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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小无嫌猜 上——北南

 文案:

 
聂维山×尹千阳
 
聂维山,为人低调实则战斗力爆表,高级技术宅。
 
尹千阳,阳光小草包,战五渣但非常自信,善解人意。
 
竹马变情人,温馨无虐。
 
内容标签: 欢喜冤家 青梅竹马 情有独钟 花季雨季
 
主角:聂维山,尹千阳 ┃ 配角:尹千结,聂颖宇,秦展
 
评价:聂维山和尹千阳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除了都不爱学习之外性格秉性有很大不同。聂维山围绕低调,爱装岁月静好,实则战斗力爆表还擅长雕石刻玉等各种手艺活儿,尹千阳是个自信的小草包,蛋善良开朗又总觉得能战胜一切,后进入田径队发光发热,本文由高中生日常变成恋爱日常,欢乐无虐,记录两学渣的共同成长,作品秉承了作者一贯风格,文笔清新故事耐热寻味,值得细细品读。
 
1、尬球受伤
 
八月天气正热,太阳明晃晃地贴在天上,晒得人睁不开眼。
 
科大新修的篮球场上聚集着两拨人,一拨是隔壁体校篮球队的特长生,一拨是市二中的高中生,他们各占据一边,脸上都淌着汗。
 
“千阳,真跟他们干啊,不至于吧?”
 
问话的是高中生里边的,五大三粗却叫冰冰,被问的那个就好看多了,叫尹千阳。尹千阳撩起球衣擦汗,说:“怎么不至于?都被笑话了还不吭声?”
 
冰冰说:“相比起来,咱们确实技术不行啊。”
 
尹千阳恨铁不成钢地说:“技术不行可以拼,你这么怂就没治了!”说完还不解气,又补道:“你还是体委呢,开学了给我让位!”
 
对面那拨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笑着问:“到底比不比啊?重点中学的就是不一样嘿,估计上个厕所都得琢磨半天吧。”
 
一阵哄笑传来,尹千阳把球一摔,喊道:“比!今天干死你们!”
 
大家撸袖子准备上,冰冰拽着尹千阳的袖子强烈建议:“小山还没到呢,等小山到了再干,胜算还大一点儿!”
 
“得了吧,他比你还怂。”尹千阳吹了声口哨,两拨人走近交流眼神。
 
三五秒交流完,尹千阳用手腕托着球一抛,比赛正式开始。烈日炎炎,这帮精力旺盛的男生在暴晒下玩命似的抢球防卫,汗珠子甩来甩去,每个人都热得脸通红。
 
冰冰人怂技术硬,得那几分全靠他,而尹千阳已经淹没在对方选手中看不见影儿了,这就是一米七九和一米九七掺和的下场。
 
“给我!那儿!快他妈往那儿跑!”尹千阳终于突出重围,手心的汗拍球有点儿滑,终于躲过了几番抢夺,没想到他也能在体校篮球队面前猛一把了。
 
运球上篮,躬身攒劲儿用力一蹦!
 
“看我樱木千阳!”一声怒吼响起,尹千阳蹦在本空准备投篮,谁知对方球员撞上了他的腰,他连人带球瞬间跑偏了。
 
聂维山骑着电动车到了球场外面,拧钥匙的时候听见了一声惨叫。
 
场内比赛已停,班上的学生都围在一起,体校那帮人在边上看热闹,然后不咸不淡地说了两声“对不起”,冰冰急道:“千阳你没事儿吧?!还能动么?”
 
尹千阳坐在地上蹙着眉:“我脚腕疼死了……肯定骨折了……”
 
冰冰感觉肚子悄悄被捅了下,立马会意起身:“我同学受伤了得去医院,你们撞得他必须负责,不能就这么算了。”
 
对方敛了八百块钱,然后扔下钱就走了,再纠缠下去不定又出什么事儿。快两米的一帮人浩浩荡荡出了球场,聂维山蹲在树底下喝冰水,等那帮人走远他才起身进去。
 
班里这群男生正盘算八百块钱是吃烧烤还是吃火锅呢,尹千阳突然被挡住了光,抬头一看是聂维山,他伸手说道:“你还知道来啊,这要是碰上黑社会火并你来给我收尸还差不多。”
 
聂维山蹲下:“我得等你碰完瓷儿啊,别影响你业务。”
 
“谁碰瓷儿了,本来就是他们撞得我,之前还嘲笑我们球技。”尹千阳的手还伸着,“快拉我起来,这地面忒烫。”
 
手被聂维山抓住往上拽,脚腕用力一阵剧痛,尹千阳咣当又坐下了:“我操,不会真骨折了吧?怎么那么疼啊!”
 
聂维山拿冰水给对方冷敷:“你眼神儿怎么还挺雀跃?”
 
尹千阳没答话,用另一只脚支撑着起来,其他人怕他真伤着了,赶紧抽出三百块钱,说:“千阳,咱们去医院看看吧,万一有事儿呢。”
 
尹千阳把三百块钱装兜里:“我让我爸妈陪我去就行,你们先走吧,有事儿打电话。”
 
大家又嘱咐了一通才走,球场就剩下他们俩,聂维山看了眼篮球架,郁闷道:“早知道不跑一趟了,球也没打成,倒热出一身汗。”
 
“还好意思说,你要是没迟到,我们没准儿就赢了。”尹千阳单腿蹦了两步,“走吧,陪我去医院。”
 
聂维山上前扶着对方的胳膊出了球场,然后骑着电动车带尹千阳去医院,路上看见道牙子边卖小土狗的,俩人还停下来看了会儿,但最后也没买成。
 
到了医院挂号买就诊卡,买好了直奔骨科,跟医生说完情况又要拍片子,等结果的时候他们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聂维山说:“大热天的跟篮球队尬球,肯定又是你挑起来的,冰冰肯定还劝你来着,但你不听,觉得自己是樱木花道呢。”
 
尹千阳翘着伤脚:“篮球队怎么了,不就是高点儿么,你比冰冰还怂,本来还指望你给我报仇呢。”
 
“你可拉倒吧。”聂维山看见了送片子出来的护士,便上前领了尹千阳的。回到诊室给大夫看,大夫说:“就是扭伤,骨头没事儿。”
 
尹千阳有点儿失落:“可是特别疼,您再仔细看看?”
 
“我再怎么看也是没骨折,放心吧。”大夫把片子装好还给他们。尹千阳接过,可怜巴巴地说:“大夫,我活泼好动,一刻都静不下来,万一再加重怎么办?”
 
聂维山一巴掌抽尹千阳后脑勺上:“直接说你想怎么办。”
 
尹千阳扭头:“我想打石膏!”
 
再从诊室出来时尹千阳左脚已经打上了石膏,俩人重新在椅子上坐下,聂维山打电话,接通后说:“仙姨,阳儿打球把脚腕伤了,我们在人民医院呢。”
 
尹千阳在旁边痛苦地叫了两声。
 
“他在打石膏呢,一碰就疼。骨头没什么事儿……但是为了保险大夫建议打上。”聂维山说完挂断,“等着吧,一会儿就到。”
 
白美仙闻讯赶来,还叫上了尹向东,夫妻俩急匆匆地出现在走廊尽头,就看见尹千阳细长的腿上套了块儿大石膏。
 
尹千阳靠着聂维山,看着还挺虚弱:“爸,妈,我可能得养养了。”
 
白美仙一拳砸他背上:“马上开学了你弄这出,是不是故意的?我问问大夫去!”说是说,白美仙没打算去打扰大夫一趟。
 
尹千阳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我这样走路不方便,估计开学了得再歇歇。”
 
聂维山翻个白眼,算是明白为什么非要打石膏了,他立刻说道:“尹叔你们放心,开学了我骑电动车接送他,在学校也能照顾,保证一天不耽误学习。”
 
发小嘛,那就得有福同享,有假同放,你多比我歇一天我都受不了。
 
尹向东说:“谢谢小山,到时候我和他妈抽空接送他,就麻烦你多在学校看着他点儿。”
 
总算折腾完回了家,聂维山留下蹭饭,在桌底下被尹千阳踹了好几脚,吃完饭俩人猫在屋里吃冰糕,尹千阳说:“我脚腕子还是特疼。”
 
“那也没办法啊,石膏都裹住了。”聂维山敲敲石膏壳,“要不明天还是拆了去吧,你不嫌憋得慌啊?”
 
尹千阳舔舔冰糕棍儿:“我不是为了多歇几天么,作业都没写,去了不是送死嘛。”
 
正使苦肉计的时候院儿里传来声音,是尹千结回来了,聂维山起身就走:“一频道的电视剧开始了,我得赶紧回去看,有事儿发信息。”
 
屋里只剩下尹千阳自己,他拿着冰糕棍发呆,觉得聂维山有些反常,后来拖着石膏腿去客厅坐着,还默默把电视摁到了一频道。
 
看尹千结在边上吃水果,他说:“姐,小山好像在躲着你。”
 
尹千结眼都没抬:“刚才还挺高兴地跟我打招呼呢,你别挑事儿。”
 
“谁挑事儿了。”尹千阳防患于未然,“他可别是喜欢你,发小变姐夫就差辈儿了,我接受不了。”
 
“吃凉了吧你。”尹千结把西瓜皮一扔,瞄见了对方的石膏。
 
刚走到胡同口的聂维山又听到一声惨叫,和球场里那声一模一样。
 
2、生日礼物
 
聂维山家就在后面那条胡同,其实也不是他家,是他三叔家,刚走出胡同口就迎面撞上了他堂弟聂颖宇,跟算准了似的。
 
“哥,尹千结是不是回来了?”聂颖宇还要往胡同里进。
 
聂维山薅住对方的领子往外走,他一看尹千结回来就赶紧撤,为的就是拦聂颖宇。聂颖宇被拖着走了几步,到了自家院门口挣开说:“世间心酸千百种,唯有暗恋最心酸,哥,你忒不疼我。”
 
“你可别糟蹋暗恋了。”聂维山抬腿就是一脚,“谁家暗恋天天在胡同口听动静,完了见天去人家院儿里拉家常,跟你熟吗?”
 
聂颖宇有点儿害羞,转移话题道:“刚才阳阳哥叫唤什么呢?”
 
“谁知道他,瘸了还不消停。”聂维山说完便进了大门。院子里聂颖宇的爸妈正在歇着喝茶,夏天的晚上都这么休闲,聂维山找了个马扎坐下,说:“三叔三婶,我开学前就不回来睡了。”
 
三叔摇着扇子:“你每天夜里跟别人上高架桥飚摩托以为我不知道?还想夜不归宿,给我安生待着。”
 
“我去爷爷店里睡,顺便做件东西。”聂维山伸手看着自己的手掌,“幸好还有点儿手艺,不然高中毕业了干点儿什么啊。”
 
三婶气道:“高中毕业上大学,你小小年纪还想干什么?”
 
眼看又要聊到学习成绩,聂维山起身准备撤,进屋往书包装了两件衣服,看聂颖宇跟进来便嘱咐道:“少招惹尹千结,不然尹千阳饶不了你。”
 
这片胡同都知道尹千阳爱姐护姐,但聂颖宇不以为意:“虽然我叫他一声哥,但就他那水平能饶不了谁啊。”
 
聂维山拉上拉链:“他站筐子底下都投不进俩球,但他敢跟体校篮球队的叫板,然后把自己弄成假性骨折,你能吗?”
 
聂颖宇皱着眉没说话,聂维山已经掏出车钥匙要走了:“弟,软的硬的不要命的都有办法治,你阳阳哥那种缺根筋又盲目自信的,没治。”
 
那么长的胡同里就一盏小灯,电动车开照明灯又觉得像装汽车,有点儿傻逼,聂维山微微拧着骑得很慢,出了胡同拐弯准备加速。
 
“哎,等会儿!”尹千阳站在隔壁胡同口,大石膏在夜里还挺晃眼,“你干吗去啊,还带着书包,不是自己去玩儿吧?”
 
“玩什么玩,我去店里睡。”聂维山俯身敲了敲石膏壳,“鞋也穿不上,就这么踩着地出来的?”
 
尹千阳不在意地说:“我单腿蹦过来的,你要不及时出来我就蹦三叔家里了。”
 
聂维山问:“大晚上有事儿啊?”
 
“好奇,为什么我姐回来你就马上走了?”尹千阳单腿支撑太累,他蹦近一步扶着聂维山的肩膀,“你是不是有事儿瞒着我?”
 
“我说了你别急。”聂维山估计按聂颖宇那德性也瞒不了多久,“小宇暗恋你姐,我拦他来着。”
 
“不行!这小兔崽子欠揍了!”尹千阳扭开身子就要蹦,嘴里还嘟囔了一串,“我姐就是太好看了,从小就没断过追求者,真是麻烦,幸亏我俩不是双胞胎——”
 
聂维山边拉边拽,但坐在电动车上没法移动,尹千阳本来就重心不稳,连蹦带推失去了平衡,扑着聂维山狠狠摔在了地上,还硌着电动车。
 
“你他妈就是瘫痪也能上房揭瓦。”聂维山躺在地上,手揽着尹千阳的后背。尹千阳压在上面居然还没说完,但蔫了点儿:“幸亏我俩不是双胞胎姐妹,不然我天天被追也得烦死了。”
 
费了老大劲起来,聂维山骑电动车把尹千阳送回了家门口,临走说:“蹦胡同口也没个正事儿,还害我摔一身土,赶紧回去吧。”
 
尹千阳蹦进门槛里又不动了,问:“你记得明天是什么日子么?”
 
聂维山调头:“你十七岁生日,再过一年就成人了,能危害社会了。”
 
“靠,社会都还没说什么呢。”尹千阳扒着门,不咋咋呼呼的倒是挺有花季男孩儿的气质,“我行动不方便,也不爱吃蛋糕,明天你来吃长寿面吧,吃完打游戏。”
 
“行,给你带礼物。”聂维山拧着车把走了。
 
尹千阳赶紧蹦出来在后面喊:“我不要礼物,不许送!谁送谁傻逼!”
 
他喊完又蹦回去,白美仙从屋里出来扶他,训道:“大晚上喊叫什么,还说脏话,尹家的门风都让你败完了,幸好你不姓白。”
 
尹千阳没吭声,默默回了卧室,谁知尹千结正在他卧室里涂指甲油,弄得满屋子味道,看他回来问:“刚才喊什么呢?”
 
他回答:“小山说送我礼物,我让他别送。”
 
尹千结乐道:“太好了,正好我什么都没准备。”
 
“那能一样么。”尹千阳抚摸着自己的石膏,“他都在聂颖宇家寄人篱下呢,哪有闲钱买礼物,今天他还要买只小土狗给我,我没让。”
 
尹千阳说完一激灵:“我知道了,他肯定要送我只小土狗!”
 
夜风仍然闷热,聂维山骑着电动车到了古玩一条街,这个点儿都关门了,他在“耳记”门口停下,然后开了卷闸门进去。
 
里面听见动静的老头打开了灯,说:“吓得我差点儿归西,以为闹贼了。”
 
“这么多古玩店不偷,偷您的手串子啊。”聂维山穿过门厅去了后院儿,然后拧开院儿里的灯问,“爷爷,有木料么,最普通的就行。”
 
聂老说:“你做什么?开机器的话我可没法睡觉。”
 
“不开机器,先挑木头。”聂维山没多说,径直去了库房。聂老又跟来,叨叨着说:“你还有个链子没做完,我看是你工夫最地道的一件,做完搁店里卖了吧。”
 
“那件料不行,卖不了几个钱。”聂维山找了两大块儿木头板子,还拿了尺锯,“您赶紧睡吧,我折腾会儿也就睡了,明早给您买豆沫炸糕。”
 
深夜,聂维山蹲在地上给木料量尺寸,量完画线再锯掉多余的,然后抱着要用的进了机器房,叮铃咣当折腾到四点多,最后趴工作台上睡着了。
 
不到七点古玩街上的铺子陆续开了门,有的手里盘着核桃喝醒神茶,有的拎着鸟笼子吱哇开嗓,聂老在门口藤椅上坐着吃炸糕,吃完浑身舒坦。
 
睡了不到俩钟头的聂维山在店里看柜台,顺便给没做完的链子赶赶工,到了十一点多,他冲了个澡准备去吃长寿面。
 
尹向东和白美仙都上班去了,长寿面还得尹千结来做,尹千阳小桌旁坐着切黄瓜丝,时不时望一眼门口。
 
“姐,你说小土狗起个什么名儿啊?”
 
“十个土狗八个大黄,两个小黑,你看着办。”尹千结切了肉丁打鸡蛋,“本来就不学习,有了狗更不学了,得天天和狗玩儿。”
 
尹千阳把剩下一截黄瓜咬进嘴里:“我今天生日,不许说我。”
 
等到十一点四十,聂维山还没到,尹千阳坐不住了,拿上十块钱往外面蹦,说:“我去胡同口买份儿凉皮,丰盛点儿。”
 
刚蹦了两步就听见电动车的喇叭声,他立在原地瞅着门,等聂维山锁好车子进来,谁知聂维山空手出现在门槛外,还冲他笑。
 
尹千阳没好意思问小土狗在哪儿,只说:“快进来啊,饭做好了。”
 
聂维山说:“阳儿,我给你准备了个礼物。”
 
“我都跟你说别送了,我又不是小孩儿。”尹千阳不知道臊什么,连石膏里的脚丫子都有点儿憋得慌,“你要给我什么礼物啊。”
 
聂维山手往旁边一伸,貌似礼物靠在院门上。尹千阳摒着呼吸目不转睛,然后他看见对方拿出了一副拐。
 
一副拐。
 
谁他妈生日送拐啊!
 
“你不是行动不便么,我给你做了一副。”聂维山还觉得自己挺酷,毕竟一晚上纯手工做的,料都是自己挑的,就差再刻上尹千阳的名儿了。
 
尹千结笑得忘了捞面,全烂锅里了,说:“这礼物太好了,开学就拄着它去,使得好比正常人走路还快。”
 
仨人加一副拐庆祝生日,尹千阳捧着碗闷头吃,还想掉俩眼泪,他的大黄,他的小黑,世间心酸千百种,暗恋算个屁,遇人不淑才最为致命。
 
尹千结训他:“我忙活着给你做长寿面,小山给你做礼物,你耷拉着脸给谁看呢?”
 
“我感动……”他吃完放下碗,“谁能想到十七岁生日的前一天受了伤,谁又能想到十七岁生日吃烂面条,还收获一副拐。”
 
聂维山憋着没笑:“你昨天跟篮球队打球,明天就可能跟田径队跨栏儿,送拐实用,以后估计还用得上。”
 
吃完饭都有点儿困,各自回屋开空调休息,尹千阳站在卧室中央,然后抬起胳膊夹住了拐,他哭丧着脸说:“不练行不行,帅哥谁拄这个啊。”
 
“帅哥也不单腿蹦。”聂维山站在对方跟前护着,“你走两步试试,摔了我接着你。”
 
尹千阳走了两步,到了床边把拐放下上了床,说:“我以后再也不跟别人叫板了,要是伤得严重点儿,估计你要给我做个轮椅。”
 
聂维山在旁边躺下,他本来就没怎么睡,现在沾床就困,但闭眼之前从兜里掏出了一条链子,说:“再赠你一个。”
 
那链子是细红绳拧的,上面缀着几个玉石,东西小但精致,尹千阳接过套在手上:“你手艺都这么好了,但是玉石料贵不贵,爷爷没说你吧?”
 
“最普通的料,磕坏了也不心疼。”聂维山抓着尹千阳的手腕端详,“这上面一颗玉环,一颗玉珠,一颗葫芦珠,叫玄空开运多宝链。”
 
尹千阳特高兴:“明明这才是礼物,我喜欢。哎你看看,好像有点儿松,老觉得会掉。”
 
聂维山把链子取下来:“学校不让戴,所以我弄得松了点儿让你戴脚腕上的,男左女右结果你左脚打了石膏,浪费我心意。”
 
“不浪费不浪费。”尹千阳抢过去重新戴手上,“明天我就去把石膏拆了,反正本来也不用打石膏。”
 
聂维山翻个身准备入睡:“既然打了就养好再拆,不然折腾死了。”
 
“行,听你的。”尹千阳仰面朝上躺,还举着胳膊宝贝自己的多宝链,他一兴奋就睡不着,但又怕扰了聂维山,于是想说点儿扫兴的,“开学该分文理了,咱们选文还是选理?”
 
