底布有木刺,许多人的小腿被划破,鲜红的血丝浮上水面,伤口很快麻木。
 
“快架云梯!”
 
箭雨集中落下,对准河中的跳荡兵。
 
水中的汉子无惧生死,始终无一人退后躲闪。合力扛起云梯一端,迅速游向对岸,砰地一声放下,抹一把脸上的河水,高声道:“挡板!”
 
木板一张张嵌入云梯,一座简易的木桥瞬间架设完毕。
 
跳荡兵没有着急上岸,而是浮在水中,用肩膀扛着木桥,维持桥身稳固。
 
“过桥!”
 
这样的桥无法支撑攻城锤,只能容扛着云梯的步卒通过。
 
众人冲过桥面,没有喊杀声,也没有嘶吼,只有脚步声和沉重的呼吸,一下接着一下,砸在河中人的肩头。
 
“放箭,放火箭,不能让他们过来!”
 
见到城下一幕,夏侯硕瞳孔急缩,高声叱喝。包着油布的火箭成片落下,奈何点不着云梯。
 
士卒过桥后,没有着急进攻,而是立起盾牌,护卫稍后抵达的弓兵。
 
弓兵背负拆解的强弩,顶着箭雨就地组装。两人稳固弩身,一人仰倒在地,以腿部力量撑开绞弦。
 
吱嘎声中,乌黑的箭矢凌空飞出。飞过城墙之后,仍射穿一名叛军,将他牢牢的钉在地上。
 
力道之大,非亲眼所见,实在令人难以想象。
 
架在河上的木桥越来越多,过河的弓兵组成弩阵,漆黑的箭矢并不密集,给守军造成的压力却难以估计。
 
吱嘎。
 
又是一声绞弦,弩箭破开冷风,划过半空,如闪电般袭向城头。
 
“将军,小心!”
 
夏侯硕恰好站在弩箭的落点处,遇风声袭来,本能侧身半步,被凸起的墙砖绊倒,就地一个驴打滚,勉强保住一条性命。
 
仅凭十几架强弩,进攻的队伍生生压住城头箭雨。
 
跳荡兵一跃出水,扛起云梯,竟连盾牌都舍弃,以闪电般的速度冲到城下,不顾手臂被箭矢所伤,猛然高举起云梯,架到女墙间的缝隙。
 
“攻城!”
 
第一部 云梯架上,很快就是第二部、第三部。
 
士卒背负长刀,口中咬着匕首,开始全力向上攀登。
 
见箭矢无用,夏侯硕和夏侯端同时下令,推下滚木,泼下滚水。
 
“快!”
 
城头的守军知道,如果被大军攻上来,自己断不会有生路。恐惧之下,激发出可怕的战意,再不想其他,各个拼尽全力。
 
轰隆。
 
滚木从城头落下,立即有攻城的士卒落下云梯,被砸成肉泥。
 
滚水从城头飞洒,凡是被溅到,立刻红肿起泡,痛楚难当。
 
几名跳荡兵被泼个正着,强忍着痛楚,用身体护卫同袍,一步接着一步,终于攀到城头,握住城砖,猛然一跃而入。
 
脸上的水泡多已破碎,血水和脓水一起流淌,相貌仿如恶鬼。
 
“杀!”
 
跳荡兵高喝一声,长刀出鞘,瞬间斩杀两名守军。奈何寡不敌众,被斜刺来的长刀砍伤要害。踉跄两步,犹不肯倒下,拼着最后一口气,将面前的敌人尽数斩杀。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
 
一人之力,竟震慑住一队守军。
 
恶鬼!
 
眼前哪里是人,分明就是嗜杀的恶鬼!
 
攻守之间,两息的破绽就可能致命。
 
抓住守军疏于防备的刹那,更多的将兵攀上城墙,同叛军展开厮杀。
 
很快,城头陷入一片喊杀声中。
 
断木滚水依旧不断,从城墙上跌落的,却是双方十士卒皆有。许多竟是身负重伤,临死不忘拉住一名敌军共赴黄泉。
 
“殿下,城内送出消息,南门可落绞索。”
 
“善。”
 
秦璟看向张廉,道:“你来带兵。”
 
“谢殿下!”
 
得知张禹死讯,张廉早已愤怒难当。点兵飞驰而去,几可遇见,南门处必成一片血海。
 
随着攻上城头的将士越来越多,喊杀声传入城内,长安百姓都是心惊胆战,紧闭窗门,不敢离开家中半步。也有人收拾起行囊,准备见机不好,设法逃出城外。
 
王皮带着私兵健仆走下城墙,却压根没有前往东门,而是趁夏侯鹏被战事缠住,无暇他顾,带人奔向坊市,找到预先藏好的油料和布匹,下令众人“照计划行事。”
 
私兵健仆纷纷领命,手持兵刃,带着放火的工具分散到城中各处。
 
王皮仅带数名私兵离开坊市,听着城头传来的喊杀声,预期着即将燃起来的混乱,不由得放声大笑,笑声中是无尽的残虐和疯狂。
 
屠杀百姓,火烧长安。
 
这个污名,秦璟是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
 
“我要秦氏英名尽丧,我要整座长安为我陪葬!”
 
笑声中,王皮面容狰狞,追随他的私兵不由得退后半步,脸上是掩不去的恐惧。
 
长安南门,一什叛军倒在城下,胸部间有长刀贯穿的痕迹,已是气绝多时。只是双目依旧圆睁,带着死前的不信和震惊。
 
叛军的尸体很快被拖走,数名穿着皮甲的汉子走出,几人手持叛军的武器,防备城头,余下拉动绞索,以最快的速度放下吊桥,助大军攻破城门。
 
“怎么回事?!”
 
守将很快发现不对,令人速速去查。
 
等叛军来到城下,看到眼前一幕,来不及多想,立即高呼“奸细”,举刀迎了上去。
 
呼声中,赶来支援的叛军越来越多。
 
几名汉子额头冒汗,干脆将绳索缠在身上,任凭肩膀和腰间被勒出血痕,口中大喝,终于将吊桥全部放下。
 
砰地一声,吊桥砸在地上,扬起漫天尘土。
 
张廉抓准战机,下令士卒拖动攻城锤,砸开长安南门。
 
“喝!”
 
攻城锤由武车改造,前方有战马牵引,后方和左右由人力推动。
 
逼近城下,战马被解开绳索,数名壮汉跃上武车,以全身的力量拉动绳索。
 
轰!
 
绳索放开,巨木猛砸向城门。
 
巨响声中,仿佛大地都在震动。
 
“南门!”
 
夏侯鹏得报,立即意识到情况不妙,当即派夏侯端前去支援,务必击退进攻的敌军。
 
夏侯端为人不论,一身武艺确是不凡。领命之后,点齐两百部曲,四百壮丁,飞驰赶往南门。
 
援军赶到时,城门已被砸开一个缺口,张廉披坚执锐,一马当先冲入城内。
 
两人当面,都是神情立变。
 
“张廉!”
 
“夏侯端!”
 
想到张禹惨死,张廉怒发冲冠,双眼被怒火逼红。
 
“夏侯端,我要你全族为阿父偿命!”
 
论武艺,张廉不是夏侯端对手,马战更不用提。单凭一股怒气,双方硬是战了个旗鼓相当。
 
随着涌入城门的骑兵越来越多,叛军的兵力变得不足,南门已是岌岌可危。
 
染虎奉命随张廉攻打南门。
 
有“不留战俘”的命令在,两千骑兵冲入城内,见到叛军就杀,犹如猛虎出笼,近乎是碾压式的前进。
 
马蹄踏过处,留下的尽是血痕。
 
夏侯端暗道不好,不愿同张廉纠缠,虚晃一招,就要脱身往夏侯硕处求援。
 
战斗开始至今,已足足过了两个时辰。
 
攻城的队伍不见半点疲惫,依旧如潮水般涌向城头。守军也在咬牙拼命,一次又一次打退进攻,近乎是以命换命。
 
张廉被夏侯端逼退,后者却没能成功脱走。
 
染虎策马上前,长矛横扫,凭着一股蛮力,将夏侯端扫落马背。
 
“想走?没那么容易!”
 
夏侯端就地翻滚,勉强护住要害。翻滚中长兵脱手,立起身,一把抽出腰间宝剑。
 
数骑交错而过,将他死死的围在中间。
 
随他来南门支援的叛军陆续倒在刀下,有人弃刀求饶,照样不得活命。
 
见到这一幕,夏侯端眼也不眨,对上策马走近的张廉,发出声声冷笑:“以胡骑攻破长安,屠杀汉军,事情传出去,被天下人知晓,可还会信秦玄愔没有私结胡贼?”
 
张廉不为所动,冷声道:“我阿父的尸身在哪里?”
 
张廉自幼跟随张禹,叔侄间的感情不亚于父子。他恨不能将夏侯端一刀两断,却硬是压下怒火,只为寻到张禹的尸身。
 
“在哪里?”夏侯端嘿笑一声,“在野兽的肚子里。”
 
“什么?!”
 
“你莫非以为,这样不识时务的,还会死后能得安葬?”夏侯端似豁出去,讥笑道,“不妨告诉你,我亲手砸断他的双腿,挖掉他的膝盖,碾碎他的双手。在他死后,将他的尸体尽数剁碎,喂了府内的几条狗。”
 
张廉再也控制不住怒气和恨意,从部曲手中抢过长矛,一矛扎向夏侯端的右肩。
 
夏侯端故技重施,就要翻滚躲开。更趁机靠近张廉,欲要夺马而逃。
 
想得虽好,终究不可能实现。
 
张廉被激怒,染虎却是经验老道,看到夏侯端的行动,就知道他要做什么。不等夏侯端挥剑,直接抽出匕首,从他身后甩了出去。
 
匕首扎入夏侯端的脊背,并不致命,却让他失去行动能力,瞬间倒在地上。
 
张廉一矛扎穿夏侯端的肩膀,口中重重喘着粗气。
 
数息划走,眼底血红退去,稍微恢复些理智,没有当场取其性命,而是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我不会马上杀你,我阿父经历过什么,我会百倍千倍的还到你的身上,连同夏侯氏全族,都要为我阿父偿命!”
 
夏侯端倒在地上,仍无半分惧色。
 
“张氏家学渊源。”张廉看着他,眼底冰冷,继续道,“阿父会的手段,我也会。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会让你生不如死,每日向我祈求,让我送你去阎王殿!”
 
话到这里,夏侯端终于脸色发青,刹那间想起,张廉所谓的“家学渊源”究竟是什么。
 
论起酷刑,自己和张氏相比,才是真正的小巫见大巫。
 
“押去城外,交给殿下。”
 
“诺!”
 
夏侯鹏经验老道,见南门处迟迟没有消息传回,恐夏侯端遭遇不测,又调五百甲士,由心腹率领,再去支援南门。
 
这支队伍十分精锐,随夏侯鹏南征北战多年。加上多为骑兵,抵达南门之后,和残留的守军互相配合,给张廉和染虎造成不小的麻烦。
 
一时之间,战况陷入胶着。随着又一批叛军来到,张廉和染虎竟被逼得后退,不得不暂时放弃进攻,死死守在城门处,保住在城下的优势。
 
天色渐暗,战事没有更大的进展,死伤却在不断增多。
 
秦璟同秦玓秦玒商议,暂时鸣金收兵。
 
随着鼓声响起,进攻的队伍开始退去。因是暂时收兵,行动间未见慌乱,有条不紊,不给守军任何偷袭的机会。
 
大军就在护城河边扎营,火光通亮,刁斗森严。
 
秦氏兄弟摆开架势,压痕不怕守军夜袭。经过白日鏖战,夏侯鹏清点过战损,见到将士的情况,也彻底歇了这个心思。
 
营地里篝火熊熊,一行队伍不惧煞气森森,护卫一辆马车,径直来到营门前。
 
被守营将士挡住,领队之人跃下马车,有礼道:“烦请通报几位殿下,故人来访。”
 
第二百九十九章:伏诛二
 
听到甲士禀报,看到来人呈送的信物,秦氏兄弟同时面现激动,立刻丢下手头事,大步走出军帐。
 
巡营将士吃了一惊,不明白三位殿下为何如此表现。
 
好奇之下,有将士停下脚步,驻足观看,发现三人去的方向竟是营门,不免更生好奇。
 
大营外,没有秦璟三人传召,车队并未入内。
 
领队之人立在车前,自始至终没有半点紧张。忽然听到一阵响动,看一眼身后,面现不愉,同随行护卫低语几句,后者会意,当即大步离开,从队伍后的大车中拽出几个人来。
 
几人都是蓬头垢面,一身的狼狈,仿佛在泥土里滚过。
 
乍看辨别不出,仔细观瞧就会发现,其中竟然有逃出城的王休。另有两个少年,则是早前被周飏送出城的亲子。
 
这几人为何会凑到一起,又为何会落到这行人的手里,只能说是凑巧。亦或是千算万算,终究漏算了命数。
 
领队身后的马车上,车门紧闭,车窗半开。借助火光,隐隐能看到里面有两个妇人的身影。
 
大概过了一刻钟,急促的脚步声从营中传来。
 
领队转过头,发现来者是秦璟三人,立刻笑着上前,拱手行礼,口中道:“见过三位殿下。”
 
“你是……贾掌柜?”
 
秦璟常年在边疆领兵,并不识得此人,表情微顿。秦玓和秦玒同其有几面之缘,认出来者是谁,当下惊讶出声。
 
贾科是长安城有名的粮商,偶尔还市卖药材,生意做得极大。手下有超过百人的商队,在长安附近的州县都有粮铺。还曾带领商队前往三韩,为秦玓运送军粮和伤药,在南北商队之间很是有名。
 
此外,他还有另一个身份,桓汉侍中贾秉的族弟。
 
贾秉携族人投效桓容,一路从舍人做到正四品朝官,实是非同一般。然而,贾氏族人为官的却不多。
 
例如贾科,聪慧不下族兄,却自始至终没有选官。在桓容登基后,更是主动留在幽州,始终没有踏足建康朝堂。
 
数年下来,别说是长安,建康朝廷认识他的人都是少之又少。
 
除荀宥、钟琳和石劭等潜邸旧臣,几乎无人知晓,这个长安有名的大商人,竟然是桓汉埋在北边的钉子,在桓容为幽州刺使时就已牢牢扎下。
 
换成其他人,或许会心生不满。
 
贾科则不然。
 
贾家人的性格和行事不同寻常,纵然有惊才绝艳的人物出仕,即使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在民间的名声永远及不上王谢,更不可能成为王谢。
 
没有足够的积累,家族永远会是士族中的异类。
 
贾氏郎君甘愿放弃选官,隐藏身份潜入长安,就是深知这点。家族根基尚浅,朝堂上有贾秉一人足够。他人各自发挥所长,为天子所用,打下牢固的根基,才是家族立身的根本。
 
贾科在长安搜罗消息,定期向天子上禀,并不经过朝廷三省。
 
他手下聚集不少人才,既有豪杰之士,亦有鸡鸣狗盗之徒。
 
少数是从幽州带出,忠心耿耿。余下皆是从北地搜罗。
 
后者之中,有的是受他大恩,甘愿投效。有的则是拿钱办事,压根不晓得贾科的真实身份,以为他搜集消息是“商人天性”使然。
 
北地战乱多年,盗匪屡剿不绝,更不用说胡人盘踞的漠北和西域。
 
想要在乱世中平安行走,保住偌大基业,单会做生意远远不够。结好最强的几方势力极为重要。
 
于是乎,贾科在长安扎根,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长安坊市重建时,他暗中打通关系,送出不少金银,结好低品官员和散吏。更挥舞着金银和绢帛,趁机结好巡城士卒,结下多种善缘,埋下为数不少的消息渠道。
 
经过多年的谋划,贾科不说手眼通天,却也差不多了。
 
如此一来,方能在夏侯氏紧闭城门、封锁长安时送出消息。更借助之前收买的守城士卒,瞒过叛军耳目,顺利接出刘氏姊妹。
 
至于王休和周飏的两个儿子,则属于“意外收获”。
 
王休兄弟逃出城时,遇上周氏的追兵,护卫健仆尽丧。王曜受伤死在途中,王休身边无人,疲累交加,又惊又惧倒在路边,遇上贾科派出的探子,当场就被拿下。
 
周飏的两个儿子则遭遇私兵背叛。
 
周飏以为料定先机,做出万全准备,殊不知,天理昭彰,报应不爽。他起意背叛旧主,转头就被私兵出卖。两个儿子携带的金银都被抢走,不是私兵和护卫起了内讧,他们早已经丧命于刀下。
 
走投无路时,两人遇上好心山民搭救。
 
怎奈恶性深植,两人恢复体力后,听山民提到平叛的大军,为避免消息走漏,竟趁山民不备,一刀将其刺死,更放火烧屋。
 
不放火尚有逃跑的可能,火势一起,迅速引来注意。
 
贾科自己都没想到,为救刘氏姊妹出长安,派出探子确保安全,中途竟带回这样两份“惊喜”。
 
审问过程中,知晓王休有意南逃,贾科不免冷笑。
 
看来是上天都看不过眼,才让这些人落到自己手里。不妨一并带上,送去秦氏大营,权且做个“添头”。
 
秦璟兄弟来到营前,听贾科道明来意,都是神情微变。
 
秦璟早接到桓容书信,到底有所准备。他的惊讶,更多是针对桓汉在长安的力量。秦玓和秦玒则是心情激动,望向贾科身后的马车,恨不能立刻冲上前去。
 
见状,贾科微微一笑,侧身退开两步。
 
“阿屺,阿峥,阿嵘。”
 
马车门推开,刘皇后和刘淑妃出现在火光之下。
 
为行路方便,两人换下宫群,蔽髻已经摘掉,发间仅有两枚金钗。
 
或许是舟车疲惫,两人的神情中都有几分憔悴。然而,再多的疲惫之色,终掩不去融入骨子的雍容华贵。
 
“阿母!”
 
“阿姨!”
 
见两人无恙,兄弟三人齐齐抢上前,纳头就拜。
 
刘皇后和刘淑妃顾不得许多,扶着车辕走下马车,将三人一一扶起。城内险象环生,生死间走过一遭,母子此番再见,都是百感交集,千言万语难以表述。
 
“家母能够脱险,全仰赖贾掌柜仗义相助。”秦璟扶着刘皇后,对贾科道,“他日定当回报!”
 
“不敢。”贾科肃然神情,拱手道,“仆只是奉命行事。”
 
事到如今,贾科的身份昭然欲揭,隐瞒也是无用。强行掩饰反倒落了下成,不如大大方方摆明立场。
 
不过,他的身份揭开,此前埋在长安的钉子怕会逐一废弃,再不可用。
 
乍一看,这是笔赔钱的生意,可谓是血本无归。但是,看到今日的战况,想到城内的种种,贾科不得不佩服官家有先见之明。
 
叛军貌似赫赫扬扬,同秦氏兄弟战得旗鼓相当,甚至击退攻入南门的骑兵,实则底气不足,早晚不成气候。
 
长安注定被攻破,秦氏仍为桂宫之主。
 
经历过这场战乱,秦策身死,帝位空虚。此前曾下诏令,秦璟有皇太子之名,纵然未行大典,平叛后登基已是板上钉钉。
 
以此人的行事作风,长安必有一番翻天覆地的变化,再不同于往日。而皇后和淑妃这份人情,远比预料中更加有用。
 
营外不是叙话之地,秦氏兄弟迎皇后淑妃入大帐,贾科等人随之入营。
 
“阿母阿姨一路奔波,且先休息。”
 
“阿峥,”刘皇后叫住秦璟,问道,“官家和你两位阿姨可还在城下?”
 
“阿母放心,大君和阿姨的尸身俱已收敛。待收回长安城,拿下贼首,必当以血祭奠,告慰大君在天之灵。”
 
刘皇后闭上双眼,缓缓的点了点头。
 
秦璟退出大帐,脚步声逐渐远去。
 
帐帘放下,刘皇后和刘淑妃坐在榻上,望着映在帐上的光影,互相支撑着,才没有被骤然涌上的情绪吞没。
 
“阿姊,郎君定会说到做到。”刘淑妃轻声道。
 
“我知。”刘皇后握住刘淑妃的手,道,“当年阿母给的匕首,阿妹可还带着?”
 
“自然。”刘淑妃点头。
 
“可惜找不回冯阿妹那把。”
 
刘皇后接过刘淑妃递来的匕首,双眼映在刀身上,沉怒、冰冷。
 
“待抓到夏侯鹏和王皮,我必亲手杀之!”
 
刘淑妃垂下眼帘,轻柔的笑着,“一刀除了太便宜他们,合该挖出他们的心,看看究竟是什么颜色。”
 
美人娇柔,道出的话却是石破惊天。
 
刘皇后和刘淑妃成功脱险,秦氏兄弟放下心头一块大石。想到被请入帐中的贾科,三人又不免一顿。
 
“阿弟,这份人情实在不小。”秦玓沉声道,“未知南边的天子究竟是何打算。”
 
“是啊。”秦玒一样皱眉,“如其提出让地,阿兄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如果答应,阿兄登上皇位之后,如何向满朝文武交代?如果不答应,岂非成了毫无信义之人?
 
秦璟示意两人稍安勿躁,望一眼车队方向,道:“桓汉天子不会提此等要求。”
 
话落掀开帐帘,迈步走进大帐。
 
不会吗?
 
秦玓和秦玒互看一眼,都不甚明白,秦璟这份自信从何而来。
 
与此同时,王休和周氏兄弟被带到左营,交到张廉手中。
 
知晓几人身份,张廉当即冷笑。
 
“先帝有命,夷王皮、周飏三族。这几人皆在三族之内,理当斩首示众。先关起来,莫要让他们死了。待拿下长安之后再做处置。”
 
“诺!”
 
王休几人被押下,绑在临时搭建的栅栏里。每人给了一碗清水,半块蒸饼,确保他们不会饿死,也不会有力气逃跑。
 
张廉转身时,遇上站在夜色中的夏侯岩。
 
两人对面,夏侯岩神情黯然,张口欲言,张廉却摇了摇头。
 
“叔峻,我早已经说过,叔父之事非你之过。”
 
闻听此言,夏侯岩更觉惭愧。
 
“殿下有意赐你秦姓,你可考虑清楚?”
 
夏侯岩摇摇头,握紧腰间佩刀,神情间浮现一抹挣扎。
 
张廉叹息一声,走上前两步,用力握住夏侯岩的肩膀,沉声道:“大丈夫遇事当断,想想你在漠南的誓言,莫要钻了牛角尖。殿下要保你,你当明白,莫要辜负殿下这份心意。”
 
“我知。”夏侯岩艰难开口,声音沙哑,仿佛被砂纸磨过。
 
见他如此,张廉没有再劝,收回手,告辞后大步离开。
 
两人擦身而过,目光再无交汇。
 
张廉分得清楚,知道事情的根源在夏侯鹏身上,实非夏侯岩之过。但张禹死得过于惨烈,纵然没有迁怒,罅隙业已生成,不可能恢复往日亲近。
 
目送张廉的背影运去,夏侯岩狠狠咬住后槽牙,看一眼关押夏侯端的帐篷,大手攥紧刀柄,用力得手背鼓起青筋。
 
“走!”
 
尾音落下,夏侯岩转身就走,最终消失在夜色之中。
 
与王休和周氏兄弟不同,夏侯端被擒后,未绑进栅栏,而是独自关押在一座帐篷里。
 
帐中立有一根木柱,柱上嵌有两根横杆,夏侯端被绑缚其上,左手的骨头全被敲碎,左膝盖被挖掉,仅有半个脚掌着地。
 
起初他尚能坚持,一个时辰后,手脚麻痹,伤口浸入汗水,痛楚难捱,恨不能当场晕死过去。
 
张廉没有用太多的刑具,在打碎他的骨头之后,更找来医者为他清理伤口,确保不会发炎红肿,以至于要了他的信命。
 
“我之前曾言,凡阿父遭遇,必会千百倍报偿!”张廉看着夏侯端,神情冰冷,一字一句道。
 
他信守承诺,没有杀了夏侯端,而是用一种让人饱受痛苦,却不会失去意识的方式折磨他,慢慢消磨他的意志,直到他再也支撑不住,一心只求速死。
 
“凡从贼叛乱之人,一个不漏,全部招出。”
 
“被叛贼屠戮的文武豪强,尽数列于纸上。”
 
“叛军兵力、南门之外的城防,全部细细道来,不可隐瞒一处。”
 
张廉一句接着一句,语速不紧不慢,语调始终没有太大的起伏。
 
“我招了,你会给我一个痛快?”夏侯端道。
 
“或许。”张廉冷笑道。
 
“你……”夏侯端五官扭曲,脸颊不停抖动。
 
张廉好整以暇,示意士卒上前,换一条更细的绳子。
 
“无需太过着急,夏侯幢主可仔细考量。”
 
这样的张廉,不由让人回想起早年的张禹。
 
夏侯端惊惧太甚,脸色惨白如纸。因为换了更细的绳索,控制不住的手脚发抖,视线被冷汗和血水遮挡,仿佛被猛兽盯上的羔羊。
 
临近天明,夏侯端终于坚持不住,沙哑叫来士卒,言其愿招。可是左等右等,始终没有等来张廉的影子。待到帐帘先开,进来的却是夏侯岩。
 
“岩儿?”夏侯端瞳孔紧缩,顿时生出一阵喜意,焦急道,“快,放下我……”
 
连叫数声,始终不见夏侯岩有所动作。夏侯端意识到不对,声音停住,仔细打量夏侯岩,激动的表情僵在脸上。
 
“叔父,殿下赐我秦姓。”夏侯岩开口道,“自今日起,我不为夏侯氏。”
 
“你要叛出家族?!”夏侯端大怒。
 
“叔父,大父起兵背叛旧主,矫诏污蔑四殿下,欲篡夺帝位,铸成大错。纵有再多谋算,真相终究掩埋不住。”夏侯岩深吸一口气,道,“大父起兵之日,夏侯氏已将万劫不复。我留下这条命,非为自己苟活,只想代大父和大君赎罪。”
 
“笑话!”夏侯端咆哮道,“都是借口!”
 
“叔父信也好,不信也罢。此战之后,我将请命入大漠,终身不娶,绝夏侯氏血脉。以此身镇守边州,护卫汉室百姓,死后埋骨黄沙,再不入中原半步。”
 
话落,夏侯岩行稽首礼,旋即起身离帐,再没有回头。
 
夏侯端愣在当场,骂声堵在嗓子眼,神情骤然扭曲。
 
太和七年,三月
 
号角声起,秦兵再攻长安。
 
借助之前打开的缺口,南门先失,骑兵如潮水涌入。无论派出再多的援军,终不能将大军击退。
 
经过三日鏖战,叛军颓势尽现,长安西门、东门先后告急。
 
秦氏兄弟各率骑兵出战,夏侯硕死在秦璟枪下,部曲私兵尽数战死。
 
周飏被秦玒生擒,王皮却在乱中不见踪影。
 
三座城门先后失守,夏侯鹏坐镇的北门独木难支。
 
见到逼近的秦兵,看到登上城墙、越众走出的秦璟三人,夏侯鹏不愿束手就擒,欲做困兽之斗。最终被秦璟刺伤右肩,自尽不成,绑于城头。
 
就在这时,城中突然升起滚滚浓烟,东西南北皆有火起。
 
第三百章:伏诛三
 
眨眼之间,长安城内火光四起。
 
因城内多为木质建筑,又被事先泼洒油料,几乎是遇火即燃。又遇北风刮过,更助火势。
 
大火结成长龙,整座长安城都被笼罩在火光之中。
 
烈焰吞噬掉整条里巷,浓烟弥漫,呛得人睁不开双眼。
 
顾不得收拾行李,百姓纷纷从家中逃出。有人以湿布掩住口鼻,尚能保持清醒。有人慌乱之下全无防备,没跑出多久就咳嗽连连,双眼刺痛,最终倒在地上。
 
正混乱时,有穿着皮甲的私兵冲入人群,口中高喊:“殿下有命,城中人一个不留,祭祀先帝!”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雪亮的刀锋已然落下。
 
惨叫声四起,雪光飞溅。
 
接连有人栽倒在地,都是一刀毙命,下手毫不留情。
 
见此情形,人群顿时一片哗然,手足无措,又惊又惧。不敢相信秦氏兄弟会下这种命令,然证据在前又不得不信。
 
“一个不留?真的一个不留?”
 
“这是要屠城?!”
 
“殿下下令?哪位殿下?”
 
惊恐之中,无人会想到事有蹊跷,是有人栽赃嫁祸。生命受到威胁,第一反应都是转身就跑,拼命逃开落下的长刀,逃出城去!
 
私兵追在人群之后,不停挥舞着长刀。无论男女老幼,皆是举刀就杀,没有半点怜悯。有妇人为护住孩子,不惜以身挡刀,恶徒犹不干休,将孩子从死去的妇人怀中拽出,一刀穿透胸腔。
 
死去的人越来越多,血光弥漫,人群陷入彻底的恐慌。
 
伴着火光不断逼近,众人的恐惧达到极点,惨叫声、哀嚎声和稚儿的啼哭声响成一片,恍如人间地狱。
 
冲向城门时,遇到救火的百姓,更是连声高呼:“殿下要屠城,还救火作甚,快逃命啊!”
 
面前人不明所以,仍是挑着扁担,提着水桶,愕然的看向众人。
 
“殿下下令屠城?哪有这回事?”
 
见对方不相信,又立在路中间,逃命的百姓顾不得许多,冲上前将人撞开。
 
男子不提防,被撞个正着,扁担落地,水桶倾倒。来不及起身,就被人群踩踏而过,瞬间没了声息。
 
“大郎!”
 
见此一幕,惊呼声骤然响起。
 
见到亲人陷入险境,男子的家人立刻冲上前,还有一同救火的邻居,和撞人的纠缠在一起。
 
“放开!”
 
一方拼命想要逃出城,一方死命拦住,“害了人命还想走?!”
 
愤怒和恐惧的情绪交织,双方很快撕扯在一处,竟有搏命的架势。
 
私兵混在人群中,举刀乱砍,不忘高声喊道:“殿下要屠城,祭祀先帝!快跑啊,跑出去才能逃命!”
 
“拦着不让走,他们必是帮凶!”
 
这话毫无道理,根本是前后矛盾,经不起推敲。可是人群早已失去理智,压根不会去分辨,局面陷入彻底的混乱。
 
火势蔓延,流言四起,混乱丛生,恐慌的情绪不断攀升。
 
恐惧到极点,众人陡生一股怨恨,寻不到发泄渠道,逼得双眼通红,逐渐失去理智,在有心人推波助澜之下,有形成暴乱之势。
 
更有宵小趁机不法,四处劫掠打砸,抢得金银藏在身上,凭借着熟悉路况,又无人看守坊门,迅速赶往城门,想要趁乱出城,南逃或是西行。
 
城头的战斗已经结束,以夏侯鹏为首的叛军或战死或被擒。
 
遇城内火起,单看起火点,就知是有人故意纵火。
 
秦璟当机立断,命士卒赶往城中救火。未料想,火中生乱,有人趁机散播流言,更举刀杀人,百姓陷入恐慌,竟酿成一场暴乱。
 
“张廉、染虎。”
 
“仆在。”
 
“率人往南城和西城救火,凡生乱之人,立斩不饶!”
 
“诺!”
 
非常时行非常法。
 
即便会有错杀,第一要务却是平息暴乱,避免乱局越来越大,以至于不可收拾。
 
“城头托付于阿兄。阿弟,你去东城。”
 
话落,秦璟迅速步下城墙,从甲士手中接过缰绳,跃身上马,亲自率人扫清北城。
 
秦玓站在城头,目送两个兄弟离开,视线转到夏侯鹏身上,见他同样面带惊愕,并无半分得意之色,不禁冷笑道:“夏侯将军为何惊讶,这不是将军的计划?”
 
夏侯鹏先是一愣,明白秦玓话中所指,不由得勃然大怒。不顾肩膀上的伤口,就要起身大骂。被甲士按跪在地,犹自挣扎不休,大声道:“我起兵造反,逼死秦伯勉不假,我的罪我认!但我非是畜生,不会火烧长安!”
 
“不是将军下令?”秦玓冷笑挑眉,并不相信。
 
以夏侯鹏的所作所为,这种反驳很是苍白无力,并不足以取信于人。
 
“你!”
 
夏侯鹏暴怒,脸色涨得通红。
 
他知自己必死无疑,三族血脉都将断绝。既如此,何必在此事上撒谎?!
 
周飏被生擒之后,始终瘫坐在一旁,脸色惨白,不言不语。听到秦玓和夏侯鹏的这番话,似乎被触动,猛然抬起头,沙哑道:“王皮。”
 
“周尚书说什么?”秦玓转过头。
 
“王皮,员外散骑侍郎王皮。”周飏喃喃的念着,声音突然拔高,“放火的是王皮!一定是王皮!他该死!该死!”
 
夏侯鹏最先反应过来,立即高声道:“是他,一定是他!”
 
王皮?
 
秦玓拧紧眉心,想到夏侯端给出的口供,以及审讯王休得到供词,没有犹豫,立即命人赶往城内,寻到秦璟和秦玒,言明城头之事。
 
“告知阿弟,务必要拿到王皮!”
 
甲士领命,飞速跑下城头,策马扬鞭而去。
 
此时,秦璟正在北城平乱,亲手诛杀两名引起混乱的私兵,令士兵高呼“有贼匪趁机生事,莫要为其所趁”,其后安抚百姓,集中全力救火。
 
有人仍不相信,口中高喊着,撺掇众人,拼命想要往外冲。
 
秦璟脸色一冷,策马拦住去路,枪尖抵在带头人的额心,一字一句道:“屠城非我之令!尔等急欲生事,实是出于何心?”
 
察觉男子神情有异,下意识住腰间。枪尖登时下落,划开男子的短袍。
 
一阵金银落地的响声,众人定睛一看,发现男子藏了什么,瞬间大哗。
 
“这是贼!”
 
“这些都是贼!”
 
“殿下所言确实!”
 
“咱们被骗了!”
 
跟着男子起哄的几人见事不妙,想要后退,立即被人群堵住。
 
面对一张张愤怒的面孔,几人心知不好,想要开口辩白,不等半句话说完,脸上就挨了一记重拳。
 
“打,打死这些该死的贼!”
 
积聚的愤怒和恐慌终于有了发泄口,几个贼子很快被愤怒的人群包围,拳脚加身。
 
惨叫声由高到低,直至全无半点声息。
 
待到人群散开,地上只有一滩滩血肉,早看不出人形。
 
情绪得到发泄,众人渐渐恢复理智。看到一身玄甲的秦璟,纷纷面露惭色,伏身下拜。
 
“殿下恕罪!”
 
“免,救火要紧。”
 
众人应声,争先拿起水桶,抢出木盆,往各处舀水灭火。
 
数年前的一场大火,几乎烧毁半个长安城。为严防火患,秦策下令在四城里巷凿井,无井则挖明渠并备大缸储水。
 
火起时,不是私兵趁机生乱,百姓取水自救,火势绝不会蔓延如此之快。
 
看到被烧毁的房屋,众人也是后悔不迭。
 
“早就该想到,殿下爱民,岂是会下令屠城之人!”
 
“就是!”
 
“如今说这些有何用,快些救火,好歹能救出几件家什来。”
 
有士卒在一旁组织督促,众人起初有些混乱,很快就变得井然有序,该担水的担水,该灭火的灭火。
 
实在提不动水桶,端不起木盆,就在各处清理明渠,确保水道不被堵塞。或是尽己所能,在水井旁帮忙。
 
北城的混乱渐渐平息,百姓陆续加入灭火的队伍,火势迅速得到控制。
 
南城、东城紧随其后,西城稍慢。
 
或许是西城胡人较多的缘故,控制局势不是那么容易。好在派去的是染虎,本就是鲜卑贵族,早年曾追随慕容评,对如何压制胡人自有一套办法。
 
随着城内混乱平息,火势开始得到控制。兼有秦璟和秦玒亲自出面安民,屠城的流言亦是不攻自破。
 
秦璟得甲士禀报,知晓起火的源头,当即派骑兵搜寻王皮。
 
“严守长安城门,未拿到王皮之前,不许放一人出城。”
 
“诺!”
 
骑兵飞驰往各处传讯,长安北门和西门同时关闭。东门和南门损毁较大,则有重兵把守,并安排见过王皮的叛军认人,如能立功,可免除一死。
 
城门皆被严密把守,严格限制出入,王皮插翅也难飞。
 
傍晚时分,冷风忽起,天空降下一场小雨。
 
雨水由小变大,淅淅沥沥落下。冷风打着旋,卷着雨水,驱散城中最后几缕烟气。
 
救火的百姓齐齐舒了口气,放下扁担水桶,仰头站在雨中,张口接着雨水。更有人直接坐到地上,一把抹去脸上的黑灰,痛快的高叫几声,吼出堆积在胸中的浊气。
 
士卒开始清理战场。
 
早有役夫赶制薄棺,战死的同袍被妥善安葬。叛军则是拖去城外,火焚之后挖坑掩埋。城内的医者陆续受到召集,尤其是擅长治疗外伤和正骨的,全部被带到军营医治伤兵。
 
得知营中药材不足,刘皇后和刘淑妃换上布裙,带人返回桂宫,从宫内运出伤药和粮食。
 
伤药交给医者,自不用提。
 
粮食则有其他用处。
 
“取城头大锅,架柴煮粥,分于百姓。”
 
这么做还有一个好处,可将城中百姓分批聚拢,如有叛军藏于其间,必会马上被揪出,令其逃无可逃,无所遁形。
 
“早年间,坞堡没少混入奸细,想要揪出来,手段怎么能少。”
 
刘皇后和刘淑妃亲自安排,确保不出任何差错。一旦忙起来,两人无暇再想其他,身体固然疲累,精神却好了许多,悲伤亦被冲淡。
 
夏侯鹏和王皮万万想不到,备在城头的大锅,如今有了这个用处。
 
稻粥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并有炙肉洒在粥内,使得香气更甚。
 
骑兵分散到城内,广告百姓到城门处取粥。
 
先是战乱,又遇大火,众人的精神和身体都是疲惫不堪,哪有心思生火做饭。听到此事,都感念皇后和淑妃恩德,纷纷聚集到城门前,排队等着领粥。
 
贾科在城内有秘库,因挖在地下,侥幸躲过大火。
 
想到桓容的吩咐,知晓今后未必能在长安久留,干脆再结一个善缘,将存粮全部取出,无偿赠给秦璟,熬粥分于长安百姓。
 
“是贾掌柜!”
 
有人认出贾科,见其驱车送粮,不由得心生感念,纷纷赞其大善。
 
贾科逐一还礼,笑着拱手,道:“诸位无需如此,长安遭此大难,某不过是略尽所能罢了。”
 
夏侯鹏举兵造反,不肯从贼的豪强尽数被杀,随其造反的都被拿下,如今正押在城头。以至于送粮的仅贾科一人,一个长安本地的豪强都没有。
 
临近午夜,人群仍未全部散去。
 
骑兵分散在城内搜寻,有百姓带路,很快寻到王皮的藏身处,将他和两个老仆一起抓了起来。
 
王皮本想自尽,事到临头又下不去手。
 
视他人如蝼蚁,轮到自己却格外惜命,何等讽刺。
 
被骑兵揪出藏身处,绑在战马的屁股后边,一路拖行到城门前,王皮更是心生恨意,兀自破口大骂,对于自己的恶行,完全是理直气壮,没有半分悔意。
 
对这个人,秦璟半句话都不想多说。
 
“带下去,明日斩首,祭祀先帝。”
 
王皮被堵住嘴,带去城外大营,同王休关押到一处。
 
看到本该逃走的兄弟,王皮终于现出一丝惊恐。
 
“阿兄,”王休转过头,满面脏污,嘴角咧开,现出一抹奇怪的笑,“此处再见,阿兄可曾料到?”
 
王皮口中的布条已被取走,看着王休,不信道:“你怎么在这?四弟在何处?”
 
“何处?自然是死了。”
 
王休笑得愈发诡异,缓缓向王皮靠近。因双手被反绑,一端系在栅栏外,能移动的距离有限,最终停在距王皮半步处。
 
“阿兄,想过今日没有?”
 
王皮没出声。
 
“王氏没了,没了。”王休喃喃念着,多日的关押,又目睹夏侯端的惨状,精神早被绝望和恐慌侵蚀,人开始陷入疯狂,此刻眼神迷乱,哪有平日里谦和的样子。
 
“阿弟……”
 
王皮不出声还好,突然间开口,仿佛按下某种开关,王休瞬间赤红双眼,不顾绳子绷紧,手被勒得发白,嘶吼着扑向王皮,一口咬住他的右耳。
 
“啊!”
 
剧痛袭来,王皮发出惨叫,拼命挣扎。
 
王休已然陷入疯狂,死活不肯松口,到最后,生生将王皮的耳朵咬了下来,嚼碎了吐在地上。
 
“是你害得家族绝灭,我恨不能喝你血、食你肉!”
 
剧痛之下,王皮踉跄后退。不过几步,腰间忽然一痛。
 
原来他没留意,恰好退到周飏的两个儿子身前。两人的疯态不下王休,见王休咬人,纷纷仿效,抓住王皮的袍角,狠狠咬在他的腰侧。
 
“啊!”
 
“放开!”
 
栅栏里的动静引来士卒注意。
 
火光扫过,看到王皮在地上翻滚,耳边和腰间血流如注,士卒立刻就要打开栅栏。
 
“先等等,不用那么着急。”士卒被伍长拦住,只听对方道,“少几块肉死不了。要我说,这样的祸害就该千刀万剐,一刀咔嚓太便宜他!”
 
想到王皮所为,思及战死的族兄,士卒脸色一沉,没有打开栅栏,而是冷冷的站在门后,听到栅栏内的一声声惨叫,只觉得无比痛快。
 
第三百零一章:决定
 
太元七年,四月
 
秦氏兄弟率兵攻入长安,夏侯鹏在城头被俘,夏侯硕战死。王皮、周飏等尽数被擒。
 
战后清点,凡从贼的官员和豪强,或死或降,无一漏网。
 
夏侯氏叛乱就此告一段落。
 
秦策死于城前,尸身被收敛。因帝陵尚未修建,只能暂停长安宫中。停灵期间,秦璟令术士卜笄,敬告先祖,择吉日送其归葬西河祖地。
 
对于这个决定,长安上下均是不解。
 
帝王驾崩,该择山川吉地建造帝陵,妥善安葬才是。秦策身为开国之君,陵寝的建造更为重要,绝不可等闲视之。
 
如今却抛开这些,直接送先帝归葬祖地,说是能说得过去,可终究令人觉得怪异。
 
事情传出,城内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即便是秦璟麾下的将领和谋士,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怀揣满心疑问,始终猜因由。
 
知道众人的反应后,刘皇后和刘淑妃沉默良久,姊妹俩对视一眼,终是摇头叹息。
 
“该将先帝的遗命告于天下。”
 
秦策被软禁在光明殿期间,曾秘密写下一道诏令,立秦璟为皇太子,待他百年后继承帝位。并在圣旨中明言,在其驾崩后不得劳民伤财,不可大规模修建帝陵,归葬西河祖地即可。
 
“朕在位七载,做下太多错事。使得父子离心,君臣猜疑,有功之臣远走,奸佞之辈当道,终酿成这场大祸,累及苍生。
 
一步错、步步错。
 
唯归祖地,告罪于先祖。
 
如不知悔改,安寝于帝陵,死后亦愧对秦氏之名,无颜见先祖于地下。”
 
圣旨不长,写在一张绢布上,盖有天子金印。
 
逃出密道时,由刘皇后贴身携带。如今叛乱平息,叛贼即将伏诛,秦策和冯氏、赵氏的尸身即将入葬,刘皇后取出遗命,交给秦璟三人。
 
“经过这场兵祸,朝中文武去了大半,城中高门十不存一。阿子登基建制,朝中必当空虚。”
 
刘皇后一边说,一边皱着眉头,陆续有人名闪过脑海,最终又被逐一抹去。
 
“何人将入三省,阿子可有计较?”
 
