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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色有无 上——书归

 文案:

 
其实沈山山本不叫沈山山。
 
我俩相识早,我想起问他名字的时候,他可得意地沾了茶水在桌案上写共我看,还说那出自什么什么诗。
 
我不比他五岁识千字、六岁能作诗,不过是个破大孩子,眼睁睁瞧着桌案上,尚认不得那俩字儿,听他念出来又拗口,故就只点了我认得的部位唤他。
 
那是六岁还是七岁的光景,沈山山这名字一喊出来,谐音似个姑娘。
 
定安侯府寿宴上的小辈全都笑了。
 
沈山山气得撅了梅树枝来揍我,我俩小包子似的打作一团,滚了一身的雪泥巴。
 
而这名字被我一喊就是二十年。
 
——主受第一人称非线性叙事,但是真的好看,真的,看我诚挚的眼睛。
 
内容标签: 阴差阳错 青梅竹马 情有独钟 因缘邂逅
 
主角:稹清
 
第1章
 
【壹】
 
我一脚深一脚浅踩出个门槛,醉眼朦胧中,回头直将沈山山小侯爷府门高挂的大红灯笼,看做串串糖葫芦。
 
糖葫芦上还粘着好多个连片的喜字儿。
 
周围人声嘈嘈,贺喜的声音不绝于耳,震得一个个喜字在春风里红纸颠做娇花,好看得同沈山山那媳妇儿一样。
 
苏大小姐也算京中头号的美人,阁老孙女,书香门第,配得上定安侯沈府的一门独子。
 
我是真替沈山山高兴。
 
徐顺儿个头矮,扶我算作吃力,便也跟着我一脚深一脚浅起来,边向着马车走,边在我耳边叨叨爷回府么,又劝我不该喝个烂醉云云,回去该叫我爹生气。
 
我现下也顾不得我爹生不生气,只肚中一口酸涌,俯到街边就吐了起来,吐得个昏天黑地连肠子都快断,落了一身的酸酒臭味蹲在街边上,活像个要饭的。
 
吐完我想,这模样回去国公府,我爹怕不只是生气,估摸能打得我下不来床。
 
“……当初皇上赐了府,爷我早该搬出去。”我满脸可惜地同徐顺儿说。
 
这话好端端将徐顺儿吓了跳,他连连道:“醉话醉话!爷,咱们回府吧,你已不清醒了。”
 
【贰】
 
不,我总醉得挺清醒。
 
从前沈山山这么说过。
 
【叁】
 
其实沈山山本不叫沈山山。
 
我俩相识早,我想起问他名字的时候,他可得意地沾了茶水在桌案上写共我看,还说那出自什么什么诗。
 
我不比他五岁识千字、六岁能作诗,不过是个破大孩子,眼睁睁瞧着桌案上,尚认不得那俩字儿,听他念出来又拗口,故就只点了我认得的部位唤他。
 
那是六岁还是七岁的光景,沈山山这名字一喊出来,谐音似个姑娘。
 
定安侯府寿宴上的小辈全都笑了。
 
沈山山气得撅了梅树枝来揍我,我俩小包子似的打作一团,滚了一身的雪泥巴。
 
而这名字被我一喊就是二十年。
 
【肆】
 
沈山山说我清醒,是我俩一道去山东办盐案的时候。那时候我是巡按,他是主监。
 
一屋子地方官吏奉了宴席,菜没吃下多少,轮轮敬完酒下来,便捧着糊弄的文书让我落印。我已醉得站不起身直不起腰,但瞧了眼那破烂文书,却还是直径将文书盖到他们脸上去,喝他们回去改好再来。
 
沈山山醉得一脸驼红,面色像是白梨衬了桃花,瞧着一众官吏稀里哗啦退出厅去后,他倚在红木案上冲我笑。
 
还说我:“你倒是醉得清醒,活该是在御史台里老死的命。”
 
这人嘴忒毒,不捡好话讲。
 
御史台俸禄太低了。
 
可我醉趴在桌上,倒懒得同他争,只睁眼闭眼间瞅着他脸,干巴巴笑了声: “这不也是为主监大人您省事儿。”
 
“非也,稹清。”沈山山好笑纠正我,“你这是忠君之事。”
 
【伍】
 
盐案文书一改三四天,我与沈山山没事,曾溜去烟山踏青玩。
 
沈山山名字里有山傍着,人也爱山林草木,一路还作了几首颇写意的七绝。我现下是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有几句提起我俩小时候拜庙子的事,颇逗趣儿。
 
幼时在京中,我俩时常随家中主母去智武山上拜庙子吃斋饭。庙子里几个神仙我也拎不清楚,跟着拜过就算数,单只将后山上的花草哪些个色记了个死紧,然后全都拔下来捏成渣渣,满手各颜色的,糊去沈山山脸上手上衣服上,笑得直打跌。
 
沈山山怄得又将我打了顿,满身五颜六色地骑在我身上,一边数落我一边在我头上插草叶子。
 
结果叫他姑母逮着了,一气儿喝他不懂事儿,边面带避讳地看着我,边说他怎可对钦国公家的公子无礼。
 
可沈山山哪能不懂事儿啊,他是京中小辈里最懂事儿最能读书的。
 
他知道我是国公家的公子,特特将我头上草叶子扎出朵花儿来。
 
“这么才好看,你得谢谢我。”他姑母被婆婆叫走,他得了救,便鼓着腮帮子如此告诉我。
 
我点点头,我是谢谢他。
 
【陆】
 
因为那时候没人同我玩儿。
 
他们说,我爹要造反。
 
第2章
 
【柒】
 
我爹要造反的事儿,也不知是怎么传起来的。我现在想起来还头疼。
 
总之这反过了二十年也没造,我爹日日还得进宫在皇上跟前儿卖老脸,奉承奉承相爷,往内阁里瞎管几桩事,来来去去甚忙活,也不知何时能致仕。
 
一把年纪了,他比我这小辈还累。我从小在府里只见他日日斗鸟看鱼,临水写字儿,日子过得顺顺当当,从来觉得他没必要反。
 
皇上过得也不见能有这份清闲。我娘这么说。
 
我觉得很是,因为皇上也是这么同我说的——
 
“不知他们要朕这皇位作甚,一日日的苦差事,不过坐个金椅子罢了。”
 
然后他盯了我一会儿,笑着补了句:“什么也都由不得人。”
 
【捌】
 
回国公府的时候,徐顺儿扶我径行后院,正巧碰见我爹起夜,穿着寝衣立在廊下威严看着我。
 
吓得我腿一软:“爹。”
 
我爹意外平静,不过惯常问我话好似审犯人般肃穆:“沈府吃酒回来?”
 
我老实说是,瞧了瞧他身后并没藏笤帚,竟猜他是专程在此等我。
 
我爹低头想了什么,嘟囔了句:“……沈家小子挺出息。”又摇摇头。
 
我心知沈山山自然出息,不过我托着徐顺儿的手咂着大舌头同爹说:“从前静安公主诗会上见过一回,那新娘子也挺好,人漂亮。”
 
爹瞥了我一眼。
 
我仿佛从他刻板脸上觉出一丝丝祥和,然他却只闻见我身上的酸臭酒味,抬手在身道前一挥,嘱我赶紧滚去洗洗睡。
 
“你不打我?”我在廊上晃了一晃。
 
“你现在这模样也不比瘸了腿好多少,何必呢。” 我爹扭头继续往茅厕去。
 
【玖】
 
我觉得我爹有大智慧,不当是能为了造反想不开的那等人。
 
只是他近年来身子不比从前,夜里少觉,还总起来如厕,因此还害过两三回风寒。
 
前年底上曾有一次,我半夜睡得不实在,老感觉床头有人。迷瞪睁眼一看,竟是我爹,叫我差点没吓丢了魂。
 
那时还心想,是否我爹呵斥我多年终于于心有愧,特趁夜里来同我体己一番。
 
然我果真还是太天真。
 
我爹披袍入阁的时候我还是半大个娃娃,像我爹这样的人,从不做没用之事。
 
他来只是森森告诉我:“你大哥闹分家。”
 
【拾】
 
爹并不是来我这处找安慰的,而是叫我知道大哥此想,从旁也提点他别想不开。
 
因为那时候大哥二房太太才生了个儿子,那小子和大嫂儿子一同嬉耍,到现在都能听见南跨院儿里头闹腾得不一般,故我还很惊讶。
 
大哥自己只领着个骁骑督事的俸禄,沈山山表兄在骁骑营做将军的时候,我曾托他打听过这职,钱食没几个子儿,还挺累。
 
养活一家子多不易,我不知大哥闹分家出去要怎么将养一家子,故隐约问过大哥如何打算,好自己也为今后有个打算。
 
然大哥支支吾吾没说个名堂。
 
我估摸是他想要东城的带院宅子,而我爹没答应。
 
所以到眼下一年多过去了,大哥这家也没分出去。
 
【拾壹】
 
那宅子我私以为是我爹当初留给我二哥的。
 
二哥比大哥当得事,皇上也挺赏识,一道道封官下来,二哥什么都做得挺好。想来是眼见二哥这几年迁了大理寺卿颇具实干,爹寻摸着二哥有头脸了,再搁国公府住着,往来走动人事不大庄重,就提了那宅子的事。
 
我知道是因为过月门的时候恰巧听了句墙角:“……留着那宅子,完了也有个安定。”
 
二哥像是没应,且回身瞧见了我,同爹也不再多说。
 
不知是不是巧,今年开初二哥就被调去了河南道上,爹的宅子最终没脱出手去。
 
如此大哥再度打上那宅子的主意,却又不敢讲,只在爹面前时时提分家长短。
 
爹很烦他,叫他甭想。
 
爹这作态却叫我兴奋起来,心里盘算着,好歹我也刚混上御史中丞,将来人事避讳,也早晚要出去立院单过。
 
那爹这番,是否想将宅子留给我?
 
【拾贰】
 
然我没兴奋两天就愁上了。
 
许是我兴奋之情太明显,在早朝人堆里述职时都比平日大声。皇上瞧得很忧心,退朝将我点到偏殿去问话:“家里近日有事儿?”
 
不过八字没一撇的事儿。
 
我垂眼瞅着皇上龙靴上的绣线,老实摇头,心想皇上怎么什么都清楚,哎。
 
皇上从罗汉榻上直身搁了手里的茶,拉过我问是不是国公府一家子太挤了,我过得不自在。
 
“你惯常瞧不惯小孩子,若被你大哥家的小子闹腾疯了,朕还没处哭去呢。”他拾了我腰上的稹家玉佩看,年轻眼角睨着笑,“朕在京中还有几个院子,景致都还凑合,要不你挑个中意的搬去,当赏你的——”
 
“不成不成。”我脱口而出。
 
皇上捏着我玉佩的手一顿,仰起头来看我,眼中的笑好似变淡了些,唇角却勾起来:“为何?”
 
我将心里的事儿捂了会儿,但在皇上跟前也压根儿捂不热,只好道:“我爹大概见我迁官了,便想将东城的宅子留给我。要是我自有了宅子,那宅子就得归我大哥了,你说多不合算?”
 
我这是个问句,可皇上没答。
 
他手指磨砂着我玉佩上的稹字,继续看了我会儿,目光倒很温和。然后他放开手,起身来捧起我脸亲了一口,遂跨出殿带人走了。
 
看方向当是去衡元阁的。
 
至他身影消失在廊口亦没再说一句话。
 
第3章
 
【拾叁】
 
皇上是个皇上,是要比寻常人更捉摸不定些。
 
他从前还是太子的时候就是这么个性子。
 
我做他侍读时他才十四岁,每日已然能将东宫一殿宫人唬得战战兢兢大气儿不敢出一口。
 
大约我不天天去,感受不到他那份威压,故身边只有我不大怕他。久了后,渐渐在我面前他发觉端不起什么架子来,便也只好偶或同我心平气和说道一二,后来慢慢融洽些。
 
多数时候,我是去东宫听他背书的。
 
他背的时候我一会儿看书本子,一会儿看院里宫女太监瞎忙活,挺自在。
 
有时候他自己背错了停下来,我都尚在出神。
 
往往此时,他都笑上一笑,只径自拿过书去替我翻了一页,又放回我手里:“你这侍读,倒做得松快。”
 
【拾伍】
 
东宫亭廊错落蜿蜒,枫叶自成一景,自那年秋日我做了太子侍读,我也觉得自己挺松快。
 
可我不懂为何太后在一众小辈里单单点了我做侍读。
 
别的人倒不说了,至少沈山山的学问在我之上。
 
我平日里不爱读书,不过因为怕爹打我,便只将该看的看看,其余一概不多涉猎,故皇上背的篇章有些我连字儿都认不全,只管囫囵听着翻页,他竟也没去太后面前告发我。
 
“你心里总像装着什么事儿。”
 
也不知是哪一回在亭台下背完了什么书,他抬手从我手里抽走了册子,忽而眸色深深看着我,又瞥一眼我一向爱看的小宫女小太监,倒也不明白我究竟在看什么,不由问:“你不来东宫时又做些什么事儿?”
 
能做的挺多,走街串巷买馍馍吃饽饽放风筝玩蹴鞠斗蛐蛐儿,有时候还能去城郊学大人赌马,偶或买胜过几回,能多出些我娘查不见的银子,这时候便去寻摸个馆子偷偷喝点小酒,像是偷来顿为人不知的快乐,同镇日拿国公府的碎银子买吃食不同,这有说不出的惬意。
 
他听后眉梢扬起来,笑话我国公府小公子像个乡下人。
 
从前那时他不常如现在这般笑得像个皇帝,那刻他神容上的冷峻线条柔和在秋高气爽的和美日光里,笑意淡漠却深刻,我竟就那么看直了眼。
 
他由着我看了会儿,笑意却更深,倏地竟将手里册子一扔,提着我袖口就站起来往外走。
 
“你也陪我读书多日了,今日换我陪你玩玩。”
 
【拾肆】
 
皇上那时候想陪我玩,我估计是因他自己听见坊间乐事起了天潢贵胄的猎奇之心。
 
从溜出宫来,直到买馍馍吃饽饽时我们都还玩得挺好,也还未有人从东宫追出来寻他,故他又叫我带他去放风筝。
 
这可难倒了我,我四下看着颇为难。
 
“你自己说了会放风筝,怎又不知何处寻风筝?”他贵为太子跟着我坐在道旁棚盖下,吃掉最后一口饽饽拍拍手指,又挑起眉来笑话我道:“你平日里风筝难道是太白仙君从石头缝里变的?”
 
我笑,那哪能。
 
风筝多简单,何须太白仙君来变,明明沈山山就会扎风筝啊。
 
大约我是将这句说出来了,下一刻我手肘忽然被人用力扯住,身边人脸上笑意丝毫都没变,可我却忽然觉得有点瘆人。
 
他问我,沈山山是谁。
 
第4章
 
【拾陆】
 
沈府办酒是确认翌日无早朝的,我本待睡个午后再起身,然清早宫里却派了人来说皇上宣我。
 
我起得慌慌张张头昏脑涨,还打了个隔夜的酒嗝,徐顺儿跟在后头一阵阵地笑。
 
路过中庭的时候差点跌了一跤。我爹还没去司部点卯,立在一池春皱边端着紫砂壶看我从廊下过,没好气提点我句:“领子歪了。”
 
我理好袍子随宫人打马车过宫门入大内,一路十来年没什么新意,过玄德门时有几个太监在洗地上青砖,我看着还觉砖瓦愈来愈旧。
 
过去皇上还没做皇上时,常在玄德门前同他几个兄弟蹴鞠,但凡蹴鞠落了他脚下,一众兄弟都不大敢同太子殿下夺了,只虚与委蛇地跑在侧旁作出要抢的架势,却从未伸腿勾过一次。
 
那时候我挺瞧不下去,心想蹴鞠玩儿成这般也就不叫蹴鞠了,叫让鞠,根本不得尽兴。
 
我眼见皇上总在场下孤独求败,一众皇子假意叫好,竟觉出几分自己当年在一众小辈里形单影只的辛酸来。
 
实则满宫上下都传说太后单点我做了太子侍读,确不是瞧中我书念得好,而是因起先听说我爹有反意,便将我立作个质子一类的把控住,叫我爹不敢反。
 
这虽是无中生有的事,但竟能稍稍化解我心中多年疑窦,也就生出几分道理来。
 
总之实情是什么往往不大重要,宫中以为什么,那就是什么好了。
 
我觉摸着既我在他们心里已被把控住了,那他们对我应当是放心的,那我同太子殿下认真蹴个鞠也没甚大不了,且惯常同沈山山蹴鞠我都是赢的,颇觉要是将几个皇子踢生气了我还能游刃有余地让上一让,让得叫他们瞧不出来。
 
故我硬着头皮从宫阶上站起身,系了袍摆下场去,老神在在道了句我也来蹴鞠,伸脚就要勾皇上脚下。
 
……结果差点被皇上蹴哭了。
 
他脑子太好,总能猜中我路子将我绕过去,我一球没进过还跑了个满身臭汗,顿时后悔我究竟之前辛酸个什么劲。
 
那时我觉得我开悟了些。
 
有时候一众兄弟争不过他,并不见得就是让着他,也有可能是真的争不过。而他纵使形单影只,也必须护住足下蹴鞠。
 
皇上他与一众兄弟,同我与幼时一堆小辈,毕竟是不同的。
 
【拾柒】
 
皇上招我觐见为的是御史台近日几道折子,我台正司梁大夫参了沈山山他爹,足足五本。
 
尚书房外的廊台下,皇上等闲依坐阑干上瞧着台底碧塘中的锦鲤,见我来了,将手里最后些食饵抛掉,含笑问我怎么看。
 
清早起来我宿醉未消,吊着浮泡的眼睛认字都困难,能怎么看?梁大夫写这弹劾折子的时候,内里定安侯在军中擅权弄事、搅浑军政之类也没同我商量过,且他商量了我大概也不大能懂。
 
这类推弹的折子实则我作侍御史的时候也写过不少,虽不是写沈山山他爹,但也都是捕风捉影之事,将朝中不少官员都得罪过。他们碍着我爹太傅大人的面子不大好开口同我争,默默忍着气由皇上扣些俸禄、停职思过一阵子,那便也过了,往后人事走动照常。
 
我觉得大约百官都挺能理解——若非碰上造反舞弊贪污克扣等大事,御史台实在也没别的可做,总不能指望大理寺的传案吃整年。
 
盯着手里折子,我头重脚轻地老实想了会儿,心觉既然是沈山山的爹,我自然当求个情,于是委婉道:“梁大夫这么一提,或然是该仔细查探查探才好定论。”
 
这意思放平日里皇上也能懂,便是说那折子全是瞎扯淡毫无真凭实据,根本做不得数。
 
然今日他却只点了周边宫差一句:“成,那就嘱梁大夫查罢。”
 
一惊愣神间抬起头来,我见皇上起身来冲尚书房里笑:“沈少尹,你爹也是高功老臣了,朕信此案必是个误会。可毕竟国有国法,现下御史台的意思你也听见了,倒不只是梁大夫说查,如此只得委屈你爹劳累劳累,协同乌台理清纠葛便是。”
 
一声“沈少尹”将我醉魂都唤裂,我这才定睛瞧见尚书房门槛里头还跪了个人。
 
京兆司的绶带别在他腰上,玉肩沉顿、身如卧松。
 
沈山山听完皇上垂训,恭敬叩首下去:“臣遵旨。”
 
第5章
 
【拾捌】
 
沈山山告退的时候我还稀里糊涂追出去两步,旁边小太监轻咳两声我才想起皇上还没让我走,只好折回来。
 
我一时有些忧心沈山山,想他昨日小登科今日正大喜,红床都还没凉下,何故清早被拉进宫来提训这乌糟事情。
 
回头看皇上,倒笑得挺悠哉,抬手曲指向我勾了勾,状似心情挺不错:“想什么,都同朕讲讲。”
 
然我此刻想的,倒不大好同皇上讲。
 
【拾玖】
 
我想起皇上问我沈山山是谁之后的几日,又赶上皇子皇孙们一道蹴鞠,五皇子病下了呆在宫里,于是小皇叔那队就少了个人。
 
“稹清,”我立在后头忽然听见皇上叫我,“你那沈姓好友今日可空?他若会蹴鞠,不如叫进宫来玩玩,我还没瞧见过定安侯家那独苗呢。”
 
沈山山每日没什么事,就读书瞎玩,我也就真找不到理由拒绝几个皇子,只能杵在那儿由着皇上着人去传沈山山进宫,心想我这是不是把沈山山给害了。
 
谁知沈山山倒来得挺快,各方见了礼喝过些茶水,小皇叔见沈山山长得状似气力挺好,就要了他去顶替五皇子,我还是跟皇上一队。
 
我在心里直替小皇叔叹气,心道沈山山也就看着管用,实则连我都踢不过,今日估摸又是皇上赢全场。想到又要跑个满身臭汗一无所得,我惯性面苦地望了沈山山一眼,作可悲状。
 
沈山山也正同我笑,宫墙碧树下他脸挺明媚,丝毫没有将要兵败西山的觉悟。
 
我几乎忍不住要捂脸不看他,心觉他为何要来,他真傻。
 
一鼓捶响,我们在场上奔跑起来,蹴鞠在当中转来转去,从没往我脚下过,沈山山却竟能从皇上那儿夺了蹴鞠。这一场因沈山山加入终于不再相让,我也踢出些血性来,只瞅准沈山山临门的机会,伸腿想用惯常胜他的那一招倒挂将蹴鞠夺过来,却万没料到沈山山后跟一勾就轻易将蹴鞠带飞起来撞了墙。
 
铜铃撞响,竟是小皇叔那队得了这首捷。
 
这将小皇叔一队六人都带得有些不知所措,毕竟他们并非是为赢球,而是为活命来的,一时面面相觑皆同沈山山使眼色。
 
我不知沈山山是看见了还是没看见,他只重新将腕带的红绳系上,回头抬手在我脑袋上重重揉了一把,朗声笑。
 
“你踢得长进了,稹清。”
 
【贰拾】
 
原来一向蹴鞠中皆不是我踢得过沈山山,而是沈山山让着我。
 
且还让得叫我瞧不出来,一直目无余子夜郎自大,被皇上蹴得快哭也是情理之中。
 
那一刻我愣愣怔怔看着沈山山,没来得及说出这感慨来,竟只觉脖领后头由人一提,便被皇上拉到身后去。
 
那时候皇上就比我高大半个头了,一挡在前头我竟觉日头都阴了些,所见只是他月黄箭袖的背影,映在青天旭日下。
 
我听见他口气轻巧地同沈山山笑说:“再来过。”
 
【廿贰】
 
蹴鞠在我与沈山山看来不过是耍闹,可在皇族军中操练,却宛然似场硬仗。
 
自然,首捷于蹴鞠,堪比首捷于交战,向来众人都很看重。小皇叔纵偶然有得一两进之举,却从未在此事上挑战过储君的面子,这于皇上当年,尚且是第一回 被人驳了一道。
 
沈山山还在场上疯跑,对自己闯的祸事状似一无所觉,挺挑衅地从我脚下抢过好多次,又眉开眼笑地着意让给我,我心觉他这么下去铁定要完,只好叫了一声“太子”,将蹴鞠传了出去。
 
当年的皇上虽也少年老成,却还没如今这般沉稳,或许是我叫得太突兀将他吓了一跳,那蹴鞠竟飞去在他膝上撞开,骨碌碌滚到场外的玄德门柱脚才停下。
 
内侍小太监一道去拾蹴鞠,我紧张回头去瞧皇上他没踢到蹴鞠生气了没有,却见他竟立在墙边冲沈山山笑。
 
内侍正巧端了盏茶奉给他,他随手接过来,好整以暇问沈山山:“稹清这球传得不错,你教的?”
 
【廿叁】
 
皇上见我垂眼看着水池里的锦鲤不说话,便握着我手指捏了捏,另起个话头:“听说你昨日吃酒喝多了,回去你爹没打你?”
 
“你上回同他教训过了,他还怎么敢打我。”我也没问他是从何处听说的这事,早习惯了。
 
我叹口气来坐他身边,抓着他的袖子满心都是愁事,“哎,我家南跨院儿还闹腾着,我一宿没睡好,光听我大嫂骂姨娘儿子去了。”
 
皇上捏我的手一顿,挑起眉梢看过来,神色中有丝柳暗花明,“那你还住得下去么?”
 
竟像我在家住不下去他就挺高兴似的。
 
他惯常想说的话掩上一层说,望人听出话里意思来求他。一想到数月前他点了宅子要赐我我竟拒了他的光景,我顿时只觉大春日里脸上好似被花蝶蜂子蜇了又撒了几层辣粉,活活被运道扇了几个大嘴巴,又烫又痒。
 
我提溜转眼腆着脸同他打马虎,想循循诱导他再开次口:“搬吧?我真在家里住不下去了,那东城宅子合该不是我的,我大哥要……便随他要去,你说呢?”
 
撇眼却见他兀自端着架子,看我的神色是风清月明恍若澄镜,却满脸明知故问:“那你搬了住何处?”
 
这么哑谜打来来去不知要打到何时去,眼见他是不会再轻易赐我个宅子了,我干脆把脖子一梗,“干脆我赖在你宫里得了。”
 
他听了终于笑起来,抬手将内侍宫女挥退出殿去,拎过我前襟便将我抵在柱上缠吻起来。
 
我想他这应当是个答应的意思。
 
第6章
 
【廿肆】
 
自我将蹴鞠传出场后,沈山山仿若都还未开悟不该老实同储君争的道理,仿佛更火上浇油,又从皇上脚下抢过好几次蹴鞠。
 
小皇叔几个在场上跑得脸都白了,哎哎地叫了几声又不敢说实情告诫沈山山,满场干着急。
 
皇上倒是蹴得心平气和,时不时还逗我传两回蹴鞠给他玩,竟似也不大在乎输赢了。这反倒让沈山山有点兴致阑珊,大约见也没什么可争的,他好赖开始蹴得心不在焉起来,叫我队其他小皇子逮着时机反攻,一时小皇叔那队终于连连失了好几个球,开心得几乎要漫天喝彩,竟比胜了还满足。
 
最终还是我们队赢了。
 
皇上挺赏识沈山山的,一道赐座请他吃了茶点休整,又把那日蹴鞠赏给了他,一张脸上笑得亲和却恩威并重,道:“定安侯之后果真骁勇,望你日后疆场上又是一道雄姿,威镇我朝军魂。”
 
可沈山山这独苗自比我等幺子惹人爱,我知道沈山山他娘舍不得他舞刀弄枪,打小只要他好生读书就是,不准他搅合他爹军中的演练之事。沈山山后来也真入了文班做官,同我一样的,只比我考学考得好多了。
 
沈山山抱着蹴鞠谢了恩,笑得进退有度,告退时由宫人带着要出宫去了。
 
我那会儿要侍皇上挑灯夜读,惯常住在东宫侧厢里,不然能同他一道回去。这时候我担心他输了蹴鞠心里不痛快,想同他一道走走宽慰宽慰,送他到宫门口去。
 
没走两步沈山山就叫我回去,别送了,“你惯常爱迷路,别送走我又回不来了。”
 
我站住,想了想同他说:“今后他们再叫你,你只说读书没空来便是,总归这儿蹴鞠也没意思。”
 
他身影顿了顿,逆着日头看了我片刻,旋即舒开眉心笑:“也好,总归现在,你有人陪了。”
 
然后他同我告辞,转身跟着宫人走了,一手垂提着蹴鞠的穗子,背影好似个败战的将军,倒提了一把生锈的剑。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真是天下地上人世间第一大混账,若不是皇上叫上我回东宫去,大约我能立在玄德门前头没出息地哭出来。
 
【廿伍】
 
那夜侍读我将墨研得坑坑洼洼,以致皇上落在读悟中的字都坑坑洼洼起来。虽我惯常将墨研得不怎么样,可那般奇绝的尚且还是头一回。
 
皇上好似这才终于觉出什么不对,扭头盯了我会儿,好脾气地把他手下全是墨渣的一页读悟团起来扔了。
 
“你心里究竟装着什么事?”他一边另铺就一张纸,一边问我。
 
我好生研了两下手里的墨,最终还是心烦,忽而有些不管不顾道:“我不想给你做侍读了。”
 
皇上顿时搁了笔,神情好像在笑我这没来由的赌气,“那你想给我做什么?”
 
“不做什么,我想回家去。”我又把墨研了两道出来,是两道黑黢黢而不交合的线。
 
下一刻皇上突然起身把我堵在书柜上,捏着我下巴在我唇上吻得辗转而凶狠。
 
他笃定道:“稹清,你身在这宫里就是我的人,别想就这么跑了。”
 
【廿陆】
 
那便是皇上第一回亲我,我吓得根本不敢看他,又实在挣脱不开,只敢落目在他身后桌案上,全身抖着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那瞬我忽有些绝望,直觉睁目即黑,贯耳皆狂风。
 
这是被自己的陷阱布进去的那种绝望。
 
桌案上乌墨砚台翻在汛白的宣纸上,被我研出的两道墨线搅浑成一团洒在一团白净之中,乱得要死。
 
“稹清……稹清。”他将我脸拗过去看他,一容的俊逸柔化作难得的踌躇。
 
“稹清,你心里想的往后要的,我能给你——我都能给你。”
 
【廿柒】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他一直都知道我是刻意同他亲近的。
 
可我要的并不是这种亲近。
 
我心里装的事情,是我一直都知道我爹是真要反的。
 
我要的只是让他在我爹真反了之后能饶了大哥、二哥和我爹性命的那种亲近。
 
【廿八】
 
不过如此看来,好似我要的亲近,同他给我的,又正该是同一种。
 
我突然不知道傻的人究竟是我,还是他。
 
第7章
 
【廿九】
 
身为佞臣贼子,我自不可能真赖在皇上宫里不走,四下都是眼睛,他护得住一时护不住一世。
 
皇上没同我亲近多少时候,一则我总絮絮叨叨推诿开更近一步,二则我身上洗过却仍旧有股讨饭的味道。
 
他不强求,一如多年一样,只趴在栏杆上笑话我邋遢,我唉声叹气怪他清早将我提来训话。
 
宿醉上了头加之缺觉,弹劾沈山山他爹的折子和沈山山走出尚书房时候的神情,叫我忽而想了很多有的没的,大哥、二哥和我爹的脸皆在眼前晃。
 
皇上还是点了宅子赐给我,特赐在东城,好叫我有个意想,想我爹不留宅子给我我也能住上好地方。
 
我谢了恩,也不知皇上他知不知我心里的苦楚,临出尚书房前我又回头瞧了瞧他。
 
他坐在我来的时候就占据的那处阑干后头,重新进殿的内侍给他奉上了新的食饵,他扔了两把在台下的碧塘中,一串锦鲤忽而争先恐后跳游上来,从他手下抢夺吃的,动如江潮翻涌。
 
他只疏淡地垂眼看着塘中,似思似虑。
 
这么看他好似个游手好闲的富贵公子,随手慷慨解囊布施善道,救民于水火。
 
而他救的最水深火热的那一个,却应当是我。
 
【叁拾】
 
一时皇上抬起头来,竟见我还没走,就同我两相隔着塘子笑看,目光似在询我可还有话说。
 
我只向他笑了笑,转身随宫人一道走了,心想下回当给他带个精致些的饵料奁子来。
 
【叁壹】
 
待我有空考虑饵料盒子的时候,不定我爹已经反了,也不知到时候还有没有机会呈给皇上。
 
因为御史台折子里写沈山山他爹擅权弄事,当中便点了骁骑营的沈山山他表哥,那是我大哥所在的一营。我想或然我爹已然开始运作了,却竟将定安侯爷也扯了进来。
 
我昨日才替沈山山讨媳妇儿高兴了一夜,今日却又叫我替他讨媳妇儿悲了起来。
 
我爹这反若造下,牵扯得就太大。
 
若说叫大哥顺了他那懦弱心性分家避祸避出国公府去,我是真不乐意答应,我自己亦不想避出去。
 
我小时候就想好了,我们一家子生既在一处,那死也能死在一处,才是真正的好造化。
 
可大哥一家子妇孺待养,新子一岁有余还不会叫我小叔叔,爬过国公府正厅门槛的时候抬头望向我的眼睛,那目光比雪山上泻下的泉水还清冽,难道要叫他们一道去死?
 
可不能吧,小孩子都是无辜的。
 
皇上单知道我瞧不惯小孩子,却不知我只是瞧不惯连累无辜的小孩子。
 
况这俩闹腾小子还是我的亲侄子,换了谁又忍得下心?
 
故大哥要分家,我倒想劝爹让他分好了,能不能避过祸去,那就瞧他个人造化。
 
第8章
 
【叁贰】
 
我回国公府的时候我爹已去部院做事,路过南跨院儿时大嫂正抱了我嫡侄子往外走。
 
这小子两岁多了,会认人会说话,但胡闹尚同他那庶弟一个模样,抬头见了我便将手里的糖饼一把扔在我身上:“小叔叔!小叔叔抱!”
 
眼见那糖饼在我官袍前襟上挂得黏糊糊的,大嫂登时又厉了眉目要落掌揍儿子,叫我好说歹说劝下来,嫡侄子从他娘臂弯里滑下来,哭丧个脸捏我袍子摆使劲摇晃,“逸儿不同娘住,同小叔住!娘凶!”
 
这叫我一瞬想到皇上赐给我那宅子,忽有些尴尬,撇眼儿瞧大嫂,倒没对她儿子再提起手来,反而有些红了眼眶,只在我面前站着强笑,说这小子惯会胡说话,叫我别在意。
 
我只装作没瞧见她脸色,默默抠掉了衣服上粘的糖饼,把侄子抱起来,沉默了会儿实在找不到言语,便问她大哥呢。
 
“去营里了。”她没好气地伸手把儿子抱回去,抬眼看了看我,眸子竟有些忿然不甘,只道了句小叔子请好,便往扭身后院去了。
 
我在石板道上站着愣神,心想果真花木方塘小,楼台宅院深。从前听说京中高门贵第妯娌恩怨皆因中馈宅院而起,我从不信,现今我是不得不信。
 
我也不是不明白我大嫂是何故变成这模样的,毕竟她当是嫁进来后才知道我们钦国公一家子是真要造反的,彼时木柴烧作了炭,青丝落成了灰,顶好脾性的黄花姑娘送进我大哥的洞房,想退婚也来不及了。
 
幼时有一回我娘做寿,我曾偶立在此处石板道上听我爹在南跨院儿里同大哥落训,说大哥成了家也没个正形,成日往外跑。
 
那时大哥方娶了大嫂,大嫂脾性还沉稳出挑,尚没被家道琐事折磨尽了贤良,而我心智刚开,八、九岁大,将将能听懂些大人的话里有话。
 
我听见院儿里大哥耷着声音同爹哭了一声,“爹,云烟儿是个好的,我也知道。”
 
云烟儿是我大嫂的闺名,大嫂姓柳,这端的是个清风淡月的名字。我娘从不许我沾染后院儿琐事,我却一向颇为好奇,那时听闻大嫂名讳,心想这是不是听见了家中的秘辛,竟还有些兴奋,便放下手里的木陀螺和小鞭子,趴着门缝偷偷往跨院儿里瞧,却见大哥一膝盖在我爹面前跪下去,满脸是泪道:“爹,我不想反了,爹你救救我。”
 
此言将我惊得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心胸都凉透。
 
……反者乃叛,叛朝背国者皆诛。我从小被京中小辈背后里说我爹要反,深深懂得这反字何意。
 
我期待我爹说些什么,哪怕仅是否认这个反字也好,可跨院里我爹沉闷而老稳的声音却像道锈钝了宝锋的破锯子,几乎将我耳朵里锉得鲜血淋漓。
 
“老大,这油锅里都煮熟了豆腐,你现在说此话……还真晚了。”
 
【叁叁】
 
我垂着头看着地揪着衣摆梗着脖子,地上的木陀螺和小鞭子停停搁着,我却觉得它们自抽着狠狠转起来,转到我眼花缭乱头脑昏沉。
 
抬眼看顾间钦国公府这廊子亭子院子景致一等一的好,是歌尽春风绿了树梢,是舞底扬袖红了枝头,宾客尚在前院笑,高朋喧嚣皆可闻,满园香卉贯鼻,各地奇珍络绎,林间树下我大哥二哥曾领着我跑过,娘坐在海棠下替我缝袍。
 
许我不知滔天权势荣华功禄几多重,怎教人尽可抛却高门宅邸天伦乐事悠,我从小恨不能化了泥水融在此中,哪怕不哭不笑一世,就此纨绔酋游老死一生,也都心甘情愿。
 
我从不信我爹真会反,从来都没信过。
 
我想站起来,想抬手去抓地上的木陀螺和小鞭子,昏花氤氲中却屡试屡败。
 
沈山山从地上替我捡起那两样儿东西,白了一张脸捏进我手里,抖着声音道:“稹清,我……我们接着去玩儿罢,要不,我给你扎风筝也成。你……你先起来。”
 
我知道他也懂那反字的意思。
 
沈山山汉书左传四岁起念,秦史春秋平日里只当故事讲与我听。
 
他懂的比我还早多了,亦深多了。
 
【叁肆】
 
我被大嫂那一眼瞧得心烦意乱,走回自己院儿里叫徐顺儿开始拾掇东西挪窝去东城皇上赐下的新宅,一道看着人四下走动,一道回想起那御史台折子来,只觉后脑勺疼得像被谁敲了记闷棍。
 
梁大夫的上疏何其紧要,皇上何故要当着沈山山的面过问我区区中丞,说白了是提点我警醒我爹收敛些罢了。
 
不然沈山山一家就得跟着遭殃,我料想必然必然是这样。
 
屋子另头徐顺儿知道我挪窝之事在我爹那方铁定不好收场,他不大怕我被打,估摸是担心自己挨打,故将我东西拾掇得慢如刑部出案,零零碎碎尽拣些破玩意儿,正经东西没怎么动,少时拉着个木箱子问我:“爷,这一箱的旧风筝还要么。”
 
我脑子里的千丝万缕正快织成张破布,徐顺儿这问却像把刀子,挥手一劈就将这破布割作了两截儿,一截儿灰一截儿黄,我在当中青了脸奔上去一把合上那破木箱子:“收别的去!”
 
徐顺儿吓得扑爬跟斗冲出我屋,留那木箱里各色风筝横横竖竖糊得花里胡哨扎在我眼里。
 
我落眼这么瞧着,只觉若我伸手在当中一捞一摸,断绳都能缚断我指头。
 
【叁伍】
 
锦瑟华年,月桥花院,琐窗朱户,我守着这箱子断线的风筝,一晃一年两年三五年,八年十年二十年。
 
沈山山给我扎了二十年风筝,我钦国公一府上下却只带给他灭门的祸。想到此我一腔热得恍若灯盏无油焰烧心,落到底处,却又是他当年提着蹴鞠走出宫门的人影,冷若秋风贯地卷百草。
 
是我对不起他,从来都是我对不起他。
 
【叁陆】
 
下人拾掇太慢,我干脆自己将一箱一箱的东西胡乱地塞,一心紧赶着徐顺儿去备车,要趁我爹回府前搬出去以免挨揍。
 
可也不知是哪个缺心眼儿的家丁报去了我爹部院里,我正守着徐顺儿抬箱子上架,我爹竟忽然出现在我院门前,两步走进来虎虎生风,怒了一张威严的脸,劈头盖脸就是一巴掌落在我脑门上:“你个不孝子!给老子滚进去!”
 
我心里颇愁苦,宿醉缺眠进了宫糟了心,我爹这始作俑者如今还一抡子打在我头上,此时是再站不住,干脆坐在我院儿里的石阶上任他揍。他抽了徐顺儿手里的挑杆儿就一棍打在我背心,疼得我眼冒金星,死活也说不出一句话,却也并不往屋里走。
 
我爹气得脸都红了,老声儿震震道:“我瞧你是皮子生鳞翅膀硬了!断袖罢了,恃宠罢了,皇上替你撑腰便是一时心血,往后宫中皇子皇女一落地,他能记得你是谁去!讨宅出府的事情岂能是你做的?……奸佞!你个不成器的奸佞!你要将我钦国公府的脸皮给臊尽!”
 
他竟也说我是奸佞。
 
我由得他一拳一脚一杆子落在身上,照常理想自己此时应当恸然一哭,然摇晃间青天白日映在我眼里,却没有酸涩只有干痛。
 
我哭不出,要说什么也说不出,如张口断舌睁眼失目。
 
从小到大我都这样,合该是个绣花枕头窝囊废,却入了官场皇城风流场,含上金汤匙,摊上国公府这锦绣成堆的罗衾软榻。
 
我爹折腾尽了瘫坐在这罗衾软塌的青砖石凳上,望着我那一车子杂七杂八的檀木衣箱破烂东西停在院儿里,忽而撕心裂肺般闭眼哽咽道:“……你出这府,我就当没你这儿子!”
 
我看着我爹老迈眼角终落了滴泪。
 
这叫我心里如被蜜蜡堵了窍,昏沉闷顿中竟觉出丝喜,这喜真叫不孝。
 
原来我爹还是在意我的。
 
揍了我那么多年,此时此刻,有这泪,我方觉那些拳脚都值得。
 
第9章
 
【叁柒】
 
钦国公爱揍儿子的事儿在朝中人人皆知。但家里只有三个儿子,我二哥太懂事,大哥年长成家后为了人父,被我爹揍的就只剩了我。
 
十七八岁时候我还希冀过及冠后我爹大约也就不揍我了,然只能说那确确只是个希冀。
 
时至今日我爹依旧将我揍得不落窠臼。
 
我爹同沈山山他爹揍人揍得还不一样。沈山山毕竟是独苗惹人疼,他爹也爱面子,揍他顶多在背上抽两杆子作罢,连他娘都不见能瞧着,还是我有一回叫他拍他后肩,他稀里糊涂倒抽口气,我才欣喜获知在挨揍这条道儿上我竟不是独自一人。相比来我爹的拳头巴掌却每每都往我脸上招呼,若我斗鸡走狗赌马吃酒被我爹撞破,第二日定是一脸凤歌旋舞彩旗高挂。
 
爹连揍人都有他的道理,“巴掌打在脸上让外人都瞧瞧你多不出息,丢了脸才能长记性落教训!”
 
于是每当我鼻青脸肿往金銮殿上立着述职时,百官乃至皇上都能知道稹清他昨日定是又去野了。
 
到后来众人见惯不惊,还有同僚捡着我脸上特别鼻青脸肿的时候来问我到底是何处那般好玩儿,让我爹将我打成这模样的估摸应是个销魂窟,当给他们都引荐引荐。
 
一般这时候我都扯着眉头笑笑,抬手遥遥往皇上的岁羽宫一指,“就那儿。”
 
吓得他们群鸟作散再不敢提引荐之事。这锅甩在了皇上背上,我乐得了好些清净。
 
如此我长的记性从不在正途上规避玩乐之事,能落的教训唯有下次再孟浪时万不能被我爹撞破,而我每每孟浪过了,我爹又必然会撞破,循环往复往复循环,我爹那道理落到最后,也就只有丢人这一项还沾着。
 
可我这草包也不在乎丢人。
 
小时候怕疼还收敛,到现下我爹再是不赞同我与皇上的事儿,再是骂我揍我,也都没用,我自岿然不动。
 
总归身上疼,比心里疼好多了。
 
背了身孽债怪不得生我养我的爹,我若再不孟浪,活着又有几个盼头。
 
【叁柒】
 
所有吃喝捣蛋的孟浪本事里,我最喜欢赌马,每月初五、二十都摸个百八十两银子拉着沈山山一道去京郊马场凑热闹。
 
我记得太子侍读选考那日便是初五。那几日沈山山在学监里听人说马场来了些西域名驹,初五便下第一场赛事,他迫不及待地溜烟儿跑来国公府告诉我,这消息叫我俩振奋得两三夜没睡着,简直觉得侍读选考都颇碍事,恨不能当场就扎进马场去瞧瞧。
 
年少时候没俸禄也没收成,我爹还将我管得死紧,我赌马从来只打沈山山口袋儿里摸银子,赢了只把本儿还他请他吃饭,利钱我自个儿留着买杂书看,输了也不带还的。沈山山不同我计较,只打落牙齿和血吞,从来对马场消息十二分上心,每回才好指点我赌哪一队,不致将定安侯府输空了底去。
 
侍读选考前定安侯府走动亲戚多,沈山山没甚功夫去打听马驹,头前儿去赌了一回叫我输了四十多两银子,疼得他心尖儿都颤,我也怪不好意思,我俩便定下初五前分头在两府上下搜刮琐碎银子,选考结束就直赴马场。
 
我自己藏了些压岁钱儿,不过平日里也搔挠的差不多见底了,就将主意打去哥哥们身上。我知道大哥拿不出什么银子,于是便先找了二哥。二哥刚考学毕了没多久被点去吏部做郎中,有俸禄又尚无家室,我打了两句恭喜便也得了些钱儿。
 
正要跑,二哥拎着我脖领儿问我,“你这是上哪儿野?又是同沈家那小子?”
 