聂维山认真地想了想:“哪个离及格线近就选哪个。”
 
尹千阳又问:“哪个近啊?”
 
聂维山这次回答很快:“都挺远的。”
 
空气突然安静,俩人背对背都没再出声。
 
鲁迅先生好像说过一句话,叫“学医救不了中国人”,聂维山和尹千阳从幼儿园到高中的学习成绩来看,就是玄空开运都救不了他们。
 
3、又添新伤
 
开学在即,尹千阳的伤好得差不多了,白美仙也给他洗好了校服和书包,万事俱备,就差暑假作业没写了。
 
不过他不坐到棺材里不咽气,不到开学前一天不写作业,特倔强。
 
“冰冰,这两天干吗呢?”尹千阳在沙发上躺着看球赛,边看边给体委打电话,“陪我去拆石膏呗,拆完请你吃烧烤。”
 
“大白天吃什么烧烤啊。”冰冰待在空调屋不愿意动,“小山呢?”
 
尹千阳往院子里瞅了眼,兴致不高地回答:“他爷爷不是在古玩街开店的么,这两天他去看料,特忙,我就没告诉他要拆,哎我说你到底是不是兄弟?”
 
冰冰不爽道:“知道了知道了,给我准备俩冰棍儿,等会儿就到。”
 
尹千阳挂了电话继续看球,约莫过了四十分钟冰冰才到,吃完冰棍儿俩人出门去医院,冰冰说:“就别拿拐了吧,拆完应该能正常走了。”
 
尹千阳放下又拿起来,还挺舍不得:“没事儿,拿着上公交没准儿还有好心人给我让座呢,防身也行啊。”
 
叨叨了一路,到了医院又直奔骨科,还是上回那个大夫,但屋里挤满了人,尹千阳和冰冰贴着墙边等,冰冰说:“下回可别冲动了,那天不跟他们比赛什么事儿都没有。”
 
“那不行,你不能因为怕出事儿就让傻逼为所欲为。”尹千阳扫了眼正看诊的人,心说人家兄弟真多,来了一屋子,然后继续道,“体校的人四肢发达,脑子完蛋,还嘲笑咱们,那必须给他们颜色瞧瞧。”
 
冰冰无奈道:“你给人家颜色瞧,可受伤的是你啊。”
 
“男人不受伤算什么男人。”尹千阳愣头青一个,属于混社会一天就能把自己混死的那种,“放心吧,这事儿没完,体校那帮傻大个迟早在我面前输得很惨。”
 
围着大夫的一圈人纷纷回头,其中一个说:“体校的操你大爷了?”
 
尹千阳一愣:“我等半天还没嫌你们慢呢,多管什么闲事儿?体校的没操你大爷,但我将来肯定要操他们大爷!”
 
冰冰扯扯尹千阳的袖子:“来者不善……别惹事儿……”
 
“怕什么,看他们身高和咱们一样是普通人。”尹千阳拄着拐等对方靠近,渐渐的他和冰冰被包围了,“干吗,找茬?”
 
对方为首的问:“你俩几中的?”
 
尹千阳回答:“市一中实验班,站不更名坐不改姓——聂颖宇!你们呢?”
 
“我们?”对方六七个全乐了,“我们是体校田径队的。”
 
话音刚落拐就扫了过来,尹千阳一下杵走了仨,然后拉着冰冰就要突围,大夫在桌后大声制止,但诊室内已经乱作一团。
 
冰冰暴喝一声连推带搡,尹千阳拿着拐乱敲,还用石膏踹对方,战斗之间拐被对方抓住了,“给我放开!”尹千阳吼了一声,吼完就被踢到在地。
 
武器,一寸长一寸强,但是空间小了太长反而有所限制。
 
尹千阳已经摔在地上,拐被扔到了墙根儿,拳头跟雨点儿似的往身上砸,他知道应该捂住脑袋,但忍不住伸着手,“我的拐!我的拐……”
 
医院保安终于来了,副院长也来了。
 
没有医患纠纷,也没有医闹,就他妈排个队造成了一场混战,冰冰皮糙肉厚也挂了彩,尹千阳更别提了,鼻梁眼角都流着血,胳膊腿上还青了好几块儿。
 
田径队那拨人走的时候,还是为首那个说:“聂颖宇是吧,我叫秦展,欢迎你以后来报仇。”
 
尹千阳还没服输:“下次不打死你我不姓聂!”
 
从医院出来时已经半下午了,石膏一拆松快了不少,走路也没问题,但脸上挂彩身上淤青的,实在不好就这样回家。
 
冰冰苦口婆心道:“千阳,下次这种事儿,你换个人陪行吗?”
 
“不,下次还咱俩,咱们都有经验了。”尹千阳扶着冰冰去边上等车,顺便开了个总结会,“被踹的时候才发现那帮孙子穿的钉鞋,这是田径队标配啊,大意了。”
 
说着来了一辆车,尹千阳把冰冰推上去,他要坐另一辆。
 
八月底热死个人,鞋底薄了走路上都烫脚,走快了晒得都头晕,聂维山在料市转了多半天,收了几块儿散料,正准备回的时候看见了一块儿柿子黄。
 
这个色适合肤白的戴,手链项链都好看。
 
又耽误了十几分钟,所有买好后已经快五点了,聂维山把东西在电动车上放好,这才准备回店里。太阳西斜没那么晒了,到古玩一条街的时候正好能吹到穿街的凉风。
 
“我操。”聂维山紧急刹闸,看见了坐在店门口的尹千阳。
 
尹千阳本来拆了石膏算是正常人了,而且细白的脚腕上戴着多宝链还挺好看的,可他脸上挂着彩太缤纷,再可怜巴巴地一坐,经过时都想给他掏两块钱搁下。
 
“你怎么才回来啊,我都晒干巴了。”尹千阳嘴角的血已经凝固,但嘴不能完全张开,“爷爷在机器房呢,我到的时候把他吓了一跳。”
 
聂维山拎着东西走近:“电动车都给我吓没电了,今天下午估计也没客人,谁见了你还敢进啊。”
 
两个人回到店里,尹千阳在柜台后坐着看聂维山买的料,他也看不出好坏,所以只看哪个颜色漂亮,说:“这块儿好看,跟柿子似的。”
 
“这就叫柿子黄。”聂维山灌了一大杯水,“先说你这一脸怎么弄的?”
 
尹千阳讷讷的:“何止一脸呀,你看看我背上。”他撩起衣服转过身,背上成片的淤青,像脚印,“拆石膏的时候遇见了体校田径队的,大战一触即发,他们伤得更重,尤其是打头儿叫秦展的,估计仨月内他都跨不了栏儿。”
 
聂维山走过去:“还想开学前去游次泳呢,算了。”
 
“别啊,这伤睡一觉就好。”尹千阳又转过来,还仰头看着对方。聂维山心里那个烦,说:“我他妈怕遇见体校游泳队!”
 
第三次大战又得一触即发!
 
晚上尹千阳没走,怕回家被白美仙收拾,吃完饭陪聂老看电视,一老一少在电视剧跟前还挺有共同语言。
 
聂维山洗完澡换了身衣服,站在门口说:“我出去一趟,卷闸门落下别锁。”
 
“我也去。”尹千阳腿好了就憋不住。
 
“你陪爷爷看电视,三婶儿的链子修好了,我给她送过去。”聂维山说完就走了,他骑车到了一云胡同,送完没多待又走了。
 
三叔家在一云胡同,尹千阳家是旁边的二云胡同,本来他家也在二云胡同,但是他爸欠债早把院子卖了,不然他和尹千阳就一墙之隔。
 
回忆着几件破事儿到了东区广场,广场边上已经聚了一伙年轻人,聂维山把车子锁好过去,招呼道:“没迟吧,今天吃饭晚了。”
 
“没有,体校那帮子还没到呢。”说话的是摩托店老板,晚上这些爱刺激又不惜命的男生租摩托上高架桥飙车,本来是自己玩儿,久了就成了赌局。
 
其实赌的成分不大,主要是为了逞强争高低。
 
聂维山挑了一辆坐上,然后戴上头盔,这时七八个人从马路对面过来,荧光的钉鞋特别显眼。等那帮人到了,为首的说:“今天不全上,也就我玩儿。”
 
老板说:“车都准备好了来这出,今天魔鬼训练了?”
 
“别提了,我们队不是有个崴脚了吗,今天去医院碰见俩傻逼,干了一仗。”那人说完揉揉肚子,“那家伙拿拐杵得我现在还疼,也就展哥还有劲儿飚了。”
 
聂维山隐在头盔里笑:“那公平点儿,今天不赌钱了,跑一圈儿就结束。”
 
秦展上了另一辆:“用不着,工农路边上算终点,慢的五百块钱。”
 
两辆摩托车扎在地上,车把一拧同时发出刺耳的声响,尾气喷出轮胎抖动,倒计时结束瞬间蹿了出去。
 
体恤被吹得鼓了起来,身体前倾微微压低,阻力渐小速度变得更快,聂维山隔着头盔上的挡风玻璃注视前方,在上高架桥的一刻想象了尹千阳拿拐打人的样儿。
 
人家真没说错,确实挺傻逼。
 
风声呜咽,两辆摩托一前一后咬得很紧,冲下高架桥时没人减速,多少辆车被超过,他们穿梭其中,速度越来越快,如果躲避不急刹车的话,会因为惯性整个人飞到桥下。
 
秦展微微松了车把,调整了速度。
 
聂维山目不斜视直接将油门踩到了最底,下桥俯冲,全力加速,半秒不到就把对方落下了一段距离,然后听见秦展骂了句脏话。
 
距离只要拉开一点儿就不好追了,两分钟后工农路边上,聂维山摘了头盔擦汗,发现自己掌心的茧子又厚了点儿。
 
秦展也到了,停车骂道:“你他妈为五百块钱赌命呢?!”
 
“我都说了今天不赌钱。”聂维山下车走近,薅住秦展的衣领就把对方拽下了车,反手又给掼在了地上,“我就是想揍你。”
 
然后聂维山就开始揍了,但他比较讲江湖道义,大概揍成尹千阳那样后就停了手。
 
“以后出门得看黄历,”秦展坐在道牙子上捂着脸,边说边流鼻血,“哥们儿,咱俩有过节吗?我记得老板叫你聂什么山,我惹过你?”
 
“聂维山。”聂维山坐上摩托准备返回:“你今天在医院打的是我兄弟,其实也没多大的事儿,反正他经常挨打,可你下手太黑,把人脸上身上弄一堆伤,有点儿过分。”
 
秦展恍然大悟:“聂颖宇,聂维山,合着给亲兄弟报仇呢,你这么厉害,你弟怎么那么菜啊?”
 
聂维山一愣:“你说谁?”
 
“聂颖宇啊,不是你弟么。”秦展拍拍裤子起来,“还说下回不打死我不姓聂。”
 
尹千阳这完犊子的东西,跟人交恶还得用化名,聂维山无语地发动摩托走了,等回到东区广场还了车,然后骑上电动回了古玩一条街。
 
月光挺明,尹千阳坐在后院玩手机,听见卷闸门响就起身去迎,他跟着聂维山进西屋,说:“送个链子用这么长时间,都够来回好几趟了。”
 
“我送完待了会儿,吃了两块儿西瓜。”聂维山换衣服去院里洗脸刷牙,“三叔家电视大,还看了会儿电视剧。”
 
尹千阳信了,一并洗漱完回了屋,上床睡觉,眼角有伤只能平躺,刚想睡的时候被踹了一脚。聂维山在黑暗里问:“今天打架你告诉对方名字没有?”
 
“我说了小宇的名字,我就是想吹自己是市一中实验班的,没别的意思。”尹千阳忽然心虚。
 
聂维山说:“没事儿,只要别留我的名字就行。”
 
“别担心,你那么怂我不会连累你的。”尹千阳拍拍肚子,拍完还去摸聂维山的手,“你这双手是要雕石琢玉的,打架的事儿交给我就行。”
 
聂维山对着墙乐:“阳儿,那块儿柿子黄给你做个回纹珠的手串怎么样,一个月不惹事儿就雕一颗,坚持住的话高中毕业正好雕完,你能坚持住么?”
 
尹千阳保证道:“坚持不住我不姓聂!”
 
4、朱自清听了想砸店
 
尹千阳虽然和聂维山是发小,但他平时不怎么来店里,因为他太好动,万一撞了柜台和货架那结果可是毁灭性的。
 
一早起来洗漱完,尹千阳知道自己什么德性,所以特自觉地搬板凳坐到了店门口当迎宾,尽量不在屋里待着,坐了会儿有些犯困,他冲屋里喊:“爷爷,给派点活儿干呗。”
 
聂老说:“后天就开学了,写作业去。”
 
尹千阳装没听见,继续坐着,到了九点多钟古玩市场开始上人,人多了他就精神了,看看这个瞅瞅那个,怕挡着门还往边上挪了挪。
 
聂维山在库房整理昨天买的料,整理好了就去门厅看柜台,古玩这行,三年卖不了一件,卖一件能吃三年,不过他家的串子都算不得古玩,料好样好就能卖。
 
尹千阳瞧见聂维山看柜台便回去了,并着腿在旁边坐下,还两手搭着柜台边,聂维山看他那样怪憋屈的,说:“怎么不门口坐着了?”
 
“没意思,进来跟你聊聊天儿,看你卖货也行。”
 
进来几个客人,自己看的不用管,想戴想挑的才用招呼,一个长发美女说想要手串,问有没有推荐,聂维山拿出几条介绍:“有全珠也有缀珠,您看喜欢那种,皮肤白的姑娘买南红的比较多,衬肤色。”
 
尹千阳在旁边问:“什么是南红?”
 
“南红玛瑙,”聂维山解释了一句,然后拿起给客人试戴,“这条一圈是回纹圆珠,中间两颗水纹桶珠,草莓红,适合女孩儿戴。”
 
尹千阳说:“柿子黄草莓红,都把我说饿了。”
 
聂维山没搭理,又拿出一条项链:“这条是玫瑰金细链,缀和田玉双连环,颜色透白和串子比较配,如果自己搭的话就搭这种类型的。”
 
尹千阳问:“贵么?”
 
最后手串和项链都卖出去了,客人一走聂维山就把尹千阳拎了起来,然后拿首饰盘从抽屉里撮了几十条手串,说:“坐门口卖去,一百块钱三条。”
 
尹千阳有活干特高兴,端着盘子就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一百块钱三条?刚才那两条小三千,你是不是坑人家?”
 
聂维山坐下支着下巴:“你再大点儿声,不知道的以为黑店呢,中午还想不想吃饭了?”
 
“早晨我就没吃饭!”尹千阳撩开帘子出去了,俩板凳坐一个用一个,盘子放在面前,他吆喝道,“周末特供,一百块钱三条,极品翡翠玛瑙和田玉,数量有限,卖完再见!”
 
没两分钟聂维山出来了,直接往他嘴里塞了个桃,说:“垫垫肚子,别他妈瞎喊了。”
 
尹千阳默默吃桃,聂维山交代:“里面的都是选料再设计,然后手工制造的,这些是批发市场批的,讲价也卖。”
 
“进价多少,别亏了。”尹千阳伸手把串子理了理。
 
聂维山小声回答:“进价十五三条。”
 
尹千阳听了直瞪眼,低声吼道:“靠,还说不是黑店,你送我的多宝链多少钱?我还打算将来传给我儿子呢,低于五十我就不传了!”
 
聂维山一巴掌呼对方后脑勺上:“你还想传儿子?把拐传你儿子吧,他要是随你肯定用得着!”
 
尹千阳一手吃桃一手捂着后脑勺:“你赶紧进去吧,别妨碍我摆摊儿。”
 
“好好摆别瞎喊,跟菜市场卖西瓜似的。”聂维山起身进去了,还嘟囔一句,“也喊不出什么好词儿,文盲。”
 
尹千阳吃完擦擦嘴,生气了,半斤臭铜笑话八两烂铁是文盲,也不怕闪了舌头,他面对着来来往往的人重新喊道:“看看手串吧,翡翠、玛瑙、珍珠,你不让我,我不让你,都摆满了赶趟儿,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
 
聂维山在屋里端着茶缸子差点儿喷了,又听尹千阳继续道:“手串盘子里都是,杂样儿,有名字的,没名字的,散在盘子里像不要钱,像白送,一百块钱三条。”
 
朱自清听了得砸店。
 
尹千阳越卖越来劲,中午扒了两口饭又要接着摆摊儿,一两点的时候最热,他在外面坐着不动就出了一身汗,聂维山出来说:“等会儿中暑了,赶紧进来。”
 
下午聂老看店,他俩猫在机器房里,尹千阳冲了个澡浑身舒爽,这会儿趴工作台上看聂维山干活儿。聂维山面前摆着盒刻好的珠子,准备抛光。
 
“山山,以后你负责做,我负责卖,行吗?”尹千阳想到了后天开学,然后又想到了没什么内容的未来,有点儿恐慌。
 
“你来我家打工啊?行吧,底薪加提成,管中午饭。”聂维山低头弄着。尹千阳一听不高兴了,遐想道:“怎么是打工呢,这店将来肯定卖了给你和小宇分,到时候我再出些钱咱们合伙开个新的。”
 
说什么来什么,聂颖宇在院儿里喊了声“哥”,随后进来:“你们谁刚刚念叨我呢,我都听见了,对了阳阳哥,仙姨让你天黑之前必须回家写作业。”
 
尹千阳突然聪明:“我妈专门找你传话的?还是你去我家了?”
 
聂维山笑出声:“去找结姐了吧。”
 
“我有两道题不会,想问问千结。”聂颖宇有点儿羞涩地低了低头,刚低下就被敲了一拳头。尹千阳说:“还直呼其名,千结是你叫的吗?小屁孩儿真敢想。”
 
聂颖宇就比他们小几个月,个头和聂维山差不多,他有点儿不服气,但刚想回嘴就被聂维山抬头看了一眼,于是又闭嘴了。
 
尹千阳得寸进尺:“你就是来传话的?”
 
聂颖宇说:“我妈给爷爷买了双鞋,我主要是来送鞋的,再说就算什么事儿都没有我也能来啊,这是我家的店。”
 
“这是爷爷的店,以后没准儿就是小山的店!”尹千阳突然爆发了领地意识,爆发完觉得自己事儿多,小声嘟囔了一句,“你哥整天来干活儿,你什么都不干,不公平。”
 
聂维山终于完成了抛光,这期间已经冷场了两三分钟,聂颖宇和尹千阳干瞪眼不说话,都不高兴了,他擦擦工具:“聂颖宇看会儿店去,让着点儿阳阳哥。”
 
聂颖宇疯了:“弟让哥啊?”
 
聂维山反问:“没听过孔融让梨啊?”
 
机器房又剩下他俩,聂颖宇生着气去门厅坐柜台了,尹千阳低头抠饬胳膊上的淤青,抠了会儿猛地起身也走了。
 
他走进门厅和聂颖宇对视了一眼,然后挪过去说:“小宇,对不起,我刚才不是想冲你发火,我就是觉得你哥做那么多辛苦,所以有点儿敏感了,你别生我气。”
 
“没生气,又不是外人。”聂颖宇低头看见尹千阳脚上的链子,“光草图就画了半个月,原来是送你的啊。”
 
尹千阳没听见后半句,道完歉就走。一下午仨人都在,聂老彻底清闲了,等到傍晚一起回家,聂颖宇骑着山地车,聂维山骑电动带着尹千阳。
 
回家后吃饭洗澡,三婶把哥俩的几双球鞋都刷干净收了,说:“鞋带自己穿,穿完放好,终于要开学了,天天在家不干正事儿。”
 
聂颖宇从屋里冲出来:“这两万的收据是什么啊!怎么又给我报补习班了!”
 