“儿已命人飞驰各地,由刺使太守举才。”
 
听闻此言,刘皇后仍是皱眉。脑子里闪过数个念头,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如此也好。”
 
母子叙话之后,秦璟告辞离开。
 
刘皇后冷声道:“夏侯鹏该死!”
 
如不是他,阿峥岂会如此为难!
 
朝中无人可用,旧部新臣都得安抚,北边的胡贼又在蠢蠢欲动,稍有不慎,又将是一场大祸!
 
刘淑妃推开漆盏,握住刘皇后的手,比任何时候都用力。
 
长安大火虽然熄灭,城内损失依旧不小。
 
桂宫西侧受到波及,需得召匠人重建。
 
此外,秦策停灵期间,夏侯鹏、夏侯端、王皮、周飏等被陆续推上法场,宣读罪状,斩首示众。
 
死后曝尸三日,以儆效尤。
 
依秦策城头口谕,夷夏侯氏、王氏及周氏三族。
 
行刑时,城内百姓齐聚法场,每宣读一条罪状,就伴着众人愤怒的叫骂。
 
有人在战乱中失去亲人,见到夏侯鹏和王皮等人,控制不住怒火上涌,险些冲开甲士进了法场。
 
整个过程中,夏侯鹏始终木然表情,仿佛听不到也看不到,周围的一切都和自己无关。麻木的望着膝前土地,一心只求速死。
 
夏侯端被绑住多日,挖去膝盖,敲断指骨,手脚俱已残废。不是被刽子手抓住后领,此刻必定瘫软在地,跪都跪不住。
 
王皮浑身染血,没了一只耳朵,三根手指。手臂腰侧都是被咬出的伤口,有的深可见骨。跪在法场上,心中毫无悔意,更狠毒想到,早知如此,该安排更多人手,拉更多人给自己陪葬!
 
王休跪在王皮身边,自始至终扭曲着表情,嘴里发出“呵呵”声响,显然已经疯了。
 
周飏是唯一表现“正常”的。
 
被刽子手按跪在地,禁不住的瑟瑟发抖。再看跪在身边的两个儿子,见到对方神志不清的样子,想到家族血脉断绝在自己手里,更是后悔不已,脸色一片惨白。
 
如果早知如此,他绝不会和王皮一起鼓动夏侯鹏造反!
 
如果早知有今日,他定会在夏侯鹏生出反意前上禀天子!
 
如果知道有今天,他不惜手刃王皮,以期保住周氏,避开这场大祸!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大错已经铸成,天理昭昭,一切都是报应。
 
“报应啊……”
 
周飏低声念着,忽然仰头大笑,笑得涕泪横流。
 
“时辰到,斩!”
 
张廉负责监刑,夏侯岩没有到场,远远避开了这一切。
 
刽子手赤裸上身,猛然举起长刀。
 
刀锋落下,数颗人头同时落地,顺着斜坡滚落,包裹上黑色尘土。无头的身子向前栽倒,断颈处喷出鲜血,染红了整个法场。
 
“好!”
 
“逆贼该死!”
 
“杀得好!”
 
夏侯鹏、王皮和周飏等人伏法,百姓目睹行刑,无不拍手称快。
 
贼首伏诛,紧接着就是三姓族人。
 
夏侯鹏起兵窃踞长安,死在他手中的豪强两个巴掌都数不过来。曾有整整一个月时间,法场上血流成河,人头堆成小山。
 
现如今,风水轮流转。
 
三家的血染红法场,祭奠死去之人,惨死在叛军手下的冤魂终于能够瞑目。
 
诛杀叛贼之后,秦璟下令厚葬不愿从贼、战死于城头的裴远等人。有的寻不到尸身,便立衣冠冢,以缅怀忠义之士。
 
忙完这一切,已是五月初。
 
经历一场叛乱,长安朝廷极度缺人,各地举贤入朝,亦有大半官职空缺。
 
不提其他,单是三省就有太大的缺口,许多谋士被赶鸭子上架,暂代官职处理朝政。撑过这段最艰难的时期,朝廷总能得到补充,脱离无人可用的窘迫境地。
 
为何不召各州刺使和太守归京?
 
真这么干了,朝廷勉强能走上正轨,却会引出更大的乱子。
 
无他,镇守地方的大佬离开,留下的位置谁来填补?
 
再者言,长安战乱刚平,此时召各地刺使入京,必定有人心生疑虑,以为秦氏兄弟不信任西河旧部,打算明升暗降,借机削弱各人手中的权利。
 
不能怪人心多疑,实在是夏侯氏开了个坏头。
 
夏侯氏追随秦氏数年,予世人的印象始终是忠心耿耿。这样的家族都能造反,逼死追随多年的旧主,秦氏还能相信谁?
 
君臣互不信任,民间必会流言纷纷。长此以往,王朝的根基恐将动摇。
 
自汉末以来,一代而亡的政权并不鲜见。尤其是战火丛生的北方,动辄灭国,都城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对此,秦璟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夏侯氏叛乱虽平,留下的隐患着实不小,短期难以消弭。又有唐公洛的例子在前,众人心思难定,短短一个月期间,竟有五郡太守挂印,有的甚至举家南逃。
 
这些人要么同夏侯氏等人有旧,要么就是在夏侯鹏起兵时做壁上观。虽没有实际参与叛乱,却也没有旗帜鲜明的站在朝廷一边。有的还曾暗中资助夏侯氏,为其送粮送钱。
 
说白了,从犯不足,帮凶有余。
 
秦璟兵入长安,反贼尽数伏诛。担心秦氏兄弟翻旧账,一家老小都要遭殃,不尽速南逃更待何时?
 
问题在于,他们有意投靠桓汉,桓汉却未必肯收。
 
“朕的确求才若渴,但是,不是什么‘才’朕都会收。”
 
桓容撂下这句话,无异于是关上大门,断绝这些人的南投之路。
 
如唐公洛这般,桓容自是敞开大门,来一个收一个,陆续加以重用。对于这些两面三刀,爱好骑墙,没有半点忠心信义之人,必定伸脚踹回去,用足十成力气。
 
“官家有旨,凡南逃的北地官员,查明实情,同长安叛乱有关,一概不许入境。”
 
这个时候南逃,不是心中有鬼才怪。
 
如果真的忠于秦氏,得知秦璟入长安,该拊掌庆贺才是。不庆祝且罢,反而挂印离去,拖家带口往南边跑,明显和秦氏不是一路。
 
对于桓容的这个决定,建康朝廷有不同的声音。
 
多数人支持天子,也有少数人以为不该将事做绝。
 
这些人举家南逃,必定同秦氏彻底决裂。借他们之口,可以对长安有更多了解,今后说不定有更大的用处。
 
“此言差矣。”
 
不用桓容开口,贾秉慢悠悠开口,“此等无信无义之徒,今日能叛长安,何言他日不会叛建康?”
 
如果是仰慕桓汉之名,真心投靠,留下亦是无妨。
 
这些人的本意却是保命。
 
与其冒着和秦氏立刻开战的风险留下他们,不如直接撵走,还能卖长安一个人情。
 
为统一南北,长安建康早晚要开战。
 
两国开战,该是锣对锣、鼓对鼓,正经摆开架势。如果因为这些鬼蜮小人起争端,实在是得不偿失。
 
如果被有心人挑拨,将建康同夏侯氏谋反扯上关系,使得天子背上污名,冤不冤?
 
贾秉三言两语将事情挑明,之前反对的文武全部哑火。
 
桓容坐在龙椅上,表情十分严肃,似是一心听取群臣意见,事实上正一心二用,中途开始走神。
 
日前从北边传回消息,进入五月,北地依旧少雨,幽州和并州又有大旱和蝗灾的迹象。并且,秦璟带兵返回出长安,秦玓暂时离开三韩,边境出现空虚,乌孙、高车几部和残存的高句丽势力又有些蠢蠢欲动。
 
今年的北边注定不太平。
 
他该怎么做?
 
借机北上,还是……
 
桓容越想越深,眉心越蹙越紧。冕冠垂下的旒珠轻轻晃动,神情愈发显得严肃。
 
哪怕不是故意,见到这样的天子,文武群臣都不免感到压力。尤其是之前出言的几名侍郎少卿,此刻都是脸色微变,颇有几分惴惴不安。
 
退朝之后,桓容回到内殿,换下衮服,摘去冕冠。换上长袍玉带,用过一盏茶汤,信步走出殿门,打算到廊下吹吹风,理清一下思绪。
 
走着走着,迎面遇上刚刚拜见过太后,正要离开的司马道福和王法慧。
 
见到桓容,两人福身行礼。
 
“陛下这是要去长乐宫?”
 
司马道福时常入宫,遇上桓容不是一次两次。
 
早年间清瘦的少年,如今已经长成,凤骨龙姿,鹄峙鸾停。每次见到桓容,司马道福都难掩眼底的惊艳,免不得要多看几眼。
 
好在她晓得分寸,并未有什么出格的举动。
 
实事求是的讲,司马道福绝没有什么旁的心思,不过是和建康城的女郎一样,见到美郎君,驻足“观赏”而已。
 
桓容笑了笑,简单寒暄两句,径直往长乐宫行去。
 
目送他的背影,司马道福发出一声叹息,被王法慧轻轻推了推,愣了一下,旋即摇头失笑。
 
“怎么,官家不美?”司马道福挑眉笑道,“每次官家出宫,建康城都是好一阵热闹。难得有机会,自然要多看上两眼,免得今后后悔。”
 
王法慧不知该说些什么,干脆什么都没说。
 
但她必须承认,司马道福有一点说得没错,每次桓容露面,在建康城都会引起“轰动”。
 
今年上巳节,桓容兴致起来,乔装出宫,跑去青溪里参加曲水流觞,如今仍为人津津乐道。
 
正巧谢玄从西域归来,王献之和桓伊等人都在,一曲新笛,几幅新字,数篇新诗,美景引人惊叹,才情晕染春日时光。
 
潺潺溪水中,荷叶托着羽觞轻晃,舞者踩着古调,腰肢款摆,水袖轻扬,在悠扬的曲声中醉了岁月,缠绵了风情。
 
谢家玉树,王家郎君。
 
俊逸潇洒,不羁狂放。
 
桓容身在其间,做不得新诗,连饮数觞,终是挥笔写下一行字,引众人争相观瞧,沉默少许,爽朗的笑声直冲云霄。
 
原来,桓容笔下的仍是咏春的诗句,一样出自诗经,同数年前受谢玄相邀,初次参加曲水流觞时一般无二。
 
“陛下的字又进益不少,只是诗才还需磨练。”
 
面对王献之的调侃,桓容微微一笑,举起羽觞一饮而尽。
 
“子敬所言极是,我认罚就是。”
 
临近傍晚,托着羽觞的荷叶早顺水流走,不见踪影。各家郎君尽兴而归,结伴离开青溪里。
 
穿过篱门,经过秦淮河岸,岸边垂柳依依,河中行船穿梭而过,几艘大船上彩灯高挂,隐隐传出乐声。
 
遇到车驾出现,等候已久的小娘子们挽手而歌,绢花彩帕如雨。
 
有绢花落于水中,在晚风中轻轻摇荡,伴着水波流淌,载浮载沉,结成朦胧的彩影。
 
那一日,桓容借着酒兴击节而歌,各家郎君纷纷应和。
 
清凉的晚风中,鬓发轻扬,长袖鼓起。
 
歌声悠扬,郎君俊逸洒脱,飘然如仙。
 
其结果,车驾足足困在河边一个多时辰,不是桓祎“救驾”及时,估计再过一个时辰都没法脱身。
 
回宫之后,桓容开始反省。
 
潇洒固然好,可也要分时候。恣意太过的结果,就是被小娘子们的热情淹没。
 
从今往后,行事必须谨慎。
 
上巳节后,北地的情报不断送回,长安的局势一日紧张过一日,两国边境也有些不太平。桓容再无心思宴饮,一心扑在朝政之上。
 
让他没想到的是,长安叛乱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夏侯氏虽平,战争的阴影却没有彻底消失。稍有不慎,战火又会熊熊燃起。
 
纵然不会回到群雄割据的地面,边境也不会如之前太平。
 
他该怎么做?
 
于情于理,身为一国之君,他都该抓住时机,挥师北上,完成中原一统。
 
可是……
 
桓容忽然停住脚步,眺望碧蓝的天空,许久一动不动。忽有冷风平地而起,鼓起玄色衣袖,飒飒作响。
 
第三百零二章:语出惊人
 
太元七年,五月
 
秦氏兄弟带兵攻入长安,战乱平息,反贼夏侯氏、王氏、周氏尽数伏诛。从贼之人依罪状惩处,或斩于法场,或流千里戍边。
 
惩治过罪人,城内坊市重开,人群穿梭其间,商队恢复往来,店铺陆续挂起幌子,恢复往日热闹。
 
四城之内,遭遇火焚的痕迹犹在。
 
倒塌的房屋被清理,新屋立在旧址之上,百姓重归家园,青壮运送木料,妇人忙里忙外,孩童追逐打闹,街头巷尾开始有了欢声笑语。
 
秦策停灵结束,归葬西河祖地,谥号武烈皇帝。
 
冯氏和赵氏追封淑仪,随葬先帝。
 
秦璟兄弟亲自护送棺椁,秦玖秦钺父子出城五十里相迎。秦玚、秦玦、秦玸等闻讯,仅带百余护卫,急匆匆动身,赶往西河奔丧。
 
入葬当日,天空阴云密布,狂风平地而起,飞沙走石,吹得人睁不开双眼。
 
然而,乌云盘踞头顶良久,自始至终没有半滴雨水落下。
 
西河百姓追念秦策早年功绩,感念秦氏恩德,家家挂起白幡,人人缟素加身。送灵当日,天未亮就候在路边,等着送秦策最后一程。
 
秦氏兄弟送灵出城,秦玖在前,秦玚、秦玓、秦璟等分立于左右。棺椁之后有部曲护卫,皆着玄色皮甲,臂间缠绕白布。
 
队伍经过时,百姓齐齐跪送,抑制不住悲痛,哭声震天。哭声中,有人大骂逆贼该死,都该千刀万剐,以慰秦策在天之灵。
 
西河祖地是历代秦氏家主和儿郎埋骨之所。自秦氏坞堡创建以来,不知埋葬多少英灵。
 
秦策依祖制归葬,并不循帝王礼仪。
 
在他的墓室内,留有皇后的位置。冯氏和赵氏虽然陪葬,却不能进入主墓室,而是葬入左侧耳室。右侧空空荡荡,是刘淑妃的身后之地。
 
葬礼之后,秦氏兄弟难得齐聚。
 
历经数年,彼此难得一聚。再见时,早已是物是人非,兄弟几人都是一番唏嘘。
 
“想当年,我在这棵树下练刀……”
 
秦玓站在一棵老树下,用了拍了拍树干,试着寻找幼时留在树干上的刀痕,可惜找来找去,始终是遍寻不着。
 
秦玒站在兄长身边,抱臂仰望树冠,微微眯起双眼,神情中带着怀念。
 
“阿兄想找,怕是要爬上去。”
 
“爬上去?”
 
听到秦玒的话,秦玓竟是摩拳擦掌,颇有几番跃跃欲试。
 
秦玦和秦玸席地而坐,指着不远处的石台,给秦珍秦珏讲述当年的趣事。
 
“我像阿弟这么大时,跟着三兄和四兄习武。三兄好说话,并不十分严格。四兄却极是严厉,要是不听话,鞭子当场抽过来。虽然没抽在身上,也着实是吓人。”
 
“四兄十几岁就上战场,还曾独自猎杀狼王。”
 
“对了,那张白狼皮现在在哪……”
 
正室内,秦玖和秦璟对坐手谈,秦玚在旁侧观棋,手中端着一盏茶汤,偶尔饮上一口。习惯清淡的味道,对于加了葱姜的茶汤,总觉得不太好入口。
 
雕窗半敞,秦玦几人的的说话声不时传入,有的模糊,有的清晰,听了片刻,只觉得别有趣味。
 
棋局到了中途,白子优势尽显。
 
秦玖凝眉思索,良久之后,终究丢开手中黑子,摇了摇头。
 
“这局是我输了。”
 
“阿兄承让。”
 
秦玚从沉思中转醒,探头看一眼棋盘,纵然不擅棋之人,也能轻易看出胜负、
 
“阿弟何时动身回长安?”秦玖没有召唤婢仆,而是挽起长袖,亲自清理棋盘,一颗颗收起棋子。
 
“三日之后。”秦璟一边说,一边动手帮忙。
 
“这么急,可是朝中有事?”秦玚放下漆盏,插言道。
 
秦璟点了点头,道:“长安的事貌似过去,实则隐患不小,国内未必太平。”
 
秦玖捻起一粒黑子道,叹息道:“已经是五月末,依旧没有一场雨水,今岁怕又会是灾年。”
 
此言一出,室内登时陷入沉默。
 
兄弟三人不再说话,许久只有袖摆擦过矮榻,棋子相击的轻响。
 
“阿弟可有计较?”秦玚打破了沉默。
 
“大灾恐难避免,唯有设法应对。”秦璟实话实说,“近岁以来,国内大旱蝗灾频发,几乎未曾断绝。我日前令人清点国库,并上报各地府库存粮,实是不容乐观。”
 
秦玖和秦玚同时皱眉。
 
“去岁歉收,前岁则有数州绝收。百姓无粮果腹,盗贼必生。况且……”
 
“什么?”
 
“幽、并两州有大旱迹象,临近的草原又将如何?”秦璟叹息一声,“今年的边境不会太平。”
 
秦玖和秦玚微凛,不由得心生担忧。
 
“阿弟是担心,草原诸部会趁机南下?”
 
“是。”秦璟没有隐瞒。
 
“我离开朔方城前,暗中派人往漠南,探听漠北诸部消息。”
 
“如何?”秦玚问道。
 
“据悉草原已生灾情,牛羊大批饿死,更有不知名的疫病蔓延。漠北诸部寻不到草场,多往漠南迁徙。高车首领和乌孙昆弥暗中联络,互遣使者,很可能联合起来,大举进犯边境。”
 
夏侯氏举兵,长安突生叛乱,秦氏兄弟带兵平叛,边境兵力变得空虚。
 
战乱平息,秦策入葬祖地,兄弟几个齐齐返还西河,难免留给人钻空子的时机。
 
加上夏侯氏叛乱留下的隐患,长安人心不齐。旧部心生猜疑,新投的豪强生出他念,隐患着实不小。
 
这种情况下,草原诸部大举南下,纵然不能攻入中原,也会给秦氏造成不小的危机。
 
“如大举调兵戍北,南边怕会趁机出兵。”秦玖开口道。
 
秦璟没说话,秦玚蹙眉看向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终究没有诉之于口。
 
“北有胡贼,南有桓汉,若是两面同时起兵,怕是不好应对。”秦玖声音渐沉,“幽、并等地又有大灾迹象,军粮都难凑齐。”
 
此言不假,句句指向要点。
 
如果边境燃起烽火,桓汉再趁机发兵,局势对长安相当不利。
 
腹背受敌之下,如何才能取胜?
 
秦璟手下的确有强兵,可将兵再强也要吃饭。
 
尤其是诸胡联合的万余骑兵,之前以战养战,每次出征都能是获利颇丰,自然战意十足,连战连胜。
 
如今却不然。
 
草原遭遇大灾,高车和乌孙等部损失巨大,自己都吃不饱,根本没有油水可捞。相反,为了熬过灾年,诸部不顾秦璟的凶名,悍然联合起来南下。
 
两支军队遭遇,固然能够取胜,可胜利后的问题同样不小,甚至可以说相当大。
 
“阿弟……”
 
秦玖是真的忧心。
 
没有妥善的处理办法,长安面临的近乎是一个死局。
 
向桓汉递送国书?
 
秦玖和秦玚对视一眼,明显是生出同样的念头。眼前短暂一亮,又迅速暗淡下去,摇了摇头。
 
千载难逢的时机,建康朝廷岂会错过。
 
阿弟同桓汉天子交情匪浅,可在国家大事之上,这份交情也要退一射之地。
 
“阿兄,待归长安之后,我会亲往荆州一趟。”
 
“往荆州?”秦玖面露诧异。
 
“对。”秦璟点头,眼帘半垂,看着棋盘上纵横的纹路,微微有些出神,“桓汉天子二度巡狩,借此时机,我有意同其当面一晤。”
 
这个时候去见桓容?
 
秦玖和秦玚都是一愣,不明白秦璟作何打算。
 
“阿弟,此事还需从长计较。”秦玖劝道。
 
“阿兄无需担心,此去并非交恶,而是结好。”秦璟抬眼笑道,“何况,阿兄也说今岁恐有大灾,想要大批市粮,这样更为便宜。”
 
如果桓容下令,拦截往北地运粮的通道,不许商队往北地运粮,事情会变得相当麻烦。纵然有西域和三韩之地补充,终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事实上,秦璟早就想到,北方缺粮是个致命的弱点。
 
奈何苍天不怜,北方各州轮换着遭灾,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建康盯准这个弱点,只要卡死粮道,再断绝西域商道,就能给长安致命一击。
 
秦璟常年镇守边界,扫清漠南,震慑诸胡,也是试图打破困境。
 
虽有一定效果,终究无法从源头上掐灭隐患。
 
桓汉在西域的经营不是秦氏能比,几年下来,西域诸胡几乎唯建康马首是瞻。
 
桓嗣牢牢把持姑臧,城内诸胡受利益牵绊,早没了反叛之心。彼此之间生隙仇杀,反而要求到治所门前,请桓汉官员主持公道。
 
谢玄和王献之南归,留下的大军不容小觑。
 
高昌、焉耆尽归汉土,龟兹向桓汉称臣,鄯善倾向长安,却一样要受桓汉的辖制。
 
要破这个困局,不是不可以。
 
最直接的办法,发兵攻打姑臧,灭掉桓汉留在西域的军队,彻底占领西域商路。可那样一来,商路怕会再次断绝,一切又会回到原点,必将得不偿失。
 
“唯今之计,先从桓汉市粮,补充朔方、西海等地。并从各州调兵,严防胡部南下。”
 
高车和乌孙未必有称霸中原野心,九成是打算抢一回就走。如此一来,行事自然无所顾忌,必会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如果防备有疏漏,派兵不及时,不能将这些部落彻底挡在国境之外,边州恐将生灵涂炭,重现早年间胡贼肆虐的惨景。
 
“阿弟已经考虑清楚?”秦玚问道。
 
“是。”秦璟颔首,“秦氏祖训,驱逐胡贼,保中原百姓为先,璟时刻不敢忘。”
 
秦玖和秦玚没有再劝,只叮嘱秦璟,行事务必小心。
 
“阿弟今为一国之君,不比早前,行事需得谨慎。”
 
秦玖几番叮嘱,总觉得疏忽了什么。想到“一国之君”四个字,表情中闪过恍然,开口道:“大君丧期之后,阿弟该成亲了。”
 
“对!”秦玚一拍巴掌,似被秦玖提醒,接言道,“阿岢都要定亲了,阿弟身边无人,实在是说不过去。”
 
“纵然不立后,也该有几个嫔妃。”秦玖补充道。
 
“如果必要,可迎桓汉宗室女。桓汉天子没有亲妹,几个庶姊业已成亲。桓氏族中女郎不少,阿弟可仔细斟酌。”
 
秦国境况不妙,同桓汉结亲的确是个办法。
 
然而,秦璟并不想这么做。纵然要迎桓氏女郎,也不该是他。
 
“阿兄,阿跃已是舞勺之年,可以禀报阿母,为他向桓汉求娶。先定亲,及冠后成亲。”
 
秦玖瞪眼。
 
明明说的天子后宫,怎么三绕两绕绕到自己儿子身上?
 
“阿兄,我不打算成婚。”秦璟吐出实言,“此事阿母早知。”
 
“为何?”秦玖皱眉,“莫非是因为术士之言?阿弟,这些都是早年间的事,听听就罢,不可全信。纵然不为国君,也当娶妻成家绵延子嗣。”
 
秦璟仍是摇头。
 
秦玖还想再劝,被秦玚拦住。
 
“阿弟莫非心中有人?”秦玚试着问道,“只是不好求娶?”
 
秦璟没说话,已然是默认。
 
“不好求娶?”秦玖眉心紧蹙,这是什么道理?难道是南边的王谢士族?
 
秦玚似有顿悟,脑中闪过一道灵光,问道:“是赠阿弟鹁鸽之人?”
 
秦璟没有否认。
 
“阿母可知道?”
 
“知道。”秦璟道,“阿母曾代我送鸾凤钗。”
 
“对方可曾收下?”秦玚继续问道。
 
秦璟点头。
 
沉默两秒,秦玚拍了拍秦璟的肩膀,颇有几分同情之意。
 
真是他想的那位,这事还真不好办。除非两国开战,打赢了把人抢过来,要不然,阿弟真得“光棍”一辈子。
 
纳美人?
 
阿弟愿不愿意两说,那位至今单身,身边连个嫔妃的影子都没有,态度已是足够明显。要是长安宫里突然多出几个美人,即便只是摆设,事情怕也难善了。
 
秦玚和秦璟相处时间长,综合种种迹象,对事情有一定了解。
 
知晓秦璟心仪之人,难免对兄弟心生“同情”,更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纵观古今,天下两分不是没有,但是,一次出现两个单身的皇帝,一南一北,身处同一时期,当真的绝无仅有。
 
秦玚有了答案,秦玖依旧摸不着头脑。
 
见他满头雾水,秦玚好心,低声解释几句。
 
不料想,秦玖太擅长脑补,由桓汉宫廷、地位尊贵和鸾凤钗联想开去,得出答案之后,瞬间冒出一头冷汗。
 
“阿弟,不行!此事万万不可!”
 
秦璟皱眉,不发一言。
 
秦玚则是满脸不赞同,阿兄怎能如此武断!
 
“阿弟,桓汉李妃纵有倾城之名,实与阿姨同龄,绝对不可!”
 
秦璟:“……”
 
秦玚:“……”
 
不小心听了一耳朵的秦玓和秦玒:“……”
 
压根不知道前因后果的秦玦和秦玸:“……”
 
还很单纯的秦珍和秦珏:“……”
 
秦氏兄弟九人,除了秦玖之外,齐齐陷入沉默,可谓历史性的一刻。
 
秦钺陪坐在室内,亲爹和叔父说话时,始终不发一言,充当背景。在亲爹语出惊人,几位叔父集体陷入沉默时,少年叹息一声,无奈的仰头望天:大君如此不着调,该如何挽救?
 
第三百零三章:南北天子一
 
太元七年,六月
 
秦璟从西河启程,日夜兼程返回长安。
 
秦玚、秦玓接到急报,同样没有久留,隔日就启程离开,分赴西海三韩,迅速调粮征兵,防贼备边。
 
乌孙高车部落达成一致,各部首领盟师漠北,杀牛羊奴隶上百,以血祭告上天。
 
号角声中,骑兵纷纷上马,挥鞭向漠南进发。队伍经过因大旱枯黄的草原,马蹄声犹如奔雷,瞬息卷起黄沙漫天。
 
高车乌孙诸部大举南下,先入漠南,后窥中原。沿途经过,仿佛蝗虫过境,无论汉胡尽皆遭殃。
 
朔方、雁门、广宁、上谷、渔阳等郡先后升起狼烟,遇到贼兵来袭,当地太守披坚执锐,亲自登上城头,组织起将兵防御,打退来犯之敌。
 
朔方和广宁太守主动出击,追出敌兵十余里,杀敌三百。不想遭遇埋伏,不慎陷入包围。若非雁门和上谷察觉情况不妙,迅速派出救兵,恐将为敌所趁,遭遇不幸。
 
察觉胡贼来者不善,且军中很可能有谋士,边境各郡愈发谨慎,不敢再莽撞出击。
 
太守写成战报,遣人飞送长安,同时张贴告示,派人广告郡内:胡贼来犯,边界诸郡县不稳,征召青壮加固城防,助将兵戍卫边州。
 
为防边民在外遇袭,各郡太守先后下令,召集散落在外的边民,或是赶往城内,或是前往边堡。
 
“田地荒芜可再垦殖,人命如果没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散吏奉命奔走,一遍遍说着相同的话。连续数日,终于将多数边民召入边城。实在离得太远,验明身份之后,散入士卒戍卫的边堡。遇战事起来,亦可作为补充力量,助将兵戍卫边防。
 
此言并非无的放矢。
 
除开荒之外,边民多擅打猎。遇青黄不接时,常结伴入山林。
 
只要人数充足,遇上狼群都能一战。
 
有的边民主动放出诱饵,就为诱野狼前来。猎得一张好皮子,能从商队手里换来不少的粮食和海盐。
 
这种生活方式,注定了边民体质强悍。
 
闲时为民,战时为兵。上阵杀敌,凭人头领取赏银,是边州青壮习惯的一种养家方式。
 
此番高车乌孙大举来犯,起初仅是试探,派出小股贼兵骚扰。一旦探明边界诸郡的虚实,就要大举进攻。
 
这种手段,更验证雁门太守之前所想,贼兵中有谋士!
 
战报一封接着一封,陆续飞入长安。
 
秦璟升朝会,召集群臣,当殿下旨开国库,并调并州、中州兵增援边郡。
 
调兵尚且好说,粮食实在难寻。
 
六月中旬,幽州又起飞蝗,刺使太守亲率将兵灭蝗,并依长安旨意,当众架起大祸,当着百姓的面烹食蝗虫。
 
无非情况紧急,又有天子派来的使臣,幽州刺使未必愿意这么做。
 
想到见底的府库,面对一张张饥民的面孔,思及州内已有盗匪的苗头,刘刺使当下心一横,将烤得酥脆的蝗虫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几乎没尝到什么味道,就囫囵个的吞进腹中。
 
有刺使带头,治所官员岂能落后。
 
于是乎,甭管愿意不愿意,众人都要尝一尝蝗虫的味道。
 
有人实在忍受不了,背过身去干呕;有人则是心生诧异,觉得味道还不错,伸出筷子又夹起一个。
 
无论如何,有当地官员亲自示范,带头吃起蝗虫,幽州百姓终于相信,告示中不是虚言,蝗虫的确可食。
 
纵然过不去心中那关,自己不吃,大量捕捉亦能换粮。
 
蝗灾的消息传出,陆续有商队从南边赶来,如前次一样,以物易物。当地百姓捕到蝗虫,都可向商队市换粮食、海盐和布匹等。
 
既有朝廷组织,又有市粮的途径,当地百姓纷纷行动起来,扑灭蝗虫的劲头十足。
 
不出半月,商队带来的粮食就被一扫而空。
 
“数日后会有粮食送来,诸位父老大可放心,无需着急。捕来的蝗虫可晒干磨粉,方法不难,市价比鲜货高上两成。”
 
圣旨下得及时,治所方法得当,有将兵带头灭蝗,又有商队运来的粮食,幽州的灾情迅速得到缓解。
 
知晓商队北上,此间有桓汉天子的授意,幽州百姓由不信到感念,赞颂之声不绝。
 
“都是汉家百姓,官家如何不忧心?”
 
这样的话一传十十传百,治所官员都有耳闻。
 
王刺使很快察觉这种变化,却是无计可施。
 
哪怕知晓情况不对,也无法强令百姓,更不能驱逐南地商队。如果一意孤行,甚至会引起民乱。
 
幽州灾情迅速缓解,貌似安稳下来。
 
实际上,从刺使以下,州郡县官员都有预感,事情远远没有结束。借这次灾情,桓汉正在慢慢渗入北地,凭借手中的粮食争取民心。
 
对方做得光明正大,当地官员无可奈何。
 
拿人?
 
以什么借口?
 
对方市粮,不安好心?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眼见商队四处活动,传播桓容的仁厚之名,桓汉的仁政逐渐深入人心,当地官员始终无可奈何。
 
说一千道一万,他们还要靠着南边的粮食救命。
 
近年不是大旱就是飞蝗,幽州已经连续三年粮食歉收乃至绝收。边界又面临兵祸,长安必要先筹备军粮,未必有余力赈灾。
 
真将南边的商队逐走,州内百姓要么拖家带口逃荒,要么就只能活活饿死。
 
作个爱惜百姓的好官,对商队的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忠于朝廷、坚持作个忠臣?
 
刘刺使从不知道,自己会面对这样一个难题。
 
无论当地官员怎么想,百姓对桓汉天子的好感不断攀升,民心所向,不是强硬的手段就可以拔除。
 
太元七年,七月
 
长安递送国书,新帝欲同桓汉天子当面一会。
 
国书送至长安,桓容本就准备巡狩,觉得并无不妥。
 
朝廷上下则意见不同。
 
有人表示赞同,以为长安遭遇难题,此番必有事相求,处置得当,建康必能占据优势。
 
有人坚决反对,甚至还想劝说桓容,秦帝真意如何,实在难以预料。陛下万乘之尊,绝不能轻易冒险,最好连巡狩都取消。
 
朝堂上意见不统一,双方都是有理有据,谁也说服不了谁。
 
桓容不想浪费时间,目光直接转向郗愔。
 
郗丞相没有让他失望,很快给出肯定意见,支持天子巡狩。
 
“会面之地需得谨慎。”
 
北地常年不太平,边界告急,又有大旱蝗灾,在郗愔看来,秦璟此行九成是为求和。既如此,见一见又何妨?
 
如果操作得当,能为朝廷争取不少好处。
 
纵然不能一举拿下长安,一统中原,却能进一步了解北地虚实,为今后起兵做出准备。
 
双方都是汉家政权,秦氏兵强马壮,奈何粮草不济,内忧外患不绝。桓汉兵力稍逊,然上下一心,且两年粮食大熟,国库府库充裕,优势和劣势互相抵达,可谓旗鼓相当。
 
如果立即开战,双方胜负难料。
 
得知高车和乌孙联合起兵,有南侵劫掠之意,朔方等地陆续告急,郗愔和谢安的意见相同,不宜在此时同长安起干戈。
 
汉末以来的教训太过深刻,中原被铁蹄践踏,汉家百姓被胡贼蹂躏,惨烈的一幕幕犹在眼前。
 
当下要务,是将高车和乌孙挡在中原之外。
 
如果任由胡贼南下,再次占据北方,他们都将成为汉家的罪人!
 
换成七年前,郗愔不会立即做出决断,至少会犹豫一下。
 
但是,随着某只蝴蝶扇动翅膀,想方设法推行施政理念,有空子就钻,各种潜移默化,从郗愔到谢安,再到郗超、谢玄和王献之,或多或少都有了变化。
 
哪怕是王蕴等前朝外戚,遇上牵涉到胡人之事,都会深入考量,不单以家族利益衡量,不计较一时得失,开始放眼全局。
 
对于这种变化,桓容自是喜闻乐见。
 
当然,有高瞻远瞩的,自然也会有顽固不化的。
 
对于这些人,桓容的态度十分明确,并没有一刀切,该用的还是会用。
 
在某件事上想不开,不代表没有其他才能。
 
例如前岁选官的几名庾氏郎君,对桓容的施政理念抱持怀疑,照样不妨碍他们在财政和军事上有所作为。即使对天子的某项政策不满,该完成的工作一样完成,高标准严要求超规格,十足令人惊叹。
 
遇上此类情况,桓容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当这些都是“偏科”人才,大手一挥,全部安排到合适的岗位上,尽量少让他们接触“不该接触”的,自然不会生出太多的烦心事。
 
再者说,朝中有郗愔谢安诸位大佬,这些新人再蹦高,照样掀不起多大的浪花。
 
不是桓容爱好找虐,想给自己找不自在,而是朝中需要不同的声音。
 
他制定的政策就一定对吗?
 
出于好意的施政理念就一定能惠及万民吗?
 
这些都需要时间来考验。
 
历史上,好心办坏事的例子并不鲜见。他需要时刻警醒自己,告诫自己,不能在权利中迷失,更不能过度膨胀,以致失去本心。
 
出于以上考量,桓容用人的范围不断拓宽,选才的数量不断增多。大中正忙到天昏地暗,首次知道,做个“印章”也如此累人。
 
士族高门得到好处,对天子推行的多项制度不再那么抵触,见到其中的好处,更设法加以改良,主动推行各州。
 
最显着的例子就是学院。
 
几年过去,范宁桓秘开办的学院闻名遐迩,建康幽州之外,扬州、江州、荆州甚至是宁州都有了分院。
 
两人依托关系,三顾茅庐,请出隐居山林的多位名士大儒,分别往各地学院坐镇。
 
去岁,宁州刺使上表,州内豪强愿意出钱,请在州城再建一座学院。
 
桓容觉得稀奇,他当真没想到,早年有“贪暴”之名的周仲孙会如此重视教育。
 
不过,多建书院是好事,派人查过宁州实际情况,桓容大笔一挥,宁州成为继幽州和扬州之后,第三个拥有两座学院的治学之地。
 
除此之外,周仲孙另有秘奏,自去岁以来,宁、交两州出现大量的僧人和沙弥,各处宣扬佛法。
 
“其皆西来,肤黑类猿,非汉土之人。”
 
“非我族类,不得不防。”
 
看到周仲孙的秘奏,桓容嘴角直抽。
 
他佩服古人的脑洞,却对这种“匮乏”的形容很是无语。
 
西域胡发瞳异色,类猿;极西之地来的商人,丑陋多毛,不识礼仪,完全不用说,继续类猿。至于表书中的僧人,不出预料的话,七成来自于后世的天竺和东南亚,一样是肤黑类猿。
 
总之,凡异邦之人,不识礼仪教化,多数类猿。
 
这不是他信口胡诌,关于类似的记载,史书上都能查到实据。
 
换成后世,绝对有一场口水仗可打。如今却是认真的记录,不觉有半点不对。
 
随着入建康朝贡的队伍日多,史官的笔也是越来越忙。
 
每次看到类似语句,桓容都忍不住嘴角直抽。两次憋笑憋得难受,引来史官奇怪一瞥,心中怀疑,陛下这是怎么了?
 
不管可不可乐,周仲孙的秘奏很快引起桓容的重视。
 
经过慎重考虑,并询问过郗愔谢安等人的意见,桓容下旨,不许这些僧人沙弥入境,已经进来的,发现一个撵一个。
 
还是那句话,他对宗教没有任何意见,只是以目前的情况,国家想要进一步发展,在统一后继续扩大版图,有些苗头还是不要出现为好。
 
太和七年,八月
 
北地战火燃起,秦玦秦玸带兵增援朔方,鏖战两个日夜,挡住高车大军。
 
秦玖接到旨意,率西河兵北上雁门,再次横刀立马,临阵杀敌。
 
秦玚镇守西海,牢牢挡住乌孙骑兵,未让敌兵踏入西海郡半步。
 
秦玓返回三韩,亲自率军剿灭高句丽残余势力,在高句丽、百济和新罗的旧土上过了两遍筛子,又立起五座京观。
 
秦璟收到桓汉国书,将长安暂托秦玒,点文武二十余人,伴驾同往荆州。
 
双方的会面地点定在襄阳,为确保安全,桓冲离开姑孰,率部曲先奔襄阳,从侄子手中接过当地防务,做出万全布置。
 
长安亦调遣精锐,在秦璟到来之前布下重重防护。
 
沿着边界线,双方摆开架势,立起营盘,刁斗森严,旌旗招展。
 
知道的,这是两国天子会晤。不知道的,八成会以为长安和建康一言不合,正准备开战。
 
小小一座襄阳城,聚集了天下目光。
 
无论长安和建康,此时都绷紧了神经,准备迎接一切可能到来的变化。
 
相比他人的紧张,桓容则十分放松,从建康登船,过豫州后改行陆路,恰遇八月好景,沿途放慢脚步,心情十分不错。
 
秦璟没有太多赏景的心思,快马加鞭感到襄阳。抵达后方才得知,桓容尚在途中,想要当面一会,至少还需数日。
 
看着盘旋在半空的苍鹰,以及跟在苍鹰身后,无论如何甩不掉的鹁鸽,秦璟拉住缰绳,打出一声呼哨。
 
发现秦璟,苍鹰立即高声鸣叫,从半空俯冲而下。
 
举臂接住飞落的苍鹰,秦璟的嘴角掀起一丝笑纹,漆黑的双眼映出光影。
 
晚有何妨,他等着就是。
 
第三百零四章:南北天子二
 
秦璟在襄阳城外等候,桓容于途中接到消息,一番衡量之后,放弃欣赏美景,下令队伍加快速度,日夜兼程,比预期提前两日抵达目的地。
 
正逢八月中旬,天气酷热。
 
正午时分,略微在日头下站上片刻,就会热出一身大汗。时间长了,甚至会将人晒得脱皮。
 
北地遭遇旱灾,幽、并两州数月间滴雨未落,溪水河流干枯,又有飞蝗肆虐,倾尽全力扑灭,控制住灾情,粮食歉收也是铁板钉钉。
 
相比之下,荆州和洛州稍好,进入七月后,时有阵雨,加上百姓提前凿井开渠,在河边立起水车,日夜看守田边,确保麦苗不会枯死,勉强可保粮食生产。
 
然而,有经验的农官看过天候,走访乡间,请教过积年的老农,乐观的情绪很快消散。
 
“这样的年月,端看老天是不是给饭吃。如果不生变故,上田能收五十石,下田不好说。蝗虫不喜食麻豆,收成倒是能多些。”
 
荆州也有蝗虫出现,只是数量不多,很快被扑灭。加上同桓汉相邻,彼此有丹水相连,常年有商队往来,捕得的蝗虫当天就能换来粮食。
 
很多半大的孩子结伴捕虫,或多或少为家中添些口粮。日子依旧不甚宽裕,好歹不会像早年间一样吃不饱,全家饿肚子。
 
荆州的州城位于上洛郡,该郡北接咸阳,南邻魏兴,往来交通十分便利。因靠近都城之故,郡内建有坊市,规模不及长安建康,行走市货的商队着实不少。
 
城内既有南地的商人,也有北地的豪商,还有远道而来的西域胡和草原胡,甚至有从三韩之地赶来的高句丽行商。
 
上洛城面积不大,在氐人统治时期,仅作为边界重镇,郡内多建兵营,商贸实属一般。
 
秦氏入主长安之后,上洛的性质开始出现变化。
 
从太元二年至今,南来北往的商队络绎不绝,城内的商铺不断增多。虽然繁华不比盱眙等城,但凭借独特的地理位置,发展的前景十分值得期待。
 
几年时间内,上洛逐渐从军事重镇演变为交通商贸枢纽。唯一不变的是,郡内始终有重兵把守,比前朝有过之而无不及。
 
此次会面的地点选在襄阳,属桓汉境内。长安之所以点头,概因襄阳同上洛比临,如果事情有变,随时可以调兵南下,反戈一击。
 
同样的,有上洛城在,也可向建康展示长安实力。
 
至少要让桓汉文武知晓,北地固然遭灾,粮食连年歉收,不代表长安穷得响叮当,更不代表秦国一点底气没有,养不起十万强军。
 
秦国不肯示弱,桓汉亦然。
 
从表面上看,双方貌似和气,并没有起干戈的迹象。事实上,都是连续调兵,从上至下憋着一口气,誓要想方设法争个高下。
 
营盘立在边境,将士往来巡逻,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铠甲鲜明,杀气腾腾。擦肩而过时,目光相对,矛尖相抵,稍有不对,随时可能擦枪走过,直接撸袖子打起来。
 
在这种气氛下,桓容的车驾终于抵达。
 
城内百姓闻讯,纷纷往路旁迎驾。
 
遇天子大辂经过,山呼万岁声不绝。更有年轻的女郎和少年载歌载舞,献上美酒羔羊,迎接天子入襄阳。
 
魏晋时期,尚存先古之风。
 
歌舞并非小娘子的专利,无论士族高门还是庶人百姓,年轻的郎君都能舞上几曲。没有几样拿得出手的本事,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出身高门。
 
对此,桓容深有体会。
 
去岁宫内设宴,王谢等高门郎君齐聚。宴会中途,几名郎君抚琴弄笛,在月下舞剑,恣意、豪迈、潇洒,尽显慷慨男儿之气。
 
时至今日,桓容依旧记得清清楚楚。每次回想,都会有新的感触,仿佛画面就在眼前。
 
只不过,这份记忆并非完美无缺。
 
当日,众人豪情勃发,郗愔、谢安甚至是大病初愈的王坦之都下场活动过筋骨。
 
几名老帅哥很是洒脱,长袖翻飞,飘然欲仙,引得竹帘后的女乐面颊绯红,春情萌动,甚至忘记了鼓乐。正经诠释出什么叫俊朗,什么叫潇洒,什么叫帅得天昏地暗,让人头晕目眩。
 
让桓容咬牙的是,几人潇洒不算,还要请天子“同乐”。
 
要是没有对比,他的“身手”也不算差,可以下场舞上一回。
 
奈何美玉在前,和这样不是人的“同乐”,他是鲁班门前比划木工,找虐还是找虐?!
 