我嘻哈打笑央他别告诉爹,“哥,也没别人带我玩儿了,只有沈山山啊。”
 
二哥面上一振,一时厉目之色像极了我爹,抬脚就揣在我屁股上:“滚,瞧你这出息。”
 
我乐颠颠儿拿着钱袋往外跑,身后二哥还喝了我一声:“下午玩儿了别留沈府吃饭,晚上爹回来,仔细你那二两皮。”
 
风声呼呼响,我只当没听见,跑出国公府门跳上马车就进了宫,心里还美美想着我的西域良驹给我赢了钱,我就请沈山山去慧林寺边儿上的食馆吃锅锅儿。
 
【叁捌】
 
沈山山估计也寻他娘央出些零用,我俩在宫里勤学馆碰了头一合计,也有个小五十两了,虽与京中达官显贵比起来寒碜了些,倒也还够使。
 
“我收着。”我把那些银锞子胡乱塞了钱袋就搁怀里,感觉自己脸都快笑成摊烂泥巴。
 
沈山山瞅着我肚子往上被俩钱袋冒出来一包儿,竟一气儿笑出来:“稹清你这是怀了几月儿的小啊!”
 
啧,这人忒糊涂,有钱揣在怀里那叫怀才,也就他这真怀才的能说我是怀孕。庸俗,肤浅,不堪造化。
 
“三月儿,还不是郎君你的……”我小公子肚里能撑帆子,只吊了眉眼同他玩笑,还学戏文里的娘子提手在肚上扶了扶。
 
乖乖,这不扶还好,一扶那没拴紧的钱袋儿竟从我侧腰滑落出来,二三十个大大小小银锞子落在勤学馆跟前儿的三十三石阶上骨碌碌往下跳滚,周遭的小辈一见此景,连连嬉笑成了一大片,大意是指着我背说那是钦国公家的窝囊废。
 
我并不怕臊,因那可是我的西域良驹和沈山山的绝品锅锅儿,我咬牙提着袍摆就追下去捡,沈山山自然也不含糊,连忙着紧地四下跟着我寻摸。
 
如今想想,那几个银子算得了什么,可年少时候竟当得比性命还重要,一血冲上头去,什么礼教宫规也顾不上,一心里想的只是快些拾掇起来。我想我与沈山山真是好一对难兄难弟,竟能一道在宫里圣贤书斋前捡钱,我爹要听说我在宫里撂了这么次挑子,估摸我屁股能裂开好几瓣儿,每瓣儿都不一个色儿。
 
捡着捡着捡到了石阶儿最下一级,眼看最后一个银锞子就要拾完,却忽有双明黄青龙的鞋面儿踏在我跟前儿,停停立在我那最后一个银锞子前头,好死不死正挡住我望向那小银钱儿的视线。
 
我蹲着捡钱捡得头晕眼花心里正是百爪挠,还没来得及伸手绕过那鞋面儿,后头沈山山和一众小辈就已然全全跪了下去山呼起来。
 
“叩见太子殿下!”
 
第10章
 
【叁玖】
 
那明黄鞋面儿竟是太子驾到,当场吓得我屁股墩都凉了大半截儿。
 
可那须臾间,我竟还有空料想众小辈大约皆以为我会慌,定守在后头想看我的笑话,而我并不想叫他们得逞。
 
虽我常被众小辈记成个国公家的草包,众小辈却不常记得我爹正职是个太傅。
 
太傅这职杂七杂八事情多,也兼顾管管太子读书。我爹在家时候少,偶或赶上一起用个晚膳,却特特喜欢在饭桌上训我,又恰巧皇上当年做太子的时候是个极用功勤学的,于是爹对我耳提面命便常由“你瞧瞧太子殿下”起讲,接着拿“再看看你”作中股,最后“你这不成器的破落玩意儿”束股大结,多年如是。由此我连太子殿下每月读什么书习什么帖都是门清儿,不过没见过模样罢了,甫一骤见,倒不至于像后头那些小辈儿那般一惊一乍,面上尚且还淡然。
 
……可也只是面上。
 
太子可是太子啊,是天子的儿子。
 
当时场面太静,我都能听见沈山山趴在我后头吞了口口水。如此我也吞口水,心里嚎啕喊着莫怕莫怕,只强把太子殿下当做我家隔院儿的张家小子,规规矩矩伏身低头装作我已同众人一齐山呼过了,且敛了袍摆遮好我实则凉了半截儿的屁股,一身的泰然自若。
 
但心里却慌怕,想若因我撞落了银子害沈山山被太子责罚,我就真不是个东西了。
 
那一时之间我竟超脱了我爹拿人数落我的恩怨,一心只巴望皇上当年真有我爹夸的那般仁德爱民,别同我这蝼蚁计较。
 
我提紧了心弦盯着眼前灰砖上明黄的鞋面儿,直觉是肩上扛了两盏大鼎过了千年万年一般难熬,终于见着那鞋慢慢退后一步,银锞子出现在他脚前。
 
倏地,脑袋顶上传来声少年清冽的笑,下一瞬,那浮绣青龙盘月的脚尖儿往前一踢,银锞子就骨碌碌滚到我跟前儿来。
 
我哪里敢捡。
 
还是一旁小太监弯腰拾起来递到我手里,我才连忙接来叩首:“谢太子殿下。”
 
那少年声音经过我,稳稳“嗯”了一下。
 
至始至终我都怂得没敢抬头,眼见那明黄的鞋啊袍的都打我身边绕过了,才敢喘出口大气儿。
 
沈山山扯着我胳膊拽我,“太子进殿落座了,快起来。”
 
聚在勤学馆门口的小辈们也一一从地上爬起来,见我没被太子打两板子竟还挺失落的模样。
 
银锞子若能被汗浸透,那估摸已然在我手心里捏化了泡渣了。我将那倒霉见鬼的银锞子扔进钱袋,这回记得小心拴紧了才放进怀里,握着沈山山的手起了身,却见他脸色还没回过血来,吊着眉头看着我,颇担心的模样。
 
我心起一念,忽地捂着怀里钱袋一拍他肩膀大笑道:“娃娃都快吓没了,郎君!”
 
沈山山被我这一笑吓得半死,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傻蛋!你家孩子滚一地?你若为这银子在宫里落了罚,我就真不是个东西了!还笑!”
 
我捂了脑袋蓦地回头看他,倒真是忘了笑。
 
——因他此言,竟同我跪在地上时所想,一模一样。
 
【肆拾】
 
侍读选考好歹完了,自然我现下是记不得那回考的什么,毕竟我怀的是财不是才,满场只抖着笔思量我同沈山山待会儿是打南城门去京郊还是打西城门去,南城门可以买玉米饽饽烤板鸭吃,西城门有饱食铺的糖饼儿蜜饯,赌马要在场上坐两个时辰呢,可得带些吃食。
 
胡乱交了考纸我拽着沈山山就往宫门外跑,沈山山一边跑一边问我:“那题你认得么?你写什么了?”
 
我立在宫门口张望徐顺儿和马车,无所谓道:“认不得,反正我也不可能考得上,就随手默了两首诗上去。我们打哪道门出京?”
 
于读书考学一事,沈山山大约也对我不抱甚希冀了,再过问选考他那是同自己过不去,于是便勾着我脖颈往宫门边上走:“你家徐顺儿忒笨,找了几道的路都能走得错,今儿坐我的车,吃的我都叫人买好了。”
 
他把我往他家的马车上塞,我头一探进去便闻见股板鸭饽饽味儿,又扭头道:“还得要蜜饯,咱们从西城门走。”
 
“哟,稹小公子的毛病我还能不清楚?”沈山山变戏法儿似的从我耳朵后头提出来一个布包,挑着眉梢笑:“你且瞧瞧够不够。”
 
我欣喜解开布袋,眼见里头全是桃片儿杏仁儿和花生糖,没一样是我不爱吃的,乐得热泪盈眶:“甚好甚好,本公子没白疼你。”
 
“去!别蹬鼻子上脸!”沈山山捏着我脸把我推到里头坐,自己也上了马车,叫了车夫去京郊马场,回头见我窝在车角里找板鸭,又没好气起来:“稹清你是不是猪,就不能到地方再吃?”
 
虽是这么说着,他却又把车板的匣子打开一截,将里边儿的油纸包取出来一个,自掂了掂道:“挺烫,你打开挑两块吃罢,我替你拿着。”
 
我连忙就着沈山山的手拨开两层油纸,但见里头板鸭油亮酱黑,隐隐冒着细碎的烟子,单是看着就叫人食指大动。
 
我抬手拿了想吃,可那一瞬竟忽而觉得我这日子过得有些不真实。
 
不是板鸭不真实,而是这日子是好到不真实。
 
抬眼瞧瞧沈山山,他正勾了嘴角笑话似的看着我,那神态从小到大我见了无数次,是熟悉到骨子里的。
 
这又叫我觉得一切真实到了姥姥家去。
 
那刻马车里光景好似胡璇倒转,一时真实或不真实,竟都关乎于一个沈山山。
 
我那么拿着板鸭看着他,忽而想起从小到大我俩插科打诨、嬉笑游乐一桩桩一件件,他从头到脚都待我好,数年光景里,好似女娲娘娘给我赐了个福禄神来作保,虽就他这么一个朋友,却叫我活得开怀又恣意。
 
我何德何能。我捏着板鸭叹了口气。
 
“想什么?”沈山山捧着油纸包儿在我脸前一晃,忽而凑近我鼻尖看入我眼里:“还在怕太子责罚?”
 
他那双眼睛惯常明亮得像星星,突然一看我将我吓了一跳赶紧退后,脑袋顿时在车壁上撞得咚一声闷响,却竟没觉得疼,只觉得是被这一下子撞得脑水跌宕整个人都懵了,盯着沈山山的脸都不知该说什么。
 
沈山山连忙把板鸭包了扔回车板下头,扯过我脑袋慌慌给我揉:“你说你一惊一乍地作甚,撞疼没?”
 
“没……没,”我梗着脖子由他抓着我头发,心里就像擂鼓似的哐哐敲,抬眼沈山山一张挺英俊的小脸儿杵在我面门前,正眯了双眼观察我神色。
 
我慌忙瞪他:“看什么看!”
 
沈山山慢慢道:“稹清,你不会是……”
 
我脑中警铃大作:“我我我怎么?”
 
完了完了我心想定是沈山山猜到我那上不得道的心思了,这可如何是好,我当时连连从他将我踢下他家那架马车想到他同我割袍断义斩角成仇,一时国公府小院儿里的一箱子破风筝木陀螺小皮鞭子花灯面人儿全都起了熊熊大火燃烧起来,把我的破落小院儿烧了个干干净净。
 
连丝灰都不剩。
 
在我无比的惊惶当中,沈山山松开我脑袋正色起来,眉眼温和地看着我,一笑起来好似临水盛开的兰。
 
“你不会是板鸭吃多,变傻了罢?”
 
“……”
 
……我的亲娘玉帝王母观世音菩萨保佑,还好还好沈山山果真是个庸俗肤浅不堪造化的。
 
我不禁大松口气,抬手就把板鸭塞他嘴里蔑视道:“别说的你这破鸭子有神迹似的,爷我不吃也一样是傻的。”
 
说完我才懵地想我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啊,我是不是蠢。
 
沈山山也万没料到我这一出,顿时艰难地咬着板鸭囫囵大笑,笑得在车壁上直不起腰来。
 
“哈哈哈哈,成,成,你说得很是……哈哈哈……”
 
【肆壹】
 
不过本来也就是。
 
我觉得我是傻。
 
沈山山一乐,明明是在拿我自己作自己的笑话笑话我,我竟也觉得乐。
 
【肆贰】
 
那天西域良驹在场下撒了欢儿地跑,天光无云,气候一等一的和煦。
 
买了哪匹马赌的哪队胜我不记得了,哪匹马跑了几轮跑得怎样我也忘了干净,我只记得我抱着蜜饯包包坐在看台上,盯着沈山山趴阑干上冲场里跑马喝彩叫好,拉我瞧这个大官人太胖瞧那个大显贵丢人,时不时编上一两个笑话儿共我作闹几时。
 
他眉眼里尽是神采,或笑或怒或恼,皆有番使不完的少年意气,泼发到整张脸都明朗似骄阳,一时灼得我双目发痛,却移不开眼。
 
我忽然在人声鼎沸中不管不顾地叫他:“沈山山,沈山山!”
 
沈山山垂眉回头来瞧我,要听我说下去。
 
可我此时瞧着他那清澈的眼,漂亮的脸,心里又开始旗鼓喧天,几乎震荡到脑袋双耳都轰鸣混乱起来。
 
我要说什么?
 
我要说么?
 
——有些话说了是一辈子的事,不说也是一辈子的事。
 
说出来能好是一辈子的事,说出来若好不了,也是一辈子……
 
我这辈子只有沈山山。
 
我这辈子不想没有沈山山。
 
可我又不想这一辈子仅这样拥有沈山山。
 
这样的想法真可算作混账,这犹豫踟蹰又像个娘们儿。
 
可我又不能是个娘们儿。
 
一道道念想滚落在我脑中,我突然就觉得眉心鼻尖酸了一时,终于怕了起来,强忍着拉自己在心神交战里退下一步,只冲沈山山笑问:“沈山山,你究竟……究竟为何对我那么好啊?”
 
沈山山似是没想到我突然问了这个,神色中一瞬怔愣。
 
他这怔愣却叫我忽而又在心底有丝真实的确信,就那么一丝,就那么一瞬。
 
可仅这么一丝一瞬的确信,竟让我真想将心底里惦念多时的话给说出口来。
 
此时不管他答我什么,就算是笑话我从小笨要他照顾也好,说要巴结我国公府也好,瞧我可怜也好没人疼也好,我都想问问他——
 
能不能一直一直,接着这么待我好下去。
 
就只待我一个人这么好。
 
【肆叁】
 
我等着沈山山说话好接着再问他,一时片刻间好似风筝断了线陀螺没了鞭,一身暴在天光下毫无任何依凭躲藏。
 
我也不想再躲,我想让他知道。我想得很卑鄙,我好歹还是国公家的公子,他爹出兵征战是战是和还要看我爹内阁的意思,他若要同我绝义,那我就日日跑他家门口去缠着他跟着他买的杂书给他看板鸭饽饽给他吃,他总不能闭门不见见我即走。
 
如此我还可以再赖他个十年八年二十年。
 
然我没料到的是,沈山山并没要与我绝义。
 
实则之后那问我至今从未问出口过,只因我那之前的问至今没有个答案。
 
我问沈山山为何待我好,沈山山没答我。
 
他只是单纯没来得及答我罢了。
 
在我问完他那句话后的刹那,场上竟忽而爆发一阵喧哗,沈山山被惊得回过头去看场上,这一切恍如早已注定的天意。
 
我愣愣落眼瞧下场去,只见一匹黑鬃西域宝马遥遥领先过线,带着鞍上的骑手一道得了头筹。
 
沈山山霎时喜得大笑着奔来将马券塞进我手里,兴奋得使劲搓我的脸,“是我们买的马!稹清!我们赢了!哈哈哈稹小公子你有钱了!赶紧带我去慧林寺!”
 
我被他捧着脸,就这么迷迷瞪瞪眼花缭乱地看着他,听见了他说的什么又像是听不清,硬生生在周遭欢腾叫嚷中晃了一晃,手指冰冷地捏着那券纸,感觉心里好似沉了老铅,一径直往下落。
 
我想摇晃他,叫他快回答我,快回答我,别再管马了!
 
可我眼睁睁看着他搂着我跳了又叫欢欣鼓舞,竟又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活该是我这破落胆小鬼遭这通罪,又怎么怨得了沈山山。
 
我将他手扒下了脸,以为这就是最差劲的境状了,好赖忍忍等吃完了饭回家去被我爹打一顿也就能好过来。
 
谁知沈山山看着场上,竟忽然又勾了我脖子把我拉到阑干前头去往外边儿一指,新起个话头道:“快看快看!那骑手是个姑娘家!”
 
我掀起眼皮费力打望过去,见那西域宝马上下来的骑手揭掉捆头的巾布,一头青丝垂泄下来,面容姣好,柳叶弯眉,真是个姑娘家。
 
沈山山像逮着什么机会似的,抬起胳膊肘撞了下我胸口,坏笑道:“稹清,你瞧她还挺俊呢!走,咱们瞧瞧去?”
 
一言宛若一捧冰渣子扣在我脑门上,我手里的蜜饯被他一胳膊撞落下去,当中桃片儿杏仁儿花生糖滚出一地溜了老远。
 
那一瞬又是千年万年。
 
我垂眼瞧着地上蜜饯被人狠狠地踩过碎了一摊稀烂,背心抽着凉气胳膊指头颤巍巍地抖。周围太吵,我几乎吸不进气吐不出息来,人影晃动好似魑魅魍魉,沈山山一张脸却映得太清晰,我甚至不知道我是真看见他,还是我睁眼闭眼都能看见他。
 
“沈山山……”我听见自己在笑,笑得像个懦夫一样。
 
“我……我二哥说今晚上我爹回来……我就不能陪你去吃锅了,下,我们下回再一道去,不然我爹又,又得打我了……”
 
【肆肆】
 
沈山山他喜欢姑娘家。
 
这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
 
第11章
 
【肆伍】
 
那时候心性估摸和我现下同老爹决裂了灰头土脸一瘸一拐推车挪出国公府是一样样儿的。
 
一墙一门将我一生的笑闹关进去,我还听见嫡侄子在同她亲娘死乞白赖地哭。这哭叫我一时龇牙咧嘴见己推人心疼嫡侄子的皮肉疼,可脑袋里又想,这打他也是好的。
 
毕竟我爹大约从此以后终于再不会打我。
 
进马车前我稍仰起头再瞧了一眼钦国公府的大匾,金钩石刻一撇一捺好生威风光鲜,那是先帝爷的亲笔。
 
我小时候爹曾抬手指着这牌匾同我讲过,“什么叫钦?威仪悉备曰钦。什么叫甭砸自家招牌?咱家招牌便是这,这可比咱家金库粮房的所有玩意儿加起来都值钱,都金贵,你且替老子惜着点儿折腾,折腾垮了你也得不着好。”
 
他说的挺对。
 
小时候我只当爹拿着条棍训我话,自然他说什么都对,后来到我自个儿瞅着那牌匾,心想这国公府便是小爷我生根冒苗的窝窝,终于能觉摸出些妙处时,爹这话才有了几分实意。
 
故此时我再瞧这金钩大匾,还真怪难受。
 
我想我一腔里应当全是悲,这悲堵着心口蹿着喉咙酸着鼻头,偏偏原因无法说出口。我懦弱到只能蜷起身子由我爹狠狠打我出气打到他累了也就罢了,绝口不提皇上同我要好或爹他那谋反之事,恍如我当初只能扯着胡乱的借口躲回家里不去慧林寺吃锅锅儿,仅仅为了避开那个同我总角相交的沈山山。
 
沈山山不是山林老虎洪水猛兽他从小待我一等一的好他不会吃了我,可除了躲我不知我还能做什么。
 
再待下去,我大概怕我自己能吃了自己。
 
那日沈山山着人赶了他家那马车一路送我回府,我直盯着车壁上的青布头子,赢来的快三百两银子搁在我怀里好似块儿巨石悬着系着,又重勒得又疼,可我若不笑笑又真对不起这赌马的手气,故还得同沈山山接着讲笑话儿扯犊子,还得就着话头儿拍了椅子同他乐,气的时候得逮着他头发拽,上蹿下跳可累死我,直觉心血都要亏尽了,才终于下车见了我国公府这黑底金字儿的亲亲大匾。
 
当时心里没出息的悲却又莫名更重了,想我堂堂国公府小公子竟怯个破大少年,我羞是不羞。
 
沈山山打车板儿下拣出我没开的板鸭油纸包儿揣在我手心儿里,叫我拿回家热热吃了。
 
我接过来才发现那油纸包里的吃食早放凉了。
 
去的时候还烫着呢,哎。
 
只不过还好一纸掩了当中物件,没谁能知道那该是什么不是什么,凉了烫着也就没几个要紧。
 
这大抵就是我的命。
 
【肆陆】
 
我那时深深想着,这纸还是不揭的好。
 
【肆陆】
 
别了沈山山我垂头丧气踏回府,我爹竟危坐在前厅等我,边上立着我大哥二哥状似说着什么,阖府下人浩然络绎地往大圆桌上摆着菜,粗略一瞧一二十盘鸡鸭鱼肉。
 
我娘眉眼含笑地坐在桌边搭手指使,大嫂见我回来还同我和善招呼一句:“小叔子回了啊。”
 
我瞎吭了一声算数。
 
也不知是什么日子,他们脸上竟都有喜气。
 
我可没有,也不关心。
 
我把怀里钱袋往地上一扔,也不顾大哥二哥劝,只照着我爹跟前猛跪下去,实话说我去赌马吃喝瞎晃悠了一下午,颇爽,爹你赶紧揍我。
 
我于孟浪玩乐之事从未在爹跟前招过实话,故这一心求揍之言将我父兄三人都震了一下,大约觉得我被谁窜了魂儿不是本人。
 
我爹好半晌才颤颤抬手点了身边喝道:“什么出息!你先给我起来!”
 
我便认命起来立去他身边,站在哥哥们前头。
 
爹瞥我一眼,就像没听见我那求揍的话,却单问我那日侍读选考写的是什么。
 
我能记得才有鬼,只梗了脖子怄他:“大约什么诗啊词罢,那题我瞧不明白,胡写乱画来着。”
 
这话果真将爹气得抬起手就要敲在我脑门儿上。
 
然他手落了一半却又止了。
 
片刻后我听见他叹了口气,倏地,他低沉无奈地笑了两声。
 
那笑好似看了什么入不得流的戏子被京中高门捧成了红角儿,却又带了丝老沉的欣慰,像是也不得不为那戏子拍上俩巴掌。
 
他说:“老幺,你被选上侍读了。宫里明早就来下旨。”
 
我闻言背脊一震,是万没料到这一出。
 
爹这消息像百十根钢针齐齐往我胸口上扎,一腔酸楚得了空隙皆开始往外涌动。
 
我一忍再忍一闷再闷终究憋不住。
 
下一刻我忽然大哭起来。
 
第12章
 
【肆陆】
 
清秋上国路,白皙少年人。
 
我道,还是少年时候好。
 
少年时我可以哭得那么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扑簌簌落,将大哥二哥大嫂我爹我娘全都唬得愣愣的。
 
那时候哥哥们还以为是我同沈山山出去沈山山欺负了我,大哥竟气得将院儿里大刀往身上一扛要带我去定安侯府找回场子。
 
好在被我抽噎着给死命拉住了。
 
“不——不是沈山——山山欺——欺负我——”
 
我还把手里的板鸭往大哥面前递,“沈山——山他给——给我买鸭——鸭子吃——好——好吃——”
 
“哎哟小祖宗你别哭了。”大哥顿时哭笑不得,抬了一双老茧爬满的手在我脸上使劲儿揩了把,皱着眉吊眼看着我问:“沈家小子没欺负你你这又哭个什么劲儿?赌马不也赢钱了么?”
 
这将我问懵了一瞬。
 
大约哭总得有个理由,全家人立在前厅院坝里头望着我,眼神拴着的尽是担忧,渴望我说些什么。
 
我也总该说些什么。
 
然我又不能说我究竟为何这么哭,不然我大哥要削的怕不是沈山山而是我。
 
于是我举手一抹脸,指鹿为马抽抽道:“我开——开心啊,我这不——不成器不读书的竟——竟也出人头地了,我——我给爹给咱们钦——钦国公府正——正脸了——”
 
说完这话我本想强拟个大笑好似我在沈府马车上同沈山山做的那样。
 
然这是我家国公府,身边都是同我最亲近的人。
 
何至于?
 
我不知那话他们是信了还是没信,总之我是再笑不出来,却哭得愈发愈发伤心。
 
【肆陆】
 
说到此,我一直想知道我国公府的家丁都是些个什么东西。
 
也不知是哪个不晓事儿的混球将那日之事传出去,第二天全京城都知道钦国公那草包小公子稹清为当上太子侍读高兴疯了,竟抱着他爹腿弯子哭了好大一场。
 
我接了旨后出门皆被人指指点点说我小小年纪贪慕功名,只在街里待了不到一时辰就受不住了,直觉脊梁快被街坊邻里的眼神戳断,遂抱头又窜回了国公府,心里真是好不气闷。
 
沈山山来瞧我的时候还一脸关切问我是不是真有那么高兴。
 
那时候徐顺儿正在给我剥核桃吃,沈山山这话气得我直想拿核桃塞在他嘴里把他轰出去揍一顿。
 
然却舍不得,哎。
 
“是挺高兴,”我只能胡乱塞一把核桃堵在嘴里,嚼着那苦皮儿含混道,“太子也是个顶好的太子,合该我走了大运。”
 
沈山山呿了声,放了包蜜饯儿在桌上推给我笑,“进宫三五日才出得来一回,你带着吃罢,可别成日里想着。”
 
我垂眼瞥着那白花花布包包,厚着脸皮使手指将布包勾过来,心里又想起在马场的事儿,心里颇多滋味,又都不似个滋味,落到舌尖的核桃皮儿苦得好似我娘常喝的一碗碗草药。
 
沈山山抬手揉了揉我脑袋,好笑地叹:“嘴里核桃没吃完呢,这就来扒拉新物件儿了。”
 
我闻言便吸了吸鼻子囫囵把一口核桃咽了下去。
 
差点没噎死,爷我还是晓得利害的,赶紧就茶顺了顺。
 
然那核桃当是下去了,可我依旧觉得很噎。
 
这一噎我噎了三日,三日后我爹送我上了进宫的车。
 
我坐在马车上前思后想,想家里藏着天大祸患,如今小爷我贵为太子侍读何等风光,宫里又何等险恶,做爹的总该有什么要嘱咐我。
 
于是小爷我大义凛然掀开车帘子探出身去一气儿叫:“爹!爹!”
 
我老爹原都走到门槛儿了,此时被我叫回了头,竟气红眼睛骂我:“大声鼓气地嚷什么!有下人传话不会使!”
 
托在窗框的腰都给小爷我吓软了,我气焰登时矮了半寸儿,狗腿小声问:“爹……可有要嘱咐儿子?”
 
我爹吸了口气,随口道:“你这破败德行进宫教习教习也好,省得荒唐作乱一辈子。你只记住在宫里的事儿,各处走动多些,心眼儿放灵了别得罪小人,晨读别误点,用功侍读,碰上宫里祝宴警醒些规矩就是。”
 
就这?
 
我觉得他没说到点子上,便问他别的呢。
 
毕竟我看杂书里都说造反的大臣在宫里总有个什么接应,有什么眼线,一旦摔杯为号揭竿而反,就会有死士将少主护卫而出。
 
小爷我合该是那众星捧月的少主。
 
然爹想了想,又垂眸看了我半晌,忽接着那祝宴道了句没头没脑的话,同内应死士没半厘钱关系。
 
我颇失望,却只能哎了一声放下帘子坐稳,心里细想间,却又觉得爹那最后一句大有深意。
 
马车动了,哒哒跑起来,待我再掀起帘子探头回去看国公府的大门,只看见爹深沉埋头踱回府里的背影。
 
后来他说的那话我莫名记了一辈子。
 
恍若人一辈子也合该如此。
 
【肆陆】
 
他说,“入席别迟,离宴莫贪。”
 
第13章
 
【伍壹】
 
昏花中我直觉自己在摇晃,恍然睁了眼,得见又是我家这褐布马车的内里儿。
 
这情状数年来我都很熟悉,徐顺儿在前面帘外声呼吁吁,外头人声拍在车壁上闹得我头疼,同我第一回进宫侍读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竟觉得我到如今二十六岁上的后十来年里,还真是在马车上摇摇晃晃着过了大半儿。
 
我总是从此处赶到彼处,从府里赶到宫里,从城里赶到城外,从这司赶到那司,赶来赶去不知瞎忙活个什么,戏耍也好公务也罢,踏进了木箱笼马车一阵颠颠儿,下车踩着地儿就是另一番天地。
 
却也总跳不出冥冥中那方方正正的框框,不过是小框换了大框,一框换做另一框。
 
最大的这框框还有个挺气派的名儿,取万兆之意的京字儿,叫京城。
 
多少人一辈子都搭在这里头,无论在这城里东西南北,故我从不觉得从城西换来城东就是到了好地方。
 
然他们都说城东好,我不知是个什么道理。
 
徐顺儿掀了帘子将我扶下车的时候,我后背心上老爹抽的那一杆子还实打实火辣辣地烧着,更别提腿上腰上脑门儿上脸上,一身骨头都要散架,掀开眼一瞧街上人都直直盯着我看,估摸都以为我是被染料给泼了一道,尽看着我跟前儿这大宅子想我是哪家儿的公子,定是个泼皮混混叫人给打了抱头鼠窜回府来的。
 
然爷现下谁家公子都不是了。
 
我捞起袍子就往宅子里走,根本顾不上瞧皇上给拾掇的什么内院儿景致,只拖着腿想找里头下人给我寻个卧房躺进去睡。
 
一屋子下人大概闻了宫里的意思早收好了物件儿,只等了一下午等我来给个下马威,本都战战兢兢的,此时一瞧见我的脸又都忍俊不禁。
 
要笑不笑瞧得我都替他们难受:“谁要笑就笑完赶紧给爷折腾地方睡觉!不然就卷铺盖滚出去!”
 
爷我别的不见能有,国公府和东宫带出的脾气一顶一。这下马威便是他们要的,一耳刮子打在他们脸上他们就舒坦了,连连收整住皮相悉悉索索给我引路去了后院儿,还颤巍巍问爷要不要热水。
 
“我这模样,能醒得过来再说罢。”万一我被老爹打了个脾脏出血睡梦里猝死在床上,那一缸子热水就白费了,还是待会儿的好。
 
我只管脱了外袍就往床上钻。
 
也不知是被打累了还是又进宫又挪窝折腾的,我竟沾床就睡死过去,因一路想着年少时候,竟还做了个侍读时候的梦。
 
我隐约是梦见我入东宫侍读的头一日,那时需进正殿给太子告礼。当时还是太子的皇上正用午膳,精致盘点摆了一桌子,唤我平身后他竟招呼我一道吃。
 
这叫我惊了惊,要抬头又想起我娘嘱咐我在宫里别随意抬头,便就又低了头,老实巴交道:“太子爷还是自个儿吃罢,我辈位轻,当不起。”这么说着好似又有些没规矩,我赶紧慌不择言补了句:“我也吃过了,我不饿,您吃您吃。”
 
实则不饿才怪,我也就路上啃了两个蜜饯儿,入宫印信巡查折腾一早还差点将那蜜饯儿给我没收了,我饿得能吃头牛。
 
大约皇上当年也没见过我这么土里土气的说辞,彼时只好笑地搁了筷子,盯着我头顶道:“你大清早折腾进宫,上哪儿吃的午膳?善德门那甬道上还开着面馆子不成?”
 
得,他一说面馆子我就吞口水,“没,没开。我清早吃的。”
 
当下是真想找个面馆子捞两簇葱花儿阳春,最好再配个香豆腐。
 
真是口水都要流出来。
 
“清早吃的能作什么使,现下都过午了。”余光里有小太监被皇上点着搬了个板凳儿搁在桌边,皇上不疾不徐道:“待会儿去了勤学馆东西可难吃,你现下拘礼过会儿就难捱,自己掂量着罢。”
 
他这话说得颇具情理,因勤学馆的东西侍读选考时候我吃过,是不大合胃口,然不吃我大约只能饿一下午。
 
同饿一下午比起来,我爹嘱咐的祝宴仪礼之事忽而变得飘忽不定,我连连从善如流摸到桌边去坐下了,埋头干脆道:“谢太子。”
 
“你总耷拉个脑袋作甚,”皇上笑着,手指敲了敲我跟前儿的桌子,“我长得见不得人?”
 
入宫第一日还没人教习我说话做事儿的规矩,我想到什么就说了:“太子爷赎罪,我这是守礼不敢妄视,同您长得如何没甚干系。”
 
说完我当时还觉着自己颇有急智,自鸣得意了片刻,然这话其实是失礼的,好赖把皇上噎了会儿,当中小太监都送了碗筷来搁在我跟前儿,他愣是一时半会儿没再说话动作。
 
他不开口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吃,饿得眼睛都快绿偏偏守着一桌子佳肴不得动手,只能盯着碗筷干着急。
 
我正想着待会儿能开吃了是先吃水晶烧麦还是蟹黄包子好,下瞬竟忽有一只手伸来将我下巴捏住抬起来,我惊疑不定中顿时对上皇上一张冠玉般的脸,他眉梢眼角里都是揶揄,斜斜挑起来看着我,像是在寻衅。
 
吓得我连忙挣了下巴又埋头下去,脸颊耳根都烧呼呼地发烫,胸腔里砰砰直跳,俩眼珠子都不知道怎么转了。
 
终究头顶上落下皇上一声轻笑:“现下同我有无关系了?”
 
我连忙鸡啄米头点桌:“有有有。”
 
“嗯,”皇上口气终于满意了些,也不再管我是不是耷拉了脑袋,只拿搁在桌上的手指又曲起来敲了敲,“成,吃吧。”
 
我如蒙大赦般拿起了碗筷,当时不知是激动的还是怕的,双腿都在打颤儿。
 
我终于明白他们为何说宫里真是个险恶的地方。
 
为了吃顿饭竟能吓落我一道魂,如何能够不险恶。
 
【伍贰】
 
然好在皇上长得不险恶,还是颇能见人的。
 
无奈我不学无术,那时候才从杂书里晓了俩美男的名儿,一是潘安,一是子都。前者小爷我惯常用来自比,不舍得拿给皇上用,便权且在心里给皇上安了个貌若子都,望他将就将就。
 
也是前几年我才想起将这作笑话儿讲给皇上听,岂知皇上不害臊,当了子都的名头龙心大悦,听我自比潘安时却坐在尚书房外头那阑干上笑了个不歇气,说我忒会往自个儿脸上贴金。
 
我气得要死,御史台的折子都差点贯到地上去,叉着腰杆儿说那我真是白贴给你个子都十来年,还是都别美了,一起丑死了作数。
 
皇上更笑得厉害,好久才点着眼角想起回头来哄我,“我的稹清何得是潘安,你当是水月里的观音,金顶上的佛,只容我一个做凡人就是。”
 
一句话夸得我飘飘欲仙,仿若真成了观音成了佛。
 
我知他这话自然是假的,不过却受用。
 
冲他这话,我能把潘安让给他使两年。
 
【伍叁】
 
头日侍读毕了走出勤学馆我才发现我离不得口的蜜饯儿竟别在腰上一颗没动过,皇上瞥眼儿瞧见还说,这玩意儿甜得掉牙,少吃些的好。
 
我因想着自己是被太后点做了侍读,许是托着爹要造反的关系,还想巴结巴结皇上以后得好处,故也对他言听计从。
 
皇上叫我不吃我就收起来放侧殿的立柜儿里,每天晚上像去瞧我养的狗似的,开了柜门将那包蜜饯儿抱出来摸摸想想沈山山某时某时当在作甚。
 
想毕了总归我会再气上马场的事儿,那狗似的蜜饯儿就又能被我丢回立柜儿去关上。如此周而复始许多日,后来有一回皇上打外头过正瞧见,还有些不解:“你那蜜饯儿早不能吃了,怎还不扔?你要吃去小厨房要去,多得是。”
 
他说话总是如此在情在理。
 
然我还是没扔。
 
直到后来立柜儿里搁出了味儿,我有一夜回屋的时候蜜饯儿已经被不知哪个宫女儿太监给扔了。
 
我登时心疼无以复加,偷偷窝在被褥上哭了一场。
 
外头小宫女儿猛听见我呜咽还以为是闹鬼了,尖叫一声吓了院儿里的皇上一跳,被拖下去打了好几板子。
 
我颇愧疚了一段儿日子,可后来又有小太监告诉我这宫女儿便是收拾我屋子的,这情状就不同了。
 
我与那小宫女儿自此有了蜜饯儿之仇,心里再没存过善念。
 
皇上那时候茶余饭后背完了书,有道消遣就是瞅着我同那小宫女较劲儿。
 
我觉得他真无聊。
 
他说我才无聊,“你钦国公的小公子,和个小丫头犯得上么?”
 
我想起我那可爱如哈巴狗似的蜜饯儿包包就气得背脊都在抖,然原因又不当讲给皇上听,只得又可劲儿折腾那小宫女儿给我拾掇屋子,拾掇得那叫一个一尘不染。
 
但愈往后我这折腾得就愈不得劲儿,只因那小宫女儿竟似愈发逆来顺受一般,每次被我叫去了还挺乐呵的。
 
“她乐呵个甚?”我瞧着她哼歌扫地的模样是颇不解,我在家的时候我娘叫我拾掇个衣裳我都能撒镇日的脾气,她竟还喜欢来。
 
彼时我正和皇上坐在东宫前院儿里头吃西域红果子,旁边小太监闻我这问,一边给皇上剥果皮儿一边压低了声儿好奇:“清爷,你不是瞧上那小丫头了么?”
 
我脑袋一懵,还没来得及言语,却是皇上吃着果子呛住了一口,冷眼望向那小太监手上的果子:“滚出去,换人来剥。”
 
小太监吓得连忙放下果子逃窜出院儿找他师傅换人去了。
 
我搁旁边儿还在边剥自己的果子边愣神我什么时候喜欢上了那倒霉宫女儿我自己都还不知道,下瞬我手里剥好的果子就被皇上提溜走了。
 
“我才剥好的啊。”我指甲盖儿都被果子皮儿给染红了。
 
皇上掰下一瓣儿果子瞥了我一眼:“这果子是我东宫的,便就是我的,你剥了也是我的。”
 
是是是,果子诚然该是他的。我无奈,这人忒讲道理,又忒不讲道理。
 
我看着果子有些馋,再剥一个又颇费事儿,“太子爷,分我一瓣儿尝尝呗,这物件儿新鲜,我还没吃过。”
 
皇上竟又呛了一口,看着我的神色竟有些恨铁不成钢。
 
可他最终还是掰下一瓣儿递给我,“……吃吧。”
 
接着他忽然想起来提点我句“有籽儿”,然我已经咬了嘎嘣一声,嘴里果子冒汁儿又张不得,一时愁苦捂脸。
 
皇上顿时笑闷了声儿。
 
【伍肆】
 
那果子酸了又有些甜,口味儿像我大哥常给我带回来的大橘子,还挺好吃。
 
我问皇上这是什么橘子,能不能再给我吃一瓣儿,挺香。
 
皇上好笑地又掰了块儿递给我道:“傻小子,这叫血橙。”
 
第14章
 
【伍伍】
 
橙子是顶好的橙子,梦里殷红的橙子肉酸酸甜甜到了嘴里我却觉出苦,喉头泛着的血渣味儿竟还混了丝咸。
 
我觉得浑身都疼,挣了挣也醒不过来,一脑袋半边儿迷糊半边儿昏。
 
好似有人坐在我身道儿前抚着我脸。他指头轻轻儿在我脸上掠过,像我娘。
 
从前我小时候生病卧床,我娘也曾这么安抚我,细软的指头划拉了我碎发挂到我耳后去,在我小院儿屋里的莹烛下笑盈盈地看着我。
 
我瓮声瓮气说,生病不好受啊娘,我想出去同沈山山玩儿,娘怎么不生病,怎么只有儿子生病?
 
娘说人长大了就结实了,就不生病,等咱家阿清长大了也不生病。
 
后来我长大了长结实了不生病,我娘却生了病。
 
起先还有一碗碗的草药喝下去,我每回从宫里侍读出来就去给娘念杂书,回回都熏得一身又臭又苦,往后头我爹开始不许我去扰娘的清净,好些日子都守在主院儿外头红了眼睛瞪我将我吓退,哥哥们也都沉沉叫我自回东宫好生读书就是孝敬。
 
我能读什么书,爷我只折腾去了主院儿后头寻了梯子就爬墙进了我娘的卧房。
 
娘那时候枕在榻上如我现下这么睡着,我去推推她说,娘,我来给你念书了。
 
我娘醒过来,睁开眼睛瞧见是我,没说出话竟先流了泪,抬手在我脸上轻轻地抚,将我爬墙捣下来的碎发挂去我耳朵后头。
 
娘的指头变得比从前儿更细,划拉在我脸上不再软,竟有些扎人。
 
她哭得我害怕,我捏着她指头瞅着她脸问,娘你怎瘦那么多,你是不是不爱吃张妈妈做的饭,要不我每日从宫里给你带吃的罢,太子爷每日赏我好多好东西我吃不完。
 
娘且听我胡诌,又带着泪笑起来,那目光颇慈爱和睦,暖融融拢在我额心上。她回握住我手,将我捏得特别紧,说阿清是乖的,是孝敬娘的,又问我这回选了什么给她读。
 
因娘曾带我看过赵正激恼京师的戏台子,故那日我带去的便是陆显之的书。
 
我同娘念的是赵正和侯兴捉弄悭吝富户张员外那回儿。虽我十五岁上学问依旧不怎样,但做了侍读后为了瞧这类故事还是将大字儿都认得全,故也没似从前还要娘提点我生词儿,兀自读得绘声绘色极为卖力,赵正这故事本身也有趣滑稽得紧,然我读着读着正兴头上却瞧见我娘沉沉睡过去了。
 
我合上书有些兴致阑珊,“娘你不听了?”
 