“鬼叫什么,就报了一科。”三婶收了晾好的衣服,“课时多,小山也去上,开学了再看看别的科,你那英语也不行。”
 
聂维山说:“我就不去了,花那么多钱我也听不懂,让小宇都上了吧。”
 
三叔从屋里出来:“这个先不说,开学以后晚上不许偷偷跑出去飚摩托了,我知道你们还赌着钱,钱不够跟家里要,学费也不用你自己交。”
 
“嗯,听您的。”聂维山应道,然后坐下穿起了鞋带。
 
等到夜深人静,卧室也都熄了灯,聂颖宇躺床上发信息,编辑了“晚安”发给尹千结,发完那叫一个心里美。
 
聂维山在另一间刚闭上眼,手机叫唤了两声,打开看是尹千阳发的:别让你弟骚扰我姐!
 
他回:孩子大了管不了,晚安。
 
尹千阳又回:不晚安,你过来。
 
“烦死了。”聂维山说着就起了床,穿着人字拖颠儿到了隔壁胡同,在胡同口就看见了坐门槛上的尹千阳,走过去坐在旁边,“你不困啊,整天跟拧发条了似的。”
 
尹千阳说:“后天就开学了,我晚上想找你商量到底选文还是选理,但是到了门口听见三婶在说报班的事儿,就没进。”
 
现在补个课还挺贵,尹千阳知道聂维山不会花别人那个钱,但他没想到学费也是聂维山弄的,三叔说什么飚摩托赌钱,他一听差点儿高血压。
 
“我操,你干吗?”聂维山有点儿撒癔症,突然被抱住了。
 
尹千阳使劲把对方脑袋往自己胸口摁,说:“你那么息事宁人的性格,从来也不跟人叫板,虽然我老说你怂,但我从没觉得你这样不好,你别为了钱干自己不喜欢的事儿,还危险。”
 
聂维山快被闷死了:“先放开我,你个傻逼。”
 
“我不,是兄弟就听我说完。”尹千阳挺胸抬腰也累着呢,还像模像样地抚摸聂维山的后脑勺,“今天下午我跟小宇道歉不是为别的,我就是怕真惹了他,那样你在他们家不好过怎么办。”
 
聂维山不动了,还揽住了尹千阳的腰。
 
尹千阳自我感动:“虽然三叔三婶人都特别好,但始终是寄人篱下,你放心,我看着不靠谱,可胆子大又硬气,将来总能混口饭吃,只要我有一口吃的,那你也饿不着。”
 
聂维山闷在尹千阳胸口笑:“谢谢,以后就指望你了。”
 
终于分开了,尹千阳捏着背心扇风,静了片刻小声问:“那什么,你都去哪飚摩托啊,我也想去,这活动显然更适合我啊。”
 
聂维山起身便走:“就知道不是单纯煽情,白闷我一脸汗。”
 
“可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尹千阳也迈回院儿里,“浪漫主义完了来句现实主义多带劲,事儿还挺多。”
 
聂维山下台阶往外面走,尹千阳往里面走,走了几步同时停下,齐声向后喊:“明天写不写作业?”
 
俩人听见笑出了声,又同时喊了句“晚安”。
 
5、日常迷信
 
早上八点半聂维山已经拿着书包到了尹千阳家,虽然就两步路的距离,但他走得格外沉重,因为他是来写作业的。
 
尹千阳睡得头发支棱着,脸颊上还被蚊子叮了个包,他掐着根油条坐在沙发上吃:“我真是完了蛋了,都今天了还一点儿焦急的感觉都没有。”
 
聂维山打开电视摁到体育频道:“你丫赶紧吃了洗洗吧,油都流手腕子上了。”
 
尹千结听见动静从房间出来,看样子是刚起,打了声招呼去洗脸刷牙,聂维山自言自语道:“怪不得小宇那么来劲,结姐不洗脸都跟朵芙蓉似的。”
 
“芙蓉?”尹千阳就着油条咂么这个词,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没洗呢,你觉得我跟什么似的?”
 
聂维山头都没抬:“跟个傻逼似的。”
 
“靠,你洗了也跟傻逼似的。”尹千阳把油条一下塞嘴里,然后起来洗漱去了,洗手间里尹千结刚刷完牙,他站到旁边一块儿照镜子,“姐,咱俩长得像么?”
 
尹千结说:“像,都一个鼻子俩眼。”
 
“没劲,好好问你话呢。”尹千阳洗完脸用水压了压头发,他细细观察,发现他俩的眼睛和鼻子还真挺像的。
 
那他绝对是个美男子啊,就是没什么内涵。
 
收拾完开始写作业,他们在客厅沙发上,卷子摊了一茶几,而且边看球边写吵得不行,聂维山说:“认真写一下,最终根据完成情况决定选文还是选理。哎好球!”
 
“别一惊一乍的,吓死我了。”尹千阳挑出政治卷子,“先写政治吧,我复印了张小齐的笔记,这下应该都能写上两句。”
 
十分钟后,尹千阳把本儿一扔:“不他妈找了!题里问的都找不着!”
 
聂维山压根儿不看书也不看笔记,但一直在写,每道题都没空着,说:“张小齐主动借我去复印我都没印,因为我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所以我都是硬答,当成作文题。”
 
尹千阳只听了前半句:“她为什么主动借你印,你俩关系很好吗?”
 
“都是同学,有什么好不好的。”聂维山写完了。尹千阳顺势拿走准备抄,嘟囔着:“当然不一样了,我和你也是同学啊,但要是班里着火我肯定先给你泼水。”
 
正说着手机同时响了,估计是班里的群发信息,尹千阳低头抄卷子没理,聂维山拿起一看,是班主任兼数学老师发的,说:“建纲让我们明天带齐作业,穿好校服,不要迟到。”
 
“赶紧分班,我要脱离刘建纲的魔掌。”尹千阳抄完了政治,然后翻出来化学,“不过不管文还是理,建纲应该会带重点班,他现在带咱们不是因为当初补课被举报了么。”
 
球赛已经结束,没好节目于是关了电视,聂维山挨着尹千阳,他的卷子也挨着尹千阳的卷子,俩人低头研究,他说:“你念念这个公式。”
 
老长一道化学公式,尹千阳翻书找元素周期表,跟头骨碌过去了半分钟,崩溃道:“这比英语还神经病吧,我不念了。”
 
聂维山沉声说:“阳儿,选文吧。”
 
会不会做先不说,好歹都是汉字,化学生物一堆公式和成分,跟红星二锅头似的,看多了上头。尹千阳思忖片刻:“定了?可是我地理也看不懂。”
 
“你看不懂的是自然地理,但还有人文地理。”
 
聂维山解释完一愣:“我操,我懂的还挺多。”尹千阳扭头看聂维山,也有点儿惊喜,“我觉得你没准儿能提高提高呢,那咱们就选文。”
 
决定选文以后俩人自觉地把理科卷子撤了,作业瞬间少了三分之一。
 
一上午很快就被磨叽过去了,中午俩人鼓捣了点儿剩饭吃,吃完又开始奋战,总算在尹向东和白美仙下班之前结束了战斗。
 
聂维山仰面瘫在沙发上,尹千阳枕着他的大腿,都累得够呛,缓了一会儿还不动,尹千阳说:“高二就得八点放学了,没法放学再去玩儿了。”
 
聂维山把掌心覆在尹千阳光滑的脑门子上:“这就是现实,回来在院里玩儿吧。”
 
尹千阳分析道:“其实高二是最放松的一年,高一刚上高中还比较生涩,需要适应,而且课程相比初中难度升高,也需要调整。高三面对高考压力,更不用说了,所以高二这年既已适应,又离高考还有距离,所以不用把自己逼太紧。”
 
聂维山听得一愣一愣的:“好有道理,你从哪儿看的?”
 
“我姐在教育机构做兼职,她写了各年级学生的心理分析。”尹千阳坐起来收拾卷子,直接装书包放好,“其实开学就像爱情,躲都躲不开。”
 
聂维山问:“爱情找你了?”
 
“那倒没有,爱情看我成绩太烂,心说就不来添乱了。”尹千阳顺手把对方的也收拾妥当,还把俩书包并着摆在茶几上,然后他靠着聂维山,“还挺想学校食堂的三角肉饼的,再配碗菠菜汤,美得我睡四节课。”
 
晚上聂维山吃了饭才走,白美仙还做了烧麦,预备他们明天早上吃,尹向东在院里给尹千阳的自行车打气,这对爸妈真是操不完的心。
 
聂维山说:“尹叔你别打了,我骑电动车带他吧,他脚刚好先别蹬自行车了。”
 
“没那么娇气,他皮实得很。”尹向东捏捏轮胎,“而且你带他几天他就懒了,以后老让你带,那德xing我清楚。”
 
尹千阳洗完澡从屋里出来,整个人湿漉漉的,说:“我出水芙蓉了。”
 
聂维山噗嗤一笑:“来,给大家朗诵一段《荷塘月色》。”
 
尹千阳吭哧了会儿:“没背过。”白美仙在屋里听见乐得够呛,走到门口说:“别出洋相了,大小伙子还出水芙蓉,以为是你姐啊。”
 
尹千阳本来就不服气,一听甚至有点儿自卑了,说:“我姐长得漂亮,学习也好,把我衬成丑小鸭了,就名字没输。”
 
聂维山问:“仙姨,名字没输吗?”
 
白美仙答:“心有双丝网,中有千千结,你尹叔当年给我写的情书里就有这句,他姐是我们的爱情结晶,所以就叫尹千结了。”
 
尹千阳沉醉:“那我呢?”
 
“你的名儿是我起的。”尹向东去水池边洗手,“你妈生你那天太阳特大,路上给我们晒得啊,就叫尹千阳了。”
 
聂维山笑得浑身哆嗦,差点儿背过气去,尹千阳也不知道是意外还是伤心过度,怔着半晌没说话,后来起身回屋了,看脸色要跟他爸妈冷战。
 
白美仙有招治他,喊道:“生气了?那明早还吃不吃烧麦?”
 
里面憋了半天,传来一声:“吃仨!蘸醋吃!”
 
一夜很快过去,聂家两兄弟叮呤咣啷折腾了一早上,聂颖宇穿着一中的校服,聂维山穿着二中的校服,几口喝完面片儿,聂维山拎着书包出了门。
 
尹千阳在胡同口等着,手里还拿着倆烧麦:“我在家吃了,给你拿的。”等聂维山吃完,他坐到后座上,俩人一起去学校。
 
路上人还不多,风吹着还有点儿凉,尹千阳靠在聂维山背上又眯了一觉,还差一条街的时候遇见了不少同学,他使劲挥手:“冰冰!”
 
冰冰追上他们:“千阳,你伤好了么?”
 
“早没事儿了,我这体格清奇得很。”尹千阳扭着脸聊天,发觉挺想同学们的,“我跟小山选文,你呢?争取咱们还在一个班。”
 
冰冰说:“完了,我选理,文科字太多,我晕。”
 
一路说着到了学校,班里的桌椅蒙了一层灰,大家自发开始搞卫生,等所有弄完已经九点了,坐在位子上胡聊八聊,还有拼命补作业的。
 
聂维山坐在最后一排,守着后门,他侧身就看见了熟悉的啤酒肚,喊道:“建纲来了!肃静!”
 
刘建纲进门时鸦雀无声,走上讲台后说:“谁刚才喊肃静了?”
 
众人噤声,尹千阳发坏:“不是聂维山喊的!”
 
“靠,日防夜防家贼难防。”聂维山拿起橡皮朝尹千阳扔,一砸一个准。刘建纲拍拍桌子,恨铁不成钢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闹?高二就等于准高三,都面临高考了还只惦记着玩儿,后天文理科分班考试,可能这是我带你们的最后一天。”
 
尹千阳好高兴,却说:“刘老师,我舍不得你,别人教我数学我听不懂。”
 
“你拉倒,我教你也听不懂。”刘建纲瞪他一眼,“课代表们收作业,然后看各科老师的安排,班长统计文理取向,尽快报给我。”
 
开学前两天过得相当没劲,因为要考试所以没有上课,一整天下来就是自由复习,熬到晚上八点放了学,班里的男生一起在操场角落喝汽水。
 
没喝两瓶就被门卫大爷抓包了,不走估计得惊动主任,回家的路上尹千阳始终安静,手缩在校服外套袖子里看着还有点儿委屈,红灯时聂维山扭头瞅了一眼说:“你丫别这德xing成么,以为电动车硌着你蛋了呢。”
 
尹千阳说:“要跟班里的兄弟分开了,有点儿伤感,明天还要分班考试,心里又没谱,还不如硌着我蛋呢。”
 
到家九点了,这两天没作业,白美仙不允许玩游戏,他俩也不知复习预习为何物,于是就在院里干坐着。
 
尹千阳望着月亮说:“暑假歇那么多天,怎么没想起来去拜拜佛呢。”
 
于是十分钟后,院里小桌上摆了盘晚上剩的凉拌猪头肉,还有一碟榨菜丝,聂维山回家拿了两块儿肉松卷,尹千阳又切了几刀西瓜。
 
再把装鱼食的碗在树底下盛了点儿土,摆到中央,聂维山说:“得有香吧?”
 
“我找找。”尹千阳进屋去,但又怕惊扰了卧室的尹向东和白美仙,翻半天出来了,“过年点炮的香还剩着几根儿,凑合用吧。”
 
好了,再插上香,俩人鼓捣了一个求神结义的香案!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只求明日考试顺利,不用进重点班,最后一个班也无妨,只求我们还在一个班。”
 
尹千阳说完问:“还有补充么?”
 
聂维山补充:“避开建纲。”
 
说完后一同跪在桌前,虔诚地磕了仨头,磕完收拾现场,东西从哪儿拿的放哪儿去,最后俩人挨着吃了那几刀西瓜,而且相顾有些悲伤。
 
二十一世纪了还要求助于迷信,这可忒无力了。
 
6、魔幻高中生
 
每次考试都是按上次的考试成绩排座位,所以聂维山和尹千阳总是离得很近,这回干脆一前一后,在别人都拿着书复习的时候,他俩对着脸吃早点。
 
一盒五个豆沙面包,俩人一口一个的速度干掉了四个,尹千阳把最后一个拿起来掰开,然后自己吃了一半。
 
“给我喝口水。”聂维山接过另一半吃了,有点儿干。
 
他俩连吃带喝把开考前的时间消磨光了,尹千阳转回去等发卷,传卷子的时候扭头小声说:“正常发挥就行,不然在不了一个班了。”
 
聂维山小声回:“放心吧,我倒想超常发挥,没那个技能。”
 
第一科考语文,上来一道现代阅读就懵了,尹千阳看着选了选,选完到了古文阅读更懵了,必考部分结束就是选考部分,他随便选了一篇做,反正脑子已经不清楚了。
 
终于熬到了语言文字应用,他把卷子一掀整理了一下,纸张的声音哗哗的,十分钟搞定了最后这部分,然后准备写作文。
 
尹千阳放下笔开始走神儿,看看黑板上写的考纪标语,再和监考老师对视一眼,低下头瞄见前面的古文,又幻想自己活在古代是什么样。
 
那得是个大侠吧。
 
然后行走江湖救了聂维山。
 
武林第一美人是他姐。
 
暴打登徒子聂颖宇。
 
上山灭了篮球派和田径派。
 
教室里十分安静,只有笔尖摩擦卷子的声音,所以尹千阳噗嗤一笑吸引了全部人的注意,他赶紧捂住嘴偷着乐,越想越美。
 
悄摸美了二十分钟,发现作文一个字都没写,连题目都没想出来。
 
漫长的两个半小时过去,铃声一响收卷,正常的都开始对答案,对完接着看下一科,聂维山和尹千阳悠闲地晃荡出去,去了趟洗手间也不回来,还在楼下甬道瞎转悠。
 
尹千阳给聂维山讲了讲自己为什么笑,讲完说:“今天一天就考完了,放学还早,咱们在外面玩儿吧。”
 
“去网吧?”聂维山没什么兴致,“先回家再出去吧,汀门街不是新开了夜市么,咱们过去转转。”
 
说完就打铃了,俩人拔腿往教学楼跑,进教室的时候已经开始发卷了,这场考数学,尹千阳哐哐哐三下五除二就做完了选择题,十二道蒙了十道,填空题不好蒙,不过他有经验,二、负一、根号二出现的概率相对大些。
 
一路过五关斩六将,解答题先把每一道写上个“答”,写完放笔休息,运气好的话瞄一下过道那边同学的答题卡,反正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而身后的聂维山早就在草稿纸上画了半天的设计图,并且越画越觉得自己是个艺术家,龙凤团寿、双鱼戏珠、烽火麒麟,活活把自己画精神了。
 
各凭本事度过了俩小时,考完都饿得够呛,等卷子一交可以走人后,尹千阳起身就跑,嘱咐道:“你收拾,我抢肉饼去!”
 
聂维山把那几张草稿纸夹进书里,然后把自己和尹千阳的东西归置进桌兜,下楼时人正多,半天下不去两阶,磨蹭到食堂后尹千阳已经买好肉饼占了座,于是他又去端了两碗菠菜汤。
 
三角肉饼皮薄馅儿大,尹千阳从尖角开始吃,一口下去有汤汁渗出来,香得人摔跟头,再就一叠四川泡菜,感觉上学其实挺幸福。
 
他们分工合作效率高,别人排队买好的时候他们已经吃完了,离开人满为患的食堂,俩人溜达着去水池旁边休息。
 
“这喷泉光领导视察的时候喷,真没劲。”尹千阳往长椅上一躺,打了个哈欠,“吃得太饱,下午考试肯定犯困。”
 
聂维山捡石子扔进池子里:“英语听力的时候能睡二十分钟呢,反正也听不懂。”
 
“我等不及了,现在就想睡。”尹千阳说着闭上了眼,但是却支起身子腾了点儿地方,等聂维山过来坐下后,他又枕到了对方腿上。
 
午休时间就在水池旁边眯了一觉,觉得晒还翻身把脸埋在了聂维山的肚子上,醒后喝瓶冰汽水,恍惚返回了惬意的假期。
 
下午六点半正式考完,据说老师们要加班出成绩和排名,聂维山骑车带着尹千阳回了家,俩人都闭口不谈考得如何,晚饭也没正经吃,因为准备去逛夜市。
 
八点来钟正热闹,尹千阳的人字拖都差点儿被人踩掉,伸手抓住聂维山的背心,跟在后面慢腾腾地走,聂维山说:“热死了,我买碗冰粥。”
 
尹千阳掏出十块钱:“那我买铁板鱿鱼,前面书摊等。”
 
冰粥一次只能磨一块儿冰,特慢,铁板鱿鱼一次能做几十串,快多了,尹千阳做好就举着去了书摊跟前,边吃边问:“这些书都三块一本,有的赚吗?”
 
老板说:“根本不赚钱啊,不讲价不讲价。”
 
聊了几句后聂维山端着冰粥过来了,于是他们吃着继续逛,尹千阳说:“那些书不管薄厚都三块一本,虽然是盗版的,但感觉也赚不到钱啊。”
 
聂维山把冰凉的手贴对方后脖子上暖了暖:“图批的正版旧书才八毛一本,过期杂志才两毛,你说赚不赚?”
 
尹千阳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
 
“批发手串的市场在图批旁边,我进去转过。”聂维山几口啃完鱿鱼,“还吃什么?”
 
尹千阳看得眼花缭乱,闻着哪个都香,后来又买了两杯鸡汤豆腐和两个红豆饼,吃完正好逛到了长街尽头。
 
对面那条街都是卖衣服什么的,他们没兴趣,于是打道回府,“我把杯子扔了去。”尹千阳端着剩的半杯汤汁找垃圾桶。
 
“我靠!”
 
突然蹿过来一辆三马子,尹千阳抬腿一蹦小心躲过,但是人字拖不稳当,他踉跄了好几步,等站稳喘匀了气儿,发现手里的垃圾不见了。
 
转身一看,有个哥们儿立在道牙子上,脚边落着纸杯,裤腿鞋面上沾着鸡汤,这哥们儿不是别人,是之前在医院干过仗的秦展。
 
尹千阳倒吸了一口气,挤出笑来说:“你怎么站那儿了呢,倒霉催的。”
 
“聂颖宇,”秦展还记得名儿,简直恨得牙痒痒,“你他妈故意的吧?”
 