短暂的走神之后,桓容收回思绪,令典魁降慢车速。遇耆老候在路边,手捧美酒,不顾天子之尊,直接跃下车辕,从老人手中接过漆盏。
 
见到这一幕,人群先是一静,旋即爆发出更大的热情。
 
没有建康城内的绢花彩帕,也没有能将车板砸出窟窿的金马,唯有最淳朴的歌声,最质朴的舞蹈,最真挚的情感,犹如湍急的河流,无形之中,将一行人裹入其间。
 
见此一幕,随驾的文武不由得心生感慨,陆续走下马车,跟随天子步行入城。
 
桓冲站在城门前,见到被百姓簇拥而来的天子,不由得面露惊讶。
 
“陛下。”
 
距离有五十步,桓冲迎上前,躬身行礼。
 
“阿父快请起。”
 
桓容抢上前两步,托起桓冲双臂。
 
“劳阿父久待,是朕之过。”
 
“陛下着实有些鲁莽。”桓冲起身后,见百姓没有上前,而是遵照府军的指示,在十余步外站定,方才开口道,“今时不同往日,城外驻有秦兵,臣亦不能保证万全,稍有不慎,后果实是难料。为国朝社稷,陛下万万谨慎,不可再如今日疏忽。”
 
桓冲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凡事有备无患。
 
襄阳城属桓汉治下,却同秦国相邻。
 
秦国天子抵达数日,文武俱在大营之中,如有人心生歹意,意图混在人群中行刺,实在是防不胜防。
 
未知对方真意之前,还是谨慎些好。
 
桓容也知道自己的举动有些冒失,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对桓冲保证:“阿父放心,朕不会了。”
 
两人说话间,桓谦和桓石生上前见礼。
 
“阿兄快起来,又非朝堂之上,无需如此多礼。”桓容道。
 
“陛下,礼不可废,规矩不能破。”桓谦正色道,“臣等身为宗室,更当以身作则,不令宵小非议。”
 
桓容眨眨眼。
 
好吧,果然是桓嗣的兄弟,这份认真劲,简直是一模一样。
 
桓石生性格爽朗,起身之后对桓容笑道:“上次陛下巡狩,未在荆州多留,这次机会难得,可要多留几日。”
 
这番话让桓冲和桓谦皱眉,却让桓容笑了。
 
“自然。”
 
桓容喜欢桓石生的性格,和他说话时,不免想到坐镇汉中的桓石秀,领兵在外的桓石虔以及扎根秦州的桓石民。
 
兄弟几个行事不同,性情却是一样的爽朗,让人乐于亲近。
 
桓豁有二十个儿子,最大的已是而立,最小的刚牙牙学语。从大到小排起来,不得不让人感叹桓豁的龙精虎猛,超出常人。
 
出发离开建康时,知晓桓豁又多了一个儿子,桓容过于惊讶,一时没注意,当着南康公主和李夫人的面说出一句:“叔父真伟丈夫也。”
 
来报喜的桓石康不知该如何应对。
 
代父谢恩,还是当做没听见?
 
好像哪个都不对。
 
等桓容意识到失言,南康公主和李夫人早笑得花枝乱颤。殿中伺候的宦者宫婢都是表情扭曲,嘴角抖动,分明是想笑不敢笑,憋得很是辛苦。
 
桓容只能故作严肃,转过身摸摸鼻子,亲娘和阿姨的笑点太低,真心不怪自己。
 
转念又一想,桓大司马年近耳顺尚能有子,郗愔的小儿子刚刚舞勺,横向对比,叔父好歹还年轻几岁,自己的确有点大惊小怪。
 
桓容一行入城,秦璟很快得到消息。
 
因身份之故,纵然距离不远,想要见面却并不容易。
 
两人都是一国之君,身系社稷,行事自然不能冒失,更不能无所顾忌。
 
凡事必要遵循规矩,哪怕再不愿意,该走的过场也不能省略。如之前一般月下对坐,秉烛夜谈,抵乃至足而眠,只能在脑子里想想,没有任何实现的可能。
 
不打招呼就上门,十成被当做“轻视”,肯定会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桓容表示不介意,文武群臣却会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故而,哪怕桓容浑身不自在,也得暂时留在城内,等城外高台搭建完毕,方才换上衮服,戴上冕冠,登上大辂,摆出全副仪仗,由府军开道出城。
 
期间的种种繁琐,桓容真心感到头晕。实在弄不明白,干脆闭口不言,照着程序走就是。
 
身为一国之君,某些时候的确是身不由己。
 
见面当日,秦璟亦是衮冕加身,腰佩宝剑,难得没有骑马,而是立于华盖之下,由骑兵开路,前往襄阳城外。
 
队伍迎面相遇,相聚百余步停住。
 
号角声和鼓声响起,手持方天戟的桓汉甲士站定,身披重甲的秦国骑兵翻身下马。
 
两驾大辂缓慢前行,桓容和秦璟正面相对,隔着旒珠,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刹那之间,竟然有几分陌生。
 
鼓声渐停,双方各有甲士迈步上前,手持长兵,虎目圆睁,彰显威武。
 
襄阳城外建有高台,为两国天子会面场所。
 
木台高过两米,除了撑起的华盖,四面空空荡荡,没有半点遮掩。
 
望一眼通往高台顶端的木梯,桓容不禁挑了下眉,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幸亏天气好,无风无雨。如果中途下场雨,还谈什么威严威武,通通都要变成落汤鸡。
 
为确保安全,两国文武可谓是费尽了心思。
 
从最初的城中会面改到城外帐篷,再到舍弃帐篷搭建高台,双方都是绞尽脑汁,确保三百六十度无死角,不给任何人暗中下手的机会。
 
这且不算,高台搭建完毕,更按照五行八卦在高台周围布置机关。在此期间,擅长布阵的高岵等人遇上对手,使出浑身本领,和秦国武将斗得旗鼓相当。
 
桓容之前身子城内,对城外诸事仅是耳闻,并没有实际概念。今日亲眼目睹,唯两个字可以形容,震撼!
 
看到布置在高台四周的机关,桓容毫不怀疑,若是没有人带路,贸然间闯入,百分百会迷失其间,没等回过神,就被四周涌来的甲士拿下。
 
“请!”
 
桓容秦璟在先,分别走下大辂,登上木梯。
 
两国文武在后,着赤、玄两色深衣,文臣服进贤冠,武将服惠文冠,文臣以梁数区分品位,武将的区别则在冠上金饰。
 
府军骑兵俱着玄甲,立于高台三面,以示威严。
 
台下一面,立有十余皮鼓,呈环形绕于台下,中间留出空地,为起舞助兴之所。
 
高台上,桓容秦璟同在上首,左右并排十数张矮榻,两国文武落座其后。
 
鼓声起,近百甲士走进场内,半数手持长戟,半数臂撑青铜盾,伴着鼓声,众人口中齐齐大喝,长戟击向青铜盾,发出铿锵声响,伴着雄浑的吼声,仿佛身临战场。
 
双方没有明言,但彼此心知肚明,两国天子此番会面近似于会盟。
 
这样的场合,不会有女乐和女舞出现。
 
桓容端起青铜爵,邀秦璟共饮。
 
两侧文武纷纷举爵,明明是在饮酒,却更像是彼此较劲。
 
文臣笑意不达眼底,武将彼此挑衅。
 
如郗超贾秉等人,言辞间貌似客气,实则字字句句都如藏针,能轻易扎穿人的心肺,偏又找不到发作的借口。
 
一曲结束,桓汉甲士退下,秦国将士列队入内。
 
百余人中,既有汉人也有胡人,无一例外,身着皮甲,手持长刀。踏着急促的鼓点,用力挥出兵刃,破风声不绝于耳,煞气仿佛有形。
 
双方都在展示力量,借机彼此试探。
 
鼓声中,将士的呼喝声愈发雄浑,凝聚在一处,直冲云霄。
 
高台上,酒过三巡,秦璟放下青铜爵,转头看向桓容,开口道:“敬道,此番相邀,实有要事相商。”
 
桓容愣了一下。
 
无他,这不在预定的“过程”之中。转念又一想,如果全部按照计划行事,或许就不是秦玄愔。
 
微微一笑,桓容正想出言,不期然对上秦璟双眼,刹那间有些恍惚。
 
并非是酒意上头。
 
经过多次磨练,他早已是千杯不醉。
 
事实在于,之前没有细看,如今近距离观瞧,秦璟身着衮服,头戴冕冠,煞气微微收敛,华贵之气尽现,实在是帅得让人心速飙升。
 
对视五秒,桓容勉强控制住飞升的心跳,默默转头。他绝不承认,有那么一瞬间,理智被风吹走,差点要不顾形象的扑过去。
 
再看一眼,发现秦某人似有所觉,嘴边掀起笑纹,颇有些意味深长。
 
桓容眯起双眼。
 
这算什么,美人计?
 
好啊,尽管来,他接着就是!
 
期待?
 
没有,坚决没有!
 
有他也不承认!
 
第三百零五章:酒宴
 
谈判进行得并不顺利,甚至可以说有些糟糕。
 
连续三日唇枪舌剑,两国文武轮番上场,撸胳膊挽袖子,就差拔刀打上一架,奈何境况停滞不前,仍有诸多事项未能达成和议。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在市粮这件事上,双方的意见基本一致,都无意拖延,对彼此的条件大致能够接受。
 
北地着急储备军粮、赈济灾民,时间拖得越久对国内情况越是不利,干脆主动提出,愿以高于市价两成的价格定契。
 
作为交换条件,定契之后,运粮的队伍尽速北上,以解燃眉之急。
 
长安主动软化态度,向建康做出让步。
 
建康自然投桃报李,部分放款条件,言明除金银之外,绢帛、药材、兽皮、战马等皆可充作粮款。
 
如果可以,桓容更想要人口。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长安未必肯松口。和谢安桓冲等商议之后,只能改以战马牛羊。虽然遗憾,奈何形势如此,总好过做无用功,平白浪费时间。
 
一方等着粮食救急,主动让步;一方探明底线,无意在细节上纠缠。谈判进行得十分顺利,当日即定下部分章程,上呈两位天子过目。
 
“稻麦数目巨大,如要全部凑齐,需开扬州府库。”
 
南地两年大熟,加上海贸和西域商路的补充,国库堆满,府库充裕,百姓家中多有余粮。但粮食再多,不代表没有穷尽。对于长安提出的数量,一时间也难以凑齐。
 
“无需一次给足。”放下竹简,桓容开口道,“数目如此巨大,长安未必能给出全部粮款,莫如分批市卖,为彼此留有余地。”
 
“分批?”郗超面露诧异,似没想到这点。
 
桓容点点头,不意外郗超的表情,继续道:“两岁大熟,今岁亦将丰产,然明岁情况如何,如今实难预料。”
 
灾自天降,谁能保证年年风调雨顺?
 
参考北地的情况,桓容委实不敢掉以轻心。如今的年月,粮食和人口至关重要。生意固然要做,可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非必要,不能开扬州府库。可先自幽州筹集,待海船归来,又能得一批粮食。自能补足缺额。”
 
船队的粮食如何得来,桓容无心过问。
 
反正有粮就成。
 
说白了,桓祎做生意一向公平公道,当地的国主邦主为了金银绢帛加重税收、搜刮百姓,属于人家的“内政”,不该船队背锅。
 
“首批稻麦运至长安,护卫之人无需着急返还,可暂留该地替代贾科。”
 
不久前,贾科启程南返,留在北地的商铺依旧市货,搜集消息的途径却不好再用。
 
为弥补这个损失,建康必得另觅他法。
 
此次市粮是个机会。
 
“分批市粮,则有借口在长安久留。”
 
纵然长安有所怀疑,也不会立即将人逐走。毕竟还等着南地的粮食救急,抓不到切实的证据,毫无理由的逐走来人,实在是无礼至极。
 
“陛下之意,臣明白了。”细品桓容所言,郗超恍然,当即微微一笑。
 
明面上留出破绽,吸引长安的目光,暗中如何行动,他自会同贾秉商议。此事需要详细谋划,采用的手段不够光明正大,最好不过天子之耳,事成写成秘奏即可。
 
“中书令办事,朕放心。”
 
桓容笑着颔首,将事情全权委托郗超。
 
后者拱手领命,不久告辞离开,寻到刚自城外返还的贾秉,如此这般这般如此解释一番,贾秉当场表示:善!
 
“此事可行,然需与诸位同僚商议。事成之前不能露出半点破绽。”
 
“自然。”
 
三言两语之间,郗超贾秉达成一致,联袂去见谢安。途中遇上王献之等人,干脆一并拉上,免得事后还要费力解释。
 
“分批市粮,留人于长安?”
 
谢安微有些惊讶,和桓冲互看一眼,都没想到此种办法。
 
仔细斟酌之后,认为此事可行,当场拍板决定,好,就这么干!
 
如何刺探北地情报,郗超贾秉没有名言。
 
在场都是聪明人,有匡扶社稷之能,折冲万里之才,透过只言片语,就能闻弦歌而知雅意,猜出背后关窍,自然用不着多说。
 
“如此甚好。”
 
众人颔首表示,此事可行,就该这么办。
 
不厚道?
 
南北并立,不可能永远持续。建康长安早晚将有一战,双方是敌非友,盟约随时都能打破。
 
换句话说,和平只是暂时,等到将胡贼的势力彻底碾碎,待到草原和西域胡再形不成威胁,就是南北举兵,决胜天下之时。
 
再者说,建康谋算长安不假,长安一样和“纯良”搭不上边。
 
建康想着往长安扎钉子,长安一样心心念念着刺探建康消息。
 
国与国之间的利益相争,必然是你死我活,彼此是半斤八两,谁也别指责对方不厚道。到最后,比的还是谁更心黑手狠,谁更有决心毅力,谁更得民心。
 
大框架定下,众人集思广益,开始填补细节。
 
是夜,谢安的厢室灯火通明,灯光整整亮了一夜,天明时分仍未熄灭。
 
即使一夜没睡,不少人眼底都挂上青黑,精神头却是格外的好,不见半点萎靡。
 
各自回房梳洗更衣,用过早膳,愈发显得精神饱满,斗志昂扬。出城谈判的时候,从谢安桓冲以下,全都是昂首挺胸,丰神俊朗更胜往日。
 
桓容坐在大辂里,见众人如此精神面貌,不免感到惊讶。
 
心中疑惑难解,命宦者召来贾秉,大致询问一番。后者微微一笑,道:“陛下英明,一言如醍醐灌顶。陛下之意,臣等深谙于心,今日必当有所计较。”
 
贾秉成竹在胸,笑着表示:陛下您放心,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桓容默然半晌,目送贾秉离开,无语望向车顶。
 
一切走在计划之中?
 
大可放心?
 
问题在于,他压根不知诸位臣工有何腹案,如何能够放心?
 
众人碰面的地点,依旧是之前搭建的高台。
 
因昨日天降大雨,今日天空仍有乌云未散,台顶张开数张木伞。
 
伞高两米,无需人力支撑,嵌入事先留下的凹槽即可。
 
别看凹槽不深,实则内藏机关,哪怕风雨再大,木伞始终屹立不摇,纹丝不动。遇有急情,开启藏于伞下的机关,伞缘木刺疾射而出,如万箭齐发,宵小瞬间扎成刺猬。
 
不用问,这样的手艺,百分百出自公输和相里。
 
对于相里兄弟的爱好,桓容即惊讶又感到佩服。
 
他早知相里兄弟擅长机关术,可万万没有想到,兄弟六人技艺精湛,信手拈来一件寻常物品就能埋设机关。
 
数年下来,相里兄弟带出十余名徒弟,各个身怀绝技,本领不小。出师之后,制出不少精巧的器物,全都摆在木器铺售卖。
 
这些木器铺是公输班的徒弟经营,双方都在磨练手艺,各取所长,完全是一拍即合。
 
桓玄和桓伟是木器铺的常客,会奔跑的木马,能在水中自行的木船,都是两人最爱。
 
不久之前,木器铺新造一种海船,成人手臂长短,类似于幽州造出的三桅船,可于水中自行。
 
仅是这样不算稀奇。
 
稀奇之处在于,木船甲板和船舱里的水手都能活动。开启藏在船底的机关,船工竟能升起船帆。
 
制造此类海船模型,需要的精力和时间非同一般。耗费整整两年,经过无数的试验,集合数人之力,方才成功造出三艘。
 
几人商议之后,没有再动手的打算,这三艘海船就成绝版。
 
最终,两艘收入宫内,成为桓伟和桓玄的生辰礼,一艘被高平郗氏市去,成为郗冲的珍藏。
 
其他人想要一睹实物风采,要么进台城,要么登门丞相府。
 
这直接造成了,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内,桓伟、桓玄和郗冲交友无数,炙手可热,成为最受欢迎的少年郎君。
 
等到好友们陆续长成,有机会登上真正的海船,对木船模型不再那么热衷,三人莫名觉得自己被用过就丢,交了假的朋友。
 
好在实情并非如此,少年们的友情始终未变,甚至好到彼此打掩护,试图跟着船队出海。
 
对此,各家家主都愁白了头,陆续找上桓容,要求天子给个说法。
 
桓容还是那句话:他也没办法。
 
锅有郗氏一半,郗愔不在了,郗融和郗超都在朝中,有能耐砸门去啊!
 
反正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人都跑没影了,吵翻屋顶照样没用。
 
无论桓容还是诸位家主,都不会想到,倾注心血培养的继承人,在未来的某一天会撒丫子飞跑,留下一地烟尘,抓都抓不回来。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现如今,一切都在萌芽之中,盖子尚无揭开的迹象。
 
建康和长安的文武正齐聚一堂,就市粮之事定下契约,逐项完善条款,争取最大利益,顺便给对方挖坑。
 
桓容和秦璟没有参与讨论。
 
众人引经据典,洛阳吴地官话交织,你来我往,语速飞快,他们完全插不上嘴。
 
两人坐在上首,对视一眼,切实体验一回“吉祥物”的无奈。
 
谈到中途,宦者提醒用膳。
 
双方暂且“休兵”,一边享用美食一边推杯把盏,气氛相当和谐,丝毫不见之前的剑拔弩张。
 
待到膳食撤下,仿佛开关重启,现场的气氛登时一变。
 
之前笑容满面,此刻风霜利箭。
 
桓容知道吐槽不对,可他还是想说,这份变脸的本事,当真是世间少有。
 
好在双方都心怀诚意,临到傍晚,契约终于达成。
 
建康达到目的,长安也没有吃太大的亏。
 
并非后者一时糊涂,没有看出建康的打算。而是作为急需粮草的一方,本就处于劣势。想要尽快充实兵粮,赈济灾民,该让步的时候必须让步。
 
反正人到长安之后,有诸多办法应对,无需在细节上锱铢必较,反倒落了下成。
 
事情谈完,竹简当场写就,落南北天子金印。
 
秦璟忽然开口,言于大营设宴,请桓容赏光。
 
“玄愔诚心相邀,容自不会推却。”
 
桓容欣然应允,并无半点担心之色。
 
谢安和桓冲齐齐皱眉,郗超贾秉若有所思。桓谦和桓石生互相看看,同时上前两步,请随桓容一同前往。
 
是夜,襄阳城门不闭,府军巡视城头,并替代州兵看守城门。
 
相隔不远的秦氏大营中,篝火熊熊燃起,新宰的羔羊架上火堆,油滴滑过烤得金黄的羊腿,落入火堆,瞬间发出爆响。
 
炙肉的香气和酒香混合在一处,赤裸上身的壮汉立在火堆前,手臂上绑着不同颜色的布条,抱拳之后捉对厮杀,为酒宴助兴。
 
一名壮汉梳着索头,从颈侧到上臂布满青色图腾,高鼻深目,轮廓深邃,明显为慕容鲜卑。
 
几个回合下来,壮汉将对手牢牢制住,旋即抡起双臂,将近两百斤的重量,轻轻松松举过头顶,引来轰然喝彩。
 
秦氏久居北地,难免受胡风影响。
 
相比南地高门,北地豪强更多几分勇武豪壮。
 
有长安文武看得兴起,当即解开外袍,亲自下场,身手半点不弱,引来齐声叫好。
 
叫好声中,长安官员抱拳朗笑,转头看向建康诸人,目光中无疑带着挑衅。
 
“可敢一试?”
 
四字落下,立即有建康武将起身应战。
 
双方立在场中,半身被篝火照亮,染着汗水的胸膛和手臂硬如岩石,无不彰显出力量。
 
“喝!”
 
两人齐声大喝,迈步冲向对方,握住对方的手臂,脚跟用力抵住地面,仿佛蛮牛角力,脖颈鼓起道道青筋,完全是旗鼓相当。
 
“好!”
 
众人大声拊掌叫好,借酒意拍起桌案。
 
桓容放下羽觞,转向看向秦璟,不期然撞进漆黑双眸。
 
剑眉轻轻挑起,眸底清晰映出桓容的倒影。
 
半面脸颊映着火光,唇角的笑纹清晰可见,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敬道。”秦璟声音低沉,脸上的笑意不断加深,亲自执起酒勺,将桓容面前的羽觞注满,“请满饮此觞。”
 
看着面前的美酒,桓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控制不住的心跳加快。
 
视线不断下移,最终落到矮榻之下——或者该说,借矮榻遮挡,不该出现在某个地方的那只手上。
 
众人的视线被场中吸引,没有注意到两人的举动。
 
桓容深吸一口气,握住秦璟的手腕,沉声道:“玄愔,请共饮。”
 
实事求是的讲,这种感觉不错,甚至有点刺激。
 
可场合不对,再刺激也不成。
 
若是把持不住,以致于当场失态,被史官记录下来,那可是大大不妙。
 
桓容不介意被后世视为暴君乃至昏君,但“这种情况”绝不在可承受的范围之内,一点不能有,必须彻底杜绝!
 
秦璟展颜,笑道:“敬道见谅,我有些醉了。”
 
桓容眼角直抽。
 
说谎好歹打个草稿,这位不说海量也不差多少,这才几觞不到,竟然醉了?
 
骗三岁孩子呢?
 
桓容不假辞色,双眼定定的看着秦璟,“玄愔说笑。”
 
话被当场揭穿,秦璟半点不见窘色,反而笑意更深,直至染上眼底。
 
桓容气瞬间闷,端起羽觞一饮而尽。
 
咽下美酒,腹腔中似有火焰燃起。
 
斜眼看向某人,桓容忽然翘起嘴角,当下执起酒勺,为秦璟斟满羽觞,借机拉近距离,长袖擦过,感受到掌心下骤然紧绷,再看秦璟略显僵硬的神情,不禁笑得更欢。
 
“玄愔满饮。”
 
来而不往非礼也。
 
不就是撩吗?
 
来啊,看看谁先撑不住!
 
第三百零六章:三问
 
夜色渐深,笼罩天空的乌云尽数散去,明月繁星高挂,璀璨银河悬于苍穹。
 
篝火熊熊燃烧,赤光不断飞跃。架在火上的羔羊早被移走,焰心仍不时发出爆响,刹那火星四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角力之人换了一拨又一拨,酒宴间的气氛更加热烈。
 
推杯换盏之间,祝酒之辞不绝,酒勺碰撞,羽觞倾倒,美酒的气息不断飘散。爽朗的笑声划破长空,有人拔剑起舞,有人已酩酊大醉。
 
桓容坐在上首,数不清自己饮下多少盏,只觉得脸颊微热,难得有了几分醉意。
 
秦璟侧身而坐,大袖拂过矮榻,一手举起羽觞,向桓容示意,旋即仰头饮尽。
 
或是有心,也或许是无意。
 
酒水未能全部入喉,有一线沿着唇角滑落,牵连成透明的细流,缓缓滑过下颌,绵延过颈项,缠绕过喉结,一点点隐入领口,浸出颜色略深的暗痕。
 
不知不觉间,桓容的目光被吸引,无法移开,只能沿着酒溪滑落的方向移动。
 
从微翘的嘴角,到上下滚动的喉结,再到依旧紧束、隐隐透出禁欲气息的领口。
 
咕咚。
 
桓容咽了一口口水。
 
喉咙发干,浑身燥热,仿佛置身无边沙漠,纵然饮下满觞佳酿,也无法得到任何缓解。
 
桓容攥紧手指,视线扫过下方,似下定了决心,同秦璟低语两声,旋即站起身,离席大步而去。
 
两国文武貌似大醉,多数不胜酒力,实则都心怀警惕,始终维持一定清醒。
 
听到上方响动,见桓容起身离席,不由得神情微动。不等想明原因,又见秦璟起身,观方向,似行在桓容身后。
 
没有任何预兆,两位天子先后离席,难免有些奇怪。
 
“典将军,”谢安放下羽觞,蹙紧眉心,对典魁道,“此乃秦帝大营,不可不防,速去护卫官家周全,切切小心。”
 
“司徒放心。”
 
典魁应诺而去。为免生出误会,没有召集护卫,仅是紧了紧袖口,藏好随身的弓弩,单手握牢宝剑,只身前往。
 
典魁的身影隐入黑暗,谢安重将目光移回,同郗超贾秉交换眼色,都在暗暗琢磨,官家突然间离席,秦帝紧随而去,究竟是不是凑巧。
 
“长安此番有求于我朝,急等粮草救济,纵有所图谋,未必敢在宴上对官家不利,司徒无需太过担忧。”郗超低声道。
 
“希望如此。”谢安始终心怀忐忑,觉得有几分不妥。看向桓容离开的方向,眉心蹙得更紧。
 
两人低声说话时,贾秉垂下眼帘,始终不言不语,自斟自饮。被郗超问到跟前,方才微微一笑,道:“景兴没留神,我方才见到,官家离开之前,似同秦帝说过什么。”
 
什么?
 
听闻此言,饶是郗超也不免面露惊讶,酒意登时去了三分。
 
“秉之是言,此乃官家之意?秦帝不过……”依言而行?
 
但是,可能吗?
 
纵然交情莫逆,也不该如此,实令人匪夷所思。
 
贾秉仍是笑,没有进一步解释。
 
挽袖舀起一勺美酒,缓缓注入羽觞,听着美酒滴落的声响,看着略有几分浑浊的酒液,不免怀念起幽州出产的佳酿。
 
论起美酒,还是南地出产最佳。
 
“秉之,此真为官家之意?”郗超追问一句。
 
“或许。”贾秉端起羽觞,回答似是而非。
 
或许?
 
郗超和谢安都是一顿。
 
这是什么解释?
 
说了等于没说。
 
建康文武心存疑虑,隐隐有几分不安。长安群臣同样心中忐忑,彼此低声交流意见。
 
“官家出于何意?不会……”对桓汉天子不利吧?
 
一名武将心存担忧,面上带出几分,
 
就算相对桓汉下手,也不该在此事。
 
高车乌孙联合叩边犯境,非大军不足以抵挡,所需军粮着实不少。国库府库存粮有限,短时间还能支撑,若是战况胶着数月,没有建康救急,大军怕要饿着肚子打仗。
 
再者,幽、并两州百姓还等着赈济,这时同建康翻脸实在不智。
 
“不会。”一名文官道,“官家不会行此举。”
 
“可……”武将仍是担忧。
 
“官家英明睿智,非是无脑的莽夫,岂会如此莽撞?”又一名文官插言。
 
武将先是点头,随即有一愣。
 
怎么觉得这话有点不对,好像是意有所指?
 
武将拧紧浓眉,思来想去,脑中闪过一道灵光,明白同僚在暗指什么,登时怒火狂燃,险些拍案而起,怒斥一声:把话说清楚,谁是无脑的莽夫?!
 
不提宴上众人,典魁循两人身影,行到一座帐篷后,突然被甲士拦住。
 
“官家帐中议事,无要事不得打扰。”
 
没有见到桓容的面,典魁以为事情不妙,当场就要发作。
 
一方要硬闯,一方竭力阻拦,闹出的动静实在不小,很快引来帐中人注意。
 
桓容掀起帐帘,见是典魁立在帐前,长剑出鞘,同染虎等人对峙,并不感到意外,笑道:“伯伟无需如此,朕有事同秦帝相商,方才离席至此。”
 
见桓容无碍,典魁略松口气。
 
听其所言,知道天子一时半刻不会归席,帐中除了秦璟并无他人,利落的收剑还鞘,和染虎等人同守帐前。
 
自始至终圆睁虎目,手按宝剑,一人的气势压过数人。
 
纵然是身经百战的鲜卑猛将,也不得不赞一声“伟丈夫”。
 
确定几人不会再起干戈,桓容放下帐帘,转过身,看向立在屏风前的秦璟,不由得微微挑眉。
 
对视良久,两人都没说话。
 
最终,是桓容上前几步,双手拽住秦璟的领口,用力吻上他的嘴唇。
 
两人都没有闭上双眼,气息变得急促。
 
嘴唇相抵,不像是吻,更像是撕咬,是一场无声的战斗。
 
桓容的手愈发用力,秦璟微微俯身,有力的手臂环在桓容腰间,掌心覆上他的背,热度似能穿透衮服,熨烫在肌肤之上。
 
气息纠缠之间,牙齿磕碰的声音清晰可闻。
 
更多的是刺痛,却让桓容感到真实。
 
眼前一切,并非是午夜梦回,消失在黑暗中的一场美梦,也并非是天明之后,叹息中埋葬的奢望。
 
有屏风遮挡,影子变得朦胧,帐外的人并不能探知,帐中人正在做些什么。
 
桓容始终告诉自己,不能彻底放纵,必须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奈何现实总是比理想骨感。
 
带着枪茧的手指擦过下颌,温热的气息拂过耳际,腰间的手臂愈发用力,几乎要将肋骨压断。
 
浑身似着了火,理智全部烧成飞灰。
 
此时此刻,脑子几乎成了一团浆糊。
 
维持清醒?
 
压根是天方夜谭。
 
咔哒一声钝响,是宝剑落地的声音。
 
桓容勉强从迷糊中挣脱,发现秦璟衣襟凌乱,衮服被扯开,正一瞬不瞬的看着自己。漆黑的瞳孔仿佛藏着漩涡,能让人一点点陷入其中,再也无法挣脱。
 
这样的秦璟,桓容不是第一次见,却每次都能感到新奇。
 
能让煞气铸就的杀神失控如此,当真该值得骄傲。
 
不过……
 
脑子里突然闪过某个念头,桓容收起笑容,再次抓住秦璟的领口,对上漆黑的双眸,一字一句道:“还有谁?”
 
秦璟有瞬间的愕然,似不明白桓容在问些什么。
 
“还有谁,见过你这个样子?”
 
独占欲突然冒头,瞬间似野火燎原。
 
桓容承认,这并非是个好现象。
 
可他不能控制,也不想控制。只要想到某种可能,就似有烈火在皮肤下燃烧,整个人被火焰吞噬,烦躁的情绪难以遏制,近乎有拔剑杀人的冲动。
 
他从不知道,自己也会有这样激烈的情绪。
 
激烈到自己都感到害怕。
 
终于明白话中含义,秦璟没有任何退缩,反而笑了。刹那之间,似夏花绽放,绚丽的色彩,让人彻底迷失其中。
 
“没有。”
 
“没有别人。”
 
“从来没有。”
 
每说一个字,就有一个吻落下。
 
从额头到眉心,再从鼻尖到嘴唇。
 
触感很轻,仿佛柳絮拂过。散落的鬓发滑过脸颊,冰凉顺滑,犹如最上等的丝绸,缓解不断攀升的燥热。
 
桓容看着秦璟,一瞬不瞬。
 
确定对方说的是实话,终于勾起嘴角,环住秦璟的后颈,手指探入漆黑的发间,反客为主,加深落在唇上的吻。
 
长袍摩擦间,玉带坠地。
 
屏风突然后移,钝响压过骤起的喘息。
 
在恣意中忘情,于放纵间沉沦。
 
桓容猛地仰起头,松脱的乌发滑过肩头,如水波流动,荡起阵阵波纹,又似展开的黑绸,披散开来,遮住刹那间迷失的表情。
 
帐外,两位天子离席,气氛稍显凝滞。
 
因桓容秦璟的行动过于突然,两国文武都忘记了“酩酊大醉”。被对方看出破绽,戏自然没法继续演下去,干脆实打实拼起酒量,分不出胜负,再次捉对下场,赤膊角力。
 
帐篷里,急促的喘息渐渐放缓,激烈的情感慢慢沉淀,慵懒的气息萦绕四周。
 
桓容枕在秦璟肩上,故意朝着对方的颈窝处吹气。不意外感到一阵僵硬,好心情的笑出声音。
 
得意不过两秒,察觉某种变化,桓某人随之僵硬。
 
这一次,笑出声的换成秦璟。
 
“不成。”桓容低声道,闭上双眼,握住秦璟的手腕,“该回去了。”
 
秦璟没出声,沉默良久,托起桓容的后脑,轻轻触碰他的嘴唇。
 
这个吻过于轻柔,同方才近乎是天然之别。
 
没有激烈的情感释放,却让桓容隐隐颤抖。黑色的睫毛轻轻颤动,双眼紧闭,遮住微红的眼角,不愿让对方看到眼底浮现的湿意。
 
感到桓容的情绪,秦璟无声叹息,双臂环得更紧,低沉的声音敲击着桓容的耳鼓,有一瞬间,几乎让桓容以为是错觉。
 
“容弟。”
 
熟悉的称呼传入耳中,蕴含着非比寻常的意味。
 
“十年之约,容弟可还记得?”
 
桓容慢慢抬起头,望入秦璟的眼底,慵懒的气息瞬息消散。
 
“自然记得,从不敢忘。”
 
“践诺之期将近,璟有三问,容弟可能实言以告?”说话间,秦璟退后寸许,拇指划过桓容的下唇。
 
“请讲。”
 
“其一,他日华夏恢复,南北归一,可能许宗室归田,善待天下百姓?”
 
闻听此言,桓容心头剧震。猛然攥紧手指,指尖近乎扎入掌心。
 
许多话涌上喉头,最终仅凝成一个字:“能。”
 
“其二,可能摒弃南北之分,以才选士?”
 
“能。”
 
“其三,”秦璟顿了顿,深深的凝视桓容,一字一句道,“可能开疆拓土,屏胡族于外。不为仁义所拘,犯疆贼寇尽诛,佑华夏万民?”
 
“我能。”
 
秦璟问得平静,桓容的回答也格外平静。
 
得到想要的答案,秦璟长舒一口气,轻轻点头。欲要收回手,却被桓容一把握住。
 
“秦兄三问,容已尽答。我有三问,秦兄可能诚实以告?”
 
“好。”
 
“其一,秦兄所言之事,我尽能做到。反之,秦兄可能?”
 
“能。”秦璟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迟疑。
 
“其二,他日江山一统,可能择良策,不分南北,海陆并举,开疆拓土?”
 
“能。”
 
“其三,”桓容忽然停住,手指更加用力,用力到手背鼓起青筋,“十年之约,言出必行。如是我胜,秦兄可能活着?”
 
“容弟不欲取我人头?”
 
“我改主意了。”桓容凝视秦璟,一字一顿,字字铿锵有力,“我要的,是秦玄愔。”
 
他知道,实现的可能性很低,但他还是想试一试。
 
许久,久到桓容以为不会得到回答,久到他手指麻木,不得不放松力道,帐中突然响起一个字:“好。”
 
桓容用力咬牙,确定不是错觉,生怕秦璟反悔,迅速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大丈夫言出必行!”
 
“好。”秦璟拉开桓容的手,大手扣在桓容腰间,轻松将他托起,笑道,“我应下,容弟可是一样?”
 
“一样?”
 
“如是我胜,‘桓容’归我,彻彻底底,如何?”
 
“好。”
 
仿佛有阳光照进胸口,驱散所有的黑暗和阴云。
 
桓容笑弯双眼,手臂撑在秦璟肩上,低头吻在他的额心。
 
“好。”
 
第三百零七章:不觉有异
 
两人重新露面,宴上紧绷的气氛顿时一松。
 
面对文武带着探寻的目光,桓容尽量镇定情绪,做到目不斜视,谈笑自若,不露半点破绽。只是在目光下移时,稍显刻意的侧过身,整了整领口,试图掩去几点可疑的红痕。
 
当时在帐中,意乱情迷之间,压根没时间多想,也没太多的心思留意。
 
等到桓容发现不对,“后果”已经酿成,压根挽救不及。好在两人都穿着衮服,衣领拉起足够遮掩,轻易不会被发现端倪。
 
要是穿着大衫,追求潇洒,情况就会截然不同。
 
幸好他没这个习惯。
 
桓容颇为庆幸。
 
天子平安归来,警报迅速解除。
 
桓汉文武放松紧绷的神经,不再时刻准备救驾。长安群臣也松了口气,松开了握在宝剑上的手。
 
然而,警报解除不代表争强之意消失,彼此推杯换盏,斗起酒量更是不留余地。
 
鲜卑勇士再次下场,邀战双方武将。
 
吼声中,先后数名桓汉武将不敌,被高高举起,抛在地上。
 
典魁看得技痒难耐,终于放下羽觞,除下外袍,和对方一样赤着上身,大步走至近前,双手抱拳,大声道:“请指教!”
 
两人势均力敌,似蛮牛互抵,斗得难分难解。
 
每次拳头挥出,手臂上的肌肉都会隆隆鼓起。拳头砸在身上,发出声声钝响。桓容看着都疼,两人却丝毫不以为意,反而斗志昂扬,战得更为激烈。
 
场中酣战不休,观者都是大声喝彩,或是拊掌,或者以羽觞敲击矮榻,禁不住热血沸腾,恨不能下场一战。
 
桓容坐在上首,见众人的注意力被吸引,落在身上的视线陆续移走,压力顿减,绷紧的神经终于放松,笑容不再如之前僵硬。
 
端起羽觞时,视线扫过对面的秦璟,见其神情自若,自始至终没有半点紧张和不安,难免生出一股“郁气”,颇觉得不平衡。
 
事是两个人做的,压力也该两人承担。
 
他在这里七想八想,这位却是如此轻松,能平衡才怪!
 
“玄愔。”桓容开口,声音稍显低沉。
 
秦璟转过头,火光照耀下,脸上的笑容愈发清晰。黑眸湛亮,清晰映出眼前人的面容。
 
“敬道何事?”
 
“……没事。”
 
距离稍近,不小心看到对方领口处若隐若现的牙痕,桓容突然感到心虚,下意识移开目光。再扫一眼,确定方才没有看错,登时如泄了气的皮球,再没开口的底气。
 
单手覆上颈侧,桓容心里又开始打鼓。
 
应该不会被人看到吧?
 
从典魁的反应来看,似乎并没露出痕迹?
 
可谢安、郗超段数之高,岂是典魁能比。更不用智力超群,非寻常人的贾秉。
 
稍有蛛丝马迹,这几位就能顺藤摸瓜,一切大白于天下。
 
该庆幸位置离得较远,又是夜宴,场内仅有篝火照亮,看得并不分明。如若不然,百分百会当场露馅。
 
虽说总有那么一天,可如今的情况,事情最好保密,并不适合揭开。否则的话,引起的麻烦绝对不小。
 
不是桓容危言耸听。
 
他和秦璟所处的位置决定了,两人的一举一动都是关系重大,足以影响南北局势。故而,凡事绝不能掉以轻心。稍有不慎,就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想到这里,桓容下意识蹙紧眉心,神情间现出几分凝重。
 
“敬道。”
 
看出桓容的担忧,秦璟突然倾身,握住桓容的手腕。在对方愕然的注视下,递来一觞美酒。
 
“胜负已分,敬道何不同我共赐佳酿,以飨勇士?”
 
秦璟说得自然,动作更加自然。
 
桓容看看被握住的手腕,再看看送到面前的羽觞,眼角余光扫过众人,发现有一个算一个,都不觉得半点不对。
 
愣了两秒才终于想起,以时下风气,把臂代表友谊,握手象征和气。
 
他以为的“不妥”,在世人眼中根本不算什么。
 
果然,想得太多没好处。到头来不过是自己为难自己。
 
一念豁然,桓容当即放松心情,笑道:“自当如此。”
 
典魁和鲜卑勇士同时上前,抱拳行礼。
 
之前的搏力中,前者以微弱的优势取胜,博得满堂喝彩。后者虽不甘心,但输了就是输了,两国天子面前,不可能继续纠缠,强行再邀一局。
 
再者言,两人的实力在伯仲之间,再战一场,胜负依旧难料,并没有百分百取胜的把握。
 
“两位都是勇士,有拔山举鼎之威,力敌万夫之勇。”桓容笑着起身,先将羽觞递给典魁,后又亲持酒勺注慢一觞,送到鲜卑勇士面前。
 
“满饮此觞!”
 
“谢陛下!”
 
两人谢恩,举觞一饮而尽。
 
桓容之后,秦璟未取羽觞,而是命人送上两只酒坛,摆到典魁和鲜卑勇士面前。
 
此举正合两人心意,再次谢恩,大手拍开泥封,互道一声“请”,开始举坛畅饮。
 
“这是幽州酿?”认出酒坛上的标记,桓容转头看向秦璟,略显惊讶的挑眉。
 
“然。”秦璟颔首,笑道,“美酒赠勇士,宝剑佩英雄。”
 
酒坛很快见底,两人抹去嘴边酒渍,大呼一声痛快。
 
当然,砸酒坛的行为不会有。真敢这么做,无异于藐视天子,当场就会被拉下去。
 
“谢陛下赐酒!”
 