因在家里我爹和二哥是老古板不许我看杂书,大哥又从了武不爱好这类花花肠子,惯常同我捡这些书看的就只有我娘。
 
我俩将这些本子都藏在老爹书房前的池子边儿上,青苔绿画叉的石头下镇的就是。
 
我记得我娘喜欢这类市井故事,我也爱给她念。
 
然这回我娘没听我念下去,亦没答我话。
 
爹和哥哥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爹来拦开我的时候我正要给娘掖被角。
 
娘的手都没盖进去,我不知我爹在忙慌什么。抬头要同他顶嘴,我却见老爹哭了。
 
一竿子丫头婆子大夫涌进屋后头还跟了两个太医,我挺害怕,抓着老爹问他们来作甚。
 
我爹把我固在床边儿,他自个儿又被大哥扶着,我俩泪眼儿看着泪眼儿,他突然说:“老幺,你送送你娘。”
 
那时候我才知道我娘这是没了。
 
我就成了个没娘的公子。
 
如今又没了爹,我终于连个公子都不是。
 
……
 
“……清清。”划拉我脸的指头轻轻拍起来,见我不醒他有些急,“稹清,醒醒。”
 
他指尖挺温和,这温和自我娘去了后多年未曾有过,我竟有些贪恋,迷糊一伸手抓住脸上的指头,那指头却竟不似娘的柔软,而是骨节分明的厚热。
 
不是我娘。
 
我睁开眼,一室的柔光映了窗纱透入的夜色,床边是皇上正俯身皱眉看顾着我,见我醒来他终于松下口气,可抚我脸的手却也没放下。
 
他俊眉间沉浮薄愠,低头唇角在我额际印了印,痛道:“国公怎又将你给打了。”
 
【伍陆】
 
我近在咫尺地看着皇上,是眼皮子疼眉骨也疼,身上腰腿肚子背脊梁都是疼,但看着他我竟觉得这一身疼得都不虚妄。
 
我突然起身一把抱住他,喉头哽咽了好一阵,闷声问他怎么就来了。
 
他被我这忽然一抱撞得嘶了口气,好笑道:“底下人说新来的爷进门就甩脸子,那脸子还是青的,我能不来瞧瞧?”
 
他在作笑话闹我,可我心里脸上都笑不出,想哭也哭不出。
 
我现在只有他了,我想。
 
我嘴上不说脸上一片青红,但心里是江河湖海汹涌,我不知皇上他知不知道我心里的苦楚。
 
我盼他能知道。
 
皇上听我不答话,便只轻轻拍着我后背,叫我平静些,他在,他在。
 
“想哭就哭出来也好些。”他情理俱在地劝我,“窝在心里你也难受。”
 
惯常他讲理我是不听的。
 
然今儿也不知怎么了,我眼底被他这话一勾就滚烫起来,只死死抱着他想忍得一时算一时。
 
他于是又拍了拍我后背,叹口气道:“清清你哭吧,不丢人。”
 
“我多大个人哪能不丢人,要叫外头知道了我得像个……”我哑着嗓子还想同他谑上两句,然说过一半却出不来声儿。
 
我终于还是哭起来,脑袋深深埋在他颈窝里。
 
这哭起来颇没出息。
 
边哭我边想,这场哭过今后爷都要好生生地过,再不哭了。
 
第15章
 
【伍柒】
 
我第一回同皇上哭,还是皇上第一回亲我的时候,只不是当场。
 
皇上那时候捏着我的脸迫我看他,恍如初见时候一样,只不过他眼梢不再揶揄寻衅,当中光彩踌躇却依旧是蔓青般的少年神色。
 
外头下着瓢泼的雨,那声音嘈嘈杂杂淅淅沥沥又夹风从窗角漏进书房来,扰得我心里乱的愈发乱,杂的也愈发杂。
 
我眼里看着皇上,心里却一时是我爹一时是沈山山一时是我大哥二哥和蹴鞠飞蹿,烤的板鸭包的蜜饯儿稀里糊涂落到脑瓜子里,还想起了太后她老人家指望拿捏我这质子胁迫我爹。
 
然她儿子现下亲了我,我爹往后却要篡他儿子的江山。
 
这把我变作个什么东西?
 
根本不是个东西。
 
我不明白我这运道是个什么运道,忒乱,心里是且惊且怒且怕且窘且愧,这五味说陈杂都轻了,活该是盆大染缸子在我胸口搅和,然我当场被皇上抵在书柜面儿上却能死忍着不落泪珠子,甚至还有功夫料想他抵着我的手肘仿佛有些抖,一息一瞬无言中,他目光深切地看着我,应该是望我能说些什么。
 
我该说什么?
 
看着他我竟懵然想起了立在马场日头下的自己,心里搅和的五味便平添分说不出的第六味,终于梗直了后颈颤着喉咙叫了他一声。
 
“太子爷……使,使不得。”
 
皇上被我这一叫,顿时怔忡,提拎我前襟的手兀地松了,人也晃着退了半步开。
 
我拾了这空当连忙溜烟儿扯着领子跑出书房去,活像屁股烧着了火,双腿迈得飞快。
 
从书房跑去侧殿回廊弯弯绕绕不知要跑到何时,我冒了大雨从空地上一气儿蹿,总算一头扎进屋里。我反身关上门,顾不得一身湿就急急把屋里立柜儿全都打开,将里头东西一股脑儿全扯出来装箱子。
 
这侍读做不得了。
 
再做下去我爹还没反我这众星捧月的少主得先被砍了。
 
我得回国公府,装病也得回去,明儿一早宫门一开就走。
 
我心里这么想着越发加紧收箱子,杂书陀螺和皇上当年赏我的奇巧玩意儿囫囵都塞进去,心里还有些气自个儿。
 
原想着我爹今后要是造反不成,我现下替我爹傍上新皇近臣的位置便好求个恩情,可皇上想给我的这近臣的位置状似又太近了些,我怕只能给我爹惹麻烦叫爹将我往死里揍,可万万当不起。
 
本心说着我好歹是个质子,十来年里头一回觉得自己地位挺紧要,然太子爷那一亲霎时揭过我那席好儿报父的黄粱梦去,把我打落回了泥巴里。
 
我深感还是做草包的好。
 
我就没那做少主子的命。
 
【伍捌】
 
正收着东西忽而冷风打我后头刮了我一身透凉,我回头一看,居然是皇上追来了我屋里推开了侧殿的门。
 
哎我怎忘了栓门我是不是傻。我顿时一把将怀里书啊本儿的全摔箱子里,是真生了自己的气。
 
且眼看着自己一身浇湿狼狈不堪,皇上一身却还好端端儿干净净儿的,全然没个登徒子该有的模样,我就更气了。
 
这情状下他竟还想起要捡回廊那弯弯绕绕的路避雨踱过来。
 
得,合该我才是那个当着急自己项上人头的,他能担心个甚。
 
“你这是作何?”皇上他大约以为我只是躲回来哭才慢慢踱来安慰我,万没想到我已经开始收拾包袱。此时看我拾捡了一地的衣服用度装箱子里,他气得两步走过来就把我提离箱子老远,厉目揪着我道:“你还真想溜?”
 
我从来不怕他这人,我只怕他是太子而他母后是皇后娘娘,此时只差哭出来:“我若不溜,你母后知道了这事儿得揍死我。”不被他母后揍死我能先被我爹揍死。
 
皇上皱着眉头看我:“你当我这东宫太子还护不住你个小破公子?”
 
他才十四五的年纪,竟就想同他母后与纲常斗一斗,斗得过才怪了。
 
我心想这下我多半儿是要死到临头,干脆直直抽手挣开他,也不忍了,拾起袖子捂了脸就开始哭,“你怎么护,呜——那武——武帝当年也没——没护得住韩王孙啊,韩——韩王孙——被王太后给——给砍了——”
 
皇上瞧着我哭本有些着恼,听我这话又气得笑出来:“你这脑瓜竟还记得住汉书?韩嫣不是被砍的,那叫赐死。”
 
还赐死,我整个人都一昏花:“我还是赶紧出宫罢!”说着又边哭边要钻过去收东西。
 
“成了成了,清爷,别收了。”皇上忍笑拽着我拉回去,“你说说,我不准你出去,谁还敢放你出去?”
 
“那你准我出去吧,爷,”我一边抽抽一边扒拉下他的手,“太子爷,我——我还年轻,你——你容我再多活两年——”
 
这话说完实则我挺严肃,因我怀揣了要舍身救家门的心血,我想爷定要好好儿活下去辅佐我爹或替我爹收场求情,然皇上不知这出,他只当我傻了吧唧说胡话,故只笑开了抬眉睨着我,沉邃问:“两年就够?”
 
我果然也厚着脸皮吸鼻子:“……还,还是二十年罢。”
 
两年是短了点儿,造反可是大业。
 
皇上笑看着我叹了口气,抬手将他纹丝的明黄袖口抖落来捏着,在我脸上轻轻揩了两道:“还清爷呢,这点事儿怕成这模样。稹清,你是瞧不上男人,还是单瞧不上我?”
 
他将我问得愣了愣。
 
我彼时才十三四,还没想过什么男人女人的事儿,心里揣过的心思就只马场那一回,且还是对着沈山山。
 
我心知我实则应当像沈山山那么喜欢个姑娘家,今后成婚生子让我儿子接替我变作我爹的沙包包。
 
然沈山山于我却不一样。我大约不是因为瞧上男人才瞧上了沈山山,但也不是因瞧上了沈山山就一定只瞧得上男人。
 
只是因为他是沈山山罢了。
 
皇上这问叫我怎么说?
 
实则我没那么容易就丢得开沈山山,然我知我与沈山山是不能够的。
 
同皇上也不能够。
 
我没瞧上皇上不是因为瞧不上皇上,皇上他挺好,我同皇上在一起也挺开心。
 
然同皇上的开心与同沈山山的开心究竟哪个才是瞧得上的开心?
 
……我将自己绕得都不知怎么是好了,脑子里昏昏沉沉。
 
然这时候皇上一边儿袖口给我的眼泪浇湿了就又换了一边儿拾起来,落在我脸颊上尚顿了顿,轻轻揩过的力道掠过好似了然。
 
下刻他垂了手,沉静道:“下午在场上你传我蹴鞠,我还以为你是同我……哎。”
 
一室昏黄里他轻叹好似阵青烟,绕在我周身叫我顿觉很愧。
 
我传蹴鞠不是为了他。
 
我那时候传蹴鞠给他,只是怕他同沈山山不对付,我想要帮沈山山。
 
“稹清,”皇上认真看着我,说了句实话:“定安侯就那么一个儿子。”
 
他下一句不消说出来,我懂。
 
我闻言耷拉了脑袋,捣了捣头发蹲在他旁边儿,也哎了声,眼看皇上都能瞧出来我心思,那大半是除了沈山山之外所有人都知道我心思了。
 
“那太子爷同我,不与这一样样儿的么。”我自己揩了两把脸,“还更甚呢。”
 
皇上闻言,忽蹲下来凑在我身边问:“要紧的是你究竟瞧上我了,还是没瞧上?”
 
我不大懂他的要紧是什么要紧,因我脑袋里要紧的应当是我国公府一家的命。
 
然我没敢说。
 
可这话不说出来皇上大约只猜我是个没瞧上他的意思,便又叹口气直身站起来。
 
“稹清,你若瞧得上我,我自多得是法子同你好。可你若是没瞧上我……”他顿了顿,“就只当今晚上没这出罢。”
 
我稀里糊涂地想了会儿,问他:“爷,你瞧上我什么了?”
 
皇上垂眼儿细细瞅了我半晌,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然后他叫我早睡,明早要去勤学馆。
 
他还说大老爷们儿就算被亲了也别做些想不开的事儿,接着就出侧殿去了。
 
【伍玖】
 
我心觉皇上这做派可比我在马场的时候潇洒多了,我好歹还洒了一地蜜饯儿呢,他竟能如此淡然。
 
但转念想,他这人做事儿惯常有理有据,可唯独在瞧上我这回事儿上,状似没什么理据。
 
忒玄。
 
第16章
 
【陆拾】
 
当晚我把侧殿搞得一通乱,又听了皇上的话不能走了,自个儿看着那乱糟糟的心里就膈应起来,探头到廊上去差太监叫那小宫女儿来给我拾掇,她熟悉些。
 
那时候没当值的宫女儿都睡了,当值中几个晓事儿的正去伺候太子爷宽衣沐浴,没空。
 
小太监问我能不能另叫。
 
我说不能。爷我挺讲究,另几个不晓事儿的来给我拾掇乱了我也不乐意。
 
且凭什么要放掉这么好个折腾那倒霉宫女儿的机会?她可是扔了我蜜饯儿啊,沈山山送我的蜜饯儿。
 
我将那小太监连连往外推,怒道:“我今晚还就要她,你赶紧给我叫来,快!”
 
“清爷……”小太监颤了颤,转了圈儿眼睛,小心翼翼扭头问我:“这,这事儿……太子爷知道么?”
 
拾掇个屋子那么几天都拾掇过来了皇上还看笑话,我瞪那太监:“这有什么不知道的?”
 
小太监被我瞪得一缩,这才跑去叫人,还一步三回头地看了看我。
 
应是我的脸哭花猫了,他看笑话。我赶紧抬手揩了两把。
 
过会儿小宫女儿来了,时候挺晚,然她进殿的时候却面颊飘红。
 
不知是不是扰了她休息的缘故,她给我打礼的时候声儿都是荡的,挺局促,估计是心里暗暗不满我。
 
我还不满她呢,只恶声恶气让她赶紧收,收完赶紧给爷打水洗澡。
 
“啊?打水洗澡?”她一听,脸都气红了。
 
我就纳了闷儿,不打水怎么的,爷一身还湿着呢。我一拍桌子:“那难不成你让爷这么就睡了?”
 
小宫女儿被我这么一呛,脸气得更红了,好像烧着了似的,偏偏倒倒地闷了声去给我收拾立柜儿了。
 
我瞧她脸色不自在,心想这丫头什么德行,我衣服脏了又不让她洗,至于么。
 
我把湿透的外袍脱了扔边儿上,自蹲去罗汉榻上,恨恨瞧着那宫女儿后背。
 
我又想起了我的蜜饯儿和沈山山,现下还多了个皇上亲我的事儿,心里更是浆糊粘了腔子闷得慌,连连催她赶紧收拾了我好睡觉。
 
结果她越被我这么催就越收得慢慢吞吞,我都瞌睡了她还没理完。
 
“你今日怎同往日不大一样啊?” 爷我有点儿生气,她平时可不这么慢,哼着小曲儿挺麻溜。
 
小宫女儿娇娇背脊一震,回眸对我笑了笑:“清爷,奴婢今日只是略施了薄粉……”
 
我被方才皇上那一亲搞得脑袋还乱着,听了她这话,思索很久她略施薄粉和拾掇我东西有什么关系。
 
我觉得没什么关系。
 
好不容易东西拾掇好了,我从罗汉床上跳起来推她赶紧出去给我打水去。
 
谁知那倒霉宫女儿在我前头走着走着一歪身子就往我怀里倒。
 
我差点被她撞到地上去,气得吼她道:“你这是做什么!”
 
那宫女儿羞答答没说话,竟回身就在我脸上可劲儿咬了一口。
 
这吓得我一魂裂作了俩,把她一推就跳开去,跌跌撞撞跑到殿外去扯了喉咙叫人。
 
小太监大概还以为我这儿杀猪了,来得慌慌张张却莫名快。且不止我这侧殿管事的小太监来了,我远远望着回廊头子上皇上竟也披着个袍子趿了鞋跑来,怕是还没来得及沐浴光听见我鬼叫了。
 
小宫女儿也看见皇上了,一张飘红的脸顿时吓白,跪在地上不住给我磕头:“清清清爷——饶命清爷!奴婢伺候不周整您同奴婢说,饶了奴婢罢!”
 
“你伺候我拾掇东西都挺好的你做什么咬人啊!”我气急了,指着她后脑勺骂:“你丫头乱扔我东西我也没说打你一顿啊!”
 
“稹清,怎么了?”皇上这时已匆忙跑来,身上只穿了个中衣,头发也披着。
 
我指着那跪在地上的宫女儿气急败坏:“我让这丫头来拾掇东西给我打水,她倒好,不就是时候晚了点儿么,她竟咬我!”
 
那宫女儿慌慌要解释,刚嚎出来一嗓子“奴婢”就被方才去叫她的那小太监儿给捂了嘴拖开。
 
小太监青了脸慌乱喝她:“贵人面前儿也是你叫嚷的!”
 
小宫女儿顿时在他双臂间死命挣,她口鼻被捂呜呜叫着,眼睛直直盯着我,里头是全然的害怕惊恐。
 
皇上垂眸瞧了这一遭,忽地眉心一跳,看了看我,又回身同他身边儿的大太监对了个眼神儿,竟似挺严峻的模样。
 
我一时愣了愣,那瞬好似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小宫女儿,方才应当不是要咬我报复——我想起了她飘红的脸蛋儿和羞答的神情。
 
我定是被皇上那亲搞得魔怔了,竟不知这宫女儿原也是想亲我!
 
时候这么晚,她大约以为我是叫她来陪我瞌睡的。
 
或是那小太监误会了我,去同她说国公府的小公子要你陪瞌睡——难怪要问我太子爷知不知晓此事,我竟还说怎么不知。
 
然后这丫头妆扮了一番要来伺候我,多半还以为是太子爷首肯了的。
 
一说破了如此便是诱引秽乱的罪名,这丫头岂能有命在?
 
——爷我真是糊涂!
 
我背脊凉了凉,还没来得及说话,皇上已经凉凉抬了抬手,旁边儿大太监吩咐周边跟来的侍卫:“把这俩奴才都带下去。”
 
我连忙战战兢兢:“别别别,算了吧。”
 
宫里一句带下去,还能带去个什么地方。
 
可皇上只是瞥了我一眼,“稹清你回屋去。”
 
“别啊!误会了误会了!”我急得连忙拉他袖子,也怪我没说清楚话,哪能就枉了人姑娘一条命去。
 
下瞬我胳膊肘一紧就被皇上拽进了侧殿,他月白的中衣广袖一扬就关上了大门,外面一声悲呼一声饶命喊得仓皇,没叫出下一句就被堵了嘴。
 
我直愣愣站在殿内感觉我手脚都是冰凉的,一身流的不是血而是霜:“太子爷你这是要我害死……”
 
“别说话。”皇上神容冷峻地一把捂住我嘴巴,阴郁地往窗纱外看了一眼。
 
我惊得盯住他,那刻竟觉他手指也是凉的,还有些颤。
 
“稹清你这傻子,”他转过头来目色深深看着我,“你还不明白么,是他们要害死你。”
 
【陆壹】
 
我活到现在都还不醒事儿,更别说当初。
 
我懂不得宫里哪宫皇子哪宫娘娘那细线穿丝儿的害人功夫,可皇上的话叫我担惊受怕了一晚上。
 
那夜里东宫出了小宫女儿的事务,阖宫上下阴阴收拾了一场,我在侧殿里瞧着窗纱外头一列火把来一列火把去,匆匆却静谧无声。
 
皇上坐在罗汉榻上同我对着面儿守了我大半夜,那大太监来过几回儿在他耳边叙事儿,絮絮叨叨沉沉碎碎,他只点头或摇头。
 
我听不见他们说什么,皇上也不同我讲,我便只能那么瞪眼干耗着。我瞪得眼睛都涩得痛了,心神里却被根金丝线吊着,不仅毫无困意,肩背还抽抽着发颤儿。
 
也许是怕的,也许是冷的。
 
一身湿衣裳贴在我周身,我盯着桌上的蜡烛烧了良久,心里暗道我确然个糊涂的。
 
也不知是谁盯上了我同那宫女儿,竟能谋划这么一出,现下想起来我还心惊。
 
那宫女儿许会被冠上诱引秽乱,可反过来说,我亦许能被害上秽乱后宫的罪。到时候那小太监说太子爷是知情的,这将把东宫上下害成个什么模样?
 
我脑瓜子笨,想不出,也不敢想。
 
还好还好皇上来得快。
 
等外头大半理顺当了我身上衣服已快干了,皇上从罗汉榻上站起来,吩咐人去给我打水。
 
侧殿的门打开,外头雨早停了,整个东宫静悄悄儿的听不见一点儿响动,同我入宫后的每夜里都一样,可大风灌进来却比从前每个晚上都冷。
 
冷得刺骨。
 
皇上抬手拍了拍我脑袋轻巧道:“得了,稹清,别怕了。”
 
我抬眼儿木呆呆地盯着他:“我是不是……差点儿将你害了?”
 
皇上搁我头上的手顿了顿,片刻后收回去,简短道:“没有,恰相反。”
 
大太监走进来给他送来袍子披上,他临出门前又扭头看了我一眼,“稹清,睡罢,别寻思多了。”
 
我“哎”一声应了,愣着神看他带人走出门去回寝殿了,宫人给我送来热水,我也不知是怎么收拾了睡的。
 
第二天一早醒来我就病了。
 
迷沉沉地我听见小太监唤我起床,然我一起来又昏昏倒回床上,脑袋疼鼻子也堵,胸口里闷了块儿石头,满眼床帐子瞎转悠。
 
我听见皇上的声音叫人去叫太医来,后头那大太监的声音又絮絮叨叨,几人晃来看了我的病,过了好一会儿,说要送我出宫回府。
 
“他这模样怎么送回去?”皇上声音威严里镇着丝怒。
 
大太监轻轻儿道:“太子爷,东宫里头留不得病气,这规矩您也知道,还是叫国公爷来领了小公子回府将养一阵儿罢,瞧着这几日风头,许如此还安生些。”
 
【陆贰】
 
来接我的车确然是我爹带来的,然我爹只由着徐顺儿带我回府,径自却下车要进宫。
 
我裹着厚衣裳昏沉窝在我家那马车里,下巴搁窗框上哑着嗓子叫我爹,问他去哪儿。
 
爹叫我别管,然后沉着一张脸冲徐顺儿挥了挥手。
 
徐顺儿抖了缰绳,马车就哒哒启了。
 
我昏沉倒回车壁上,睁眼闭眼脑子里却想起出东宫的时候皇上说的话。
 
他那时候看着我跨出东宫深赭色的门槛儿,忽沉声问我,“稹清,这回你去了,还会再来么?”
 
原来他竟也料到这问。
 
我实则怕了,我心想回去编个由头说我这病落下了根子,让我爹重新给太子折腾个侍读也好。
 
可我昨夜才害了他一场,现下头昏脑涨瞅着他神情沉顿,又说不出这混账的话儿来。
 
于是我怂得没出声儿。
 
这在皇上瞧来大约是个绝然的不字儿。
 
可前一夜里他还不准我溜,这时候他却点了点头。
 
“你若不再来,也好。”
 
然后他招呼了人,嘱咐我句好生将养,便往勤学馆那路去了。
 
第17章
 
【陆叁】
 
那场风寒来势汹汹,我连着两日浑身烧得好似打落个生鸡蛋都能烙熟了。
 
沉顿中一个个人影在我床边儿晃,我娘坐在方凳上心疼我抹眼泪,大哥二哥行色匆匆来了又走轮班儿换,可我却一次也没瞧见我爹。
 
那时候每日皇上都从宫里支太医来瞧我,同太医一道儿来的内侍还日日给我带来东宫里我爱吃的几样儿糕点,想来都是皇上的意思。不过我病下了不怎能吃得动,全叫我大哥给吃了干净,给我怄怨了好些天,心里是着紧东宫究竟如何了,旁敲侧击好几回,偏我大哥傻得同我也差不多,只一问三不知,每日吃完糕拍拍屁股就走,忒不会来事儿。
 
我很烦他。
 
我稍好些后就逮着那送糕的内侍问东宫是什么情状,心想我毕竟不是个人物,那小宫女儿的事务说要害我实则目标当是要害东宫,如此也不知皇上他会不会有事。
 
内侍神情挺肃穆,只说太子爷让小公子别担心,安心养了病就是。
 
然我却关心一个问题:“太子爷可说叫我何时回去?”
 
内侍还是那句话,说太子爷让小公子安心养病就是,其他事儿不用作想。
 
但这又怎可能,我那几日一闭上眼睛就是皇上危坐在侧殿罗汉榻上守着我的模样,还梦见那小宫女儿小太监抱着我腿直惨叫,虽惊醒了发现只是我大哥腿冷了上我榻来跟我挤挤压着我了,可我却依旧心魂不定的,故守在家里见着二哥整日沉着脸进出,老爹在部院宫里日日耗着不着家,总隐隐料想外边儿是不是有什么大事儿正在疾风骤雨,只我这傻蛋儿不知道。
 
我之所以觉得有大事儿,是因为这都过去了七八日了,还有一个人竟也没来瞧我。
 
当然是沈山山。
 
我同沈山山惯常要好,若我生病了他有事儿了两府下人都会相互告知,是不消差人去叫他来看我的。从前碰上如今的事儿他定会当日就赶来我国公府里,还给我带吃的带杂书带蛐蛐儿来玩儿,晚上就留府里一道儿吃了饭他给我讲讲课业温温书,不至叫我成日价在勤学馆被人笑话。
 
可这回那么多天他都没来,我心里就不对味儿了。
 
沈山山总不至于因那蹴鞠的事儿就能和我怄气,这情状下不来瞧我,从前也有过一回,就是他爹当年在关外同蛮子打仗的时候。当时形势不大好,宫里大约怕他爹临阵倒戈,就支了些人去将定安侯府给困了,沈山山两个月都没能出来,我也进不去,每日只能写了字条儿塞蹴鞠里头从后院儿墙上给他扔进去,饶是如此都常常还被里头的大兵蛋子给扔出来,若不瞧见我是国公家的娃娃,估摸还能揍我一顿。
 
后来沈山山他爹打了胜仗捷报传回来,侯府解了禁,沈山山一出来就奔来寻我,说可把他闷坏了,他屋里的山墙都能被他看穿喽,爷赶紧带他去听戏台子赌马看杂耍。
 
当然,爷没钱,他得自己掏腰包,还得把爷这份儿一起出了。
 
我现下倒不是稀罕沈山山请我出去孟浪,我是担心他不来正因为外头出了事儿,他爹有兵权,或然又被宫里给圈了。
 
然徐顺儿回来告诉我没有,侯府门房只说小侯爷不在家,学监里沈山山也没去。
 
这么又过了三四日,下午我正一个人瞌睡,突然有人跑进我屋嗷嗷叫:“稹清稹清!我来了!”
 
我一听连忙从床上滚起来,一见来人终于松口气儿:“沈山山你去哪儿了?我还以为你家又被圈了呢!”
 
沈山山没理我这句,他手里拿着两个布包包放在我桌上,笑嘻嘻坐过床边儿来问我:“听说你病下了,现下大好没?”
 
“老早好了,快快快我们出去玩儿。”我习惯性抓了他手膀子就要下床。
 
沈山山突然抽了手倒嘶口气儿。
 
这景状我太熟悉,惊道:“你爹打你了?”
 
沈山山抱着膀子哼哼了一声。
 
我跳下床来要捞他袖子看他淤了没,沈山山避开我笑:“看什么看,你嫌你爹现下没空揍你你心痒痒啊?”
 
他说这个我就想起来了,连忙拉着他在桌边坐下低声儿问:“沈山山,外面是不是出啥事儿了?我爹老久没回家了。”
 
沈山山瞥我一眼,“废话,不然我爹能不让我出府么?就为了爬墙出来瞧你我前天儿才被打的。”
 
“你爹不让你来我这儿?”这叫我一时想着我老爹这两日不着家的事儿,心里沉沉一凉:“难道是我爹他已经要——”
 
“不不不是,你别瞎想。”沈山山慌慌打断我,他往门外头看了看没人,这才凑近些气声儿道:“稹清,你在太子爷身边儿都没听说么?今上年前儿害了头风至今没见好,你出宫那天就在尚书房晕过去了,现下都还养着呢,不然你能瞧不见你爹么?你爹眼下在衡元阁理事儿大约都快忙活成转陀螺了。”
 
我这才知道,怪不得我爹当时叫我别问赶紧走自己却进宫,想来是被召去辅政了。
 
我直叹自己果真是个傻货,又茫然问沈山山:“那这同你爹不准你来瞧我有啥关系?”
 
沈山山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摇头:“稹小公子,你在勤学馆都是白混日子吧,多简单的事儿啊你想想,现今皇上没法理政,自然要让太子爷代理朝政,然太子爷理政这政却还不是太子爷的,故皇上要谨防太子爷亲兵事。我爹手里是兵事,你爹太傅大人守着太子爷,你说说我爹怎能答应我出来瞧你?他同我只说这几日都别出门找你玩儿了,得挨过这阵儿就好。”
 
沈山山果真比我聪明多了。
 
我恍然大悟,原来是皇上开始代政,难怪有人要对东宫下手,我爹进宫估摸就是去辅他理事儿的。
 
外头已是这么个情状,而我明明离事儿那么近,竟也全然不知。
 
哎,沈山山架着他家这险局竟也能来瞧我,待我是真好,我听着他这话,忽而反想想自己那晚上在东宫里头被皇上亲了又被那小宫女儿啃了一口的事儿,心里莫名其妙觉得有些愧对他,且我那侍读做了小一年了,要说出了东宫就能撂开东宫不管了也不可能,暗地里还是极为担心皇上在东宫好不好的,这几日都没怎么作想沈山山他家这境状了,他却一直想着我。
 
如此我对着面前沈山山,竟跟戏文里头媳妇儿背着丈夫偷了汉子似的,愧得一排山一倒海的,手情不自禁就扒拉去了他带来搁桌上的布包包,心虚得要死,想吃点点儿东西填填。
 
谁知沈山山这时候竟好死不死抬手按在布包包上睨我,阴森森道:“你就没什么要同我交代的么?”
 
我顿时手都不知道怎么放了,“交交交代什么?”
 
沈山山眯起眼睛来看我:“前几天儿——”
 
我心虚:“前几天怎么了?”完了完了外面是不是传起来什么风言风语了!
 
沈山山一拍桌子咬牙道:“前几天儿在崇文书局买西山杂话那孤本的是不是你!你说!我今天去都没了!”
 
“……”
 
哎哟沈山山这倒霉蛋儿快把我胆汁儿都快吓成咸的了,我大大松下口气,“是是是,是我。”
 
沈山山有点儿气,他站起来瞪我:“之前赌马的时候你就说了不同我抢的,你怎又耍赖了,上回儿恩怨侠客情我都让给你了。”
 
我僵手僵脚摸去书架子上把西山杂话和恩怨侠客情的套盒儿都捧下来往他跟前儿一递:“一开始你不来我还以为你因蹴鞠的事儿怄我气了,原想着买了给你赔罪来着,又不是要跟你抢,我俩谁买不一样啊。”
 
沈山山立时高兴地收过书盒儿去打开,美美瞧了会儿,冲我眨眨眼睛道:“也是,稹清,我俩总归都是在一起的,谁买都一样儿。”
 
我坐在旁边儿观察他脸上神情许久,竟见他说这话也挺高风亮节,忽觉得自己心窝上好似被谁戳了一锥子,血泡泡咕嘟嘟往外冒。
 
我心里想的在一起,同沈山山说的在一起,确确是两回事儿。
 
沈山山他不知道。
 
皇上说得挺对,定安侯府就沈山山这么一个儿子。
 
我同沈山山之间是不能够的,他得成亲生子传宗接代,不能同恩怨侠客情里头那样跟我这草包浪迹天涯。
 
况沈山山多好的做官苗子,也不能被我这破落玩意儿糟蹋了。
 
哎,若能就像沈山山说的那种在一起,能总归都是在一起的,那我也能挺愿意。
 
只望沈山山也能一直都愿意。
 
第18章
 
【陆肆】
 
西山杂话那书,崇文书局从去年年下就说找出来了,一直在修补,这才让沈山山苦等老久。
 
沈山山那日走前问我那书我瞧了没,讲市井的事儿据说比陆显之写得还好,我铁定能喜欢。
 
我那时候每日就忙着瞎操心东宫的事儿和我爹,剩着就是跟我大哥大嫂怄气,哪有闲工夫看书。
 
“那我让你先看。”他竟然将手里那心心念念的西山杂话给我搁在桌上,只带上了恩怨侠客情,还神叨叨说什么“昭熙年的孤本真找不着了”,“批注是宋钊、王慧尔的”,然后才欠欠地跨出我门槛儿,人站在院儿里还依依不舍回头打望我几眼儿,叫我看完了赶紧给他拿去,封壳儿都不准扔,他要留着。
 
他那几眼儿看得颇深,叫我毛骨悚然,就跟他留我这儿的不是书而是他家闺女,我动一动那书我就是禽兽似的。
 
至于么,我打了哈哈连送他出去都懒怠了,只想回头钻回被里继续睡。
 
沈山山却又在院儿里忽然叫我一声:“稹清!”
 
我没好气地靠在门框上瞪他,以为他又要说那书的事儿,“书你真舍不得就带走,不然我还没命看它就得先被你念死了。”
 
“我什么好的不都留给你了,再舍不得又怎么样。”沈山山也笑上自己,他又走过来静静嘱咐我:“我是要说你自个儿当心些别再病了,最近一段儿不大太平,谁动动都能遭皇上忌讳。我今儿回去被我爹打了估计能有段日子不能出来,你心里也得有个数,我怕你还没回宫宫里手就能伸你这儿来。”
 
“我都出来了,应该就没事儿了罢。”我心里想起东宫的事儿还有些怕,“太子爷也没说让我回去,说不定得把我这侍读换了。”
 
沈山山闻言愣了愣,脑子不知怎么一转,竟问我:“稹清,你不会在宫里遇上什么事儿了吧?”
 
我一惊,心道他这脑瓜好使得有些过分,连忙摆手:“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好着呢。”
 
沈山山瞧着我,神色不大信得:“这就怪了。”
 
“怎么怪了?”他这话说得我背脊都有些拔凉。
 
沈山山没答我,只抬手在我头顶一揉,强笑道:“没什么,你知道这是好的就成。”
 
说完他冲我挥挥手,又嘱咐了一道书的事儿,就出我小院儿走了。
 
【陆伍】
 
沈山山那日的话叫我一夜没睡规整。
 
细想沈山山言下之意,当是说东宫里理应将我扣着的,全赖我生了病躲过一劫。可现下病好了东宫没来要人,沈山山说这很怪。
 
我想知道他那句怪了究竟是在怪什么。
 
那时候皇上代政了,朝堂上要给他下脸子的多得是,单瞧着蹴鞠时候小皇叔和皇三爷就被他压着打,此时不知会不会同他不大对付。我爹被招进宫里辅他理事儿,可外面又传我爹要反,打皇上那儿看来,仿佛是该将我扣下做质子稳住我爹的。
 
然皇上却同我说,我要不再回去了,也好。
 
他那句也好,也不知是个什么意思。
 
我脑袋都想疼了睡不着,只得爬起来打散打散精力,坐去桌上又瞧见沈山山没拿走的西山杂话孤本儿,便打开封壳儿瞧了瞧。
 
书是本好书,可实则我肚子里没两点儿墨水,从来也没什么看书定要看孤本的癖好,也就能照着大字儿把故事念一遍,悲喜悲喜那意境儿啊角儿啊的,图个乐呵罢了。
 
花几钱儿能买一本的书爷何必要花十几两银子求什么孤本,这不造作么。
 
然沈山山就是个造作玩意儿,爷我屋里藏的孤本都是沈山山这作事儿的娃娃怂恿我买的。
 
沈山山这人别的没有,就只有收书这一个癖好。
 
他惯常不赶那新书的新热劲儿,不管是诗集子还是杂书话本儿,他只等善本珍本校好了由人给他送上府,从来不买连印的常刊,若听说什么旧书好看,他要么就找书局子帮他寻觅,要么就找那起子老叟窖藏的前朝孤本,搁跟前儿都能闻见一股子酸臭霉味儿的那种,越霉味儿他还越宝贝得紧。
 
看得我鸡皮疙瘩能起一手杆子,忒糟心:“上头不会俯了啥不干净的东西吧。”
 
彼时沈山山捧着本补了镶页儿的庚子年版江湖纪文,躺在他家后院儿阑干上尖着指头翻,看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儿,翘在膝盖上的腿都一摇一摇的:“就要不干净才好呢,嗐……你不懂。”说完他还挺牛气地转了个身儿背对我,状似嫌我俗。
 
呵,我心里想,爷我还就嫌脏,就不懂,就俗了,怎么地吧。
 
那时候日头挺好,暖得叫人想脱衣服,我被晒得晕乎乎的,抱着他家廊柱子盯着满园儿春花发呆,俗气地从短寻思到长一脑袋诗词歌赋斗鸡走马神游太虚,他不俗,每日瞅他的书作他的业习他的字儿,坐那儿不说话也能待一下午。
 
我原以为那又是个无言不扰的下午,直到沈山山过了很久忽然说,“孤本不会再有了,所以更招人疼啊。”
 
他眼睛从江湖纪文补得一道白一道黄的书壳后头露出来,日影绿树琼花下,里头就像掬着捧幽井里的清水,外头景色夭夭灼灼,像是能映进去,却又好似根本映不进去。
 
他从书上扭头来瞧我,挽起眼梢冲我笑:“孤本呢,就是叫人想看,也好看,却又舍不得看……想想其实挺苦。”
 
说完他目色又转回书页子上,一时哈哈着不知是笑自己还是叹自己,摇头晃脑地哂道:“我自己都觉得魔怔,你说我这人是不是怪?”
 
【陆伍】
 
那夜我捧着西山杂话的孤本儿看得捏着被角抹眼泪又拍着床板儿大笑,外头徐顺儿都给我吓醒几回。
 
“爷,啥那么好看啊,”徐顺儿被我叫来的时候,揉着迷瞪瞪的眼睛倚在门口瞧我,“赶明儿我也买本瞧瞧。”
 
我笑徐顺儿:“这书是孤的,可惜外头早没了。”
 
“今后不印了?”徐顺儿能懂什么,只顺着我叨叨罢了,“爷,哪能就这一本呢。”
 
“昭熙年的宋钊、王慧尔注本,大半还真只有这一本了。” 我把那书合上放去封壳里招呼徐顺儿来拿。
 
徐顺儿听不明白,过来懵然接了书,听我嘱咐他翌日一早给沈山山送过去,他便应下出去了。
 
我熄了灯躺在床上,不知想着什么,终于是睡过去。
 
【陆陆】
 
我现下在想,大半我那时候是怕的。
 
只怕今后我再不会这么去迷上一本儿书。
 
第19章
 
【陆柒】
 
好书后来也有过,虽非本本都是西山杂话。
 
那会儿距了现下好多年,这些年中买书寻书我与沈山山光顾过不少书局,后头也不知为什么,大半爱看的竟还是出自崇文。
 
年初的时候崇文书局闹了场事故,还是场双杀命案,如今想起来也似场戏。
 
崇文书局一度捧红过不少名笔,当中有个最红的叫兰草生,专写侠客故事。可那兰草生实则是个空篓子,真正的拿笔是个小书生。小书生替兰草生写的不少书里,章台柳梦传和大溪落寇我少年时还挺热火朝天地追过一阵儿。
 
那两书可紧俏得离奇啊,首印都不见能抢得着,挺多达官显贵买来送礼,买书得排队。
 
我那时候十六七岁,虽也是国公的儿子太子的侍读,可拿我爹的名头去插队儿怕我爹知道了揍我,拿东宫的名头去要书又怕有心之人说太子御下不利招惹麻烦,而沈山山是崇文的大户,可他要考学了被他爹关在屋里温书,我也没好意思麻烦他,故好歹排落了两回,在东宫里成日看不见新书挠肠挂肚食不知味,日日去勤学馆两眼望天自己在脑子里编后话,课业自然写得乱七八糟。
 
这惹得先生终于到我爹跟前儿说我恩科临近也无心学业,于是避无可避地,我爹终于还是揍了我。
 
我晚上回东宫时脸上正像如今似的旌旗飘飘,皇上看着挺生气,问我这几日究竟怎么回事儿,我这才絮絮叨叨说这般那般没看上大溪落寇那般这般。
 
估计当时皇上气得就差能吐口血,“就为了本儿书?”
 
我以为皇上会笑话儿我,已挺着身准备经受他嘲哂,可隔了会儿,他却似挺欣慰地拍了拍我脑袋,安然笑着说:“如今清爷还知道不给东宫惹麻烦,懂事儿了,这我得赏你。”
 
虽他这模样好似将爷当做了他的小狗儿,可爷我不在意,只因这赏之一字叫我仿若看见了黎明刺破天边儿鱼肚白的那种曙光。
 
我想我就要有书看了,兴奋得连脚趾头都是劲,恨不能绕着东宫跑上三圈儿半,高呼几声太子爷千岁。
 
果不其然,那书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快。皇上都没等天亮,漏夜就点了个人出宫,也不知从哪儿给我找来了全套大溪落寇,更兼一本儿才印好还没上售的终话,这可解了我燃眉之急。
 
那书忒新鲜忒好看,爷挑灯夜读两宿,深感人生圆满,而皇上终于能见着我这草包收了心安心温书,也算是遭人间奇事儿,大约他也是圆满的。
 
连我对大溪落寇都有这劲头,别人也该是一样的。估摸那几部书给崇文书局赚了不老少银子,然大把银子自然都给了兰草生,呼声名头儿也都是兰草生的。小书生一点儿没得着好,忍了好几年,到今年年初终于狠心说要自个儿立名,结果崇文书局拒了他,说他自己立名儿可卖不出去,立名儿之后兰草生这路子也断了,不能行。
 
书局文契绑着小书生他去不了别的地儿,于是小书生气红了眼怒蒙了心,大半心里都是他自个儿写的七侠五义,一时恶向胆边生,将崇文书局的掌柜给捅了,二柜惊怒之下与之厮打起来,又将小书生给捅了。
 
于是二柜畏罪跑了路,崇文书局一时大乱。
 
此事出了,搁到我爹治下的刑部查了老久,沈山山他们京兆司也要管管那书局的几幢楼盘子,二司联袂,没想到查来查去又查出了书局漏税银的案子,除了封馆再无他话。
 
这么着,风光了几十年的崇文书局说垮就垮了。
 
真怪可惜的。
 
我可惜着崇文书局,不由再回想当年那大溪落寇是个什么故事,可那故事却早与我脑瓜子里头所有的侠客故事融为一体,再分不出哪个是哪个,就连角儿啊景儿啊都蒙混成一锅粥,是菜是肉理不清楚。
 
崇文书局那落跑的二柜我也再没机会问沈山山是抓着了还是没抓着。
 
因为自一月里头我跟他闹卯了至今三月过去,还是他喜宴上我二人才头一回儿碰面。
 
【陆捌】
 
夜里我应该是在皇上肩头哭着哭着又睡过去的,醒来身上被子衣裳俱规整,起身走到外头天已大亮。
 
春阳晒了一院子青砖,扎得我眼窝子疼,我招呼徐顺儿问皇上走了么。
 
徐顺儿给我摆了一桌菜,讷讷唧唧说皇上是一早走的。
 
然一早走一晚走于我倒没什么,总归他是回宫去了。我端起碗吃饭,嚼着青菜直觉腮帮子肿得疼,“皇上早膳用了么?”
 
“没,”徐顺儿挠了挠头,想了会儿道:“皇上临走,说来不及了,又说,但也不是没吃……”
 
“……他这么说的?”我听了这话也不脸红,更顿觉腮帮子都不疼了,突然就有了兴头要喝两碗汤,连忙招呼徐顺儿叫他赶紧给我盛。
 
徐顺儿不晓得我在高兴什么,却也喜得给我盛汤,盛好了立在边儿上看我笑,却几次三番欲言又止。
 
实则平日里不该说的他也一句没少提,眼下也不知矜持个什么劲儿,我让他赶紧有说就说没说就滚。
 
徐顺儿踟蹰会儿,终于还是道:“爷,今儿二十,马场开的。”
 
见我愣了愣,他补道:“爷你这三个月都没去了,我也就提提罢了……”他看了看我的脸色,好似在劝:“爷若今儿想去,我现下拾掇拾掇才好走。”
 
原来这木楞小子也想劝我出门儿散散心,难得懂事儿一回,挺新鲜。
 
我实则不大想拒绝他,然想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端起汤来,“今儿我青着脸怎么去,下回儿开了再说罢。”
 
“哎,成。”徐顺儿得了令,外头有丫鬟招呼他去指点我搬来的物件儿他正要出去,可走两步又折回来:“爷,沈小侯爷那儿的回礼估摸今日得送到国公府去,您看这……”
 
瞧瞧,爷说什么了,这不该提的还不是提了,果真是灵光不了三刻钟。
 
我才被皇上那话挑起的好兴头顿时就被打落了,饭碗儿一搁就吼他:“你觉着该怎么办?爷现下是能赖着脸皮去国公府拿回来还是能好意思去沈府请他们另送这儿来啊?你是想让爷再被哪边儿打一次?你说!”
 