“真不是,我躲车来着。”尹千阳不动声色地退后两步,突然吼道,“我要是看见你在那儿,绝对往你头上泼!有本事单挑!”
 
嗓门一大就引人注目,秦展后面卖热干面的摊位上站起来俩人,都是田径队的,骂道:“操!怎么又是这愣货啊!”
 
尹千阳一看对方仨人,猛地想起来聂维山也在,他有点儿后悔,喊道:“你们的面好了!”喊完扭头就跑,找到聂维山后拉着对方接着跑。
 
他怕连累聂维山挨揍,那可太不仗义了。
 
聂维山本来在原地等着,听见动静想过去看看但人多走不动,谁知尹千阳突然跑回来拉着他开始连挤带蹿突出重围,背后还有人追杀。
 
费了天大的劲跑出了夜市,人一下子变少了,再过一个路口就是胡同串子,聂维山停下喘气,尹千阳给对方拍背:“过了路口再停!一会儿傻逼追上来了!”
 
跟着傻逼跑,还被傻逼追,聂维山感觉鱿鱼和豆腐都快吐出来了,他拂开尹千阳的手说:“阳哥,逛个夜市也能惹事儿?我看看谁追?”
 
他俩同时回头,正好秦展他们三个追上,五个人隔着几步相望,尹千阳赶紧上前把聂维山挡在了背后,说:“打架冲我来!不关我兄弟的事儿!”
 
秦展久久未动,他要是知道聂维山也在就不追了,这他妈图什么啊,追上来又被揍一顿可怎么办,无力地说:“你们哥俩感情真好。”
 
聂维山站在后头面带微笑,尹千阳回应:“别说没用的,要打就开始,不打就再见,我们还回家吃宵夜呢。”
 
秦展被聂维山笑得发毛:“再见吧,再见。”
 
“算你识相……”尹千阳也挺纳闷儿,没想到对方转性了,事不宜迟得赶紧撤,他拉着聂维山立刻转身走了。
 
路上还解释:“要是就我自己,我肯定撸袖子就上了,但是你在就不行了,万一连累你受伤我心里过意不去,而且那几个人可牲口啦,你都没见过。”
 
聂维山心里偷乐,突然对方没声了,他扭头问:“怎么了?”
 
尹千阳低下头:“我脚疼,刚才把拖鞋跑掉了。”
 
“你他妈也是绝了,把脚抬起来我看看。”聂维山扶住尹千阳的肩膀,然后观察跑掉鞋的那只,“划了五六道小口子还嘚啵嘚呢,你要是截肢手术没准儿还得跟大夫唠嗑。”
 
尹千阳微微蜷缩脚趾,然后撩起背心想脱下包住脚走,谁知还没脱就看见聂维山半蹲在身前,他会意趴上去,被背起后说:“谢谢了,早知道随身带上拐。”
 
“带上脑子比什么都强。”聂维山迈开步子走着。
 
夜市太火爆,站在街边还能闻见阵阵的香味儿,后来才发现是自己裤腿上的味儿,秦展那叫一个郁闷,恨不得一锅端了姓聂的哥俩。
 
“你们回学校么?”秦展问另外两个队友,“我去网吧通宵,宿管查人就说我发烧输液去了。”
 
队友问:“展哥,你带着一身鸡味儿去通宵啊?”
 
“怎么了!我买桶香菇炖鸡面掩盖一下不完了?”不提还好,一提就生气,秦展转身,“行了,我打车走了,明天训练见。”
 
“哎!展哥看道儿!”
 
一个学生骑着山地跟飞似的,秦展转身就碰上了,捏住车闸的瞬间车胎和地面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秦展被挂倒在地,对方背着十来斤的书包压在了他身上!
 
对方起来就一句话:“靠,什么味儿啊,闻着怪饿的。”
 
秦展爬起来:“你丫这么宽的路就不能闪远点儿骑?我要拽着你上医院你敢去吗?”
 
“去呗,现在医保看病没多少钱。”对方扶起车子重新坐上去,“去医院么?不去我回家吃饭了,刚补完课快累虚脱了。”
 
“不用那么麻烦,”秦展退后两步助跑,说时迟那时快,他抬起腿蹬在了对方的车把上,腿起脚落一秒完事儿,“扯平了,拜拜。”
 
对方差点儿再摔一回,握住车把发现歪了九十度,轮胎正前,车把向北,整个山地车被踹成小儿麻痹了。
 
人已走远,秦展觉得自己浑身又味儿又疼,弯腰拍拍身上的土,看见脚边掉着张校卡,他捡起来先看见了一寸照,还挺帅。
 
再看学校,市第一中学实验一班,妈的学习还挺好。
 
最后再看人名,聂颖宇。
 
“我天。”秦展揉揉眼,神经有点儿错乱。
 
7、约架
 
聂颖宇骑着破山地到胡同口的时候看见了他哥,立刻气不打一处来,猛蹬了两下追上去,然后一拧车把横在了对方前面。
 
聂维山和尹千阳吓了一跳,看清是谁才没破口大骂,聂维山说:“刚下课?我俩都逛一圈夜市了。”
 
聂颖宇瞥了眼尹千阳:“逛夜市还用背着?”
 
“关你屁事儿,你哥愿意背我。”尹千阳蹬了蹬腿儿,“看见没有,脚受伤了,不然我这草上飞的速度用背吗?还说我呢,你车子怎么这德性。”
 
聂维山最烦这俩人抬杠,赶紧说:“小宇先回家,三婶给你包馄饨了,我把他送家门口马上回。”
 
尹千阳一听挣了两下:“我去你们家吃碗馄饨再回!”
 
仨人一并进了二云胡同,煮馄饨的空当聂维山给尹千阳贴了几个创可贴,聂颖宇换衣服要洗澡,突然光着膀子冲了出来。
 
聂维山问:“裸奔去啊?”
 
聂颖宇着急道:“我校卡丢了,就怕是街上摔倒给掉了!”
 
“那去教务处再办一张不就行了。”尹千阳靠着沙发跟自己家似的,“就是明天进校扣分呗,没事儿,又不会少块儿肉。”
 
聂颖宇郁闷道:“卡无所谓,卡套是千结送我的。”
 
“靠,明明是你主动要的。”尹千阳安慰道,“那卡套是我姐在她们学校外面小摊上买的,五块钱俩,改天阳阳哥给你买十块钱的。”
 
“谁稀罕你买的。”聂颖宇走餐桌旁坐下,正好三婶端了盆馄饨出来。聂维山和尹千阳也过去坐好,一人盛了一碗,尹千阳说:“三婶,小宇搞对象的可能很大,您盯着他点儿。”
 
三婶说:“不就是喜欢千结吗,这几条胡同的小男孩儿有不喜欢千结的吗?”
 
“喜欢千结的小男孩儿很多,但我不是小男孩儿。”聂颖宇呼噜进去多半碗,“我吃饱了,要去学习,我还决定就考千结在的大学。”
 
尹千阳擦擦嘴:“我姐已经大三了,你考大学她正好毕业,完美错过,我建议你还是别仰望她了,看看自己年级里有没有合适的,然后携手考个大学多好。”
 
三婶听得直乐,八卦道:“千阳,你姐在学校谈朋友了吗?上次和你妈妈聊天,她说千结不爱说学校的事儿,她自己都特好奇。”
 
“我姐没谈吧,但好多人追她。”尹千阳又有些吃味儿,心说他姐真是只天鹅,于是给自己找面子,“我在学校也好多人注意,现在的女生可外向呢。”
 
聂维山安静半天了:“你快拉倒吧,也就建纲注意你。”
 
蹭完宵夜回家,聂颖宇关在房间学习,三叔三婶也已经回屋休息,尹千阳穿着聂维山的拖鞋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发觉聂维山跟着他。
 
“有病啊,我又不是真残疾。”他下了台阶,“回去吧,明天就公布分班结果了,早点儿走。”
 
聂维山在门槛里面问:“刚才被人家追,你挡我前面干什么?”
 
尹千阳理所当然地回答:“保护你啊,黄飞鸿不都是挡十三姨前面吗?”他说完觉得这例子不太合适,“反正不想连累你嘛。”
 
寂静的胡同里只有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聂维山目送尹千阳走远,看着对方瘦瘦高高的身影消失在胡同口。
 
尹千阳其实拐弯儿就停了,他格外纳闷儿,当初和冰冰在医院遇见田径队那帮子,他想都没想就抄家伙上了,今天只遇见仨,但是怕连累聂维山所以直接落荒而逃。
 
虽然和聂维山是发小,可冰冰也是好兄弟,他怎么搞差别对待呢。
 
“我这是怎么了。”尹千阳小声嘀咕着继续走,回家后临睡都没弄清,关了灯翻来覆越想越难受,干脆上网给冰冰买了份礼物。
 
付完款松了口气,尹千阳终于抱着毛巾被美美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聂维山拿着四个鸡蛋去摊煎饼,摊好回去看见聂颖宇在鼓捣车子,边吃边问:“摔一下不至于摔成这样吧?”
 
“别提了,这是叫人踹的。”聂颖宇拿过自己的开始吃,“哥,我今天坐你的电动车走,反正经过我们学校。”
 
聂维山还没答应,三婶听见从屋里出来说:“你算好的吧,现在挤公交也来不及了。”
 
“没事儿,我送他。”聂维山答应道。哥俩几口吃完背书包出门,聂颖宇屈在后座问:“哥,放学你能接我么?”
 
聂维山说:“看情况吧。”
 
隔壁胡同口的尹千阳等半天了,他正靠着墙打电话:“冰冰,上次医院打架害你受伤,我觉得过意不去,所以给你买了点儿东西,也不知道你缺什么,就买了两盒内裤,反正肯定穿得着。”
 
冰冰在电话里说:“你他妈下回直接给我买俩鸡腿,我不爱穿内裤!”
 
刚挂电话就等到了聂维山,谁知一侧脸又看见了聂颖宇,聂颖宇说:“阳阳哥,今天我哥送我,你骑自行车去吧。”
 
尹千阳顿了片刻:“你等会儿。”他说完掉头就跑,跑回家推出了自己的自行车,然后非把聂颖宇拽下来,“前两天刚打了气儿,你随便骑,别耽误我俩上学。”
 
聂颖宇紧紧抱着聂维山的腰:“凭什么啊,我不。”
 
这俩人开始纠缠,聂维山默默喝了袋酸奶,争执不休时尹千结从胡同里出来了,说:“尹千阳,把我驮地铁站入口,然后麻溜上学去。”
 
聂颖宇迅速起身抢过车把奔到了尹千结跟前,温柔地说:“姐,我送你,让阳阳哥和我哥赶紧走吧,我们学校近。”
 
爱慕之情也算爱情的话,那聂颖宇得感天动地了。
 
平时早上的教学楼只能听见读书声,今天乱糟糟的什么声都有,走廊聚集着不少同学,全都在讨论分班结果。
 
教室分布在两边,最宽的楼梯口在中间,冲着楼梯口的墙面上贴着分班结果,里三层外三层包围着一张纸,看完还不走,必须再瞅瞅喜欢的人和讨厌的人在哪个班。
 
尹千阳站在人群外:“你去看吧,我有点儿紧张。”
 
聂维山个子高视力好,其实早看见了,问:“不在一个班怎么办?”
 
“那能怎么办,又死不了人。”尹千阳回答,答完表情跟哭丧似的,“不他妈装了……我就想咱俩一个班,可以和冰冰分开,但不能和你分开……”
 
聂维山一手就能把尹千阳整张脸捂上:“行了,别弄得跟恋曲1998似的,咱俩都在九班,自己再看一眼去,看完找教室。”
 
尹千阳拂开对方的手,蹿进人群挤到最前,然后按看名次的方法从最后一行倒着看,果然很快就看到了他和聂维山的名字,都在文科九班。
 
九班好啊,一共十个班,他们不是最差的!
 
早读铃响了,众人散去,他们俩也走向新班级,进教室后还自觉到最后一排坐在了一起,前面的同学转过身来说:“你是聂维山吧,我叫雷铮,以后一块儿打球。”
 
尹千阳球技烂不出名,人家没搭理他,他主动道:“我叫尹千阳,以后一块儿吃肉饼。”
 
聂维山差点儿把煎饼笑出来,三个人闲聊认识了下,这会儿乱哄哄的都在讲话,根本没人看书,他还和雷铮约了周末去体育中心打球。
 
这时尹千阳看了眼门口:“我操,不好。”
 
教室已经安静,刘建纲拿着牛皮袋子走向讲台,站好后说:“同学们好,以后我就是九班的班主任兼数学老师,有的同学可能不认识我,我叫刘建纲,可以记一下我的手机号。”
 
刘建纲转身写联系方式,聂维山低声说:“那晚拜神我拿的贡品太少,神没听我的。”
 
“你还说!”尹千阳已经蔫儿了,皱着眉头小声吼,“你多端盘拍黄瓜没准儿就避开建纲了!都他妈怨你!”
 
刘建纲写完转过来,然后扫了一眼:“有几个熟面孔在,不过无论生还是熟,希望大家能团结,共同建设我们的九班,一起努力实现目标。”
 
聂维山和尹千阳带头鼓掌,每一掌都饱含绝望,刘建纲做了暂停的手势:“谢谢大家,下午班会竞选班委,座位表一会儿贴黑板上,大家调整一下位置。”
 
尹千阳举手:“刘老师,我和聂维山坐最后行吗?我们愿意负责为班里换水。”
 
聂维山补充:“还有擦黑板。”
 
刘建纲说:“你们只需要为班级学习,不拉低平均分,做不到就不要提要求。”
 
俩人闭上嘴,安生收拾书包换座位,聂维山挪到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尹千阳挪到了倒数第三排靠墙的位置,简直是遥遥相望。
 
课间你背靠窗台趴着,我背靠墙趴着,扔根儿火腿肠都费劲,上课被提问也没法提醒,虽然提醒的那个也是瞎出主意。
 
就这么度过了分班后的第一天,晚上放学已经八点了,胡同口分手时彼此都很决绝,上学太恶心了,只想回家吃饭睡觉。
 
市一中的八点很不同,大家刚开始最后一节晚自习,实验班内安安静静,除了翻书声都没别的动静,聂颖宇身心愉悦地做物理卷子,他今天早上骑车带了尹千结,今天晚上也不用补课,舒坦死了。
 
四十五分钟悄然而过,铃声响起时也没人喧哗,各自收拾书包放学,三三两两还讨论习题,所以说上清华还是上技校,都是很公平的。
 
高峰期车棚人多,聂颖宇挣扎半天才推出车子,校内不能骑,他推着磨蹭出了校门,刚到了自行车道准备上车,突然被拍了肩膀。
 
扭头一看,昨晚挂倒的哥们儿。
 
秦展等半天了,烤肠都吃了三根儿,他也不磨叽,直截了当递过去校卡问:“是你的么?”
 
“嘿!谢了!”聂颖宇觉得今天运气真好,接过放兜里,“昨天撞着你对不住啊,你没什么事儿吧?”
 
秦展没答,又问:“你叫聂颖宇?”
 
聂颖宇点头:“对啊,卡上写着呢。”
 
“那你认识聂维山么?”秦展不动声色。
 
“我哥啊。”聂颖宇发现对方看着不太高兴,“你认识我哥?”
 
秦展还不答,继续问:“有个白白净净特别愣的男生,之前左脚打着石膏,他也是你们兄弟?”
 
聂颖宇害羞道:“他不是,他是我未来小舅子。”
 
秦展又要错乱,赶紧问:“他叫什么?”
 
九点多钟胡同里还没安静,各家院里都有人歇着聊天,尹千阳把每科卷子的选择先做了,大题空着等明天抄,完活儿还装模作样看了两眼书,就算是复习了。
 
院门有动静,聂颖宇来还车子,换完进来说:“阳阳哥,我校卡找着了。”
 
“噢,以后系个绳。”尹千阳趴桌上休息,懒懒的。聂颖宇还不走,说:“那什么,有个叫秦展的让我带话给你,他是谁啊?”
 
尹千阳猛地坐直:“带什么话?等一下,他认识你?!”
 
“刚认识,他捡着我校卡了,而且他还知道我哥叫什么。”聂颖宇也觉得挺巧,“他说请你周末去体校玩跨栏,不见不散。”
 
尹千阳咽咽口水,情不自禁望向了自己的那副拐。
 
8、赴约
 
分班后的这一周挺折磨人,好不容易熬到了周五,刘建纲还要拖堂说两句,说完终于放学了,尹千阳装了两本书就算完事儿,然后走到窗边等聂维山。
 
聂维山在慢条斯理地归整一沓草稿纸,上面都是画的图,尹千阳拿起一张说:“你干脆学美术吧,文化课的分数线还低。”
 
聂维山抽走放好:“但费用高啊,再说我就画这些行,画别的都外行。”
 
收拾完一同离开,尹千阳伸个懒腰:“终于周末了,明天我得睡到十一点再起。”说着走到了楼梯口,正好碰见准备下班的班主任。
 
“刘老师回家啊?”聂维山先打招呼,“路上慢点儿。”
 
刘建纲说:“你俩也马上回家,不许在外面逗留瞎玩儿,都高二了还不抓紧,一天天的浪费时间。”
 
尹千阳攥着书包带儿跟在后面下台阶,好奇地问:“刘老师,你怎么带九班啊,我觉得你得带重点班啊。”
 
他说完就被聂维山掐了下后颈,等刘建纲走向职工车棚后,聂维山说:“你能把脑子全须全尾儿地带上吗?不会说话就闭嘴,想把建纲气死啊。”
 
“我又怎么了?”尹千阳没闹明白,挺委屈,“我夸他呢,我觉得他是教重点班的水平,这不是夸他吗?”
 
聂维山站定说:“我觉得你应该跟结姐长得一样好看,可你怎么长这样啊?你什么感觉?”
 
“操!我哪样了!”尹千阳脸一红,火气腾腾的,等取上车子到出校门,一路上等红灯过路口,他再没说过话。
 
聂维山也委屈,他就是举个例子让对方明白一下语言的艺术,谁知道还恼了。
 
到了胡同口停下,尹千阳下车就走,连个再见都没秃噜,聂维山伸手拽住对方的书包带儿,说:“生什么气啊,我就是让你替建纲换位思考一下。”
 
尹千阳保持背对姿势:“我自尊心都受伤了,没空换位思考。”
 
聂维山把尹千阳拽得后退到自己身前,转移话题道:“老师之间的竞争特别激烈,建纲在外面补课被通知给学校了,所以不让他带重点班。”
 
尹千阳扭头问:“那不是高一的事儿么?”
 
“二次举报,好像因为建纲家条件不好,老人生病什么的。”聂维山松了手,“学校也是因为这个网开一面,而且建纲水平高,学校不会开除他的。”
 
尹千阳点点头,点完说:“你别转移我注意力,伤害我自尊心的事儿没完。”
 
聂维山耐心殆尽把人推开,嘴上却说:“那我明天不和雷铮去打球了,咱们出去玩儿,玩什么听你的。”
 
尹千阳扑棱跳出去一步,背影还挺决绝,说:“那倒不用,我开玩笑呢,你打球去吧不用管我。”
 
毕竟他明天得去体校赴约。
 
尹千阳命令聂颖宇不许把秦展的事儿告诉聂维山,本来秦展知道聂维山的名字就挺让他不痛快了,万一真牵连了聂维山怎么办。
 
但是要去体校,这相当于入虎穴啊。
 
尹千阳甩甩头回了家,然后饱餐了一顿,吃完回卧室锁上门,不到十点就睡了,他得养足精神迎战。
 
第二天早上八点,聂颖宇在院里水池边刷牙,他上午要去补习,聂维山也刚起,正眯眼靠着门框醒盹儿,没多久尹千阳从外面跑进来说:“顺手把你们家早点也买了,给!”
 
聂维山睁开眼接过:“跑步去了?”
 