两人谢恩,分别归席。
 
桓容回身落座,秦璟仍立在席前,扬声道:“取槊来。”
 
未几,有士卒扛上一杆马槊,通体乌黑,泛着金属板的光泽。
 
槊柄由硬木制成,缠绕铁线,因年代久远,线圈已深深嵌入柄中。尾端有鐏,以青铜浇筑。槊首锋刃长近两尺,寒光闪烁,凝聚血腥凶戾之气。
 
“此乃先君所用。”
 
长槊本为秦策的兵器,为马战所用。
 
早年间,秦策手持此槊,率部曲冲锋陷阵,死在其手的贼寇不计其数。
 
因其独特性,非勇悍之士不可使。没有百夫之力,根本拿都拿不稳,遑论上马冲锋,与敌鏖战。
 
秦策驾崩之后,这杆马槊传于秦璟。
 
此番现于人前,不由得引起一阵惊叹。
 
随秦氏入主长安,秦策建制称帝,这杆马槊被藏入宫中,许多新投的豪强和官员压根见都没见过。对于秦策的勇猛,多是从他人口中闻听,始终未能亲眼得见。
 
相比之下,反倒是对秦氏兄弟的善战深有体会。
 
尤其是秦璟。
 
纵然没见过他同胡骑作战,总见过他在长安杀人。对于这位天子,无论是西河旧部还是新起的文武,都存有几分切实的畏惧。
 
正因如此,在秦策驾崩、夏侯氏伏诛之后,北地人心不稳,却没有再起一场叛乱。
 
秦璟的杀名悬在头顶,谁也不想做出头的椽子,成为天子儆猴的那只鸡。
 
马槊在手,秦璟迈步行至篝火前。
 
衮服大袖压根不影响行动,冕冠垂下的旒珠互相撞击,反为他更添一股威严。
 
嗡地一声轻响,马槊横扫而出,破风声迎面袭来,不少文武下意识挺直脊背,醉意消去大半。
 
秦璟毫不在意众人的反应,马槊横扫斜刺,每每带起一阵劲风,嗡鸣声不绝于耳。无形的煞气在空气中弥漫,在场之人无不屏息凝气,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伴着马槊横扫,秦风的铿锵之声骤起。自风中飞旋,声声敲击众人的耳鼓。
 
长安文武正身而坐,击节而歌,声音低沉浑厚,带着无尽的激昂慷慨。
 
高车乌孙联合叩边,骑兵大军南侵,北疆狼烟四起,战火熊熊燃烧,城头战鼓不绝,号角绵延不断。
 
国难当头,只要君王令下,无论平日里怀抱何等心思,都将被彻底抛到脑后。
 
出征的号角吹响,众人都将披坚执锐,策马扬鞭,奔赴大漠战场,同来犯之敌决一死战。
 
马革裹尸依旧不悔,战死英魂仍存,牢牢守卫国疆,不退半步。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劲风更烈,锋刃带起的寒光摄人心魂。
 
黑色的长袖被风鼓起,动作之间,似大鹏振翅,即将扶摇直上,破开苍穹,直冲九霄。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击节声,歌声,马槊的嗡鸣,焰心的爆响,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将人带至广袤的漠南草原,目睹铁蹄洪流,战阵森严。
 
耳边尽是冲锋的号角,激昂的战鼓,喊杀声不绝。
 
骑兵策马冲锋,刀刃彼此相击,铿锵有力。
 
喊杀声震天,最终淹没在隆隆的马蹄声中。
 
寒光闪过,刀锋划过脖颈,鲜血瞬息飞溅。勇士跌落马下,抓住最后的机会,拼着最后一丝气力掷出长矛,誓要与敌同归于尽。
 
黄沙被血染红,烈日烘烤整片大地,蒸干刺目的暗色。
 
死亡寂静无声,残酷而悲壮。
 
广袤的草原,漫长的边界线,又有几座边城燃起狼烟,又有多少将兵吹响号角,又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家园被熊熊的烈焰吞噬。
 
桓容握紧双拳,指尖攥进掌心,留下醒目的红痕。
 
凝视篝火前的身影,眼前浮现战场上的一幕幕,心脏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越来越紧,几乎喘不过气来。
 
少顷,紧绷的感觉消失,失落骤然间袭来。整个人变得空落落,陷入一种无法言说的混沌和迷茫。
 
“岂曰无衣……”
 
歌声不断响起,一遍接着一遍,愈发高昂慷慨,壮烈铿锵。
 
马槊舞得密不透风,人与凶兵融为一体,仅被锋锐扫到,都觉寒意逼人。
 
伴随又一道劲风扫过,嗡鸣声戛然而止。
 
修长的身影伫立在场中,衣摆无风轻扬,目光扫过,犹带着掩不去的煞气。
 
歌声停了,唯有击节声未止。
 
一下接着一下,融入夜色之中,莫名的带着一股悲壮和苍凉。
 
乱世出英雄,山河存悲歌。
 
无论长安还是建康,无论是北地豪强还是南地高门,皆身处乱世之中,见过太多的凄惨,遭遇太多的无奈,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遥想秦皇扫六合,汉武驱匈奴,巍巍华夏,勇烈之士无数,犯我大汉者虽远必诛!
 
汉末烽火起,熊熊燃烧百年,中原离乱,五胡内迁,尸横遍野,饿殍难绝。
 
这一切的一切,仿佛就在昨日,仿佛近在眼前!
 
许久,宴上寂静无声。
 
众人都没有出言,长安和建康文武同时陷入沉默。
 
桓容突然起身,打破这份寂静。
 
在众人的目光中,桓容舀起一勺美酒,缓缓注满羽觞,送至秦璟面前。
 
“饮胜!”
 
仅仅两个字,连称呼都被省略。
 
两人皆是衮服冕冠,立于篝火前。
 
不远处是赤焰飞跃,火星点点盘旋而起。
 
半面被火光照得通亮,半面隐于昏暗,仅有旒珠和衮服上的金线时而闪烁,溢出道道彩光。
 
秦璟反持马槊,猛然扎在地上。单手接过羽觞,仰头一饮而尽。
 
待羽觞见底,桓容突然拱手,沉声道:“愿秦军大胜,逐胡贼,斩贼寇,荡平草原!”
 
字字清晰,声声有力。
 
自一国之君的口中道出,更有另一番深意。
 
秦璟投桃报李,同样注满一觞酒,送至桓容面前,正色道:“借敬道吉言,请!”
 
桓容当场饮尽,佳酿滑过喉间,方才后知后觉,秦璟递来的羽觞,正是自己送出的那只!
 
两国文武不觉有异,受气氛感染,纷纷举杯相邀,不见之前的争强斗气,逐渐生出惺惺相惜之感。
 
秦璟托住桓容的手臂,握住他的手,邀他同归上首。
 
两国文武敬天子“深情厚谊”,不觉有任何不对,面楼赞许之色。
 
觥筹交错之前,气氛更显得融洽。
 
桓容回到席上,看一眼俊雅无双、压根不见方才煞气的秦璟,视线扫过下首被蒙在鼓里的群臣,最终抬头望向苍穹,忽然间发现,今夜的月色分外迷人,星光格外闪亮。
 
至于仍握在腕子上的那只手,则被选择性忽略。
 
第三百零八章:意外
 
夜色愈深,篝火熊熊燃烧,火星不断飞散,见底的酒坛堆成小山,宴上众人多有些许醉态,豪情逸兴,愈发有几分恣意狂放。
 
长安文武拊掌击节,先歌秦风无衣,后诵周南麟之趾,颂秦帝英明善战,秦军勇武豪迈,征伐逐北,驱胡贼千里。
 
建康文武不甘示弱,接以大雅公刘,古老的曲调,词句中饱含先民的质朴,另有一种开创基业的豪情壮志。
 
“笃公刘,匪居匪康。乃埸乃疆,乃积乃仓;乃裹餱粮,于橐于囊。思辑用光,弓矢斯张;干戈戚扬,爰方启行。”
 
郗超击节,谢安起调,贾秉扬声。
 
不比北地文武雄浑霸道,却有南地的丰饶和安民乐道。
 
“笃公刘,于胥斯原。既庶既繁,既顺乃宣,而无永叹。陟则在巘,复降在原。何以舟之?维玉及瑶,鞞琫容刀。”
 
诗中赞颂先周时部落之长公刘诚实忠厚,不图安康享乐,带领部民开疆拓土,建立城池,种植渔猎,让部民安居乐业的丰功伟绩。
 
诗中既赞先民的朴实勤劳,亦颂公刘的仁厚诚恳以及为君之道。
 
“笃公刘,于豳斯馆。涉渭为乱,取厉取锻,止基乃理。爰众爰有,夹其皇涧。溯其过涧。止旅乃密,芮鞫之即。”
 
比起秦风和周南,这首诗很长,曲调并不高亢,唱来十分平实,并不会予人奔赴战场,激昂慷慨,热血澎湃之感。
 
然而,比起无衣的所向无前、壮怀勇烈,公刘蕴含的本固邦宁、迩安远怀,在乱世之中更显弥足珍贵,更加令人向往。
 
古老的曲调,古老的诗词,悠长、质朴,交织在一起,随夜风飘扬。
 
听在众人耳中,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动。
 
无衣展示给众人的,是战场的壮怀激烈,是袍泽之谊,同仇敌忾;公刘传颂的则是开创基业,君笃臣诚,百姓安居乐业的和乐景象。
 
纵然部落间仍有杀伐,即使城邦之间依旧存在战争,在公刘的治下,依旧是国泰民安、人寿年丰。百姓能够丰衣足食,不必受外族侵扰,更无须遭受颠沛流离之苦。
 
之所以选择这首诗,并非是凑巧。
 
除为应秦风之曲,更是在向长安展现建康的实力。
 
秦帝固然英明神武,桓汉天子更能让百姓安居乐业。
 
秦国固然兵强马壮,能征善战,所向披靡,桓汉亦有气冠三军之士,军队照样能保卫疆土,摧坚毁锐。
 
勇悍固然可贵,然民为国本,粮为民本,桓汉收拢流民,开垦荒田,发展商贸,大力恢复生产,境内百姓多能安居,桓汉天子实为民心所归。
 
双方实力在伯仲之间。
 
他日一决天下,纵有精锐之师、熊罴之旅,没有足够的粮草供应,将兵炊骨爨骸,如何能有胜算?
 
在场都是聪明人,稍微想一想,就能体会出这首诗背后的用意。
 
长安文武神情不变,拊掌击节,随声附曲,心中却有些不是滋味。
 
不服气,想要开口反驳,怎奈事实摆在眼前,实在无言可驳。
 
北地连年遭灾,大旱蝗灾不绝,汉时丰产之地,如今却是是两岁绝收。
 
长安的确没粮,商贸的发展速度也不及建康。遇上夏侯氏叛乱,财政更是雪上加霜。如若不然,也不会主动递送国书,请桓汉天子一会,向建康大批市粮。
 
歌到中途,有长安文武面现黯然,秦璟略微沉眸,举觞敬桓容。
 
桓容则是闹了个大红脸。
 
究其原因,被当面这么夸,带头的还是江左风流宰相,被视为魏晋风流标杆的谢安,不脸红才怪。
 
虽说夸着夸着就习惯了,可这样的场合,又是这首公刘,桓容实在有点撑不住。
 
羽觞递到面前,一言不发接过,送到唇边饮尽,无意的舔了下嘴角,察觉秦璟饱含深意的目光,桓容转过头,耳根热度骤增。
 
这一次,非是“夸赞”所致。
 
一曲公刘结束,建康众人酣畅淋漓,长安诸人是什么心情,就不是前者需要考虑。
 
篝火燃尽,酒宴已至尾声。
 
桓容起身告辞,建康文武尽兴而归。
 
秦璟率众人送到营前,目送桓容登上大辂,消失在夜色之中。
 
队伍缓慢前行,车轮压过土路,吱嘎作响。
 
沿途有府军打起火把,绵延成一条火龙,直通襄阳城门。
 
冷月高悬,漫天星光挥洒。
 
桓容坐在大辂中,遇夜风吹过,突然打了个机灵,仅有的一点酒意瞬息消散,荡然无存。
 
谢安和郗超等人心怀舒畅,见月色正好,干脆推开车门,随意敲着车板,一下接着一下,极富有旋律。
 
敲击的声音不断叠加,《大雅公刘》的歌声再次响起。
 
歌声传入耳中,桓容微微一愣,下意识看向身后。
 
月光下,马车前后相接,门窗俱开,车上之人皆是广袖高冠,不羁而歌。
 
声音或高或低,或低沉沙哑,或有几分清亮,有得更带着酒意,交织在一起,并不十分整齐。
 
然而,正是这份率性,这种洒脱不羁,才更加令人感动。
 
有一瞬间,桓容动也不能动,只能定定的看着谢安的马车。对上长者智慧的目光,一股情绪骤然间涌上,似潮水一般,瞬间席卷全身。
 
整个人被情绪淹没,身体快于理智,桓容站在大辂上,正色道:“诸公之意,朕定不负!”
 
“好!”
 
谢安拊掌大笑,众人皆朗笑出声。
 
笑声中,击节声变得急促,歌声更为高亢。
 
桓容的耳根又开始发红,但看众人表现,就知道都已经“进入状态”,不唱个过瘾绝不会罢休。
 
望天半晌,不由得失笑摇头。
 
既然停不下,干脆加入其中。
 
桓容放松的坐在大辂上,单手敲击车栏,与众人一同放声高歌。
 
幸亏换了一曲,若还是公刘,打死他也唱不出口。
 
魏晋风流,士人潇洒。
 
此情此景,早已深深镌入历史,后世无法复制,也不可能复制。只能在追忆中感怀,这是一个何等苦难,却又何等精彩的时代。
 
御驾回到襄阳城,知天子平安,城内守军和百姓全部松了口气。
 
队伍进城之后,城门立即关闭。
 
吊桥升起,城头守卫森严,至天明时分,火把依旧未熄。
 
桓容回到驻跸处,简单洗漱之后,换下衮服。见宫婢退下,阿黍捧着玉带迟迟不动,难免觉得奇怪。
 
“怎么?”桓容挑眉。
 
“陛下,这玉不是出自台城,绣纹也非建康工巧奴的手艺。您是……”阿黍手捧玉带,看着桓容,欲言又止。
 
桓容微微皱眉,拿起玉带细看,确定阿黍所言非需,手中压根不是自己那条,一念闪过脑海,脑袋登时嗡地一声。
 
心急果然容易出错!
 
他和秦璟都是衮服冕官,长袍不会弄错,玉带却是过于相似,匆忙之间,难免疏忽大意。当真该庆幸天色昏暗暗,文武都没留心。如若不然,乐子可就大了。
 
天子离席一回,腰带竟然换了?
 
情谊再深厚也不能如此!
 
可被阿黍发现,这事也没法解释。
 
抓着玉带,桓容的表情变了又变,话到嘴边,却不知该怎么说。
 
阿黍看出他的为难,和宦者对视一眼,后者行礼退到室外,顺便将房门带上。阿黍开口道:“陛下,此物可为秦国天子所有?”
 
事到如今,桓容还能说什么?唯有点头。
 
换成其他人,想想办法,还能勉强蒙混过关。阿黍陪伴自己多年,对自己十分了解,事情压根没法隐瞒。
 
“果然。”阿黍叹息一声。
 
“什么?”桓容眨眨眼,脸上闪过不解。
 
“陛下今后还需小心。”阿黍轻声道,“虽然太后已知,然事情终不好大白于世人。”
 
若是寻常贵胄也就罢了,偏偏是秦国皇帝。要是透出半点风声,事情都会不好收拾。
 
“阿黍,你知道?”桓容咽了口口水,试探问道。
 
“奴知。”阿黍十分坦诚,没有半点隐瞒之意。
 
“什么时候?”
 
“从……”
 
“不必说!”桓容突然抬起手,止住阿黍的话。事到如今追问并无意义,反而会让自己闹心。
 
“还有谁晓得?”
 
“除了奴,再无他人。”阿黍认真道,“太后殿下早有安排。有奴和平蚝在,陛下大可放心。”
 
平蚝是南康公主送到桓容身边的宦者,负责保卫桓容的安全,向来忠心不二。
 
听完阿黍的解释,桓容点点头,顿觉松了口气。至于南康公主作何安排,他无意去问。
 
亲娘不会害自己,这就够了。
 
“下去吧。”
 
阿黍应诺,行礼提出内室。
 
衮服冕冠同被捧下,唯有桓容手中的玉带被忽略,自始至终不提半句。
 
待房门合拢,桓容倒在榻上,突然又翻身坐起,寻到一只木盒,将玉带叠起放好,才重新躺回榻上。
 
行动之间,习惯性的摸了摸额心,一阵微光闪过,盒中的玉带变成两条。
 
沉默半晌,桓容失笑摇头。
 
遇上“重要”的东西,总是会忍不住“备份”,当年的竹简如此,天子金印如此,如今又是这样。
 
“算了。”
 
多一条就多一条。
 
等回到建康,立刻藏进私库,压根不会有人知道。
 
换回来?
 
桓容压根想都没想。
 
之前是一时慌乱,没能立刻想明白。等到平静下来,不难猜出,自己观察力不够强,没发现系错腰带,秦璟如何会疏忽?
 
最可能的解释:故意。
 
故意拿错玉带,故意让桓容没机会发现,故意……
 
桓容垂下眼帘,手指滑过木盒的纹理,一丝笑意闪过眼底。不能否认,他喜欢这个意外。比起鸾凤钗,他更乐于收到此类“心意”。
 
一夜无话。
 
翌日,建康文武打起精神,再往城外高台,同长安诸人商定国事。
 
桓容打着哈欠,尽量严肃表情,坐在上首充当吉祥物。
 
秦璟坐在他的身边,视线有意无意滑过桓容的腰间,更让后者确定,昨夜的某个“意外”,果然不是意外。
 
接下来几日,两国文武陆续敲定多项协议,以竹简记录下来,呈送天子过目。
 
桓容和秦璟再没独处的机会,心思全部集中到商谈的内容中,抛开个人情谊,在利益上互相争取,寸步不让。
 
“粮价可低半成,秦兵抓到的战俘,我要三成。”
 
和谢安等人商议之后,桓容提出此议。
 
北边的战况不断传回,高车和乌孙集结大军,攻势始终未减。有斥候发现,来敌中有氐人和慕容鲜卑的影子,很可能是逃去漠北的残兵。
 
秦玚和秦玓率军出战,秦玸和秦玦死守边城,未让贼寇大举突破防线,却也无法避免游骑寻到突破口,在边界村庄烧杀劫掠。
 
交战中,广宁郡的坞堡被袭,守军和边民殊死奋战,终于打退来敌,留下百余具尸体。但己方损失同样惨重,没有援军及时赶到,战况一度陷入危急。
 
为确保边界不失,秦璟不可能在襄阳久留。
 
桓容同样不愿见贼寇突破秦国边郡,再度染指中原。
 
双方有心加快速度,提早结束谈判,选择彼此各让一步。
 
建康松口,主动让出部分利益,长安礼尚往来,愿意以战俘“交易”。
 
双方都知人口重要,但为尽快达成一致,不好有更多计较,在彼此都能接受的范围内,各自做出退让,最终取得“双赢”。
 
事情谈妥,一切尘埃落定,已近十月初。
 
边界战报不断飞至,秦璟决定不回长安,直接调兵飞驰朔方。
 
长安文武半数随驾出征,半数返回国都,稳定朝中局势。
 
第一批粮草已送至襄阳,清点之后,桓容大方送出百余粮车,供秦氏运粮之用。
 
在秦璟出发当日,桓容备下美酒出城相送。
 
“祝玄愔旗开得胜,凯旋长安!”
 
秦璟接过青铜爵,掌心覆上桓容手背,接触不过刹那,热度近乎将人灼伤。
 
三爵之后,秦璟飞身上马。
 
衮服冕冠早换做铠甲。
 
玄色的盔甲,玄色的战马,一杆银枪闪烁。伴着苍凉的号角声,战马人立而起,苍鹰盘旋在半空,嘹亮的鹰鸣响彻苍穹。
 
“走!”
 
战马过处,大军让出一条笔直的通路,分海一般。
 
桓容立在高台之上,目送旌旗远去,玄色长袖被风鼓起,刹那之间,仿佛同天地融为一体。
 
第三百零九章:困惑
 
离开襄阳城后,秦璟率领大军赶往洛州,沿河东、平阳、太原、新兴、定襄等郡一路北上,直扑雁门。计划同秦玖率领的州兵汇合,共御高车和乌孙联军。
 
贼寇叩边以来,漠南的号角从未断绝。
 
游骑骚扰也好,大军邀战也罢,守卫边界的秦兵终无惧色。
 
车无退表,鼓无退声。
 
守军同来犯之敌日夜鏖战,重伤不能救,必要拼尽最后一丝气力,与敌同归于尽。
 
七八月间,胡骑和守军的尸体堆满城下。
 
有袍泽在的尚能入土,如是守军尽数战死,坞堡被大火吞噬,尸身根本来不及收敛,只能被野兽吞吃入腹。
 
大战之后,必有乌鸦盘旋高空,停在折断的枪杆上,发出刺耳的叫声。
 
入夜,幽幽的绿光在草原中闪烁,凄厉的嚎叫声此起彼伏。即便是习惯草原狼群的漠北勇士,也不会孤身走出营地,独自面对未知的危险。
 
秦璟率军抵达当日,秦玖刚刚率兵出城,剿灭一队两百人的高车骑兵,抓获为骑兵带路的奸细,绑住手脚,一路拖在马后。
 
奸细先时还能支撑,用尽全身气力奔跑,力求不被战马在奔驰中拽倒。
 
随着几声清脆的鞭响,战马撒开四蹄,速度加快。
 
奸细再也坚持不住,被手上的绳索带倒在地,一路拖行到城门前,短袍成了碎布,整个身体都是鲜血淋漓。尤其是前胸和大腿,完全找不出一块好肉,尽数已经磨烂。
 
此举固然残忍,却着实让人解气。
 
想起战死的同袍,思及死在贼寇手中的亲人,无论秦兵还是边民,无人生出半点怜悯,只觉得将军还不够狠,没有将此人千刀万剐,砍成肉酱!
 
“你我都是氐人的羊奴,不是官家出兵,至今仍住在羊圈!”
 
“官家厚恩,允我等开荒,许我等经商,只要老实交税,即能入白籍!”
 
“你竟为高车贼带路,屠了收留你的边村?!”
 
“畜生尚知报恩,你连畜生都不如!”
 
雁门郡既有汉民也有杂胡。
 
双方比邻而居,开荒种田,组织队伍往郡城市卖皮毛,从商队手中购买粮食,年深日久,在生活习俗上互相影响,逐渐开始通婚。
 
此次高车和乌孙大军来犯,敌众我寡,许多边民主动投军,凡是青壮都拿起武器,助守军击退来敌。
 
无论汉人还是杂胡,为守护家园,都不惜性命。
 
这一刻没有汉胡之分,只有城外的敌人和城内的袍泽亲人。
 
谁能料到,就在众志成城、拼死击退来敌时,竟有豺狼之辈为利益驱使,出城投敌,为游骑带路,绕过守军,入边村烧杀劫掠。
 
村中的男丁尽被杀死,孩童亦不放过。
 
妇人多被掳走,不肯屈从的,直接被长矛穿透,架在村口。
 
待守军见到浓烟,飞驰赶来,惨祸早已酿成,满目惨景,令人不忍卒睹。
 
奇迹的是,有一对兄妹被亲娘藏进地窖,上面压有陶缸,侥幸未被胡骑发现。兄妹俩被救出后,很长时间不能说话,只是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回到边城,经过数个时日,年长的孩子终于出声,第一句话,就是指认为胡寇带兵的内贼和奸细。
 
“我认得他,哪怕是烧成灰也认得!”
 
稚子声音沙哑,眼底尽是血色,双拳握紧,脸上是掩不去的仇恨。
 
“我要亲手杀了他,为阿父阿母报仇,为全村人报仇!”
 
身在乱世,生死都是常事。
 
然而,听到孩子这番话,在场之人无不心生悲意。
 
秦玖得报,连续派出三波斥候,终于找到潜入雁门的这支骑兵。安排好城内诸事,亲自带兵出击,几次交锋,将两百人的队伍堵在一处绝地,万箭齐发,彻底剿灭。
 
投贼之人命大,竟没有被乱箭射死。
 
秦兵打扫战场时,将他从尸体队中找出,查明身份,没有当场格杀,而是绑在战马后,以边地的规矩处置。
 
如此,才有了之前一幕。
 
“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
 
“对,把他吊起来,就吊在城前!”
 
秦玖拉住缰绳,立刻有部曲上前砍断绳索。
 
边民一拥而上,将瘫软在地的奸细抓起来,挂上立在城外的木杆,任由阳光曝晒。
 
期间,有几只乌鸦陆续飞来,停在木杆上,似在等着此人断气。
 
与之相邻的几根木杆上,早挂有五六具尸体,有的已成枯骨,有的刚刚开始腐烂。无一例外,都是出城投贼,被守军和边民抓到的内贼和奸细。
 
秦玖翻身下马,正要摘下头盔,忽闻一阵号角声传来。
 
众人同时一凛,以为是敌兵来袭。
 
匆匆登上城头,却见士卒手指向南,激动道:“是汗……官家的玄旗!”
 
士卒一时激动,险些道出“汗王”两字。
 
“官家?”
 
秦玖同样心情激动,极目远眺,果见大纛高牙、旌旗蔽日。玄色骑兵似滚滚洪流,正往郡城飞驰而来。
 
号角声再次响起,骑兵越来越近。
 
马蹄隆隆,掀起漫天沙尘。
 
五行旗烈烈作响,在队伍中愈发醒目。
 
认出队伍前的玄色身影,秦玖大喜过望,令城头士卒敲响皮鼓,大开城门,快步走下城墙,亲往城外迎驾。
 
兄弟相见,没有太多寒暄。
 
秦璟翻身下马,询问雁门一带战况,得知有一支三千人的胡贼逼近,已有斥候发现这支骑兵的踪迹,顾不得休息,再次跃身上马,令人吹响号角。
 
“阿兄且在城内,待我凯旋之音。”
 
话落,秦璟抓起长枪,脚跟轻踢马腹。
 
战马一声嘶鸣,当即撒开四蹄,马腹贴地而去。
 
空中出现两个黑点,一前一后穿过云层,在城头盘旋一周,紧随大军而去。
 
秦玖仰目观瞧,不由笑道:“是阿黑和阿金,许久不见,竟长得这么大了。”
 
似在回应他的话,两声嘹亮的鹰鸣先后响起,穿透号角,撕开鼓声,直击长空,仿佛在宣告一场大战即将到来。
 
御驾亲征,万余骑兵席卷漠南。
 
南下雁门的主要是两支高车部落,其中一支乃匈奴后裔,祖上曾为匈奴贵族。后被氐人击败,举部逃往漠北,先归柔然,后归高车,不断收拢匈奴和鲜卑残兵,成为草原上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
 
因有谋士相助,南下之后,大军并未遇上太大的阻碍。之前还曾成功伏击雁门太守,取得不小的战绩,很是出了一回风头。
 
部落首领采纳谋士的意见,用各种手段收买威逼,陆续找到数名“带路人”。
 
有人带路,大军几次避开秦玖派出的斥候,更没遇上秦玦和秦玓派出的骑兵。一路高歌猛进,逼近雁门郡,只待休整之后,大举围攻郡城。
 
想到战后能得的好处,上自部落首领,下至部民勇士,都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说笑之间不离粮食金银,汉家的绢布和美人,眼底尽是赤裸裸的贪婪。
 
不承想,人算不如天算,美梦做到一半,突有惊雷从天而降。
 
派出的探子飞驰回营,狼狈滚落马背,脸色惨白如纸,肩头还插着一支羽箭。
 
“秦国大军,过万!带兵的是秦国皇帝!”
 
道出最后一个字,探子白眼一翻,昏死过去。气息微弱,显然是救不活了。
 
部落首领正在帐中议事,闻听来报,不由得心头一沉。
 
谋士沉吟片刻,陡然神情巨变,大声道:“不好!”
 
“此言何意?”
 
“蠡谷,秦贼怕是故意放勇士归营!”
 
“什么?!”
 
首领大惊,经谋士出言解释,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的确,派出的斥候不下三十人,到头来,只有这一个回来,难免有些奇怪。
 
他未同秦璟当面,却听过对方的大名。如是这尊杀神亲征,岂会犯如此错误,让敌军的斥候跑回送信!
 
唯一的解释,对方是故意将人放走,为的是让此人带路,不费吹灰之力寻到高车营地!
 
“来人,传令下去,舍弃帐篷和一切辎重,退出营地,迅速西撤!”
 
营地是邻河道而建,视野十分开阔。
 
河水已经干涸,仅留干裂的河床和几条鱼类枯骨。
 
如果来者是步卒,己方尚有优势。但高车首领十分清楚,秦璟麾下九成以上都是骑兵,数年征战,驰名漠南草原。
 
论精锐,自己恐怕不能比。论数量,也是敌众我寡,没有太多胜算。
 
为今之计,只有放弃攻打雁门郡的计划,尽速向西奔逃,同乌孙军队汇合。
 
若是依旧抵挡不住,有乌孙人殿后,自己总能保存实力,以图他日再战。
 
不是高车首领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实在是秦璟的名声太大,在漠南草原留下的战绩过于辉煌,着实令人忌惮。
 
更重要的是,对方兵多将广,兵力数倍于己,仓促迎战只有死路一条。
 
这种情况下,不跑的是傻子!
 
高车首领一声令下,部落放弃搭建到一半的营地,影响速度的辎重全部丢弃。除了实在舍不得的金银,近日来掳掠的人口,以及抢到的牲畜全都被丢在身后。
 
上马之前,有高车人狞笑着挥刀,杀死数名羊奴,并仰头发出狼嚎之声,显然为引野兽前来。
 
其性凶残,其心险恶,令人发指。
 
“动作快些,莫要浪费时间,快些上马!”
 
有人伍长策马而过,催促动手之人。
 
被掳来的汉民和杂胡靠在一起,怒视举刀的高车人。
 
如果不是手脚被死死捆住,绳子的末端系在围栏上,若不是身上带伤,实在没有力气,就算是用牙齿咬,他们也要从贼寇身上咬下几块肉来。
 
高车骑兵的马蹄声远去不久,苍凉的号角声响彻草原。
 
玄色洪流席卷而至,看到熟悉的五行旗,面对长刀犹不变色的边民,忍不住当场滚下热泪。
 
“陛下!”
 
“官家来了!”
 
大军过处,高车人留下的帐篷尽被夷平。
 
受伤的边民被带下去包扎,尚有力气的主动要为大军带路。
 
“仆懂得些匈奴语,听到他们要往西走,那边有乌孙大军。”
 
秦璟当机立断,留下两百人收拾营地,护送被掳的边民返回雁门郡,大军继续启程,紧追在三千高车人的身后。
 
噍——
 
苍鹰和金雕飞向远处,很快消失无踪。
 
不到两刻钟,又前后飞回,似在为大军指引方向。
 
秦璟抬起左臂,接住飞落的苍鹰。见鹰爪上染着血迹,更抓着一丝布条,当即道:“追上高车人,不留战俘,所得皆归个人。”
 
听到这道命令,曾随秦璟横扫漠南的胡骑尤其兴奋,猛然拉起缰绳,发出一声声兴奋的嚎叫。
 
三千高车人疾驰向西,拿出吃奶的力气。奈何秦兵紧追不放,不将这三千人灭于刀下誓不罢休。
 
从正午跑到日落,高车人终于被追上。
 
慌乱之中,见到秦兵打出的火把,已经是心惊胆丧。仓促间调转马头迎战,如何能是上万虎狼的对手。
 
仅是一次冲锋,三千人就被冲散,逐渐被分割包围,如案板上的鱼肉,只能任由对手宰割。
 
混乱中,不少高车骑兵落马。
 
兵相骀藉,没有死在秦兵的手里,而是丧命在同袍的马蹄之下。
 
秦璟松开缰绳,仅以双腿夹紧马腹,长枪横扫斜荡,如臂指使。整个人似同兵器融为一体,马蹄过处,无敌兵能挡一合。
 
纵然两部首领合力,也没能挡住逼人的寒光。
 
见势不妙,一名首领想要转身逃跑。刚刚调转马头,胸口就是一凉,下一刻,整个人被长枪挑起,视线倒转,口中咳出两口鲜血,当场气绝。
 
首领战死,群龙无首,高车骑兵顿时乱成一锅粥。
 
秦兵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杀牛宰羊一般。
 
濒临绝境,意识到秦兵不打算留战俘,还活着的高车人忽然爆发,拼死冲杀,给秦兵造成不小的麻烦。
 
“放箭。”
 
秦璟收回长枪,任由血丝缠绕过枪杆,从枪尖滴落。
 
将士领命,互相配合,凭借兵力优势,将高车人挤压到一处。听到鼓声,立即策马后退。
 
在高车人没有反应过来之前,破风声骤然响起,箭雨从天而降。
 
众人最后所见,是闪烁寒光的弩箭;最后感到的,是从伤口处袭来的锐痛;最后听到的,则是跌落马背时,骨头断裂的清晰声响。
 
三轮箭雨,一切归于寂静。
 
“清理战场,不留活口。”
 
天明十分,未免生出疫病,死去的高车骑兵被堆起,放火焚烧。
 
秦兵清理过战场,发现高车人带有不少金银饰品,有人肩头纹有野兽图腾,显然还留着匈奴部落的习惯。
 
稍事休息之后,号角声起,大军再次上马,向西疾驰而去。
 
这一次,秦璟的目标是乌孙大军。
 
从得到的情报看,乌孙联合高车,意图大举围攻朔方。
 
想要彻底解决这场边患,最终的战场就是朔方!
 
秦璟率兵扫北时,桓容回到建康,同样不得轻松。国事是一方面,长大的袁峰少年,以及叫嚷着要出海的桓伟桓玄,更加让他头疼。
 
再则,同南康公主商议之后,桓容打算早做准备,在从侄中选取皇位继承人,提前进行培养。
 
他已看好几个目标,时刻准备“下手”。
 
不承想,私信送出,不是石沉大海,就是碰上钉子。
 
桓嗣表示:皇太子之位关系重大,怎能如此轻忽?
 
表面上是提醒天子慎重,行事需当谨慎。实际是在暗示,他的儿子担当不起重任,还是算了吧。
 
桓石虔领兵在外,话说得稍显直接:他的儿子他知道,将来只能领兵,治国实在不成。陛下还是歇了这个心思吧。
 
桓石秀更加直接:儿子他有,不给。
 
桓石民回信表示:陛下是不是记错了,他成婚几年,膝下只有两个女儿,并无儿子。
 
桓谦、桓修、桓石康……
 
一封封回信读过,桓容半晌无语。
 
是他写信的方式不对,还是对方回信的方式不对,明明不是件坏事,怎么一个个避之唯恐不及?
 
遥想当年的桓大司马,桓容愈发感到困惑。
 
如此鲜明的对比,莫非是家族基因突变?
 
第三百一十章:干一行爱一行
 
就皇位继承人一事,桓容很是头疼了一段时日。连续接到多位从兄弟的回信,无一例外都是婉拒。
 
私信往来频繁,自然引来桓豁和桓冲的注意。
 
桓嗣和桓石秀等在外为官,桓石虔常年领兵在外,顿时间无法联系,桓石康和桓修成为最好的询问对象。
 
知晓前因后果,桓豁和桓冲先是惊讶,后为不解。
 
“陛下春秋正盛,何必从族内选嗣?”
 
面对大君和叔父的疑问,桓石康和桓修同样满头雾水,无法给出确切答案。
 
桓豁儿子多,接到的书信也多。
 
从近到远问过一圈,甚至向宫中借来鹁鸽,给桓石虔送去书信,得到的回信大同小异,全部是天子询问诸从侄,话里话外透出选侄入建康,作为继承人培养的意思。
 
意识到事情不对,桓豁和桓冲不敢疏忽,仔细商议之后,同时派人往建康,给桓容送去书信。询问天子究竟何意。
 
接到两位叔父的来信,桓容眼睛一亮。
 
对啊!
 
如果能从叔父处找到“突破口”,还愁兄弟不肯给人?
 
不过,信要怎么写?
 
撑着下巴敲着桌面,桓容思来想去,始终想不出太好的办法。视线不经意扫过桌上的一盘炸糕,一念闪过脑海,登时有了主意。
 
炸糕是长乐宫送来,表面酥脆,内里绵软,夹着香甜的豆馅,味道极是不错。
 
由炸糕想到长乐宫,思及长乐宫自然会想到亲娘和阿姨。他不晓得如何向叔父解释,或许亲娘会有办法?
 
想到这里,桓容再也坐不住,起身就要摆驾长乐宫。
 
刚刚走出殿门,意外遇见入宫请安的袁峰。
 
“陛下。”
 
袁峰已是舞象之年,似生机勃勃的小白杨,修长挺拔,俊秀非凡。
 
看着深衣玉带,眉飞入鬓,目如点漆的英俊少年,桓容不免感叹时光匆匆,似流水一般。不经意从指间滑过,回过神来,四头身已长成俊秀少年,
 
桓容迈下石阶,笑道:“可去见过太后?”
 
“回陛下,臣已见过太后。”
 
见袁峰仍是一板一眼,规矩更胜早年,桓容不禁挑眉,道:“定亲一事,太后同你说了?”
 
听闻此言,英俊少年终于破功,耳根染上绯红。
 
“回陛下,臣已得知。”
 
“如何?”桓容站在石阶前,示意袁峰走近些,故意压低声音,笑道,“听阿豹说,你日前守在殷尚书府前,想见见殷氏女郎,差点被人家兄长误会?”
 
袁峰脸色更红,再维持不住严肃。
 
“殿下看到了?”
 
“看到了。”桓容点头,乐于见袁峰破功,继续道,“不只是阿豹,阿宝都看得真切。”
 
袁峰僵在当场。
 
“前些日子,阿兄从海上回来,带回不少新奇玩意。阿豹两个整日都在念着,寻到机会就往宫外跑。那日碰巧经过,认出你府上的马车,一时好奇就跟了上去。”
 
接下来的事,不用仔细说,两人都是心知肚明。
 
袁峰嘴巴开合,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少年慕艾,用不着不好意思。”桓容拍了拍袁峰的肩膀,声音压得更低,“这次看清了没有?如果没有,请阿母召女郎入宫……”
 
“阿兄!”
 
袁峰已然头顶冒烟,再顾不得规矩,开口拦住桓容。
 
不想桓容大笑出声,手更加用力,“这才对嘛,十几岁的年纪,整天板着脸实在不像话。昨日朝会之后,见到殷尚书,话里话外都是嫌弃你太古板。想要抱得美人归,总要给长辈留给好印象不是?”
 
同袁峰定亲的,是陈郡殷氏的女郎。
 
说起陈郡殷氏,早年间也有一段官司。
 
桓容未出仕时,受谢玄相邀,初次参加曲水流觞,被庾攸之和殷氏六娘联手设局,差点当众出丑,成为士族间的笑柄。
 
时过境迁,往事乘风,庾氏家族败落,有子弟在朝为官,以才干得以升迁,声势终不比早年。想要再为上层士族接纳,还需不少努力。
 
殷六娘至今未嫁,常年在道观修行,渐渐不再被人提起。
 
殷氏父子均在朝为官,颇有建树。
 
袁峰未来的泰山是殷康次子殷仲文,嫡妻是桓容的庶姊,桓大司马的亲闺女。
 
当年背家谱时,桓容也曾感叹桓大司马的强势。
 
桓氏身为兵家子,本不为顶级高门接纳。桓大司马无法为儿子娶来王谢女郎,干脆反其道而行,强势到底,将女儿嫁过去。
 
桓容的长姊嫁入太原王氏,夫君虽然没有太大才干,好歹是王坦之的亲子,说去出就很高大上。
 
二姊嫁入琅琊王氏,虽与王献之和王彪之别支,到底为一郡太守之子。加上这个庶姊投了李夫人的眼缘,受过不少指点,嫁入夫家之后,数年来夫妻和睦,极少发生口舌。
 
至于嫁入殷氏的三姊,桓容的印象并不深。
 
早在他外傅之前,对方已因病过逝,身下未留一儿半女。丧期之后,殷仲文另聘周氏女,即是桓祎的老丈人——周处的侄女。
 
乍看这张关系网,多少都会有点眼晕。
 
仔细描画一番,则会发现,侨姓、吴姓、士族高门、宗室外戚、当朝权臣,无论崇尚玄学、尊奉儒家还是出身兵家,俱都身在网中。
 
随意画出一条线,就能牵出数个线头,织出各种各样的关系网。
 
袁峰祖籍陈君阳夏,前朝时,家族曾经盛及一时。后因袁真父子踞寿阳谋反,家族势力败落。于桓容建制称帝之后,才有了复起的迹象。
 
只不过,以如今的陈郡袁氏,同王谢这样的高门结亲并不现实。
 
纵然有天子青睐,家族根基依旧是士族联姻的重要参考。加上袁峰兵家子出身,不遵儒道,一心跟着先生学习法家,同多数高门也谈不到一处。
 
即便爱好其才,想要联姻,嫁过来的未必是嫡支女郎。
 
并非是轻视,而是常例如此。
 
结亲讲究门当户对,妻族过于强势,对袁峰而言未必是好事。
 
综合多种考量,南康公主做主,为他选定了殷氏女郎。
 
一来,殷氏祖籍同在陈郡,同袁氏颇具渊源,前朝时互为姻亲,彼此关系密切;二来,殷康父子正得朝廷重用,殷仲文的原配出自桓氏,继妻出身周氏,同桓容的关系自不必说。
 
再有一点,南康公主见过殷氏女郎,对其颇为满意。
 
借宫宴之日,安排袁峰同女郎当面,虽只是匆匆一面,少年已埋下心思。如若不然,也不会赶在重阳节当日,驾车在殷康府前来回转悠,就为见一见出府游玩的女郎。
 
“若是想见女郎,大方递上拜帖,殷氏自不会拒之门外。莫要再如此莽撞,使人误会。”
 
调侃一番,桓容收起玩笑之心,语重心长道:“贵在心诚,可知此言含义?”
 
袁峰很是聪明,不用桓容多言,就知其话中提点。
 
回想当日,自己的确是行为不妥。如果提前送上拜帖,明言同殷氏兄妹登高赏秋,哪会出这样的笑话。
 
被未来的妻兄误会,实在不是件好事。想要扭转印象,必要费不少心思。
 
见袁峰明白过来,桓容笑着点了点头。
 
谁没有年少冲动的时候?
 
难得见少年不循规矩,行莽撞之举,倒也算得新奇。等到袁峰日后有了儿女,是否该找个机会,给他们讲讲其父当年的丰功伟绩?
 
几个缩小的四头身并排坐,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小大人一般,满脸都是惊讶,着实是可爱又可乐。
 
想着想着,桓容不由得笑出声音。
 
“阿兄?”
 
“没事。”
 
桓容单手握拳,抵在唇边咳嗽一声。
 
这事终归只能想想。
 
毕竟时代不同,后世来说无伤大雅的玩笑,今时今日却不能开,必须压在心里。实在憋不住,就只能关起来门来,没事自己偷着乐。
 
不提婚事,袁峰很快恢复“正常”,提起来见桓容的主要目的。
 
“游学?”桓容诧异,“之前不是去过?”
 
“之前是去扬州,这一次,先生决定去宁州。如时间来得及,还会往交州一行。”
 
听到此言,桓容下意识皱眉。
 
袁峰去扬州,他没有任何意见。那里是士族的大本营,大儒聚集,文风鼎盛。一块板砖砸下,说不定就能砸到某个名士。
 
此前袁峰随师游学,陆续拜访多位饱学之士,获益匪浅,更在治水上有所得。日前呈上条陈,内容颇具见地,很得几位大佬赞誉。
 
若是单去宁州,桓容也不会有太多担心。
 
周仲孙领宁、益两州刺使,积威甚深。
 
邻近蛮夷被他收拾得没脾气,偶尔有挑刺冒头的,很快就被一刀咔嚓,压根掀不起多大的风浪。
 
加上朝廷实行的政策,以及天子和桓氏家族手中的力量,只要桓容不倒,周仲孙就会安心的守着边境,为桓汉尽心尽力。
 
打个不太恰当的比喻,说是镇山太岁也不为过。
 
袁峰在桓容身边长大,少有才学之名,周仲孙必定会设法结好,派人多加保护。
 
再则,宁州正兴建第二座学院,依照范宁和桓秘的意思,必要从建康请先生过去。附近的郡县都得消息,沿途安全无需多虑。
 
让桓容提心的是交州。
 
交州叛乱早平,如今的州刺使对朝廷忠心耿耿,对袁峰不会有任何敌意。
 
但州内经战祸不久,数月前尚有余孽生事,几座重要的郡城都是百废待兴,袁峰这时过去,桓容实在是不放心。
 
看出桓容的疑虑,袁峰正色道:“陛下舞象之年征战沙场,生擒鲜卑中山王,立下赫赫战功。臣今已元服,不过是往边州游学,未有群敌环伺,未有刀锋在侧,陛下何须担忧?”
 