徐顺儿说什么说,他吓得慌慌告罪请退,奔去院儿里再不烦我。
 
然这饭碗我是搁下了,再端起来又没了兴致,吃进去也咽不下。
 
想那徐顺儿话里的话,我真觉得颇烦,心里一合计,这日子闲着休沐东想西想,还不如去部院里混点儿差做做好度日,遂从衣箱里捡了皱巴巴的补褂穿上,由一张脸青着红着,拾了名牌授印就往御史台去了。
 
第20章
 
【陆玖】
 
御史台多少年都一个模样儿,老台子搭在皇城善德门进去的右手,朱漆大柱子红得发黑,支了灰青瓦上一头惯来的乌鸦嘎嘎胡叫,眼下春日里瞧着还凑合,等入冬了雪把周遭绿树花红一盖,却能像幢鬼屋似的。
 
我到台里搁了东西,就着手边洮砚点墨勾了几道折子,见梁大夫并不在,问底下人说是为了参定安侯的案子,梁大夫早上请过皇上就去了骁骑营查事儿,状似挺严谨,还叫上了几个九府的主事一道,当是要连营里的账也一齐清算了。
 
这叫我颇有几分着紧,因我知道一旦查事儿扯到了账,就摆明了梁大夫要动真格儿。
 
一来骁骑营的账自然要扯到我大哥督事的职上,二来骁骑营的将军是沈山山他表哥,若这营里真有什么不对付,便是查人查事儿查出来对不上沈山山他爹和我爹,梁大夫从账上给捅出什么篓子也能绊定安侯府一道,到时候定安侯府里供出了我爹来,钦国公一家子跟着就玩儿完。
 
我想我得去警醒我大哥,叫他万事多些心眼儿,要避着梁大夫。
 
梁大夫这人板正,同我不一样,但我自打入班为臣便在御史台,故他再是对我瞧不上眼儿,他也是我恩师,这关系怎么也打不散。
 
我一直不大明白他究竟有什么同沈山山他爹过不去的,这两年一找着机会就参定安侯,搞得沈山山还在御史台的时候几次三番差点儿同他摔桌子,这情状从沈山山调去了京兆司才好些,然现下他消停几月儿竟又搅和上了。
 
我头疼。
 
我一月儿里同沈山山闹卯了后曾同梁大夫吵过一次,说他平白无事儿老找定安侯不痛快,我问他为何。
 
他挺坦然,说不为何,就因他在御史台待了三十多年,直觉定安侯不消停,他得为皇上为朝廷睁着眼睛瞅着。
 
彼时梁大夫还吹着胡子点我脑袋骂:“凭你如今这混沌样儿,再待上十年也不见能有老夫这直觉!”
 
嗐,什么直觉,我觉着这是他老婆没了儿子下了地方做官他空巢了寂寞的错觉,真有直觉他该直接参我爹,他敢么?同我爹比起来,沈山山他爹是多和气一老头儿,从前我回回上侯府吃饭还给我夹菜呢,也就梁大夫能说人擅权弄事瞎折腾。
 
不过御史台也就这么个瞎折腾的地儿,若哪日没了这些空穴来风,倒也萧条得紧。
 
【柒拾】
 
我十七岁参科前从没想过能进得了御史台,更没想过还能迁上个中丞。
 
御史台录新一向都从殿试头几名儿选,不是我这等草包能肖想得起的。
 
那时候我只指望着沈山山能进御史台,那今后我爹当真反了也好叫他帮着篡改篡改罪证,当判轻些留个性命在就好。于我自个儿,十四五岁从东宫病出来那场后,我还以为我会在国公府里啃我爹的俸禄岁粮一辈子再不会有出息,曾实打实松快高兴过一阵儿,岂知到眼下我还是得抠着自个儿荷包的俸禄紧巴巴过日子,眼见命运是弄人的。
 
皇上从前做太子代政的那段儿,我虽出了东宫,可好歹做了一年侍读,心里对入仕为官有了那么点儿感觉,并不喜欢,还暗暗为自己今后打算过。我病好了成日窝在家里想,说到做官,我爹虽也位极人臣了还入宫辅政,然他一日到头脸上也没个笑,可见是过得不痛快才想造反,换言之做官确凿是个没意思的事儿。
 
我觉得他既能答应入宫辅政,可能是不会再反了,那我又何必还要做官,何必还要替他谋求什么新皇近臣的位置。
 
爷该是个走南闯北的客商,哼着小曲儿读着小本儿,东西一走,赚个盆满钵满。
 
这事儿叫我二哥知道了,没好气笑了我一阵儿:“就你那脑子还想盆满钵满呢,别把自己卖了我就替你给菩萨还愿了。”
 
爷这才想起自己是个傻的,做不得生意,一时黄粱戳破忽觉前途甚是晦暗,连出门儿的兴头都没了,镇日只在杂书堆儿里醉生梦死,徐顺儿哄我去看戏我都不乐意搭理。
 
那时竟觉一生若那么蹉跎了也不错。
 
有一日我坐在后院儿阑干上看章台柳梦传那妖女勾引少侠的一段儿,正看得面红耳赤口舌生津,徐顺儿忽然报说我爹回来了,吓得我红着脸连忙把杂书往袖子里塞。
 
我正要起来躲回院儿里,徐顺儿急道:“爷,老爷叫你出去呢。太子爷同老爷一块儿回的,说来瞧瞧您身子养得怎样。”
 
太子爷!
 
我吓得又一屁股跌回阑干儿上,我心想完了定是太后见我病好了要东宫来接我回去做侍读了,于是连忙抬脚蹬徐顺儿屁股,“你去说我身子又不得劲儿了,得窝床上静养,等太子爷走了你再来叫我。”
 
徐顺儿哭丧个脸去了。
 
我乐颠颠儿把章台柳梦传又摸出来瞧,岂知下一刻回来的竟不止徐顺儿,后头还跟着我爹!
 
我吓得连忙把书又塞回袖口里去,颤巍巍站起来:“爹你可回了,儿子可想你——”
 
“你想老子个鬼!”我爹怒得一拳头就砸在我头顶上,“太子见驾,还不给老子滚出去磕头!你以为你装个病能骗得了谁!宫里每日太医请来都是玩儿的?”
 
我这才想起皇上叫太医每日都来那回事儿,顿时觉得自己果真不是个做生意的料儿,颇偃旗息鼓。
 
爹揪着我耳朵就把我提去了前院儿,秋池边儿上我家银杏叶子将将黄了洒落一地,飘了些在水面儿上,皇上一身的银丝明黄却比那秋叶更亮,他停停立在边儿上垂眼看池里的鱼,神色很是宁静。
 
原我想他代政了该累得瘦削下去,可那日一见,他却似更被历练充沛了身骨似的,肩背愈发挺健了些,落在眉梢眼角身上的也尽是从容。满目萧黄里,他听见动静抬了头,瞧见我被老爹提耳朵的倒霉形容,竟微微一笑如叶落静水点染一池漾然,轻巧道:“清爷来了?不是忽觉不得劲儿要养养么?”
 
老爹恨恨放开我耳朵,“孽子,赶紧回话。”
 
我小心袖着手里的书,规规矩矩朝皇上跪下去打了礼,“……太子爷一来,我忽而竟又得劲儿了。”
 
老爹听了我这谄媚言语,恨铁不成钢地一巴掌抽在我后脑上,我哎哟一声。
 
皇上挑着眉不住地笑:“得劲儿就好,平身罢。如今你身上利落了?”
 
我爬起来苦着脸点头,心想这一点头,怕是连我家晚膳的酱猪肘子都吃不上就得同皇上回东宫去了,不免十分悲壮。
 
岂知皇上见了我点头,却垂眸深深看了我会儿,回宫之类皆没提,只沉沉道了句:“好了就成。”
 
【柒拾】
 
我爹留皇上用饭,可皇上当是怕他在了国公府上下就搁不开手脚,遂给回了,着人留下了赏给我的一干吃食巧件儿,就要走。
 
他走的时候我送他,他立在廊下嘱咐我说,今科秋闱起始了,三年后的下科便轮到我上考场,再不做学问怕是考出来要给他丢人,让我这太子侍读可得上点儿心。
 
我那时客商大梦方灭,心里还有些欠然空茫,讷讷问他怎还指望我这样儿的能做官。
 
皇上当时听了好笑,边随着我从家里廊台往外走,边徐徐道:“稹清,你这脑瓜子是不能作甚大事儿了,可至少你若考学做了官,今后我还能给你落份儿俸禄,好歹能养着你不至饿死。”
 
我脚下猛一顿抬眼儿看他,竟觉天光日头都黑了黑。
 
他这话就像我娘针线盒儿里的针毡子一齐拿出来将我整个儿一裹,扎得我周身发麻。一时赤橙黄绿的线头打我皮骨穿入,细得叫人觉不出疼,却一丝丝抽着难受揪着酸。
 
我可真不是个东西。
 
原来我想着要避他避开老远儿去的时候,他却还想着我这傻货蠢不出个名堂,今后他做了皇帝要出俸禄养我。
 
我究竟何德何能。
 
家里廊台绕过池林往大门儿走,这路我走了好多年,每每急着出门找沈山山玩儿都觉着这路忒碍事儿,活该割来不要。可那时候我送着皇上出门儿,竟头一回觉着那路忒短,短到我还没来得及想出要怎么回他,就已走到了头。
 
绣鹤蓝布的轿子停在照壁前头,我眼见皇上要上去,连忙抬手揪了揪鼻尖儿跟他笑:“爷,我……我要考不上呢?”
 
皇上前脚都跨进了挑杆儿,听了这话却回头瞥我一眼,笑道:“你敢。”
 
我双足顿如石刻般扎在地上,向前也走不动,向后也退不得,那时候袖子里的手竟一松,揣里头的章台柳梦传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我登时又大窘起来。
 
呆愣着想起要赶紧捡起来时,皇上已又踱着步子踏了回来,好奇弯腰把那杂书拾了,挑眉落眼瞧了瞧书名儿,又看着我笑:“得,我算是白嘱咐了,虽是杂书,却也算是书。好歹你是开始看书了,我瞧着也喜气。”
 
他拉我手将书放回我手心儿里,拍了拍:“成了,清爷,回去罢,别叫你爹瞅见这玩意儿,他知道了又得揍你。”
 
我晃头晃脑哎哎地应了,拿着那书竟觉手心儿烫得快落了皮儿。
 
皇上临上轿子见我没走,还又挥了挥手道:“天儿凉,赶紧进去,没得又风寒了。”
 
我听着这话退了两步,踟蹰见着他一顶软轿消失在照壁后头,只觉我家那照壁上的石刻云花都像是活了似的,当着夕阳昏光鬼舞乱动。
 
那瞬我竟也悟了场章台生柳,柳下发梦,梦入月色,月照沟渠。
 
【柒拾】
 
皇上他合该得一垂好梦拂月的柳。
 
可我却是那流水无情的沟。
 
第21章
 
【柒壹】
 
十五岁前我总处于个自顾自愁亦自顾自喜的心境里,且以为旁人皆懂不得我有何悲喜,也不乐意逢人说道,还觉着深夜自舐伤怀的寂寥之感堪比侠客,颇潇洒,颇写意,同古往今来所有那般大的少年一个模样儿。
 
想想忒傻。
 
那时我曾肖想过我爹的将来,我大哥二哥的将来,沈山山的将来,甚至是皇上的将来,唯独从未认真肖想过我自个儿的将来。
 
仿若我就不会长到我爹那年岁似的,仿若我就不会有将来似的。
 
然实则不管那将来来得早或来得迟,去得快或走得慢,却是人人都会有的。
 
人人都会有个果,眼下种的都是因。
 
年少时候的因皆是我爹替我种的,生我养我赐我锦衣玉食,郊游走马一路繁花,也压了桩要反的大事儿在我脑袋上,一搁十来二十年,到如今依旧如把大刀悬着,叫我每夜梦里都睡不规整。
 
可那晚上皇上探病走了后,我问我爹,太子侍读我还做么,我爹却道,“你选罢,只说你自个儿想不想做?”
 
我都懵了,还以为自个儿耳朵生了毛病听错了:“我什么?”
 
他竟叫我自己选,这于我尚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从小皆是我爹说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他给我选了西席我才念书的,他叫我考侍读我才考的,他说我选上了要我进宫我才进的,我从没想过自己究竟愿不愿意想不想,惯常爹叫我做,我自然就觉着该做,况我也没别的好做。
 
然他问出这话,一切却不同了。
 
我那刻忽觉自个儿是不是长成了个大人了,我爹竟也让我有的选,眼见是要叫我自个儿拿捏自个儿的运道了。
 
那刻我忽觉有些怕,正想脱口而出的一选,一想到我还不知老爹那反造是不造,话到嘴边便又扎住了,只小声问他:“爹,那你今后……会一直辅太子爷理事儿么?一直一直?”
 
爹已吃完了饭,估计没听出我这话有啥意思,只撂了碗筷没好气儿道:“你这脑瓜还操老子的心?你自个儿想好了自个儿就成,若要入宫,过几日便收拾收拾进去,不入就安生在家念学,别成日同沈家那小子浑玩儿不知上进,人家书念的好,往后能进头甲的,你再瞧瞧你呢?——没出息!”
 
爹这话干干脆脆,却好似泼我一盆凉水,深秋里叫我神台顿醒。
 
……是,我若要想有点儿出息,何用管别人怎么样。
 
我若要想对得起谁,又何用管将来怎么样。
 
谁给我因,谁给我恩,到后来的果也都是我自个儿吃下去。
 
人一世不过为了对得起自己罢了,那果我只望是个不苦的。
 
眼看爹起身出厅去,我心一定一咬牙,抓起筷子扒两口饭作罢,跟在他后头往游廊里直直追道:“爹!爹!”
 
爹在前头脚下一止,昏黄日头下,他顿步子回头瞧我,拧起眉头:“怎么?”
 
我追他追得胸口喉咙都在颤,跑了恁长的廊子脑袋几乎是懵的。
 
然我心里清楚得不能再清楚,只提气儿往他身道前一跪,抬头便望他道:“爹,我明日就收拾。”
 
“我入宫。”
 
【柒贰】
 
爹每日都打西宫善德门进部院去做事儿,入宫于他是再寻常不过的一项,他不觉得有什么要紧。
 
况宫中也不是就褫夺了我侍读的名头,我再入宫也算情理中,不过同过去一年中每次归家后入宫一样儿,在宫门点个册便能进了。
 
我爹说我要入就入,甭跪着碍眼,滚去早些洗了睡明日一早好走。
 
按理讲我在宫中遭黑手的事儿我爹当是有数的,故我跪那儿打心底儿还指望他老泪横流地劝我一劝我再执意要走地演一场生离死别,哪成想爹他不作这些没用的。
 
我只得起了身去洗洗睡。
 
哎,我那时想爹他依旧是嫌弃我的,这就是为何我明明入东宫做了侍读占了那么紧要个地儿,他那造反的大计也从不同我讲。我只偶然瞧见他同大哥二哥絮絮叨叨立在书房里这般那般,他们皆避着我,估摸凭我这脑瓜,怕我听了不慎走漏风声给家里惹麻烦。
 
既他不同我讲,从此起我也当我不知道,今后要发生的事儿便发生,发生了再想发生后的事儿,不发生的我也犯不着老膈应自己,且今后再说罢了。
 
爹不在意我入宫,我自己在意就成。
 
头夜里我躺床上望着帐子甚至没能睡着。
 
过去我夜里无眠总不是因为我爹那大计就是因为沈山山,怕是兴奋也皆因马场有了新马,或城里来了新戏班子、杂书出了新册子。可定了翌日入宫的那一夜,我家的破事儿和那些鸡毛蒜皮少年心性、少侠妖女贼匪英雄的故事竟一样儿都没入我脑子。
 
破天荒头一回儿,我竟离奇地只想着自己。
 
我在想我入宫后会是什么个情状,东宫一园的枫叶是不是又黄了红了挂满游廊铺满了石板道,皇上会在做什么,他乍见我时会是个什么神情,我大字儿认不全那勤学馆的书要怎么念,三年后我真能考上学么,我会做个什么官有些个什么政绩,我会不会比二哥更出息……
 
那是我头一遭因进宫而雀跃,因那俸禄官途的隐约将来而兴奋得睡不着。
 
多少年了,旁人皆道我是个草包,我爹从不信我能做什么,国公府上下都不信我能做什么,整个京城全不信我能做什么。
 
然现下不同了,现下竟有人信我了。
 
竟有人搁了个将来在我头顶上放着。
 
他只望我能跳一跳。
 
我想,那我合该跳一跳才好。
 
第22章
 
【柒叁】
 
再入宫的时候,又是个清早。
 
先皇病症方缓,东宫代政方毕,一宫上下肃然安泰,同我头回儿入宫时没什么不同。
 
可许是心里有了盼头,我打车帘儿望出去,却觉那一叠叠儿的重楼玉宇金瓦更金红墙愈红,就连挂在大殿角儿上的日头都更亮堂些。
 
善德门往里的甬道上依旧没个面馆子,我依旧没吃甚东西还更兼没带着蜜饯儿,可也暂且不觉着饿。录名儿盘查得甚快,我下了马车走到东宫时,一宫的太监宫女儿大多换了一道,许多都不大认得我只认得东宫侍读的铜牌儿,还是我走进去叫皇上殿里的小太监儿瞧见了,他才惊呼一声清爷,匆匆请了礼着人去勤学馆告知皇上。
 
原来皇上已去了勤学馆,那估摸要午膳的时候才回来了。
 
一想到都没法子当场立在他跟前儿表表我考学的决心,我有些郁郁,再瞧那满园子红黄的枫叶也都不觉有什么可红可黄的。
 
枫叶千年万年不也就那个色,南城大道儿上有一路呢,爷有什么好稀罕的,呿。
 
我百无聊赖坐在侧殿,随手捏了本书装模作样儿地看着等宫女儿太监拾掇屋子地柜儿,一边儿指使他们地擦干净一边儿正想着午膳该吃吃什么,忽听见外头有人叫我,“清爷清爷!太子爷回了!”
 
爷把书一扔就跑出去:“哪儿哪儿哪儿?”
 
小太监往游廊那头扬扬下巴,我方抬头瞧见一截儿明黄带着后头一列宫人,头前儿那明黄已立住了出声叫我:“……稹清?”
 
可不是皇上!
 
我立时欢狗儿似的踩着一地金黄嫣红的枫叶奔过去奴颜婢膝:“太子爷回了?回来拿东西?还去么?我同您一道儿?现下走?”
 
隔了两步远,皇上瞅我的神情竟似有些愣,我这才瞧见他手上竟还捏着一卷书。
 
他看了我良久,仿若在确信我是不是个假的稹清,半晌才问我,“……你怎就回来了?”
 
爷一见表决心的时候儿终于到了,连忙将胸脯一拍打出一串儿连珠炮:“爷你叫我安生念学做官,我自然跟爷一道儿安生念学,今后就在爷手下做官吃俸禄,这不爷你自个儿说的么?”
 
皇上一听是这由头,神色顿落,恨恨执了手上的书一卷子就打在我脑门儿上:“敢情是见了钱眼儿你这榆木脑瓜子才砸开了窍!”
 
“哎哎哎爷,你干嘛打我啊?”
 
我捂着脑门儿是真不懂了,这人盼着我开窍上进好生念学考功名,现下我开窍了他又揍我,那我这窍究竟是开的好还是不好?
 
东宫满园子黄风金叶下,皇上只又好气又好笑看着我,老实摇头叹道:“罢了,你这脑瓜开窍开一半儿,能懂个什么?赶紧收拾了随我去勤学馆。”
 
我连连应是,回身如他说的要去收拾,走了两步又想起我没什么可收拾的,唯独一早起来混到宫里,此时肚子终于有些空。
 
于是我又转回头看皇上,还没开口,皇上却像是早料到似的,挑起眉瞅我:“怎么,饿了?”他笑点了个人:“清爷往东宫来一趟架子可大,赶紧给他拿惯两样儿来,不然爷今早可就别想念书了。”
 
“能念,能念,”我瞧着小太监溜烟儿往膳房跑,颇满意,“爷,我这也要吃饱了才能侍读不是。”
 
【柒肆】
 
宫中日子好挨,一日日多得是事儿,我更添了要读书,每夜里便在皇上书桌边儿另摆一席习字儿,一月多没回过家。
 
从前我隔三差五出次宫,都是找沈山山替我将勤学馆的课业给做了交差作数,然现今我既自己立了心性要好生学,自然不能再麻烦他。
 
可没了沈山山给我讲学补业,我又跟不上勤学馆的进程,听先生讲书是云里雾里,回屋自个儿看也大段儿大段儿地明白不了,更别提要写什么读悟了,我能悟个甚。
 
那时我顿觉这书不是人人都能念的,从前做草包的时候多好啊。
 
这么过了一两月儿,我老被先生骂,皇上面子终于搁不过去,只得每晚上自己看了书给我讲课业,颇呕心沥血,而我确凿又是个极笨的,他时常能被我气得折断笔杆子说不出话来,眼见是比他代政还累。
 
这侍读折腾得不似我侍他,倒像是他侍我。
 
好赖皇上将我教会了何为体物何为写志何为骈赋何为律赋,我苦熬一宿终于对付了一篇儿什么兮什么兮交差,乐得眼泪儿都快下来。
 
岂知先生却拎着我作的赋往所有皇亲国戚跟前儿说:“这谁写的?狗屁不通!‘稽’字儿还少笔画!”
 
小皇叔在后头指了我就大笑:“就他!除了清爷还能有谁!”
 
周遭一室地笑,皇上在我旁边儿扔了书叹气,我扭头瞪小皇叔:“有本事你同我蹴鞠,我这回还就不让你!”
 
小皇叔吊眼儿呿我声儿:“也就赖着人不够使,蹴不成你才敢说这话,你羞不羞!”
 
【柒伍】
 
羞什么,我又不是故意的,人不够使这事儿我是被赋折腾了一宿给忘了。
 
前段儿代政中皇三爷不知怎么犯了事儿,后头在勤学馆讲学时候也没瞧见人,皇上说他被圈了,没多久皇五爷宫里又发了讣,之前总病怏怏的,现竟是年纪轻轻夭折了,从前一道蹴鞠的我几个好是叹惋一阵子。皇五爷毕竟是皇上亲兄弟,皇上还亲自去黔灵宫致了襚守了阵堂子,脸沉了好一阵儿,近几日才见着好些。
 
缺了俩人儿这蹴鞠的沓子是怎么都凑不齐,叫小太监儿侍卫来,他们诚惶诚恐又颇不得趣儿。
 
“要不叫上琉球那质子吧?”小皇叔忽而一拍脑门儿,“上月他来了也就朝宴上见过一回儿,同我们差不多大。”
 
我点头:“成啊,那还差一个呢。”
 
皇上一边儿听着先生讲学一边儿忍笑支了声儿:“你那沈山山呢?”
 
我一听连忙摇头:“不成不成不成不能叫沈山山!”
 
皇上瞥了我脸上一眼儿,闷声笑:“也是,你脸上这模样儿,那小子见了得笑疯了。”
 
小皇叔那混账忽然从后头往我额上一点,“可不是!咱清爷跟金鱼儿似的哈哈哈!”
 
我立时疼得嗷了声儿捂住脑袋。
 
先生在堂上怒吼:“稹清!你再搅扰堂纪我就让太傅大人来提你!你若消停些,你那面疱老早好了!”
 
【柒陆】
 
我委屈我冤枉,我只不过是长了面疱,明明是他俩欺负我。
 
我包着眼泪花花儿捂了脑门儿上那谷粒儿大的红点儿,简直苦不堪言。
 
我根本没想过自个儿会生面疱,只因我大哥二哥在我这年纪都不长面疱,从来光鲜极了,奈何就我偏偏要长,好死不死还只脑门儿上长四五个,真活像金鱼儿。
 
赶着几日挑灯苦读,许是歇息不够,那面疱几个红的益发红,碰碰就疼,爷自觉着自个儿这作比潘安的貌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心里尤其着紧,差点儿拉着皇上将太医院的门槛儿都踏破,可最气不过是连太医都笑我,只扔了两盒儿膏给我涂,叫我好生休息戒辛辣就是。
 
那药膏子涂了几日破用没有,侧殿给我涂药的小宫女儿一个个被我骂了狗血淋头,后头再没人敢给我上药。
 
我气得都快扔药膏子自暴自弃了,夜里作业捏着笔杆子要哭,一张纸上赋得宛如狗啃。
 
皇上在旁边看着笑得点眼角,终于搁了手里的书叹:“哎,罢了,你这不知哪儿惯的德行,迟早作死自己。”
 
他从我桌上捡过药膏盒子,揭开来挖出了一块儿,冲我勾勾指头:“来吧清爷,我替你涂,再不济你总不敢骂我吧?”
 
说得极是,我默默把脑门儿凑过去,“爷你轻点儿,别戳破了落疤,我也就指望张脸能看了。”
 
“德行。”皇上垂眼一边儿哂我,一边儿长指头固着我额角看。
 
他指头拂过的力道果真极轻,末了还耐心将边角多的膏给揩了,替我吹了吹额。
 
“且养着吧,”他劝我,“急不得,啊。”
 
额头凉悠悠的,我捏着袍角慌慌答:“哎哎,好,谢……谢谢爷。”
 
“谢什么,”他搁了药膏子执起白绢擦指头,冲我笑道:“往后都我替你涂,省得你折腾我这宫里不清净。”
 
【柒柒】
 
下了勤学馆,小皇叔下头说蹴鞠沓子凑齐了,我跟着皇上身道儿后瞧见一袂颇眼熟的兰衫立在玄德门前头,吓得连忙往皇上后头躲:“谁谁谁谁叫的!”
 
小皇叔从后头勾了我脖子就往外扯:“爷叫的!”说着连连冲沈山山招手叫他。
 
皇上轻咳了回头提点小皇叔句:“皇叔,你也顾忌些礼数,清爷这算病着。”
 
这话不见多威严,小皇叔却是立时放了手,“哎是是是,太子说的是。”
 
我捂着脑门儿在一旁生无可恋,看着沈山山走过来同皇上他们打了礼,一众皇子同他寒暄几句,他都答的进退有度有说有笑,许是同前一年来蹴鞠的时候不大一样儿,上月他来国公府探我病时我大哥瞧见他,还说他个子冲高了,只我常瞧着不觉得罢了。
 
不过该是长高了,他脊骨眉目都长开了,才一月多不见,却好似有了一两分大人的样子。
 
好些个路过的宫女儿瞧见沈山山,都躲在廊柱子后头偷眼儿朝他笑。她们笑得颇好看写意,老叫我想起韦端己和晏小山的词儿来,红花绿树罗袖,杏子秋梦垂柳,一阵儿在我眼前晃。
 
那刻我捂着脑袋的手心儿都发烫,自惭形秽地看着那些巧笑的宫女儿,竟有些羡慕沈山山。
 
大约少年有他如此容颜,才不枉是少年。
 
第23章
 
【柒捌】
 
这厢我正捂着脑门儿想愣了神,那厢沈山山跟一干亲贵见礼完了走过来,奇奇怪怪盯着我:“稹清,不招呼我你想什么呢?脑袋被打了?”
 
我不说话,只想含恨倒退一步,哪知沈山山忽然一抬臂就把我手肘子拽下来,我额头登时一阵儿凉风灌顶,脑门儿上一片红豆子大的面疱齐齐同沈山山打了个照面。
 
沈山山也万没料到此出,当场捂着肚子就笑没了声儿。
 
爷我含泪傲立风中,心里自觉是被谁笑都没事儿,这些日子总想熬着面疱好了再见沈山山,独独就是不想要沈山山见着我这倒霉催的模样儿。
 
现下好了,什么都别指望了。
 
小皇叔几个从后头闹哄哄地凑上来拉着沈山山给他补我近来的笑料,说得我脸上一圈儿烫过一圈儿,恨不能找地缝儿钻了作罢。
 
沈山山打小知道,我这人平日里脸皮厚得能搓肉丸子,偏在样貌用度上一向矫情且皮薄,最听不得别人拿此说道,故他笑过了怕我听言伤心,言语中便直将话头往别处带。然小皇叔几个不见收敛,说着还愈发有更开心的架势。
 
沈山山聪明话说尽了没用,也没胆子止那几位爷,一双眼安慰似的看着我,嘴上只徐徐应着他们。
 
我冲他叹口气,扭头默默拿眼睛瞧皇上,一心只望皇上能替我说句公道话,这样那几位方听得。
 
那时候皇上已坐在宫人布好的华盖下头用茶点,听着讲我的笑话儿本在一旁自恃庄重绷着脸,可见我颇没出息地瞧他他却是没忍住了,也就笑出来,沉沉睨我一眼,慢悠悠同小皇叔那边儿道:“皇叔,笑了这多日子你们也不嫌腻味儿?赶紧坐会儿收拾了上场罢,哪儿那么多闲工夫。”
 
“哎,好。”小皇叔绝顶听皇侄子的话,应着皇上还把周围几个小辈儿都止了,瞥眼瞧见不远,又笑道:“嗐,快瞧,琉球那小子也来了。”
 
这下场上又笑了两声小皇叔的出息,眼光终于遥遥投去琉球质子身上,沈山山也终于得空退出来拉我:“别气了,稹清。”
 
爷心烦得一把甩开他手,“边儿去!”
 
这家伙却腆脸勾着我脖子笑:“你传信两回儿也不见提一句脸上的事儿,我乍这么一见是不适应。”他垂眼斜斜端详我一阵子,摇头晃脑粗声儿装老成来逗我道:“面疱者,少年之变也。吾家阿清,这是长大了。”
 
爷气得抬脚就踢在他小腿儿上,“爷养你也时日不短了,那你也长大一个给爷瞧瞧?——还笑!笑个鸟蛋!”
 
“不笑了不笑了,”沈山山一边忍着笑一边揉我脑袋讨好道:“别气,稹清,我错了,有药没?来我替你涂——”
 
他这假惺惺的混账话还没囫囵完,后头就有人禀琉球质子到了。
 
我俩勾肩搭背地回过头,瞧见琉球那质子正给皇上打着礼,一面儿的细皮嫩肉笑意盈盈,十足像个姑娘家。
 
沈山山凑在我耳朵边上说这质子长得妖眉惑眼,瞧着怪像章台柳梦传的那妖女。
 
嗐!他这话这同我心里头想得简直一模一样儿!我登时忘了那面疱的窘,兴高采烈一撞他胸口就要回头同他大论特论一番现今的第六十四话儿,然瞥眼却瞧见华盖下头,是皇上正慢慢搁了茶盏,将将从我和沈山山手上移开眼。
 
沈山山正痛得一手捂着胸口一手勒着我脖子骂:“你在宫里都吃糠啊?力气这大!”
 
可我因着皇上那一眼,已被章台柳梦的六十四话儿噎在了喉头上,没工夫同他拌嘴,只使劲哽了哽,把他爪子逮下来咳道:“山山,好歹人家质子是外宾,这,这又是宫里,你可口上管严实,以……以免惹麻烦。”
 
“给谁惹麻烦?你稹小公子还怕事儿的?”沈山山悻悻放开手瞥了我一眼,又转去瞧皇上那边儿,眼中渐渐了然几分,面上俱是乐:“清爷果真长进,想来东宫规矩是好,叫你也能懂事儿了。”
 
他叫我清爷我不大适应,一气儿推他:“你省省,甭跟着他们瞎叫唤。”
 
他笑着抱臂看我:“别人叫得我叫不得,你倒怪。”
 
这我还真怪。
 
宫里起先儿叫我清爷的都是宫人,亲贵几个都是觉着好玩儿,作闹我才跟着叫起来的,渐渐才成了习惯,可沈山山没这么叫过我。
 
他总连名带姓儿地叫我稹清,或嫌弃事儿多矫情的时候叫我稹小公子,最不济吵嘴的时候叫我声儿稹三爷,这也就算戳破天了。毕竟我俩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叫清爷的总带些恭维,疏远得状似隔着一层裤腿儿,不甚实在。
 
故我总想,旁人这么叫我成,他这么叫我就不成。
 
我顺他眼光瞧去,只见皇上已凭着质子在地上跪了几息了,还是此时才风仪俱在地笑起来,抬手虚扶质子一把,“天家亲缘,王子不必多礼。”
 
恩威并重的,叫质子仿佛有些惶恐,他起身谢恩,皇上又抬手端了茶盏,一道揭盖荡开茶面儿,一道低眸垂首浅饮,神色自淡然。
 
这时我才想起,其实皇上也叫我清爷。
 
皇上叫我清爷,同亲贵几个叫我清爷不大一样儿。
 
惯常旁人叫我,一声儿出来就带了丝扬音,一个清字儿好似要入风,好似要进云,其呼喝呐喊,作笑作闹,或贬我或仰仗国公府威名,总不知是捧是踩。
 
可这清字儿一叫在皇上口中,却是抑了把低沉慵然,合他眉目扫过我双眼时候的安怠之色,似笑非笑,平日里除了惯我的臭脾性,倒也没什么别的意思。
 
我还挺乐意听。
 
“清爷。”正作想间,皇上忽这么叫了我一声。
 
我立时一醒神应他:“哎,爷。”
 
一个才来的小太监儿立在皇上后头,他曲着指头敲敲旁边儿,无喜无怒道:“你的惯两样儿来了,赶紧吃了好蹴鞠。”
 
“哎,哎。”我连忙跳着小跑过去坐了,小太监儿便捧着盘子将油茶和红豆糕搁在我面前儿。
 
深秋霜气凉下,面前的盘盏丝丝儿冒着热气。
 
大约当是才从东宫里头送来的。
 
第24章
 
【柒玖】
 
我坐去皇上身边,沈山山自不可能再陪,也有小皇叔拉他过去叙话,几人倒不再嬉闹了,瞧上去同我从前去学监里找沈山山玩儿的时候所见的监生清谈氛围有几分相似,竟是颇严正的模样。
 
我喝了两口油茶看那边儿,是真不知道他二人是何时也熟络上的,今日竟是小皇叔叫人去请他来。
 
不过沈山山熟络的人可多了去,这倒也不奇怪。
 
沈山山从小和我性子不一样,我心气儿高,脾气乖戾,但他和气耿直,没什么高门架子,加之脑瓜不错,也惯常笑脸迎人处事比我圆融多了,打小在京中小辈儿里人缘都是好的。实则不同我玩儿,他也多得是相熟的好友,放到后头我们入班为臣了,我二人官途上见得也都分出高下来,他谏言惯常在朝堂上一呼百应,万事处起来门道多多,尤其同吏部关系挺铁,就连调职都是利落,而我只能默不作声干些文书事务,谏言什么的当是能避则避,当不得大梁子,只因不屑逢迎,淌不来官场泥水。
 
这显在少年时候,竟也就如此分明。
 
我从前听说小皇叔也爱同我们一个戏楼子看戏,大约趣好是相投,然我入宫侍读一年里头不见有空玩乐,只在宫里同小皇叔相互打杀打杀逗趣罢了,多数时候还是跟着皇上瞎晃悠,与小皇叔顶多算个学友,从未注意真要有目的地去结交,也不知沈山山与他相熟,算不算是为往后官中之事铺个路子。
 
也或者只是玩起来,他与小皇叔凑个沓子罢了。
 
正杂七杂八想着,那时耳边忽有笑声将我打断。我放下油茶回眼儿瞧,是皇上同另侧的琉球质子聊起什么,竟似真正的得趣儿,两人都笑起来。
 
见我看过去,那质子竟笑得更厉害,拾了袖口蒙嘴,露在外头的一双如丝眼目,说是看着我,眼见却是还瞧着皇上轻言细语道:“稹三公子见笑,本王亦头回看见面生红豆之人,这是失礼了,三公子勿怪。”
 
什么面生红豆,这小子就是在笑爷脑门儿上的疱!
 
从前随着皇上接见过他两回儿,我觉质子这小子也就长得怏弱罢了,不成想是个尖酸的。现下听他这番一腔子的南海软糯,大老爷们儿说个话四音不分轻言细语嗲声嗲气儿,瞧着像舌头捋不直,我听着就来气。
 
面疱多新鲜,我就不信他琉球人都不长,搁皇上面前装什么清净,找怼呢这是!
 
那爷就赏他顿怼。
 
岂知我刚咬着牙搁下茶盏子要开口,却被边儿上皇上拉了一把:“稹清,你吃好了就去系带,场上这就开了。”
 
我一膛子气没撒出来,被他这一拉堵了个实在,扭脸就瞪眼看他:“爷,我——”
 
“去吧。”皇上落在我肘子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些,面上虽还笑,口气却是稳重的。
 
他似在告诫我什么。
 
我稍稍冷静一下,这也想起琉球质子虽是讨人厌,可身份放在那儿还是个属国王子。他琉球附属来朝,虽此时是蹴鞠,但于皇上而言也算拉拢邦交的好时候。
 
政事儿往后头走,大约我根本帮不上皇上什么,能做的,不过是不给他拖什么后腿。
 
于是我只好忍了气依言站起来,还规规矩矩给那质子道了礼,这才转身去旁边儿侍卫那儿找他们端来的红蓝色绳子,惯性便挑起一根儿蓝的,却听皇上在后头又唤我声儿,“稹清,今日你系红的罢。”
 
他这话叫我突然一懵,只因我身为侍读,从来都是和皇上一队儿系蓝绳的,红绳是小皇叔那队儿皇亲,惯常不该是我能参与。
 
皇上此举,分明是赶我。
 
那刻我回头,之前心里装的丝丝气闷竟都变成了咸,见皇上目光正落在场上看小皇叔和沈山山那边,我强笑问他:“爷,你嫌我踢得臭啊?”
 
皇上正与琉球质子相笑,闻言正色道:“王子对蹴鞠颇感兴趣,你誊个位子让给王子,我带他好生领略一番罢了。”
 
那质子也在他身边儿对我笑:“然也,如此就谢过稹三公子。”
 
这小子笑得一如春红花枝,临着日头看去,我瞧着颇觉刺眼。
 
可此时又何得能说什么,我只得认命掉头搁了蓝绳子拣起根红的,正系着,却听琉球那小子又轻飘飘道:“太子,如此看三公子红绳与红豆,倒还相得益彰呢。”
 
说罢那笑声再度传来,顿时我捏着绳头的手一拧,把自己手腕子都给勒痛了。反身去看那质子,却见他早同皇上又说起什么,下头宫人奉上蓝色绳子递给他二人,他们边笑言边一道系上了,倒挺和睦的样子。
 
我心中一阵阵的无名鬼火烧燎得腔子都发痛,几乎气得手抖,只面上还按着。
 
此时铮的一声,玄德门前铜锣打响,是蹴鞠场子开了。
 
沈山山恰好走过我身边,见了我手腕上的红绳一愣,边自己抬手也拿了根儿,边摇着那红绳子玩笑了句:“稹清你也舍得同我一队儿了?那今日咱们是不是得赢他们一局?”
 
他是玩笑的,可我听来不是。
 
我理好袖口扯了扯前襟,扭头冲他认真道:“好啊,赢就赢。”
 
第25章
 
【捌拾】
 
我那一年多来跟着皇上蹴鞠,脚下功夫早长进些,只平日里小皇叔那队儿惯常要相让,我们胜得委实也轻松,故从未有机会展露。
 
今日既换队,尽全力也不定能胜,我以为并没有藏拙的道理。
 
沈山山听我说话正色不似笑闹,他自己也笑不下去,只提点我句:“稹清,你官职还奉在东宫里头。”
 
我知他是怕我现下压了主子一头,到时在人前得不着好。我只摆手同他击掌,说了句:“你夺鞠,我给你作翼,怎样,你敢不敢?”
 
沈山山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小皇叔慌慌拉去后头:“敢什么?你们干啥?”
 
我哼哧一声:“王爷来得巧,我正说今日好生蹴一回儿,琉球那小子不安分,得落点儿教训!”
 
“怎么,那小子还笑话儿你了?”小皇叔登时咬牙往琉球质子那儿看,“前几日他讽了老六几个我还没找他算账,这他娘见眼儿势力的,反了他。”说着他又恶声叹了口气,“也是赶上了时候他才敢。今日若单赢了太子有你顶着缸爷我倒不怕,只如今局势上冲着琉球可使不得。”
 
我瞪他,“冲了他我也顶着,他不就是个质子么,怕什么!”
 
沈山山叹口气,望着我道:“稹清,近日不比寻常。朝里议着海贸通商呢,东瀛像是要搅扰,你爹还在衡元阁里同琉球使臣说联兵的事儿。你且忍忍,如今不是能动气的时候,待过了这阵子,搁宫里头拿那小子不跟捉鸡似的?”
 
他这一说我才想通过来。
 
原来琉球这小子是念着我朝要用他弹丸之兵,便后身有了靠山一般,难怪一副托儿大。若放在平日他独身在宫里为质,谨小慎微都不见能得好儿,岂能有胆子笑我个太子身边儿的近臣?爷就算脸上列个口子长朵花儿他都得给爷憋着,不可能像今日这么气人。
 
但此时我又不知自己究竟是在气什么。
 
从小到大京中笑闹我的小辈儿还少了么?我脸皮惯常厚,虽在皮相上颇有些执念,但也不是逢事儿必争的人,照理我听过了暗骂两句便也罢了。
 
也因是搁了平日里,自是有人会替我出头的,我好自安闲了一年多来,心里吃堵的时候少之又少,从不曾想今日宫中遇事,替我出头的人却同平日不一样了,竟一是沈山山,一是小皇叔。
 
小皇叔眼见我还是气鼓鼓的模样,不禁哎哎止我,吊了眉梢边给自己系绳子边劝道:“清爷,你随同我们一道儿玩也不是一两日,这蹴鞠沓子还能看不透眼儿么?朝上什么样儿,这场上也就什么样儿,翻不出花儿来,我几个不过是陪玩儿罢了。”他手指头点点我胸口,又点点沈山山肩膀,最后指了指自个儿鼻尖子,小声儿道:“咱们是臣命。”接着扬扬下巴往皇上那边儿,气声儿道:“那边儿是君心。”
 
我心底里一落,瞥眼瞧着沈山山颔首点头,该是赞许小皇叔的话。
 
这刻我心里没来由憋闷起来,一众皇子吵吵嚷嚷在场下叫我们入列,于是小皇叔叹口气勾过我脖子,领着我和沈山山一道往场子上走:“清爷好歹是年轻两岁儿啊,懂不得这道理。你说说现今宫里头,老三圈了,老五没了,一个个儿皇子皇叔辈儿上不成器的不成器,凋零的凋零,怎偏爷我长盛不衰还能次次都进宫侍奉太子蹴鞠?”他呿了声儿:“难不成你家太子爷还能因我这叔叔长得好才留着?可不能罢。”
 
我突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正要晃脑袋,却听小皇叔压低声音在我耳边笑:“德性,你就别跟爷装了。”
 
然后他拿只我能听见的声儿,慢慢悠然道:“清爷哎,我二人说到底来……心性是一样儿的。不过你比起我,还要厉害点儿。”
 
【捌壹】
 
那日下午蹴了两换场,我给沈山山放下了要赢的话,却竟一场都没进过鞠。
 
蹴鞠到了我脚边儿,砸树砸花砸小太监儿砸侍卫,就是砸不中那堵系了铃铛的墙。
 
可这事儿怪不得蹴鞠。
 
得怪我自个儿总选一条撞不了墙的道儿。
 
二场完了休个中场等下一轮,小皇叔领着我和沈山山吃茶,他俩说着学监领班换人的事儿,谁家得了谁家不得,学监里头阵风阵雨好不热闹,我是想听,可无奈一扭脸去看皇上与琉球质子立在墙边相谈正欢,心里就别提多不是滋味儿,他们说的什么也就入不了耳朵了。
 
我想劝自己说,我这是心疼我主子爷得为国事逢迎那不着调的浑小子。
 
可我心里又深知,过去我也从未心疼过皇上去逢迎哪个朝臣。
 
小皇叔在蹴鞠之前说的话历历响在我耳朵里,我心里闷堵,一时想起些小时候京中小辈对我的讽笑和家中几档子破事,秋风一吹,宫墙头上化黄的杏叶往我眼前落下,拂过我一身未干的汗渍,凉沁沁的,叫我也觉出丝冷意。
 
不远外,我见那叶子也飘零一片在皇上衣袖上,色比他明黄的衣裳要暗淡些,却也甚相得。
 
质子笑着抚手替他摘下来,又举着那叶子同他儒气作笑,松开手去,那叶子又临风飞走。
 
我望着那叶子,心里一时是酸,一时是紧,怎么都觉那质子讨人厌。
 
也便是此时,我忽觉皇上从来没指望我脑瓜里开的那另一半儿窍,现下大半是被戳通了。
 
我从小郊游走马,没有失过什么物件儿,惯常旁人有的我都有,我有的旁人不见能有,故从没有觉得眼红过什么人,便就是曾经在马场里头发现沈山山瞧上的是姑娘家时,我也从没艳羡过哪个姑娘家,更不曾想过要为此戳花了天底下所有姑娘脸蛋儿。
 
可我现在心底里头却是恶毒的。
 
我盼着我爹在内阁里头能下压琉球,盼着那质子永失时势,叫他再不能耀武扬威,如此他就不敢笑我,不敢叫我誊了位置给他,不敢抬手替皇上拾叶子。如此我想怼他就能怼他,如此我就还和皇上一个队儿蹴鞠大杀四方,如此眼下立在那墙边儿同皇上笑意莹然相谈正欢俯仰天地的人——
 
就他娘的该是我。
 
我恨不得能打那琉球小子一顿实在,恨不能把他摁在地上踩成摊泥巴,恨不能——
 
“稹清小心!”一只手忽然把我带抱住,可我还没来得及回过神,霎时只觉脑门儿鼻子上一举贯地般的猛击,两眼都黑了黑。
 
原来不知何时三场已起,我茫然奔在场上却不自觉,突然凌空飞来一蹴鞠堪堪砸在我脸上。
 
四下抽气儿或笑闹的一片片人声鼎沸,我就着那扶我的手就往后头倒,颤颤一抬手,摸着鼻尖儿都觉不出感来,只昏眼瞧见指尖一抹嫣红的血。
 
是沈山山搂着我。
 
他惶急道:“稹清,你怎么样,稹清?……王爷,快叫太医,快!”
 