“嗯,活动活动。”尹千阳一脑门汗,放下油条就往回跑,跑到门口又拐回来找聂颖宇,但什么也没说只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聂颖宇点点头:“不说不说,您放心。”
 
聂维山回屋吃油条了,什么也没听见,吃完歇会儿去店里帮老爷子收拾打扫,然后约了雷铮一起打球。尹千阳也回家垫补了两口,再冲个澡换衣服,换好以后翻箱倒柜铺排了一地鞋盒子。
 
白美仙一巴掌打他后背上:“折腾什么呢!”
 
“妈,我记得有双钉鞋,你放哪儿了?”他找了半天没找着,上次被踹那么惨就是因为钉鞋,他这回也得武装好。
 
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擦干净换上,再蹦跶几下,尹千阳看看时间准备赴约。“尹千阳,有同学找。”尹千结在院里喊了一声。
 
“谁啊?”尹千阳隔着窗户一看是冰冰,“冰冰,你怎么过来了?”
 
“想你呗,游泳去么,过一阵再游就冷了。”冰冰进来,手上还拎着个袋子,“这是你给我买的两盒内裤,还你。”
 
尹千阳一愣:“为什么,你不喜欢?”
 
“勒得我蛋疼!”冰冰杵了他一拳,“你自己穿吧,小屁股小鸟的,你穿正合适。”
 
尹千阳扯着裤绳就要露:“谁小了?你给我仔细看看!都是二两肉你有什么好优越的,难道你那儿长了个一斤的?”
 
冰冰摆摆手:“开玩笑嘛,到底去不去游泳?”
 
“不去,有事儿。”尹千阳说完搂住了冰冰的肩膀,“冰儿,去体校玩儿么,上次那个秦展向我约战,咱俩一块儿去呗。”
 
冰冰立刻挣脱,急道:“你他妈缺根筋啊!上次被打成那德性还不够?你还要去?”
 
尹千阳一个激灵清醒了点儿,心想他怎么能让冰冰陪他呢,这不又成差别对待了吗,他可不是那样的人,便说:“逗你的,下礼拜去游泳吧,等会儿要陪我妈去姥姥家。”
 
冰冰走了,尹千结和朋友去逛街,白美仙和尹向东去姥姥家,他什么都没带,只揣了家门钥匙和一百块钱,出门打车报了体校的地址,觉得自己又酷又丧。
 
周末体校不强制训练,也没人自发加班,秦展靠着球门听歌,听到第七首的时候看见了尹千阳的身影,他起身拍拍草屑,说:“还以为你不敢来呢。”
 
尹千阳走近后抱臂一站:“还没有我不敢的事儿呢,话说你们学校挺大啊,走过来经过了仨食堂四个超市,把你们当牲口养呢?”
 
“别装逼。”秦展把手机放地上,“真厉害的话骗什么人啊,还用别人的名儿,爷们儿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囊货才遮遮掩掩。”
 
尹千阳没再打嘴仗,问:“你怎么知道聂维山的?”
 
秦展扭脸咳嗽了一声,他根本不想知道行吗?
 
“不管你怎么知道的,我先把话放这儿,有事儿冲我来,别找他。”尹千阳也把钥匙搁地上,看来是准备好了,“就在操场干?见血了别把你们主任招来。”
 
秦展走到跑道上:“见什么血啊,你以为我跟你打架?”
 
“靠,不打架我来干吗的?”尹千阳觉得莫名其妙。
 
这儿把你打了,晚上可能就得被姓聂的打,但被骗又不能咽下那口气,秦展动动脚腕说:“咱们今天比赛,我赢了你就认怂道歉。”
 
尹千阳还以为对方忌惮他实力,心里一美:“要是我赢了呢?”
 
秦展吼道:“你赢了我就退出田径队!”
 
烈日高照,走路不打伞都受不了,科大球场里打球的人却浑然不觉,休息间隙喝水时,喝半瓶浇半瓶,水从头顶流到身上,再和汗水一起打湿背心。
 
聂维山拿手机看了眼时间,快到中午了,他们打算就在科大食堂吃点儿,然后下午继续,他边走边给尹千阳打电话,要是尹千阳在家无聊的话就让对方过来,结果无人接听。
 
手机扔在卧室床上,尹千阳正在体校的操场上奔驰,正前方两步距离是秦展,四百米的操场俩人已经跑了五圈。
 
第一项,三千五百米长跑。
 
汗流进眼睛蛰得慌,俩人你追我赶都不肯松劲儿,尹千阳的刘海儿已经湿了,跑步带风还稍微凉快些,最后一百米了,咬牙加速全力前进!
 
秦展也加速:“有——狗——追——我!”
 
“你大爷的!”尹千阳穷追猛赶,变道的瞬间又落了下风,几秒钟的事儿,他们过了终点线,他输了。
 
秦展毕竟有经验,没有立刻停下,而是走动着调整呼吸,尹千阳直接坐在了地上,连哼带喘像条吐舌头散热的大狗,说:“田径是你强项,你丫怎么不干脆比跨栏儿?”
 
秦展喜上眉梢:“那下一个比跨栏儿,敢么?”
 
“没我不敢的事儿!”尹千阳骨碌起来,“110米栏,飞人同款,我今天穿钉鞋就是为了把你钉在失败者的耻辱柱上!”
 
十二点了,操场四周一个人都没有,俩傻子亲自布置赛道,布置完喝水拉伸,在太阳正底下躬身准备,要进行第二轮比赛。
 
手机搁在旁边,二十秒后响起开始的铃声,尹千阳和秦展同时蹿出去,小腿绷得紧紧地,身体微微前倾,大腿不断抬高,终于到了第一个栏前面,纵身一跃!
 
咣咣咣,尹千阳挂倒了一溜。
 
输了两项,秦展丝毫不觉得胜之不武,他捡起手机后踢踢躺着的尹千阳,说:“还比么?比的话先吃饭,请你吃我们学校的凉面。”
 
尹千阳一听吃的赶紧起来:“你真这么好心?”
 
“被你的体育精神感动了。”秦展往食堂走去。俩人在二号食堂吃凉面,尹千阳坐下以后腿肚子不停哆嗦,大腿也微微发抖,他把面拌开问:“再加份炸串儿行吗?”
 
又加了盘炸串儿,有炸串儿就不能没饮料,于是又加了瓶饮料,尹千阳吃饱喝足,商量着问:“去你们宿舍躺会儿行吗?”
 
秦展抄起钢勺就砸:“要比就比,不比滚蛋,还开始占我便宜了!”
 
五分钟后,俩人背着拍子到了网球场,尹千阳是这样分析的,下肢强的上肢就比较弱,所以秦展的弱点就暴露出来了。两点来钟是最热的时候,他们在球网两边旋转跳跃,手心汗湿握着拍子很滑,所以指关节都用力到发白。
 
分数已经追平,比赛马上结束,尹千阳加速跑向角处接球,球打出去的同时失去平衡跌在了地上。
 
下一个球肯定接不到了,又他妈要输!
 
雷霆万钧之际,对面的秦展一声暴喝蹦离地面,扬起拍子奋力一扣!网球弹到了高空,拍子狠狠地摔到了地上!
 
尹千阳趴在地上乐:“你居然脱手了?”
 
秦展瘫坐在地:“打平,不比了,再比老子就中暑了。”
 
“你这相当于弃赛,那我可不认怂道歉。”尹千阳下半身都麻了,胳膊也酸疼得使不上劲儿,“早知道和冰冰去游泳了,还凉快。”
 
秦展顿了片刻:“我们学校有游泳馆,去么?”
 
聂维山这一下午给尹千阳打了五六个电话,没一通接了的,四五点钟大家打完球散场,他骑电动车回家,到家才发现尹千阳没带手机。
 
白美仙说:“小山去冲个澡,晚上咱们吃排骨大锅菜。”
 
聂维山先帮忙把菜洗了:“仙姨,阳儿呢?”
 
“谁知道去哪疯了,手机也不带,还想让他捎袋馒头回来呢,真指望不上。”白美仙拿出了高压锅。聂维山回去洗澡,说:“我等会儿去买馒头,没准儿碰上他回来。”
 
冲了个澡换了衣服,聂维山神清气爽地去路口超市买馒头,买上出来天已经开始黑了,他往回走看见胡同口停了辆出租车,这边道窄一般不开进来,再看发现下车的人是尹千阳。
 
尹千阳左腿迈出一小步,右腿又迈出一小步,从脖子开始到肩膀后背全都酸疼无比,腰胯像被用铁圈箍着,两条腿基本报废了,不然他路口就下车了。
 
“阳儿!”聂维山先喊了一声,然后大步过去,他走到尹千阳面前,“老远就看见你在这儿磨蹭,赶紧走,饭都熟了。”
 
他伸手一拉,尹千阳哀嚎一声跪下给他磕了个头。
 
“我操,什么情况?”聂维山吓得退后两步,“给你拿拐去?”
 
尹千阳抬头:“我今天跑了三千五,跨了110米栏,打了网球,还游了一千米,我腿软。”他越说越难受,抬起酸疼的胳膊想让聂维山拽他起来。
 
聂维山重新走近:“背你回去?”
 
尹千阳摇摇头,快哭了:“跨栏儿把腿掰了,现在后劲儿上来不能劈开。”
 
“幸亏这个点儿人少,你搂我脖子。”聂维山说了一句,接着把尹千阳从地上拎起来,然后打横抱起,食指上还勾着一袋馒头。
 
尹千阳残废当前也顾不得臊了,埋头不出声,聂维山抱着他走进胡同,问:“你到底干吗去了?”
 
“赴约。”
 
“约什么了?”
 
“我以为是打架,谁知道是竞技。”尹千阳问什么说什么,声音特小,答完伸手拽了拽裤子。聂维山瞪眼骂道:“别他妈乱动,等会儿摔了。”
 
尹千阳解释:“纵下去了,穿内裤游完泳就把内裤扔了,现在里面什么都没有,我怕走光。”
 
聂维山还能说什么:“尹千阳。”
 
“哎。”
 
“傻逼里你是最牛逼的,我他妈服气。”
 
9、失踪人口回归
 
聂维山把尹千阳抱进院门就放下了,然后扶着一点点往里走,尹千阳挪着小碎步到了屋门口,怕尹向东和白美仙看出来便咬牙按正常步子迈了进去。
 
“啊!”
 
白美仙差点儿把碗摔了:“你喊叫什么,作业也不写在外面混一天,回来还闹动静。”尹向东摆筷子,建议道:“给他报补习班吧,学会一点儿是一点儿,也省得瞎跑。”
 
尹千阳浑身哆嗦:“小宇报一科花了两万,看成绩的话我六科都得报,你们先拿十二万吧。”
 
白美仙盛好大锅菜说:“你都值不了两万,我还是拿十二万买排骨吧,赶紧洗手吃饭。”
 
尹千阳忍着疼回了卧室,聂维山放下馒头也跟了进去,还顺手锁了门。尹千阳脱鞋上床,平躺着说:“我本来都值不了两万,现在下半身残废更贬值了。”
 
聂维山在床边坐下,然后抻过对方的小腿:“明天估计更疼,肌肉使用过度了,放松,我给你捏捏。”
 
游泳池待太久,皮肤被泡得更白,多宝链在脚踝上系着,也显得更加醒目,聂维山把左腿搁下,说:“那条过来。”
 
说完没反应,抬眼一看尹千阳已经睡了,脑袋歪在一边,两手放在肚子上。白美仙在外面喊:“怎么还不出来吃饭啊,都不热乎了。”
 
聂维山出去回道:“阳儿躺床上睡着了,给他留两碗夜里吃吧。”
 
“累得直接睡了?不会是偷偷去工地搬钢筋了吧。”尹向东觉得稀罕,毕竟尹千阳整天精力旺盛没个消停时候。
 
白美仙给聂维山单捞了一碗排骨,说:“小山多吃点儿,整天上学就够累了,来回还得驮着千阳,我看他脚也好了,礼拜一开始就让他骑自行车。”
 
吃完饭聂维山收拾桌子,尹向东洗碗,白美仙和了碗馅儿准备包馄饨做明天的早餐,刚把面皮拿出来又停下,问:“他是不是没换衣服直接睡了?”
 
聂维山一听就明白了什么意思,白美仙爱干净,穿着跑一天的衣服不能直接上床,便说:“您包馄饨吧,我去给他换了。”
 
卧室没开灯也没拉窗帘,所以黑中透着点儿光,尹千阳还是那个平躺姿势,简直跟死了似的。聂维山拧开床头灯,又从柜里找了条内裤,然后走到床边把尹千阳扶起来,一手托着背一手给掀了背心。
 
尹千阳感觉到被打扰,躺下后翻了个身,后背冲着对方,聂维山没管,直接抓住裤腿往下拽,短裤宽松,呲溜就拽到了腿弯。
 
酸痛不堪的双腿被摆置着,从腿肚子到屁股蛋儿都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开始哆嗦,聂维山看癔症了,那一抖一抖的频率忒吓人,要不是知道原因,他绝对以为尹千阳得了脑血栓。
 
费劲八叉地给对方套上内裤,聂维山累得烦躁,一巴掌拍在了尹千阳的屁股上,尹千阳下肢酸麻没有知觉,反倒因为冷拢了拢胳膊。
 
聂维山没走,怕尹千阳半夜自己上不了卫生间。
 
到了凌晨两点多,除了蝉鸣已经听不见别的声儿,毛巾被横着搭在两个人的肚子上,尹千阳蜷缩着身体,为了取暖又直把聂维山的脑袋往自己胸口摁。
 
“你他妈松开我……”聂维山被闷醒了,一掌把尹千阳搡到了床边,尹千阳半边身子悬空,激灵了一下睁开了眼。
 
滚回去躺好,还有点儿迷瞪:“你没走啊,推我干什么?”
 
聂维山说:“睡你自己的就行,别老强迫我钻你怀里成吗?”
 
“我那是冷,”尹千阳撩起毛巾被盖上,把自己裹住重新蜷好,“我好像还有点儿饿,你们晚上剩饭了么?”
 
聂维山去厨房开火热饭,把单捞出来的那碗排骨加进去,等汤汁沸腾关火,然后连水带纸巾端回了屋。尹千阳已经在床上支了小桌,他和聂维山面对面,说:“这么多排骨,我吃不了。”
 
“别装,再来一碗你也吃得了。”聂维山半阖着眼,有点儿困。尹千阳把炖软的肉从骨头上撕下来,然后塞进了对方嘴里,“一块儿吃呗,光自己吃不香。”
 
吃完又刷牙洗脸,折腾回床上已经三点了,尹千阳吃暖和了,把毛巾被都堆聂维山身上,聂维山展开盖住他俩说:“困死了,接着睡。”
 
尹千阳伸手还想摁对方的脑袋,聂维山拂开骂道:“跟你说了那样难受!非让我跟你急?!不信你他妈自己试试!”
 
聂维山吼着把尹千阳摁在了自己怀里,继续骂道:“知道了吧!闷死你!”
 
尹千阳没想到对方恼了,一时之间有点儿懵,他搭上聂维山的腰说:“我觉得挺舒服啊,就是姿势有点儿黏糊。”
 
黏糊你姥姥,聂维山闭着嘴没说话,再低头看时那傻子已经又睡着了。
 
周日一天尹千阳基本没下床,到了周一还死乞白赖的要请假,白美仙把拐往床上一扔,说:“赶紧给我起来上学去,这学期要是腿脚再出什么问题,我就直接敲折你的腿,让你永久性安生了!”
 
尹千阳背上书包拄上拐,含恨带屈地说:“你和我爸根本就不疼我,我估计是你们捡的,哪天我的富豪亲妈来找我,你别舍不得。”
 
“你要真有亲妈来找,我马上给你扎个蝴蝶结送给她。”白美仙说着在后面抻平尹千阳的衣服,还把一瓶牛奶放进了书包侧兜,“可惜你就是亲生的,我和你爸看你姐又聪明又漂亮,还想复制上一次的成功,谁知道给自己生了个祖宗。”
 
尹千阳学习不行,语言能力也不行,几句就让他妈给压制了,出了大门见了聂维山,连打招呼的心情都没有。聂颖宇骑着修好的山地车从后面赶上,问:“阳阳哥,你跟那个秦展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我八级残废,他三级,从此各自安好。”尹千阳眼神儿放空。聂颖宇乐道:“残废等级十级最轻,一级最重,你有没有常识?”
 
尹千阳闹了个脸红,拿拐作势打人,聂维山加速把聂颖宇甩下,说:“今天上课表现好点儿,别又让建纲不高兴。”
 
“嗯,只要别叫我答题就行。”尹千阳扭头看见麦当劳,“停一下,我给冰冰买份早餐,内裤他也穿不了,干脆买吃的吧。”
 
要不说凡事都有两面性,尹千阳因为双腿过度酸痛免去了跑操,尤其是还拿着拐,老师也不敢让他胡来。在座位上安生了多半天,班里都清静了不少。
 
晚自习前的课间相对热闹,大家学习了一天再坚持两节就解放了,聂维山靠着窗台和雷铮聊天,抬头时瞥见尹千阳支着下巴看他。
 
尹千阳挥挥手:“不用管我,你们继续。”
 
雷铮问:“你和尹千阳是不是以前就认识?”
 
“嗯,我们两家早就认识,住得也近,我俩一块儿长大的。”聂维山刚答完就掏出了手机,上面显示着三叔的电话,上学期间家里没事儿不会打来,他立刻接通,“三叔,怎么了?”
 
三叔说:“小山,你爸回来了,我给你们班主任请了假,你回来看看吧。”
 
他爸聂烽欠了一屁股债到处跑,能卖的都卖了,这会儿突然回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突然离开,所以三叔让他回去和他爸见个面。
 
还有两分钟打铃,刘建纲从外面进来,聂维山收拾好东西和老师打了招呼,然后走到尹千阳的位子旁俯身说:“我爸回来了,我现在要回家看看。”
 
尹千阳脸色一变,点点头说:“你赶紧去吧,我自己打车回。”
 
聂维山叮嘱道:“那你放学等人少了再走,别下楼的时候挤着,我先走了。”
 
尹千阳目光锁定对方,等人没影了还望着教室门口,安静的自习课开始了,他悄悄给尹向东发信息:爸,你下班了吗?聂叔回来了,小山提前走了,你看着点儿。
 
聂维山刚拐进胡同口就听见了聂烽的喊叫声,院门外还站着两三个街坊,他停好车子进去,迈进门槛便看到聂烽双目通红地在院里转悠。
 
他爸喝一口酒就会上脸,喝多了就像现在这样,眼眶子都是红的,三叔三婶一直劝着,聂颖宇还没放学,他走近几步,隔着半米说:“爸,你回来了。”
 
聂烽走近,捉住聂维山的肩膀,满口酒气地说:“儿子,爸回市里办事儿,本来没想回家。”双手松开,脸上露出疲惫之色,“我是个怂人,酒壮怂人胆,喝了酒才敢回来,回来看看你长高了多少。”
 
聂维山问:“你去看爷爷了么?”
 
“不去不去,来这一趟就走了。”聂烽踉跄几步坐在板凳上,“你爷爷有我这么没出息的儿子是遭了祸了,我不去给他老人家添堵。”
 
三叔端了杯茶说:“哥,你喝了这杯睡一觉,等清楚了再和小山好好说说话。”三婶也劝道:“就是,一年多没回来了,明天叫上爸一起聚聚。”
 
聂烽突然像受了刺激:“我清楚得很!我什么都清楚!隔壁胡同就是我们家,现在什么都他妈没了!我他妈无家可归!”
 
聂维山走过去蹲下:“爸,你别东躲西藏了,就算你在天桥底下盘个窝,咱们也算有家。”
 
三婶把院门关上,胡同里瞧动静的街坊散去,不久后院里传出压抑的哭嚎。胡同口处,是停下脚步的尹向东,他叹口气折返,觉得老朋友此刻更需要安宁。
 
八点二十有辆出租车开进来,尹千阳催促了一路,恨不得让司机闯红灯,下车后也顾不得疼了,抱着拐使劲往家里跑。
 
“爸!”他一口气跑到屋里,“聂叔呢?你去看了没有?”
 