“交州并非善地。”桓容叹息道。
 
“臣知。”袁峰正色道,“臣生于膏粱锦绣,却非长于安乐太平。文章繁华固然不错,但是,臣要学的远不只如此。”
 
说到这里,袁峰拱手,肃然道:“请阿兄允许。”
 
不是“陛下”而是“阿兄”,足见少年决心。
 
“好吧。”桓容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忽然有种我家有子初长成的感慨。
 
以今世的年纪,他不可能有袁峰这么大的儿子。但就感情而言,不亚于亲生血脉。
 
“一路之上必要小心,切记带上部曲。”
 
“谢陛下!”
 
“朕很伤心啊。”桓容突然板起面孔,沉声道。
 
“陛下?”袁峰面露不解。
 
桓容继续板着脸,更做捧心状。
 
“……阿兄?”袁峰似明白什么,试着改口。
 
“嗯。”桓容收起严肃,舒展表情,用力按住袁峰的肩膀,“这才对。”
 
少年登时无语。
 
送走袁峰,桓容继续摆驾长乐宫。
 
行至宫门前,又遇上一个熟人。
 
“阿兄?”
 
乍见一身道袍,开始蓄须的桓歆,桓容差点没认出来。
 
长相依旧没变,眼神和气质却已截然不同。
 
少去几分钻营,多出些许淡然。
 
见桓容面带惊讶,桓歆微微一笑,宣一声道号,道:“许久不见,陛下安泰。”
 
说话间,有长乐宫宦者出宫门来请。
 
见桓容和桓歆碰到一起,宦者脚步一顿,不由得现出几分诧异。很快反应过来,向桓容行礼,言南康公主和李夫人都在内殿。
 
“阿兄来见阿母?”两人走到殿前,桓容开口问道。
 
“回陛下,正是。”桓歆语气平稳,脸上始终带笑。走在他身边,莫名会让人心情平静。桓容留心观察,桓歆身上只有檀香萦绕,并无丹药的气味。
 
走进内殿,同南康公主和李夫人见礼,桓容没有急着说话,继续观察桓歆。
 
过了良久,他不得不承认,这位兄长确是改变许多,同先前判若两人。
 
“得交州消息,言有番僧蛊惑百姓,故而请见。”
 
听桓歆提到番僧,桓容放下漆盏,神情变得严肃。
 
此前朝廷下旨,不许放番僧入境,入境的全部逐走。如今来看,却是没有多大效果?
 
“仆请太后和陛下允许,逐番僧于外,免其祸乱民心。如其执意不从,仆请联合天下道友,行护民之道,降雷霆之怒。”
 
翻译过来,先礼后兵。
 
先客气请走,请不走就撵,撵还不走直接动手。
 
道家讲究清静无为,也要区分情况。
 
如这些番僧宣扬之法,桓歆实在不能接受。虽说性格有缺点,多少有点耳根子软,好歹是桓温的亲子,被外人触到底线,决心一下,动手是理所当然。
 
见到这样的桓歆,桓容顿生不真实之感。
 
该怎么说?
 
家族基因使然,彻底的干一行爱一行?
 
第三百一十一章:坑侄子
 
长乐宫中,桓歆条理分明,详述驱逐番僧之法。
 
“凡外来者皆逐,逐之不走则捕,捕不从者当下牢狱。”桓歆说话时,语调始终没有太大起伏,配上三缕黑须,愈发显得超凡脱俗,颇具高人气质。
 
然而,气质归气质,此时此刻,其口中所言,和“清静无为”半点不沾边。
 
“仆闻船队规模愈大,船工急缺,盐场及工坊同需力夫,朝廷想方设法,仍效果不大。番僧远道而来,不提相貌如何,体力定然过人。如其不遵我朝之法,意图蛊惑民心,以律惩处实是理所应当。”
 
到桓汉来,自然要守桓汉的规矩。
 
敢冒头挑食,下牢受刑都是活该!
 
“杀之未免可惜,入牢实耗费米粮,莫如送去盐场,可补力夫之急。亦可押上海船,随船往来海外诸邦,亦有用处。”
 
桓歆口若悬河,说得头头是道。显然思考良久,针对多种可能定下章程。
 
桓容仔细听着,频频点头,对其所言之法深以为然。
 
反省一下,他之前想得的确过于简单。
 
以为将人赶走、封锁边界即告万事大吉,实际上疏忽了番僧狡猾,逐之不走该如何处置。
 
把人全杀了,明显不合适。
 
采用桓歆的办法,既能解决隐患,震慑外来之人,又能为国家建设事业添砖加瓦,明显更符合实际。
 
不过,强行抓人总归不好,莫不如让人去“请”。以利益诱之,把人集中起来,问明入华夏的途径,其后全部送去海上。
 
大海茫茫,上了海船轻易别想下去。
 
除非愿意舍身喂鱼。
 
能被说服的,自然有其用处,可以加以教化,为船队服务。实在顽固不化,说服不了的,海上有的是岛屿,随便找个地方扔下去,都能解决问题。
 
如此一来,最大的问题解决,还不会予人以口舌是非,可谓一举两得。
 
桓容的想法略有些粗糙,切实实行起来,还需同桓祎等人商议。
 
兄弟俩谈了足足半个时辰,待定下初步章程,都有畅快淋漓之感。
 
至傍晚,长乐宫留膳,宫婢移来三足灯,内室亮如白昼。
 
桓歆用过晚膳,谢过太后天子,在宫门落下前告辞离开。
 
宫婢换过灯盏,南康公主饮过茶汤,示意宫婢和宦者退下,开口道:“阿子白日来,想必不仅是为番僧之事?”
 
“阿母明察秋毫,确非如此。”桓容放下漆盏,点了点头,正色道,“儿实为请阿母相助。”
 
“哦?”南康公主来了兴致,好奇道,“何事?”
 
“日前儿与几位从兄书信……”
 
桓容早有腹案,遇南康公主问起,略微组织一下语言,就从头开始说起,巨细靡遗,将事情和盘托出。
 
说话的过程中,南康公主的神情先是好奇,后是惊讶,随之是沉思,最后竟有些好笑。
 
李夫人坐在南康公主身侧,素手移开香炉盖,投入一注新香。在桓容抱怨几位从兄“有儿子不给”,死活不松口时,忍不住笑出声音。
 
“阿母莫要觉得我有夸大,实情就是如此!从兄的回信都在太极殿,我立刻让宦者去取。”说到这里,桓容就要出声唤人。
 
“不用。”南康公主拦住他,笑道,“阿子所言我自然相信。”
 
“日前叔父遣人来建康,同样询问此事。观其意,显然同从兄站在一边。”桓容叹息一声,很是苦恼,“如非没有办法,儿实不敢劳动阿母。”
 
“且容我想想。”
 
南康公主沉吟片刻,没有给桓容回答,而是令阿麦去慕容氏处,让她将桓伟和桓玄一起带过来。
 
“诺。”
 
阿麦领命前去,南康公主看向桓容,道:“立皇太子之事,委实不能操之过急。阿子想过没有,如行事莽撞,有不妥之处,很可能令桓氏内部生隙。”
 
内部生隙?
 
桓容不免愣了一下。
 
说话间,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宦者通禀之后,慕容氏同桓伟桓玄入殿行礼。
 
“起来吧。”
 
“诺。”
 
慕容氏站起身,略微低着头,安静的坐到李夫人下首。桓伟桓玄坐到桓容身边,脸上难掩好奇。
 
待宫婢送上茶汤,南康公主看向桓伟和桓玄,温和道:“之前你们同我说的话,今日同官家说说。”
 
桓伟和桓玄同时眼睛一亮,看向桓容,脸颊因兴奋染上微红,争相道:“阿兄,弟已元服,想随四兄出海!”
 
“阿兄之前说过,元服之后可决今后志向。”
 
“弟想出海,想亲眼见一见海外方物。”
 
“待学成兵法,我要领兵,像从兄一样为阿兄守土,为国朝开疆!”
 
两人滔滔不绝,将想了许久的话一股脑说出来,中途没有半点停顿。
 
桓容听得认真,继袁峰之后,再生“岁月太过匆匆”“四头身转眼长大”的感慨。
 
待两人的话告一段落,南康公主向桓容摇了摇头,示意他暂莫出言,仔细的看过桓伟和桓玄,问道:“官家有意立皇太子,你们以为如何?”
 
桓伟和桓玄都愣了一下,看向桓容,奇怪道:“阿兄还没成婚,宫中也没有嫔妃,何时多了皇侄?莫非……”偷生的?
 
以阿兄的为人,应该不可能,一定是他们想多了!
 
看到两个弟弟怀疑的眼神,桓容不由得呛了一下,哀怨的看向亲娘。
 
被阿弟误会了,光辉形象可能不保,怎么办?
 
南康公主不以为意,笑道:“官家的确没有成婚,膝下也无儿女,故要从族内选嗣。前朝有弟承兄位的例子,你二人如何想?”
 
桓玄的大脑受过损伤,思考问题比常人略慢,需要仔细深想,才能领会南康公主话中的真意。
 
桓伟却是一点就透,明白南康公主之意,一时间愣在当场,不知该作何反应。
 
慕容氏面色微变,想要开口,却被李夫人按住手腕。看到后者温和的笑,慕容氏本能的僵了一下,咽下到嘴边的话。
 
她从没想过儿子能继承大位。
 
当年马氏的教训,她一直牢牢记在心里,有时还会梦到,绝不愿蹈其覆辙。更何况,桓伟身上有鲜卑血脉,从长相上就能看得一清二楚,压根没有继承皇位的可能。
 
与其奢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如安于本分,日子方能长久。
 
对于桓伟出海的愿望,慕容氏十分支持。他想带兵出征,慕容氏也不反对。
 
桓容英明睿智,是不世出的明君。
 
事有两面,桓伟的血统是劣势,也是优势。
 
在桓汉朝中,他不会有继承皇位的希望,却能得归降的鲜卑部落支持。他日领兵征战,自会成为天子信任的一把利刃。
 
慕容氏出身乱世,命运多舛,见过鲜卑贵族的尔虞我诈,更见过战争的残酷。被桓温抢来之后,日子同样提心吊胆。直到桓大司马病逝,晋地禅位,桓容建制称帝,才过上几天舒心日子。
 
她不愿这样的日子被打破,故而,对桓伟争夺大位的可能,从心底里抵触。
 
殿内陷入寂静,许久没有人出声。
 
最终,出乎众人预料,是桓玄打破沉默。
 
“阿母,儿不想。”桓玄已经元服,个头不及桓伟,五官却是格外俊秀。他继承了马氏的好相貌,七岁之前很有些雌雄莫辨。
 
“为何?”南康公主问道。
 
“儿想出海。”桓玄认真道,“儿学东西慢,先生讲《老》《庄》和《论语》,儿都要请教数次,默诵数日,方能记得牢固。”
 
“儿见过阿兄处理国事,自问做不到。”
 
“阿兄立国不易,百姓难得安稳。儿再努力,也做不到万分之一。”
 
“儿不想累阿兄基业受损,不想让百姓失去安稳,不想阿兄的心血毁在儿的手里。儿无意玄学,也不喜儒家,法家也仅知皮毛。”说到这里,桓玄顿了顿,表情稍显苦恼,似在思考如何表达,才能将自己的意思彻底说清楚。
 
“儿只想学习兵法,学习读海图,随四兄出海,为阿兄征战。”
 
桓玄的话说得直白,更有些东一句西一句,实无太多条理。
 
然而,小少年表情严肃,目光清明,显然想什么说什么,没有半点遮掩和隐瞒。
 
待他说完,桓伟的五官皱了起来,苦恼的看一眼兄弟,无奈道:“阿宝,能说的你都说完了,让我说什么?你平日里说自己口笨,都是骗人的吧?”
 
此言一出,南康公主和李夫人都没忍住,同时笑出声音。慕容氏也消去几分紧张,紧绷的神经开始放松。
 
桓伟显然不明白阿母和阿姨在笑什么。
 
他明明说的是实话,哪里好笑?
 
转头看向桓容,发现对方没笑,果断的点点头,还是阿兄好!
 
“阿母,儿和阿弟一样,都不爱读书,也非治国之才。阿兄要立皇太子,大可从几位叔父家中选。”
 
桓伟越说越觉得有道理,表情微亮。
 
“叔父家中儿子多,从兄多已娶亲,在从侄中挑选,总能挑出合适的。”
 
为了自己脱身,小少年不介意把从兄和侄子全部卖了,一起推出来挡枪。
 
“去岁,豹奴代从兄入朝贺元月,我见过他,知道他启蒙至今,玄学和儒家都有涉猎,还学习法家,和袁阿兄很能说到一处。”
 
“还有阿玉、阿生和阿全,都随从兄读过老庄,阿玉更读过春秋!”
 
桓伟口中几人,分别是桓嗣嫡子桓胤,桓石秀的儿子桓稚玉,以及桓石虔的次子桓振、三子桓诞。
 
去岁元月,宫内设宴,几人代父入朝贺岁。敬献寿酒之后,都被南康公主召至长乐宫,和桓伟桓玄相处融洽,感情很是厚密。
 
如今,为成功出海,桓伟不惜“坑”一回侄子,把几人的“底子”全部揭开,就为实现自己的梦想。
 
至于从兄那里如何交代……所谓的兄弟,不就是用来“坑”的吗?
 
桓伟说话时,不忘用手肘捅了捅桓玄,示意他快帮忙。
 
桓玄脑子有些慢,反应却不慢。
 
得桓伟提醒,立刻开口帮腔。
 
两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
 
在他们口中,几个从侄都是材高知深,班行秀出,个顶个的拔群出萃,奔逸绝尘。
 
总之一句话,天上仅有,地上无双,都是百里挑一的大才!
 
见到两人的表现,桓容一边忍笑,一边深思南康公主的用意。
 
想清楚之后,莫名觉得汗颜。
 
就此事而言,他的确做得不妥。
 
即使桓伟和桓玄没有继承皇位的可能,也不能直接忽略,理当先于他人询问。遇有心结,亦可加以开导,以免让两人觉得不公,就此埋下隐患。
 
从兄信中所言的“谨慎”,怕也有提点之意。
 
想到这里,桓容莫名的想要叹息。
 
凡事果真不能想当然。
 
如果没来见亲娘,八成会继续忽略,始终看不到关窍。
 
有今日之事,桓伟和桓玄表明心迹,再从几位叔父家理选人,估计就能顺利得多。
 
桓伟和桓玄给他提了醒,与其不着边际撒下大网,不如定点垂钓。凡能代父入京的郎君,必定都是被重点培养。之前是灯下黑,如今定下目标,行事自然有了章程。
 
如此一来,就无需劳烦亲娘,想说服叔父和从兄,自己写信就成。
 
问题得到解决,桓容心情大好。向桓伟桓玄许诺,只要他们能熟记《太公六韬》,下次桓祎出海,就许他们跟随。
 
两个小少年很是兴奋,当场拍着胸脯保证,必定不负兄长期望,熟背熟记,学以致用。
 
桓容回到太极殿,将要动笔时,猛然间想起,桓祎的儿子已经三岁,也该问上一问。
 
书信送出,桓祎隔日亲自入宫,当面表示,三岁看老,他的儿子和他一样,压根不是读书的材料,今后要么做个武将,要么随船出海。
 
“阿弟要选嗣,几个从侄都是甚好。”
 
显然,桓祎想帮儿子脱身,不介意和桓伟桓玄一样,卖一把兄弟和侄子。
 
对此,桓容既感到欣慰,又觉得无奈。
 
纵观历史,为皇位你争我夺乃至起刀兵的事绝不鲜见。到他这里,怎么偏偏情况倒转,连选个继承人都这么难?
 
桓容准备给桓嗣等人书信时,秦璟已率大军抵达朔方。
 
如之前预料,乌孙和高车的大军就在城外。营地绵延数里,近乎望不到边际。
 
坚兵顿城,朔方城被围困多日,正岌岌可危。
 
第三百一十二章:撬动战局的棋子
 
朔方城外,两军分别立下营盘,大纛高牙,旌旗烈烈。
 
高车乌孙大军都为骑兵,提前占据有利地形,只要号角声起,随时可调集骑兵,自高处俯冲而下,攻入秦军大营。
 
无视贼寇屡次挑衅,秦璟下令按甲不动,在营前布下拒马铁蒺藜等,并令士卒伐木,在大营四周立起栅栏,尖端向外,成为又一道阻拦敌兵的屏障。
 
白日里,骑兵四周巡逻,严防敌军刺探。
 
至夜间,营盘刁斗森严,每隔百步就架起篝火,火把成排。
 
武车架在栅栏后,投石器架在车旁,敌军胆敢冲营,必当石落如雨,万箭齐发。
 
见到秦军如此阵势,乌孙昆弥不由得心生警惕。做过几次试探,皆无功而返,反而损失百余精锐骑兵。
 
“昔日秦帝扫漠南,皆是以强对强,未见有这般举动。”
 
在众人心里,秦璟虽是汉人,作风却比胡人更加彪悍。
 
带兵横扫漠南草原,每战皆冲锋在前。面对多余自己的敌人,仍采取骑兵对冲,从未有过固守之事。
 
不折不扣,就是一尊杀神。
 
如今高挂免战牌,坚持不出战,究竟为何?
 
乌孙昆弥的疑惑,同样充斥在高车诸部首领心里。
 
思来想去,众人依旧是满头雾水,不明白秦璟为何会一改平日作风,无视己方挑衅骂阵,始终坚守营地不出。
 
如果换个人,众人八成以为是兵力悬殊,主将怯战而已。
 
可面对的是秦璟——声名远播、能止小儿夜啼的杀神,谁敢这么想,绝对是脑袋进水了。
 
更重要的一点,秦璟扎营之处,恰好挡在攻城必经的路上。
 
想要攻打朔方城,必须先破城外大营。而从斥候的回报来看,别说攻营,靠近射程之内,立刻会被射成刺猬。
 
进又进步不得,退又不甘心,难道继续耗着?
 
“这该如何是好?”
 
乌孙高车在漠北会盟,联合出兵,貌似强兵劲旅,声势不小,一旦战鼓声起,必当无坚不摧。实则存在不小的短板。
 
一来,双方的联合不似长安和建康,以两国为基,而是各部松散联盟,注定人心不齐,部落首领各怀心思。
 
造成的结果就是,顺风仗能打,逆风仗堪忧。
 
战事顺利且罢,如果形势对己不利,什么昆弥的命令、大首领的军令,统统丢在脑后,为保存部落力量,调头就跑绝不稀奇。
 
二来,此番南下,目的是为劫掠。
 
草原上遭遇大旱,草木枯萎,河流断绝,牛羊大批饿死。偏又生出疫病,患病的野兽和牲畜污染仅存的水源,使得情况每况愈下。
 
乌孙高车联合,实为无奈之举。
 
双方都忌惮秦军的威名,独自南下心中没底,拉上对方垫背,才增加几分信心。
 
按照原计划,骚扰雁门、广宁、渔阳等地的游骑都是幌子,主要为吸引秦兵注意,掩盖大军的主攻方向,避免长安发现主力所在,提前集合兵力。
 
随着大军逼近朔方,秦璟带兵驰援雁门,计划算是成功一半。
 
乌孙昆弥和高车首领都很兴奋,以为胜利就在眼前。
 
反正他们不打算占地,攻破朔方城,劫掠一番就跑,耗费不了多少时间。
 
可万万没有想到,情况中途生变,牵制雁门守军的两支部落西逃,使得计划提前曝露,更引来秦璟这尊杀神!
 
一时之间,乌孙昆弥和高车首领都开始心中打鼓。有的小部落吃过秦军的亏,没了之前的信心,暗中生出退意。
 
若是战胜还罢,若是败了,以秦帝的作风,自己的部落都可能就此绝灭,沉底烟消云散。
 
此次南下,高车六大部齐齐出动。
 
其中,狄氏和斛律氏帐下都有汉人和氐人谋士。
 
为大军制定南侵之策的,正是狄氏首领帐下的两个汉人。在漠北久居多年,言行举止都类胡人,唯有长相迥异。
 
两人祖上本为汉臣,灵帝在位时,于朔方郡出任职吏。
 
后遇黄巾起义,魏蜀吴三分天下,司马氏代魏,永嘉之乱,五胡乱华夏,其祖辗转边州,为胡部所掳,为保性命,先依附匈奴帐下,后转投鲜卑,做下不少恶事,被边民斥为汉贼。
 
遇中原杀伐,鲜卑部落战败,其父祖主动部落北迁,投入高车狄氏帐下。
 
时至今日,这两人再不以汉人自居,反将自家遭遇全归罪于汉室,对中原怀抱刻骨仇恨。趁大灾,合力鼓动高车首领南下攻打朔方,并非为部落考量,更多是出于私心。
 
他们压根不在于高车人和汉人会死多少,也不在乎谁胜谁败,唯一的目的,就是要让边州血流成河,以报大父被赶出朔方之仇,以血父兄葬身草原之恨。
 
他们仇恨汉室,对胡人同样没多少忠诚。
 
因家族的遭遇,父祖的仇恨,心智早已经扭曲。
 
说他们歹毒都是抬举。
 
这两个人,纯粹是彻头彻尾的疯子,而且是颇具智商,危险性极高的疯子。
 
“依仆来看,秦帝正在等援军。”一名谋士出言道。
 
“援军?”帐中顿时一片惊讶之声。
 
“然。”谋士早料到有此反应,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漠北诸部联合,且有乌孙为盟,能战之兵超过八万。加上能控弦的羊奴,足可超过十万。朔方守军不过两万,秦帝麾下仅一万有余。大军三倍于敌,兵力如此悬殊,秦兵善战又如何,照样会心生畏惧。”
 
“此言有理!”狄氏首领恍然大悟,黝黑的脸膛浮现一抹兴奋。
 
“依仆之见,秦帝必会从临近边郡调兵,或是征召青壮。首领如要攻入朔方城,取得大胜,必要先发制人,设法拦住送信的骑兵。即使拦不住,也要抢在援军抵达之前,击破城外营盘!”
 
提到出兵,狄氏首领兴奋稍减,面露迟疑之色。
 
“如为秦军之计,又该如何?贸然出兵,正好落入对方圈套!”一名氐人谋士出言反驳。
 
他早看不惯这两个汉人,即便对方所言句句在理,也会出言反对。
 
殊不知,此番为反对而反对,恰好说到了关键处。
 
秦璟之所以按兵不动,的确是计。
 
为的是诱高车和乌孙主动发起进攻,在城下牵制对方兵力,以奇兵袭其大营,绝其后路。
 
早在离开雁门郡之前,秦璟就与秦玚书信,后者从西海郡出发,正率一万五千大军飞驰朔方。
 
此外,安排好雁门诸事,秦玖同样调兵西行,追在秦璟身后,星夜兼程赶往朔方战场。
 
从舆图上看,两支军队一东一西,加上驻扎朔方的秦璟,正好堵住高车和乌孙大军三面,想要逃出生天,唯有选择往北。
 
秦军会让这些到嘴边的鸭子飞了?
 
显然不可能。
 
哪怕是为南边的粮食,也要把人留下来!
 
苍鹰和金雕往来传讯,援军的动向不断送到秦璟面前。
 
计算秦玚和秦玖抵达的日期,秦璟联络城内的秦玦和秦玸,派出十余骑,佯装求援,进一步迷惑敌军。
 
敌军果然中计。
 
抓到派出求援的飞骑,未得到切实口供,却缴获秦璟的“亲笔”书信,狄氏首领的最后一丝顾虑被打消,不顾天色已晚,带着书信去见乌孙昆弥。
 
至于抓到的秦兵,暂时不能杀。要说服乌孙昆弥,这个人还有大用。
 
他离开不久,关押秦兵的帐篷前突然出现一个人影。
 
门前守卫没有询问,直接放行。
 
来人是漠北的一支小部落首领,常年游走在靠近漠南的草场,同南来的商队打过不少交道。
 
因其常同商队市货,部落并不仅靠游牧为生,蔓延整个草原的大旱,对这支小部落的影响并不算太大。
 
损失的确有,却非是活不下去。
 
这次随大军南下,实有几分迫不得已。
 
实事求是的讲,他并不想同长安为敌,更不想因为此事,断了部落的财路。
 
遇有常年交易的商人秘密联络,许他不少好处,就为保住被抓获的秦兵性命。首领考量一番,欣然应允。更送出回信,他愿意把人救出来,并详叙联军的具体情况,条件是能投靠长安,得秦帝庇护,举部迁往漠南。
 
这一切,全都发生在狄氏首领的眼皮子底下,对方却始终没有半点察觉。
 
或许是专注于攻城之事,也或许是对小部落的天然蔑视。
 
总之,这支由敕勒人组成的小部落,成为撬动整个战局的一颗棋子,正慢慢开始发挥作用,带给高车和乌孙大军的损失,几乎是毁灭性的。
 
帐前的守卫早被首领买通。
 
因其出身氐部,在狄氏帐下不受重用,又常被莫名打压,早含一口怨气。敕勒首领递出橄榄枝,以利诱之,双方一拍即合。
 
“人就在里面。”一名守卫手按长刀,举起身侧的火把,目光扫视四周,低声道,“首领去见乌孙昆弥,那两个汉人也跟了过去。再过半个时辰就要轮换,想把人带出去,必要尽快。”
 
“好。”
 
敕勒首领点点头,走进帐篷里。见到一身鞭伤的秦兵,先表明身份,取出商人带给他的信物,随后打开带来的包裹,来不及为秦兵治伤,只能肉疼的喂给他一丸伤药,利落的扯掉染血的短袍,给他套上敕勒部的皮袍。
 
“跟我走,莫要出声。”
 
两人离开之前,特地在帐中布置一番,如不走近,秦兵仍似躺在原地,因鞭伤昏迷过去。
 
“走。”
 
敕勒首领向不远处的勇士打出信号,对方立刻会意,迅速绕过帐篷,悄无声息的牵出战马。
 
帐前守卫拔出长刀,对首领示意。
 
立刻有十余人上前,悄悄绕到落单的狄氏勇士身后,一刀毙命,拖到帐篷前,以长矛支撑,做出有人守卫的假象。
 
“能拖一会,等到轮值的人来,必会发现不对。”
 
“事到如今,担心这些没用。快上马,营外有人接应!”
 
部落小也有部落小的好处。
 
大部落出兵,动辄几百上千人,这支敕勒部,能战的勇士不到两百。
 
这次南下之前,首领又动了个心眼,以大灾为借口,仅带出五十骑兵,行动很是便利。如今借商队牵线,决意南投,早暗中向部落送信,命众人动身南下,在预定的地点汇合。
 
借天色掩护,五十骑悄悄出营。
 
营地四周没有栅栏,却不巧遇上一什巡营的骑兵。
 
“杀!”
 
“一个不留!”
 
心知被发现只有死路一条,敕勒首领下了狠心,抄起刀子,以最快的速度将人全部砍杀。旋即飞身上马,向约定的方向飞驰而去。
 
等狄氏骑兵发现不对,五十骑早奔出数里,同接应的商队众人汇合。
 
贾科一身短袍,坐在武车前,看到飞驰而来的敕勒首领,立即打出一声呼哨。
 
队伍集合到一处,转向驰往秦军大营。
 
转头眺望落在身后的高车大营,贾科双眼一眯,估算着秦兵战后能得的俘虏数量,换算成粮食,不禁勾起嘴角。
 
官家送来书信,让他莫要急着返回长安,而是转道北上,莫非早有预料?
 
朔方城外,秦军大营灯火通明。
 
贾科一行赶到营前,已有将兵在此等候。
 
“夏侯将军。”
 
见到一身铠甲、面色冷肃的夏侯岩,贾科跃下车辕,打开车门,现出躺在车内的秦兵。
 
“劳烦贾掌柜。”
 
夏侯岩谢过贾科,放武车入营。转向敕勒首领,沉声道:“陛下在中军,首领随我来。”
 
敕勒首领翻身下马,视线扫过去,营中刚好走过数名壮汉,因为没着皮甲,衣袖挽起,手臂上的图腾清晰可见。
 
认出图腾,敕勒首领顿感轻松不少。
 
虽不是同部,对方是敕勒人无疑。
 
大帐中,秦璟仅着一身玄色长袍,腰束玉带,正伏案写成书信,绑到一只鹁鸽腿上。
 
敕勒首领被带到帐前,透过掀起的帐帘,窥到帐内一角,不由得心生疑惑:帐中之人就是先下邺城、后破长安,横扫漠南的杀神?为何看着不太像?
 
直到被带进帐中,同秦璟当面,感受到压在头顶的煞气,首领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错得彻底。
 
与此同时,远在建康的桓容,同样写成书信,交人送往姑孰。
 
再过两月即是新年,借元月之机,留几个从侄在建康多盘桓些时日,碍于情面,想必叔父不会拒绝。
 
为防从兄察觉他的意图,中途找借口拦人,桓容特地在信中写明,人必须来,不来不行!
 
想到即将到来的几个侄子,桓容心情大好。放下笔,很没形象的伸了个懒腰,起身走到殿前,仰望高悬苍穹的银月,算一算时间,北边的信应该快到了吧?
 
第三百一十三章:齐聚建康
 
太元七年,十一月
 
朔方城外号叫吹响,战鼓阵阵,旌旗蔽天。
 
号角声中,高车乌孙大营中人喧马嘶,未见军容整齐,反而愈显嘈杂。
 
进攻的命令下达之后,各部首领陆续集结骑兵,上马出营。
 
大军分左、中、右三股,飞驰袭向秦军大营。
 
敕勒首领率部投敌,救走秦国送信的飞骑,狄氏首领得报,大发雷霆。
 
考虑到六部首领齐聚,不想被他部嘲笑,狄氏首领采纳谋士的建议,强行压下火气,隐瞒下秦兵逃脱的事实,以其熬不过鞭刑、伤重而死为借口,意图含糊过去。
 
乌孙昆弥虽有遗憾,但人既然死了,总不能向尸体问话。
 
高车五部首领怀揣疑问,看向狄氏首领的眼神很是不对。
 
秦兵强悍,可日夜奔袭,不眠不休发动袭击,继而取得大胜。
 
坚兵顿城之下,能被派出求援的,必定是精锐中的精锐。一顿鞭子都熬不过,伤重死了?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奈何人是狄氏抓到的,审讯的口供也是狄氏获得,确定朔方兵力不足、秦帝免战待援的更是狄氏。
 
种种因由结合起来,乌孙昆弥显然更信任狄氏。
 
这个时候开口,指出事情有异,未必能得多少好处。更何况,朔方城求援被证明是实情,大军出击势在必行。会盟本就松散,再起龃龉,战事恐无法顺利。
 
诸多顾虑之下,狄氏首领蹩脚的借口轻松蒙混过关,没有一人当面提出疑问。
 
回到营地之后,狄氏首领仍是气不过,猛然抽出长刀,砍在一根栓马桩上。
 
“此战攻破朔方城,必将区区小部斩尽杀绝!”
 
谋士站在首领身后,双手袖在身前,脸上没有太多变化,只言首领必能旗开得胜。直到狄氏首领大步离开,嘴角才现出一丝扭曲的笑意,残酷而疯狂。
 
确信朔方兵力不足,高车乌孙大军倾巢而出,分三路袭向秦军,誓要将对方一战拿下。
 
无论乌孙昆弥还是高车首领,都是孤注一掷,必要取得这场胜利。
 
之所以下次决心,实有几分不得已。
 
南下是为劫掠,更为熬过灾年。
 
起初计划还算顺利,一步步照着预期中进行。随着秦璟出现在朔方城下,形势为之一变,双方陷入僵持,一僵就是半个多月。
 
战又不战,退又不退,高车乌孙诸部人心浮动。有小部落在抱怨天气骤寒,不能劫掠牛羊粮食,继续守在朔方城下毫无意义,莫如往防备薄弱的郡县劫掠一番,带着抢到东西,早早返回漠北。
 
话传到乌孙昆弥和高车六部首领耳中,几人都知晓情况不妙。再不能攻入朔方城,无需秦璟出兵,联军内部就会“分裂”。
 
故而,狄氏首领取得秦璟亲笔和秦兵的口供,众人一番商议,很快决定出兵。
 
号角声穿透朔风,马蹄声犹如奔雷,滚滚奔袭而来。
 
秦军大营前,拒马森严,铁蒺藜闪烁寒光。
 
木制栅栏增为三排,其后整齐排列武车。武车挡板升起,抛石器被拉开。
 
步卒整齐列阵,长刀盾牌在手,长枪长矛如林,屏息凝气,只等战鼓敲响。
 
大纛之下,秦璟玄甲玄马,银色长枪立在马旁,枪尖锐利,寒光逼人。
 
秦玦带兵出城,和秦璟共御来敌。秦玸守在城内,紧闭四面城门,严防敌军声东击西。
 
营盘两侧,八千骑兵分作两股,分别由夏侯岩和染虎率领,提前进入埋伏地点,等待战机,突袭敌军侧翼。
 
朔风呼啸,马蹄声渐近,肃杀之气弥漫。
 
噍——
 
鹰鸣响彻长空。
 
秦璟仰起头,眺望半空,见苍鹰金雕先后飞回,盘旋在大军之上,脚爪上分别捆着一块木牌,即知秦玚和秦玖的大军已各就各位,只等东西包抄,从高车乌孙大军身上狠狠咬下一口。
 
呜——
 
苍凉的号角声从远处传来。
 
号角声中,身着皮袍、手持长刀的胡骑已是清晰可见。
 
“击鼓!”
 
城头上,秦玸亲执鼓锤,一下又一个敲击战鼓,为城下大军助威。
 
秦璟抓起长枪,枪尖斜指,鼓声骤急。
 
跳荡兵越众而出,手持长刀,刀长七尺,刃长三尺,锐利无比。刀柄以硬木制成,遇骑兵冲锋,彼此互相配合,可轻易砍断马腿。
 
跳荡兵后,弓兵列阵,弓弦拉满,寒光成片。
 
鼓声号角声不绝,震耳欲聋。
 
飞骑传令,夏侯岩和染虎同时打了声呼啸,骑兵向两侧飞驰来开,以期敌军到来。
 
轰隆隆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各部首领策马在前,带头冲锋。
 
遇上挡路的拒马和铁蒺藜,有的猛拉缰绳,有的根本来不及闪避,轰地一声撞上去,顷刻间鲜血喷涌,碎肉飞溅。
 
来不及躲闪的战马,连同马背上的骑兵,一起被拒马穿透,成了血葫芦。
 
冲锋的队伍过于密集,前方速度减慢,后方不明所以,来不及拉住战马,瞬间冲撞到一起。
 
阵前人吼马嘶,一阵混乱。
 
“下马!”
 
“下马搬开这些!”
 
见有拒马拦路,乌孙昆弥和高车首领当即下令,命骑兵下马,搬开拒马、扫清铁蒺藜,为大军开出一条道路。
 
刚有骑兵下马,尚未来得及推开拒马,即有呼啸声从天而降。
 
抬头望去,黑点由远及近,呈抛物线飞来,下马的骑兵根本来不及躲闪,就被坠落的巨石和断木压个正着,惨叫都没有一声,当场被压成肉饼。
 
“让羊奴去!”
 
随军出战的有不少羊奴。
 
这是部落中的规矩,只要作战勇猛,能斩杀敌兵,积累到一定数量,就能摆脱奴隶身份。
 
在部落首领眼中,这些奴隶称不上是人,是随时可以消耗的炮灰。知道秦军有抛石器,自然不肯让精锐再冒险,不约而同选择让羊奴开路。
 
心知前方危险重重,很可能是死路一条,羊奴依旧没有选择,只能狠狠咬牙,翻身下马,悍不畏死向前冲去。
 
呼啸声中,羊奴拼死搬开拒马,扫清铁蒺藜,用血和生命开出一条道路。
 
“进攻!”
 
障碍刚刚清理干净,部落首领就下令冲锋,压根不在意受伤倒地的羊奴。许多羊奴没有被巨石和滚木砸死,而是死在了骑兵的铁蹄之下。
 
拒马和铁蒺藜之后,是三排如枪的栅栏。
 
对于这种防御,胡骑已有了经验,再次命羊奴上前,冒死开出一条道路,供大军通过。
 
第一排栅栏移开,空中飞来的不再是碎石断木,而是铺天盖地的箭雨。死伤的不仅是羊奴,更有射程内的骑兵。
 
第二排栅栏之后,箭矢更加密集。不断有哀嚎声响起,死者并不多,伤者却达数百。
 
“继续!”
 
乌孙昆弥和六部首领多少发现事情不对,秦军的准备未免过于充分,像是在等着自己发起进攻。然而,事到如今,没有退路可走。唯有硬着头皮继续进攻,直到冲破秦军的防御为止。
 
终于,第三排栅栏被搬开,乌孙和高车骑兵全部红了双眼,呼啸着扑向秦军。
 
开战至今,双方终于短兵相接。
 
骑兵的刀锋就在眼前,跳荡兵夷然不惧,列阵上前,彼此互相配合,压低身形,挥刀砍向马腿。
 
战马哀鸣着扑倒,骑兵滚落。
 
事情发生得太快,身后的骑兵来不反应,眨眼被一同带倒。
 
蓄势已久的步卒冲上前,挥刀砍断敌兵的头颅。
 
头颅刚刚滚露,步卒刚要回身,就觉得肩头剧痛。原来,已有敌兵冲到近前,一刀砍断他的左臂。
 
沙场鏖战,从没有什么仁慈。
 
心慈手软,下不去手,害得不只是自己,更有同袍的性命。
 
跳荡兵悍不畏死,有人战死,立刻有同袍补上缺口,列阵阻截敌军。
 
喊杀声交织在一起,双方的尸体交叠在一处,血流成河,染红大地。
 
有的将士尚未咽气,拿不起长刀,干脆以牙齿为武器,狠狠咬住敌人的喉咙,直至气绝犹不松口。
 
秦兵悍勇,不惜以命换命。
 
然而,兵力悬殊的劣势仍开始慢慢显现。
 
第一名高车骑兵冲破战阵,很快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敌军冲破跳荡兵的防线,挥舞着长刀,嚎叫着冲向大纛所在。
 
情况变得危急,秦璟却始终没有下令。
 
直到近三分之一的骑兵冲开战阵,秦璟举起左臂,鼓声顿时一变。武车从两侧袭来,将冲锋的敌军拦腰斩断,迅速合拢包围,阻断前后接应的可能。
 
从上空俯瞰,此刻的战场上,高车和乌孙大军赫然被分成三段。
 
一段被拦在战阵之后,一段正处于战阵之中,最后一段,则在武车之后,大纛之前。
 
“击鼓,骑兵进攻。”
 
秦璟抄起长枪,策马冲向敌军。秦玦紧随其后。
 
埋伏两翼的夏侯岩和染虎得令,分别从侧翼发动袭击,猛扑向落入陷阱的高车和乌孙大军。
 
战场上出现一个奇怪的景象,占据优势兵力的高车和乌孙大军,被兵力不足己方一半的秦军分割包围,渐渐现出颓势。
 
距战场不到五里,另有两支大军接到讯号,由秦玖和秦玚率领,正奔袭而来。
 
途中,秦玚分出一股骑兵,由向导带路,前往火烧敌军大营。
 
“烧掉辎重,阻住退路,看你们还往哪里跑!”
 
原来,秦璟的目的不是全部联军,从一开始就直指乌孙。比起松散的高车部落,占据西部草原、扼东西道路要冲的乌孙才是心头大患。
 
三面包围,唯独放开北面,并非兵力不足,而是为漠北埋下导火索。
 
此战之后,乌孙不可能再回之前的游牧地,必然被赶去漠北。
 
相比漠南草原,漠北条件恶劣,又遇灾害连连,养活高车诸部都是勉强。再加上乌孙,无异是雪上加霜,早晚要出乱子。
 
为争夺生存资源,双方必将摩擦不断,甚至大举开战。
 
想避开战事,东边不能去,唯有向西走。但西边不是说去就能去,那里盘踞着之前西迁的慕容鲜卑、氐部和柔然。
 
朔方城外战火燃起,数日不会熄灭。
 
秦玚秦玖先后赶到,同秦璟秦玦互相配合,在高车和乌孙大军中并肩冲杀。
 
四匹战马,四杆银枪,四尊杀神。
 
漠南大地终将被鲜血染红,成为几万胡骑埋骨所在。
 
远离城池的一处土丘上,贾科站在车辕前,高举千里镜,眺望城下战场。
 
千里境为幽州工坊制造,数量并不多,成品多用于海船,藏于桓祎等人手中。船工都得严令,绝不可将消息外传。
 
他手中这只,是北上之前,桓容特地让人送来。
 
初次体验,贾科吃惊不小。看过桓容的书信,思量此物的用途,不禁心如擂鼓,脑袋嗡嗡作响。
 
“秦军的战法和之前略有不同。武车的用法类于我朝。”贾科放下千里镜,执笔写下一封短信,绑到鹁鸽身上。
 
这样的变化需得禀于官家,尽早做出防备。
 
鹁鸽咕咕叫了两声,带着书信振翅南飞。
 
贾科又在原地停留片刻,心知此战胜负已定,仅在于时间长短。
 
“走吧,去西海郡。”
 
送粮之事有他人接手,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不宜在朔方久留。省得秦帝打完仗,想起他这颗扎在长安数年的钉子。
 
即使秦帝想不起来,他身边的人也不会轻易揭过。碍于“盟约”不好在明面上动手,暗地里的手段绝不会少。
 
对贾科来说,无需太过担忧性命,行动却会受到影响。
 
与其留在朔方城,不如尽早离开。
 
趁着秦玚带兵出征,他该去西海一趟,联络当地商队,为今后接手西域的生意做准备。
 
离开长安时,贾科以为要回建康。哪里想到,兜兜转转,却离建康越来越远。换成旁人,或许会心生怅然,毕竟离家太久,常年在外,总会生出思念。
 
贾科却不然。
 
他的性子像极了贾秉,虽不至于三天两头想着放火,偶尔也会放上一把,搞点动静出来。
 
比起出仕建康,他更乐于游走各地,四处搜集情报,为天子出力。
 
朔方战火点燃,贾科远走西海。
 
建康城中,一辆辆刻有桓氏标记的车驾陆续抵达。
 
依照圣意,马车没有去青溪里,而是直往台城。
 
三辆马车碰到一起,前后脚停在宫门前。
 
随行的部曲跃下车辕,车门从内推开,现出两张俊秀的少年脸庞,还有一个七八岁左右的童子。正是奉桓容之命入京,代父入朝贺新岁的桓胤、桓振和桓稚玉。
 
第三百一十四章:热闹
 
仲冬时节,北地难得未降雪灾,却有兵祸连连,边界始终难得安稳。平州和并州出现大批流民,年景依旧不好。
 
南地粮食丰产,偏偏遭遇雨水。
 
自初冬以来,雨水淅淅沥沥下个不停,难得有晴日。时而夹杂冰雹,小的不过米粒,大者足比鹅卵。
 
数日前一场冰雹,建康城外的一处里中,有数间老旧的民居被砸穿屋顶,不下十余人受伤。好在救援及时,伤者都得诊治包扎,未出人命。
 
朝廷下令赈灾,灾民皆被妥善安置,很快有灾粮和厚衣送至。并按照天子登基后定下的规矩,在城门前架锅煮粥,分发蒸饼,受灾的百姓皆可来领,并不区分汉胡。
 
有衣食不济、行动不便者,邻里左右亦会相帮。
 
职吏和散吏走访里中清查,最后统计处,除体弱年高或是久病在床,入冬以来,少有冻死饿死的情况出现。
 
在乱世之中,这简直称得上是奇迹。
 
看过官员奏报,桓容并未松口气。
 
他十分清楚,之所以能有这个结果,全仗都城之故。且有士族高门配合,赈灾之事才会如此顺利。
 
换做其他州郡,情况未必乐观。
 
南地连续三年丰产,国库丰盈,不代表百姓全都能衣食无忧。
 
想要恢复华夏盛世,岂是能一蹴而就。他要走的路还很长,势必要一点一滴不断积累,量变才能促成质变。
 
放下奏疏,桓容叹息一声,指节轻轻敲着额角。
 
他十分清楚,时至今日,即便情况已经开始向好的方向转变,自己定下的目标仍十分理想化,彻底实现的可能性委实不大。
 
但他必须尽力而为。
 
起初向高处攀登,多为保住自己和亲娘的性命。建制称帝,身在其位,生命不再时时刻刻受到威胁,目标自然而然发生转变。
 
在其位谋其政。
 
皇帝这个职业,说好做很好做,说难做也的确难做。
 
浑浑噩噩是一生,酒池肉林是一生,兢兢业业、熬油费火同样是一生。
 
桓容自认是个俗人,未必有多么高尚的情操。也不认为穿越一回,就能超水平发挥,堪比千古明君。但尽己所能,开疆拓土,为万民谋福祉,让百姓丰衣足食、安居乐业,是他早已定下的目标。
 
“任重而道远啊。”
 
看过各地送来的奏疏,桓容又拿起宁州飞送的书信。
 
信是袁峰亲笔,详细记载了从建康南下,一路上的所见所闻。着重写出各地的风土人情,言辞颇有几分幽默。
 
以袁峰予人的印象,实在很难相信,平日里注重规矩,一板一眼,走路都能用尺子量的少年,会写出这样活泼的文字。
 
随书信送来的,还有四枚发钗。
 
不是金玉,也未镶嵌彩宝,皆是以香木雕刻,选料精细,透着一股特殊的清香。工匠的手艺十分精湛,钗头的花鸟栩栩如生。细观花纹,却不像汉家的手艺,更类西南夷族。
 
看到附在盒中的短信,桓容不禁摇头失笑。
 
“平蚝。”
 
“仆在。”听桓容召唤,守在门前的宦者离开走进内殿,恭敬听命。
 
“这三只木盒送去长乐宫,交给太后,说是阿峰从南边送回的孝心。这个着人送去殷尚书府上,传朕之言,是阿峰的心意,看在朕的面子上,请殷尚书暂且破例一回。”
 
“诺。”
 
宦者领命,上前两步,小心捧起四只木盒。
 
长乐宫那里,他得亲自去。出宫这事,可交给徒弟去办,必然能够妥当。
 
宦者退出内殿,桓容起身离开矮榻,在殿中来回踱步,时而晃晃手臂,活动一下手脚。
 
长时间坐着,哪怕不是正坐,也会禁不住双腿发麻。刚开始时不习惯,起身时差点摔倒。幸亏身边无人,否则乐子可就大了。
 
历史上,第一个因为久坐摔得鼻青脸肿的皇帝。
 
甭管怎么想,都不太好听,甚至有些玄幻。
 
刚刚走过两圈,就听殿外有人禀报,言桓胤、桓振和桓稚玉已过宫门,正往太极殿来。
 
“善!”
 