“稹清!你如何?”皇上的脸也忽出现在我头顶上,他凝眉蹲下来看顾我,混着我满眼天光里杏树黄叶子蝴蝶翩飞恍如梦,也听不清是远是近处,琉球质子歉然道:“太子恕罪!是本王失手了,三公子可有大碍?”
 
我疼得脑袋发晕闭上了眼缓神,只听皇上冷笑声儿里镇了丝怒:“王子这手可失得甚远,竟也能失在本朝太子侍读的身上!你该当何罪!”
 
一旁小皇叔气急败坏:“就是!琉球王子,场上挺大的撞墙也往那边儿使劲啊,你朝这边儿踢个甚?”
 
“本王实在不精蹴鞠,得罪得罪了!”琉球那小子的声音越来越往我身道儿前凑,看样是给皇上跪着:“三公子,没事儿罢?”
 
他打了太子侍读,这事儿可大可小,他叠声儿问我就是巴望着我说没事儿,如此国公府和东宫里头都不好再记仇。可沈山山是不打算饶了他,只揪着袖子捂住我鼻衄,冷冷泼他一句:“血都出来了,王子看着像是没事儿?那也给您砸一回儿试试?”
 
眼见这是不打算松口,质子又转眼指望皇上是个识大体的,旁边伺候他的琉球言官已经急成热锅蚂蚁,一劲儿用琉球话同他说道比划,颇吵,皇上只回眼一瞥,言官便如被刀抹了脖子,立时歇声儿,神容上是知晓大难将至般,就差当场哭出来。
 
沈山山的声音在我耳边沉顿道:“太子爷,琉球这砸的可是您侍读的脸,便也就是东宫的脸。储君代国之来日,我朝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皇上沉着眉目,越过我瞧了瞧沈山山,又再度看着我,好半晌没说话,可过了小片刻,却是抬手拿袖子擦了擦我眼角,幽幽道:“来人,送清爷回东宫侯诊,蹴鞠场子先散了罢。”
 
然后他又提了小皇叔一道起得身来,静令左右:“摆驾衡元阁。”
 
第26章
 
【捌贰】
 
我被沈山山扶上东宫指来接我的抬子,曳行间瞧着琉球那质子从耀武扬威巧笑倩兮到满面悲戚跪在地上害怕,心底里又有点儿可怜他独在异乡云云,于是拼命咬着牙巴勒令自己不去看他,怕自己一开口就要说没事儿给他求个情。
 
我不想让自个儿做这烂好人的事儿。
 
可临着起行,我果真还是忍不住,正扭头要唤皇上回头说算了吧蹴鞠受个把伤都是在所难免的,可脖子都还没支起来呢,陪在抬子旁边儿的沈山山却一把我脑袋又拧回来,恶狠狠道:“你给我乖乖儿待着,不准说话。”
 
沈山山果真是我腹中的虫,竟也知道我脑袋一动就要做些没出息的事儿。
 
我捂着鼻子回眼儿看看皇上与小皇叔走远的背影,又看看他,心觉他还是笑的时候好些,他不笑的时候身上气势冷清至极,还体承了一股子他爹军中带出的那种肃杀,真怪叫人生怕的。
 
想来我恁大个人在他跟前儿突然就被砸了,也是将他吓了跳,现下他这当是担心我的。
 
他心里要着紧什么了,面上惯常就这样,我清楚。
 
我低头瞧见他兰衫袖口上斑驳泛红,都是我鼻子里头落出的血,不禁也叹口气,拍拍他小臂逗他:“甭气了,沈山山,你爷我没事儿,就是吧……这脸大概是瞧不得了,来日要讨媳妇儿还得麻烦你去帮爷相对相对,骗着了人家姑娘瞧上,再换我自个儿入洞房。”
 
“瞧上我了我还让给你?我傻啊?”沈山山气得一把揉在我后脑勺按了按,“你这嘴,挨了揍都不老实。能不能安生坐着别说话了?那蹴鞠砸得狠,我瞧着都替你疼。”
 
他这话不是假的,我真是疼。说到这儿也就不同他客气,言语便止了。
 
那日一蹴鞠把我脑门儿上面疱撞破了俩,鼻血止住后万幸没伤着鼻骨,只眉心上青了大块儿,后来养了一个多月才好。当天沈山山一直在侧殿里头陪我到掌灯的时候,眼见太医给我一道道敷了药,又坐在榻边儿跟我聊章台柳梦,转眼宫门就快落钥,他是留不得的,东宫里头的人紧赶慢赶催他该走了,他才欠欠起了身来,皱眉嘱我好生休息。
 
我应下,他又说我要么干脆回国公府去养罢了,这样儿他还能经常来瞧瞧我。
 
“你说你也不是个爱钻营功名的,出都出了宫,怎又想着再回来?”他终于是问出这话来,看着我叹口气:“我听说也不是你爹逼你的。”
 
“不是。”我道,“我自个儿要入宫的。”
 
沈山山眉头略略敛起,垂眸看着我片刻,忽而渐渐提起丝气,“……稹清,你是不是对太子——”
 
“忠心。”我一把拽了他袖子,“我对太子爷忠心。”
 
可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好笑。
 
然我本身是想笑的,说完又觉得鼻子上的药膏纱布蹭得难受,轻轻抬手一揉,又疼到骨头里,不禁龇牙咧嘴一阵。
 
沈山山抬起手,愣愣抓下我指头:“稹清……”
 
他手是真冷,我让他取我的氅子披回家去。
 
可沈山山没应我的话。
 
他清凌眉目望着我好一晌,那眸子里头沉浮的话大约足有三千弱水,可他却唯独吐出句:“稹清,你这……使不得。”
 
沈山山是我肚里的虫,他惯常是什么事儿都依着我的,我惯常要什么他都一时片刻去给我弄来的。
 
可连他都说,这使不得。
 
……是使不得。我知道,我清楚,我明白。
 
要说天底下江河湖海鲲鹏饕鬄有的是,我也不是生来就只能走道昏黑的独木桥,放眼全京城里头貌美如花的娇娇姑娘那般多,依照我身份现下该是议了亲都不作怪,可我怎么就好死不死,怎么就死乞白赖,怎么就猪油蒙了心——
 
我怎么就着了这没前景的道儿。
 
现今这道儿愈加荆棘遍野,我几乎能立在此处就望见满朝千夫所指和我爹身后的条棍眈眈。
 
我何尝不知这是不可,这是悖逆,这是条死胡同。
 
可我有什么办法。
 
我闭了眼,只从沈山山手里挣出指头来拍拍他手背,沉沉吐出口浊气,顿然道:“罢了,山山……不早了,你……先回去罢。”
 
第27章
 
【捌叄】
 
我想大约那日太医给我上的药里头是有安神的引子,直叫我迷着眼睛想睡。
 
可我又不想睡。沈山山走后,我窝在榻上将眼睛死命睁着,任凭侧殿滴漏哒哒儿,只一心去听外头有没有皇上回宫的动静。
 
那时候心里胡天海地地作想着什么我都忘了,因是真正杂乱无章。待到听见外面一溜串儿的宫女儿太监请太子爷安的声音时,我瞥眼往外瞧,时候大半已是夜里,角灯映照的窗纱外头漆黑一片,皇上竟是此时方回。
 
“清爷睡了?”皇上声音低沉响在窗外,有宫女儿颤声儿答说见我一直躺着便未敢搅扰,是否醒着倒不知。
 
皇上听着嗯了声儿,我正留心听着下文,不想下刻侧殿大门竟吱呀一声儿被推开,吓得爷一时慌了神,竟自然将眼睛一闭装起瞌睡来。
 
过会儿有人在我榻边儿的团椅上坐下,轻轻唤我声:“清爷?稹清?”
 
这声是又低又轻,不似是真想要叫醒我的,我心里又直如刨沙坑的蚂蚱想能躲则躲,自然不愿睁开眼。
 
宫里人大多都怕皇上,我却从不怕他,旁人不敢开的玩笑我敢同他开,旁人不敢说道的事儿我敢同他说,旁人不敢受他的恩惠我也都敢受。我是仗着他待我与旁人不同。可一切搁到眼下,我却开始怕极了他。
 
我怕他问我今日在场上怎么魂不守舍,怎么恁大个蹴鞠砸过来都没看见。
 
那我该要跟他说什么好?说实话是使不得的,说假话又是欺君。
 
那不如什么都不要说。
 
他此时唤我醒了,又是想同我问什么?大半也就是问我好不好。可我脸上这么青红相接的摆着,他不是瞧不出来这不好。
 
他去了衡元阁,不知是不是见着我爹?他又怎么同他父皇说道琉球的事儿?我爹听说我受了伤可着紧我?我爹可气我?我爹会不会接我回去?
 
想问的有这么一串儿,然我还是不敢睁眼睛。
 
我怕。
 
我心里只愿我能同当初对沈山山那样儿渐渐灭了那心性就是,这样就能躲得过去了,可我正这么执意作想间,却听一室里头皇上叹了口气,冷幽幽地萦在我身道边儿,叹得我心里一颤。
 
我竟又舍不得什么渐灭心性的念头了,没顾忌地睁眼就问他:“你叹什么?”
 
昏灯中皇上闻声一愣,蓦地抬起头看我真的睁着眼睛,眉头便倦然挑起来:“好你个稹清,给爷装睡呢?”
 
我顿时直想抬手抽自己大嘴巴:“没没没,我……我才醒!刚才真是,一直一直都睡着。”
 
皇上好笑地哼了哼,懒得同我计较,只俯身凑近我脸面瞧了瞧,“还疼么?”
 
“现下……不疼了。”我默默吞了口水,“那……质子怎样了?”
 
皇上一手长指扶着我额头看顾,另手肘子支在榻边垂眼睨着我笑:“你啊你,果然还惦记着呢。放心罢,你爹替你出气了,爷还给你立了一功。”
 
我却全然不知我这毁了容破了相的人还能立什么功。
 
疑眼看着皇上,听他悠悠问道:“从前跟你讲过的国境图纸,你还记得全么?”
 
我摇头。
 
他早习惯也早料到了,修长的指头在床被上大致给我一划拉,着点道:“这琉球挡在东瀛前头,原仗着自个儿是海贸屏门,便就同你爹要挟金银之物才肯联兵,开口如大狮,气得你爹日日在衡元阁里头撂茶碗子。按说朝廷里已足够敬重他们,只琉球那小子是个不识趣儿的,想来在宫里被冷言冷语惯了,这下以为得了多大势,竟也敢故意将你砸了泼东宫的面子,他这是自找不痛快。现下琉球惹了朝廷这脸面上的麻烦,联兵之事就别想再胁迫什么金银了,你爹同那边儿说了,他们若要不出兵,那就大家一齐等着东瀛来,总归就算唇寒齿亡也是先寒唇,东瀛是个弹丸,我朝何惧?倒瞧瞧时候到了是谁能怕它。下午里父皇正在衡元阁里头听禀此事,我带了小皇叔去搭腔,父皇听他添油加醋一番,便当太傅的儿子为东宫挡了一炮仗似的,握着你爹的手直夸他养了个好儿子,还说点你做个韶山伯。”
 
——什么?我直觉是我耳朵出了问题,挨个打竟也能被封了伯?我不免全然懵了:“……爷,你可别唬我,我可要当真的。”
 
皇上收了手笑:“爷几时唬过你?今上金口玉言,也能是唬你的?”
 
我从床上一挺就起来,瞪眼儿直盯着皇上说不出话儿来。
 
皇上见状,一紧眉目就摁我肩:“不就是个爵位,算多大个事儿。你先赶紧躺下。”
 
我僵着身子没由他推动,酸了声儿道:“爷……我……”
 
正想着要怎么说道谢恩,可心思落到自己的事儿上,眼眶子一热却又哭出来。
 
“哎,祖宗,你突然这是哭什么?”皇上一向见不得我哭,此时一提袍摆就心烦地坐上榻边,一边儿凝眉执了袖口给我揩脸,一边儿道:“成了,成了,别哭了,我知你心头委屈,可这琉球也要换个人来做质了,那小子回去没好果子吃,你且宽心罢,清爷。”
 
我突然扒下他手吸气哭道:“我……我不想做什么清爷,你别叫我清爷。”
 
这声儿突然将皇上唬愣了愣,可约摸是我脸上太滑稽,这话说得又委实怪,皇上手指被我握住一顿,人却是没忍住笑来:“突然这是怎么了?不叫你清爷,那要叫你表字儿?”
 
可我这草包还并没有个表字儿。
 
皇上也知道,不禁笑出声:“那叫你稹清?”
 
我摇头。
 
皇上乐道:“阿清?”
 
“那是我娘叫的。”我委屈。
 
皇上笑得轻轻叹了声儿,好像是没法子似的看着我,终于道:“清清?”
 
我拉下脸:“这……听着像小狗儿,没别的了?”
 
“你名儿就俩字儿,还能有什么别的?”皇上抬手一揉我脑瓜子,“怎么,做爷的狗还委屈你了?”
 
“不委屈不委屈。”我吸着鼻子连连道,咂舌回味一下这清清二字,虽不如清爷来得阳刚,听着不像姑娘便似小狗儿,可好歹终于不是外头随谁都能叫的清爷,这叫我无论如何都能凑合。
 
“想什么呢?”皇上见我这一惊一乍的样子是闹不着北了,曲指敲敲我头顶问:“这蹴鞠是将你砸傻了?”
 
我晃着神捂着脑袋,直觉此刻胸腔里头如鼓在擂,如雷在啸,头皮一紧,把心一横,突然问他:“爷,你说过的言语,都作不作数的?”
 
皇上手往后支在榻上看我,“你说哪句?”
 
“我上回儿,出宫前……”我支支吾吾屏着气,小声儿道:“你说,说往后……护着我那句……”
 
皇上先是不解地想了想,待真想起了,忽猛地放开手坐直起来,眼神深深看我,“哪句?稹清,你再说一遍?”
 
他不问还好,这突然一问要叫我确认自己抽了什么风,我腔子里便就地打起退堂鼓,捧了被子就要将自己罩住:“没有没有,当我没说。我……我还是睡了罢,爷你也回去歇——”
 
“稹清!”皇上沉声一喝,一把就揪住我胳膊把我往他身道儿前带,一时我脸同他离近了,竟见他面上倦意此时都扫空了,眉目间不是疑却是喜,看着我只如我是什么大金元宝玉如意柄子一般在发光,这眼神没来由叫我面皮都发烫起来,抽捞着胳膊嗫吁:“疼……疼了……爷……”
 
可皇上却不顾这个,他只更使劲地逮着我胳膊摇了摇:“赶紧给爷说清楚,是哪句?”
 
这捏得我可真是疼到呲牙,心里便也发了狠道:“就你说我要和你好上了也能护着我那句!”
 
一声喊出,我胳膊上力道顿松,瞬间直如千万年漫长,就在下刻,一双手忽叩住我后颈将我前拉,未及反应过来,皇上已经一口印在我嘴上。
 
——我的玉帝阎王观世音土地爷……我紧张得连姓什么都快能忘了,眼睛铜铃儿似的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现下都能记得清楚,他那时眼眸里头分明有丝略带狡黠的笑:“清清,你终于肯认我了。”
 
什么叫终于?……我这才隐隐回过味儿来:“……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了!”
 
“自个儿送到爷宫里头来,还当爷是傻的?”皇上闷声笑着将我固在他怀里,垂眸看着我道:“果真不能赖你这脑瓜子自己想明白,不然我得等下辈子了。”
 
我更开悟了,顿时挣手瞪他:“原来你今日是故意气我的!”
 
皇上两把就将我手给摁下,笑道:“谁叫你同你那沈山山勾肩搭背儿的,我这不成全你么,让你们一队儿。”
 
这人也忒险恶用心,我气都鼓起来:“成,那我明日干脆侍读也不作了,我出宫找沈山山玩儿去。”
 
“你敢!”两字儿挤着他牙缝蹦出来,我只觉他搂着我的手臂都又收紧了些:“不这样儿你能念出个好来?你今夜里能同我说这话?”
 
我本止了的泪此刻是又要来了:“就为你这话,我,我的脸——”
 
他落唇一吻,将我话都堵回腔里,抱着我叹道:“好了,清清,是我错,我真没想到琉球那小子还能拿蹴鞠砸你,今日我已同父皇请了旨,叫他明日跪到东宫门口来向你请罪,到时候你想打他,打回来就是,啊。”
 
我脑袋被他搁在肩上,怄得是吭吭唧唧:“爷——爷我自,自个儿变丑了,打他能顶个什么使!”
 
皇上闻言,哧地一声就笑出来,终于是想起哄我道:“不丑,清清好看着呢。往后也都是我看,我不嫌你就成。”
 
我心里一酸,现只有两个问要问他,其一,是他母后若晓得我这档子事儿,会不会把我揍死。
 
这问皇上倒像是早想好了似的,顺我话头便答:“你放心,我登基前,她不用知道。我登基后,她知道也没用。”
 
我提着心弦,又再问他下一问最最重要的:“那要是——要是今后,我是说如果——”
 
“如果什么?”皇上听我口气严正,慢慢将我从怀中拉开来问。
 
我抬手把脸上眼泪儿一擦,懦懦道:“如果我往后,或是我国公府家里……有谁,犯了什么事儿,你待怎么办?”
 
皇上眉头稍稍一皱,好笑道:“你们能犯什么事儿?”
 
我忍着眼热道:“往最坏想,指不定今后……有人说我爹专权什么的,京里还有人传我爹要造反……”
 
“你还信你爹会反?”皇上无奈地笑看着我。
 
可我不是信,我就是知道。我拉着他袖子急急问:“若真是,你怎么处?”
 
皇上摇头叹口气来揉我脑袋,“叫你平日里少看杂书,少看话本儿,你不听,成日作这些没用的想头干什么?便真有那一日,若制得住场面,也未尝不可能饶过你爹,毕竟你爹两朝老臣了,见年的政绩也有,我若登基,他也定是顾命,况如今……”他睨我一眼,哼笑,“这没影的事儿都给你这么着紧着问我,到时候真出了事儿,我这耳根子还不得被你唠出茧子?”
 
我心里蒙顿出一丝喜来,就紧厚着脸皮将右手小指头往他跟前儿一递,颤颤道:“你这是答应到时候能听进我求情了?若真有那一日,你千千万万万万千千得顾念我爹,好不好?”
 
皇上快被我的小指头给乐岔气了,此时是不知道我这在诓他给我下个空头的兑票,故只好笑我着紧我爹的模样:“你这事儿要叫太傅知道了,得笑成什么样儿。”
 
“你到底答不答应?”我可不管我爹是能笑还是能揍我揍到我满地找牙,到时候他若只要是活着,叫我跪在地上背个一百遍的稹氏家训再打我三百闷棍我都乐意。
 
我执拗地伸着小指头往皇上跟前儿送,颇怀期待地看着他:“你应我罢,我们拉钩!”
 
皇上简直忍着笑,终于缓缓抬了手,轻叹着伸出小指,当真同我勾了。
 
那一刻他手指的暖热传在我指头上,我几乎感觉整个人都被震荡了似的,没及得上说话,皇上却又将我冰凉的指头带到他手心儿里捂住,另手抬起来一刮我鼻梁道:“说你傻,你又是个鬼精。现今才好上你就先求了赦令,难不成我是要始乱终弃,再将你国公府一家子都吃了不成?”
 
我看着他,他现下的脸容真是叫沉静,俊眉清目,看着我的模样是坦荡而恩宠的。
 
和他比起来,我这真不叫个玩意儿,往后我定要好好儿待他。
 
我不住地这么告诫着自己,便徐徐讷声道:“我,我也就是成日里头胡诌乱想的……”
 
“你不用乱想。”皇上似笑似叹地垂眸截断我话头,捏着我指头放在唇边印了印,慢慢道:“清清,你怎么就不能信我?往后我为你,怕是要我做个昏君,我便也能做了。”
 
第28章
 
【捌肆】
 
他的话叫我忽而大喜,然后忽而大悲。
 
沉沉感念抵在头顶上压着,我看着他,一时是愧不敢当,一时却又受宠若惊。一身胸无点墨,我要说什么也都枉然,心想我这没出息的篓子得了皇上这么大个许诺,今后可怎么报他是好?如若真有地动天摇的大变那一日,他会不会将我恨入骨头去?
 
同他朗然明月相比,我就是个走街串巷横挂算命帛的骗子。
 
皇上见我只不住地哭不说话,便又很无奈地看着我,好歹是又叹了气,然后轻轻把我带到怀里拍拂,“是好事儿你也哭,坏事儿你也哭,你被质子砸了脸不哭,偏偏要到我这跟前儿来哭,你说说你安了什么心?这不诚心招我?”
 
“爷……”我埋在他颈窝里头蹭泪,“你说这些,往后真都作数?”
 
“君无戏言,这怎么不作数?”皇上揉揉我后脑笑:“往后,自然是我要护着你的。”
 
听他这话,我想,那大约什么也都够了。
 
【捌伍】
 
年少时候我历的事儿少,自以为万事拉钩上了盖便是跑不离,故对皇上当时说过的话,曾心中很是激荡了阵子,连带好几年的心中大石半落了地,人也真正松快起来。
 
后来我人进了御史台,将将一两年中,揭的尽是朝中乌漆墨黑的勾当,冷眼见着平日里道貌岸然德高望重的一个个官儿,进了讯便抖若筛糠从大呼冤枉到什么都招,作出的孽障从来超人遐想,合平日所见,这才悟了人都是能说好听话儿的,而如若皇上也是个人,那便也该是一样。
 
原要着了皇上的赦令我是安心了,可越长大了,想得越多,心里就总有个地儿怕他是唬我这傻子,故反而越不宁静。
 
不似年少时候快意。
 
脸伤快好的时候,有一阵子入冬前的好气候,我同皇上在东宫后院儿里头读书。我在石桌上呼哧呼哧抄着先生罚的字儿,忽听皇上说了句:“原来你那心里一直装着的,竟是你爹的事儿。”
 
他执着卷坐在枫树下的一堆黄叶上,说完这句便又收回目光去看书,我却扔了书蹦跶到他身边儿去蹲着:“爷,你觉着我爹那,不叫事儿?”
 
他瞥了我一眼,笑:“至少现下不叫事儿。你爹想动那起子念头,怕也忙活得没工夫准备,外头传的也俱是捕风捉影。现下当务是你参科。你好歹安心把学考了,再替你爹张罗不迟。”
 
我就地坐他身边儿叹:“我现下连开讲都作不好,你指望我能考个什么?”
 
皇上反问我:“你往后想入哪部哪院儿?”
 
我一听这话,喜起来:“怎么,爷你能把我塞进去?那我能不能不参科了?我想进御史台,乌台巡按什么的,可威风了。”
 
皇上气得一卷子书就打在我头顶上:“没好上两日呢,这又恃上宠了?御史台都是殿试头甲选的地儿,得要御笔钦点,你这开讲都作得够呛的,说出来也不臊得慌。”
 
他这又讲上道理,我不大乐意听。臊我是不臊的,熟不知麻雀也能有个鸿鹄志?别的地儿我也不乐意去,我就想进御史台,我要进去擅权弄事扣下参我爹的本子,我要进去替我爹伪造证据,搅扰律法,让我爹好生儿活着。
 
然这话我又不敢说出来,只拿眼瞥了瞥皇上,却发现他正瞬也不瞬地望着我,目光很有几分了然:“瞧你这模样,还真想进御史台?”
 
我忙不迭点头:“自然是真的。”
 
“心气儿倒不小。”皇上垂了眸笑,下刻慢慢长身往一地黄叶上躺了,将脑袋枕在我膝上。
 
我膝上一沉,心里是咚咚地跳,垂头看着皇上舒展眉眼睨着我含笑,方才脸上没臊的皮现下是臊起来,连忙打眼儿附近有没有什么人在看我们。
 
“人一早都支走了,等你想起来还得了?”皇上勾着唇角好整以暇地仰看着我,将手里的书往我面前一举:“来,念给爷听听,念好了爷就帮衬帮衬你。”
 
“真的?……好好好。”这话叫我臊都没空臊了,连忙把书接过来端正坐好,见是本六朝文挈。我兴奋看了好一会儿,吞口水,激动地抖着手指了头俩字儿问他:“爷,这字儿怎么念?”
 
“……”
 
黄枫日头下,皇上脸上的笑都僵了僵,看着我,仿佛很哽了会儿,最终是又从我手里抽走了书,叹气道:“罢了,还是爷给你念。”
 
【捌陆】
 
脸上伤养好后我按制去御殿承袭了敕封的韶山侯位谢了恩,先帝那时候身子不大好,捡着时候当多休息,故也没多留我垂训什么。
 
出来我去老爹部院儿里拜见一番,他考我几篇勤学馆新学的篇章,我都勉力按着答了,他指点一二,觉着差强人意,看我的目光竟也和蔼些,只临着我走的时候,他忽问我,皇上对我是怎么回事儿。
 
我吓了大跳,紧捏着袍摆子说能有怎么回事儿,我同太子爷混熟了,太子爷教我念书呗。
 
爹听了,皱着眉头看我一眼,拎了跟前儿折子放去一边儿,也不知作想着什么,过了会儿才冷声道:“你小子记着,除了考学之事,其他所有,一概不准想。若为父听闻了什么不该有的,必要将你这细腿杆子给打折,听见没!”
 
我细腿杆子一软,勉力扶着他桌案站住了,哎哎应着告退出去,衡元阁外初冬冽风一刮,我一身都快结出霜来。
 
可那时候我心里是想,若我这事儿真是打折了腿杆子就能了,那我爹要能多打折我几次才好,如此一秋翻冬也还能盼个花红柳绿的春天。
 
然望着一宫里萧索冬意,我只觉往后大约不会再有那么好的时候了。
 
万事皆蹁跹。
 
“清爷,走吧?”小太监儿守在部院口儿,等领我去勤学馆。
 
我回头再望了望我爹伏案的背影,终于是咽下腔中的冷,点点头随在他后头。
 
【捌柒】
 
翻了十四岁那年,后头书念得多了,我愈发晓事些,但人还确凿是个傻的,日日也依旧被老爹被皇上数落着不灵醒。
 
如这般被数落的除了我,周遭也就只有个小皇叔。他还是被他皇兄点去御殿上当着百官训斥,比我还可怜些。
 
质子砸我的事儿我很承他情,去王府里头谢过一回恩,酒席上相互一吐苦水儿,竟在被数落的事儿上引为知己,往后渐渐熟络要好起来,在宫里有小皇子笑话儿我的时候,由他往我跟前儿一挡,年纪虽上不去,可辈分儿搁在那儿,有时候能比皇上还好使。
 
我便也乐得抱他这尊泥菩萨。
 
宫里勤学馆里头的皇亲国戚都见大了,却几回私考课赋都赶不上外头学监儿里的娃娃,先生做主回了我爹太傅大人,说要办个赛诗会,叫学监儿里的娃娃来宫里展露展露学问,煞煞我们,好激将我们这些个不学无术的富贵公子哥儿好生上进。
 
先生跑来跑去满面红光自以为是桩挺大的事儿,小皇叔却拿这个做笑话笑了老久:“嗐,学监儿里头娃娃读书读再多那也是做官,我们再不学无术也是皇亲国戚,何苦来哉呢,不过教那些娃娃进来了被我们吓着,又要哭着出去。”
 
一室里头哄然大笑,先生虽不在,皇上却也斥他:“皇叔,此言分立君臣,是置皇室贤德不顾,若要叫学监听去,百官之中如何寒心,你可曾想过?”
 
小皇叔被他这一骂吓得够呛,遂连忙捂嘴,下来同我瘪嘴说自己苦,往年被先皇爷骂,搁眼下被皇兄骂了不说还要被皇侄骂,但实在他同我一样是没心没肺,说着说着笑起来,又跟我商量起翌日如何折腾学监来的娃娃。
 
可第二日学监里头娃娃来了,小皇叔却差点儿哭了。
 
小皇叔本好自安闲地在勤学馆靠前儿坐了,悠哉笑闹等着吓娃娃,却不想那日赛诗会颇受宫里注视,等来的却先是他皇兄御驾亲观,让他好生表现,这将小皇叔吓得头发都快竖起来,连忙逮着皇上问怎么办。
 
须知整个勤学馆,最不爱读书的除了我也就是他,互相作笑却都是半斤八两。我作不出诗也就被笑笑罢了,他丢的却能他皇兄一国之君的脸,这可是要命。故他抽签儿挑人的时候一个劲儿往后头避,就想最好那抽到后来没了签儿,他就有理由避赛。
 
然先生蓄力,张罗很得力,自然人人都有签儿。
 
好死不死,小皇叔还对上了沈山山。
 
小皇叔当场觉得天都黄了。
 
学监里头学问最好的娃娃,怎么可能没有沈山山。
 
当时因着御驾在侧,场面还庄重,我见着沈山山挺开心,却隔着规矩不能上去招呼,宫学和学监的娃娃各自在勤学馆寒池两岸坐了,离得远,也说不上话儿。
 
当天正是春还未全,寒意正峭之时,勤学馆园子里红梅衬雪,故出的题也挺老套,居然要我们一干官宦子弟咏梅。
 
我们要咏都是假咏,皆是牵强附会。梅这玩意儿,从古至今多少人咏过,还被人比作高洁,比作君子,我其实惯常懂不得这是个什么道理。
 
我一向觉着梅能成梅,那只因梅开于雪。没有严寒冰雪衬着,梅这玩意儿再美再艳,也成不了这文人骚客拜天拜地的梅。
 
比它作君子高洁,我觉是寒碜了君子。书上说真君子敢同四海交,梅却怯懦,只敢临寒独自开。想想它若不开在冬天,搁去一年四季里头能强得过多少花儿去?比它好看的海了去,比方我就喜欢牡丹,我也喜欢桃花儿杏花儿,开得娇俏又同其他花儿打成一片儿争艳,多好,梅却矫情造作,显得心气儿高又脾气坏,我不喜欢。
 
小皇叔坐旁边儿听我说这席话,点头觉得很是,可却愁苦,毕竟这帮不了他什么忙。因他皇兄坐镇,他这诗得做个歌功颂德的,可他脑子里约摸都是氵壬词艳曲儿,是抓耳挠腮都作不出来。
 
我心里磕磕碰碰,好歹凑着往日话本儿里头看来的句子敷衍了一首,身边皇上自然是成竹在胸不想,于是我往寒池对岸看去,见周围监生偶得进宫机会兴奋笑闹着,在这喧闹中沈山山却淡淡坐着,兰衫沉玉脸,支着脑袋望着雪里梅枝,面上不喜不慌同周围大不一样,也不知是得了句子还是没得。
 
身量上看,他是又高了一截,我与他也真是许久不见。
 
自我脸上伤好之后,皇上受他爹器重担了朝中一些子大事儿,大多我不便老跟着,故中途也有出宫或回家的时候,却一次都没机会遇着沈山山闲着。
 
沈山山的学问好,是学监里头的届长,那几月听说他同家里请了命,要与届中监生共进退,便卷铺盖宿去了学监里头的舍部。我遇他不上,便往学监里头找过,往往门房又报说他又跟着先生出去做事并不在,几遭下来,我竟觉他也忙,皇上也忙,这天下仿若只我自个儿一个是闲人,无事可做之下,要么只能找另个闲人小皇叔吃酒,要么也就自觉看些书。
 
看书的时候日子过得快,转眼到此时见了沈山山,数月过去也是恍然。
 
我这么远远盯着沈山山看,遥遥的,他似感应到了,转眼瞧过来。我向他招手笑,嘴型儿问他作出诗没,可沈山山那日竟似有些愣,是没什么神情地坐在寒池边上看了我好一会儿,才突然醒过神似的回我浅笑,看他口型,是说“得了”。
 
果真他是脑瓜好的,果真他是得了。
 
只我自个儿摸了把脸,心说我伤老早好了脸上干净净的,也不知他看什么笑。
 
正愣愣间,我竟觉眼前一枝红梅一晃,吓了一跳。
 
定睛看,是皇上正笑拿了一条梅枝戳我鼻尖儿:“拿去,回侧殿插在玉挎壶里头。”
 
他竟折枝同我看。我一时欣喜了接过,见那枝上嫣瓣萃雪,很是新鲜灵动,“这好,你给我那挎壶是个白玉带红丝儿的,颜色能搭上。”
 
“什么白玉带红丝儿。”皇上脸都拉下来,“那是裂血岫玉。”
 
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我只知道好看就成。
 
扭身将梅枝儿递给宫女儿袖回手,我哈了两口寒气同他嘿嘿笑:“你给我好物件儿多了我也分不清了,你记着做什么,难不成还指望我照样儿还你礼?我爹他不贪啊,我家没那么多银子。”
 
皇上好气又好笑,指点太监儿给我取暖炉子来,“不指望,我能指望你什么?你这脑瓜子能记着有那么个玉挎壶都是奇事儿了。”
 
我哎哎应笑着,被这岔开了话,再抬头看寒池对岸,却恰瞅见廊角一抹兰衫往后头去了。
 
“哎哎哎,他作甚?”小皇叔紧瞅着对手一举一动,看着沈山山背影直挠我:“你说他是不是都作好了,这竟能得空去如厕。”
 
皇上笑他一声:“皇叔,人家让你如十回厕的功夫你也不见能作出来,可别提这些没用的。”
 
小皇叔唉声叹气扯我袖子指点皇上后背,嘴上在说,脸上又在笑:“清爷,我俩都傻,凭什么他给你摘花,却只说道我?眼见皇侄这胳膊肘不对,怕是拐的罢。”
 
有心听无心,我登时气儿都吓瘪了一背渗冷汗。
 
皇上回过头,静静看了小皇叔一眼:“皇叔,你还是好好作诗罢。”
 
“我哪儿做得出啊!”小皇叔笑嘻嘻打商量道:“皇侄,你得了什么诗?让给我两句儿呗,你让给我,这胳膊肘的事儿便烂在我肚子里头,成不成?”
 
皇上闻言,只作思一二,便也真抬手抽了跟前儿的纸摆给他面前。
 
少时侧坐香台里一柱燃尽,上头说开咏了。小皇叔得了皇上的诗章叠声儿称好,望着对岸见沈山山折返,又冲我笑:“看看,他让我一回如厕的功夫,我这不得了好句了?所以啊,学问好也不能骄气,骄兵必败。”
 
我白他一眼,心说不是他自个儿的句子,竟厚脸皮到这地步,也是绝了。
 
不过沈山山句子作得好,未必就能输,他这话说得太早。
 
正言语间,侧坐先生一一喊了名字叫到了我,我便硬着头皮站了起来。
 
第29章
 
【捌捌】
 
囫囵想出小句儿的时候没觉着不好意思,可忽要将我脑袋里头的东西讲给满场娃娃和先生、皇帝听,我却脸烫起来。
 
“深馆……栽梅,一两行……”我先吭吭抖落出一句儿,喘了口大气儿往侧座看先生几个还摇头晃脑听着,便又再道:“画空疏影,满衣裳……”
 
后面有几个声儿喳喳着说这竟也起得挺好,先生几个脸上露出难得的欣慰,和颜悦色问我:“三公子这也终于押韵了,接着呢?”
 
我袖子下拳头攥紧,瞥眼望了望皇上,见他也正凝神坐在旁边儿看着我等下文,那眼睛深黑而耀,在透沁寒意的霜天里却含着丝温和,倒似挺鼓励我,像说句儿不好也没什么的模样。
 
我便吞了吞口水,垂头沉了气儿,终于道:“冰华化雪月添白,一日东风……一日香。”
 
“好好好!”后头小皇叔先大笑带人拍起手来,“娃娃们瞧瞧,咱清爷长进了,会作诗了,这韵脚没押错儿。”
 
“清爷这忠心也表得地道。”皇子几个也都来戳我后背道:“溜须拍马!”
 
“去去去。”我一道儿不耐烦赶他们一道儿扇着脸坐下,隐约记着夸我的是先生还是圣谕,不大清楚了,总归在宫里能吟俩赞美主子爷的诗句便是稳当的。我对手是谁作了什么我也忘了,紧要的是大家见我这草包长进,竟都很吃惊的模样,四下里有议论说我开蒙晚,但也好歹是国公太傅家的,现今瞧着果真也不差。
 
原听着我该得意阵子,然我却没那闲工夫。因他们当我是表忠心,我自个儿却知道我这是诉衷肠。
 
我根本没脸去瞧皇上的神情,用脚趾儿想他也铁定是在笑,若搁了没人的时候,他能笑得我找地缝钻了。
 
“瞧你脸上能烙饼吃了,至于么。”他果真又是笑我却又挺得意的模样,长指将我面前茶盏再往我身道儿推了推,“喝口茶,压压惊。”
 
对岸的还在作着诗,我看过去,臊了脸端起茶喝下一口不瞅他,渐渐肚里暖融融的,着实也定心不少。
 
这时候上头点了小皇叔,小皇叔早将从皇上这儿坑去的句子给背了熟透,此时力拔山河地站起来,志得满满颂道:“姹紫嫣红耻效颦,当空点雪不惜身。寒池一碧苍檐下,数点开来不为春!”
 
当场听了园中皆都静默一瞬,下刻大家才琢磨这句子明着赞梅,却实在是赞今上勤勉政事,又忽都赶着拍起手来交口称赞,一时勤学馆里头响掌如雷,却也一个人都不说破这意思,侧座上龙心大悦圣意快然,小皇叔还得了赏。
 
我心知皇上做了这诗确然是为讨他父皇欢心,这时候诗给了小皇叔,却叫小皇叔捡了现成,不由替皇上可惜起来,想这是多好个得宠的机会。
 
然看看皇上,倒全然不似多心疼似的,见我目光,还挺悠然道:“不稀罕那两句儿,稹清。现今局势不是该我拉宠的时候,该当喧中自静,那句子让给皇叔了,反倒更好些。”
 
这话讲得深,大不是我能懂的,我便也不在意,因此时侧坐里品完小皇叔的诗,轮到沈山山站起来。
 
沈山山起身的时候,他身后的梅开得恰好又正压了雪,他也淡淡地笑着,一时看去真叫兰衫映雪、乌发叠梅,端的玉貌堂皇。他目光平视,便正巧看向我这边儿,出口的句子颇雅致:“耐得人间雪与霜,百花头上尔先香。清中自有神仙骨,不拂仙姿落玉行。”
 
我听来只觉这大约是沈山山身为届长,要励志众监生好好儿考学的意思,可着实用句清丽。与头前儿的叫好不同,他这吟罢了四下皆是低声地哗然惊艳,皇亲国戚这是信了学监里头娃娃果真有出挑的学问,都各自面面相觑着引为再颂。
 
我咂摸着这句子里头一个梅字儿也没有,竟也十足了梅那气韵,沈山山的诗真是灵气儿扑面来,极是好句儿,不似我的揩油摸腥,我不由得自愧弗如起来,正待同皇上品两声,却听身边咯哒一声响,是皇上静静搁了茶盏子看往对岸去。
 
“沈家这小子,胆子不小。”
 
我正闹不明白他何意,瞧对岸沈山山含笑谢了侧坐圣赞,坐下只静静喝茶并不看过来,不由心里有些不自在上了,要问皇上这是什么意思,此时圣躬金口玉言又点皇上起来作诗,倒叫我没了机会。
 
皇上方才多时候都不见细想作诗的模样,此刻被点了,却也只平静地长身玉立起来,稍稍掸了掸身上的四龙纹章明袍,便随意笑了笑,像是即兴颂道:“微雪初消木下石,云边遥见两三枝。真气传得天心在,未话寻常草木知。”
 
皇上这诗也行文无梅,无意花丛,大约就是个淡泊的意思,传得天心还能悟出几分父子情怀,也很和美。后面皇子几个一面敬畏称赞着太子妙句,一面合着全场去瞧他们老爹的龙颜,果听圣躬老迈笑言道:“朕听着好,极好的……你们一众兄弟也都学学……咳,咳咳……成日里,走马观花的物件儿瞧多了,你们心思都杂了,方才作的……咳,都是些堂皇富贵玩意儿,倒把本真忘了,浮躁起来时真不如人家学监里头清净,学问能作好才怪了……”
 
一众皇子毕恭毕敬跟着皇上起身跪了接老爹的训,落座后场上赛诗毕了,也算是十足的圆满。皇家天恩体恤,要封头筹当然不能落在宫学里头,不然这诗会也就错了当初先生办它的用心,不能激励我等不上进的。
 
如此,得头筹的自然是沈山山,他领了恩赏,随着一道监生要被送出宫去,我终于得着空去同他说话,本兴高采烈要恭贺他,他倒不似得了头筹该耀武扬威的模样,只静静抱着包金锭子。
 
“怎么了山山?”我站在马车边儿冲他笑,“恁大几个金元宝都叫你笑不起来啊?你长进了,那句子做得神仙似的。”
 
“什么神仙……”沈山山瞥我一眼,似是心说我懂不得的模样,苦笑把元宝往我跟前儿一递:“你喜欢就拿去赌马。”
 
“使不得,”我连忙推他,看附近还好没人瞧过来,“这御赐的物件儿你得拿回去贡起来呢。”
 
沈山山便又把元宝兜回去,垂眸看着我,忽而几次三番欲言又止。
 
我俩从小到大什么混账话没说过,从来是宁肯相互叫骂也不会生分的,他这模样瞧得我心里难受。
 
我沉顿了会儿,立着问他:“山山,你是不是要骂我?那你就骂我,你说话。”
 
沈山山沉静望着我,叹口气儿。
 
周遭冷,那气儿出口便是阵轻烟散了,他笑我道:“我骂你你就能听得?你脑子里头从来只有一根筋捋直了连弯儿都不拐,便前面是堵南山高墙,你也能一气儿撞上去。”
 
我鼻尖子一麻,推他一把笑:“爷哪儿那么傻,真见着墙都不知道避么。”
 
沈山山被我推得后背撞上马车去,嗤嗤同我笑,看着我的眼神是清亮,下刻又避开去:“罢了,不说了。稹清,我回去了。”
 
“你下回出监是什么时候?每每寻你都不见。”我踟蹰地问他,“你不是……躲着我罢?”
 