尹向东说:“他喝多了,情绪也不好。”尹千阳一听更着急,搁下书包和拐就往外走,边走边说:“那小山情绪肯定更不好,我看看去。”
 
走到门口被白美仙薅住:“你添什么乱,安生在家待着。”
 
“那我去院儿里坐着。”尹千阳挣开出去,搬了板凳坐在树底下,他饭也没吃,水也没喝,就那么干坐了俩钟头,十点多胡同外面都安静了,只有一两个下夜班回来的脚步声。
 
头越来越低,尹千阳开始犯困,他趴在膝盖上闭了眼,快睡着时又强迫自己抬头别睡,起身去水池边洗脸,冰凉的地下水缓解了困意。
 
“我看看……我看看咱们家的院子……”
 
尹千阳听见动静猛地扭头,尹向东先他一步跑向了大门口。胡同里聂烽步伐不稳地从往里走着,一直走到了隔壁院子的外面。
 
聂维山跟在后头说:“爸,你别打扰人家。”
 
聂烽后退两步靠着墙:“是人家的,都是人家的了,以前咱们一家三口住在这儿,隔壁是你尹叔家,现在没咱们的地儿了……”
 
尹千阳已经跑出来站在台阶上,他叫了一声:“聂叔。”
 
聂烽没应,走近两步看清了才说:“千阳长这么高了,还认识我。”
 
尹向东走下台阶和聂烽拥抱,三叔也赶了过来,片刻后两个大人扶着聂烽回去了。胡同里只剩下聂维山和尹千阳,聂维山走到他爸站的墙根儿底下,然后从兜里掏了根烟,点上后望着面前的大门没有说话。
 
尹千阳走到旁边问:“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忘了,”聂维山吐出一口烟气,“想装逼的时候才抽。”
 
俩人没再出声,等烟燃尽被摁灭,尹千阳抓住了聂维山的一只胳膊,他指着自己家大门说:“以前你家在我家隔壁,现在隔壁是别人家了,但你不是没有家,我家就是你家,我跟说绕口令似的,你能明白吗?”
 
聂维山笑笑:“明白。”
 
“阳儿,刚才尹叔抱了抱我爸,你能不能也抱抱我?”
 
尹千阳上前一步抱住对方,聂维山收紧手臂,埋首在对方耳畔,然后轻声说了“谢谢”。
 
10、树上骑个猴
 
聂维山后来几天都有些魂不守舍,历史课被叫起来回答问题也恍惚着没有吭声,课间响了上课铃还站在走廊吹风,发信息被抓包,晚自习在教室后面罚站了两节课。
 
尹千阳窝在自己位子上忧心忡忡,写俩字就扭头望一眼,好不容易熬到了下课,他迅速收拾书包等在门口,等聂维山片刻后出来,他跟在后面却没说什么。
 
取上车子出了校门,街上人来人往都在赶路,聂维山呼出口气清醒了一下,转身看见尹千阳还低眉顺眼的跟在后头,他拍拍车座子说:“上来啊,周末了还一脸不高兴。”
 
尹千阳坐好:“我希望你每天高兴,但这几天你跟丢了魂儿似的。”
 
电动车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梭,聂维山微微侧头说:“我静不下心,总害怕回家以后我爸已经走了,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
 
尹千阳不知道怎么开解对方,于是张开手臂倾身箍住了对方的腰。聂维山差点儿被撞得脱了把,扯开尹千阳的手腕说:“热死了,松开。”
 
尹千阳又松开,然后讪讪地锤了聂维山一拳。
 
到家已经过了饭点儿,聂维山进院没听见说话声,进屋也没看见聂烽,他调头就往外走,三叔急忙喊他:“你爸在向东那儿,别着急。”
 
聂维山松了口气,然后换衣服洗澡,他收拾完陪三叔看电视,问:“三叔,我爸有没有跟你说什么时候走?我怕他不告诉我,突然给我来一下子。”
 
三叔答道:“他没说,但今天提了一句想去看老爷子。”
 
聂烽待的这几天估计就是在下这个决心,所以估计看完老爷子就不再待了,聂维山灌了两杯水,觉得特别无能为力。
 
隔壁胡同相对热闹,尹向东和聂烽在院里喝茶,尹千阳坐在一边守着,他回来发现聂烽在这儿,估摸着聂维山一会儿也会过来,谁成想等了半天也没动静。
 
“聂叔,明天周六,我和小山陪你去转转吧?”他拿着勺挖冰淇淋吃,夏天批发的一袋子就剩这一个了,“或者你和小山去,他一直都特别惦记你。”
 
聂烽说:“不了,我准备明天去店里看看。”说完看了看院里的树,想起什么似的,“九月多了,这棵石榴树也能摘石榴了,以前我们家种着枣树,成熟的时候结满了枣,千阳在下面使劲踹,还被小山揍了。”
 
尹千阳忍不住看了眼院墙:“他不让我踹,我就爬上去晃树杈,结果下不来了,中午的时候他还给我往上扔了俩包子。”
 
尹千阳说完看着聂烽:“聂叔,你别走了行吗?”
 
聂烽始终没应,喝完茶就回去了。
 
第二天聂维山早早起了床,买完早点回去看见聂烽在院里洗脸,他说:“爸,我去东平街给你买了老豆腐,你洗漱完趁热吃。”
 
聂烽一脸歉意:“难为你还跑那么远,快两年没吃过了,咱爷俩一块儿吃。”
 
“吃完我帮你收拾东西,然后去看爷爷。”聂维山说完就进了屋。聂烽微怔,他还没告诉聂维山要走的事儿,但聂维山已经猜到了。
 
父子俩一起吃完饭,聂维山先去刷碗,一抬头看见聂颖宇光着膀子站在厨房门口,他说:“睡醒了?给你买了豆腐脑,刷牙去吧。”
 
聂颖宇进来:“哥,大伯今天是不是就走了?叫上我爸一块儿说说,让大伯别走了。”
 
“你操心的还挺多,要是不用躲谁愿意没根儿似的跑,逼到这份儿上了,没别的招儿。”聂维山把碗放进橱柜里,“一会儿我们去看爷爷,中午饭你自己解决。”
 
“别惦记我了。”聂颖宇挠挠肩膀,“今天学校有竞赛,我一会儿就去学校了,要是你送走大伯以后心情不好,晚上咱们去吃烧烤,喝点儿酒。”
 
聂烽没什么行李,只有一个大包而已,收拾完出门,走到路口的时候聂维山回头看了一眼,感觉有人看他们似的。到了古玩一条街下车,他们走到耳记门口没进去,聂烽说:“小山,你先进去问问你爷爷吃降压药了么,别见了我蹶过去。”
 
正说着,里面传来东西掷地的声音,紧接着滚出来一个搪瓷茶缸,俩人立刻掀帘子进去,就见聂老坐在柜台后头气得直抖。
 
“爷爷,您听见我们说话了?”聂维山赶紧到旁边给老爷子顺气,聂烽站在那儿噎着,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聂老只说:“前两天我开机器切坏了一块料,上一回失手是你出事儿那年。”
 
就算见不着面,也收不到信儿,但凝在血缘里的骨肉亲情好像有特异功能,聂烽喊了声“爸”,过去跪在了聂老身前。聂维山出去关上门,挂了“休息”的牌子,然后守在外面。
 
他看向斜对面的字画店,总觉得刚才有人在看他。
 
聂烽没有久留,聂老也没起身相送,怎么来的怎么走,出了古玩一条街,聂烽在日头底下说:“回去吧,别再送了。”
 
聂维山说:“爸,我成绩特差,你说我两句。”
 
“我哪有脸说你,”聂烽没喝酒,但眼眶子又红了,“小山,别惦记我,该吃吃该喝喝,好好孝顺爷爷和你三叔三婶,不喜欢读书也没关系,有手艺就不愁吃不上饭,只要走正路别沾赌,安生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行,我全记住了。”聂维山抢过聂烽的包,“我把你送到火车站,你进了候车厅我马上就走。”
 
半个钟头过去,聂烽排队检票进候车厅,聂维山在几米之外揣兜站着,队伍前面就一个人了,聂维山喊:“爸!好好照顾自己!”
 
聂烽没回头,只挥了挥手。
 
火车站旁边有家麦当劳,聂维山走到门口瞧了一眼,然后掏出手机打电话,接通后说:“出来吧,回家。”
 
没一会儿尹千阳出来了,还带着帽子和墨镜,跟去北戴河旅游似的,他难为情地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出了胡同就发现了。”聂维山把尹千阳的墨镜摘下,“还当上跟屁虫了,你怕我跟我爸一块儿走了?”
 
尹千阳说:“我猜着聂叔今天要走,怕你伤心欲绝所以跟着,要是情况不对就出现安慰你。”
 
聂维山敲了敲对方的帽檐:“情况还行,但还是谢谢你的安慰。”
 
周六就这样过去了多半天,下午六点市一中的学生才刚刚结束战斗,一整天的竞赛非常消耗体力和脑力,聂颖宇连讨论答案都没力气。
 
出了学校看见个熟悉的身影,但是他已经不记得对方叫什么了,“哥们儿,你这回又捡着谁的校卡了?”
 
秦展自那日与尹千阳一别之后还挺挂念,结果发现除了名字对人家一无所知,他走近说:“我专门找你的,想问问尹千阳是哪个学校的,告诉我手机号也行。”
 
聂颖宇因为校卡的事儿觉得秦展人不错,说:“我直接告诉你的话肯定挨揍,而且谁知道你们俩情感上是和谐还是冲突呢,你到底想干吗?”
 
“我能干吗,我想问问他愿不愿意进田径队。”
 
“进田径队?”聂颖宇已经掏出了手机,但还没准备打,“我在外面上补习班,要是介绍同学过去的话会赠我课时。”
 
言下之意,你拉人进田径队是不是有奖励?
 
秦展没说破:“你把他叫出来,晚上吃烧烤去,我请客。”聂颖宇想起跟聂维山说的,“那还要叫上我哥才行。”
 
“你哥别动手就行。”秦展有点儿草鸡。
 
七点来钟柳心河畔大排档,聂维山和尹千阳挨着坐,聂颖宇和秦展挨着坐,羊肉串和鸡翅正在烤,目前只上了一盘毛豆和炒花蛤,尹千阳端起扎啤喝了一口,问:“你找我干吗?”
 
秦展说:“问问你愿不愿意进田径队。”
 
“我现在听见田径这词儿就腿肚子哆嗦。”尹千阳开始剥毛豆吃,“不过进田径队有什么好处吗,管饭么?”
 
秦展答:“饭倒是不管,但操场随便跑,游泳还不要钱,以后打架兄弟们还多。”
 
聂维山插道:“完了,最后一条诱惑力致命。”
 
尹千阳傻乐:“那我考虑考虑,回家问问我妈。”羊肉串上来了,他趁着噗滋冒油拿了两串,然后递给聂维山一串,等哐哐撸下去七八串之后,发现聂维山还在吃第一串,大杯扎啤却见了底。
 
“师傅,加四个烤馒头。”尹千阳怕聂维山空肚子喝酒难受。
 
河边的风比较凉快,再冷点儿大排档就歇业了,聂维山连喝了几杯,听着尹千阳和聂颖宇抬杠,又听着秦展说篮球队和田径队的矛盾,他转脸看看远处,不知道聂烽下车没有。
 
胡吃海塞了俩钟头,秦展结账的时候直心疼,尹千阳在路边打车,对聂颖宇说:“你骑车子回去呗,我跟你哥坐车走。”
 
“不行,我不能酒驾。”聂颖宇挽着聂维山的胳膊,等上车后还靠在聂维山肩膀上,“哥,我知道你心情不好,要不咱们去唱歌吧,喊喊发泄了。”
 
聂维山闭上眼:“哪那么矫情,我睡会儿,到家了叫我。”
 
这回没往里开,在路口就停了,尹千阳推推聂维山发现没反应,聂颖宇说:“酒劲儿上来了,阳阳哥你去后备箱推我车子,我背上我哥。”
 
三个人一并回了聂颖宇的家,尹千阳跟三叔三婶解释情况,解释完说:“三叔三婶你们别管了,我和小宇给他收拾收拾,你们回屋歇着吧。”
 
聂颖宇已经把聂维山放上了床,尹千阳用脸盆接了热水,擦脸擦身,折腾完出了一身汗。“差不多了吧。”聂颖宇把被子展开,俯身盖的时候看见聂维山动了一下,然后他被抱住了。
 
“哥,哥?”聂颖宇姿势挺难受,“你抱着我是不是好点儿了?”
 
尹千阳攥着毛巾:“他抱错了!”
 
聂颖宇问:“你怎么知道他抱错了?噢我懂了,他想抱我大伯。”
 
“他想抱你大爷!”尹千阳端起盆出去了,再进来时冲了杯蜂蜜水,在床头搁下说,“一会儿给你哥喝了,我回家了。”
 
尹千阳走后聂颖宇解开了聂维山的胳膊,扶着人喝下蜂蜜水,然后盖上被子。关了灯的房间安静了,聂维山翻个身做起了梦。
 
梦里他在枣树底下,尹千阳骑在树干上,聂烽那时候也还没去赌,正在院里拿哑铃砸核桃,他妈在厨房忙活,蒸了一锅肉包子。
 
真是个好时候。
 
此时隔壁胡同的院里,尹千阳正望着高高的院墙,大概也在回想。
 
11、送你一棵树
 
聂烽走后一切渐渐恢复如常,不过聂维山的深沉劲儿不知道是藏起来挂锁了,还是真的散去了。
 
尹千阳还是那么操心,居然第二天下午逃课去三环外的园林市场买了棵枣树苗回来,回来被尹向东按树上就是一顿揍,揍完爷俩在院子里栽树,忙活了一晚上。
 
聂维山放学回来把车子停到了胡同口,然后悄悄地去院门外面瞅,他以为尹千阳去网吧或是去别处疯了,要是还没回来他得给打掩护。
 
探头一看,尹千阳就坐在院里剥石榴,他进去咳嗽一声,尹千阳抬头就乐:“你可算到家了,你看看有什么不一样么?”
 
聂维山没看别处,就盯着尹千阳,说:“还是那德性吧,头发长了?”
 
“没让你看我。”尹千阳吭哧咬了口石榴,果汁差点儿溅出来,“看不见算了,洗手吃饭去吧,浪费感情。”
 
聂维山去水池边洗手,洗完就进屋吃饭了,尹千阳把石榴籽吐出来,扭头冲着屋门骂道:“你他妈真没看见啊!不喜欢我就刨了它!”
 
聂维山端着碗打卤面出来,走到旁边坐下,眼睛望着石榴树旁边的枣树苗,说:“进门就看见了,但我怕你以后又做出什么感动我的事儿,所以想装得平淡点儿。”
 
尹千阳嘴里被果粒弄得又甜又涩,说:“我没想让你感动,我就想让你高兴。”
 
“我特别高兴,真的。”聂维山抬手轻轻拍了下尹千阳的脸蛋儿,“我甚至想亲你这儿一口。”
 
尹千阳捂住半边脸:“你快拉倒吧,让我爸看见又是一顿揍。”
 
前半句和后半句转折太大,聂维山呼噜一大口面条,笑着问:“合着尹叔看不见就没事儿呗?正常反应不应该是宁死不从么?”
 
“你活在旧社会啊。”尹千阳已经干完了一整个大石榴,“我和冰冰早就亲过了,去年我们在网吧打大赛,我靠,赢了的瞬间我俩差点儿迸发出爱情,特他妈带劲。”
 
聂维山也干完了一碗面条:“幸亏后来医院大战没赢,不然估计你俩已经情定人民医院了。”洗了碗准备回去,回去之前走到树旁边摸了摸不算粗的树干。
 
尹千阳说:“以后这儿既有石榴树又有枣树,跟以前一样,都是咱们家的。”
 
“嗯。”聂维山说,“枣树得快点儿长,在石榴树旁边看着跟小鸡子似的。”
 
“石榴树罩着它呢。”尹千阳情怀满满,“我也会罩着你的。”
 
聂维山掉头就走,感觉尹千阳接下来又要膨胀,出了门想起电动车还在胡同口停着,快步走过去一看,操他大爷的,电瓶让人偷了。
 
第二天上学,尹千阳骑自行车驮着聂维山,骂了一路的偷电瓶贼。
 
骑到学校累得够呛,第一节课都没劲儿听讲,尹千阳靠墙窝着,一手支着下巴,一手在下面摸手机,刚想打一盘五子棋,突然蹦进来一条信息。
 
秦展发的:“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尹千阳忘性大,琢磨了半天才想起是考虑什么事儿,这些天没顾上,他都还没跟白美仙提起,回道:“我再想想,别催。”
 
中午吃饭的时候冰冰也在,他们仨把各自打的菜放到中间一块儿吃,像下馆子似的,冰冰说:“小山,千阳,开学以后咱仨还没出去玩儿过呢,周末爬山去呗。”
 
秋天爬山正好,聂维山说:“行啊,马上国庆节了,放了假咱们出去玩儿。”
 
尹千阳拨拉着饭:“先别说玩儿了,我有件事儿让你们出出主意,有个体校的朋友问我愿不愿意进他们田径队,你们说我去吗?”
 
冰冰立马敲筷子:“那当然不去了!碰见秦展怎么办啊!”
 
“就是秦展让我去的。”尹千阳搁下碗,“事情有点儿复杂,我跟他已经一笑泯恩仇了,先不管那些没用的,就说我去不去田径队。”
 
聂维山把最后一块儿扣肉夹尹千阳碗里:“看别人说干什么,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回绝了人家,哪那么麻烦。”
 
尹千阳把肉吃了:“问你们也是白问,我回家问我妈去。”
 
晚上尹向东本来要和白美仙去遛弯儿,尹千阳拦着说要开会,还把尹千结从学校叫回来,一家四口围坐在餐桌旁,白美仙和尹千结擦着面膜玩手机,尹向东看晚报,等茶上齐后,尹千阳说:“再等一分钟。”
 
他说完就跑出了门,一溜烟儿跑到隔壁三叔家门口,喊:“小山,出来出来,去我家开会。”
 
聂维山刚拼着命折腾完英语作业,出来的时候还拿着单词本,俩人回去变成了五口人,尹向东说:“能开始了么?报上的寻人启示我都看好几遍了。”
 
尹千阳和聂维山坐在一边,说:“是这么回事儿,我一个体校田径队的朋友觉得我水平不错,想让我进田径队。”
 
尹千结问:“你想进吗?”
 
“我没想好,很纠结,所以问问大家的意思。”尹千阳又给他姐添满茶。
 
尹向东侧头问白美仙:“媳妇儿,你觉得呢?”
 
白美仙敷着面膜却不影响说话:“去田径队的意义是什么?单纯是爱好?去的话训练占用多少时间?以后按体育生走,将来也搞体育?是只要进了田径队就算特长生还是要在市里的比赛拿了名次才算?凭什么给你白训练,学费要交多少?”
 
尹千阳懵了:“不、不知道。”
 
尹千结说:“安生写作业去,散会。”
 
家庭会议也就开了五分钟,尹千结洗脸去了,白美仙和尹向东出去遛弯儿,尹千阳撒着癔症回了屋,坐在书桌前还有点儿迷瞪。
 
聂维山进来靠着门框:“熄火了?”
 