桓容登时大喜。算算日子,几个侄子是该到了。
 
瞥一眼桓石秀和桓嗣等人的书信,桓容压下良心的谴责,看也不看,直接抛到一边。
 
甭管对方如何“抱怨”,总之,人来了就得留下。
 
别说他不厚道,坑兄弟的传统,古已有之。他不过是发扬光大,如此而已。
 
思量间,桓胤三人已行至殿门前。
 
此前天空乌云聚集,冷风平地而起,明显有大雨将至。
 
宦者小声提醒,需得加快速度,免得中途淋雨。三人几乎是一路小跑,才赶在雨落前抵达太极殿。
 
桓胤和桓振已是外傅之年,身高长相类似父祖,可以想见,再过几年,必定是翩翩少年郎,出门就要被人围堵。
 
桓稚玉刚刚虚岁七岁,生辰还在年底,个头自然不及兄长。
 
长相尽取父母所长,俊秀非凡,却不会予人雌雄莫辨之感。性格类足桓石秀,钟灵毓秀,却实打实的有几分调皮,一言不合就能扒门框。
 
为此,桓夫人没少和丈夫生气。
 
孩子扒门框的举动,做父亲的难辞其咎!
 
这样的长相性格,恰恰合了谢安的眼缘。
 
去岁元月宫宴,谢司徒一时高兴,将桓稚玉召到自己身旁,亲自为他挟菜,喜爱之意溢于言表。
 
此情此景,看得桓豁眼角之抽,险些拍案而起。
 
又不是没有儿子,想要孙子,让儿子去生!
 
和他抢孙子?
 
司徒又怎么样?
 
信不信他发飙一回?!
 
桓豁眼中放箭,犹如实质。谢安不以为意,直接无视。直到长乐宫来人,将桓稚玉请走,才避免当朝司徒和骠骑大将军的一场“血战”。
 
并非是桓豁突然脑袋进水,不清楚孙子被谢安看重的好处。而是出于谨慎考量,不愿孙辈同任何士族高门走得太近。
 
作为天子的叔父,手掌兵权的重臣,桓豁十分清楚自己的地位和职责。
 
换做桓容没登基前,家中儿孙被王谢家主另眼相看,实是难得的好事。现如今,双方可以有交情,但不能过于紧密。
 
类似桓大司马嫁女联姻的事,更是不可能发生。
 
桓豁儿子多,女儿也多,孙子孙女、外孙子外孙女加起来,五六个巴掌都数不过来。他同桓冲有过深谈,两人一致同意,在孙辈的婚事上必须慎重。
 
“天子有意削弱高门。”
 
并非是两人杞人忧天,危言耸听。
 
从桓容的种种举动来看,这是早晚的事。
 
以两人对桓容的了解,知道他绝不会做个晋帝一样的摆设,更不会容许自己的继承人走上司马氏的老路。
 
为不动摇国本,不会立即刀阔斧进行改革。但是,潜移默化,一点点撬动士族高门手中的权力,进一步巩固君权,都是势在必行。
 
“陈郡谢氏、琅琊王氏、太原王氏、高平郗氏……”
 
桓豁和桓冲一个个列举,甚至连桓氏都包含在内。
 
近一些的,西晋八王之乱,东晋王与司马共天下,王敦之乱;远一些的,汉时七国之乱,外戚鼎盛,宦者为祸,无不让两人生出警惕。
 
自汉末战乱以来,英雄豪杰辈出、跳梁小丑粉末登场,政权交替频繁,一代而亡的例子实不鲜见。
 
别看桓汉如今势强,大得民心,若是内部生乱,再出现一个王敦或是桓大司马之类的人物,这份安稳未必能够持久。
 
战火烧起,繁华之地亦将荡为寒烟,渐渐恢复气象的州郡,怕又要生灵涂炭。
 
桓豁和桓冲想了许久,最终决定,不只要同王谢高门保持一定距离,更要约束族内,稍有不对的苗头立即掐灭。
 
他们不是神仙,不能保证族人始终不出异心。但是,在自己活着的时候,势必要保证桓氏“安安稳稳”。
 
等到自己百年,可托付于儿子。
 
至于孙子……以天子的意思,分明是有意从族内挑选继承人。事情定下之前,必要再做一番准备。
 
大致方向确定,桓豁和桓冲略松口气,同样也有几分无奈。
 
如果天子愿意成婚,尽快绵延皇嗣,事情怎会如此麻烦?
 
奈何牛不喝水,总不能强按头。
 
或许天子有其考量,自己尽量多活几年,尽力而为就是。
 
桓豁和桓冲的种种举动,桓容都看在眼里。
 
说不感动是就假的,可侄子该“抢”的还是要“抢”,没有任何商量。
 
桓胤三人临行前,都得祖父和父亲教导。虽不明大父和大君为何如此慎重,以三人的早慧,亦知此行不比往常。
 
故而,一路之上不敢耽搁,遇族人为官的郡县,同样不报姓名,稍事休息继续赶路。抵达建康之后,更是小心谨慎,入城十分低调,不予人半点把柄。
 
事实上,他们刚一入城,乌衣巷和青溪里的几家立即得到消息。
 
听完忠仆禀报,谢安和郗愔都生出桓氏后继有人之感。
 
辞官在家的王彪之不改“火爆”性情,叫来两个儿子,提留来一排孙子,以桓胤、桓振和桓稚玉三人作比,说得两个儿子面露惭愧,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回头看向自己的儿子,当即下定决心,高举“严父”的旗帜不动摇,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
 
几名小郎君深感不妙,被大父“放走”后,站在廊下,都是无语泪先流。
 
“今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所以说,这“一波”小少年长成后,争先恐后往外跑,宁可航行海上,也不愿继承家主之位,除了自身的理想,并非没有其他理由。
 
桓容尚不知情,如果知道,必定会怒视群臣:原来这个锅就不该朕背!
 
不提建康高门如何反应,对于桓胤三人的到来,台城内几位大佬都是喜气洋洋。
 
桓容刚同三人说过两句话,就有长乐宫宦者请见,言太后知晓三人抵达很是高兴,已命人在长乐宫设宴。
 
“太后殿下言,三位小郎君舟车劳顿,有事可以明后日子再说。先让三位小郎君用过膳,好生歇息才是。”
 
“对,是朕疏忽了。”
 
桓容顿时觉得惭愧,看向桓胤三人,不至于风尘仆仆,也难免有几分疲惫之色。
 
“摆驾长乐宫。”
 
桓容站起身,对桓胤三人笑道:“阿兄从海外寻来不少新奇东西,还有几样稀奇的果品,味道很是不错,你们八成会喜欢。”
 
桓胤和桓振同时起身,神情严肃,礼仪不错半点。即使有几分好奇,也牢记祖父的叮嘱,尽量压在心里。
 
桓稚玉则是扑扇着眼睫毛,大眼睛黑葡萄一样,骨碌碌转着,盛满了好奇。
 
看到他,不免让桓容想起四头身时期的袁峰。一时没忍住,弯腰把人抱了起来。
 
论理,七岁的孩子不能再抱。
 
可谁让桓稚玉太过招人喜欢,连谢司徒都“把持”不住,遑论是对四头身向来没什么招架之力的桓容。
 
“陛下,此举不妥。”桓稚玉年纪最幼,实则在三人中最为聪慧。可再聪明,遇上不按牌理出牌的桓容也是没辙。
 
桓容笑了笑,压根不理会小孩的拒绝。
 
试了试力气,觉得单臂抱着无碍,在宦者和宫婢的注视下,几步走出宫门,到石阶前又停住,随手一捞,将桓振的小手握在掌心。
 
左手抱着一个,右手牵一个,桓容很是满足。看看退后半步的桓胤,虽有几分遗憾,奈何腾不出手,只能下次。
 
桓稚玉小脸通红,桓振也有几分不自在。
 
唯有桓胤暗中庆幸,幸亏瞧见情况不对,先阿弟退后一步。虽然有些对不起兄弟,然……坑道友不累贫道,实为无奈自举,想必阿弟能够体谅。
 
似是听到桓胤的心声,桓振桓稚玉齐齐转头,四只大眼睛里满是控诉。
 
做兄弟的怎能这样?!
 
桓胤转过头,全当没看见。
 
长乐宫中,得知桓胤三人抵达,桓伟和桓玄很是兴奋。
 
两人分头行动,一人冲进私库,命宦者抬出装有海船模型和新奇玩具的木箱;一人拉着虎女和熊女去往虎园,要将满月的虎崽和豹崽抱去长乐宫,让几个从侄看看。
 
“稚玉年幼,定然会喜欢。”
 
听着桓玄一本正经的说桓稚玉年幼,南康公主和李夫人不禁觉得有趣,连慕容氏都难得失笑。
 
可以相见,多出三位小郎君,在今后的一段日子里,台城内必定会相当热闹。
 
第三百一十五章:起兵之意
 
长乐宫中,彩灯高挂,制灯的琉璃不停闪烁。
 
宫婢在廊下往来穿梭,或托着漆盘,或提着铜炉。行动间,裙摆似流云浮动,沙沙作响。灯光照耀下,发上点缀的银饰熠熠生辉。
 
正殿门前,数名宦者侧身而立,都是竖起耳朵,打起精神,等候殿内的吩咐。
 
少顷,殿内传出一阵弦乐,继而是一阵笑声。
 
大长乐快步走出,询问铜炉备好没有。
 
“已经备好,骨汤业已熬制妥当。厨下正备羊肉。”
 
“嗯。”大长乐点点头,“菜蔬可齐备?”
 
“皆已齐备。”回话的宦者朝身后瞅了一眼,道,“另有数尾海鱼,是厨夫新制的味道,还有太后和官家吩咐的点心,稍后一起送到。”
 
“去吧,亲自盯着,莫要出错。”
 
“诺。”
 
大长乐转身回到殿中,宦者略略松口气,继而又心生喜意,看着同伴羡慕的眼光,禁不住有几分飘然。
 
被冷风一吹,双脚落回实地,得意的心情立即收敛,仔细盯着送来的各样膳食,专心大长乐吩咐之事,不敢有半点马虎。
 
能被大长乐看重,既是机遇也有风险。
 
事情办得好,不愁没有出头之日。若是办不好,今天飘得多高,日后就会摔得多惨。
 
殿内,立屏风被移开,两排三足灯靠墙摆放,灯座以青铜浇筑,上有卧虎花纹,可谓是栩栩如生。
 
灯光明亮,没有半点烟气,照得室内亮如白昼。
 
因是家宴,无需讲太多规矩。
 
南康公主坐在上首,桓容次一席。
 
李夫人和慕容氏位在南康公主左侧,桓伟桓玄同席,拉上桓胤、桓振和桓稚玉排排坐。
 
半大的少年和小孩看着在殿中表现的幻人,小脸通红,不时拊掌喝彩。
 
去岁有西域小国入贡,香料彩宝之外,进献数名幻人。这些人本领各异,有的能御兽,有的能仿鸟鸣召鸟至,有的能口中吐火,有的能断舌再续。
 
看过两次,桓容就不再感兴趣。
 
挑出能御兽和仿鸟鸣的送给亲娘解闷,余下的全都送去西苑,专门给来朝贡的番邦使臣表演。
 
桓歆日前入宫,恰好见过幻人表现,听其自称有异能,得上天指点,不禁嗤之以鼻,当场展示隔空取物、令绢布自燃等术法。
 
如非李夫人深谙香料,他还会来一场燃香祷告,撒豆成兵。
 
“雕虫小技,不过是障眼法,微不足道。”
 
“陛下切切辨清,莫要被人蒙蔽。”
 
“昔秦始皇听信方士,遣船海外寻仙,至终未有所得。今陛下有偌大海船,休言海外诸岛,再远也是去得。凡事需当谨慎,万莫被此种术法所惑。”
 
桓歆语重心长,话中颇具深意。
 
桓容细品其言,再次确认,这位曾被视为墙头草、极好钻营的兄长,的确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单是这番规劝之言,就十分难得。不是真心为他好,未必能说得出来。
 
需知魏晋时期玄学大盛,修仙养生成为风尚,寒食散一度流行。桓汉建立之后,风气虽有好转,玄学依旧是上层社会的主流。
 
桓歆这番话,无异是在告诫桓容,养生之道可取,寻仙之路需得谨慎。
 
潜台词就是:秦始皇听信方士之言,派船往海外寻仙山,劳民伤财,至死未能如愿。没有万全的把握,千万不要仿效。
 
秦皇统一六国,称始皇帝,对海外的了解却不够。
 
如果去过海外诸岛,岂会被几场简单的幻术和三言两语蒙蔽。
 
现如今,桓汉造出三桅大船,船队规模不断扩大,海上航路日趋完善,途经的岛屿不知凡几。在这些岛上,仙人没见一个,未开化的蛮夷却是见了不少。
 
蛮夷不识教化,有的还在茹毛饮血,同野人无异。
 
这样的地方会有仙人?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即便真有仙人,也会在凡人无法寻到的地方。身为一国天子,当心系天下万民,此类虚无缥缈之事,还当慎之又慎。
 
想要延长寿数,大可多学养生之道。
 
桓歆离开后,桓容将他的话转告南康公主。
 
无他,以道士的身份说出这样规劝之语,当真有几分稀奇。
 
南康公主闻言,轻笑道:“本就是如此。”
 
自古以来,求仙问道者不知凡几,史书的记载同样不少。可真实的仙人什么样,有几人见过?
 
前朝玄学大盛,求仙的着实不少。
 
结果呢?
 
成仙的没见着,嗑寒食散嗑到脑筋不正常的倒有不少。
 
古人敬畏鬼神不假,在某些方面却是相当务实。
 
自那日之后,桓容对身处的时代有了进一步认识,时常感叹,以后世的记载来观当下,实是不合时宜,甚至会走偏方向。
 
撇开被桓歆鄙视的几个幻人,被送入长乐宫的两人确有真本事。
 
一人能御走兽,同虎豹共居。
 
据其所言,祖上本为匈奴人,幼时遭遇部落仇杀,被山中的豹子养大,十岁仍不晓得人语,同野兽无异。后被路过的骑兵捕获,差点被当做妖人杀死。
 
还是领队之人认出他身上的图腾,方才保得一条性命。
 
因他无法上马打仗,因经历被他人忌惮,干脆离开部落,自行谋生。依靠独特的本领,同西域胡行走各地,赚取钱财。
 
奈何命运多舛,收留他的西域人遭遇贼匪,此人虽保住性命,却一夕沦为奴隶。
 
依旧是凭借御兽的本事,在奴隶中脱颖而出,被卖给了一支大部落。此番随入贡的队伍入桓汉,使尽浑身解数,希望能得桓容青眼,今后能得安稳。
 
虎女和熊女同样能御虎豹,同此人的本领却是不同。
 
看过他带来的几只小兽,瞧见做出各种讨喜动作的山猫,殿中人不时发出一阵笑声。
 
尤其是桓玄和桓稚玉,两人凑到一起说话,四只大眼睛圆滚滚,看着跑到身边的小山猫,满满都是喜爱之意。
 
铜炉摆上,御兽之人领赏退下。
 
几只山猫跟在他的身边,一只干脆爬到他的肩上,看得几个小孩双眼发亮。
 
少顷,能仿鸟鸣的幻人入殿。
 
因天色已晚,无法召群鸟至,表演的精彩程度未免打了折扣。然而,对第一次看到此类表演的桓胤三人来说,仍是十分稀奇。
 
幻人身材中等,不似西域胡高鼻深目,膀阔腰圆。论五官长相,完全就是个汉人。
 
事实的确如此。
 
两汉时,他祖先奉命迁至西域垦荒。数代繁衍下来,在当地扎根。汉末战乱,胡人抢占西域,他一家都沦为羊奴。
 
幸亏有这份学鸟鸣的本领,才免去更加悲惨的命运。
 
随入贡的队伍抵达建康,见到桓容,知道眼前就是让西域胡俯首称臣的桓汉天子,幻人禁不住鼻根发酸,生出“终于归家”之感。
 
此时此刻,幻人身着彩衣,未戴冠,发髻上同样束着彩布。
 
不见他张嘴,已有鸟鸣声响彻殿中。
 
画眉、黄鹂、喜鹊……各种各样的鸟鸣声交织,分外悦耳。
 
鸟鸣声中,幻人舞动四肢,抖动系在双臂上的彩布,仿效鸟儿振翅。
 
忽然间,清脆的鸟鸣声一顿,一阵猛禽的鸣叫声乍然响起。幻人的舞动变得急促,动作的幅度约来越大,很有威风凛凛之感。
 
在他表演时,几只鹁鸽飞入殿中,盘旋在幻人头顶,发出咕咕的叫声。
 
最圆胖的一只,甚至飞落扇了幻人一翅膀,叫声里带着明显的愤怒,仿佛在表示:不对!叫得再像也不对,长相完全不一样!
 
有一只带头,所有的鹁鸽接连俯冲,活似一只只小型轰炸机。
 
幻人的表演中被中途打断,看着盘旋在头顶的鹁鸽,捂着被扇红的脑门,半晌不知该如何是好。
 
疼倒是不太疼,可他一开口就被扇,表演该怎么办?
 
这样的情形,委实有几分滑稽。
 
桓容看向位在上首的南康公主,见亲娘也是面带惊讶,当即放下羽觞,起身离席。
 
见天子走来,幻人忙伏身在地,额前冒出冷汗,口中称罪。
 
桓容笑着道:“起来吧,这是意外,不怪你。”
 
说话间,举起右臂,接住飞落的鹁鸽,递到满脸期待的桓稚玉面前,笑道:“这是阿圆,很调皮。”
 
鹁鸽咕咕叫了两声,瞧见宫婢送上的鲜肉,立即叼起一条。
 
桓伟桓玄早已经习惯。在他们的印象中,养在台城里的鹁鸽本就该吃肉。
 
其他三人则是不然。
 
见鹁鸽一口接一口叼起鲜肉,桓稚玉瞪大双眼,顿觉不可思议。桓胤和桓振不再小大人一样,脸上都是大写的“懵”。
 
鸽子吃肉?
 
偶尔为之还是习性如此?
 
如果是前者,还可以当做例外。如果是后者,三的世界观都将产生动摇。
 
“赏彩绢一匹,羔羊半扇。”
 
表演中断,非但没有惩处,反而另有赏赐,幻人大喜过望,当即伏地谢恩。
 
鹁鸽陆续飞落,围着鲜肉争抢。
 
桓胤三人看得目不转睛,满脸都是惊叹。
 
桓容回到席上,解下阿圆带来的竹管,取出里面的绢布。看过北边送回的消息,笑容微敛,一抹凝色稍纵即逝。
 
“可是北边有不对?”南康公主察觉,转头低声问道。
 
“秦国同高车乌孙决战朔方城下,鏖战数日,大胜,获乌孙昆弥,斩狄氏首领,杀敌五千,掳贼兵万余。”
 
桓容将绢布递到南康公主面前,低声道:“另,秦兵在战中用武车,斩断乌孙高车大军,其战法颇类幽州州兵。”
 
身为晋朝大长公主,桓汉太后,南康公主的政治和军事嗅觉都是无比敏锐。
 
听到桓容所言,眉心立刻皱了起来。
 
“阿子,不可不防。”
 
桓容点点头。
 
“明日朝会之后,我会留谢司徒和郗中书详谈。此前的盟约,怕是……”
 
接下来的话,桓容没有诉之于口。不是不晓得如何说,而是话到嘴边,又生生的咽了回去。
 
南康公主没有追问,看着陷入沉思的儿子,暗暗叹息。
 
李夫人倾身靠近,表情中带着询问。
 
“阿姊,可是出事了?”
 
“北边的事。”南康公主点到即止。李夫人冰雪聪慧,稍微一想就能明白。
 
慕容氏知晓自己的身份,纵然好奇也没有开口询问。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到桓伟和桓玄身上,偶尔看向桓胤三人,心中不免思量,未来的皇太子,九成会是这三人中的一个。
 
突如其来的插曲,并未影响到这场家宴。
 
铜炉送上,片好的羊肉和菜蔬逐一摆好。
 
南康公主和桓容最先动筷,桓伟桓玄为几个从侄“演示”。桓稚玉年纪最小,避免被滚汤溅到,由阿黍在一旁伺候。
 
用过膳食,宫婢又送上点心。搭配着蜜水,几个小孩都吃得无比尽兴。
 
以桓石秀和桓嗣等人的“身家”,自然不会亏待自己的儿子。然而,同样的材料,因制法和厨夫的手艺不同,做出的口味却是大不一样。
 
桓伟桓玄好甜,桓胤三人也是一样。
 
看着几个小孩满足的样子,桓容开始认真考虑,是不是让宫内的厨夫开动脑筋,多研究一些花样。到时,凭着这些点心,也能将小孩拐带过来。
 
宫宴之后,桓胤三人被留在长乐宫。
 
依照桓容的想法,人既然来了,自然要留在宫中,慢慢观察教导。太极殿未免过于醒目,长乐宫则不一样。
 
以太后之尊,留几个孙辈陪在身边,实是合情合理,任谁也说不出什么。
 
一夜无话。
 
翌日早朝,三省急报雪患。
 
据飞送的奏报,遭遇大灾的的是长沙、湘东和衡阳三郡。
 
谁也没能料到,荆湘之地会突降暴雪,事先没有提防,灾情委实不轻。
 
“开府库,从江州调粮。灾银自国库发。”
 
了解过灾情,桓容当殿下旨,拨付银粮赈灾,并严令,凡地方官员,谁敢贪墨灾银,必从严惩处,家人连坐。
 
不等朝会结束,已有府军怀揣圣旨,飞驰出京。
 
朝议结束之后,桓容唤住谢安、郗超和贾秉三人。王献之和谢玄同被留下,商议北地之事。
 
君臣几人坐在殿内,桓容取出绢布,交给谢安等人传阅。
 
知晓具体内容,猜出桓容背后的用意,王献之最先出声:“陛下之意,可是待乌孙高车尽逐,就要起兵伐北?”
 
第三百一十六章:定策
 
太极殿中,君臣几人坐定,宫婢送上茶汤,同宦者一并守在殿外。
 
桓容取出贾科送回的短信,谢安郗超等人传阅之后,均心生猜测。王献之更是一语道破,直言桓容有伐北之意。
 
“北伐势在必行,然时机需得仔细斟酌。”继王献之后,谢玄开口道,“此番秦帝伐胡贼取得大胜,在朔方城下摧坚获丑,拿乌孙昆弥,斩狄氏首领,乌孙高车诸部群龙无首,如鸟兽散,死在秦军手中的将兵达几千余,被俘过万。”
 
“值此大胜之机,秦帝武功必深入民心。之前长安的种种,亦将因此战而淡化。”
 
“如陛下此时动兵,一则会打破盟约,予人不诚把柄;二来,很可能大失北地民心。倘若遇有心人推波助澜,对陛下大为不利。”
 
要统一中原,恢复华夏,势必要起兵北伐。
 
换做一年前,长安朝廷内部争权夺利,秦策急于巩固君权,却被朝中文武和豪强蒙蔽牵制,竟至逼得唐公洛造反,使得朝廷大失民心。
 
火上添油的是,唐公洛之事平息不久,夏侯氏突然在长安举兵,险些动摇秦国根基。最终,秦氏兄弟率兵剿灭叛贼,结束叛乱,驻守各地的西河旧部却开始人心浮动。
 
这个时候举兵,正当时机。
 
万万没有料到的是,高车乌孙突然大举南下,威胁中原。桓容左右衡量,同谢安等人商议,为大局考量,放弃了这个难得的战机。
 
现如今,秦璟初登基,就取得对乌孙和高车的大胜,平息边患,安定边州。只要不发生意外,不出昏招,班师回朝之后,必定大得民心。
 
尤其是朔方等地的百姓,更将感念天子恩德。
 
纵然北地天灾连连,并州、青州流民成风,只要有这份功绩在,短时间内,实无法动摇秦氏的根基。
 
谢玄逐条分析,话中透出对秦璟的敬佩。
 
无论双方立场如何,马踏草原、荡平贼寇的豪杰总是令人佩服。
 
“谢侍郎所言句句在理,朕也知道战机重要。”
 
谢玄担忧之事,桓容早有思量。
 
秦璟得胜还朝,必将民望大涨。此时出兵北伐,肯定会经历一番苦战。然而,赶在胡贼入侵,威胁中原时出兵,桓容更不愿意。
 
他同秦璟有约定,无论谁胜谁负,恢复汉室为先。
 
有这个前提在,华夏之地不会落入外族之手,更不会重演五胡乱华的惨剧。
 
如果反其道而行,岂非违背初衷?
 
想到这里,桓容暗暗叹息,莫名生出一丝苍凉。
 
“陛下,”谢安沉默良久,终于出言,“依臣之见,北伐之事宜早不宜迟。如今的长安,不比武烈皇帝在位时,拖得越久,恐会愈加麻烦。”
 
在秦璟威望大涨时出兵,固然会遇上不小的阻碍,甚至可能遭遇北地百姓自发反抗。但情况摆在眼前,犹疑不定,拖下去只会更加麻烦。
 
在夏侯氏叛乱中,长安朝堂的文武少去大半。
 
新帝登基之初,即面临无人可用的窘境。
 
然而,窘境背后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没有旧部老臣牵制,没有豪强联手阻碍,提拔干才轻而易举。
 
秦璟率兵扫北,秦玒暂代朝政。
 
谢安留意北地传回的消息,对于长安的变化,既在预料之中,却也有几分意外。
 
他曾与王彪之商议,秦璟在位,秦氏内部拧成一股绳,长安朝堂英才和能臣聚集,恢复气象不过早晚的事。
 
“想要取北,必得尽早起兵。”
 
桓容放弃之前的机会,谢安并不感到遗憾。
 
在此之前,建康士族高门之所以对天子让步,对官员考试、兴办学院等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取其长,合力加以推动,概因桓容以大局为先,所行是以“天下”和“百姓”为重。
 
自汉末以来,华夏苦战乱久矣。
 
想要恢复汉室,南北必须统一。
 
在决战之前,必须提防外族,不令永嘉之乱后的惨事重演。
 
谢安的话如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之重人心头。
 
谢玄看向叔父,又与王献之交换意见,最后将目光移向天子,沉声道:“陛下,臣之前思虑不周,出兵北伐,实是宜早不宜晚。”
 
等下去?
 
等着秦国再出内乱,北地在遇大灾?
 
谢玄和王献之一齐摇头。
 
谈何容易。
 
桓容颔首,转头对郗超和贾秉道:“景兴和秉之以为如何?”
 
“回陛下,臣以为无需立即出兵,可调动身在北地之人,同青、并、冀三州刺使暗中联络,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诱之以利,说服其南投。”郗超道。
 
“此事可能成功?”桓容微微一愣,问道,“景兴有几成把握?”
 
“不瞒陛下,此时言成功未免过早。然事在人为,不试一试如何知晓?”郗超微微一笑,继续道,“秦帝大胜还朝,固然民心大涨,但自夏侯氏之乱后,朝中隐忧早已存在,非一招一夕可解。”
 
长安的隐忧,就是健康的机会。
 
秦国朝堂大举采用新人,固然能使政治清明,稳固新帝的统治,却在无意之间将西河旧部推到对立面。
 
说句不太好听的,一个萝卜一个坑。新人把老坑占了,让老人怎么办?
 
西河旧部跟随秦氏南征北讨,自坞堡初立就跟随秦氏,无不立下赫赫战功。
 
现如今,一些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位列朝堂,拟就政令,飞黄腾达指日可待,自己手中的权利却被不断削减,如何不会心生不满?
 
夏侯氏叛乱的余波没有完全消散,北地貌似君臣误会消弭,朝廷上下一心,实则却像坐在柴堆上,遇上一点火星就会点燃。再有风起,瞬息即可燎原。
 
“另外,唐氏父子虽然南投,在青、并两州的名望实未削减。兼其同并州刺使有旧,无妨请其写成书信,交人带去北地。”
 
郗超的意思是,起兵是必然,但能说服三州刺使主动同长安对立,投向建康,借以减少损失,何乐不为?
 
“陛下莫要以为此计太毒。”贾秉正色道,“日前梁州传来密报,有北地士人借游学之名,过边境,递帖拜会汉中、汶山两郡太守。”
 
从两郡太守呈送的密报来看,来人的表现实在值得怀疑,字里行间隐隐透出拉拢之意。
 
梁州同秦国接壤,汉中郡既能驻重兵又能产粮,实为兵家必争之地。
 
从舆图上看,汉中郡似一块凸起的尖角,扎入秦氏疆域。秦国选择从这里下手,意图动摇桓汉的统治,实是再自然不过。
 
“秦帝领兵在北,陛下不会想到,长安会在此时派人游说。”
 
事情成功自然好,如果不成功,消息传出,只要桓容稍微疑心,汉中郡的治所必将遭遇地震。从太守以下,包括县中官员,或多或少,前途怕都会受到影响。
 
无辜遭天子疑心,心宽的还好,如果心窄,遇事一时糊涂,难免会让长安如愿。
 
“陛下,这些南来的士人,绝不能等闲视之。”
 
“观秦帝征北采用的战法,必对我朝府军多有研究。所谓先下手为强,何不趁秦帝尚未班师,尽速遣人往北?”
 
贾科的身份暴露,不能继续留在长安,经他手埋下的钉子,多数无法再用。
 
不过,一张消息网没了,还可以织成第二张、第三张。
 
贾科前往西域,其他的暗线可以开始活动。比起贾科,这些人更加低调,能起的作用却是更大。
 
“陛下可还记得,石刺使之弟在徐州行商?”贾秉道。
 
石劭的兄弟?
 
乍听此言,桓容有片刻的恍惚,眼前闪过当年跟在石劭身边的少年。
 
“石郎君并未出仕,数年前隐姓埋名,领商队往来南北,最远抵达漠北,还曾往鄯善为大军送粮。”
 
“幼度和子敬也知道?”桓容看向谢玄和王献之。
 
两人互相看看,开口道:“回陛下,臣知晓是徐州商队,实不知其为敬德的兄弟。”
 
此言并不奇怪。
 
一来,石劭常年在地方为官,很少在建康露面,仅在元月朝贺时匆匆一面,彼此算不熟悉,更称不上有什么交情。
 
二来,石劭和石勉不同母,石劭长相清俊儒雅,极似其父。石勉因为有氐族血统,五官较为深邃。随着年纪渐长,两人间的差距更大,不晓得内情,很少有人会以为两人是兄弟。
 
桓容登基后,石劭由舍人选官出仕,一路由县令、太守升任徐州刺使。
 
他治下的地界,是当年邺城被破,慕容鲜卑被逐出中原,幽州出兵抢回来的两个县。
 
论地盘大小,还比不上汉中一郡,偏偏朝廷于此设州,借地利建造码头,成为沟通南北的重要道路。
 
随着石劭的经营,徐州成为海贸的中转站,各地商人频繁往来,汉胡共居,新城建成,仿效盱眙立坊市,不少北地百姓入城内市货,年长日久,竟也开始买房置业。
 
现如今,徐州的人口达到三千,超过部分郡城水平。
 
州内百姓多以商贸为业,另有一些不善经营的青壮在码头做事,早起晚归,等着商船靠岸。
 
虽然苦些累些,所得的工钱却十分丰厚,养活一家老小富富有余。若是父子兄弟合力,数年下来,能存下一笔不菲的积蓄。
 
借此便利,石勉扮作商人行走南北。
 
起初有些困难,随着局面打开,生意越做越大,名声传出,临近的边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更有部分行商和胡商主动来投,希望能得庇护,随商队一同往来南北。
 
“现如今,石郎君的商队可于并州和青州畅行无阻。”
 
贾秉说话时,在场之人都是凝神静听。
 
谢安谢玄等人怎么想,桓容暂时不晓得,但他脑子里确确实实生出一个念头:如果说贾科是以长安为出发点,由“中央”走向“地方”,石勉则是反其道而行,由“地方”包围“中央”。
 
古人自然不晓得后世的理论,但中心思想却是十分相似。
 
“陛下,陛下?”
 
贾秉讲完,桓容迟迟没有动静,连唤几声都没有太大的反应。
 
几人互相看看,默契的无语望天。
 
不用说,官家又走神了。
 
其他文武未必晓得,在场之人都是天子近臣,对官家动不动就走神的毛病,无不是心知肚明。
 
太极殿外,桓伟和桓玄正身立定,叫起行礼的平蚝,表示要见桓容。
 
“豹奴和阿全阿生之前来建康几次,都没见过海船。正巧四兄没出海,我和阿弟禀报过阿母,今日获准出宫,正好带他们去看看。”
 
“阿母已经点头,我问过阿兄,就带他们去青溪里。”
 
桓伟和桓玄说得清楚,平蚝请几位小郎君稍等,转身入殿禀报。
 
桓容刚刚回神,就听宦者上禀,桓伟和桓胤几个来了。
 
“六殿下和七殿下言,已得太后殿下许可,带几位郎君同往青溪里。”
 
如果是桓容自己,势必要将几人召入殿,当面仔细叮嘱一番。遇上事情不忙,更会同几个小少年一起出宫。
 
而今议事到一半,又有谢安郗超等重臣在,实不好召人进殿。
 
斟酌片刻,桓容打定主意,正欲令宦者传话,不想被谢安打断。
 
谢司徒面带笑容,当场表示,几位小郎君来见陛下,怎可不入殿。
 
郗超表示赞同。
 
桓容在族中选嗣之意,旁人未必知道,郗超实能猜出几分。既然要观察和培养继承人,凡事都不能疏忽,理当为未来的皇太子树立行事标杆。
 
贾秉抚须轻笑,没有出声。
 
王献之和谢玄互看一眼,目光齐齐转向谢安。
 
日前有传言,谢司徒极喜爱骠骑大将军之孙,元日宴上,甚至不顾骠骑大将军的不满,直接将桓稚玉“抢”到身边。
 
两人本以为传言有夸大的迹象。以谢安的为人,应该不会故意抢别人家的孙子。
 
如今来看,实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想到桓豁黑如锅底的脸,再想想桓冲意味深长的话,谢玄顿感脊背生寒,压力山大。
 
他之前就觉得奇怪,许久不见,桓太尉怎么会突然关心起他的儿女问题,原来根由在这里!
 
第三百一十七章:大战序幕
 
见过桓容,桓伟桓玄和桓胤等获准出宫。
 
知晓太后许几人留宿宫外,桓容很是不放心,特地令平蚝随行,并令殿前卫护送,务必照顾周全。
 
几人兴冲冲出了台城,一路赶到青溪里,都是满怀期待。偏偏事情不巧,桓祎出门在外,不在家中。
 
“事不凑巧,我已让人去找你阿兄回来,需得等些时间。”
 
隔着屏风,周氏正身坐定,声音柔和,莫名让人觉得亲近。
 
桓伟几人上前见礼,口称“阿嫂”和“叔母。
 
桓敬走出屏风,无需婢仆帮扶,有模有样的向桓伟和桓玄见礼,口称”叔父“。动作很是标准,奈何手短脚短,又穿着厚袍,礼行到一半,还是没稳住,直接向前栽倒。
 
“小心!”
 
桓伟反应最快,来不及多想,抢上前抱住桓敬。
 
地上都是木板,摔倒未必会受伤,疼上一阵不可避免。对此,桓伟和桓玄相当有发言权。
 
“危险”解除,桓伟和桓玄松了口气。桓胤、桓振和桓稚玉凑上前,见桓敬被桓伟抱住,仍不忘行礼,不由得当场失笑。
 
因为这场突来的插曲,叔侄几人生疏顿消,感情突飞猛进。
 
周氏见儿子无事,命婢仆送上茶汤炸糕。
 
桓伟干脆抱着桓敬坐定,口中嚼着炸糕,不忘喂给侄子蜜水。桓玄和桓胤几个坐在旁侧,一边说话,一起等桓祎归家。
 
因有两艘海船停靠,桓祎近日都在码头。见到周氏派来的健仆,知晓两个兄弟和侄子到了家中,当即放下手头事,策马返回家中。
 
“怎么这时过来,可禀报太后和官家知道?”
 
常年的海上生涯,桓祎晒得皮肤黝黑,加上五官硬朗,身材高壮,无形之中,就会给人威慑之感。
 
桓伟和桓玄早已经习惯,知道自家兄长看着吓人,实则性格极好,极容易亲近。
 
桓胤桓振同桓祎不熟,难免咽了下口水,生出几分谨慎。
 
桓稚玉抬起头,见到桓祎的样子,不由得想起桓豁。
 
说来也奇怪,桓豁相貌英武,浓眉虎目,身形高壮,生出的儿子固然像他,偏偏都只像那么一点。随着年纪渐长,言行气质更是南辕北辙,和亲爹完全不一样。
 
尤其是桓石秀,和桓豁桓冲站在一起,十个里有九个会以为他和桓冲是父子。
 
谁让桓豁和桓冲长相相似,偏偏前者一身古铜,妥妥的型男代表。后者怎么晒都黑不了,典型的名士风范。
 
以桓石秀的性格气质,自然更像桓冲。
 
不是骠骑大将军和桓太尉感情好,对彼此了解甚深,八成会生出误会,酿成一场“惨剧”。
 
相比之下,反倒是桓祎更像桓豁的亲生儿子。
 
“和大君比起来,从叔更类大父。”
 
听到这番童言童语,桓祎先是愣了一下,旋即开怀大笑。笑够之后,探手一捞,就将桓稚玉捞到了怀中。
 
桓稚玉呼扇着长睫毛,对桓容和桓祎一言不合就抱人的举动,当真有几分无奈。
 
桓敬看向从兄,明明是三岁稚子,脸上却出现安慰神情,仿佛在说:抱着抱着就习惯了,阿兄节哀。
 
“阿兄,阿母已经许可,允我几人留在阿兄府中。”桓伟见桓祎心情颇好,趁机开口道,“阿兄,豹奴和阿全阿生还没看过海船,阿兄可能通融一下?”
 
“想看海船?”桓祎挑眉。
 
几个小孩同时点头,满是期待之色。
 
桓祎斟酌半晌,道:“倒也不是不行。不过,三桅大船停在广陵,有两艘能行河上的货船,现下就在建康,可以带你们去看看。”
 
“多谢阿兄!”
 
“谢叔父!”
 
“先别忙着谢。”桓祎话锋一转,虎目扫视几个小少年,正色道,“到了船上必要听话,不可调皮。尤其是你,阿豹,别看阿宝,上次你调皮,动静可是不小,宫内太后都有听闻。如不是官家说情,又有豹奴三个,你今日可能出宫?”
 
被桓祎揭破,桓伟脸色发红,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见他确有反省,桓祎放下桓稚玉,将桓敬交给周氏,夫妻说过几句话,就要带桓伟等人出府。
 
“阿父!”桓敬突然出声,“阿父,儿也要看船!”
 
周氏无奈的看向桓祎,最终咬牙牙,道;“夫主无妨带上阿敬。”
 
桓祎早向桓容表明心计,桓敬不会列入皇太子人选,日后出仕也将为武将,为桓汉开疆拓土。
 
早在半年前,桓祎就曾带着桓敬上过海船。
 
周氏最初担心,后见诸事安排妥当,便也渐渐放开手。只不过,安排在桓敬身边的人都是精挑细选,务求不出半点出差错。
 
再有一点,身为桓容的嫂子,周氏常入宫给太后请安,自然十分清楚,未来的皇太子,很可能就在桓胤和桓振几人中间。
 
让儿子多同三人接触,幼时结下友情,未必不是件好事。
 
一行人离府之后,行过秦淮河北岸,恰好遇上刚从坊市归来的王静之和几名士族小郎。
 
因为宫中的海船模型,桓伟、桓玄同王静之等人都混个脸熟,个别交情相当不错。迎面遇上,自然要停车见礼,彼此打声招呼。
 
“殿下这是去哪?”王静之一身蓝色长袍,长相气质都似同王献之一个模子刻出来一般。
 
“去看海船。”
 
桓伟向王静之介绍桓胤、桓振和桓稚玉三人,言明此行目的。见对面的少年们面露好奇,当即开口相邀:“阿静可有要事?若是没有,何妨同我等一起前去?”
 