他正转身去将车帘子挑起,闻我说话肩背是一顿,却也没回头,声音倒还轻快:“我哪儿敢啊,稹小公子。学监里头事儿是真忙,往后……再看吧,不定哪日呢。”
 
如此我又能再说什么,不过也只不舍地送他上了驾,叫他每回出监记得给我递信儿罢了。
 
他沉着了眉目叫我好生儿考学,挥手不再多言。
 
我遥见他马车和监生的一道走了,立在玄德门口瞧着,忽想起他头回进宫蹴鞠的时候,后来也是这么上了驾马车,踱踱往外头去。
 
实则人一年年大了起来,我惯常觉着宫道儿好似一年年愈发短,可那时候见着,却觉他行得比从前都远,而后头我这太子侍读又做了快三年,我二人照面俱是祝宴碰见一起玩儿,私底下他想必真是忙的,故这出不出监的信儿,是一回都没递来我这儿过。
 
我捡着宫道往东宫走,一路的碎雪稀稀拉拉化在石板地上。枯枝走尽了,前头砖红的宫墙边上立着个明黄的影子在等我。
 
他抬头见我来,不由在鎏金拍暖的日头下笑我道:“真气儿,怎么才来。”
 
我闻言愣愣一顿,隔了两三步懵然一想,忽而大喜起来跳过去捧住他袖子扯:“爷爷爷……你刚那句里的真气儿,是是是,是说我?”
 
他荡开袖面睨着我,低声怨了句:“你名儿也就俩字儿,清字儿给用了,还剩得下个什么。”
 
下刻我都没待反应什么清不清的用来,后脖领已被他一提,头顶落了声儿笑:“罢了,不过是诗的事儿。今日咱清爷终于给东宫挣脸了,回东宫叫厨房给你弄些好吃的,赏赏你。”
 
“好好好。”我连忙欢狗儿似的跟上了,“爷,我想吃炖肘子。”
 
“成。”皇上笑应了,掐了掐我脸蛋儿,“什么都依你。”
 
第30章
 
【捌玖】
 
诗会后,皇上代了他父皇去北郊行皇族祖宗祭祀,按制不该我随同,他走后我便有了段儿日子回家住,虽心里挺想跟着他去,但家中我娘病下了,也根本放不下心。
 
那时候我年岁十五往上,也恰是那回在家的时候,我娘没了。
 
爹在礼部吏部报了备案,告假几日,娘的讣告自然也上书到宫里,宫里恩准我在家将烧七做尽,后那守孝百日当中,于我直如段儿乌云盖顶的日子,现下能记起来的事儿都是糊的昏的乱的,我说过什么听过什么,何人来何人去,都是模糊且不分前后。
 
我记得那时候我颇怪我爹,心里怎么替娘悲就怎么同爹不对付。我打心眼儿里觉着即便娘是药石无医,若老爹不常拦着我往娘院儿里去,那至少我能在那之前多同娘处段儿时候,娘心里也欢慰些,不至那般突然就了了。
 
娘临去时候落泪的模样每晚上都烧磨我心胸,我镇夜镇夜地无眠,无论如何没法子平静,可我爹却统共只落了当场那一次泪,后头丧事办起来朝中人员走动悼唁,见着每日又变回一贯威严的模样。
 
他这模样我最见不得,便连日搁家里同他放肆哭吵,摔东西砸板凳儿指着他骂,说就怪他不顾念我娘,怪他不早些请好的大夫,怪他不准我娘见我,什么话难听便拣什么话讲,下人仆从吓得没敢近身的,大哥二哥也拦我不住,我爹要打我我叫他只管招呼着来,仿若还说过全京城都知道他大逆不道的心都能安果真他也从未在意过我这儿子的浑话来。
 
家中四个爷们儿穿着麻衣瞎折腾,我爹好几回恶狠狠举了条棍儿打我,可落在我身上也不知是他力气不够还是我已觉不出疼来,总之是万感俱无。哥哥们架了他往后院儿歇,头几日悼唁最热闹的时候过了,朝中和娘的故族里来的人也愈发少,我一人跪在前厅灵堂上沉顿,哭得心肝脾肺都摔在地上,神魂欲碎。
 
那是我第一回知道这世上竟能有种悲,会叫人连个宽慰都不想要,只恨天恨地恨不能同那悲怀一起烧化了作罢,别的什么都顾不着。
 
沈山山来的时候是跟着定安侯府一道儿的,我两家私交算不错,大半认识的姑婆姨母都来了,他娘还拉着我手抹了一阵子眼泪,说起我娘过去的事儿,定安侯爷也劝我想开些。
 
我爹留他们用些简餐,难得同定安侯爷在后堂抽了会儿烟杆子,叙了会儿话。大哥是个指望不上的,还亏了二哥扛得住心性待人,招呼我勉力起来敬酒两三次,席散了定安侯府的人要走,沈山山同他爹请了命多留留看顾我,他爹也应了。
 
我记不得沈山山守了我一晚上还是两晚上,总归我在灵堂上趴着也哪儿都不去,昼夜不怎么分得清明。我们有一搭没一搭说着,也可能只是他在同我说着,因我实在记不得我到底说过什么。
 
我不睡,他也不睡,他捧着我晚膳用不进的粥去热了叫我吃,我不想叫他替我操心难过,便想强塞着吃下,然终究还是吃不下,吃进的也开始吐,捧着木桶头昏眼花。他也不急,只坐在我身边又说些别的,好叫我打散打散精力,当中我大哥来续过次香,还叫沈山山要么领我出去走走。
 
沈山山便问我去么,带我去放风筝。
 
可我只摇头,他也就作罢了,只重新自个儿添了茶水喝了好几口,继续同我说道别的,后头说到没什么好讲,他顺手拿了蒲团前摆的佛经给我念念。
 
我娘是礼佛的,往年带着我拜庙子她也喜欢请经书回府,可我小时候皮,给她弄坏过不少本儿,从也没觉着愧过,只因想见那经书是无穷尽的,她想要的时候自然能再去请来。
 
然岂知万事有尽时,经书虽无穷,我娘她却无法再想。
 
听着沈山山那厢徐徐地念,我眼泪又再落下来,可哭了不知道多少日子,连眶子都干了。
 
沈山山以为是佛经招我伤心,吓得连忙搁了书来哄我,直说再不念了,再不念了,都是他的不是。
 
他拍我后背轻轻劝着节哀,可我心中不是哀却是愧。我愧我从没惜过娘的佛经本子,愧我从不曾这么给我娘念过佛经。
 
我娘喜欢的从来是佛经。
 
喜欢杂书的是我,我娘从来只是惯着我罢了。
 
可这道理我明白得太晚。太晚太晚。
 
我抓着沈山山袖子把他往蒲团上推着坐了,将他搁下的佛经往他怀里一直递:“继续念……沈山山你继续念……我娘……我娘喜欢……”
 
“稹清……”他跪坐在蒲团上红了眼眶看我,“要么我教你,你自个儿念?你娘还是爱听你念的。”
 
好,好好,我连忙接过书来翻开,却只见那上头漫篇儿的白纸黑字不知是怎么抄的,竟全都浑浊不堪遮在水雾里。
 
我气急了抖着书正待骂,一时臂膊颤了眼睫动,一大滴泪珠终于砸在手里书页上,眼前登时清明如许。
 
但见手中一行在页,沈山山握着我手,吸了鼻子教我道:“你看……‘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他声音颇好,如悬钟撞玉,沉沉静静,虽这讲出的道理我皆不懂得,可混沌不醒中跟着他念了这么一句,却叫我终觉有丝安稳留在心底里头,好似终于补救了什么,竟也渐渐平静了三分。
 
我絮絮叨叨拾了袖子去擦书页上落的泪,心想,我果真十来年都是没出息的,终于还是又弄坏了娘的书。
 
沈山山拿绢子给我擦了脸,叹气说:“稹清,别哭了,不如我替你去请套经送来,你守孝时候自抄了封裱好,立牌时候敬给你娘,如此你娘有知,也当会欣喜的。”
 
我靠在他旁边儿颓颓点了头,“好,好……沈山山,果真还是你想得周到。”
 
他挣出手臂来揽着我往上抬,“你睡会儿吧?我扶你回屋。”
 
我又摇头,只想我娘没几日就要葬了,我得多跟她待些时候。
 
沈山山从小没什么能拧得过我,如此也就扶我再坐去一旁。我终于不再哭,他守着我也不知守了多久,后头是学监里头来人请他走,他才离开去了,我娘大殓前果然请了经书给我送来。
 
娘出殡后,二七中皇上从北郊回了东宫,这才得了国公府丧事的信儿,却碍着规矩不能亲自来,便着人日日给我写信。那时候我心中已平静许多,告知他已开始誊抄经文,他也稍稍放心一些,只嘱我切莫自己劳垮了身子。
 
我身子倒无碍,只心里想着见见他,有一日也想往东宫去请个安,然正碰上我二哥从部院回来取东西,说圣躬又不宁了,虽不是大症,可皇上已被召去他父皇跟前儿侍疾,并不在东宫里头。
 
“这也就是给圈宫里了,太子出不来你也见不着,还请什么安?”二哥摆摆手催我回院儿去,他又要再出门,“太子那儿没什么大事儿,你这侍读也丢不了,不过等着今上身子罢了。你倒是去给爹送些衣物,给爹请个安才是。”
 
我爹在部院里宿了几日,政事儿忙也是忙,可大半嫌家里闹腾,是为了避我。我听二哥的,回屋卷了两沓抄好的经,想起过往几日自己的混账模样,还是决定腆着脸去给我爹赔个不是磕个头。
 
踏出国公府的大门,我拣道儿走到了大街上。时隔了一月,我几乎要忘了京城里的闹腾繁华,一时见得车如流水,一时听得叫唤吆喝,满眼贩夫走卒行人匆匆,花花绿绿的货,高高矮矮的房,是杂七杂八市井嘈嘈。
 
想想家中前厅已拆掉灵堂,我是此时才觉一切终于复归了平静,再度忆起娘来,心中虽空,却终于忍得住泪。
 
去爹部院里给他磕了头,他翻了我抄的经,唤我起来却难得点头,长长叹了口气。
 
“你这破落脾性,如今却也懂事儿了。”
 
第31章
 
【玖拾】
 
宫里下了一品诰命的封号和赏赐,当中多出一份儿是东宫来的,瞧着竟还比较宫里给的更多些。
 
百日孝做过了丧事大结,爹四下里寻人找木材给娘做往生牌位,我临着回东宫前,跟着哥哥们蹲院儿里头清点赏赐,好见了物件儿回去谢恩。
 
那时候大哥从东宫一干物件儿里拿出个烫金丝的匣子,以为是罗钗一类,说我几个是爷们儿便没打开来看,全赖二哥眼尖给拾出来,这才见得这匣子里包了丝绒的衬子,稳妥装着块儿成纹颇细的紫楠,看大小恰似牌位的尺寸。
 
二哥瞥了大哥一眼,叹口气道:“紫楠凝香,最积浮屠功德,供了牌位好叫往生投善极乐。哎,这物件儿贵重,单这点儿就能赶上咱家大半片儿宅子。哥,今日它若要叫你埋没了,太子爷这恩就算赏在牛栏子里头烂了,往后砍不砍你脑袋另说,只讲回东宫去谢恩漏了这一样儿,你叫老幺这侍读怎么好意思?”
 
我手里捧过那匣子盯着里头的木头,现下却已然开始不好意思。
 
“那,那叫爹外面也别寻摸木材了,这恰好用。”大哥搔挠后脑,面带惭愧看了看我。
 
二哥是没什么好同他讲,只嘱咐我道:“老幺,太子爷慈悲心细,你回东宫去得特特谢过这道,千万莫忘了。”
 
我抹把脸将匣子合上,连声儿应了。
 
往后几日牌位做出来,往家里祠堂上立了,便到了时候将我抄的经书奉上。
 
我从前何曾拾掇过书画儿,经书抄好了也不知怎么裱,还亏爹叫来往常替家里修字画儿的匠人给弄好了。
 
洒金页子盛着我狗嘴里头吐出来的字儿往香台上一摆,也不知我娘她嫌不嫌。
 
总之爹是嫌的,看得直摇头:“你这字儿……是该练练了。”
 
我打蒲团上给娘磕了头起来,道道儿点头:“是,儿子往后老实学学,赶明年重奉一份儿。”
 
爹递我一眼,也算许了,不怎么多话。外头车架等着接我回东宫里头,徐顺儿跟着收了些物件儿,便就送我上了车。
 
三四月不归,转眼夏都快末,东宫里头往来多了些朝中权贵,我去的时候倒没碰上,却恰赶上太后宫里的大太监儿出来,见了我还告礼叫我节哀,我一一好生还了礼又谢娘娘恩德,往里走,下头宫人见我回了喜得很,一道宽慰我一道将我往凉阁里带,皇上好似正坐在桌前看一本图册子,听闻我来,便合上放去一旁,抬头关切望过来:“稹清回了,近前来瞧瞧。”
 
我请安谢恩毕了,立到他身边儿去,忽不知起头说什么好。而我不说话,他也没急,便就这么静静瞅着我。
 
我看他身形是清减了,想来数月里头宫里情形翻覆,也不是好挨的,然我什么忙也都帮不上他,他还能想着替我娘寻块儿那么宝贝的木材。
 
我一时鼻子又有些酸,“爷,你……你见着瘦了。”
 
宫人告退出去,皇上捞着我腰在他椅子边儿坐了,轻叹着捏了捏我鼻尖儿:“爷瞧着你也瘦了,没好生吃饭。”
 
心里哀,可怎么好生吃饭。我看着他,问他怎没同旁人似的叫我节哀。
 
皇上捧着我脑门儿亲了亲,垂手将抱我在怀里:“清清,有些哀可节,有些哀也不是说节就能节,且你分分清楚讲道理,哀是哀心,身上瘦了是因你自己没吃好,可别推给你娘。往日什么经啊牌的,抄了奉了是尽心意,可你娘她心里真正愿见的,是往后你自个儿好生将养,自个儿出息了,不叫她和你爹操心了,这才是真好,多了都是虚话儿,听见没?”
 
我自然听见了,他这竟又同我讲起了道理。
 
这道理好似剥了炸壳儿的嫩豆腐,滚落杯盘儿里就软暖碎渣了,可明明是落在我耳朵里,我却不知为何,竟在口中觉出丝回甘。那刻是再忍不住泪也得忍了,抬臂紧紧勒了他脖子,脸一气儿往他颈窝里蹭。
 
他身上很好闻,惯常都是水沉香的味道,金贵又庄重,和他这人一模一样。
 
我窝在他怀里拎起他袖口来点眼角,讷讷道:“爷……你,教我写字儿吧,我那经,抄得太丑,我……我爹他嫌我……”
 
皇上大约原指望还得再宽慰我些时候,听着我说这话却是沉沉笑出来。他叹了口气,没被我逮着的那只手拂着我后背,脖子由着我猿猴似地挂着,只好脾气道:“好,我教你,我都教你。”
 
【玖壹】
 
东宫最美的时候是秋天儿,枫树一丛丛红似血黄似姜,打眼儿望去,美得煞天煞地。
 
然枫是耐湿的,它长得好也是因东宫这地界儿在皇城里就算个凹窝,庇荫土沃,这就是为何每每刚入秋时候的老虎最难挨,是湿闷且热,我曾热得夜里从侧殿抱了枕席睡到廊台去。
 
皇上自然不用。他寝殿里头是镇着冰的,睡得不要太舒服。
 
不过这不是我特意问来,而是我自个儿瞧见的。这事儿如今年纪大了说来才觉得臊脸,然当年年轻时候可不觉得,自己想来还曾偷着乐。
 
我睡廊台不是因廊台就有多凉快,而是因从廊台上,能瞧到皇上的寝殿。
 
过去我也就十五六岁,夏天夜里头热得漫东宫里遛就想找个凉快地儿,然后发现东宫里头根本就没有凉快地儿,累得我恰好坐在这廊台的红木长椅上摇扇子,便是那时候不经意瞥见,这廊台的弯儿恰好拐在皇上当年寝殿的侧角上。这侧角合着风水,惯常开着扇窗户留风,只冬天才闭上,故那回我夏夜里头倚在廊子上抬头一瞧——
 
得嘞,皇上在换衣裳。
 
他颀长影子映在踏春九折屏上幢幢如纱,大冰块子立在屏边丝丝儿凉烟冒着,这情状透着股画本子里头的仙意,瞧得我趴阑干儿上抱着廊柱子两眼发直。
 
后头跟着我的小太监儿这才撵上来,说书斋里头凉快,要么给清爷您拾掇块儿地方?
 
我一道扯紧了衣摆子把下半身儿往柱子后头藏一道说不不不,我找着地方了,就廊台好,廊台有风,有风,通透些。
 
实则通透个鬼。
 
我也就是那年岁上被小皇叔拉着尽瞧些不着边际的图册子把人给瞧坏了。
 
不过坏就坏了罢。人到了年岁,里头就开始坏,这事儿怪不得别人引,都算天性,故早迟都是无关紧要。
 
京城里头这事儿搅和得杂乱,没什么章法,小皇叔常同我讲,说人啊,头夜里枕着谁的胳膊,第二天也不见就能醒在那人的榻上,且坏且惜着就是。
 
我不以为然。他这说的是他自个儿,不是我。
 
我觉着,心里若能一辈子只冲一个人坏,那也能算桩好事儿。
 
于是我替自个儿偷眼儿皇上的事儿正了名,愈发坦荡起来,这给我乐得两三天儿地白日瞌睡夜里精神,每晚上安歇不到两刻钟就嚷嚷着热,卷了铺盖就往廊台阑干上铺。底下人何得管得住我,皇上起先也不知道,只这好日子没持多久,过了大约六七日罢,我在勤学馆课业上被皇上揪着耳朵提拎醒了,给我疼得眼泪儿都包上,下课了皇上终于拉下脸,将我扯到勤学馆后头墙根儿训我,说夜里要是热得睡不好就点人去取冰用,省得耽搁白日里的事务。
 
“别啊爷!”我拼上性命摆手,满容镇定,“冰也是有数的,我这儿用了内务府里头记下,报到娘娘跟前……不是个事儿。”
 
“嗯,那是不能另外去取冰了。”皇上慢慢欺近了将我额头抵实在,笑道:“那我殿里有冰,你用不用?”
 
我脸一下子就烫了,“这这这……”
 
那时候不仅是脸上烫,合着几日来夜里所见,一旦想见皇上这话约摸是什么邀请,我身下也都烫起来,只吞了口水看皇上,身子一道道往墙角里缩。
 
然皇上将我这模样都看尽了,却只月明风清地抬了根指头往我脸蛋儿上拨了拨,徐徐道:“你若要用,我就——”
 
“——着人分了抬给你。”他这么说。
 
我一口大气儿这才喘出来——原来他是要分了冰抬给我屋里用。
 
我这人果真是坏了。
 
皇上那边儿也没问我是想了什么,只神色无波地垂手往我腰带下头带了把,吓得我都快当场跳上墙去:“爷爷爷爷你你你干啥!”
 
皇上挑着眉头看着我捂肚脐眼儿,似笑非笑:“你在廊台上头看我几日了爷也没收你银子,怎么爷就摸你一下儿你就急得跟兔子似的?”
 
我哭丧得脑袋都快钻墙缝儿里了,捂着肚脐眼儿往墙根蹲:“爷……你都知道啊。”
 
皇上睨着我笑:“东宫里头的事儿,爷什么不知道?那起破败册子你少看些罢,皇叔好歹大你三岁娶了王妃,”他俯身下来掐了掐我腰,咬着我耳朵劝道:“你还没长好呢,清清。果儿还是得等熟了吃才甜,知道么。”
 
知道个祖姥姥!混蛋!去他的狗屁果儿!
 
我臊着脸没好气儿地推他走远些我要去如厕,这混蛋走得衣袂飘飘带着风,临着拐弯儿还回头冲我笑。
 
他娘的还笑得颇好看。
 
爷我这刻才是幡然悔悟,爷这辈子傻就傻了吧,是甭想在皇上手心里头翻个儿了。
 
那廊台偷眼的事儿可真是要不得,眼见没得着皇上的便宜,却已然把我自个儿框了进去。
 
第32章
 
【玖贰】
 
在宫里要么读书要么跟皇上学字儿,三不五时他也逗逗我亲亲香,日子过得似飞马奔途。
 
自打皇上给我落了教训,我就再没胆子去廊台上睡觉,也更没胆子接手小皇叔那混账给我送的图册子,还被他笑话儿我没出息。
 
皇上见我好歹乖觉了两日,便如言在秋老虎的尾巴上分了他的冰给我使,儿我又安心开始念学他也挺怡然,鸿胪寺给他送了什么外藩的物件儿,他也都赏给我玩儿。
 
然这宠我没恃上几日,落雨凉了秋,转眼东宫里头枫叶又红透了天儿去。
 
我俩皆少年时候,正是变嗓子。皇上嗓子变得早些,中途也没我嗓子那么怪,当时约摸已变得差不离,只他变完了我又开始变,搁侧殿里头笑一声儿我自个儿都觉着像鸭子叫,便也不乐意同人玩笑,就喜欢自个儿待着不吭声。然皇上偏生又要惹我讲话儿引他笑,心眼儿忒坏,几次下来我赌气回了两趟国公府,好赖待着声门儿好些,那时勤学馆里先生已开始讲刑律。
 
刑律是个什么物件儿,就是讲一个人怎么怎么算罪过,怎么怎么的罪过又定怎么怎么的惩处,这惩处不能轻了不能重了都有章法,故老学究们将其条条写下来,这就是刑律。
 
管打人的课业多带劲儿,我别提多喜欢,终于也体悟到了学中趣味儿。小皇叔再偷偷儿从矮几底下给我递册子的时候我就逮着他手腕儿说:“王爷,我还没十六呢,你这算诱童涉氵壬啊,得关五六年打七八十板子呢。”
 
“哎哟喂清爷,什么童啊跟你似的鸭子嗓。”小皇叔抽了手就要拧我脸子:“有种你这童当初就别看啊,谁管爷要的下卷儿?谁?德性你!”
 
我正抬手要挡脸,皇上却已抬了书卷子在小皇叔手腕上拍了一下,沉沉道:“皇叔。”
 
小皇叔悻悻收回手,眼见皇上不再看他,才在皇上背后冲我呲牙“爷我掐死你”。
 
我耀武扬威摆着脑袋瞅他笑:“王爷,蓄意谋害要上菜市口儿的。”
 
“菜你大爷——”小皇叔气得刚站起来,皇上又凝了眉头扭头看看回去:“皇叔,你同清爷争什么,他不懂事儿,你让着不就完了?”
 
我连忙狗腿跟着点头,又冲小皇叔拉眼睛吐舌头。
 
“你——”小皇叔被我气得脸都憋红,大约只想扒了我的皮儿下酒吃,然碍着皇上一尊大佛傍着我身道儿,他也终于又坐下去,一指头弹在我后脑上:“没良心的,下回喝酒别指望我替你给钱。”
 
“别啊!”我连忙回头拉他,“王爷,我错了,我上菜市口,我上菜市——”
 
“稹清!”皇上揪着我脸就把我拧回了身,“别瞎说话。”
 
“疼疼疼疼疼疼——”我捧着脸扭着脖子,心想这脸最终还是被掐了,较起来得比小皇叔掐得还重,简直不划算。
 
皇上听我叫唤疼就撒了手,笑了笑又誊手去拿书,小皇叔见我俩相杀简直是拍着手笑,笑着笑着忽地想起事儿来说:“对了清爷,亭山夫人这又要做寿了,这回你家里谁去?”
 
亭山夫人是亭山将军的夫人,亭山将军当年打蛮子的时候战死沙场,年月太早,那时候我们这辈的人都还不记事儿,打记事儿起就只知道亭山将军为国捐躯,先帝感念下追封他为亭山公。
 
人在京中只要被封了公,不管从前他是做什么的,都会受起景仰来,就好似我爹,而身后封了公的就更为优待了,京中高门大约都瞧着亭山夫人遗孀守节也是可怜,年年岁岁为她祝寿的人就愈发多了起来,到后头蔚然成风,这亭山夫人的生辰就渐渐变成京中走关系挺紧要的一处来,想来也唏嘘。
 
我听小皇叔的话,想了想,“大约我二哥去吧,惯常都是他去的。”
 
小皇叔又顺着问我:“哎哎,那定安侯府谁去?”
 
他这问也是傻,定安侯当时在北城大营里训新兵蛋子,侯府里头又没别的儿子,自然只能由沈山山随他娘去赴宴。亭山夫人就是沈山山他表哥的母亲,沈山山他大姨,是故沈山山他家还算半个东道呢。
 
“你不去啊?”小皇叔拉着我脖领再确认,“你真不去?”
 
我白他一眼把前襟扯回来,皇上在旁边笑了我一声:“清爷这德性再去胡玩儿,学就别想考了。”
 
我登时郁郁不得:“爷你这是向着哪边儿啊?”就跟我这侍读考不上学他太子面儿上就挺有光似的。
 
小皇叔却不以为意,笑嘻嘻冲我挤眼睛:“得,没你这小娃娃拖累,那我就跟沈小侯爷去逛窑子。”
 
他这话一如一缸子乌血兜在我脑门儿上,我惊得霎时扭头盯着他:“什么?去哪儿?”
 
实则我是想问他,沈山山怎么会去逛窑子?小皇叔这搅屎的棍子把我带坏就算了,怎么能把我的沈山山也给带乌糟了。
 
然不知是小皇叔这家伙永远把不住脉门儿,还是我扭头时候眼睛瞪太大,总之他只摇头晃脑看着我,洋洋得意道:“城南十里红袖香街啊。怎么,咱清爷想去啊?哟,那你还得再长一岁儿,爷明年带你去,成不成?”
 
成他个棒槌!我恨不能揪着书打在他脸上,“我是说沈——”
 
“稹清。”身边儿皇上忽然抬手点点我脑袋,笑道:“你的刑律先生来了。”
 
我连忙回头,只见果真是先生带了书打帘儿进了堂子,刑律又要开课。
 
于是我一时又没了机会细问,小皇叔上着课又说刑律是管老百姓的,他学来也没处使,懒怠听就中途走了,接着往后头半月里他忙着在王府里头同新王妃吵架,没来过馆里,那沈山山去逛窑子的事儿我也再没逮着机会问他。
 
不过好巧不巧,半月后那亭山夫人的寿宴,最终我家去的人,却还是我。
 
第33章
 
【玖叁】
 
赶着亭山夫人生辰前头几天,我先翻了十六。
 
终是到了走街窜巷儿要被姑娘们叫郎君的年纪。
 
那时候是年尾,我人又在宫里,我这小娃娃的生辰自然没怎么大操大办。一则家里父兄都忙任上之事老早忘了这茬儿,二则我也没回去,只往东宫膳房去要了碗长寿面吃。
 
传到皇上耳朵里,他这才知道我生在那日,想着作宴不合宫里礼数,便捡了个下午空当,从宫中戏班子点了几个角儿来唱了台子戏给我听听。
 
听戏在宫里容易,然他有这心专程点给我,同平日里他拿物件儿赏我是大不一样的,我真乐呵了几日,阖着东宫上下的宫人也一道热闹了把,大家都称道是托我的福气。
 
这称道我受得,毕竟若是放着皇上一个人,东宫一年到头也别想听场戏。
 
【玖肆】
 
皇上他嗜好雅致老成,从来都焚香品茗、研棋作画儿,年轻轻儿的时候也不爱听戏,觉得吵吵。
 
我却不然,我喜欢热闹花哨,他正是知道。
 
因那是皇上头一回点戏给我,故我还清楚记得那是出拜月亭,这戏我现今都还常听,只觉时听时新。
 
常如我看皇上,亦是常观常有不同。
 
皇上知事儿早,又落着是个储君,打小心思也深。这深得是实在,跟我这纨绔不一样。他不喜欢那些子花花门路,打赏过我的东西当中,拣出的都是绝好物件儿,只怪我赏不来,心知是好,却眼见都是死物,记也难记住。
 
我被他惯着见多了那些,新鲜劲儿过了也都不知珍重,瓶罐金玉搁那儿也就搁那儿了,总是一层新的盖过旧的,将我国公府的小院儿都要塞满,东宫侧殿里更别提,若不清点一二,我晚上怕得抱着玉罐子枕着金馒头睡,故有些不大好的,我就只好割爱拿出去随礼。
 
皇上每每知道了,也不大出声儿,只支着额头看看我罢了。
 
我也问过他是不是在意,在意我便不送了。
 
可他却只笑笑,“赏你了就是你的,怎么处置也都是你的事儿。”
 
如此我便很安心,宫里祝宴诗会皇亲生辰我也挑不来东西。他眼光是好的,我就指着这些物件儿去送,他既不在意,我也不带心疼。
 
可就在我这十六岁生辰过了没几日,又赶上宫里哪个娘娘抬位份,我便又拿物件儿赶了礼,终于皇上身边儿伺候的小太监都瞧不过眼了。
 
因着我平日记得我爹当年要我别得罪小人的嘱咐,便待下头宫人都好,这小太监同我处得不错,就吁吁指点我句:“哎,清爷,您这使不得啊。昨儿太子爷临着出猎前来找您,您去给太傅大人请安了不在,爷他要走,却见着侧殿牙屏上的玉挂又少了对儿,瞧着瞧着忽说……”
 
“说什么?”我忙揪着他问。
 
他担惊受怕踟蹰好一会儿,但心里大半是惦念我,好歹一跺脚,粗声学着皇上那闲散口气道:“太子爷说,‘这清爷也怪,从前侧殿里头蜜饯儿生了虫都舍不得扔,爷这物件儿倒能搁千年万年的,却连皮儿都没捂热呢,竟就折腾没了’……”
 
他一说完,当场把我背脊柱子都给吓冷了大半,心里一描摹出皇上说这话时的淡然模样,我真恨不能回走一趟将送出的物件儿都给要回来奉到他跟前儿跪下。
 
然人生在世,送出去的东西借出去的钱拿出去的人情,都只得当做泼出去的水,求不得个回头路的。
 
到最后也只得是我自个儿老实去同皇上赔不是。
 
我爹曾就面圣之事落训过我二哥,我听过一耳朵。那大意是说,为人君者,想言语什么,总都掩着一层,他说没意思的话并非真是没意思,他只是望人猜准了他那意思,再费心去对上他的心思罢了。
 
如此细想皇上的话,他没直接答他在意不在意,便该是在意。
 
果真他赏了我的东西是叫我好生捏在手上,怎么处置都不该给了别人。
 
如此可见我是真寒了他的心,还是一道道地寒了他的心。
 
这叫我愧得脾肺都空,心想我这破落不知好歹的,合该做些什么才好,总不能由着皇上一直难受。
 
可我也身无所长,唯独嘴皮子贫些,那时便想去司文阁借皮影子演给他看。
 
那日正巧赶上皇上同兄弟出去行猎了两三日不在宫里,我推说不会打猎也就没去,自己暗暗去找了戏本子又领着小太监去借皮影,不敢拿回东宫排演怕有人察觉了提前报给他,还特意在外头花园儿里排好了才作数。
 
皮影好玩儿也不吵吵,我想皇上会爱看。
 
结果我和小太监正笑闹着回东宫,走到门口儿却竟又碰上太后宫里的老太监来,手里又拿着个像模像样的大图册子。
 
实则几月里头这老太监来了许多回,每来一回皇上那案上就多一本儿这么个图册子。我那时候从来纳闷儿,送来的这些也不见皇上翻过,从来镇在一摞书的最下头,也不知是干什么使的。
 
小太监这时拉着我想避,可东宫前头甬道也只一条开去,避无可避,我也不知他为什么要拉着我避,便就呆呆站着。
 
老太监当先儿见着我,便笑呵呵过来道礼,我打着精神还了,便听他尖着嗓子吊眉道:“说起来三公子是侍读,也该帮帮太子爷了。”
 
他说得我莫名其妙:“我能帮他什么?”
 
老太监将手里册子往我手心儿里一搁。
 
那册子挺沉,我双手捧着翻开来,见当中画的都是一水儿雍贵骄矜的千金姑娘,衣裳脸蛋儿都好,边儿上写着个个儿显赫身家。
 
老太监和善指点道:“三公子,您可巧也帮着出出主意罢,爷他年纪到了,立太子妃这事儿虽难,却也不好老拖着。”
 
第34章
 
【玖伍】
 
是不好老拖着。
 
皇上那时有十七了,旁的皇子有在这年岁上已抱上娃娃的,他亲事都能算晚了。
 
我不是没想过我与皇上当中往后会有别人。
 
我从来知道他是个太子,我从来知道他是个皇上,往后这样儿在我俩当中的人只会多不会少,可他从来待我好,我便从来只令自己想着这好中的好处,不去想这好中的坏处。
 
这似我屋里头烧炭的铜炉子,将将热上时我把手搁上去,温乎乎的挺舒服,摸一下就叫人心里望上了暖。
 
人一旦知了暖,手就止不住想往暖的地方放着再不愿受凉,心想只暖暖就好,然等想起了这炉子会烧烫会燎人,到了该撂开手的时候,却已是来不及,指头早被烫落层皮。
 
我一直只当那炉烧不热,炭烧不红,如此暖生不出烫,我就还能再心安理得煨上两年。可太子妃这三字儿一打那太监口里出来,却是狠狠打给我一耳刮子,叫我直觉满身上下沉天贯地轰地一声,将我双足都钉在了地上。
 
这世上哪有不烧人的火。
 
暖起来是暖,燎在身上却是痛。
 
老太监搁了图册子走了,小太监守着我不知如何是好,还请他师父来要宽慰我。他们说的都是好话儿,人也都是好人,只我记不清他们说了什么。
 
回神时候我已坐在东宫廊子里头,冷清清抱着摞花花绿绿的皮影子,贯堂的风打我袖口上往里钻,怪冷。
 
一抬头,东宫正殿百兽雕花的檐角柳絮翻飞,只一映日,竟似临辉散下把薄雾来。
 
可东宫从来没有柳,那作絮也白过了头。
 
时候是冬不是春,那不过是场雪。
 
再大的雪遇了阳便是滩水,手捏得再紧也是抓不住。
 
我瞅着那雪,心里是酸也烫,片刻中热血贯了顶,直想冲到猎苑去找着皇上,去骂他,去吼他,要么干脆偷匹马带着他奔了逃了再不管这乌糟糟的一出出才痛快,往后江湖写意潇洒,我还作客商,我还下南洋上北坡,我管他什么天王老子太子妃去。
 
然下刻我又忽想起,我这草包是连马都骑不好的,许是奔不了两里地儿就能摔下来,然后被禁军叉去大理寺提刑问话,说我胆敢拐跑一国储君该当何罪,那时候,满京城得笑掉了大牙。
 
……况皇上也不会这么就同我奔了逃了吧。
 
他是储君,将来是皇帝,他还有这宫,他还有那金銮殿上的御座。
 
那御座边儿上或许还能坐下一人,但那人得是个姑娘,谁家的都不紧要,总之绝不可能是我。
 
我突然就站了起来,眼眶子被凉风吹得沁心疼。
 
“清爷,去哪儿啊?”小太监和他师父都愁眼看着我。
 
我把手里皮影子一股儿脑扔他们怀里,“没事儿,我……我得回趟家。”
 
小太监连忙拉我:“清爷,您……太子爷他——”
 
“爷他回了再说罢。”我只管捞着大氅摆子出了东宫的门,踏着一地的白雪沫子就急匆匆朝善德门外头走。
 
那脚程几乎是逃也似的。
 
那刻我想,我得躲回家去,直如个胆小的懦夫,偷灯油的鼠。
 
【玖陆】
 
我回家时候正赶上徐顺儿跟着方叔往外头走,原不想同他们讲话,他们却先迎过来同我问安,说是二哥部院儿里头忽闹了案子走不开,今日亭山夫人生辰去不得了,他们这是将礼送去。
 
然方叔说起,又咂嘴说这不大合礼数。
 
毕竟亭山夫人寿宴的排场在京中算是屈指数得出,面子搁得大了,别家都是家主嫡子登门道贺。若我钦国公府只着俩下人去将礼送了便回来,便显得颇趾高气昂,那就有得是人背地里说我爹太不将他们权贵放在眼里,往后虽也无人敢真同他磕上什么,但人情走动起来大约还是能瞧出不同。
 
此时若我大哥能去也好,可京中官宦之家来往送礼,惯常讲究避嫌。如我大哥在骁骑营做事,自然要避行贿主将之嫌,我爹又是个经手军国大事的,亲自往亭山府走动难免遭人说朋结党羽,如此看我家中,二哥是个才入职六部不久的,又是嫡男又很知逢迎来事儿,去赴宴便是绝顶合适,可惜了他却不得空。
 
“要么我去吧。”我突然道,“定安侯府不也去么。徐顺儿,你去问问沈小侯爷几时去,没走的话就让他来接我一道。”
 
方叔和徐顺儿听了很惊讶,问我没关系么。他们都知我小时候随着我爹去过两回,因着那宴大了小辈儿多,我老被别人家的娃娃讽笑,曾还哭过鼻子和人干过架,那之后既是我爹嫌我带不出去不让我随同了,我自个儿提起亭山二字也不大喜欢。
 
但不喜欢能顶个什么使?喜不喜欢是娃娃的事儿,人大了要讲应不应该。
 
我家里没人挑梁子了就合该是我去顶一顶,况想见太子妃的事儿我心里头怎么都不痛快,恰好同沈山山插插科打打诨,也能算作纾解纾解。
 
却也不知沈山山会骂我还是怎的,也许会劝我就此收了心性也好。
 
沈山山这人嘴毒,出口什么往往一针就见血,他曾说过我同皇上这事儿前头立着南山高墙,我当时若听不进劝,就得是一头撞上去的下场。
 
可我果真是听不进劝,热气殷血一上头去,腻在皇上怀里就什么都顾不上了,还当过自己是勇猛是可爱,岂知这不过是蠢罢了。
 
往后玉玺金绶袭了皇上的身,宫里的女人多起来,皇上他能记得我稹清是谁么?往后我爹要真揭了杆子掀了旗头反了,皇上他能记得许我的事儿么?
 
这问我一道道地问自己,却愈发没底气儿大声答个能字儿。
 
我脑子不好脾性也坏,也许皇上也就看上我一张脸,也就是听我贫嘴好玩儿。我自认不比古来的那些个男宠多出什么,往后苍山一变天下秋,真临着他掌权了日理万机,说不定能觉着我这是狐媚我这是吵吵,到时候再捏了我爹的忤逆,于我真就是什么都绝了。
 
书读得多了,我知这帝王大业中焚琴煮鹤从来有,怜香惜玉几无人。
 
况我连香玉都不是,说琴鹤更比不上,再往后数几年,于他约摸能赶得上是一场烟灰,抖落了吹了散了就罢了。
 
如此作想一二,我竟有些怂头怂脑地想,若沈山山此番再劝我放手劝得恳切,那我要真能听得进去了,倒似是桩好事儿。
 
可心里往回一想来路磕磕绊绊,日子是蜜中调出的油,望去满眼的枫树一水儿红一水儿黄地两边混来,当中飞叶尽处,一人举手投足印在我脑子里,我却又不甘心起来。
 
我是真没出息。
 
他行猎出宫快三日,我竟觉好似三秋。
 
【玖柒】
 
徐顺儿同方叔先搁下东西去替我跟定安侯府问话,我收拾好了还从小院儿里拎出俩仁寿年间的禅鸟花瓶儿补进礼单子,心想可劲儿糟蹋糟蹋皇上赏我的物件儿也好,他娶媳妇的事儿瞒着我我根本就不消对他愧,还排什么见鬼的皮影子,想起来我都想扇自己两耳巴子。
 
他赏我的就是我的,我送谁他管得着么他。这要能将他东宫败坏完了才好呢,看他怎么娶媳妇儿。
 
我心里正烦着,徐顺儿回来了,说沈山山在他后头一道,我打他身后却没瞧见人,扭头看了会儿,没耐烦了:“哪儿呢?你把沈小侯爷揣兜里呢?”
 
“我哪儿能啊爷。”徐顺儿颇无辜地往后头照壁一指,“小侯爷跟那儿躲着呢。”
 
我顺看去果然见沈山山打照壁一边儿探了脑袋出来,眉似鸦羽目如星,头上乌木束发,勾着唇角正看着我笑:“稹小公子的眼睛得去瞧瞧大夫,我这么大个人,徐顺儿能揣才有鬼了。”
 
“来了还不赶紧给爷请安,躲着做什么?”我立在院儿里瞪他,心里有气也往他身上撒,“你如今成啊沈山山,爷我头前儿过生也没见你孝敬,眼看着沈小侯爷如今身家红了人金贵了,是不将我稹三爷搁眼里了。”
 
“哟,生气了我的爷?”沈山山听着我酸里酸气,赶忙背着手从照壁后头走出来赔笑:“爷息怒,爷息怒,宫里也不是小的能随意进的地儿,小的这不给你补孝敬来了?”说着突然从背后一把拉出个大片子玩意儿,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一晃荡。
 
我定睛瞧,竟是个大鹞子风筝,喜得赶忙接了来看:“你不是忙着学监里头的事儿么,还能记着给我扎风筝。”
 
“去年扎的蝴蝶儿你嫌娘气,今年就给你扎的鹞子。”沈山山摇头晃脑指了指那大鹞子头上,“鹞子脑袋还是竹篾编立起来的,可花了我好大功夫,你瞧瞧喜不喜欢。”
 
这鹞子眼睛画得活灵活现,是真正威风八面,我本看着很欣喜,正要说喜欢得了不得,然沈山山指头那么一晃,我却见着上头两道长长的血印子,忙揪了他手瞧:“你这手怎么了?”
 
沈山山把手抽走了笑笑:“嗐,没事儿,就前几天扎的时候给篾条儿崩了一下,这都好了。”他把手中另一样儿也往我怀里一搁,“篾条剩了不老少,我想着你去年的蛐蛐儿笼子摔坏大将军也跑了,就顺带给你做了个新的。明年不就秋贡了么,考完了当能玩儿上两日,咱们去画眉河边逮蛐蛐儿,我给你重新捉个大将军。”
 
笼子挺小巧精致,上头垂了荀兰色的穗子,攥了个丝纠的提绳,明明是纨绔的东西,却竟能有股子雅致。我瞅着只觉若明年考完秋贡,白露时节若能寻着青黑色的大将军,搁在这笼子里头就能提拎着任它聒噪地乱叫,满街臭显摆,放在沙场上也能大杀四方,想想就很来劲。
 
沈山山果真很懂我。
 
我捧着小笼子执着风筝,吸了吸鼻子应他,“哎,那这回大将军起个什么名儿?”
 