尹千阳点点头:“我妈真是神了,她怎么想到的那些问题啊,把我问得一愣一愣的,也怪我什么都不想。”
 
“你想去的话那些问题都不是问题,你不想去的话答案再有利也没用。”聂维山裤兜里揣着单词本,看样子说完就走,“所以你就弄清楚自己到底想不想去,谁也别问,就问你自己。”
 
“我首先挺喜欢瞎跑的,也好动,但是咱们国家田径不算强项吧,你说我练乒乓球怎么样?哎扯远了,我觉得要是练体育的话文化课要求能低不少,这点不错,可是我万一扭了脚真落下残疾呢。”尹千阳絮絮叨叨了一大堆,最后沉默了。
 
聂维山还靠着门等,陪着沉默。
 
尹千阳终于抬头:“不磨叽了,我想去。”
 
决定好就通知了秦展,要找一天去体校考试,说是考试其实就是个体测,难度也不是很高,因为外面学校的进体校训练不怎么难,难的是能不能坚持下来。
 
上学后,尹千阳站在老师办公室门口敲门,进去后直奔建纲的桌子,说:“刘老师,我可能要进体校田径队了,以后训练比赛什么的得经常请假。”
 
刘建纲说:“知道了,好好训练,别贪玩儿。”
 
“您同意了?”尹千阳有些吃惊,“我还以为您得说我两句呢。”
 
“说你也是白说,浪费我唾沫。”刘建纲把一摞卷子递给他,“明年就高三了,早作打算也好,行了,把卷子抱回去发了。”
 
尹千阳抱上卷子就跑,发完卷子还换水,换了水还擦黑板,他头一回这么喜欢建纲。聂维山在座位上喝水,朝他招招手说:“弯腰,给你洗洗。”
 
手上的粉笔沫洗干净了,尹千阳说:“今天周二,周日下午我去体校测试,放学了我得跑个一千米练练。”
 
聂维山拧上瓶盖:“我就不等你了,你也省得驮我费劲。”
 
“可以你驮我啊,地铁那么挤。”尹千阳瞥见了桌上的电动车钥匙,“噢,你要配新电瓶去是吧,那你别等我了。”
 
放了学聂维山直接走了,他其实习惯成自然,顺手拿了钥匙而已,根本没打算配电瓶,出了校门坐上地铁,他直接奔了图批。
 
图批八点多已经关门了,但向街的门脸还有些开着的,而且这个点儿走的货更便宜,他就带着之前飚摩托赢的几百块钱,进了一间卖杂志的书店。
 
“老板,给我来两整包,我把钱付清,但不一下拿走,明天再来拿一趟。”聂维山交了钱把编织袋打开,这一包是两百本过期杂志,他分袋装了六七十本。
 
买完书去旁边的批发市场买手串,之前店里那种是十五块钱三条,这次他买的都是十块钱五条的,连书带手串装进一个大包里,他又去了夜市。
 
摆上摊儿也交了摊位费,聂维山面对这一片期刊杂志和手串,再面对来来往往逛夜市的人,有点儿犹豫。
 
犹豫了几分钟,他咬咬牙喊道:“周二特供,五块钱一本儿,十块钱三本儿!时尚八卦军事科技,买杂志送《故事会》,数量有限,卖完再见!”
 
这一嗓子出去吸引了不少人,挑挑拣拣卖出去大半,蹲下看杂志的姑娘又看见旁边盘子里的手串,问:“小哥,这手链怎么卖啊?”
 
聂维山有种手艺人的傲气,但没读书人的底线,毕竟他也不爱读书,所以他能扯着嗓子吆喝杂志,但叫卖不了这盘手串,这下终于有人问了,他说:“二十块钱三条,就这么些,喜欢就戴上试试。”
 
不到十点差不多就卖完了,只有几本太旧的剩下,隔壁摊上的大哥问:“弟弟,你这生意也太好做了吧,还是因为你长得帅啊?”
 
聂维山把那几本整了整:“我东西少啊,你备着几大箱子,卖一本补一本当然看不出来了,而且不能一本一本地卖,就得多少钱三本,多少钱四本这样,听着便宜还好找钱。”
 
逛的人已经不多了,他想再等几分钟就收摊,晚饭还没吃,起身去对面买了俩馅饼,回去重新蹲在道牙子上,入眼一双钉鞋。
 
秦展和田径队的几个人刚吃完麻辣烫,溜达着回去看见了一个穿校服的,定睛一看居然是聂维山,他愣乎乎的:“山哥?你跟这儿干吗呢?”
 
聂维山心说还真是巧,答道:“练摊儿呢,就剩《故事会》了,你要是早点儿来还能挑两本。”
 
“没事儿!我们就爱看《故事会》。”秦展摆摆手让其他人靠近,几个人围着蹲下,一人拿了一本,然后搁下五十块钱,“我们包圆了,今天回去不打游戏了,都看书!”
 
聂维山把五十块钱塞回秦展兜里:“这些是赠的,不要钱,再说都是朋友,别见外。”
 
“那谢谢山哥,我给你买杯粥去吧。”秦展跑对面买了杯粥送来,然后准备回去。聂维山吸了口粥说:“哎,别告诉尹千阳。”
 
秦展点头:“没问题,还有别的事儿吗?”
 
聂维山想了想:“等他进了田径队,麻烦你们让着他点儿。”
 
十一点半收摊回家,洗完澡躺床上才觉出累来,裤子搁在枕头边,兜里装着晚上挣的几百块钱,聂维山都没劲儿算利润了,翻个身便沉沉睡去。
 
接下来两天都是如此,周三晚上摆摊的时候接到尹千阳的电话,问他在哪,他说在店里帮忙。
 
周四晚上说和雷铮去打球。
 
周五晚上放学尹千阳不练了,说:“我还见不着你了是吧,今天你还有行程吗,没有的话回家吃饭,吃完饭看球。”
 
聂维山抬腿就走:“店里来了批料,我晚上要去收拾库房,然后就在店里睡。”
 
尹千阳又自己蹬着车子回家了,吃完饭去找聂颖宇看球,说:“三叔呢,叫三叔一块儿看呗。”
 
“我爸去店里了,爷爷叫他整理库房。”聂颖宇中场休息时还做两道题,“其实我哥比我爸懂,但我哥最近老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尹千阳扔下遥控器就跑,他可是从来没骗过聂维山,这他妈算怎么回事儿?!
 
今天周末,聂维山十二点多才收摊,收完去了古玩一条街,压根儿不知道尹千阳在胡同口等到他半夜。
 
电话也没电了,零零整整的纸票铺散在工作台上,还掺着几个钢镚儿,其实这些钱也就是飚两晚上摩托的事儿,但是他答应了他爸,不能沾赌,不管是赌什么,答应了就得做到。
 
周六一早尹千阳就去了古玩一条街,气势跟捉拿歹徒似的,结果扑了个空,聂老说聂维山已经回去了,他又掉头回家,谁知两条胡同找遍也没见着聂维山的影儿。
 
尹千阳心里呼塌一下,气儿也散了,他拿笤帚扫院子,扫完给枣树上营养土,最后再浇浇水,明天下午他就要体测了,聂维山连句加油都没说,还瞒着他不知道在干什么。
 
正午院门下,尹千阳坐在门槛上唆冰棍儿,门旁边的小花都晒蔫儿了,他突然听见一声铃响,扭头看见聂维山骑着电动车过来。
 
聂维山停在门口:“配电瓶还挺费劲,折腾了一上午。”
 
尹千阳捏着木棍儿:“你这几天晚上干吗去了,别骗人。”
 
“摆摊儿去了,挣了点儿钱。”聂维山招了。尹千阳张张嘴,有些不是滋味儿,“就为了买电瓶么?我整天白坐,我也掏钱。”
 
聂维山提溜出车筐里的袋子,走上台阶蹲下,然后递给了对方,尹千阳接过掏出里面的盒子,打开一看是双新款跑鞋。
 
“要进田径队了,送你个礼物,好好跑别摔了。”
 
尹千阳抱着鞋盒子发愣,愣完抬头亲在了聂维山脸上,他自己都没想到。聂维山也开始发愣,捂着脸支吾道:“新社会了,亲个脸挺正常。”
 
尹千阳抱着鞋往屋里走,边走边慌,怎么跟亲冰冰的感觉不一样,他这区别对待的毛病还能不能治好了?
 
12、无题
 
白美仙做了一桌子菜,却只瞅见尹千阳回来,隔着厨房玻璃往外一看,聂维山还站在大门口,她喊道:“小山撒什么癔症呢,赶紧洗手吃饭了。”
 
聂维山这才回神,有些磕巴地回道:“仙姨,我回去吃,三婶叫我了。”
 
他本来是打算一起吃饭的,但尹千阳亲他那一口太突然,送个礼物挺简单的事儿,这么一弄变得奇怪了,而且尹千阳亲完起身就走,估计也是觉得别扭,那他就先不往跟前凑了。
 
尹千阳在床上坐着,怀里还抱着鞋盒子,白美仙喊他吃饭也没听见,从鞋帮到鞋带尅哧了好几遍,穿上试试还不敢踩地板,怕弄脏了鞋底。
 
不大不小,正合适。
 
尹千结走进来:“少爷吃饭了,要不给您端屋里?”
 
尹千阳并着腿抬起脚,喜不滋儿地问:“姐,你看我的新鞋好看么?小山送我的。”
 
尹千结走近看了看,然后用食指笃尹千阳的脑门儿,尹千阳突然变得软绵绵的,一戳就倒,倒了还在床上美,尹千结说:“别有下回了,以前没什么,可现在小山家里什么情况你不清楚啊,收人家那么多东西。”
 
尹千阳把鞋脱下放好,嘟囔道:“哪那么多了。”等尹千结出去,他也准备洗洗手吃饭,走到门边看见了靠在门后的拐,再加一条脚上的链子,这都三件了。
 
还全他妈跟脚有关,聂维山别是有什么特殊爱好。
 
周日下午三点半体测,那个点儿正困,尹千阳拎着一大瓶浓茶走到胡同口,聂维山坐在电动车上等他,聂颖宇骑着山地车在旁边。
 
尹千阳抱着比他胳膊都粗的水瓶子,怕表现不好丢人,一脸难色道:“您二位就别去了吧,我自己跑完就回来了,路上给你们带炸蘑菇。”
 
聂颖宇说:“我俩是啦啦队,万一你跑接力我和我哥还能上场帮你呢。”
 
聂维山正犯困,什么都没说,只安静等着尹千阳上车,尹千阳把水瓶子搁进车筐,说:“我没穿你送我那双鞋。”
 
“嗯,”聂维山垂眼看了看,尹千阳还是穿的旧钉鞋,“新鞋得磨合,比赛什么的都得穿旧的才最舒服。”
 
尹千阳抓抓脸,他其实单纯是舍不得。
 
半小时后到了体校,足球场有人在比赛,秦展在跑道边的双杠上挂着,看见他们后翻下来,走近后说:“等会儿教练就到了,你先热热身。”
 
尹千阳弯腰摸脚尖,然后蹲下压腿,聂维山往草坪上一坐掏出手机,说:“我得拍拍照,万一以后成了奥运冠军,这些都是珍贵影像。”
 
九月底有了点儿凉意,尹千阳上身穿着薄外套,下身穿着短裤,他抬头冲着镜头笑:“跑的时候别拍,表情太狰狞。”
 
三两分钟后教练到了,先大致讲了讲进田径队的相关事项,讲完开始测,主要分柔韧力、爆发力和耐受力三部分。
 
聂颖宇在聂维山旁边坐下,商量道:“哥,要不你也测测吧?”
 
“放了我吧,我是个蹬自行车都嫌累的人。”聂维山向后躺倒,蒙上了尹千阳的外套。聂颖宇也跟着躺下,继续道:“你少来,按形势看,走体育生的路子算是条捷径了,而且你和阳阳哥那么要好,俩人一起训练也不寂寞。”
 
聂维山说:“不了,我给你阳阳哥搞好后勤就行,让他自己向前冲吧。”
 
正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突然一声枪响,哥俩同时抬头,只见一道灵活的身影“嗖”地蹿了出去!身轻如燕宛若草上飞!
 
“我操,拧发条了。”聂颖宇半趴在草坪上,拧开水瓶子灌了一大口,灌完使劲吼道,“阳阳哥牛逼!阳阳哥第一!”
 
本来在踢球的人都停下来围观,还有拍手叫好的,后来秦展加入聂颖宇一起鬼哭狼嚎,聂维山躺着打盹儿,眯着眼忍不住笑,他把外套重新蒙上,心里泛起股自豪感。
 
哨声一响,秒表一掐,尹千阳冲过终点线后收力减速,刘海儿被吹得四分五裂,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他走到聂颖宇旁边踹了一脚,说:“别他妈瞎喊,差点儿腿肚子转了筋。”
 
聂颖宇说:“阳阳哥,你真是动如脱兔,那爆发力跟要冲出亚洲似的。”
 
“少来,把水给我。”尹千阳喝了两口就坐到聂维山的旁边捏腿,“等会儿再跑个三千,早知道穿运动裤了,短裤跑起来还挺冷。”
 
聂维山像个瞎子一样,闭着眼把尹千阳的腿搭到身上,然后给对方揉腿肚子,干燥的掌心和发凉的皮肤摩擦着,很快就变热了。
 
尹千阳舒服得直哼哼,心说要是跑不过都对不起这把盲人按摩。
 
所有项目测完又进行了体检,他们离开的时候已经五点多了,走之前秦展透露:“放心,八九不离十,办办手续什么的,顶多礼拜三就能正式进队了。”
 
秦展说得没错,礼拜二早上接到了通知,下午尹向东两头跑办清了手续,尹千阳摇身一变成了体育特长生,感觉更理直气壮地不学习了。
 
晚上五口人吃饭庆祝,白美仙炖了一锅大棒骨,给每个人盛了汤后又单给尹千阳上了盘骨头,说:“吃哪补哪,啃啃骨头腿长得结实。”
 
尹千阳舔舔蟹壳:“我又不是狗,我不啃。”
 
尹千结说:“宝贝儿,体育特长生不等于万事大吉,要是没跑出成绩体院也不要,所以不管选择用脑子还是用四肢,同样都得努力。”
 
“你别叨叨我。”尹千阳又开始抠蟹钳,“我肯定会努力,将来找个正经工作攒点儿钱,我都规划好了。”
 
尹向东问:“你规划什么了,攒点儿钱娶媳妇啊?”
 
聂维山笑了一声:“估计不是。”
 
尹千阳用胳膊肘杵聂维山,扭头说:“攒钱和你开店,卖串子。”
 
当着一桌子的人,聂维山不好说什么,他对上尹千阳目光灼灼的双眼,觉得有点儿热,等快吃完的时候小声回道:“行,我等着。”
 
周四开始尹千阳就要去体校训练了,下午第二节课上完,他收拾书包走人,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碰见上完体育课回来的冰冰,他说:“对了冰冰,马上就国庆节了,咱们到底去哪玩儿啊?”
 
冰冰满头大汗:“不是爬山么,我都买好登山鞋了。”
 
“行,那放假了找我们。”尹千阳拍拍对方肩膀便下楼,刚下了两阶又停下,返回赶上对方,小声问,“冰儿,之前在网吧打大赛,我亲你来着,记得么?”
 
冰冰把他推开:“你丫吃完泡面亲我一脸红烧牛肉味儿,快滚。”
 
尹千阳又问:“我亲你你有感觉吗?臊不臊?”
 
“不臊,我亲你你臊了?”冰冰瞥他一眼,“你撸袖子跟别人干架的时候我才臊,恨不得钻地缝儿里。”
 
尹千阳扭头就走:“当我没问,亏得把你当干架的黄金搭档呢。”
 
琢磨了一路,始终没琢磨明白那点事儿,怎么亲冰冰和亲聂维山的感觉不一样呢,到了体校开始训练,热身跑完累得气喘吁吁,终于顾不上想别的了。
 
正规训练到底是不一样,每项要求严格,精神保持高度集中,肉体保持动作准确,一套下来前胸后背都是汗湿的,而且尹千阳是第一天,格外认真,最后累得都烧心。
 
学校里晚自习用来周测了,测完正好放学,聂维山到家的时候尹千阳正在给树浇水,他说:“我把周测的卷子给你拿回来了,建纲让你放假前做完。”
 
这周六、日不休息,然后周一开始放假,尹千阳接过卷子:“建纲怎么这么不懂事儿,我普通人儿的时候还不做呢,成为体育生后肯定更不做了嘛。”
 
尹向东在屋里听见了,喊道:“别废话,吃完饭就用浇树逃避学习,等不到结果就得被你浇死。”
 
尹千阳说:“我训练都累死了,我想兜风,爸,你开车带我上三环兜一圈吧?”
 
“三环九点以前堵得走不动。”聂维山掏出电动车钥匙,幸灾乐祸,“凑合骑电动车去胡同口兜吧,别撞着路过的老太太。”
 
聂维山说是那么说,回去等到夜深人静十一点多的时候又洗完澡出来,黑运动裤和黑外套像夜行衣似的,几步到了尹千阳家门口,发现已经锁了门。
 
他发信息:穿衣服出来,我在门口。
 
尹千阳看见祈使句就不自觉地遵从,穿上衣服悄摸出门,说:“我刚洗完澡正准备打五子棋呢,什么事儿?”
 
聂维山说:“兜风,去不去?”
 
俩刚洗完澡还带着水汽的小青年并肩走出了胡同。
 
尹千阳被带到了东区广场,他见到了一小帮等着飚摩托的年轻人,老板见了聂维山招呼道:“有阵子没来了,还以为你戒了呢。”
 
聂维山找了一辆,说:“我本来也没多大瘾,今天带朋友租一辆兜兜风。”
 
老板说:“玩一局呗,好几个想跟你赛的,叫上朋友也玩玩。”
 
聂维山没理,交了钱就推车走人,到了路边跨坐上去,尹千阳站在道牙子上两眼放光,抓着车把说:“太他妈带劲了,你怎么不早点儿带我来!我就喜欢这么丧的活动!”
 
“丧你大爷,上车,兜完回家睡觉。”聂维山扔给对方一个头盔。
 
尹千阳跃跃欲试:“我自己骑!我想上高架桥!”
 
聂维山骗人:“就剩这一辆了,老板不让上高架桥,怕出事儿。”
 
“屁,我都看见有人上了。”尹千阳戴上头盔圆乎乎的,显得更傻了。
 
等人在后面坐下,聂维山让对方抓好,然后发动摩托车驶了出去,不似以往那么拼命般的疾驰,他们更像是观光。
 
贴着“新手上路”的别克,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厅,换了新广告牌的公交车站,一棵接一棵的泡桐树。
 
尹千阳趴在聂维山背上看景,然后仰头望了眼高架桥。
 
又不自觉地生出点儿感想。
 
“什么?大点儿声。”聂维山感觉尹千阳说了句话,但是风声呼啸没有听清。尹千阳用头盔磕聂维山的后脑勺,大声喊:“没事儿!不重要!”
 
我说那么高是挺危险,咱俩永远平平稳稳的最好。
 
13、国庆七天乐(上)
 
坚持上完七天学,国庆小长假终于到了,胡同里那叫一个热闹,小孩儿们全出来疯跑,吱哇乱叫的,串亲戚的也多,胡同口外面的路都被车占满了。
 
“哥哥,你家枣树什么时候能打枣啊?”
 
“等你考上大学就能了。”尹千阳睡醒了就在院里接客,“石榴是现成的,你们一人拿俩出去玩儿吧,别烦我。”
 
其中一个小眼镜说:“哥哥,我妈说你现在练体育呢。”
 
尹千阳坐着小凳支着下巴:“你妈怎么什么都知道,你跟小胖是一个妈么,整天见你俩一块儿。”
 
小胖说:“不是一个妈,胜似一个妈,我们也整天见你和小山哥哥一块儿。”
 
“人胖嘴倒挺利索,”尹千阳觉得逗,回屋拿了仨冰棒,给完小眼镜和小胖后还剩一支,“执行个任务,把这支给小山哥哥送去,让他前来开会。”
 
小眼镜说:“得再拿一支,还有小宇哥哥呢。”
 
尹千阳骗小孩儿:“小宇哥哥这两天不能吃凉的,吃了就肚子疼。”
 
“和我妈一样。”小胖和小眼镜吃着冰棒执行任务去了。尹千阳趴小桌上笑得直抽抽,笑完觉得饿,冲屋里喊:“姐,我想吃鸡蛋羹,多搁香油。”
 
尹千结化好妆准备出门,鞋都换好了,听见这一嗓子便转身进了厨房,添水打鸡蛋,葱花只切嫩尖儿,蒸上后还顺手炸了叠馒头片。
 
尹千阳跟个少爷似的在院里发呆,等饭的时间先等到了聂维山,聂维山叼着冰棒进来,看样子也是刚起,脸上还带着洗完脸的水珠。
 
“开会开会,研究一下出行计划。”尹千阳来了劲,咣咣跑进屋拿手机,然后开免提打给冰冰,接通后说,“冰冰,来找我吧,咱们商量一下行程安排。”
 
冰冰带着鼻音说:“你怎么整天精神的跟扑棱蛾子似的,我再睡仨钟头,中午去你家蹭饭。”
 
下顿饭根本没着落,科大组织教职工旅游,还能带家属,尹向东带白美仙去了,家里就剩姐弟俩,尹千结背着包出来,说:“做好了,吃完把碗刷了,回来要是发现没刷的话你试试。”
 
尹千阳觉得他姐真美,有点儿花痴:“我不试,我吃完就刷。”
 
聂维山蹭了顿早饭,正吃着呢那俩小孩儿又来了,尹千阳喝着鸡蛋羹不搭理人家,聂维山说:“别盯着馒头片,我还不够呢。”
 
小胖说:“小山哥哥,你为什么不练体育?”
 