机会难得,少年们明显意动。
 
桓祎仔细打量,认出为首的少年是王静之,身旁的都是谢氏、郗氏和庾氏郎君,当即点头答应。
 
平日里再稳重,终归是少年心性。
 
王静之等人见桓祎点头,都现出些许兴奋。各自吩咐健仆往家中送信,将马车并到一处,随桓祎通同往码头。
 
少年们年纪相仿,彼此很有话聊。尤其是桓胤和王静之,言谈间颇为投契。
 
一行人浩浩荡荡行往码头,沿途吸引不少目光。
 
郎君虽小,风华已现。
 
有小娘子玩笑的将绢花掷出,正好落在少年的车辕之前。
 
王静之等人见多节日盛景,此番的对象换成自己,不由得脸色微红,下意识令健仆加快车速。
 
桓稚玉和桓敬分外新奇,四只大眼睛圆睁,仿佛四颗黑葡萄,好奇的看过来,铁石心肠也会融化。
 
不知不觉间,未来的桓汉鼎臣走到一起,稚嫩的班底开始成型。
 
看到同行的少年,桓祎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却因速度太快,始终没能抓住。恰好行过的几名朝臣,见到这一行人,不免心思微动,望着远去的一行人,久久陷入沉思。
 
太元七年十一月,桓胤、桓振和桓稚玉抵达建康。
 
后史官修书记载:皇太子年少灵秀,怀陵王通达事理,武陵王聪慧非凡,帝甚喜。
 
太元七年十二月,桓容定下北伐之策,之前埋伏在秦国的钉子,陆续被启用,纷纷开始行动,一张大网无声无息张开。
 
同月,秦璟追剿高车、乌孙残部,秦玚堵住西逃之路,逼得高车和乌孙部落狼狈逃往漠北。
 
此战损失过于惨重,狄氏部落灭绝,更有几部勇士十去五六,数年之间,再不敢生出南下的念头。
 
乌孙离开游牧之地,被迫同高车部落一同迁徙。
 
因为背后追着秦国大军,必须共患难的缘故,双方起初还算交心,互相帮扶着逃命。随着深入漠北,追兵越来越远,危险渐渐接触,矛盾开始出现。
 
漠北本就贫瘠,草场有限。
 
虽然少去狄氏部落,高车六部变为五部,后加入的乌孙却是人数更多,势力更强。
 
有限的资源,又遇上天灾,各部都要活下去,摩擦乃至冲突在所难免。
 
如秦璟预期,高车和乌孙逃回漠北,朔方的战火熄灭,漠南危机解除,漠北的战火却刚刚点燃。
 
太元八年,元月
 
秦璟班师回朝,得长安百姓夹道相迎。
 
同月,桓汉向长安递送国书,交接最后一批粮食,要求秦帝兑现承诺,押送战俘往南,冲抵粮款。
 
秦璟没有食言,看过国书之后,斩乌孙昆弥及抓获的部落首领,再次清点战俘,按照之前约定,送人往南。
 
两国互相遣使,互递国书时,背后的动作同样不少。
 
北地的士人结伴南下,南地的商队接连北行。
 
边界军队调动频繁,似乎都知晓对方的盘算,却始终压在台面下,谁也不打算立即揭开。
 
这种气氛之下,吐谷浑和西域都受到影响。
 
只要是消息灵通的,都能嗅到些许风声,猜测一场大的变故即将发生,很可能会彻底改变南北政局。
 
太元八年二月,桓汉荆湘灾情缓解,朝廷赈灾之策初见成效,得百姓赞颂。
 
然而,钢刀之下仍不乏铤而走险之人。
 
数名赈灾不利和贪墨官银的职吏被押送入京,依法惩办。
 
太元八年三月,桓石秀和桓嗣上表,一为向天子禀报边州和西域变化,二来暗示桓容,桓胤、桓振和桓稚玉入京数月,也该放回家了吧?
 
桓容的回信很简单:不放。
 
如此简单粗暴,桓石秀和桓嗣都没能料到。不约而同写信给桓豁和桓冲,询问这事该怎么办。
 
当朝骠骑大将军和太尉的回信同样简单:遵官家安排,勿要多言。
 
四月,西域鄯善王杀桓汉官员,归顺长安。
 
秦国并州刺使接受桓汉招纳,举旗归汉。青州刺使左右摇摆,态度尚不明朗。冀州刺使杀桓汉来人,上表长安。
 
一石激起千层浪。
 
强压数月的盖子,突然间揭开,建康和长安都不打算善罢甘休。
 
太元八年五月至六月间,两国之间飞骑往来,边境列下重兵,天下震动。
 
七月,如预料中的,双方终于谈崩。
 
桓汉集六万大军,以西府军为主力,号称十万,授太尉桓冲大纛,以刘牢之为先锋将领,由姑孰出发,兵锋直指长安。
 
京口处,谢玄和郗融统领北府军,和荀宥率领的幽州兵汇合,北伐彭城。
 
秦国同样集结大军,号称二十万,由长安出发,直袭汉中。
 
战鼓声中,旗帜烈烈。
 
谁能一统华夏,谁又能斩获九鼎。
 
双方势均力敌,苍凉的号角声中,大战的序幕就此拉开。
 
第三百一十八章:出乎预料
 
太元八年,七月底,桓冲率大军由水路进发,先下汝阴,再攻新蔡。
 
汝阴之战,桓冲指挥若定,刘牢之一马当先,摧枯拉朽一般,拿下汝阴郡城。
 
大军在汝水登岸,却是遇上严阵以待的新蔡守军。
 
秦军以骑兵为主,更擅陆战。
 
桓汉军队水陆并举,武车上岸,挡住飞来的箭矢。
 
船上架有床弩,每次放弦,都有巨声呼啸而过。且有遇火既燃,可发爆响之物,让秦军“大开眼界”。
 
逢战,武车挡板升起,船头张开巨弩,投石器抛出断木,中间夹杂着漆黑的陶罐。
 
罐口藏有火信,落在秦军阵前,接连炸响,腾起一阵黑烟。
 
爆响一声接着一声,黑烟连接成片,秦军再是勇猛,无惧生死,奈何阵前惊马,出现瞬间的混乱。
 
汉军抓准时机,以步卒列阵,跳荡兵为先,左右武车相护,呐喊着冲向秦军。
 
值得一提的是,汉军阵中少去部分竹枪,多出长过六尺、一头楔满木刺的木棍。乍一看,活似加长版的狼牙棒。
 
冲阵时,步卒压低身形,木棍横扫。马腿凡被扫到,俱应声而断。
 
新蔡太守出身西河,久经沙场,见此情形,立刻意识到不妙。当即令人击鼓换阵,秦兵让开阵前,放汉兵冲入。
 
战场被浓烟笼罩。
 
鼓声中,失去战马的秦兵集结起来,同汉兵步战。
 
双方绞杀在一起,难分彼此。为免误伤,箭矢变得稀疏,汉军的武车和床弩再发挥不出更大作用。
 
“杀!”
 
计策生效,新蔡太守跃身上马,手持一杆马槊,冲向阵中汉军。
 
见太守临战,秦兵顿时精神大振。牢牢牵制阵中汉军,重新组织起骑兵,猛攻较为薄弱的汉军右翼。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
 
战斗之初,汉军占尽优势。新蔡太守凭借战场经验,以个人勇武,硬生生扭转不利,率不足八千的守军,和几万汉军战得旗鼓相当。
 
“击鼓。”
 
桓冲立于大纛之下,举千力镜观望,发现新蔡太守所在,当即给部将下令。
 
鼓声变换,汉军的攻势愈发猛烈。
 
新蔡太守左冲右杀,迎面遇上刘牢之,马槊和长枪猛烈撞击,当当数声,火花四溅,可谓势均力敌。
 
就在这时,郡城方向突然升起一股浓烟。
 
紧接着,有喊杀声从身后出现。
 
新蔡太守顿时大惊,被刘牢之抓住机会,一枪挑飞马槊,扫落马下。
 
“禀大都督,郡城已下!”
 
一员武将飞驰而来,向桓冲禀报战况。
 
来者银甲银枪,面容俊朗,英姿勃发。
 
不是旁人,正是笛声江左第一的桓伊!
 
桓容初见这位族兄,以为他是不折不扣的文人。
 
哪里想到,这位性情谦逊、气质儒雅的桓叔夏,实是少有武才。刚刚及冠就为大司马参军,更曾随大军出征,立下赫赫战功。
 
战前,桓冲命刘牢之阵前迎敌,西中郎将桓伊和辅国将军谢琰在他处上岸,绕过出战的守军,奔袭郡城。
 
新蔡太守本欲将汉军拦于河上,哪里料到,自己领兵出战,恰恰落入汉军圈套。
 
大半兵力被牵制,郡城转瞬被下。
 
城内守军拼死鏖战,终抵挡不住汉军猛烈攻势。兼城内有人响应,于战事最激烈时打开城门,迎汉军入内,本就陷入困境的守军登时大乱。
 
主簿和主记室亲上城头,门下贼曹及议生等率青壮力战,仍挡不住如潮水般的汉军。
 
城门被破,汉军不断涌入。
 
守军逐渐力竭,一个接一个倒下。
 
新蔡主簿浑身染血,身边部曲十不存一。遇桓伊登上城头,劝其投向桓汉,仅是摇了摇头,表情十分平静,既没有大骂汉军,也没有悲哭国运。
 
“素闻桓汉天子仁德,爱惜百姓。两国交战,百姓无辜,万请将军怜惜苍生,莫要行屠城之举。”
 
得桓伊允诺,主簿放下长刀,整肃衣冠,面长安方向而拜。
 
“我乃秦臣,历代先祖皆效忠于秦氏。今食君禄,不能守城退敌,有负君王所托,唯一死以谢厚恩。”
 
“望将军信守承诺!”
 
话落,主簿飞身跃下城头,摔落于城门前,当场气绝身亡。
 
“收敛义士,厚葬。”
 
主簿自尽,主记室战死,门下贼曹落马被缚。
 
议生见事不可为,得桓伊允诺不伤百姓,不对守军秋后算账,命守军和青壮放下武器,随后横刀颈前,自刎而死。
 
战后清点,新蔡共有职吏五十人,散吏十三人,除十余被俘愿降,多数为秦尽忠。战死者超过三十,余下皆自尽而亡。
 
性情之勇烈,实令人敬佩。
 
新蔡郡城已失,五千守军陷入汉军包围,孤立无援。
 
战斗持续到傍晚,新蔡太守被斩断一臂,死于阵中。守军耗尽气力,抵抗再不成气候。
 
夜色降临,船头岸边亮起成片火把。
 
五千秦兵仅剩不足两千。
 
桓冲下令停止进攻,以谋士至阵前劝降。
 
新蔡太守已亡,三名幢主尽皆战死。一名肩膀带伤的参军被扶到阵前,沙哑道:“桓大都督可能允诺不伤百姓,留一干将士性命?”
 
谋士高声道:“官家仁德,大都督亦非嗜杀之人。两国交战,百姓无辜。足下尽可放心。”
 
火光照亮河岸,河中停泊的大船仿佛一只只巨兽,愈发显得骇人。
 
参军转过头,看向身后将士,心知只要自己不点头,这一千多人都会死战到底。
 
然而……
 
苦笑一声,参军推开搀扶自己的队主,解下发冠,佩剑平举身前,沧然道:“仆愿降。唯请将军遵守承诺。”
 
战场上一片寂静,战鼓声、喊杀声尽数消散。
 
唯有夜风席卷而过,带起浓烈的血腥气和刺鼻的火药味道,同战死的英魂一起,诉说着战争的残酷和惨烈。
 
“战死将士皆钉棺埋葬。伤者诊治,不可轻慢。”
 
“将兵入城之后不许滋事,不许侵扰百姓,违者军法处置!”
 
“闻新蔡缺粮,查点场内粮铺。如情况属时,天明于城前架锅煮粥,派快船往汝南调人调粮。”
 
桓冲彻夜未眠,同麾下商议接掌郡城之事。并决定,待淮南粮到再兵发襄城。
 
经汝阴、新蔡两场大战,大军需要修整。正好在新蔡停留几日,期间派人往建康送回战报。
 
夜色渐深,船舱里灯火通明。
 
郡城内,汉军取代秦军巡视城头,严守城门。被俘的守军和青壮暂移至城外,和出战的秦军看管在一处。
 
新蔡百姓皆是关门闭户,整夜不敢合眼,唯恐有汉军突然破门而入。
 
提心吊胆一夜,直至天明,众人担心的事始终没有发生。
 
有胆大的推开窗,发现有眼熟的散吏结伴而行,都是手提铜锣,一边用木槌敲击,一边大声道:“桓大都督下令,今日城外施粥!”
 
“汉天子仁德,不伤百姓!”
 
散吏一路走,一路高声说话,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停下,一人继续敲锣,一人召集开窗的众人,高声道:“战事已毕,新蔡归入桓汉。”
 
“桓汉天子仁德,诸位也都晓得。”
 
“桓大都督自然要遵守旨意。”
 
“再者说,大家都是汉室,自不会有屠城灭族之事,家中有男丁从军的也是一样。诸位父老尽可安心。”
 
“今岁粮食歉收,粮价又高,我知诸位家中都少谷麦,一日两餐都是粥水,青壮也未必能吃饱。”
 
“城外正在熬粥,家家户户都可去领!”
 
散吏的话说得直白,甚至有几分粗糙。
 
偏偏是这种语言最能让人相信。
 
如果按照朝廷官文的样式张贴告示,城内众人未必会明白,反而会心生疑虑,对即将接手此地的桓汉官员很是不利。
 
桓冲麾下战事顺利,发兵彭城的谢玄和郗融却遇上麻烦。
 
彭城曾为秦璟驻地,此后为秦玦驻守,城内将兵各个精悍。百姓亦能开弓射箭,上马作战。
 
自漠南战事结束,秦玦即带兵返回彭城。随着两国的关系发生变化,彭城的防守愈发严密。
 
秦玦上表秦璟,请征当地青壮。得到许可之后,迅速张贴告示,陆续有州内青壮应征,分发皮甲兵器,准备面对即将到来的战事。
 
增补兵源之外,秦玦下令加固彭城、下邳及沛郡三地城防。
 
如汉军来攻,三地可如犄角之势,互相支应,共为防御。
 
谢玄和郗融率北府军由陆上进攻,很快被秦军斥候发现。秦玦严令部将不许出战,牢牢守住城池,牵制汉军兵力。
 
同时,派人给豫州的秦玸送信,严守颍川,预防汉军声东击西。
 
交战之初,双方就陷入拉锯。
 
秦军占据地利,汉军则有兵力优势。一时之间,谁也奈何不了谁。
 
并州刺使投汉,本欲带兵南下,对彭城两面夹击。不料想,冀州刺使突然发兵,声称要讨逆。
 
随着战事进行,并州刺使渐渐发现,冀州刺使未必如表面上忠于长安,背后或许另有盘算。只是战况激烈,彼此胶着,一时之间猜不出对方真意,唯有压下莫名的念头,集中全力应战。
 
从七月底到九月初,随着汉军北上,秦国境内的并州、冀州以及荆、豫、徐三州先后燃起战火。
 
战事不断加剧,凡军队交锋之地,百姓要么从军,要么拖家带口南逃。尤其是战事最激烈的徐州,近乎乱成一锅粥。
 
与此同时,秦国的军队攻入汉中,同桓石秀和桓石民率领的汉军交锋。
 
秦玖驻于朔方城,提防有贼寇趁机南下。
 
秦玓受封大都督,领兵攻襄阳。
 
一年之前,这里曾是两国天子的会盟之地。现如今,整座襄阳城被大军包围,随时可能被碾成齑粉。
 
桓石秀身披铠甲,亲自出战。
 
秦玓没料到,在兵力对比如此悬殊的情况下,守城的将领竟会当面迎战。
 
双方甫一交锋,秦军就发现不对。
 
汉军列出战阵,貌似声威赫赫,实则却不堪一击,触之即溃。跳荡兵还能战上两合,队主以上完全是虚晃一枪,掉头就跑。
 
秦军上下都点懵。
 
这情况,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追还是不追?
 
眼见汉军就要跑没影,秦玓浓眉紧蹙,为防其中诈,下令暂时收兵。
 
第一日的战斗,就这样虎头蛇尾的结束。
 
众将回到营盘,坐于帅帐之内,齐齐望向大都督,都不太明白,对方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梁州刺使素有英名,其智非凡。此间必定有诈,不可不防!”一名参军出言。
 
参军所言正是众人心中所想。
 
然而,对于桓石秀的目的,众人却是莫衷一是,说什么的都有。讨论到最后,也没能讨论出什么像样结果。
 
秦玓转向随大军出征的张廉,道:“伯考可有计较?”
 
张廉思量一番,道:“仆以为,此事有两种可能。”
 
“伯考快讲!”
 
“其一,梁州兵力不足,对方故布疑阵,实为拖延战事,等待援军。”
 
此言一出,有不少将领点头。
 
“其二,是在他处设下埋伏,引我军前去。”
 
对于这种说法,仅有少数人表示赞同。
 
原因很简单,襄阳城被秦军包围,一举一动都在秦军的眼皮子底下,并不适合设置伏兵。
 
费尽力气,秦军根本不入圈套,岂不是百忙一场?
 
以桓石秀的头脑,理应不会做出这样的蠢事。
 
听过张廉的分析,帐中又陷入沉默。
 
最后,秦玓采纳张廉的建议,派出大批斥候,搜索襄阳城附近,凡是稍有可能的设伏地点,都要严查几回。
 
秦军兵多将广,声势浩大。汉军兵力不足,桓石秀从最初就收缩防御,只要不过襄阳城,秦军斥候几乎畅行无阻。
 
秦军定计,翌日派出斥候,并选精锐夜袭襄阳城。
 
不承想,桓石秀行事出乎预料,再次出城邀战。
 
见秦军大营前高挂免战牌,当即有汉兵到营前叫骂。等到秦军出营列阵,骂得正欢的士卒立即收声,掉头就跑。
 
一切仿佛昨日重演,两军摆开阵势,秦军冲锋,汉军飞跑,压根不同对方接战。
 
有秦军将领追到城下,兜头就是一阵箭雨,偏偏没什么准头,连点皮都没擦破。
 
“战”后收兵回营,众将再次沉默。
 
这到底是这么回事?
 
耗费力气跑着玩吗?
 
是夜,秦军按计划夜袭。
 
汉军似早有预料,城头火把林立。城池四周遍设拒马,每隔二十步就插有火把,并有篝火熊熊燃烧。
 
整座襄阳城被灯火包围,城墙都像在发光。
 
秦军傻眼,衔在口中的软木登时掉落。
 
亮成这样还怎么夜袭?
 
第三百一十九章:生擒一
 
襄阳城外,秦军知晓事不可能,得军令,迅速退回大营。
 
当夜,凡是参与夜袭的将兵,都是辗转反侧,睁眼到天亮。打了一辈子的仗,这样的守城策略还是头回见!
 
奇怪归奇怪,可当真有用。
 
翌日,大营内的气氛略有些低迷,汉军偏又准时赚点前来邀战。
 
十余人一字排开,举着铁皮圈成的喇叭齐声叫骂,一波累了再换一波,声音越来越大,没有停歇的时候。
 
遇上这种情形,神仙也会憋不住火气。
 
实在受不了,诸将纷纷请战。
 
秦玓摇头,严令紧闭营门,不许任何部将出战,违者军法惩处。
 
“斥候未归来之前,不可贸然接战。”
 
如果汉军真的怯站,自然要一鼓作气攻入襄阳。
 
问题在于,压根不是那么回事!
 
几日观察下来,背后明显藏有阴谋。忍不住怒气,莽撞行事,恐令大军陷入困境。
 
长安传来飞报,汉军水陆并进,一路由桓冲率领,由姑孰北上,深入荆州。现已下汝阴、新蔡两郡;一路由谢玄和郗融率领,正攻徐州。
 
因有秦玦提前布防,在彭城牵制住汉军三万兵力,使得汉军无法再进。
 
然而,并州起兵投汉,冀州貌似忠心,实则另有盘算。青州左右摇摆,如果投向桓汉,徐州未必能支撑多久。
 
秦玓看过舆图,心下十分清楚,自己能否攻下襄阳,对整个战局至关重要。
 
攻下襄阳之后,大军可顺势拿下整个汉中,继而东伐魏兴,下南乡,再破义阳,同秦玸合兵,直袭建康。
 
如此一来,恐后路被斩断,攻入荆州和徐州的汉军必当回援。
 
长安再调大军南下,不仅能扭转战局,甚至能一战歼灭汉军主力,拿下整个建康。
 
这么做风险委实不小。
 
秦玓以身做饵,稍有不慎,就将埋骨南地。反过来说,如果计划不能顺利实行,汉军不上钩,他连做饵的机会都没有。
 
不能尽速打下襄阳,几万大军被困在此地,必会贻误战机。
 
若是情况更糟些,汉军行动迅速,沿汝水北上,继新蔡之后拿下襄城,势必会突破荆州防御,威胁长安。
 
届时,同豫州合兵成为泡影,整个战况都将对秦军不利。
 
思及此,秦玦坚定决心,对部将的请战之语充耳不闻,只等斥候回禀。
 
一天过去,两天过去。
 
到第三天,斥候奔驰回营,上禀主帅,遍寻襄阳城外,未见有汉军设伏的踪迹。
 
“如此,必是城内兵力不足,桓石秀故布疑阵,以计策拖延我军,等待援军抵达!”
 
帐中诸将早被汉军激怒,知晓斥候之言,纷纷请战。
 
谋士虽有顾虑,如此气氛下却不好直言。
 
秦玓没有立刻拍板,而是询问张廉,此事该当如何。后者沉吟片刻,赞同出兵。
 
“当留后军守卫大营,提防汉军派人袭营。”
 
“此言有理。”
 
秦国本就缺粮,如果被汉军袭营成功,烧毁辎重,在长安调拨粮草之前,恐要在当地筹粮。这个口子一开,再想收拢就不是那么容易。
 
“传令,明日卯时出战,灭汉兵,下襄阳,生擒桓石秀!”
 
“诺!”
 
军令下达,整座营盘立刻行动起来。
 
诸将各自点兵,战马嘶鸣,兵器闪烁寒光,空气中都充斥着战意。
 
辎重被妥善看管,营地外的栅栏再次加固。
 
留下守营的将士得严令,不得有半点疏忽。明日出征的将兵则是摩拳擦掌,只望能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恶气。
 
或许是察觉到秦军的气氛不对,这一日,汉军到营前邀请,骂了半个多时间就草草了事,未像之前一样,不骂足两个时辰绝不罢休。
 
是夜,襄阳城内外依旧灯火通明。城头的守卫愈发严密,城门前的火堆架高两米。
 
火光中,数架床弩被推上城头,另有士卒在腰间绑着粗绳,由城头慢慢爬下,绕过城门,眨眼的功夫就消失不见。
 
桓石秀站在城头,眺望秦军大营,身上的斗篷被风鼓起,现出猩红的内里。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说话间,桓石秀侧过头,看向身边一名做术士打扮的男子,问道,“道心以为如何?”
 
男子抚须笑道:“桓使君尽可放心,仆夜观天象,明日有大风。”
 
“好。”
 
桓石秀朗声一笑,单手按上石砖,再望向秦军大营所在,不见平日里的恣意慵懒,仿如磨砺数年、终得出鞘的宝剑,刹那寒光逼人。
 
凡剑锋所指,必当血光飞溅。
 
寅时末,天仍漆黑,不见半点光亮。
 
秦军大营内已是人喧马嘶。
 
伙夫纷纷埋锅造饭,麦香和肉汤的香气融合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飘散整座大营。
 
卯时正,天刚蒙蒙亮,一阵脚步声响起,嘈杂的声音逐渐变得整齐有序。
 
天光大亮,将士用过饭食,骑兵上马,步兵列阵,出营直攻襄阳。
 
队伍中有三十余辆武车,半数是从桓汉换得,半数为长安工匠仿制。仿制的工艺自然不及原版,但在攻城中亦能发挥不小的作用。
 
秦军倾巢而出,汉军斥候迅速打马回报。
 
襄阳城头响起战鼓,操控床弩的士卒合力拉开绞弦,投石器推上城墙,滚木沸水齐备,弓兵步卒皆严阵以待。
 
另有步卒奉命在城门后集结,只等军令一下,即要假装城门被攻破,引秦军进入陷阱。
 
张廉所料不差,汉军的确设有埋伏。
 
只不过,桓石秀设下的埋伏不在城外而在城内,伏击秦军的不是桓汉士兵,而是巨大的陷坑以及事先埋下的床弩。
 
自从建康来人,送来大批床弩,讲明使用的办法,并当面做出演示,桓石秀就将之前定下的守城之策全部推翻,决定不只要守住襄阳,更要将这几万秦军留在汉中。
 
为使计划顺利,他遣飞骑往宁州,送去一封亲笔,请周仲孙调兵,欲合三州之力,吞下这股秦军。
 
宁州的回信很快送到,周仲孙在信中表示,愿意派出三千藤甲军并八百夷军。
 
不过,在信件末尾,周仲孙委婉的提醒桓石秀,此计固然不错,实有几分凶险。能成则罢,如果不成,汉中必当陷入危局,恐益州、宁州都不能免。
 
看过周仲孙的来信,明白对方的担忧,桓石秀再次遣出飞骑,明白告知周刺使,此策已报于桓容,得桓容首肯。
 
知晓桓石秀不会在这件事上诓言,周仲孙再无顾虑之语。
 
休看周使君在宁、益两州威名赫赫,提到周仲孙三个字,夷狄无不丧胆,严重些的,腿肚子都会发抖,偏偏一物降一物,对桓容无比信服。
 
只要桓容点头的事,绝对是二话不说,严格执行。
 
不能说他是愚忠。
 
以周仲孙的性格为人,和这两个字半点不搭边。若是晋帝在位,雄踞两州,手握重兵,据地自立都有可能。
 
如今甘为边州刺使,疆土卫疆,唯一的解释是,他足够清醒。
 
清醒的知道,周氏能有今日,和桓容脱不开关系。以天子的手段,能让他掌控两州,家族复起,也能将他一夕打落尘埃。
 
尤其是见识过床弩和新式武车的威力,周仲孙更不敢生出他念。但凡是桓容的命令,他必会倾注全力,谁敢起刺,自己的儿子照样狠抽,甚至抽得更重。
 
只不过,这一切有个前提:桓容始终手握大权。
 
如果哪一天,君权不敌臣权,建康重新走回东晋时的老路,周仲孙会做出什么选择,那就不好说了。
 
当然,以桓容的手段行事,这种可能微乎其微,几乎不可能发生。
 
故而,周仲孙死心塌地的侍奉天子,鞠躬尽瘁,竭尽心力。
 
桓石秀故布疑阵,每日派人到秦军大营邀战,一为完善埋伏,二为等宁州援军抵达。
 
可以说,他的打算都被张廉猜中。奈何秦军采取保守之策,不知不觉间,任凭战机从掌心溜走。
 
秦兵攻城之日,藤甲兵和夷兵早至襄阳。
 
襄阳城夜间点燃篝火,既是防备秦军夜袭,也是阻止秦军斥候靠近,顺利迎大军入城。
 
顾名思义,藤甲君的铠甲武器都很特殊,十分擅长近战搏杀。
 
夷军不着铠甲,跣足披发,胸前挂有兽筋和兽牙制成的链子。首领头戴野兽颅骨制成的骨盔,临战勇猛,悍不畏死。
 
之前交州谋反,周仲孙派去剿贼的军队中,就有这支夷军。
 
夷军甘愿被驱使,概因被周仲孙的凶狠所慑。
 
自己不怕死,灭族怕不怕?
 
一刀砍死痛快?千刀刮了怕不怕?
 
各种各样的手段,周刺使不介意逐一尝试。
 
几年下来,成效斐然。凡是臣服的夷狄,皆忠心不二,再不敢生出他念。
 
有了这支援军,桓石秀更能从容布置。
 
秦军号角声响起,士卒推着攻城锤袭向城门。城头鼓声骤然变得急促,弩箭划过长空,嗡鸣声中,飞过攻城锤,直击成排的武车。
 
轰!
 
第一辆武车被击中,车顶破碎,不过数息,竟有火焰熊熊燃起。
 
火星飞溅,落到干燥的黄土之上,依旧燃了许久才告熄灭。
 
轰、轰、轰!
 
接连又是三声,每有弩箭飞至,就有一辆武车被点燃。
 
普通士卒无法分辨,两名队主一眼就能认出,凡是被点燃的,都是从桓汉得来的武车!
 
究竟是凑巧,还是另有原因,众人已经无暇去想。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些武车怕是都要保不住了。
 
火光接连燃起,又有风力助燃,火星四溅,三十辆武车接连起火,根本无法扑灭。
 
“弃车。”秦玓在马上观战,目睹武车起火的一幕,当机立断,命士卒斩断缰绳,放开拉车的驽马。
 
“攻城!”
 
武车被烧,并不能阻挡秦军攻城的步伐。
 
很快,攻城锤被推到城下,绳索牵引着巨木,狠狠砸向城门。
 
力道之大,外墙上的土皮开始簌簌飞落。
 
攻城锤后,有秦军士卒扛着云梯,如蚁群般涌往城下。
 
“放箭。”
 
桓石秀和桓石民都是披坚执锐,亲自守在城头。面对秦军凶猛的攻势,两人不见如何紧张,先令弓兵放箭,随后推下滚木,继而浇落沸水。
 
一切的一切,都和固有的守城之策别无二致。的确给秦军造成一定损伤,却远远低于预期。
 
这样的进展,让秦玓产生怀疑,他之前的种种顾虑,莫非真是杞人忧天?
 
秦玓在城外,并不晓得城内情况。
 
襄阳城内重兵聚集,却没有一个妇孺老弱。
 
早在开战之前,桓石秀就命散吏走访城内,请来各家族老,言明其中厉害,请城内百姓让出屋舍,名为安置援军,实为设置埋伏。
 
说服族老,兼治所发下金银谷麦补偿,事情进行得十分顺利。纵有反对之声,也掀不起太大的风浪。
 
此时,城门后的一条条道路早被挖空,仅在上面架设条板,铺有浮土。
 
人行其上,小心点自然无碍。如果是大队的骑兵经过,有一个算一个,必定会陷入其中。
 
临街的房舍貌似寻常,实则地下也被挖空,埋设床弩。
 
此外,另有一支骑兵提前出城,奔袭秦军大营。
 
骑兵多为臣服桓汉的羌羯,马术超群,箭术非凡。由秃发孤的长子率领,携带装有火油和火药的陶罐,此战不为杀人,只为烧毁秦军辎重。
 
秦玓计划以身为饵料,行攻打建康之计。
 
桓石秀比他更绝,将整座襄阳城变成一个大陷坑,誓要将这几万大军一起埋入坑里。
 
虽然城内被挖得不成样子,战后重建需要耗费不少财力人力,但是,能生擒这几万秦兵,甚至把秦玓留在襄阳,别说一座郡城,就是五座十座,照样值得!
 
第三百二十章:生擒二
 
攻城持续整整一日,临到傍晚,西城门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秦兵的喊杀声清晰可闻。
 
“禀大都督,襄阳西城门已破!”
 
部将飞驰来报,秦玓当即精神一振。
 
襄阳位于两国边境,乃是战略要地。汉军兵力不及秦军,终究是城高池深,易守难攻。
 
攻城之初,秦玓做好鏖战多日的准备。万万没料到,仅仅一日,襄阳城西门就被攻破。
 
“伯考神机妙算,襄阳援军果真未到!”
 
“大都督,城门虽破,战局未定。桓石秀高世之才,果决能断,前施疑兵之计,令我军不能南进寸步。今虽破襄阳城门,城内未必没有布置,不可不防。”
 
“再者,天色渐暗,理当鸣金收兵。然战机难得,放弃实非智举。汉兵占据地利,我军攻入城内,务必要谨慎,以防不测。”
 
秦玓点点头,采纳张廉的建议,命骑兵冲锋在前,步卒紧随在后,前后支应。如果城内设有埋伏,亦能从容应对。
 
西城门下,攻城锤被移开,秦国骑兵如潮水般冲入城内。
 
喊杀声和战鼓声掩盖了木板坍塌的钝响,愈发昏暗的天色,也让队伍后的人看不清城门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轰!
 
城头丢下成排的滚木,砸断数架云梯。
 
攻上城头的秦兵借助天光,看到城内发生的情形,登时双目圆睁,满脸惊骇。顾不得自身安危,就要扬声高喊,提醒冲向城内的同袍,城内有埋伏,莫要继续向前。
 
结果刚喊了两声,脑后突然一痛,眼前发黑,扑通一声就栽倒在了地上。
 
“绑起来。”
 
计策已成,藏在城墙内的藤甲兵和夷兵一拥而上,以绝对优势的兵力,将攻上西城的秦兵团团包围,压根不惧砍在藤甲上的长刀,挥舞起长棍和钝刀,一个接一个砸晕。
 
桓石民走到城墙边,俯视塌陷的长街,看到陷在坑里的秦兵,下令弓箭手:“放火箭。”
 
弓弦纷纷拉开,包裹着油布的箭矢如雨飞出,接连点燃街边木屋。
 
噼啪声中,火星四溅。
 
藏在屋内的引信被点燃,片刻后,只听得一声轰响,黑烟和尘土一并腾起,屋顶被热浪掀翻。
 
浓烟中,一股刺鼻的气味升腾,遇晚风吹过,弥漫整条长街。
 
陷入坑内的骑兵不必说,距离十几步外的步卒都开始打起喷嚏,双眼流泪,眼前的景物都开始扭曲。
 
黑烟腾起时,埋伏在暗处的汉军和青壮未得命令,暂时按兵不动,纷纷以布掩住口鼻,避免被烟气熏到。确定入城的秦兵全部中招,听到城头鼓声,方才一拥而上,扛起被炸开的门板和木桩,死死堵住城门缺口,将进攻的秦兵拦腰截断。
 
缺口并未完全堵死,很快有武车从两侧推出,挡板张开,嗖嗖的破风声中,将冲上前的秦军逼退。
 
“快!”
 
一辆更大的武车推来,造型古怪,车身竟然包裹铁皮。
 
武车停在缺口处,挡板升起,士卒拉动机关,三支样式古怪的铜管探了出来。火把举到管口前,机关再次拉动,三条火龙瞬息喷涌而出。
 
火焰炙热,哪怕被热气燎到,眼眉胡须都会被烧掉。
 
秦兵悍不畏死,战场之上能带伤搏杀。可面对这种从未见过的武器,不由得心生退意。
 
换成攻城锤同样没用。
 
无论凿开城门的巨木,还是牵引巨木的粗绳,包括运送巨木的武车,都属于易燃之物。
 
即便是战争经验最丰富的将兵,也绝对不会想到,汉军能制出喷火的武车。仓促之间,自然没有合适的应对之策。
 
从秦军攻破西城门,到陷阱发挥作用,汉军扭转战况,短短不到半个时辰。
 
在此期间,北城门和东城门接连被破,同样的路面塌陷,黑烟滚滚,骑兵被困,步卒被截。武车接连登场,火龙逞威,逼退来不及入城的秦军。
 
起初,秦兵见到城内火光,以为是同袍和汉军接战,对方燃起的火把。
 
随着火势越来越大,浓烟滚滚,城头的同袍不断发出吼声,让众人不要入内,将官和士卒渐渐开始意识到不对。
 
有拼死逃出的士卒被带到秦玓面前,全身都被浓烟熏黑,眼泡红肿,声音沙哑,道出城内设有埋伏。
 
“大都督,不可入内!城门后都被挖空!人行无事,战马踏入就会摔进坑底,动弹不得!”
 
“什么?!”
 
秦玓愕然,张廉也是大惊。
 
就在这时,身后有骑兵飞驰而来,距离数十步被拦下,狼狈的滚落马背。顾不得手臂带伤,拼命喊道:“大都督,汉军袭营!大营起火,辎重、辎重全部没了!”
 
听闻此言,饶是秦玓也禁不住脊背生寒。举目望向城头,大手攥紧长枪,过于用力,以致手背鼓起青筋。
 
“袭营的是多少汉兵?为何能冲入营盘?!”张廉大惊失色,顾不得许多,直冲到报信的骑兵身前。
 
“汉军、汉军带着引火之物,”骑兵的嗓子被浓烟熏伤,声音仿佛砂纸磨过,“此物以陶罐盛装,遇火发出巨响。另有火油,土上亦能燃烧,根本无法扑灭!”
 
秦军大营四周立有栅栏拒马,木桩足够锋利,能挡住偷袭的汉军,却挡不住狂啸的火龙。
 
几乎是眨眼之间,半个营盘就陷入火海。
 
汉军策马冲入营地,继续投掷陶罐,焚烧帐篷。
 
冷风中,火势越来越大,很快波及到秦军的辎重。守卫大营的秦军根本来不及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辎重被烧。
 
汉军放完火,根本不做停留,更不与秦兵接战,直接调转马头,很快飞驰而去,不见踪影。
 
听完骑兵的话,张廉表情凝重,看向秦玓,沉声道:“大都督,我等还是中计了。”
 
秦玓没说话,眺望被火光照亮的襄阳城。
 
凭谁也不会想到,桓石秀会如此之狠,用整座襄阳城为饵,设下埋伏,布置陷阱,等着秦军入瓮。
 
“鸣金退兵。”
 
秦军落入圈套,不会有任何胜算。
 
“击鼓整肃队伍,退离汉中。”
 
事不可为,为免更大的损失,必须退兵。
 
借助天暗,汉军的计策得以顺利实行。秦军同样可以借助天色,甩开汉军的追袭。
 
鼓声响起,城下的秦军得令,当即舍弃云梯,向大纛所在聚集而去。
 
城头的秦军无法撤退,干脆摒弃生死,继续同汉军鏖战,希望能拖延时间,为同袍夺得一条生路。
 
陷入坑内的秦军动弹不得,有无法视物,慌乱之下,有人开始彼此踩踏。
 
汉军很快出现,几人合力撒开渔网,捞鱼一样,将坑里的秦兵陆续捞了上来。其好处在于,既能避免不必要的死伤,又将限制秦军的行动,连绳子都无需再用。
 
只是渔网的数量有限,到最后,还是得汉军赤膊上阵。
 
因烟气尚未消散,汉军脸上都蒙着布,仅露出两只眼睛,乍一看颇有几分滑稽。
 
但有桓石秀这样的上司,下边的将领自然不会在“小节”上计较。腰间捆上绳子,手里拿着木棍,半悬在坑里,一棍一个,将陷入慌乱的秦兵敲昏,尽数捆起来。
 
“取药为他们洗洗眼。华大夫说过,拖久了不好。”
 
期间,有秦兵不肯就缚,拼死一搏。长刀乱挥,几番出现险情,汉军难免受伤,好在未出人命。
 
“是条汉子!”
 
用撕开的布条捆住伤处,汉军什长并未动怒,而是翘起大拇指,对闭眼仍能找准方向的秦军敬佩不已。
 
秦兵目不能视,加上汉兵说的是方言而非官话,一时间竟没能明白。
 
弯腰帮什长解绳子的汉兵很是无语。
 
胳膊流血还能说出这句话,当真是心大。不过,什长是桓氏部曲出身,追随桓刺使多年,有这样“与众不同”的反应,当真算不上奇怪。
 
秦玓鸣金退兵,桓石秀将城中事交给桓石民,亲自带兵出城追击。
 
殿后的秦军都被武车冲散。
 
更要命的是,汉军不择手段,在战场上竟然用渔网!网内还带着钩刺,钩刺上明显涂有麻药,秦军实在是防不胜防。
 
武车飞出的箭矢都涂了一层药,被擦伤之后,伤口火辣辣地疼,不消数息就半身麻木,连刀都拿不起来。
 
论单打独斗,多数的秦军的战斗力胜于汉军。
 
然而,桓刺使的目的在于取胜,不是彰显个人勇武。有捷径能走,有巧劲能使,干嘛非要以己之短攻彼之长?
 
不是涨他人志气,而是遍数汉中郡上下,无论马战还是步战,无一人是秦玓的对手。
 
明知道打不过,派出去不是送死还能是什么?
 
换种情况,桓石秀或许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但在现下,关系两国国运,关系建康和长安之间的博弈,他宁可背负狡诈之名,也要将这三万大军彻底拿下!
 
“使君,秦军向北跑了,还追不追?”一名斥候下马,举着火把观察马蹄痕迹,又俯身于地,耳朵紧贴在地面,判断秦军大概跑出多远。
 
“追。”桓石秀猛地一拉缰绳,“只要没出汉境,必要将其擒获!”
 
“遵令!”
 
士兵披星戴月,策马扬鞭,死死咬住秦军不放。
 
黑夜行军很不方便,秦玓不得不派出大量斥候探路。
 
“大都督,再行百里即可出汉中地界。”
 
得斥候回报,秦玓下令全军加速。
 
不承想,刚刚驰出十余里,突遇一股骑兵自侧翼杀来。来人穿着汉军的皮甲,从马术和战法来看,却是实打实的胡骑。
 
“莫要慌乱,列阵迎敌!”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袭营得手的羌羯骑兵。
 
这支骑兵冲击秦军侧翼,两个来回,并不恋战,而是破开一个缺口,抓起剩余的陶罐,凌空掷向秦军。
 
随着几声脆响,火油飞溅,碎片四散,染上不少秦军和战马。
 
火石擦亮,一道火墙瞬息燃起。
 
“莫要被火沾上!”
 
见识过火药和火油威力的骑兵连声高喊,提醒同袍后退。
 
“大都督,此物危险,需得避开!”
 
眼见两匹战马被火燎伤,嘶鸣着倒地翻滚,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秦军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真刀真枪的拼杀,他们不会畏惧,更不会后退半步。但是,眼前一幕无法用常理解释,怎不让人头皮发麻?
 
有火墙阻隔,秦军不得不改变方向,舍弃往始平郡的计划,绕路奔向上洛。
 
奔驰半夜,勉强甩开汉军,众将兵又渴又饿。斥候寻到一条小溪,秦玓下令严备,众将兵轮番下马饮水。
 
不敢停留太久,大军继续前行。
 
刚刚奔出数里,忽有将兵大叫腹痛,起初只有几个,很快是几十个、几百个。
 
最终,连秦玓张廉都不能幸免,腹中如刀绞一般,疼得满头冷汗。
 
距离大军不远,有十余青壮小心观望。确定秦兵多数中招,青壮低语几声,半数留下,半数飞身上马,飞报追袭的汉军。
 
原来,为防战况有变,秦兵逃脱,除在襄阳城设下陷阱,桓石秀还有多手准备,在水源里下药就是其中之一。
 
如沔水这样的大河,自然不会有什么效果。
 
换成沿途小溪水井,就合该秦军倒霉。
 
为免百姓中招,凡是“加料”的水源处,都有青壮和村民看守。顺便每日加药,确保效果不打折扣。
 
下在小溪里的药乃是华先调配,不会致命,却会让人腹痛虚脱,失去气力。
 
等桓石秀带兵赶到,万余秦兵全部倒在地上,包括秦玓和张廉在内。
 
襄阳城一战,三万秦兵尽数被擒,不漏一人。
 
桓石秀一战成名,声名震动南北,不亚于当年率兵北伐的桓大司马。
 
消息送到建康,满城欢腾。
 
桓容看过战报,脸上并未有太多的喜色。同郗愔、谢安和郗超等重臣商议之后,在朝会之上宣布,御驾亲征,誓破长安。
 
于此同时,桓冲率领的水军沿汝水北上,直攻襄阳。谢玄和郗融率领的大军仍在徐州同秦玦鏖战,短时间内难分胜负。
 
秦国青州刺使终于不再摇摆,举兵反秦,和并州刺使一样,投向桓汉。
 
秦国境内,青、并、冀三州战火狂燃,徐、豫、荆三州秦汉两军鏖战。
 
这个时候,桓汉天子亲征的消息传来,汉军士气大振,不顾生死,誓要一鼓作气攻入长安。
 
然而,秦军的战斗力摆在眼前,想要突破秦玦和秦玸的防御,并不是那么容易。
 
双方你来我往,互有胜负,眨眼就到十二月。
 
北地降下数场大雪,南地亦是雨雪连连。
 
今岁南北皆遇天灾,损失不小。
 
区别在于,秦国的粮食捉襟见肘,既要赈灾又要支撑大军,日渐困难;桓汉的储粮还有富余,赈济百姓的同时,可以保证汉军继续北进。
 
太元八年,十二月底,北地连降暴雪,交战双方不得不暂时休兵。
 
隔年元月,大雪初停,桓容离开建康,御驾亲征,兵锋直指长安。
 
第三百二十一章:顿兵长安
 
太元九年,元月底,汉帝桓容兵发建康。汉军步卒十五万,骑兵八万,号五十万,水陆并进,兵锋直指长安。
 
大军出城之日,旗鼓相望,前后绵延数百里。
 
百姓夹道,台城起鼓。
 
郗愔谢安率百官送出城外,郑重拜于大辂之前。
 
“愿陛下凯旋而归!”
 