过去蛐蛐儿都是沈山山抓,名儿也都是他起,他有学问,我的蛐蛐儿全是白起蒙恬李广章邯,一水儿名将,去年跑的那只叫乐毅。
 
沈山山从我手里抽了风筝和小笼子扔给徐顺儿,拉着我往外头走,“抓了再说,名儿多得是,我来的路上想起个姬阏,这名儿也好。”
 
我却没想见他竟一开口就是这个名儿,脱口就骂:“好个屁!不好!”
 
正走到他家马车边儿,沈山山瞥我眼:“美男的名儿你不都挺喜欢么,还当自个儿是潘安呢。公子阏能打仗还长得好,多合适啊,那要不叫他的表字儿吧,子——”
 
“别说了,”我一巴掌拍他后背上,“你真给爷捉了大将军再想,先上车。”
 
“捉就捉,我什么时候失过手。”沈山山笑着就把我往车里塞了,自己也坐上来往外头道:“去亭山府。”
 
第35章
 
【玖捌】
 
沈山山马车走了会儿,我坐着老觉有东西扎着我后背,反手寻摸出来一瞧,竟是两套三本合刊的蓝格儿抄善本,一套叫慧文录鬼,另一套书壳上写了四个大字儿——大溪落寇。
 
“这什么书?”我抓着大溪落寇就翻开看,“哗,兰草生写的?新书?”
 
“你真是在宫里头待傻了。”沈山山靠着车壁看村夫似地看我,“这俩书才一出就快红烂了,崇文还想宰我大价钱,装模作样同我说得排上队,不就是变着法子匡我加价?我等等倒没关系,只是想着你出趟宫难,来的时候就去馆里扯了两套儿就走了,让他们德性。”
 
我不禁作难:“崇文这么多年了还这样啊。”
 
“指着显贵抢起来圈钱,谁不这样,巴不得外头饿狼扑食才好。”沈山山随口道,“晚会儿宴散了你带回去看罢,我瞧了两眼儿,总觉着和过去兰草生写的不大一样,别是找人代的笔。”
 
“好看不就成了。”我胆子小,把慧文录鬼搁下,“这妖魔鬼怪的我看了晚上睡不着,你还是自个儿留着吧。”只按着大溪落寇翻开,那第一次瞧见扉页子上第一句话儿我现今还记得,再往后翻几页儿就能知道是好故事。
 
我谢过沈山山,问他学监里头还顺不顺,他说挺顺当,再问他家里,他倒是皱了皱眉头,才说还凑合。
 
“要不入宴听会儿戏我们就早些走罢,”沈山山道,“今儿给你补齐过生那老三样儿。”
 
我过生老三样儿便是收风筝听戏吃锅儿,他一说就让人喜气,我恍然大悟:“怪说没觉着我真十六了,感情是锅儿没吃啊。”
 
沈山山听了,打天际给我飘来一白眼,“得,合着你就指着吃锅长大的。”
 
我捧着手里的书大笑起来。
 
说着话儿亭山府就到了,我俩跳下车,但见外头已然红锦扎了花儿,金丝儿贴了寿,一水儿热闹人潮呼天抢地往里走,不似贺生,倒像是逛庙会。我跟沈山山开玩笑说此时若那亭山府的牌匾落下来,铁定一趟子砸中五个里头就有四个王公。
 
沈山山一拍我脑袋骂我嘴碎,闹腾腾地忽听后头有人叫他表字儿:“寻柟!”
 
沈山山回过头去看。
 
这声儿是叫他,可我却觉着特耳熟。猛转眼,果见是小皇叔穿着华服提着金玉烟杆子走过来,四下里头见着都开始给小皇叔跪礼,我跟沈山山要跪又给他拎起来,见我在,小皇叔脸上笑一顿:“哟,清爷啊,你不是说不来么,你来了我们怎么去逛窑子!”
 
我这才想起还有沈山山逛窑子这出,然没及问出个话儿来,却听沈山山紧接着就笑他道:“王爷说得就跟我真去过似的。”
 
小皇叔见他笑,便又笑起来:“我这不吓吓娃娃么。”他又起手往我脸上掐,“清爷这胆子是给喂肥了,敢瞪爷,信不信爷今儿把你给卖了。”
 
“要能卖我早卖了,还能等王爷么。”沈山山叹着气把小皇叔的手给拉下来,引我们往里头走又好生长叹:“王爷,痴儿卖不起价啊。”
 
我一听,气得抬了腿儿就蹬在他屁股上:“成,那就卖你,你不痴,还能帮人考状元,卖了我同王爷分着花还嫌多。”
 
沈山山嗤笑了拍着袍上的鞋印子,小皇叔拉我道:“卖给我呗,勤学馆里头做赋我还差个人帮我写呢,这正好。”
 
“好好好,”我手连忙伸出来:“那便宜卖了,五个金元宝吧就。”
 
沈山山当先一巴掌扇在我手心儿上:“稹清,白瞎了我的大溪落寇,你这白眼儿狼狼心狗肺恩将仇报!”
 
沈山山应知道不该同我俩这宫里头的说卖娃娃,他哪里说得过我们。我跟小皇叔笑作一团。
 
不过想起来小皇叔那天儿身上衣服是真正好看。平日里他进宫总穿品服,只见着贵气庄重,不似这常服来得落拓。我们奉了贺礼记下,沈山山被他娘叫去帮衬,我跟小皇叔由人带着找地方坐了,就拎着他袖子问他衣服哪儿做的。
 
小皇叔心烦地拿袖子扇我:“甭问了,除了你这小娘子似的来问,有别人在意么。”
 
我往四下看一眼,周遭要么是盯着亭山府里搭起的戏台子呀呀唱,要么瞧过来也只是点头哈腰,在意小皇叔衣裳的,除了我倒是果真没有。
 
小皇叔垂眼摸出镂竹的火折子来吹红,往桌角磕了磕雕边儿烟锅点着了,“你还是听戏罢。”
 
戏唱的什么记不住,沈山山一圈告礼完了才坐来我身边儿。膳食摆上,虽是寿宴,也不见着多奢靡,算作很中庸的,怎么都叫人找不着话柄。
 
此时有人捧着盘子来让宾客签祝词儿,我没在意,捡着福禄寿喜写了,写罢了搁到沈山山跟前儿接着签,他倒是盯了半天盘子都签不出。
 
我伸手在他跟前儿一晃,“你看书脑子看坏了啊?要不我替你想想,这我拿手。”
 
沈山山遭我晃回了神,这才徐徐拿了笔,看着盘里的红笺子笑了笑:“稹清,你这字儿见着……是写得规整了,临的是魏碑罢。”
 
我心里一节子拍漏,看着那盘中的字儿,喉头突然艰难起来,隐约是嗯了声。
 
魏碑朴拙险峻,舒畅流丽,我这字儿是魏碑的。
 
可我临的却不是魏碑。
 
朝中打知道皇上做太子的时候爱写魏碑,便鲜少有人敢同,只怕牵上奉承的干系被宫里猜忌结党。上赶着要他教还就指着他帖子临字儿的人,活脱脱就只有我这半吊子的侍读。
 
不过我这字儿还是及不上他。
 
大约是性子懦弱些,我写字儿一勾一划不得力道,却偏生要学他的字儿,其实想来很勉强。
 
皇上说了我老长时间,还叫我去禁军校场借沙袋子来练腕力,我总嫌弃费事儿吃苦不肯练,久了后,他也就由着我。
 
大概我心里总以为这事儿不是练两日沙袋子就能得解,毕竟骨子里头的东西,若不很历些事儿,哪里是那么好改的。
 
作想间沈山山那厢已写完了祝词儿,神情倒不似写之前松快,只转手又把盘子递给小皇叔。
 
我见沈山山再度晦然看向我,料想东宫选秀立妃之事沈山山身在学监里头贯交高门之子,怎么都该有所耳闻,他当早已知道我的处境,怕我这当事儿的人才是最后蒙在鼓里的那个。
 
由此我不免更觉窝火起来,几乎喉咙里都搪着口血沫子,一张口就能吐出来。
 
我不说话,宴席是再吃不下,沈山山见我不动,便好似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说要么带我去吃锅,正巧,有些事儿也该同我讲。
 
我想着他定是要开始规劝我了,我来的一路上都盼着他能规劝我规劝得恳切,然真临到头来又打心里抵触起来,眼见着小皇叔写好了祝词交出去,周遭亭山府来人同他敬完了酒,我便问小皇叔要不一起去吃锅儿,好歹有个人隔着沈山山就不好讲话了。
 
小皇叔向我们看来,瞥了眼沈山山,似是询他意见,然也没听沈山山说什么,小皇叔却已然苦笑起来:“瞧着沈小侯爷是不待见我去,你们小辈的玩儿罢。王府上添了人,搁不开手脚了,爷得早些回去。”
 
我也就作罢,跟沈山山起身恭敬同他别过,沈山山又妥当着人去备车,小皇叔挑着眉头收了烟杆子套上便也往外走。
 
我心知这是避不过沈山山一顿劝,只好硬着头皮跟上,可刚临着要走,沈山山又被他表哥叫住领去边儿上说话。
 
他表哥快比我们大上二十岁,因是我大哥的上司,我也偶然祝宴上见得,却并不熟,不大好意思跟去说话,便就一边送着小皇叔上驾一边等着,余光里又见他表哥似乎有意无意往我这儿看顾来,也不知说什么,神色很正经还指了指我这边儿。
 
沈山山突然就沉着脸按下他表哥的手来,肃容说了什么,他表哥也就收了话叹气,转身走了。
 
我这儿看着,心想亭山府和定安侯府军中声名振振,是满门忠烈,他表哥这么点着我说沈山山,会不会是叫他不要同我钦国公府再亲近。
 
见沈山山走过来,我们一边走,我一边强将这话做了笑问他:“你表哥是不是说我爹是个反贼,叫你别同我这乱臣贼子出双入对儿了?”
 
沈山山听了,突然在我后头赶上两步:“稹清,其实我——”
 
我扭回头看他止住了步子,便问:“其实什么?”
 
亭山府大门两盏暖黄灯笼透着光,照在沈山山脸上我却晃眼觉出阵白,他人像被我这一回头唬了唬似的,眼中有什么一瞬而逝。
 
他没说话,只那么微蹙了眉头看着我,眸色倒很深。赶礼的亲贵高门不断从我二人身道走过,几次撞上我肩,可我那时候却也似心中发了狠,只一动不动站在来往当中,再度问他:“其实什么,沈山山?”
 
我也不知自己是盼着他能说出什么来。好似觉得他要是能说出什么,我如今的处境大约就能有个缺口,能解脱出来,能落在一处安稳上。
 
可沈山山又能说出个什么?
 
我俩当中,本生也从来就没有什么。
 
渐渐地,凉风刮起来,沈山山恍惚回了神,只走来拉着我往马车去:“我是说,咳……其实我找着一家比慧林寺更好吃的锅儿。”
 
他掀了马车帘子扭头看我,终于是再度笑,“走,我领你去。”
 
第36章
 
【玖玖】
 
他终于是又避了我的话。
 
不过,怪不得他。
 
其实现今想起来,我和沈山山要好是要好,可有些事也不曾提过。
 
比如我为何知道慧林寺外头的锅儿好吃。
 
其实慧林寺外头的锅儿,于我而言从不紧要。我当初之所以知道慧林寺外头有锅儿吃,是随家中拜庙的时候见了慧林寺后山的一园子花树漂亮,打那园子出去半里地儿,才偶然见了个吃锅的去处。
 
第一时刻想起沈山山是个爱吃烫菜的,这才献宝似地领了他去。
 
三四年前的事儿了。
 
单说我自个儿的话,每次想着去吃锅,实则是留恋能去瞧瞧花儿。我领着沈山山去看过那园子,他不堪造化,只当爷是吃锅吃高兴了边儿上逛逛,偶然才发现的园子,也曾笑过我的。
 
我从来由着他笑,也从不在意他笑我,当时只想着,能看着他笑就顶好了。
 
其实,眼下也一样儿。
 
我还是更愿见着他笑的。
 
能高兴,便去哪儿都成。
 
反正这也冬天了,园子早已不生花。
 
【壹佰】
 
沈山山带我去的那家锅儿因就在京城里头,近,故后来我们入班后还常去,慧林寺那儿倒去的少了。
 
且实话说,那儿的锅是比慧林寺味道好些,只酒比不上。
 
时节是初冬,我俩要了壶温的枸杞酒,我竟也能和他聊起两句念学的事儿来,不至只晓得说道孟浪。
 
沈山山估摸了来年秋贡大约考什么,说得有板有眼给我讲承题,我笑他又不是神算子,何得能知道。他还口做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我倒是模糊了,只记得我俩喝酒喝得大笑,他替我烫了好些菜,使筷子夹到我碗里,叫我别只顾着喝酒,菜也得吃。
 
然他夹给我的菜还是没动多少,酒却很快去了大半,沈山山酒量从来不行,便只喝了两口,其余都跪归了我。
 
越喝,我看着石锅里冒腾的汤泡竟越清晰,里头笋子青菜一簇簇翻涌,间或浮起两三块儿山菌,每一阵热气都带出阵大骨高汤的浓香。
 
周遭食客讲话儿声音老实大,隔壁间儿还有划拳猜谜行酒令的,伙计几个在斗嘴打闹,愈发吵嚷市侩,也不知沈山山这么清淡个人怎寻了这样嘈杂个地儿。
 
这地儿活该是我这爱热闹的来大口吃肉喝酒才对,他该去清茶楼里头听书。
 
我抬头看他,他坐在我对面儿,手上筷箸专注夹了片儿羊肉涮着,脸隔在石锅腾起的蒸蒸水雾后头愈显得白,面上没有笑了就有些冷,眉头因看顾手上东西而轻蹙着,眼睫垂下也一丝不乱,都规规矩矩的。
 
要说起沈山山这脸,惯常挺英俊好看,不过不言不笑的时候瞧着倒是有些不近人情,我想不出他平日在一群高门贵子中游刃有余的模样。
 
我也从来不愿想,只笑了笑,“咱们挺久没一起吃锅了。”
 
沈山山听了,淡淡抬眼看了看我,沉默了一时,才手臂伸过石锅把涮好的羊肉夹到我碗里,“今年是没有过。去年你生辰时候我同先生去了寿县贡院,便也没有,算到如今,总也该有一年半了。”
 
哎,什么一年半。沈山山这记性,还学监里头的届长呢。
 
是一年又八个月。
 
猛一说来,竟似弹指间。
 
十五十六这一道道地过,我们不止没有一起吃锅,除却我娘丧事上他家一道来吃过回饭那次,一年多当中我二人私下里是连口茶都没一起出去喝过的,若非亭山府祝宴撞上了,我大约还真难见他一次。
 
问起来他总是和学监的先生去了地方贡院,要么就是家里姑婆舅子的事儿……
 
嗐,其实他不消说这些。
 
我俩,何至于呢。
 
谁不嫌鱼腥?谁不避骚气?我过去同他说的那忠君二字唬唬常人便罢了,沈山山何其灵醒,从来我唬他不住,他都是门清儿。
 
我知道,我心里都清楚,他这么并非是真要疏远我了,他给我带杂书扎风筝是一心还待我好的,只是搁了我同皇上如今这境况,若非必然,他也真不该同我多待。
 
我是个祸患。
 
我叹口气,日子长短的事儿不同他争,只埋头又要倒酒,沈山山便接过酒壶替我斟出来。
 
一股子糯米枸杞的热烫气儿扑在我面门上,甜腻腻的。
 
我听见他终于还是开了口:“听说……太子妃在选了,稹清,你——怎么办?”
 
我沉沉端了盏中水红色的酒,一仰头就干了,顿时心胸烧磨得暖热,老了喉咙吸鼻子笑,“能怎么办,喝闷酒呗。”
 
这酒喝着也着实闷。
 
人说喝酒能浇胸中块垒,搁我身上都他娘是胡诌的。
 
我这人喝酒从来醉得慢,待到真醉了还能迷糊蒙头大睡一场,可真醉之前却能难熬到姥姥家去,每每总是温酒入喉上了头,平日里紧持的神智麻了,终于再不能糊弄自己。
 
“你不是要同我说事儿?”我问沈山山,“就这事儿?”
 
锅里物什大约捞尽了,炉子下头的炭烧得差不多,方才翻滚的汤也渐渐平静下来,沈山山慢慢搁了筷子,凝眉看向我,好似是定了定决心,才肃穆问我道:“……稹清,你同太子好,是不是因为你爹那大事儿的干系?”
 
我猛抬头看他,只觉他这话毒得就像把刺刀,提着往我心口一阵戳戳,直戳在最痛的地方。
 
这问是我自己夜里躺在床上都不敢想的,从来能避几日就避几日,可搁在那时光天化日周遭嘈嘈,沈山山又不愧是我肚里的虫,竟就那么突然地问了出来。
 
这要我怎么回他?我想干脆应了这言,却实在不甘心,打心底想反驳,但我怎么反驳?
 
我最起先要巴结皇上本也就是为了我爹那桩子事儿,但历了这些年,虽也没什么好了不得的大事儿,但皇上于我却真真再不一样了。
 
搁了我自个儿,根本不是个想考学想做官的料子,我大约能斗鸡走狗赌马吃酒听戏看书一辈子浑浑噩噩就过了,任外头说我是富贵草包窝囊废我不在乎,因这世上从来也没谁对我有过甚希冀,我爹没有过,我大哥二哥不消说,我娘走得早,唯望是我平安和泰,别的更没有,就连沈山山给我讲课业讲到了我真不懂的地方他怕我老想不通了不好受,从来也都是直接就替我做了算了。
 
可唯独皇上不。
 
唯独皇上这同我八竿子打不着一处的人,他真信我能考入班进御史台。
 
在东宫夜里温书的时候从来我听不懂什么地方,他就提着我不准我睡,活活要给我讲透了让我能举一反三了说清楚才放人,才开始时我心里还怨过,被逼狠了还哭鼻子,然哭着鼻子他也根本不带心疼的,绢子丢在我跟前儿让我赶紧擦擦泪继续写字儿,哭狠了还要罚我侍读的月俸,唯有苦读懂了书,才能得着好,有吃有玩有亲香有钱拿,赏罚分明。
 
如此一日日习惯下来,过去几月一年地回头瞧,我长进好似飞云逐月,说不定还真能进御史台。
 
可御史台倒从来不是紧要的。
 
我只是不想叫他这唯独对我报望的一人失望。
 
沈山山见我良久不答,正沉了口气要接着说什么,可这时候我想了想,却厚着脸皮老老实实答了他:“不是。”
 
沈山山那一言哽在口边,一时间,他眼眸中黑曜般的颜色好似忽而浓烈一分,嘴唇动了动:“稹清,若——”
 
“没骗你,真不是。若真是,那倒还简单了。”我摆摆手打断他,又拿酒壶要倒酒,然酒壶都空了,只得又放下。
 
“你别劝我了,沈山山,”我叹口气,“好歹往后日子还长着呢,拖一阵子总会船到桥头自然直,他要立妃总会立妃,我怎么样也都是过,大不了侍读不做了,往后考不起学也就罢了,国公府里多我个闲人也不算什么,说不定还给我爹省份儿心呢,是吧?”
 
沈山山听得一愣。
 
话是这么说,可说出来却又扎着心窝子疼,里头几句真几句假几句甘心几句讽,大约也就我自个儿知道。
 
沈山山被我堵了这句,好似本来要说什么,也都说不出来,沉顿在对面儿板凳上叹了口气。
 
我问他:“你叹什么?”
 
他沉默良久,抬头再看了看我,神色复杂道:“没……没什么。”
 
酒没了,锅也吃的差不多,我俩站起来,他结了账。走出去天有微雪好似轻琼,漫夜的黑爬上了京城的天儿,当空寒星都透着凉气儿,一站在石板道儿上,冷就钻进了骨头。
 
沈山山送我回了府,下车时候他都又踟蹰一阵子,好像还真是有什么要说,但最终也只是把大溪落寇交到我手上,叫我回屋热浴了早些休整罢了。
 
嗐,大概是我喝了酒脑子亢奋想得太多,毕竟沈山山能有什么事儿?他家里就他一个娃娃宝贝成了传国玉玺似的就等他光耀门楣,亲戚也都和睦,还有那么能的表哥大姨傍着,哪像我似的日日想着家里外头都是破事儿。
 
若他真有什么要紧的要说,我这傻子听了又能帮上什么忙?
 
哎,我自己都是软泥糊就的菩萨,可怎么保他过江。
 
我送着他好生上车,他家的马车在国公府门口兜着掉过头去,便哒哒地慢慢走了,转瞬混进旁边儿的大街上,和着各色来往行人车马和街角的昏灯,好似在大江大浪里头沉浮翻腾的船。
 
我这菩萨的一身软泥,看着看着还觉出份险,想来真是喝多了。
 
偏偏倒倒踩进国公府门的槛儿,我不禁一回回地心想,人要真能自由自在的多好,没这么多烦心事儿。
 
最好的,不过就像大溪落寇那扉页子上写的一样:“隐迹风尘许多年,身穿一件杏黄衫。一生爱管不平事,宝刀光射斗牛寒。”
 
【佰壹】
 
跨进家里,只有大哥的南跨院儿亮着灯,听见里头似乎在吵嚷,我自然懒得去招呼。二哥想来还在部院,我爹也没回来,安全。
 
我迷瞪着眼睛,乐颠颠儿摸回院里睡觉,在梦里终于劈头盖脸将皇上一顿臭骂,然后骑了枣红黑鬃的高头大马横挎把弯月宝刀,大喝三声“狗屁太子妃”,英武非凡地把皇上拽上了马就飞奔走了,全京城的小辈儿夹道儿鼓掌叫好。
 
一路风尘仆仆才将将要奔出京城南门呢,没成想却突然听见身后追兵中传来徐顺儿一声大叫。
 
“爷!醒醒!爷!”
 
吓得小爷我扑爬摔下马来,宝刀落了马奔了皇上也没了,囫囵从床上一个打挺坐起来,入目又是沉沉卧房里头满室的金玉花瓶子石头玉器根雕,一个徐顺儿在当中晃着,一脸的焦急。
 
我看着他,头疼欲裂地骂:“你嚷嚷个屁!爷睡觉呢!”
 
徐顺儿一跺脚就把我从床上往外扯:“哎哟我的爷,快醒醒!宫里出事儿了,来了公公接你去东宫呢!”
 
第37章
 
【佰贰】
 
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
 
我只当自己吃了锅儿喝了酒蒙头大睡一觉或许翌日由我爹一顿打,便浑身毛病都能周正了,要回东宫也就是同皇上吵一架的事儿,再怎样就再说吧。
 
皇上学念的是好,可没用,真斗上嘴了他从来斗不赢我。
 
徐顺儿给我兜头罩上衣服拴上腰带环佩,我瞥眼儿外头天还黑着,不知是三更还是五更,便实在冒火:“爷这不才出来么,东宫能怎的?”
 
“那公公不肯讲,只说有急事儿。”徐顺儿扶着我踉跄出了小院儿,院外国公府里一些下人醒了,披着衣裳出来看顾,立在廊子上举了烛灯看我就问三公子怎么了。
 
我哪儿知道怎么了,跌跌绊绊终于穿了廊子到了大门上,皇上身边儿伺候的那小太监果真领了俩东宫常见的侍卫等在那儿。
 
大梦给他们搅和了我也不耐烦,问他们这大半夜的是什么事儿。
 
小太监多半想着我同皇上那事儿也不能真说出来,便涨红着脸,讳莫如深瞥了眼我身后跟着的徐顺儿和门房,赶紧埋头一指外头的马车:“……清爷,太——太子爷回了,就——宫里没瞧见您,让咱们来请——请您,赶紧入宫去见见,有……有话说。”
 
呵,原来是主子爷行猎回了见我被气走,紧赶着让人来接我回去叙话儿的。
 
可听见这个我更来气了——他这时候能想起我稹清,他早干嘛去了?自个儿要娶媳妇儿了就当我是团屁,现下见我不在了又巴巴儿地遣人来叫我回去,这京城里头就算养个外院儿都不带这么埋汰人的,他还是当朝太子爷呢!我好端端国公府的小公子又不真是他养的一条狗!
 
狗脖子上还给拴牌儿,我这他娘的连狗都不如。
 
“有什么话不能明天儿说?”我吊着眉头阴阳怪气,“太子爷不该忙着多看看选妃么,深更半夜地同我这侍读磕什么?我家里都睡下了,这不折腾人么。”
 
徐顺儿急急在后头拉我一把:“爷,可顾着礼数罢!”
 
礼什么数,徐顺儿他懂个棒槌!我扯回袖子根本不理他,正待继续多讽两句儿撒撒气,这时大哥却恰好披了大氅走出来了,一脸惺忪地问怎么了。
 
再讽下去我家里就得知道府上出了我这个分桃儿断袖的,我只好悻悻收了气焰,扯好了袍子别过大哥,心不甘情不愿地同小太监上了车。
 
此时抬头低眉间一寻思,却又道自己是三日都不曾见过皇上,也不知他这回去都猎着了什么,有没有什么趣事儿,想来心里好似有一块儿搔挠得痒,只恨这马车没生出对儿翅来好径直飞到他面前去看看,适才那大大方方撒泼的架势也就不大摆得住了,见着小太监和侍卫都一道坐上来,马车也踱踱起行,我忍不住就道:“那什么……爷他没睡呢?都这时候了,还,还有什么话说……”
 
我这好好儿的一句废话,说出口却叫那小太监瞪红了眼睛,下瞬,他豆大的泪珠子突然嗒嗒落下来。
 
我傻眼儿了:“你好好儿的哭什么啊?”
 
小太监拾着袖子一揩脸,突然瘪嘴抽泣:“清爷,其实……其实是太子爷他行猎出事儿了……”
 
我闻言登时后脖颈都凉透了半截儿,下刻抬手就揪上了小太监脖领:“别胡说!”
 
“没胡说!”小太监逮着我揪住他的手腕子,哭得吭哧打颤:“清——清爷,东宫里头的规矩您知道,我哪儿敢胡说……太子爷同几位爷去行猎,遇——遇上了没猫冬的熊瞎子……皇,皇六爷折了腿,亲卫死了一个,太子爷去救六爷,结果被那——那畜生扑了,后肩戳在枯木上头……原是不该动的,然这回带去的人手药材都少,爷便令下回了宫……哪知眼下太医都在,但就是止不住内血……他们说,说爷那情状,是不大好了……爷听了,说那得见见清爷,这才叫我们来请您的……”
 
我只觉背上一股极冰的血往后脑一灌,满眼顿时一阵青黑,马车阵阵摇晃带得我酒后发胀的脑子愈发晕眩,胸中忽而压抑欲吐。
 
方才吃锅我还同沈山山笑话说往后时日还长,同皇上的事儿要等什么船到桥头自然直。
 
哪知这青天白日祸不单行,竟根本不容我等什么来日方长。
 
怎么会?
 
怎么就会这样?
 
——他不过是去行个猎,何至于受个伤就能不好了?
 
行猎他每年都去,野兔狐狸猎得从不少,猎了鹿便带回宫里炙了吃肉。御膳房会送了琼浆酒来,宫人就在东宫后院儿薄雪洒满的地上架了铜板儿和柴火,生火上了肉,我怕冷,便总就着炉子柴火暖手,他拉我都拉不住,就数落我烧着手就知道疼了。
 
我从不听,只坐在旁边儿看他一手抄着绒袖一手用长竹筷子拨动板子上的肉片儿,笑他怪忙活。
 
寒烟里暖气阵阵肉香靡,他总是睨了我不在意,只好言问我爱吃生,还是爱吃老。
 
我贪鲜,惯常吃偏生的,而他爱吃老脆。
 
鹿肉鲜美,不管怎样都好吃得要命,可要是今后没了他,往后我哪里来的东宫里炙肉烹酒,我哪里再谈什么生生老老。
 
只怕生非生,老不去,一心将死,徒身如枯枝。
 
【佰叁】
 
一国储君出了事儿,圣躬早已惊动,我到东宫的时候,外头甲兵立了个水泄不通,天子仪仗停着,想必圣驾在内。
 
小太监递了太子腰牌说我是特诏入宫的,这才准他带我进去,进了内里得先请过圣安,小太监问圣驾何在,大公公说圣躬适才忧得心悸发作,太医在里头问诊,皇后娘娘陪着,请安并不方便,着我们先去见了太子爷再说。我们便急急转过正殿上了游廊,却竟见小皇叔正颓颓坐在我曾睡过的廊台里。
 
他抽着那金玉的烟杆子,手隐约是在抖,亭山府宴上见着顶好看的那身华服袖口都是血,早败了一身的雍容。
 
转眼看着我来了,小皇叔脸上神情好似已是木然,只抬了烟杆子往里头一指,哽咽道: “赶紧……进去吧……皇侄他,等你老半天儿了。”
 
我一口浊气堵着气门,脚下石板路似铺成了棉花,踩得深深浅浅毫不实在,也不知是怎么被领到皇上寝宫的。
 
里头地龙烧得太暖,掀了帘子一进去便是一股子药味儿混着血腥,太医几个跪在屏外沉顿,每个都是一脸擦净了脖子待斩的样子,断断续续摇着头。
 
我绕了屏摇摇晃入内间,一眼就看见皇上面如金纸地侧卧在龙纹衾里,露出的肩背缠着厚厚白纱,竟也透出几丝血色,他双目闭着,眉中细锁了浅川,似是忍着极大的苦楚。
 
他这模样立时叫我怕得说不出话来,僵僵立在原地,几乎忘了路要怎么走。
 
皇上身子从来是康健的,就我知道的这两年,真是连风寒都不曾有过,可此时得见,他却忽如一座宝山倾覆,倒入水中成了一团沙丘,好似风若一起,就能吹飞而走。
 
眼前情状真到我再没法子逃避,我双腿终于是一软,扑通跪下,“爷!”
 
床边儿立着的大太监抹着眼泪,伺候着往榻上轻轻叫了声儿:“主子,清爷来了。”
 
皇上是听见了,双目便渐渐睁开,内里眸子黑而静,渐渐目光凝到我身上,定了定,开口一如我每回出宫回来时候那般道:“哦,稹清来了……那近前来瞧瞧。”
 
我跪在地上早已僵硬,根本不可能站起来,还是身边儿小太监强将我扶起来搀过去。
 
大太监引我坐在了皇上床边儿上,我手脚冰凉地看着皇上,颤着唇道:“爷,你……你觉着怎么样了?”
 
皇上半耷着眼看我,听是听见了,却不答这话,只慵然笑了笑道:“我听他们说……你气走了……大约不回来了。”
 
我拼上性命摇头:“哪,哪能,我……我还要考学的,你得教我读书写字儿……”
 
他听着,唇角勾起来,目光中有些游离:“……我还当我这儿,什么你都……瞧不上……原来你只稀罕读书写字儿……”
 
我心胸发往脾肺都烧灼起来:“胡说!你什么我不稀罕了!”
 
皇上缓缓闭了眼歇气儿,再度睁开来,好歹是清明了些,他将手从衾被边沿伸出来,笑道:“好,你既稀罕……那爷……再赏你个物件儿……”
 
听他这话,我下意识竟不是要接他的东西,而是想往后退。
 
可我一身上下的热血早已不知何在,是全身都失了力道,坐在床沿儿看着他,也根本移不开目光。
 
旁边儿大太监看得着急,一步过来将我的手执起来,我挣不动,手终于被他摁在了皇上手边儿。
 
皇上垂眼看着,沉默地将握拳的手缓缓搁在我手上,下一刻,他渐渐放开指头,将一块小小的,硬石似的东西握进了我手心儿里轻轻攥住,上头浮刻的字硌在我手中,还带着他手上的热。
 
我一旦想到这物件是什么,瞬时就慌起来:“你这是要做什么!不成……你快收回去。”
 
可他却只是静静回握了我的手,让那小物件儿堪堪停在我手上。
 
这物件儿我不消去看也知道是什么。
 
这是块玉。
 
我知道是因这玉我也有。
 
坊间富贵人家生子早夭多是因当不起无量福禄,更别提宫里的娃娃天家荣宠,便更易夭折,故不知从何时起,北地时兴让新生儿百日中含一块儿刻了名字的玉来镇魂,不至因魂轻便叫鬼怪勾去,往后便也要傍身作福佑的,叫做镇魂玉。
 
此玉一旦有了,就要跟人一辈子,我腰间拴的块儿稹家玉佩就背刻了我单名一个清字儿。
 
我娘曾告诉我,这玉在我就在,不用去怕鬼怪,玉就是生门,玉表了命。
 
这玉是他的,他却竟要拿给我。
 
我终于是懦懦哭出来,泪一下便经流不住:“爷……你收回去罢,你能好的,定能好的……”
 
皇上听着我哭,眉轻轻皱起来,拉着我的手稍稍动了动,赶着往常是会不耐地替我拭泪的,可搁了眼下,是不成了。
 
他无力举起手来,便只能放下。
 
“……清清,别哭,”他深深看着我,那一刹中眼里沉浮的浓淡好似天海,里面不甘不舍,不休不止,将我掩映着像要把我印入骨子:“清清,我知道好物件儿你见得多,不稀罕了……我从来也,不会扎什么风筝……不出宫,不知你爱听什么戏,爱看什么书……你生辰也,没好好儿同你过,到头来……往后走,名分上大约是要对你亏欠的……若,若今日……就断在此时,我身上,这辈子……便只有这个最好,要更好的……就再没有了……”
 
他握着我手的指头些微收紧,声音终于有一丝颤抖:“这你拿好,收好,往后它替我守着你……你可,别再拿去送人了……”
 
我心中一痛,一时有如被人拿了钝刀子往骨头上割,愧意似沉山盖海,只拼命要将这玉捏回他手心去。
 
他却只用余力堪堪拉了我指头,缓缓闭上眼片刻,再睁开来,双目中是黑而空茫。
 
“清清,我大约是不能再护着你了……”
 
我气急得哭嚎起来,拍着他床边儿咬着牙大声骂他:“不行!不准!你卑鄙!你说过要给我落俸禄的!你说护着我的!你耍赖!”
 
他听我这么叫嚷了,却也只好脾气地笑了笑,竟似寻常听我胡闹惯的时候那般,轻轻嗯了一声。
 
我听他道: “是啊,傻子……你才知道啊……”
 
下刻我尚来不及说话,忽而他就闭上了眼,手指泄力从我手心落下了。
 
我惊惶之中,身边大太监已叫起来,外头太医闻声一哄而上,我被他们一举冲了开去。
 
——昏花,沉顿,迷蒙。
 
眼前金玉壁挂飞叶雕花的床架倒转浮旋,我摇摇晃晃摊开了手,里头那块儿暖黄的圆玉上,隶书工整,刻了个极度规矩的“珩”字儿。
 
我快要窒息,耳边幢幢人声贯耳,冰凉刺骨,好似鬼怪,要勾走他的魂魄。
 
……
 
“山参吊着……内里血若止不住,那呛了喉咙也就是一瞬的事儿……”
 
“……这也得看太子爷自个儿了,药石折腾尽了,能顶过今夜便是过……”
 
“便是天意罢,哎,太子爷才十七八呀……”
 
……
 
“三公子?”
 
“清爷?”
 
……
 
眼前有太监来扶我,我这才见得自己已软倒在地上,他们架了我,是要把我带出去。
 
这时我突然发疯似的一挣,将他们都挣脱了,反身冲回皇上榻边,我奋力挤开前头的那些太医宫人,往里趴到了皇上的床沿上。
 
皇上躺在那儿,睡卧如松石。
 
他一张脸是那么年轻,眉眼那么俊,待我那么好。
 
我不信他只止步于此,我不信!
 
他还会变成皇上。
 
不管中间隔着多少人,我要他变成皇上。
 
我要他变成我的皇上。
 
我手足是冰凉,双眼是刺痛,周遭一切再不紧要,只定定看着他,发狠将腰上的稹家玉佩扯了下来,叠了他那块儿就塞回他被里死死握住他手,恶狠狠道:“齐珩,你试试看,你敢走了试试看……”
 
后面太监已然又来拉我,可声音却也是带了哭腔。
 
“我不出去!放开!”我脾气上了甩过他们的手,他们也惯来不敢同我争。
 
我一把推了他们,硬着脖颈自坐到了窗边的罗汉床上去,笃定道: “我就在这儿,我等着他,他会醒……”
 
“他一定会醒。”
 
第38章
 
【佰肆】
 
殿外下着夹风的雪,大雪粒子打在外头屋檐上的声几乎是砸在我耳鼓上,几乎叫人觉得出疼来,狂风肆虐凄厉,在东宫回廊折壁上刮出尖利的响,似鬼似魔。
 
皇上醒不过来,怎么叫也都不应,昏迷间不住吐了几回血,太医几个是急得半点法子没有,只能叫小太监捧了铜盏去一次次的接。中间有一回小太监接得慢了些,皇上吐的血就溢出唇角,殷红刺目地落在床被上,气得我一脚踢开那太监拿过铜盏自己跪在榻边儿上守着,目不转睛地也哪儿都不去。
 
当中皇上他母后来过一回,想是因居惯了后位,便庄重得过了分,一味矜持着泪,明明是他儿子命悬一线了,却也能红了鼻头一句软话不说,只强打着精神吩咐左右用心伺候,说太医医治不好就提头来见,瞥过眼看我这侍读端端跪着一动不动,竟还能想起夸我忠心,要赏我。
 
我却是替皇上心寒,连句谢恩的话都抖落不出了,好似是磕过头,终于她又再被请去正殿。
 
她走了,小皇叔又进来,颤着指头探过皇上额间,先叫了两声太子,皇上自是不应,小皇叔那双嬉笑惯的眼睛就红透了,突然抖了喉咙,叠叠叫他珩儿。
 
哽咽了好一阵,他忽冲我道:“清爷,他们……叫我去议储了……过会儿礼部和太常寺的来了,大约就要给皇侄量身子……你心里,也有个数罢……”
 
我跪在地上一晃,堪堪回头望他:“……量身子做什么?”
 
小皇叔无地自容似地抹了把脸,垂眼艰难道:“宫里寿衣棺椁之类……从来要提前备下……”
 
这几字儿仿若霹雷响在我头顶,我手一松,铜盏哐啷落在地上,“……太子他还在呢……他这还没去呢!”
 
小皇叔说不出话来,我浑浑噩噩站起来推他:“你……你滚,滚出去议你的储!滚出去!”
 
殿内的太监都被我这没规矩的话吓着了,皆跑来拦我劝我跪下给小皇叔认罪,太医面面相觑一句话不敢说,四下着急看着。小皇叔似不信我说了什么,红着眼厉目起来:“稹清,你反了?你敢叫我滚?你他娘的不要命了!”
 
太监拉着我护在后头,我却还是指着他大骂:“就叫你滚!你不就是想着压错宝了可惜么!如今有了新太子你就不要他了!外头荣华富贵多着呢,他要是去了也给不了你,你要安身立命不如赶紧趁早巴结别人去!”
 
这话当是扎了小皇叔心窝子一刀,他愣得突然被我推踉跄一步撞在床架上,抬头再看向我的目光中是极盛的悲怒,气得脸都在抖,牙关咬死捏紧了拳头,几乎立时就要冲上来打我。
 
我迎着脸就等着他动手,可他却只是冲上来拧着我前襟把我往后一摔,力道之大,直直将我摔到了地上去,自己确实死压了怒气,扭头不发一言地愤愤绕屏打帘儿出去了。
 
太监们谢天谢地扶我起来,是手脚都在颤,我却早不在意,只又捧回铜盏跪在榻边儿守着皇上。
 
不一会儿,外面报传太傅大人带礼部、太常寺诸官求见,我爹领着一干子人走进来的时候,我刚接完皇上吐的又一阵血,见着爹来本是该磕个头的,可却也一时闷着心口说不出话来,望着他,心里还望他能说些什么安抚的话。
 
可我爹从来都没同我说过什么安抚的话,他只一贯威严了仪容,身上银丝鹤褂与乌纱官帽一丝不乱,走过来大力将我拉开到一边儿,后面一众官吏便围上了榻边,拿出早备好的条尺类物,见了数便有人测有人报有人记,还低声絮絮商量着棺椁的材质寿衣的色儿,一言一语听得我耳朵都快流出血来,挣着吵着就要去止了他们,却被我爹一把就按下:“稹清,不得胡闹!”
 
我此时眼泪都滚落成了珠子,昏花看着皇上苍白了脸独独躺在榻中被一群不知是谁的人给围着量身,只觉片刻间就要睚眦欲裂。
 
“他还在,爹,太子还在……他还是太子啊……”
 
爹拦着我落训道:“这是备下,也不是就要用上了,你也做了侍读,怎就不知规矩。”
 
我挣了他手就问他:“爹,你是不是来议储的?是不是!”
 
“住口!”爹只皱眉拾起袖子一把揩在我脸上,抹得我面皮生疼,“此事攸关社稷,何得容你置喙!爹教你的你是都忘了?”
 
他教我的道理多之又多,可我此时想起的却是我第一回儿入宫前他同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合着此时情状,不由更哭得失了声,挂在他臂弯里站都站不直,几乎要脱了力道。泪眼中望去,礼部的人此时量完了皇上的身子要退下,要报什么我爹只挥了挥手,让他们先出去。
 
那些人便就退了出去。
 
爹长久地没说话,只静静看着榻中,听着我哭着,也没再抬手给我拭泪,不知是在想什么。
 
我哭着问他,说爹你从前是给太子爷启蒙的先生,你怎就狠得下心。
 
我爹动也不动,低头瞥我一眼,说了声:“因为你爹我是个臣。”
 
那刻我竟见他目下也有些微红了,声中微微哽咽。
 
他叹了声,轻轻说了句:“太子他小时候……可比你乖觉多了。”
 
【佰伍】
 
爹替圣躬过问了太医一干情状,终于是被人请去正殿里头议事,出殿门时举了袖揩脸,走得匆匆却稳健有力,只是他再没回过头看我一眼。
 
我从不知古来书中立那些严父的模子是为哪般,叫这天底下不知多少娃娃伤透了心。
 
我心里对我爹的怨气是无人可说,一时见守着床对着皇上,真也就只能同他讲,便也不管他究竟是能不能听见,只絮絮叨叨就跟他抖落起了我爹的坏话,说我爹从小怎么不待见我训我,怎么偏心喜欢我二哥不给我买玩意儿,怎么不让我看杂书话本子发现了就抽我大棍子,连带从小我爹拿皇上勤勉来编排我的事儿也一道都跟他说了。
 
我说得口干舌燥,一双嘴皮子都快要磨泡,太监几个看着心疼,好几次奉水让我多少润润。我顾不上,气急了只管接着说,太医都听得点起了眼角,吸着鼻子又跪去了屏外头,一殿上除了我,是一个说话的人都再没有。
 
皇上还是没醒,我心底已开始告念上了我从不信的神佛,殿中的暖热气儿死寂而紧逼,那些草药的味道好似要把我溺闭了气。
 
我怕,怕得要命,越怕,越气,便越说。我牙碎嘴贫,我爹的坏话是从小时候说到长大又从大说回小去也不歇气,可后来终于是眼睛盯着皇上太久,是真的疼了,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再忍不住,便抬手揉了揉。
 
然我揉完了眼睛放下手来,再抬头时,却看见皇上正半睁着深黑的眸子,静静地看着我。
 
我一愣,吓得还以为自己眼花了,连忙再一揉眼睛。
 
睁眼,皇上依旧定定看着我,这次那眼中竟还含了汪沉郁的笑意。
 
他微启薄唇,徐徐沙哑道:“……我没死也快被你吵死了……稹清……”
 
——他醒了。
 
他真醒了!
 
我全身一振,喜得手都抖起来,“……爷,我……你,你醒了?……”
 
皇上虚笑:“……你那么威胁我……我哪儿敢不醒啊。”
 
外边儿太医听见了动静都是振奋,此时一哄而来将我挤开去,我着紧地盯着他们,却忽听门边儿守着的太监撩了帘子喜气叫了声儿:“天亮了,天亮了爷!”
 
我软着腿脚靠在皇上榻边儿的条桌上,闻声看了眼窗纱,青白天光果真照洒在案台上,静听下屋檐上头雪声不再,殿角廊台上已无大风。
 
漫夜终过,皇上挺过来了。
 
那刻我几乎要真信上神佛。
 
执事的太监一溜儿跑去了正殿上头报话儿,太医个个点起头来,抹净脖子的脸上终于透出几分人气。皇上偏头又稍微吐出口血,还在闭着双眼缓气儿,他父皇母后已经齐齐从议储的正殿上赶了过来。我爹跟在后头,指点我在殿中不宜再待,我便只能不舍望了皇上一眼,请安告退。
 
结果跪下去都快站不起来,还是小太监连连扶了我出来。
 
苦熬一夜,眼睛都快哭瞎,我站在那殿外廊上腿麻背也酸,连嘴巴都疼,此时被朝阳一晒,立时头晕眼花得快要昏过去。
 
混沌中,却忽闻见丝烟灰的味道,叫我心神一醒。
 
扭头看去,竟是小皇叔正坐在阑干上搓着手抽烟杆子,见我出来,只瞪了双血丝满布的眼睛,看我一眼,又恨恨掉过头。
 
我提起口气推开小太监,一步一步重重走过去劈手就抢了他烟杆子来猛吸一口。
 
立时一口清苦干涩的烟气儿灌入我腔子,我吞吐不来,便老声一咳,可那烟气儿竟涌上我脑门儿,激得我振身一凛,瞬时大声咳起来,不一会儿就呛出了眼泪。
 
小皇叔气得过来一把夺回了烟杆子敲在我脑袋上,逮着我一气儿拍我后背:“你瞎抽个鸟蛋!看不呛死你!”
 
他那手隔着我后背心的衣裳都叫我觉出丝冷,我哽着喉咙问他:“太……太子爷醒了……王爷,你不进去瞧瞧?”
 
小皇叔拍我的手一顿,立时收了回去冷笑道:“本王这不被清爷给赶出来了么,哪儿还敢再进去!”
 
我想起早先的事儿,顿时脸上有些挂不住,看着他就后怕起来:“王爷不是去议储么,什么时候来的……”
 
小皇叔提着烟杆子往柱子上磕掉旧烟灰的手都是红的,赤目睨我一眼,没好气儿道:“议老七那窝囊废还不如不议,爷我根本就没走。”
 
第39章
 
【佰陆】
 
大半人一辈子里头,总是有场劫数。
 
有的劫数叫人失了魂,有的会叫人去条命。
 
皇上此劫来的险而陡,几乎就快去了他的命,而我实则只在他身道儿守了那么两三个时辰,却竟觉半辈子都搭在了里头。
 
因这死生大事而生的所见所感好似场瞧不见的烟,蹭着小皇叔那烟杆子冒出来熏在我心口上罩着薄薄一层,呛入胸肺闷不透气,也不知是将什么给笼住了,叫我后头再想起许多事,也渐渐开始与往日不同。
 
东宫里皇亲重臣一干散了已是当日快下午的事儿,来去中再没有人说什么议储,竟似那本生就不存在似的。礼部和太常寺跟着我爹出来的时候也不知将那记身量的册子搁去了哪儿,总之是再找不见,挨个儿的嘴里也闭口不再谈丧礼转而聊起开年的秋闱。
 
先皇起驾点走了小皇叔,也分给他些皇上原担着的差事好叫他实在安心休整一阵子。皇上他母后留了会儿指点布置人手,是最后出东宫的,却也压根儿没说过留下照料的话。
 
我一直待在皇上寝殿外头的廊上,待到人都走光我再得了机会进去的时候,皇上失血太过,精神似不大能支得住,已独独又睡过去一会儿。
 
我悄摸着他床沿儿坐了,看他眉目安稳素净,听他呼气平顺,见着好一会儿也不再吐血,终于心中大石头滚落在地上。那刻竟是守着他也快哭出来,一时胸中有万感齐堵着嗓门儿,又想捉着他手可劲儿地摇,又想咧着嘴同他大声地笑,还想闷在他怀里狠狠地哭。
 
可却又全然舍不得惊动他。
 
到头来我唯一敢的,不过是轻轻捏着他放在外面的手指头。
 
那指头是温热的,于我便是绝顶安稳的。
 
皇上他拉弓拿笔都是右手,二三指的内节上有很深的一道弦茧,四指的头节指背外也覆着薄薄一块,远远瞧不出。我过去惯常见着只当他指头长又白净,自然拿什么都好看,却不知这世上每一种好看,翻开里头都是层青茧。
 
“……瞧什么呢?”
 
我正端详着,皇上侧卧在被里忽然出声,我惊起抬头,见他正含笑看我捏着他几指,英眉下望我的眸子深黑而专注。
 
我脸一烫,忙把手收回来坐直:“……就随便瞧瞧。”
 
皇上笑得更深一些,苍白脸上因这笑都似染了几分薄色。他轻轻把手心儿向我摊开:“那你接着瞧,我不扰你。”
 
我揉一把眼睛,踟蹰会儿,还是把手又放回他手心儿握住,细问他:“爷,你觉着好些么?”
 
他眉头轻蹙,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我手背上温和起来:“你呢,睡过么?”
 
我摇头,心道这可是来人给他量棺材板儿的情状,搁了谁能睡得着?
 
皇上叹口气,向身侧往外的空位瞥了瞥:“过来,睡这儿,歇会儿。”
 
我脑袋一懵:“爷,这——”
 
他握着我手向里头带一些,“上来。”
 
旁边儿立着的太监听他坚持,眼见着就要过来给我脱了衣裳鞋。
 
“别别别!我自个儿来。”我连忙止了那太监,自己两把扯了靴子盘腿上了皇上的龙床,搓了搓脸,估量了位置,这才小心翼翼就着床沿儿朝他侧身躺了。
 
躺下还往后又退了退,以免离他太近。
 
皇上唇角勾起来谑道:“你怕什么,眼下我这模样……还能将你强了不成?”
 
我直直盯着他,没脸没皮道:“……我是怕我忍不住强了你。”
 
此话一出,皇上顿时绷了脸忍笑,大约就怕笑起来牵扯伤口疼。下刻他双目缓缓闭上长舒口气,又睁开来看我,眼中是清亮又沉邃的,里头能清楚看见丝坦荡,捏着我指头的手又稍稍收紧一些:“那你干脆别忍……我这也挡不住你,你正好试试看。”
 
我连忙起身将退堂鼓敲得震天响:“不不不,爷,你还病着……那,那动静使不得……”
 
“那有什么是使得的?”他眸中划过丝可惜,瞧着我的目光一时怪落寞。
 
他肩背正裹着厚重白纱,脸上血色也少得可怜,我看得是心中一痛,瞥眼儿见太监还立在屏风边儿上,也不见就能瞧得见榻上的事儿,于是只把心一横,撑起些身子飞快往他脸上亲了一下,一瞬只觉皮面都快能烧着了:“就……就这么罢。”
 
想想这还是我头一回儿主动亲皇上,可那时皇上却只垂着眸子看我,面上竟似挺勉强的样子:“……就这?”
 
他果真是嫌这不成。我脸上更烧的厉害,踟蹰会儿又四下看看没人瞧我,这才终于是凑上去,壮了胆气照着他唇瓣儿轻轻咬了下,是嘴角连着舌尖都一道麻起来,退回来就将自己钉在床板上呼气:“这样儿总成了罢!”
 
皇上动不得,却总算暗暗笑起来,睨我一眼道:“凑合吧。”
 
这才凑合呢?
 
我登时有些气。下刻我心里发狠想这做也做了不多那一两回,便顺带了一夜里守着他危急时候的闷顿和怕,只双手捧过他脸便忽而又欺上身去用力吻他。
 
吻的还是嘴。
 
这回换作是他没想见,经由我占住了唇齿,他竟连身线都僵了僵,呼出的一口薄息都被我咬进嘴里。
 
我笨,于这类事大抵还是笨,细细去想平日他是怎对我亲密的,可啄来咬去几下不轻不重,使力又只一味胡啃,终于惹他疼得轻嘶了口气,再受不住我,便忍着疼闷哼一声提手拽住我前襟扯近了,下一刻熟悉绵密的亲吻终于覆在我唇上,热烫抵走我后脑冰了一夜的血,霎时漫去四肢百骸。
 
那时心底翻呈出的喜好似破闸的水,暖且软,涌得我周身都是。我小心攀住他脖颈,片刻中只想一身尽给他攫取,什么也都不再留。
 
他分分寸寸舐过我唇舌,也不知过去多少时候,我二人渐分,他抵着我额,扣住鬓侧的拇指擦过我面颊落下的泪,黑曜眸子紧锁住我双眼说:“稹清……你听着,你要是后悔了……现在就出东宫去,再不要回来……你若是今日不走,那往后……只要是我还活着,你就再别想去别的地方。”
 
我紧紧揪着他的袖口,看进他眼里:“我不走……我以后也不走。你死了我也不走。”
 
皇上眼底渐渐泛出薄赤,他亲了亲我鼻尖子,把我揽在他肩头上:“你傻不傻……你知不知道往后宫里会有什么人?那些你都不在乎?”
 
我闻言心下狠狠一痉,内膛都快要怄出把火,片刻几乎要痛得说不出话来。
 
但又听自己轻巧道:“我不在乎。”
 
皇上握着我的手指力道一时松了些,他渐渐退开一些,看着我的目光一凝:“你怎会——”
 
“我真不在乎。”我觉得喉头都被胸口的滚热烧燎到发痛,当时却竟还能笑一笑,抹了脸冲他道:“嗐,爷,你好好儿养身子,别想了。我么,我早想好了,我一点儿都不在乎……咳,这不是常事儿么,都是迟……迟早的,往后你能好,我……我也替你高兴。”
 
皇上听着我说完,慢慢松开手,本就没甚血色的脸上显出青白。
 
少时,他点点头,虚悟似的一笑仿若自嘲,没再说话。
 
见此我眼下更热起来,死咬了牙关忍过一时,便猛地从榻上起了身来,背对了他穿上鞋,“爷……我不扰你歇息,我还是去瞧瞧他们煎药。”
 
皇上在我身后稍稍一应。
 
我起身理着袍子又回头看他。
 
他也正看着我,忽而静静说了句:“听说定安侯也在给儿子议亲了。”
 
我脑中所思给他这话岔开,只下意识问:“……议的谁家?”
 
这问皇上听闻了一会儿,眉心轻蹙,却竟未立马答我。
 
过一会儿,他轻轻咽了口气,叹道:“不知道,听来的罢了。”
 
说完他闭上眼,像是很疲倦了:“别看药了。你累了,也去歇会儿罢。”
 
“哎。”我应下,把被角拾起来盖住他的手,擦了擦鼻头跪安告退。推开殿门,外面霜风一贯满身,我只觉漏夜熬过也滴水未进,此时终于是人都有些打偏。
 
我合上门时又再往里间那屏风后头看了一眼。
 
其实里头的什么都看不见。只看得见那张绣月堆山的屏,和旁边儿小太监的一袂皂色的衣角。
 
退出来独独立在廊上,那时我一抬头,竟瞧见对面侧殿屋檐上头的瓦兽都双双成对儿一大领小地瞰着我,心中便一时翻涌起无数个念头。
 
如山如海,却又如虚无。
 
【佰柒】
 
风真冷。
 
我算是恨极了冬天。
 
第40章
 
【佰捌】
 
待到天儿开了春,隐约记着是大溪落寇出到了第五本儿的时候,皇上身子养好了些,渐渐开始诏先生到东宫讲学。皇上见我日日在东宫守着他也百无聊赖,就好笑起来,给我的事儿平添了一桩,便是先生来东宫讲学完了皇上写了读悟,我过几日得将读悟送去勤学馆里头给先生看,先生看过,才好专程为皇上备课,也着我带些新的书目给皇上看。
 
多少年了,这总算是叫我做了回侍读该做的事儿,我兜里揣着侍读的俸禄终于理直气壮了那么一次。
 
可也就那么一次,好景总是不长。
 
那时天才见着暖上,皇上虽好得八九不离十,勤学馆却多时候不去了,小皇叔和几个大点儿的爷也都开始忙着瞎折腾家眷没心思学业,馆里便大半都是些年纪尚小的在呀呀学文,管束的人少些,头上又没有几位爷压着,不免规矩也都松散。
 
一回我去的时候正赶上间休,也不知道耳朵里打哪儿钻来一人声,似是戏谑着皇上行猎受伤的事儿,说:“……大约本来想着救了六爷自己邀宠的,这下儿好了,给自己邀去了半条命,东宫里头躺了快三月呢。”
 
说着这人声竟还笑起来。
 
我皱眉一扭头,见着一锦衣华袍的男娃娃,正同几个年纪相仿的小辈坐在窗角侃侃而谈,十四五岁的样子,脸瞧着特生,长得也挺讨嫌。周围几人里头还有认得我的,这时候见竟是我回了头,都快吓傻了,尽拉他说慎言慎言,可那男娃娃浑然不觉,还推他们道:“怕什么!太子爷养在东宫也不往勤学馆走了,好不好还另说呢,哪儿管得着咱们呀。他手里头事儿也分给别的爷了,这叫什么来着……哈哈,什么反蚀把米?”
 
我一听这话,气得只将读悟册子往身边儿小太监身上一扔,二话不说,撩了袖子上去就是一拳揍在那男娃娃脸上。
 
小太监没料到我居然能打人,吓得惊呼一声:“清爷!使不得!”
 
堂上先生未至,经我这一拳头下去,那男娃娃一声惨叫顿引一室声呼呐喊一片混乱,拉架的几个不敢动我,只扯那男娃娃不要同我纠缠。
 
可那男娃娃显然是个娇惯坏的,断然受不得这窝囊气,只气急败坏从地上爬起来,一爪子挠在我眉毛上便同我厮打起来,众人拉扯中他揪着我衣领大喝道:“你哪个宫的!竟敢打我!你不要命了!”
 
我掐着他脖颈一巴掌就扇在他脑瓜子上,恶狠狠道:“你他娘的才不要命了!爷我是东宫的,今儿打的还就是你!”
 
【佰玖】
 
这一架打得是乌泱,我手正打疼了,忽听有人高叫一声:“先生来了!”
 
我闻声,一脚蹬开那娃娃就站起来,终于想起先生是个爱给我爹告状的,登时也管不得什么皇上的读悟交没交了,只趁着先生没来,赶紧领着小太监就出了馆,以免先生揪我到衡元阁去寻我爹。
 
紧走慢走回了东宫,我眉毛上挂着疼,一抹指上便两行血,小太监看见了,哭丧个脸说我这脸给打坏了,要叫太子爷瞧见还不知要怎么罚他,他怕得两腿都打抖。
 
想来事情因着我而起,我也不好意思,便立在廊上瞎指使他道:“要不这样儿,我先回侧殿,皇上要想起问我,你就说我睡觉,瞒过一时算一时去,指不定明早上结疤落了就好了。”
 
“这哪儿瞒得过去!”小太监简直哭出来,拽着我不让走:“我哪儿敢欺君啊清爷……别介,还是您好好儿同爷说吧——”
 
“同爷说什么?”闲散疏淡地一声问,突然清凌响在我俩身后头,我同那小太监背脊一凛,但见周边有扫洒的宫人已跪下去请太子爷安。
 
皇上声如沉水,还在后头补了一句:“清清,今儿回得早啊,读悟都交了?”
 
我两眼一闭,只得捂着眉毛转身去,见皇上正转过廊角倚在柱边儿,便跪了请安道:“还没呢,这……这少拿了一页儿,我回来取……”
 
小太监听我这谎扯得忒破,已抱着册子在旁边儿瑟瑟发抖,请安的声儿里都带上了哭腔。
 
我耷拉着脑袋,下刻就见了皇上的龙纹靴子踏过来,头顶上他声儿果然立时冷下:“你这手怎么了?节骨都青了。”
 
我这才发现我一心想着脸上破了相得遮住,却没想着我自己打人手也都打坏了,此时下意识把手往后背一猫,不察间眉毛又露出来。
 
总之这瞒天过海之计是败了北。
 
愣愣抬眼,我瞧见皇上目色都厉起来,已经凉凉转问旁边小太监:“怎么回事儿?你们怎么照应的?”
 
小太监悲呜一声磕头告罪,我连忙把他护在后头:“不不,不干他事儿,是我自己跟人打起来了。”
 
皇上拽着我把我拎起来,薄唇微动:“谁打的你?”
 
这问我却答不上来,想想只能又瞥眼儿看向小太监。
 
小太监伏在边儿上道:“回爷的话……是七爷的侍读。他是彭阁老的玄孙,贵妃娘娘的侄儿——彭二少爷。”说着又将方才始末说道一遍。
 
皇上手里拿出龙纹绢来,一边听着,一边轻轻擦过我眉上的血,下刻随手点了个人:“去把老七和他那侍读一并领来。”
 
实则我不想叫皇上身子才好就动怒,可他脾气上来了我却实在劝不住。我怎么同他说是我先动手的他都听不进去,只因我在宫里从没同谁干过架,谁爱开我玩笑我都不计较,他便当我是个缚不了鸡的,认定是对方欺了我,他要替我出这口气。如此我便也不好提点他我本是同将门虎子干架长大的,人倒还会打。
 
他身子好了,又能替我出头了,我没什么不开心。
 
由着他把我拉到正殿坐了叫人去请太医,又见着他凝眉接过宫人递来的冰绢子敷在我手指头上一句句训我莽撞,一时我哎哎地应,指头由他暖暖握着,听着话虽不敢接腔顶嘴,但心底却觉出实在,连脸被挠了都不觉得冤枉。
 
不一会儿下头说皇七爷同侍读带到,皇上原本还一脸黑风煞气地坐在正殿上端了盏茶喝,结果一见着七爷领着后面那侍读上来,他手都顿住了——
 
只见彭二少爷两眼青红浮泡,皮相五色惨烈,眉骨破的破,唇角裂的裂,一脸高肿充着血,能赛得上吐蕃的鲜幡旗,走出去都不定能叫人瞧出个人形儿来。
 
皇上慢慢扭头来看我,似在问:你揍的?
 
我当然点头,心想我还没怎么使力呢。
 
皇上顿时垂眸下去,拾拳掩了唇角,轻咳一声忍笑。
 
可这一咳是轻,却把皇七爷吓得抖筛糠似地一膝跪下,偷眼儿瞄了瞄皇上,畏畏缩缩道:“皇皇皇兄,彭二说的那些都是他自个儿的意思,万万不是我叫他说的……清爷打他,是打得好,打得太好!皇兄若没叫臣弟来,臣弟也正打他呢,马上就把他交到宗正院儿去!都不劳皇兄费心的!”
 
那彭二闻言,连忙吸呼着肿得合不拢的嘴大呼太子爷饶命,砰砰磕着响头。七爷一道转头骂他,一道给皇上赔不是,虽口中叫着皇兄,模样却不似弟弟见了哥哥,而似臣见了君。
 
皇七爷是皇上的亲弟弟,却同皇上一点儿都不亲,那时候年岁也有十三了,平日里是绝少往东宫来。他虽说同皇上一母同胞,可皇上是养在先皇跟前儿带大的,七爷是他母后拉扯的,年纪差了五岁也不多时候能一起玩儿,便打小就生分,搁我这外人眼里,俩人是真没有一处像的地方。
 
小皇叔平日提起七爷总窝囊废窝囊废地叫,传到中宫里惹得娘娘老不痛快,祝宴喜酒上便结过几回梁子使过几回绊子,万幸是没能把小皇叔怎么样。
 
于小皇叔而言,不过是一宫里头天家人,且处着罢了。
 
此时皇上瞧着彭二被我打成了烂泥巴,大约于他挠我的事儿也消了一半儿的气,可垂眼看七爷跪在地上唯唯诺诺,眉便又蹙上了,只不住听着,末了,七爷絮絮叨叨说怎么狠狠处置那彭二,他就点了头,又叫七爷起来说话。
 
七爷战战兢兢起来了,皇上着人把彭二撵出去送了宗正院儿,便顺带就了手边的书考问起七爷念学的事儿。
 
七爷万没料到还有这出,平日那学也当真是胡念的,便答得宛如稀泥巴糊墙,烂得有滋有味儿。这若搁了我身上皇上早训我了,却倒没训他,只是看着时候到了该传晚膳,便搁了书,恰平平静静赐了席,叫七爷留下一道用膳。
 
七爷却说那日是嫡长公主下嫁几月了头回儿进宫来瞧娘娘,中宫早布了宴,他还得赶紧去赴宴,不能留东宫吃饭。
 
皇上闻言,正搁着书的手稍稍一顿。
 
下刻他才点过头,“是皇姐回了。也好,那你去吧。”
 
皇七爷千恩万谢告恩走了,临走还再表了番要狠狠处置彭二的决心。
 
皇上不再说话,只坐在大殿上看着七爷逃也似紧赶着走出东宫,就我见着,他那目光好似透着丝薄风,怪凉,也不知他想着什么,过了会儿才淡淡道:“行了,传膳罢。”
 
他起身来,转眼看看我,抬起手拂过我眉梢的结痂,带着落唇在我额角印了一下,安抚我说:“彭二也收拾了,你心里别气。今日父皇宫里又给我送来血燕,恰好你同我一起吃了补补。”
 
我看着他,向他笑:“那做枣泥味儿的?我突然想吃甜的。”
 
他闻言,眼光稍动了动,一时好似风摇动河湖中的星子,望着我是沉静的,片刻轻轻笑出来:“成,做枣泥味儿的。”
 
我收了他桌上的书跟在他后头,我们走上游廊。他行在前面两三步远,一身明黄的袍子透着柱角散入的春暮昏光,那形色实则说不出的柔暖,然无论搁了谁眼里,乍眼却只先看见他身上的龙章。
 
龙章却是冷的。
 
我那时候突然想起他那夜危急过后刚醒过来的事儿。
 
当时四下报传太子爷醒了,先皇不顾圣躬沉疴急急到了他寝殿里头,我还没出去,我爹在,皇上他母后在,一干臣子都在,礼部几个手里还捧着记棺材的册子。
 
我们都听见先皇威镇了一身的天子气魄厉斥皇上道:“你是储君,你是朕的太子,怎可逞此不顾家国社稷之能?你将朝堂宗庙的大任置于何地!”
 
这一怒下,我们跪了一地,可皇上卧在榻上却未多言,只告罪道:“儿臣寡虑,不孝……叫父皇担忧了。”
 
下刻他缓过口气,第一句却是问先皇:“老六怎样了?”
 
第41章
 
【佰拾】
 
皇六爷腿折得厉害,那回后当真就瘸了。
 
他虽捡了一条命,然这活在宫里也算憋屈,只因人人背地里指着他都说三道四,大意是怪他害了太子爷遭罪,言语上应该还更有甚者。
 
我并不清楚当年流言细软,如今不过是我自己作了那些口舌中的奸佞好些年,也遭了好些年宫中的是非,一切一切便可以想见,自是有当中不容易处。
 
六爷原是个挺开朗的性子,小我两岁,从来爱跟着小皇叔同皇上玩儿,这事儿出了后头几天儿还日日来东宫问皇上安,回回都哭,哭得皇上颇心烦,可后来人不大来了,皇上又要日日问他怎不来了。
 
这又问得我心烦起来,小皇叔来的时候我只好问他,六爷呢?
 
当时皇上将养着,我们在外间儿,小皇叔不想叫他听见,便只下巴往外头扬了扬,又指指心口儿,摇头。
 
我便懂了。那过后皇上再问起来,我就只说是六爷腿疼,不方便来了。
 
皇上虽没说什么,可他心里又岂会由着我胡说就信。
 
他生下来就是太子,生下来就住在宫里,这宫里是个什么模样,他都明白。他比我更明白。
 
就此他也不再问。送来东宫的物件儿里偶或有我喜欢的,他见着合适也赏去六爷宫里几样,便就这么挨到行猎的劫数熬尽了,宫里流言揭过这页儿,日子入了夏。
 
皇上担着的差事都稳稳回了他手里,他人又忙起来,春汛时候他治下闹出些案子,整个夏天儿都三司六部五寺地不消停,回东宫的时候大半累到嫌说句话都费事儿,见着我偶或夜里在看书,便时常捏着我手坐在书房里头养神,却也没精力再多指教我学问。
 
可我的秋闱又渐渐近了。
 
在勤学馆打人的事儿我爹当然第一时刻就知道了,我自然不敢回家。可呆在宫里本该温书,我却又因着看大溪落寇不好好儿念学。大概是五月中的时候,我几回摸出宫去买书没买着,不过想回家歇一脚吃个饭,哪知道有一回正撞上我爹竟然在,先生在他面前又告过我不温书的状,于是我总算没避过,连着那勤学馆打人的事儿一道挨了顿揍,脸上两下,背上两下,顶着脸皮回了东宫,恰好皇上从大理寺回来见了此景,终于生气问我缘故,这才哭笑不得地着人给我寻了大溪落寇全套来看,给我美得喜滋滋儿。
 
我捧着大溪落寇夜读的时候,他还叫小太监守着给我添灯,好似什么大阵仗似的。如今想来只是好笑。
 
不觉间,十年过去了,那书里头谁叫什么名儿我是一个都记不住,可这些个琐碎的事情却都门门清醒。
 
还记得这书看完之后我再没有借口不念学,也就开始抱上了佛脚温起书来,更临到最后一月的时候,皇上都还推了些政事儿来陪我念书。东宫里头第一遭遇上有人赶考的事儿,下头人都觉新鲜,晚上我看书入夜了,小厨房还给我备宵夜,小宫女儿还来给我打扇,皇上若在,还能有小太监替我捏肩,那日子真同神仙似的。
 
一宫上下都挺振奋,大热天儿的情绪高涨,连内务府送冰的听说了,都祝我定中解元。
 
呸,他们尽赶着溜须拍马才是真的。我这样儿的要能中解元,他们叫沈山山那些学监儿里的真读书人可怎么办?大约得凑钱买几尺绳子挨个儿到西城门外头去挂树枝儿,要不就在礼部院外头撞死也成。
 
就这么闹腾着恭维着,我焦头烂额地温书,东宫枫叶又一水儿黄了,好歹是临到了秋闱的日子。
 
秋闱是考三场,定在桂月里头的初九、十二和十五,因当年监京城主场的秋闱同考恰好是我二哥,我就必须避院去寿县的次场参试,于是爹早在吏部替我摘出日子来,我也上告了宫里暂休侍读之业,初五就回了家。
 
临出东宫的时候,心知至少是有大半月都不能再见着皇上,我也挺矫情,还吸着鼻子想问他讨个信物来托平安。
 
皇上瞅着我道:“不就是考个秋闱么,你屋子里头哪样儿不是爷赏的,随便儿挑一样带走就是。”
 
嗐呀,听得我真是好气。他怎么就不明白呢,这赏和信物分明就是两码事儿。
 
我懒得同他瞎扯,夹着我一包书吭哧吭哧就出殿要走。
 
然我一转身他又把我拉回去。
 
没来得及瞪他,他已经反剪了我双手将我抵到朱漆的大柱子后头亲我,亲得我飘飘然已晕头转向的时候,迷迷糊糊只觉得腰带上沉了沉,我一低头,见是他将我早前给他的那块儿稹家玉佩又系回了我腰上。
 
他竟将我送他的东西又送还给我,这脸皮儿不知是拿什么铁打的,也忒厚了,怄得我眼睛都瞪圆:“哪儿有你这样的啊爷!”
 
皇上掐着我下巴亲了我鼻尖儿,这才咬着我耳朵道:“你给我了就是我的,现在赏你了,谢恩吧。”
 
还谢恩呢,谢个棒槌。我气呼呼抱着书就出来了,手都不想同他招,直直走到宫门口去上了我家的车。
 
徐顺儿赶车起行了,我心中恨恨,百般不是滋味儿,揪起那去而复返的玉佩来瞧,正冒火琢磨着往后再不要送皇上什么物件儿了,然这么看着看着,我竟发觉玉佩上的穗子是不一样了。
 
原我玉佩上的穗子是两股青兰丝儿编了垂下的,这一看却变成了宫里金线的五丝纠,两股也变作三股,垂下来千百丝线飒飒一抖落,迎着光好似暮色洒金河荡,真是好看又富贵。
 
我整个人好似蔫菜逢春般一个打挺,坐直起来细捏着那纠丝儿,发觉当中一股里头还有根硬条儿似的东西,扒拉开一看,只见当中居然藏着一串打磨成细珠的蜜蜡,成色是好极了,湛黄流光,上面还一个个刻着字儿——
 
“长安喜乐,子佩吾思。”
 
那字儿是魏碑,风骨我熟得不能再熟,笔划里头折转细刻了朱砂,好似是娇红春花印在秋叶,合着那句子低回婉转,漂亮得不像话。
 
我看了好半晌,是怎么都释不下手,心里热得噗噗直跳,也是那时候才明白过来,人有时候当真矫情不得。
 
其实寻常即为信物,信物也是寻常,两样儿都是一样儿的珍贵,该惜福的时候当惜福,真不该分那么清楚,没得像我这不知好歹的,竟临走了还同他怄气。
 
他从来不说的话太多,却可想见他得多难受。
 
我若还不好生考学,都实在对不住他这心意。一时想到这里,我简直鼻头发酸眼眶也热,又愧自己笨得眼拙没一早瞧出来,这时候想跳下车冲回东宫去谢个恩却也晚了,国公府已至。
 
我下了车走进府,大哥正坐在前院儿里等我,一时见我回府还红着鼻子,便五大三粗地慌慌劝我道:“别哭啊小子,不就是去考个破试,考不上就算了,啊,咱府里头什么都不缺,哥养着你就是。”
 
就他那稀稀拉拉的俸禄,还想养我呢,叫大嫂听见了夜里得掐死他。
 
我一时被他这话哽得鼻酸变成了胸闷,手里的书往他身上一扔就道:“谁说考不上!我往后要进御史台的!”
 
谁知这时候我爹正从前厅踱出来,闻言便肃了脸训我道:“那还不赶紧去温书!御史台是吼破喉咙就能进的不成?你小子还差得远!”
 
我气焰顿萎,心里恨得不行却没法子驳他,手里便从大哥那儿老实接回书,悻悻回了小院儿去挑灯夜读。
 
那时我心想,要我真能入了御史台,那入班的头一桩事儿,便是穿上台里的乌黑补褂,戴着官帽挂着授印,往我爹跟前儿转个三百圈儿不带停,好叫他知道知道我稹老三也是能行的。
 
不过后来真入了御史台,这转圈的事儿,我却是忘了做。
 
第42章
 
【佰拾壹】
 
沈山山那年不用避什么嫌,秋闱就在京中考。我回府的消息他知道了,初六便着人给我送了个道印宝符来,说是他娘拜庙子请的文曲香灰,我俩一人一个,压在枕头底下能梦见考题。
 
但梦见考题这事儿吧,其实好或不好也分人。
 
倘若是沈山山梦见了考题,那自然提前得解是好的,可换了我这样儿的梦见考题,那便是提前晓得自己作不出,抓耳挠腮地睡觉都睡不着了,岂非给自个儿添堵?
 
故这宝符我不敢压枕头底下,便就揣在身上。初七收整一番到了初八夜里,我想着翌日要考这辈子最重要的一桩学,简直兴奋得睡不着,想着考完了白露一至还能去画眉河边儿捉蛐蛐儿就更兴奋得睡不着。但翌日一大早就得起来赶去寿县贡院儿,再不睡是不能行了。
 
于是我一咬牙,将孟子翻出来背了会儿。
 
果真即刻大睡。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我去祠堂里头给娘和祖宗们磕过头,按礼数上了三段儿香,便由爹和大哥送出府。因一进贡院儿就是九日七夜,每场换号舍也是三日一换,故头一场的吃食干粮徐顺儿一早备好了,此时方叔出来,将吃食用度提到车上搁了就上路。
 
临行我爹嘱我细心些,写字儿别老掉笔划。二哥监考,早一日点卯就被关进了主场,大哥从前考的是武科,在这上头说不出个名堂,便只揉了把我脑袋,悄悄儿说我考完了出来若想去赌马,就找他拿钱。
 
我眼睛一亮,却听我爹厉目一咳瞪向大哥,大哥吓得连忙推我上车。
 
然后马车厢子一晃一晃便把我载到了寿县贡院儿,路上给我颠瞌睡了会儿,下来人迷迷糊糊的,拎上吃的便要进去,结果徐顺儿又拉着我叮咛起来。
 
贡院儿进去三道门,层层立了官兵盘查物件儿,连干粮都得切成一寸见方的以免夹带。号舍里头就更不是人待的地儿,宽就只四尺,里头除了上下托砖格开的两张板子啥也没有,写题的时候下板儿作椅上板儿作桌,睡的时候上板儿往下板儿处一并就作了床,管你是白丁是公子都是这待遇,躺上去连腿都打不直。
 
这约摸就是朝廷说的一视同仁。
 
我私以为那同是挺同的,仁却不怎么仁。
 
见年临考前都有个民俗,便是坊间总传闻什么试子暴毙啊,什么考场阴魂啊,什么蛇妖盘檐啊,总之说得入了贡院儿就好似进了坟地似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却总要传得个人心惶惶才作数。
 
徐顺儿约摸是听多了这些,又着实担心号舍那破地儿叫我待着不舒坦,便一边儿给我理袍子一边儿说三天儿就能出来一趟,爷你不乐意烧热水就忍忍喝凉的,免得将手烫了云云。我老不耐烦,连声儿把他呿开就抱着吃的进去了。
 
进去时还听着徐顺儿在后头扯着喉咙叫我睡觉别打被子。
 
周围试子一两百个正排队等检,闻言全都侧目看过来笑我,我立时臊没了皮,气得从包袱里头摸出个饼子就丢过去砸他:“你给爷滚!滚开!”
 
徐顺儿颇委屈地躲在方叔后头看着我,方叔乐呵呵瞅着我俩笑,然后他俩冲我挥手。
 
我觉得真是丢人,便扭头当做没看见,只往旁边儿人堆子里瞅。
 
那时回头见着,贡院外送娃娃的寒门里不乏些父母兄姐亲自来送的。那些人跟我是没得比,他们根本没什么布帘儿马车,也没什么徐顺儿方叔,更没有太子爷拴的平安玉佩,有些大约是走了好长的路才赶来,要么就搭着驴子拉的柴车,明明一身苦呵呵的模样,但一个个脸上却都极和气,同我这拿腔拿调的模样真不一样,他们一家亲近得同我爹二哥那模样也不一样。
 
我瞧着瞧着,心里竟挺羡慕他们。
 
那时我所能知道的几个同年考学的人都和我出身差不多,比如沈山山和勤学馆几个公子哥儿,他们都是在京中主场考,换场那天儿兴许还能回家吃个饭,像我似的避院儿来这寿县同平头百姓们一窝子考学的公子是真没有,四周的娃娃见着我这模样儿的也挺稀奇,一会儿看看我衣裳环佩,一会儿看看我家马车马驹,一会儿看方叔一会儿看徐顺儿,眼里头竟同我看他们是一样的。
 
大半他们才是真羡慕我。
 
但我又有什么可羡慕的。
 
人心这事儿,不过就是得陇望蜀。
 
也更是得不着的,才觉得是最好的。
 
【佰拾贰】
 
如今说起来,秋闱那九日,是我这辈子头一回信了世上真有地狱。
 
那之前我是真不信,真的。
 
进去前我问我二哥,在贡院儿里上茅房怎么办。二哥当时顿了顿,沉吟一会儿才说,号舍每排头上有个茅厕,我想去的话就把号舍门上的牌儿翻成出恭,自然有监官来领我过去。
 
我当时还觉着这伺候挺周到,心里且安了些,便没想着再问二哥别的。
 
二哥却幽幽嘱我一句说,在贡院儿里要出恭,便最好早晨去。我没闹明白为什么,他也没功夫答我就去点卯了。
 
结果等第一场诗和论的题发下来了,我折腾了一两个时辰暂作不出,想起这出恭的事儿还挺新鲜,就兴致勃勃翻了牌儿等监官来领我去茅厕。哪知道监官是来开门儿领我去了,可我到了茅厕他却不走。
 
考中是不准说话的,一说话就直接赶出贡院儿了。我同那监官大眼儿瞪小眼儿半晌,我冲他摆摆手他也还是不出去,竟冲我摇头瞄眼。
 
我这才懂了二哥被我问起此事时那沉吟中的深意。
 
原来这监官还要守着爷蹲坑。
 
他娘的。
 
这还蹲什么蹲,爷急慌慌地就又出来作诗了,五言八韵一字儿不拖沓落笔而就,写完还把徐顺儿给我带的饼子拿出来吃了就凉茶压惊。
 
然这一惊一惊地压到了晚上,我憋着肚子写述论是真憋不住了,非得要上茅房不可,终于还是身子胜了性子,认怂一咬牙翻了出恭的牌儿,心想有人看就有人看罢,我一大老爷们儿,这能是多大回事儿。
 
那监官见我翻牌儿,就又来了,徐徐把我领到茅房外头,伸手一推门儿——
 
好家伙,当时那茅房一打开的臭骚味儿我这是搁了十年都还记得,那里面可是一整排号舍六十五个青衫学子的腹中之物,也不知他们那些个穷酸都吃的是什么,味儿恁大,熏得我就地一晃险些晕过去,惊都惊呆了。
 
此时我便又明白了二哥为何劝诫我早晨如厕好些,一时只恨自己早前儿是矫情个什么劲儿,心想那时候有人看是有人看,至少不臭啊,哎。
 
监官立在门口袖了手静静看我,挺平静,满眼勘破红尘,似在问我是不是又要提裤子不上了。
 
可我倒是想,我肠子却不允,只好闭气提袍视死如归地进去了,心觉这恭出得好似岳鹏举抗金,真真感天动地。
 
但就那么一时片刻解了裤子蹲在里头的功夫,寿县贡院儿里头常年寂寥的秋蚊子居然还在我腚上叮了四五个毒包,我捞上裤子回了号舍才开始痒,还越挠越痒,痒得小爷我坐在木板儿上好似坐在一堆虫子上,又难受又恶心,浑身都泛了鸡皮子。
 
这他娘的还写个鸟蛋的述论,气得我把笔一撂板子一合,睡觉——
 
还他娘睡不着,腚上痒得好似辣子扎肉还不能抠。
 
那时我真是百感聚心,七情煞顶。
 
想爷我打小在家用的恭桶都是黄花儿梨的,何曾受过这等罪?蜷腿儿躺在号舍小木板子上我望出去是寿县秋夜里头惨靛的天儿,心里一时气啊苦啊恨啊什么都有,捏着自个儿腰上的玉佩攥着里头那串儿蜜蜡拼命地忍,是想忍着别没出息地哭出来,可越忍眼眶子又越烫。我心想本以为写诗作赋念学这事儿都够讨人嫌了,没成想学念完了来参考还能更讨人嫌。寿县贡院儿是什么破地儿,爷这当初是为了谁去考的学啊,这真不是寻常人能干下来的事儿。
 
那时候我真是惦念着东宫里头的所有东西。我惦念夜里绣了白鹤的暖软衾被,惦念端茶送水的小太监和替我打扇的小宫女儿,我惦念书房里案头上燃着的宝蟾香和花墨研出来的细细气味儿,也惦念此时合该红了我满眼的枫。
 
可是最惦念不过,却还是那个团着我手教我写字儿的人。
 
腚都痒成了这样,我心里想起他,却还在肖想放榜的时候若我真考得好,他脸上会是笑得怎样。
 
想到这儿我竟又坐了起来,心想反正也痒得睡不着,倒不如接着好生写述论。
 
毕竟秋闱的榜帖会先张在礼部院儿,礼部的事儿又小半都治在东宫手里,他早应过我,他第一时候就会亲自去看榜的。
 
我很想要榜上有名。
 
我想要让他看见,他教出来的稹清被大字儿写在红笺上,他的稹清也是个举子了。
 
那他也许会立在礼部院儿里跟周遭的所有人都点着我名字说,这就是爷东宫的侍读,出息了。
 
那时他应该就会笑。
 
我便想要他这么笑。
 
【佰拾叁】
 
头场三日考完出来大约我只睡过五六个时辰,徐顺儿已回家里又拿来了新三日的吃食。
 
等在外头瞧见我出去的时候他眼里都包上了泪,估摸是我形色确然不好,他也能想见里头是怎么一番遭罪。
 
他过来扶着我问我还有什么想吃的想用的,只管告诉他,他去替我备,说得好似爷就快不久于人世。
 
不过我那情状也确然像那么回事儿,只是人世于我却还有挂念。
 
我淡淡格开徐顺儿的手,让他去给我买罐儿止痒祛毒的膏就成。
 
岂知这话一吩咐,徐顺儿竟就哭了,方叔也开始点眼角。我简直不能更心烦,扯了钱袋儿就自己去边儿上长街里找药房,买了膏出来钻马车里,徐顺儿抽抽噎噎替我涂好了,我只觉刚回过口气儿才闭上眼,贡院儿里头钟竟又打响了,监官开始发新一场号舍的牌儿。
 
这就是又要进去了。我攥着我的玉佩,拿着手里的膏,挽上了三日的吃食,进去便又熬过鬼府地狱般的六日。
 
六日后我从贡院儿出来,几乎觉着自个儿已油尽灯枯。
 
诗论、表诏、判策三门考尽,脑子已然是转不动,我整个人像是被石轮车狠狠压榨过一道却没死透过去,拎着胳膊还能形同槁木一般从地上站起来骇人。那时候我参考前想着一出贡院儿就要做啥做啥的事儿是一桩都不往脑子里来了,人立在焦黄的地儿上也直晃晃,是一心只想回家去洗个踏实澡,睡个踏实觉,出回踏实恭,其他都要缓缓。
 
我以为天下试子里头也就我这矫情的能这样儿,结果举目一顾,但见出贡院儿的人堆子里竟也没有一个在欢跳奔腾的,放眼望去,俱是疲惫不堪的一个个肉身从号舍里挪出来,摇摇晃晃面色惨淡,好似才从枯冢下爬起的尸,浑身上下一分人气儿都没有。
 
哎,不过也难怪。想来秋闱之后还有春闱,春闱过了还待殿试,这场里头还不知能有几个计入其中,期望搁在前头,对人人都是渺茫,也并非考完便是解脱。
 
往后也是无尽沉沦罢了。
 
我看着那些进贡院儿前与我什么都不同的寒门学子此时倒也同我一般的满脸青茬儿双目充血,人人的衣裳不管是丝的锦的还是布的麻的全他娘都染着那号舍茅厕里头飘飞的臭骚味儿。
 
一时他们也又回眼看看我,两相目光里竟有份儿越了身籍的相惜。
 
嗐,我竟还叫他们穷酸。
 
岂知这世上打滚的人身上都是这味儿,何曾管过谁是穷是富。
 
这时我才终于了悟,原来祖皇帝爷当年定下的一视同仁是搁这儿等着呢。他大约是要叫所有想做官儿的人在入班前就知道,人虽分贵贱,臣却都是一样的臣。
 
那刻我不由对我爹和二哥为何成了现今这不讨人欢喜的模样有了些通悟。
 
若说秋闱贡院儿考学的号舍是地府,那从这地府换入春闱经了殿试再出去的,得是什么人?
 
一时我坐在走回京城的摇摇马车里,望着秋暮薄昏西下的日头渐起的夜,忽而振聋发聩般有所实感——
 
是了,大约终有一日,我也会成为爹和二哥那样的人。
 
外头总有一日会像叫他们那样儿情状百态地来叫我。
 
叫我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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