出发之前,桓容下诏,以龙骧将军胡彬领水军五千,自广陵发,北攻沛郡,增援谢玄郗融。
 
御驾则行淮南,沿汝阴、新蔡北上,同正攻襄城的桓冲合兵,计划先下荆州,再西进洛州。
 
同时,桓容下诏梁州刺使桓石秀,宁、益两州刺使周仲孙发州兵,自南进。又诏桓嗣由姑臧集结军队,自西逼近长安。
 
汉军从三面围攻,誓要攻入咸阳郡,拿下长安城。
 
桓容过汝阴、新蔡两郡时,召治所官员来见。除桓汉新遣太守和主簿,半数职吏出身当地,或曾为秦国官员,或世为当地大族。
 
对于桓汉天子,后者是久闻其名未见其面,心中难免忐忑。
 
君臣叙话之后,一名书佐回到家中,提笔给远在陈郡的族兄写成书信,字里行间盛赞桓汉天子仁德宽厚,有明君之相。
 
“天下之势,分久必合。今南北并立,终非汉家之福。”
 
“汉天子凤骨龙姿,铸鼎象物,出类拔萃。其治国有方,爱惜百姓,朝中多忠臣良将,实有重铸山河,开创盛世之能……”
 
洋洋洒洒千余字,书佐一蹴而就。吹干墨迹,落下私印,交忠仆送出城,奔赴陈郡。
 
为免造成误会,在忠仆出城之前,书佐特地拜会太守,将书信递于太守观瞧。
 
此举既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也为彻底表明态度:梁氏一族,自此效忠于汉室,再无二心。
 
梁氏是当地大族,树大根深,在新蔡、陈郡和襄城等地极具声望。
 
秦氏在西河期间,既同梁氏多有接触。
 
梁氏郎君武艺一般,出仕也多在边州,然其经商之能实不容小觑。同名声在外的石氏相比,属于闷声发大财的类型。
 
前代梁氏家主曾有言:“地有金,俯拾可得。”
 
翻译过来:遍地都是金子,弯腰就能捡到,全看愿不愿意。
 
这样的家族,在慕容鲜卑雄踞六州时,渐渐归于无声。邺城曾下三诏,选梁氏郎君为官。被点名的郎君不愿从胡,亦不肯远走带累家人,不惜自断一臂,坚决不肯出仕。
 
为此事,慕容鲜卑险些屠掉梁氏全族。
 
后秦氏入主长安,鲜卑、氐族先后被逐走,北地重归汉姓,梁氏郎君纷纷出仕,家族的生财之能也渐渐开始显现。
 
然而,长安的政令一道接着一道,并未见到太多实际效果。
 
朝廷之上争权夺利不绝,旧臣新贵竞相角逐,局势愈演愈烈。
 
亲眼目睹唐公洛被逼南投,梁氏改变态度,不着痕迹的退出长安,避开权利中心,转而守在新蔡、陈郡等地,生意规模慢慢开始收缩,再也不如往年。
 
这样的变化,不少人看在眼里。
 
有人皱眉深思,有人却不以为意。
 
对长安文武来说,少一个梁氏,就少一个竞争对手,何乐而不为。
 
作出决定的梁氏家主,一年前已经病逝。如今统领全族的是新蔡书佐的从兄,即是递送书信的陈郡主簿。
 
陈郡位于豫、徐两州之间,今桓汉天子亲征,并州、青州和冀州打成一锅粥,用不了多久就会易主。
 
梁氏家主临终曾言,“秦伯勉可打天下,却坐不住天下。如四殿下登基,行雷霆手段,朝廷尚且有救。然世事难料,端看秦氏是否天命所在。”
 
如今来看,天命终不在秦氏。
 
如果秦策提前五年退位,不,哪怕只有三年,秦璟必能整肃朝堂,坐稳江山。现如今,说什么都已经太迟。
 
书信送出,陈郡迟迟没有回信。直到桓容起驾,至襄城同桓冲汇合,一路披荆斩棘、摧坚毁锐,连下三城,梁主簿的书信依旧没到。
 
梁书佐开始不安,很想亲自往陈郡面见从兄,诉说事情厉害。
 
在这种不安中,时间又过半月,汉军距离咸阳越来越近。
 
一日,陈郡忽然来人,未携带书信,仅有一个口讯:“郎主命仆传话,请书佐放心。”
 
接到口讯隔日,秦国境内的陈郡、谯郡和梁郡先后举旗,反秦投汉。
 
三郡改换旗帜,秦玦驻守的彭城同长安割裂,孤悬在外。任凭他再是勇武过人,智谋无双,没有援兵,军粮有渐渐告罄,也难稳定军心。
 
北上的五千水军,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太元九年,三月,龙骧将军胡彬率军大破沛郡,生擒沛郡太守,掳守军一千五百余人。
 
同月,下邳城被破,汉军攻入城内,守将在城头战死,主簿以下尽数被汉军所擒。
 
至三月,沛郡、下邳先后易主,犄角之势被破,彭城彻底沦为孤城。
 
城内三千守军接近断粮,有杂胡按捺不住,劫掠百姓,被秦玦军法处置。
 
人头砍下不足半日,守城的胡骑尽数反叛,并有少数青壮从贼,在城内烧杀劫掠。守城的秦兵不得不调转刀口,同胡骑厮杀在一处,以免百姓遭遇横祸。
 
混乱中,城内突然起火,城门被打开。
 
汉军趁机攻入城内,镇压胡骑,救下身陷重围的秦玦。
 
秦玦欲拔剑自刎,被谢玄当场拦下。
 
情急之下,谢玄一手握住长剑,掌心被剑锋划破,鲜血顺着剑尖流淌,瞬间汇成一条小溪。
 
“秦将军,死容易,活却难。今日汉秦之战,是为华夏一统,恢复汉室,而非杀尽北地英雄,毁华夏气运。”
 
秦玦看着谢玄,长剑仍牢牢握于手中。
 
“玦乃败兵之人,将军这又是何必?”
 
“秦将军此言差矣。”谢玄摇头,任由鲜血流淌,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在玄看来,城破不在将军,将军实为当世英雄。”
 
汉军顿兵城下,如果换成心狠之人,不顾百姓,任由胡骑劫掠,其后放弃彭城,杀出一条血路,必能保得性命。
 
秦玦却没有这么做。
 
非但如此,为保护百姓,他更是率部曲击杀胡骑,避免彭城百姓遭受大难。若不是城内生乱,有胡骑想要出城,打开了城门,汉军未必能轻易入城。
 
“秦将军,还请听玄一言……”
 
就在这时,被部曲救下的百姓纷纷伏身在地,哭请秦玦万不要舍弃性命。部曲没有出声,却是各个持刀身前。秦玦自刎,众人必要跟随。
 
“秦将军,自汉末以来,中原之地蒙难百年。胡贼暂时退去,并未根除。将军何不留下有用之身,为天下百姓灭此隐患?”
 
话音落下,秦玦持剑的手微抖,诧异的看向谢玄。
 
“不瞒将军,此乃官家之语。”
 
“你我同为汉室,为华夏一统,方才刀锋相向。如今,如何不能为华夏消化干戈?”
 
终于,秦玦松开手中长剑。
 
宝剑当啷落地,谢玄收回手,按住伤处,道:“宝剑锋利,必为大匠所铸!”
 
秦玦摇摇头,挺直背脊,双手背于身后,似等绳索加身。
 
谢玄故作没看到,把住秦玦手臂,笑道:“彻底清扫乱贼,尚需一些时间。将军何不同玄共往城外?”
 
“闻城中缺粮,玄处尚有新送至的军粮,且有伤药,可于乱平后发于百姓。”
 
话说到这里,谢玄的声音顿了一下。
 
“还要劳烦将军一道手令。”
 
秦玦点点头,当场写成军令,交汉兵宣于城内。
 
当日,叛乱的胡骑尽数被诛,城内大火熄灭,汉军在城前架锅煮粥,分于百姓和守军。
 
随军医者行走在人群之间,为伤者和患病者诊治。
 
很快,苦涩的药味掺杂在稻粥的香气里,众人却毫不在意。有百姓捧着陶碗,被热粥烫到嘴,疼得嘶了一声,脸上却现出笑容。
 
看到虚弱的老人和孩童,舀粥的汉军不免想到早年,鼻根生出酸意,特地多捞半勺,口中道:“小心烫。”
 
“听口音,郎君不似南人?”一名老人试着问道。
 
汉军笑道:“不瞒老翁,我祖籍东海,和彭城同属徐州。”
 
秦玦在叛乱中受伤,一条手臂吊在身前。加上半月来未曾饱腹,日日仅得一碗稀粥,身体已是相当虚弱。
 
能策马拼杀,称得上是奇迹。
 
看到城门前的一幕,秦玦的表情微生变化。闭上双眼,重又睁开,似有些迷茫,又似千钧重担忽然减轻,情绪极是复杂,一时之间,连他自己都辨别不清。
 
太元九年,四月
 
彭城战报送至洛州,桓容闻听大喜,令将士加速前行,务必在六月前抵达长安。
 
大军锋锐所向,城池陆续被下。
 
有随军的北地官员自愿往城内劝降,几次下来,成效斐然。
 
“汉天子仁德,从不嗜杀。去岁汉中一战,三万甲士被擒,今虽暂押梁州,性命却是无碍。”
 
“仆闻官家亲言,天下离乱已久,人口凋零。都为汉家儿郎,守土卫疆,驱逐贼寇,实是有功。他日天下一统,如果愿意,仍能为国效力,如果不愿,亦能解甲归田。”
 
“如开城门,则大战可免,城内百姓皆得保全。”
 
战斗最初,桓容给桓石秀的书信,实为保存汉家的有生力量,不想拿下长安之后再为贼寇所趁。
 
哪里想到,襄阳之战不只成全了桓石秀的善战之名,更坐实桓汉天子仁厚爱民,有情有义。
 
桓容可以对天发誓,他绝无邀名之意。偏偏事情凑巧,一个馅饼从天而降,啪嗒一声落到头顶。
 
如果苻坚泉下有知,未知会做何感想。
 
彭城之战结束,冀州刺使心知所图无望,遇青州、并州合兵包围,只能开城门投降。
 
因桓容有言在先,冀州刺使性命得保,暂被押往并州,空出的权利,由桓汉派遣的官员接手。
 
对此,并州和青州刺使并未多言。
 
愿意很简单,秦玚领兵在西海,秦玖带兵驻守朔方。从雁门郡到渔阳郡一带,都是秦氏兄弟的心腹。加上留在三韩的刘氏部曲,以及漠南的数千胡骑,秦氏的力量仍不可小觑。
 
一旦这些军队南下,对两州的威胁着实不小。
 
再则,西河郡仍为秦钺牢牢把持,兵力不多,却是各个精锐。
 
并州刺使不敢轻举妄动,以免招来秦玖的疯狂报复。
 
不知出于何因,无论中原打得多热闹,秦玚和秦玖始终按兵不动,牢牢守住边界的战略要地。
 
仅有知情人晓得,西海、朔方和长安之间的联络从未断绝,只要秦璟一声令下,大军即可大举南下,直扑桓汉大军。
 
至五月中旬,桓汉大军终于扫清通往咸阳郡的道路。
 
消息传来,长安城内流言纷起。
 
朝会之上,不下五人请秦璟下令,调秦玖和秦玚的军队南下,同汉军殊死一战。
 
秦璟却没有点头,只令调集咸阳郡内将兵,征召青壮。
 
“为防胡贼南下,边军不可轻动。”
 
朝会之后,秦璟离开光明殿,摆驾椒房殿,请见刘太后。
 
彼时,刘太后和刘淑妃皆在内殿,陪着说话解闷的美人却是不见踪影。
 
见到秦璟,刘太后令宦者和宫婢退下,叹息一声,道:“战事如此,阿子可有决断?”
 
秦璟端正衣冠,向刘太后姓稽首礼。
 
“儿当日立誓,驱逐贼寇,恢复汉室,一统中原。如今,怕要令阿母失望了。”
 
刘太后摇摇头,沉声道:“我并未失望。”
 
秦璟直起身,静听刘太后教诲。
 
“阿子挥师扫北,荡尽贼寇,恢复汉家,我欣慰尚且来不及,何言失望。
 
“但……”
 
“上天之意,非人力可更改。”刘太后继续道,“阿子既有决断,自当义无反顾。我同你阿姨这般年纪,何事未曾见过?”
 
秦璟没说话,许久方才点头。
 
“阿母,阿兄送来书信,诸事俱已齐备。明日,我既命人送阿母阿姨往朔方。”
 
刘皇后和刘淑妃都清楚,这一别很可能成为永诀,眼圈不禁泛红。闭上双眼,仍止不住泪珠滚落。
 
“儿拜别阿母。”
 
秦璟再行礼,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回到光明殿后,很快宦者来报,壮武将军染虎请见。
 
秦璟稍一沉吟,宣其入殿。
 
“陛下,”染虎入殿之后,俯身在地,郑重道,“仆有一请,请陛下恩准!”
 
秦璟看向染虎,道:“起来说话。”
 
染虎没有站起身,仅仅抬起头,右脸横过两条刀疤,一条明显是新伤,伤口皮肉外翻,尚未结痂。
 
“请陛下听仆一言,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一旦长安不可守,仆等愿护陛下往漠南!”
 
秦璟坐在屏风前,良久没有出声。
 
晚霞聚于天空,一只黑鹰飞入殿内。
 
秦璟的背影映在屏风上,久久不动,仿佛凝成一尊雕像。
 
太元九年,六月,刘太后和刘淑妃乔装改扮,由甲士护送,北上朔方。
 
同月,汉军攻破咸阳郡,顿兵长安城下。
 
第三百二十二章:长安
 
长安历史悠久,始建于西周。
 
周文王时建酆京,周武王时建镐京,后世合称为酆镐,是为周朝国都,也是华夏历史上,第一座被称为“京”的城市。
 
经过西周的强盛,东周逐渐走向衰弱。
 
前期春秋争霸,后期战国征伐,秦王扫六合,一统天下,定都咸阳。长安成为秦都的一个乡聚,是秦宗室长安君的封地。
 
秦二世而亡,楚汉争霸,汉高祖击败西楚霸王,定鼎中原。
 
西汉立国,定都长安。
 
汉高祖命丞相萧何主持营造都城,在秦兴乐宫的基础上重修长乐宫,后又建起未央宫。
 
至汉武帝时,西汉国力达到鼎盛,先后修建了北宫、桂宫和明光宫,并在城西扩建上林苑,开凿昆明池,建别宫等。
 
东汉末期,群雄并起。
 
三国之后,西晋短暂统一。永嘉之乱后,五胡内迁,窃踞中原,长安先后被几个胡族政权占据。
 
东晋时期,氐族实力一度强盛,建制称帝,以长安为都。
 
秦氏坞堡异军突起,先下邺城,后下长安,驱逐慕容鲜卑和氐人建立的政权,统一北方。
 
秦氏同样选择定都长安,在桂宫的基础上重建宫室,并在城内建造坊市。长安气象日渐恢复,都城人口逐渐增加,但因多年战乱,北方人口锐减,这时的长安城,同两汉时期仍有不小的差距。
 
秦氏入主长安,决意大力发展生产,奈何天灾人祸不断,北地谷麦连年歉收乃至绝收。
 
虽有南地和西域运来的粮食,想要支持几十万大军的口粮,还要赈济国内灾民,实是捉襟见肘,一日比一日困难。
 
桓汉军队大举北上,连拔数城,自身的战斗力是一则,秦兵缺粮、军心不稳又是一则。
 
如果不遇连年天灾,秦国粮食充足,桓容绝不会轻易北伐。即使他想,郗愔和谢安也不会答应。
 
秦国缺粮,将士和百姓都吃不饱,军心不定,人心不稳。遇大兵压境,胜利的天平自然会渐渐倾斜。
 
如果秦国不缺粮,将士百姓都能丰衣足食,论个人的战斗力,实际上高于桓汉士兵。尤其是秦国的骑兵,横扫漠南,驱逐贼寇,实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桓容铁了心要打,倒也不是不可以。
 
但在这种情况下,双方的伤亡必定会几倍甚至几十倍上升,到头来分出胜负,却是汉室实力大损,予外族可趁之机,重演永嘉之后的惨祸。
 
“天命吗?”
 
立足长安城下,桓容难言是什么心情。
 
喜悦?
 
还是掺杂几分苦涩?
 
为恢复华夏,南北必须统一。
 
为偿仅有的一点私念,他同秦璟曾于帐下定约。
 
时至今日,事到临头,他又变得不确定。将心比心,换成是他,真能抛下一切?
 
桓容握紧佩剑,用力的咬牙,嘴里尝到更多苦涩,隐隐夹杂着铁锈的滋味。
 
“陛下,桓刺使已至帐前。”
 
“阿兄到了?快请。”
 
思绪被宦者打断,桓容打了个激灵,用力拍了下脸,逼自己抛开纷杂的念头。
 
这一幕恰好被入账的桓石秀看到。
 
桓刺使诧异的挑了下眉,拱手行礼之后,好奇问道:“陛下可是有烦心事?”
 
“确有。”桓容没有否认,却不打算详叙,而是铺开舆图,指着图上长安的位置,道,“阿兄,长安城高池深,易守难攻。城内将兵能征善战,且有数万青壮可以征召。如要强攻,死伤定然不小。”
 
谈起攻城,桓石秀立刻严肃起来。
 
“陛下所言甚是,要下此城,需得从长计议。”
 
贾秉请见时,桓容和桓石秀正就攻城之策展开商议。依照桓石秀的意见,最好先发起一次强袭,摸一摸长安的底。
 
“臣得消息,秦有重兵驻于边境。为防中途生变,攻城之战需得谨慎,却也要速战速决。”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困难异常。
 
此时的长安不比建康,却也有几十万人口。单凭人命去拼,实是下策。
 
最好的办法就是坚兵顿城,围而不攻,等到城内粮食耗尽,人心不稳乃至生出混乱,汉军趁势进兵,城池轻易可下。
 
此计固然好,要担的风险委实不小。
 
秦玚秦玖驻兵边境,此前是秦兵短板,如今变成悬在汉军头顶的一把刀。
 
拖得时间长了,边州的秦军大举南下,汉军很可能腹背受敌,之前的战果都将化为虚无,北伐之战功亏一篑。
 
纵然不败,同秦军硬碰硬,之前担忧的事一样会发生。
 
两军实力大损,都需时间恢复。
 
被赶到漠北的高车、乌孙瞅准时机,恐将再次南下。西域胡、三韩和西南夷狄都会蠢蠢欲动。驻守地方的刺使和将领再有野心之辈,南北统一终将成为泡影,两个汉家政权怕也会分崩离析。
 
这并非是危言耸听。
 
历史上,苻坚就是一个血淋淋的例子。
 
虽然彼此情况有很大不同,可谁能够保证,最坏的情况一定不会发生?
 
桓容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桓石秀一时陷入沉默。
 
贾秉沉吟片刻,脸上不见忧色,而是微微一笑,道:“陛下莫非忘了,石刺使的兄弟正在长安。”
 
听闻此言,桓容不禁一愣。
 
“秉之是说石勉?”据他所知,石勉正在并州,并未至长安。
 
冀州刺使之所以开城投降,除了青、并两州刺使合兵包围,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石勉带去桓容赐给的印章,当面进行游说。
 
“非是石勉。”贾秉摇摇头,“是石励。”
 
石勉是石劭的庶弟,随他一同逃至南地。其本名石勖,后为行走北地方便,避免被人猜疑,化名为石勉。
 
贾秉口中的石励是两人的族兄,当年一起北逃,不想在途中分散。石劭、石勉随流民逃至盐渎,石励则带着家人流落到魏兴。
 
只能说,是金子到哪里都能发光。
 
论起生财之能,石励不比石劭,却也是人中翘楚。
 
在桓容登基之前,石励就聚集起一批小商人,行走在两国边界。
 
这些人多为流民出身,从北至南,九死一生,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遇上盗匪,绝没有交钱免灾的念头,百分百的抄起刀子就上,有几次甚至将贼寇杀尽,一举端了贼窝。
 
凭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石励的商队渐渐打出了名声,成为一支规模不大,却少有贼寇敢惹的“匪商”。
 
早在咸安年间,石氏兄弟就有了联络。
 
桓容登基之后,双方的走动更加频繁。石勉几次北上,能顺利打开局面,和石励的帮忙脱不开关系。
 
贾科前往西域,石勉在并州脱不开身,石励主动潜入长安,以为桓汉内应。
 
因他同桓汉朝廷素无瓜葛,又是以化名行走南北,还有北地官员签下的户籍文书,带着药材入长安时,根本没有引起任何怀疑。
 
“陛下,石郎君同秦长史钱方交好。此前传回消息,长安朝堂空虚,西河旧部多生疑心,新投的豪强在夏侯氏叛乱中十去七八。”
 
贾秉说话时,留心桓容的神情变化,声音略微加重。
 
“钱氏乃是外戚,其种种举动,显然有弃城北逃之意。城内人心浮动,怕比之前预料更为严重。”
 
“如能加以利用,必为我军破城的助力。”
 
桓容锁紧眉心,沉吟良久,开口道:“依秉之之意,当如何施为?”
 
“回陛下,臣以为,可采纳桓刺使之意,先发兵攻城,探一探城中兵力。并设法给石郎君送信,散播流言,行游说之计。”
 
“此外,待凉州刺使率兵抵达,可不参与攻城,先往北拿下雍州,防备秦军南下。”
 
贾秉先逐项分析,再针对性的提出建议。
 
君臣说话时,郗超在帐外请见。
 
被召入帐,向桓容提出攻城之策,竟与贾秉不谋而合。见到桓容古怪的表请,知晓事情缘由,郗超贾秉对视一眼,顿生“知音”之感。
 
计策初定,桓容当即升帐,召随行文武,共议点兵出战之事。
 
议事结束之后,有领角鸮飞入大营,径直闯进大帐,落在桓容身前。
 
领角鸮之后,另有一只鹁鸽,同李夫人养的几只相比,个头略小,羽色更深。鸽腿上缠着一条绢绳,寻常不容易发现。
 
恰好贾秉留在帐内,认出这只鹁鸽,当即取出身上的香球,果然见鹁鸽咕咕两声,振翅向他飞来。
 
“陛下,应是石郎君的书信。”
 
两只鸟先后落下,不用桓容招呼,寻上帐篷一角的藤柜,一头钻了进去,合力拉出一只布袋。
 
“真成精了。”
 
桓容嘟囔一声,用独特的方法将绢绳展开,铺在桌上,竟是一张巴掌大、长方形的绢布。上面写着蝇头小字,需仔细观瞧,才能辨认清楚。
 
看过之后,桓容将绢布递给贾秉。
 
浏览过信中内容,贾秉笑道:“陛下,天助我朝。”
 
太元九年,六月,壬戌
 
长安城下鼓角齐鸣。
 
呐喊声中,汉军倾巢而出,猛攻长安四门。
 
武车上架起抛石器,巨石断木呼啸着飞向城头。
 
士卒扛着云梯,悍不畏死冲到城下,待一端勾上城墙,迅速攀援而上。
 
城内守军不甘示弱,箭矢如雨,沸水滚油一同泼下。另有巨石从城墙后呼啸而出,眨眼落到武车附近,有的落到武车上,砸起大片木屑。
 
攻城锤推到城门前,士卒腰缠粗绳,口中大吼着,拉动削尖的巨木砸向城门。
 
汉军的进攻极其猛烈,一波接着一波,仿佛不知疲累;秦军的防守同样严密,至今未让一名汉军登上城头。
 
两支军队势均力敌。
 
同样的勇猛、强悍,誓死不退半步。
 
从清晨到傍晚,长安四门仍稳如磐石。汉军也不是没有收获,进攻东城门的将士一度登上城头,只是未能立久,又被秦军拼死赶了下来。
 
酉时中,汉军鸣金收兵。
 
和攻城时不同,汉军行动有序,彼此互相掩护,不见半点慌乱,并未给秦军偷袭的机会。
 
回到大营,桓容再次升帐,诸文武商议到深夜,见到清点后的战损,无不紧皱眉心。
 
相比几十万大军,千余人不算多。
 
然而,这让众人看到秦军的实力,也彻底收起轻敌之心,再不敢因之前的战果飘飘然。
 
此后几日,汉军只围不攻,派出大股骑兵,陆续截断了长安的商道。
 
秦军出击数次,杀退几股骑兵。
 
奈何汉军超过三十万,这样的战果起不了多大作用。到最后,长安彻底同外界断绝联系,城内的大军和百姓,都只能依靠之前的存粮度日。
 
汉军未再发起进攻,城中的日子却是一天比一天难过。偏偏又有流言传出,言秦国太后不在宫内,皇亲外戚早暗中北逃,有放弃长安的打算。
 
流言越传越凶,虽不至于立即生乱,却也让人心动摇,开始生出怀疑。
 
石励没有再与城外联络,之前能送出鹁鸽已是侥幸。随着城内流言纷起,人心生变,他开始蛰伏下来,没有更大的动作,以免引来怀疑。
 
就在这时,长安宫门打开,秦璟披坚执锐,率数骑飞驰而出,径直来到城下,登上城头。
 
守军士气大振,城头响起“万岁”之声,更有战鼓声起。
 
声响惊动了包围都城的汉军。
 
得知是秦帝亲上城头,桓容起身出帐,登上大辂,命典魁在前驱车。
 
“开营门。”
 
两国天子,一人立在城头,玄甲玄盔,煞气纵横;一人站在城下,玄衣玉带,戴十二缝皮弁。
 
隔空相望,两人都没说话。
 
恰遇一阵风起,五行旗烈烈作响。明明没有号角战鼓,没有将士的呐喊,气氛却更显肃杀。
 
许久,桓容拱手,秦璟抱拳。
 
一人礼于城下,一人敬于城头。
 
刹那间,空气仿佛凝滞。
 
这是对强者的敬重。
 
咚、咚、咚!
 
沉重的鼓声响彻大地,悠长的号角声加入其中。
 
士卒以枪矛顿地,声音越来越重,并入刀盾之声,豪情直冲长空。
 
战场厮杀,是为恢复华夏。
 
无论谁胜谁负,历史都将记住,今日长安城前皆是炎黄子孙,无论汉军还是秦军,都是汉家儿郎,乱世中的英雄。
 
第三百二十三章:大结局
 
秦璟出现在城头,秦军士气大振,连城内的流言都少了许多。
 
经过一次试探,汉军和秦军都对对手的实力有了清楚认识,汉军收起轻敌之心,严格按照桓容的命令,实行围城之计。
 
秦军严守城头,纵然汉军高挂免战牌,也时刻不放松警惕。
 
经过一场大战,双方陷入对峙。
 
汉军顿兵长安城下,一围就是两个多月。
 
期间,桓嗣率兵拿下雍州,防备秦玖和秦玚的大军。
 
桓容采纳贾秉和郗超的建议,每隔数日便派兵做攻城状,并不实际进攻,却让守军的精神更为紧绷。
 
同时,汉军斥候四出游弋,切断长安同外界的所有联系。
 
至八月中,战事始终没有太大的进展,桓容变得有些焦虑。
 
桓汉不缺粮,但三十万大军每日消耗可观,出兵以来,消耗的粮秣已是天文数字。纵然家底丰厚,也渐渐开始感到吃力。
 
秦军同样焦虑。
 
城内存粮见底,守军从每日两餐改为一餐,由蒸饼改为稀粥,压根吃不饱。
 
战斗力再强,体质再好,也扛不住如此煎熬。
 
无需多长时间,只要再多十几日,城中的谷麦即将告罄。
 
将士饿着肚子没法打仗,百姓面临饥饿,一样坚持不住,总要为自己寻条生路。届时,不用汉军攻打,城内就会出现不稳。
 
汉军在城外焦虑,秦军在城内煎熬,彼此的日子都不好过。
 
临近八月底,北地依旧少雨,显然又是一个灾年。
 
大旱之年屡有蝗灾,九月初,忽有飞蝗自东而来。
 
换做寻常,见到蝗虫过境,百姓必定恨得咬牙切齿。如今则不然,不只是交战双方,连城内百姓的眼睛都绿了。
 
飞蝗铺天盖地而来,汉军、秦军和长安百姓张网举盆,使尽浑身解数,就为多抓些“口粮”。
 
雁过拔毛,虫过留腿。
 
不留下所有也要抓住大半!
 
临近秋收,南地虽然遇灾,粮食出现减产,依靠之前的储存,支撑一段时日总没有太大问题的。然而,能多一条“筹粮”的途径的总是好的。
 
城内的将士和百姓更不用说。
 
尝过饿肚子的滋味,包括之前闻蝗色变之人,都陆续加入捕蝗的队伍。
 
蝗虫嗡嗡而来,所过之地寸草不生。
 
路过长安时,变故陡生,队伍突然少了一大截,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从半空截断。与之相对,城内城外同时飘散焦香,堪谓奇景。
 
如果蝗虫有思想,肯定会为自己掬一把辛酸泪:自己吃点粮食算什么?这些两条腿的才是真正狠呐!
 
蝗虫数量终归有限,并不成完全代替军粮。
 
九月中旬之后,长安缺粮的情况越来越严重,虽不至于断炊,形势也是日渐严峻。
 
就在这时,桓容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雍州突然送来飞报,朔方等地的秦军大举调动,恐有南下之意。
 
不等召集众文武商议,忽听宦者上禀,有一支西河来的队伍,领队之人自称秦钺,请见桓汉天子。
 
西河?
 
秦钺?
 
桓容动作一顿,诧异的抬起头。
 
如果他没记错,来人应该是秦玖长子,秦璟的侄子。
 
长安围攻不下,边界秦军又开始调动,秦钺这个时候来,究竟所为何事?
 
“陛下,其意如何,总要见一见才知。”贾秉和郗超都已闻讯,联袂来见,请桓容暂且放下其他,先见秦钺一面。
 
“也好。”
 
桓容点点头,命人掀起帐帘,请秦钺入内。
 
秦钺从西河赶来,随行仅百人。敢闯桓汉大营,足见其胆识过人。
 
少年身姿挺拔,一身玄色长袍,并未戴冠。仅是舞勺之年,眉眼之间已暗藏凌厉,周身隐隐有煞气萦绕。
 
见到秦钺,桓容表面镇定,心中却着实是吃了一惊。
 
无他,秦钺和秦璟实在太像。看着眼前的少年,仿佛在看十几年前的秦玄愔。
 
“见过陛下。”
 
见到桓容,秦钺同样有些吃惊。不过,想到叔父之前所言,又觉得桓汉天子本该如此。
 
行礼之后,秦钺取出怀揣的书信。
 
立刻有宦者上前,郑重接过书信,呈送到桓容手边。
 
“钺之来意,尽在信中。”
 
桓容展开书信,从头至尾看过一遍,见到落在末尾的秦国太后印,以及秦玖秦玚等人的私印,神情未见轻松,反而更显凝重。
 
“真如信中所言,秦氏大举调兵是为何意?”
 
秦钺不见紧张,正色道:“陛下有疑,实乃情理之中。然事情未定之前,秦氏又如何能够相信,陛下会点头答应,真正放人?”
 
少年未过变声期,声音有些沙哑。
 
说话时语调没有太大起伏,却暗藏威胁之意。
 
如果双方达成协议,桓容点头放人,秦氏自然会履行承诺。如若不然,边界守军大举南下,两败俱伤在所不惜。
 
听出话中威胁,郗超眼神微变,贾秉面露兴味。
 
桓容微微挑眉,问道:“不怕朕杀你?”
 
秦钺朗笑出声,道:“陛下大可以试一试。”
 
帐中突然陷入沉默。
 
桓容看着秦钺,明明该发怒,却偏偏生出一股佩服。
 
“秦氏郎君,果真名不虚传!”
 
“陛下过誉。”秦钺收起笑容,继续道,“来之前,钺曾得大母和大君之言,见到陛下,需当面言明,只要陛下肯点头,放回几位叔父,秦氏即刻退出边州,永镇漠南。只要一脉尚存,不容外族踏入华夏半步!”
 
少年的声音铿锵有力,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在场之人的心头。
 
“秦氏祖训,守汉土,卫汉民,驱逐贼寇。”
 
“今日出长安,秦氏再不入中原半步!”
 
这是承诺,也是誓言。
 
以寻常眼光来看,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口出此言,未免有几分儿戏。然而,秦钺是秦玖的长子,秦策的长孙,未来的秦氏家主。
 
他发下的誓言,足以代表整个秦氏。
 
“秦氏可以没有钺,漠南不能没有叔父。”见桓容神情松动,秦钺继续道,“陛下当知,漠南驻有近万胡骑,叔父在,他们自可为利刃,如臂指使。叔父不在,这把利刃将朝向何方,无人能知。”
 
帐中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桓容拿起书信,从头至尾看过两遍,颔首道:“请郎君暂留营中,朕明日予郎君答复。”
 
“多谢陛下!”秦钺起身行礼,道,“如陛下允信中所言,还请下诏。诏成,钺自会往城下,劝守军打开城门。”
 
桓容点点头,不假他人,由贾秉为秦钺带路,引他往营中休息。
 
未几,桓容升帐,召集群臣,就秦氏提出的条件进行商议。
 
经过一番激烈的争论,最终,多数人赞同与秦氏交换。
 
“秦氏退出中原,放人又有何妨?”
 
“秦帝当世英雄,秦氏郎君武功盖世,陛下能放其北归,必为世人称颂。”
 
纵然为交战双方,桓汉将士对秦氏仍存敬重之意。
 
更重要的一点,秦氏扎根北地多年,哪怕秦策登基后屡行昏招,秦军驱逐贼寇,恢复汉土,守卫百姓的功绩不容抹煞。
 
能留下秦氏兄弟性命,对桓汉在北地收拢民心,未尝没有好处。
 
如果秦氏违背诺言,亦有方法应对。不过,以秦氏的家风和历代所行,连贾秉和郗超都不怀疑,他们必然会履行承诺。
 
诸事定下,帐中文武陆续散去,桓容亲笔成文,落下天子金印。
 
翌日,秦钺再入大帐,看过诏书,以大礼谢桓汉天子。
 
等到少年起身,桓容开口道:“此事传出,恐有小人讥秦氏贪生。”
 
尤其是促成此事的秦钺,更会被鬼蜮之人揪住不放。
 
这些人不会念及秦氏的功绩,只会牢牢抓住一点无限放大。
 
“无妨。”秦钺不以为意,显然早有准备,“叔父为天下舍命,钺为叔父弃名又有何妨?”
 
再次抱拳行礼,秦钺就要退出大帐。
 
不等他行到帐前,忽有鹰鸣从头顶传来。不久,一阵热风刮过,苍鹰飞入帐中,腿上绑着两只竹管。
 
秦钺停住脚步,桓容起身绕过矮榻。
 
苍鹰看看秦钺,到底朝着桓容伸出腿。
 
秦钺嘴角微抽,对于二叔父和三叔父的怨念,他终于有了深切体会。
 
竹管内装有两封书信,一封写给桓容,一封则是给秦氏来人。
 
秦璟立在城头,能看到自北来的队伍。骑兵身上的装束再再表明,他们不是桓汉的军队,而是驻守在西河的甲士。
 
看过短信,桓容和秦钺同时面色一变。
 
“备马,诸将随朕出营!”
 
情况紧急,桓容舍弃大辂,从典魁手中接过缰绳,直接飞身上马。
 
嘶鸣声中,骏马人立而起,旋即撒开四蹄,近乎是撞开了营门。
 
落在地上的短信被贾秉拾起,看过两眼后递给郗超,急声命人备马,飞驰出营门,紧追桓容而去。
 
号角声和战鼓声接连响起,骑兵上马,步卒列阵,向长安城席卷而去。
 
待到城下,汉军发现城门大开,并无秦军把守,只有百姓搀扶而出,各个面有菜色。
 
有老者见到桓容,认出他身上的衮服,当即拜倒,沙哑道:“两国交战是为华夏正统。官家多年征战,荡平贼寇,功在华夏。今为免生灵涂炭,下令开城门,请陛下看在这个份上,莫要斩尽杀绝!”
 
老者相貌清癯,未着官服,却明显有些来历。包括人群中的一些散吏,都是以他为首。
 
桓容正要说话,忽见城内腾起一股黑烟,心中登时咯噔一下。
 
“老翁,朕敬佩秦帝,自不会行屠夫之事!”
 
老者让开道路,桓容正要入城,秦钺却策马而出,挡在桓容身前。他带来的西河甲士紧随而至,是为向汉军证明,这不是空城计,城内并没有埋伏。
 
马蹄声犹如奔雷,轰隆隆压过长街。
 
距桂宫越近,烟气越是浓烈。
 
火光冲天,连成一片炙热的屏障。
 
守城的秦军手持枪矛,单膝跪地。二十几个胡人不顾生死,往身上泼水,就要冲入火海之中。
 
灼人的热浪中,光影都开始扭曲。
 
见到这一幕,桓容仿佛置身冰窖,手脚冰凉。
 
就在这时,晴空突然响起一声炸雷,乌云滚滚而来,闪电爬过云层,豆大的雨珠瞬间砸下,顷刻间连成一片,模糊了众人的视线。
 
这是数月来的第一场大雨,来得出乎预料,却又是如此及时。
 
桂宫起火,天降大雨。
 
这莫非就是上天之意?
 
男儿有泪不轻弹,但在这一刻,秦军将士皆虎目含泪,大手攥紧,用力得几乎要将枪杆折断。
 
火势渐小,胡人们欢呼一声,跪地感谢上天,不顾身上的伤口,争相冲进火海。
 
太元九年,九月,甲申,汉军入长安。
 
是日,桂宫大火,天降骤雨,汉帝言:“此乃天意。”
 
秦帝为火所伤,昏迷不醒。汉帝召医者,终保其性命。
 
同月,汉帝下诏,放归秦玓、秦玦和秦玸。凡被俘秦军,如愿北行,一并放归。
 
秦玖秦玚等当众立誓,退出中原,永镇草原。此后秦军北上漠南,并在边界立碑,刻桓汉天子诏,并刻秦氏誓言。
 
汉军进驻朔方等城,接替秦军守卫边境。
 
西海地处西域,仍归秦氏辖下,逐渐成为连通草原和西域的交通要道。
 
三韩旧族趁汉秦交兵,意图自立,不巧遇到北上的桓汉海船,被汉军和秦军联手过了一遍筛子,空出大片土地,汉秦两分,各自纳入疆土。
 
自此往后,史书再无三韩之名。
 
纵有高句丽等国遗族,亦是以汉秦百姓自居,绝口不提祖宗血统。
 
太元九年,十二月,桓汉一统南北。
 
桓容下旨,改明年为昌和元年,大赦天下。
 
昌和二年,汉灭鄯善,于西域设都护府,逐渐将触角深入西亚。
 
当年底,入贡建康的番邦队伍超过百支。
 
昌和六年,有失踪数年的海船返回,船上之人九死一生,寻得海外之土,带回耐寒作物。北地试种,首次取得丰产,百姓皆颂天子仁德。
 
昌和七年,自长安之战后,秦氏首次遣使入建康,彼此互通贸易,再定盟约。
 
桓容下旨迁都长安,以洛阳为东都,建康为南都。
 
隔年,汉天子巡狩天下,封禅泰山。
 
桓汉忙着恢复生产,大力发展海贸,秦氏同样没有闲着。
 
秦氏立誓不入中原,没说不往他处发展。
 
秦璟伤势痊愈,秦军在漠南扎下根来,八千凶兽再次出笼,荡平漠北,横扫东欧。期间吞并多支西迁的胡部,包括柔然、乌孙、氐羌以及数支鲜卑。
 
值得一提的是,在西进过程中,秦军遇上慕容冲的队伍。
 
彼时,慕容冲正遭遇欧洲蛮人的围攻,秦氏出兵解围,救下被围的鲜卑人。双方尽释前嫌。慕容冲臣服秦秦氏,成为秦氏西进时一杆锋利的长枪。
 
昌和八年,桓容封禅之时,秦璟和秦玓带兵西进,和西罗马的军队大战一场,提前掐灭了拜占庭帝国出现的契机,并取而代之,建立起横贯欧亚大陆,最远达到非洲的庞大帝国。
 
因为和汉朝定盟,修好关系,引进新作物和新技术,缺粮的问题得到解决,秦氏征战的脚步再没有停歇。
 
亲爹和叔父们太能打,没事就往西边和北边开疆拓土,少年秦钺越过家主阶段,成为秦帝国第一任皇帝。
 
戴上冕冠的那一刻,秦钺没有半点激动,只有满心怨念。
 
年纪大的四处撒欢,各种不着家,偌大的担子压到他身上,父子之情呢?叔侄之情又到哪里去了?!
 
郁闷的不只是秦钺。
 
迁都长安之后,桓容扛住群臣压力,坚持不成亲。
 
郗愔已经告老,谢安和郗超等人了解天子的性格,早歇了劝他放弃单身的念头。
 
此时,桓稚玉小朋友已长成翩翩少年,比亲爹桓石秀的风采更胜一筹。
 
桓容将“抢兄弟儿子”的恶行贯彻到底,矢志不移。在昌和九年下旨,立桓稚玉为皇太子。
 
有了皇太子可以“托付”,桓容随时随地可以巡狩,没事溜达到边州,心情好还会到草原一游。要么就登船出海,到临近的岛屿去走上一圈。
 
如此行径,偏偏被传颂为聆听民声,爱护百姓。
 
面对高到惊人的一堆奏疏,想到在南边开疆的桓胤和桓振,再想想随船出海、计划在海外大陆建立都护府和治所的几个从兄弟和好友,桓稚玉很想以头抢地,撞昏罢了。
 
史书上记载的那些人,为了皇位争得不可开交,究竟是为了什么?
 
自己没事找虐吗?!
 
不管桓稚玉如何郁闷,桓容暂时卸下重担,如期巡狩。
 
御驾驻跸朔方城,桓容离开大辂,飞身上马,迎着朔风扬鞭飞驰。
 
脸像是被刀刮过,心情却是豁然开朗。
 
飞驰出一段距离,头顶乍然响起一声鹰鸣。
 
桓容拉住缰绳,极目眺望,见到地平线处出现的身影,不由得眉眼舒展,展颜而笑。
 
骏马扬起四蹄,踏过冬雪。
 
玄色的身影越来越近,近到可见遮住半面的银色面具,能感到凛冽过朔风的阵阵煞气。
 
等秦璟到了近前,取下面具,现出留在眉尾的一道伤痕,桓容打马上前,眼底盛满笑意。
 
两人迎面,四目相对,眼前流淌过初识的画面。
 
恍惚之间,仿佛又回到那年上巳节,曲水流觞,美酒佳酿,年少的郎君深衣玉带,眉目如画,眉心一点红痣,仿佛凝聚了天地的灵气和光华。
 
少年立在溪旁,不远处的玄衣青年转头回望。
 
当时的两人都不会料到,刹那的心动,即成今日的永恒。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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