聂维山回答:“哥哥不喜欢竞技类活动。”
 
小眼镜接道:“你是不是喜欢棋牌类的?我妈说你上幼儿园的时候就会打扑克了。”
 
“你妈怎么谁家的事儿都知道,居委会的吧。”尹千阳起身洗碗,再扭脸发现聂维山已经带着俩小孩儿去院里玩儿了。
 
“来,咱们仨斗地主,输了喝凉水。”聂维山带着孩子打扑克,尹千阳后来就在边上玩五子棋,两大两小一同搞起了棋牌活动。
 
一上午过去,小眼镜和小胖快把肚子喝崩了,中午各回各家,聂维山和尹千阳准备去三叔家解决午饭,谁知来人了。
 
而且不是冰冰,竟然是秦展。
 
“你们家挺好找的,我本来还怕在这片胡同转向呢。”秦展拎着体校发的袋子,里面是尹千阳训练完忘记拿的队服,“放假期间更衣室也有人打扫,看见就拎走剪抹布了,我正好来这边心想给你送一趟吧,下回别又忘了。”
 
“谢谢你啊,以后肯定记得拿。”尹千阳拿着进屋了,准备扔洗衣机里洗洗。
 
院里只剩下聂维山和秦展,聂维山说:“你之前对他又暴打又追杀的,现在突然这么体贴,怪不适应的。”
 
秦展有点儿委屈:“不是你嘱咐我照顾着他点儿吗?”
 
聂维山语塞,他都把那茬儿忘了,现在想起来感觉像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当然希望队友都对尹千阳好,但此时又觉得闹心,说:“你倒挺实在。”
 
“我其实也不是实在,”秦展回想起了被暴打那晚,“山哥,能让你那么上心的人,肯定有厉害之处,虽然我使劲观察还是没发现。”
 
聂维山喷了:“你拿显微镜观察都够呛。”
 
正说着冰冰到了,四个大小伙子围坐在小桌旁干瞪眼,瞪了会儿顶不住了,尹千阳叫外卖,聂维山去买了几份凉皮,冰冰切西瓜,秦展还在默默观察。
 
饭毕,尹千阳说:“我觉得天水山不错,比较近,而且还有瀑布群,我一直想尝尝瀑布水甜不甜。”
 
冰冰说:“哎!我也上网看了,这两年还建了不少旅舍,都挺漂亮的。”
 
“我没意见,都行。”聂维山附和。秦展作为外来户没有话语权,小声问:“爬山去啊?加我一个成么?”
 
最终敲定了四人同行,尹千阳对聂维山说:“回家问问小宇去不去,那家伙整天学习也该放松放松了。”
 
第二天早上四个人坐大巴出发了,聂颖宇没来,三个多小时后到了天水山景区,聂维山问:“先决定住农家乐还是旅舍,决定了就把包放下再爬山。”
 
冰冰和秦展说:“住旅舍啊,旅舍漂亮。”
 
尹千阳看着远处墙上挂的玉米棒子:“听说农家乐的炖土鸡特别香。”
 
“那就冰冰和秦展住旅舍,我们住农家乐,反正挨得挺近。”聂维山总结发言。结果秦展和冰冰都不同意,秦展说:“我突然也想住农家乐了。”
 
尹千阳想了想,冰冰和秦展的交情就是医院大战而已,难怪冰冰不乐意,便提议道:“那秦展和小山住农家乐,我和冰冰住旅舍,到时候找你们吃土鸡。”
 
暂时就这么定了,放下东西准备爬山,今天先爬一区,台阶有的整齐有的是山石垒的,尹千阳和冰冰站台阶上自拍,蹲小瀑布旁边自拍,在小卖部门口自拍,大自然都荡涤不干净他俩的骚气。
 
一处矮桥上风景不错,桥边的护栏都是木桩子做的,尹千阳靠着拍照,为了显腿长还轻轻踮脚,屁股担在了窄窄的木桩子上。
 
冰冰呼哧喘气在边上休息,秦展在桥头逗松鼠,就剩聂维山又闲又有劲儿,尹千阳招招手:“快快,给我拍个仰角的,拍完我给你拍。”
 
聂维山懒得弯腰,把相机放在肚子那儿拍,说:“把你拍的跟仙姨的名字一样。”
 
尹千阳喊完茄子笑容满面:“啊?”
 
聂维山咔嚓了几张:“白、美、仙。”
 
尹千阳反应过来,仰着头开始乐,聂维山净夸他姐好看了,突然的赞美让他情难zi制,越乐越高兴,仰过了头屁股滑脱双脚离地,整个人要掉下桥去。
 
一声惊惧的尖叫回荡在山间,眼看惨案就要发生!
 
聂维山快他妈吓死了,一个箭步上去摁住了尹千阳的腿,另一手托住尹千阳的后背用力收,然后死死按到了怀里。
 
确定有惊无险后破口骂道:“你他妈能不能消停会儿!吓得我折寿!”
 
尹千阳紧紧抱着聂维山的脖颈:“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差点儿命丧黄泉,这要是掉下去我脑浆子都得磕出来。”
 
冰冰跑来踹了尹千阳一脚:“真他妈完蛋!还脑浆子呢,我看你就没脑子!”桥头处的秦展抱着松鼠心有余悸,而且更看不透尹千阳有什么厉害之处了。
 
聂维山还抱着尹千阳,把尹千阳洁白的后脖子都捏红了,尹千阳觉得疼但又没理反抗,委屈道:“谁让你夸我又白又美又仙,我都找不着北了。”
 
聂维山把对方抱下来:“行,以后我要是再夸你,我就是个棒槌。”
 
后半程聂维山找了根树枝,他拽一头,让尹千阳拽另一头,遛狗式游完了一区的风景。
 
家里的人都去玩儿了,只剩下尹千结自己,晚上正看电视的时候接到了电话,尹千阳在电话里说:“姐,你在家吗?没在的话早点儿回家,晚上胡同里黑,回去就把院门锁上,睡觉前把屋里门也锁上。”
 
尹千结说:“知道,你们玩儿得怎么样,没磕着碰着吧?”
 
一听尹千阳吭哧吭哧不正面回答她就明白了,呲哒说:“没救了,以后去哪都得给你拴个狗链,晚上安生在旅店待着,不许乱跑。”
 
姐弟俩互相叮嘱了一通,尹千结挂了电话去锁门,院门关着,直接上锁就行,结果走近听见了翻书声,开门看见聂颖宇坐在门口台阶上学习。
 
尹千结有些吃惊:“小宇,你在这儿干吗呢?”
 
聂颖宇挺不好意思,站起来说:“阳阳哥和我哥出门了,就你自己在家我怕不安全,所以在外面看着。”
 
尹千结哪承受得住,劝道:“没事儿,我锁上门就行,你赶紧回家吧,晚上冷。”
 
“姐,你不用管我。”聂颖宇捏着卷子咬咬牙,突然改口,“千结,我十分想和你谈恋爱!”
 
尹千结崩溃了:“谈什么谈,你才高二,我都大三了,马上回家睡觉!”
 
聂颖宇表明心迹后底气足了:“女大三,抱金砖!”
 
“抱你个头,”尹千结心说以前没看出这孩子这么愣,但又怕措辞不当伤了对方的自尊心,“小宇,你和小山都跟我们家千阳一样,对我来说你们就是仨小宝,明白了么?快回家吧,再不回去我可要叫三婶了。”
 
聂颖宇恋恋不舍地下了台阶:“那你锁好门……”
 
走到胡同口就难过的无以复加了,坐在小石狮子上给聂维山打电话,接通后说:“哥,我向结姐表白了,可是她拒绝我。”
 
“你他妈,哎等会儿,你现在正哭呢?”聂维山也郁闷,旅个游怎么这么糟心。聂颖宇本来没哭,这么一说真有点儿想哭,答道:“她怕伤我自尊,只说嫌我岁数小,可是除了岁数小我也没别的毛病啊,长得也帅个子也高,学习还好,住的又近……”
 
聂维山打断:“别说了别说了,你丫相亲摆条件呢。”
 
聂颖宇更冤枉了:“我还有真心啊,就是的!真心难道不是最重要的吗!”
 
聂维山恨道:“我他妈对建纲也是真心,难道他就能给我及格吗!”
 
14、国庆七天乐(下)
 
旅舍的房间不算太宽敞,但装修得很漂亮,尹千阳和冰冰洗完澡就挨床上玩手机,电视开着也不正经看。
 
尹千阳被冰冰的一身腱子肉衬成了白斩鸡,怪自卑的,于是扯毛毯把自己一裹,说:“冰冰,你在班里怎么样啊,我经常想咱们之前的同学。”
 
冰冰说:“这就想了?以后毕业了你不得抹眼泪啊。”
 
“谁知道呢,先说好了,以后毕业了也得经常见面,要是都去了外地上大学,那寒暑假必须聚一下。”尹千阳把手机扔旁边,仰躺看着天花板,“你跟别人不一样,你知道吧。”
 
“我知道我比别人帅气点儿。”冰冰玩完一局桌球也把手机搁下了,然后和尹千阳并排躺着。
 
尹千阳寻思了会儿,说:“我给你捋捋,咱们一起打大赛,一起跟篮球队的叫板,还联手碰瓷儿,拆石膏那天又协同作战,我送你内裤,虽然你穿不下,但我给你买麦当劳,你吃了个饱。我还亲你,你还亲我。”
 
冰冰有点儿迷茫:“你想和我义结金兰啊?”
 
尹千阳改成侧躺,正对着冰冰坦白道:“之前还以为要和秦展再战一场,我瞒着小山,怕他受连累,但是我却想让你和我一起去,我反思了很久,觉得愧对咱们的感情,冰冰对不起。”
 
冰冰也改成侧躺,正对着尹千阳的脸说:“你丫还挺细腻,兄弟不就是有事儿一起上么。”
 
尹千阳枕着手臂,类似那种很做作的睡姿:“我纠结好长时间了,特别折磨。”冰冰知道这人想一出是一出,伸手拍着尹千阳的后肩,哄道:“没关系没关系,粗犷点儿,别这么柔情似水,我看着浑身发冷。”
 
这时门口传来一句:“你俩干吗呢?连门都不锁?”
 
尹千阳猛地抬头,看见聂维山站在门边,手上还拿着俩煮玉米,他骨碌起来解释说:“我和冰冰谈谈心。”
 
聂维山坐到床角:“刚煮的嫩玉米,趁热吃。”
 
吃完玉米后冰冰提议斗地主,尹千阳也想玩儿,但想了想说:“还是算了,秦展自己在房间待着,咱们仨玩儿不合适,改天吧。”
 
聂维山起身说:“那我回去了,明天早点儿集合。”
 
第二天早上出发爬二区,二区山高,瀑布群也更加密集,秦展穿着钉鞋轻功上身,多陡的坡都不带打滑的,尹千阳挂着水壶,看见瀑布就过去接水,聂维山和冰冰殿后,到了中午才爬了不到三分之二。
 
找了休息的长椅准备野餐,聂维山和秦展从农家乐带的红薯玉米还有咸鸭蛋,尹千阳和冰冰带的面包火腿肠和饮料,凑一起吃完稍作休息,然后接着爬。
 
路上遇见了专业装备的驴友,估计要上山搭帐篷过夜,还有带着小孩儿的年轻夫妇,甚至还有牵着狗的,尹千阳薅着聂维山的背包带子,喘道:“曾经我也以为自己会拥有一只小土狗。”
 
聂维山放缓速度,等尹千阳喘劲儿变小后说:“自己都能把自己养死,就别祸害狗了。”
 
“没错,危险人士不准养宠物。”秦展在前面停下,突然陷入回忆,“第一次在医院遇见的时候,尹千阳打着石膏路都走不利索,面对我们六七个人却毫无惧色,说干就干,被踩倒在地竟然不赶紧捂住脑袋,而是伸手够他的拐。”
 
冰冰接道:“对常人来说,被打要抱头,因为那是要害,千阳就无所谓了,那玩意儿就是个摆设,除了好看也没别的作用。”
 
尹千阳累得都没劲儿骂人,攥紧了聂维山的背包带子继续登山,聂维山持续放缓,等和那俩人拉开一段距离后,头也不回地问:“你那么喜欢我送你的拐?”
 
“他们刚消停,你又他妈来了。”尹千阳咬牙赶超了两步,走在聂维山身前,“伯乐爱千里马,石膏腿爱拐,天经地义!”
 
聂维山看尹千阳身体后仰摇摇欲坠的,便从后面抓住对方双肩推着走,越走越沉感觉尹千阳完全把重量交给了自己,便吓唬道:“我要是突然闪开,你就得摔个粉末性骨折。”
 
尹千阳相当放心:“你不会突然闪开的,这点儿自信我还是有的。”
 
话音刚落肩上的手就撤了,尹千阳向后倾斜的身体落了空,视野里只剩下晴空与绿树。聂维山迈上一阶,用怀抱把尹千阳接住,手重新虚揽住,问:“刚才怕不怕?”
 
尹千阳背靠对方的胸膛:“你就在后面呢,我不怕。”
 
聂维山又问:“那我要是不在后面呢?”
 
尹千阳答:“不管在哪,只要你在我就不怕。我在的话,你也不用怕。”
 
聂维山把尹千阳一推:“你在的话我超怕。”
 
“靠,真不会聊天儿。”尹千阳蹬蹬蹬跑远,追冰冰和秦展去了,发烫的脸不知道是跑太快热的还是因为其他什么。
 
上山容易下山难,爬到顶已经下午三点了,体会完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后准备下山,但排队等缆车的人太多,他们决定还是腿儿着吧。
 
上山时有两条路,于是下山走另一条,这样景儿就能看全了,下到一半的时候有片平地,茶舍咖啡馆应有尽有,冰冰哐哐买了俩蛋糕就开始补充体力,秦展要了大杯冰茶坐下喝着,聂维山和尹千阳转悠着看风景。
 
拐角处另有天地,几颗歪脖树凑成了一个小型许愿林,树上挂满了红布条,全是游客写的愿望,尹千阳突然来劲,在布条间穿梭跳跃,看别人写了什么。
 
聂维山拿手机拍了张照片,因为飘红的树实在好看,这时尹千阳叫他:“快过来,这有个条是黑的。”
 
走近一看,窄窄的红布条正反面都写满了,而且年份久了风吹雨淋变得模糊,怪不得像黑的,尹千阳说:“这人话真多,菩萨看了准嫌烦。”
 
聂维山看了看别的,大概都是保佑家人、学业和爱情的,尹千阳已经去拿了两条,分配任务道:“写多了就不灵了,也别写考上北大那种不靠谱的,写一条最要紧的就行。”
 
“知道了,我去石凳上写。”聂维山几笔写完,然后绑在了树上。
 
尹千阳写道:保佑聂叔早点回来,和小山一家团聚。
 
写完挑了个高的枝杈挂上,再扭头发现聂维山已经去边上拍照了,他肯定聂维山写的也是这个,这样同时祈福实现的几率大些。
 
“小山,找冰冰他们去吧!”尹千阳跑了过去。
 
两天一夜的秋游结束了,下山后便坐车回去,盘山而下还能看见落日,大巴车里的游客安静又疲惫,没多久就响起了呼噜声。
 
尹千阳兜着帽衫剥橘子,剥完掰一半递给聂维山,聂维山放嘴里两口吃了,他小声气道:“你丫饕餮啊?我剥半天你一口解决,供不应求了!”
 
聂维山笑笑,看着车窗外的夕阳说:“等寒假了坐火车去远的地方玩儿。”
 
尹千阳吃着橘子想起那日送聂烽到火车站,他怕聂维山也想起来那天,凑近分享秘密似的说:“我也在布条上写了保佑聂叔早点回来,你放心吧,菩萨肯定能看见。”
 
聂维山微怔,随后隔着帽子那层布料在尹千阳耳边说了声“谢谢”。
 
后半程都是睡过去的,到市里后九点多,四个人都饿得够呛,冰冰问:“各回各家还是撮一顿再分手?”
 
尹千阳刚要说什么就接到了电话,接通后尹千结在里面问什么时候到家,尹千阳说:“我们都饿了,想吃完饭再回。”
 
尹千结说:“都九点多了,回来我给你们做。”
 
四个人回了二云胡同,尹千结给他们做炒饭,冰冰和秦展在厨房打下手,都把地方占满了,尹千阳扒着门框说:“我警告你们,别看我姐美丽就有非分之想。”
 
尹千结扔过去半个西红柿:“闭上嘴洗澡去,把脏衣服扔洗衣机里,然后摆桌子。”
 
聂维山回家放东西,跟三叔三婶讲了讲这两天玩得怎么样,讲完进屋看见聂颖宇在写作业,过去问:“缓过劲儿了么?”
 
聂颖宇往桌上一趴:“没有!”
 
聂维山安慰道:“弟,你得将心比心,现在要是有个初一的小姑娘喜欢你,你能接受吗?”
 
“初一就是刚小学毕业吧,那等于犯罪啊。”聂颖宇坐起来,神色认真,“虽然我也刚十七,但我希望千结对我犯罪。”
 
聂维山差点儿吐了,迅速冲了个澡就去了尹千阳家,家里炒饭已经做好,怕不够吃还给每人兑了碗麦片,冰冰说:“谢谢姐,姐你辛苦了。”
 
秦展更来劲:“姐,下回我请你吃饭吧,你喜欢看电影吗?吃完咱们再看场电影,溜冰也行!”
 
尹千结嫌他们烦,直接回了房间,四个人呼噜呼噜吃完饭已经十点半了,秦展赶着回体校宿舍,于是先撤了,聂维山和尹千阳收拾桌子,冰冰还坐在餐桌前打饱嗝。
 
许是回来的路上睡了觉,这会儿反而精神了,尹千阳说:“哎!这不正好咱们仨么,斗地主吧!”
 
仨人开始斗地主,输了的被揪一下,揪哪儿都不能反抗。冰冰第一把地主,结果被俩长工打赢还翻了倍,尹千阳揪了冰冰的耳朵,聂维山揪了冰冰的板寸。
 
尹千阳知道自己脑子不行,所以从不叫地主,哪怕有王炸和四个二也不叫,聂维山属于闷声发大财,毕竟从小就会玩儿,拿着俩红枪就敢叫。
 
赢了三把了,冰冰抗议道:“你怎么不揪他啊,可不能放水。”
 
“攒到最后一次性揪。”聂维山迅速发了牌,然后看了眼时间,“快凌晨了,玩完这把就散吧,要不吵着结姐睡觉了。”
 
纸牌砸在桌面上,尹千阳捂着小王犹豫半天,冰冰顶不住了,聂维山一排连对后只剩下两张,他看着尹千阳,放出一张:“六,管么?”
 
尹千阳超激动:“管!小王!大你!压死!”
 
聂维山扔了最后一张大王,然后跟冰冰交流心得似的:“这傻逼都最后了还弄不清谁有什么牌,还不如小眼镜会玩儿呢。”
 
冰冰被揪得脑门儿通红,走之前还踹了尹千阳一脚,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尹千阳也累了,回屋上床,轻轻盖上毛毯说:“走的时候锁上门。”
 
聂维山走到床边俯下身:“你还欠我四下没揪呢。”
 
尹千阳把脸一扭,耳朵朝外,说:“揪呗。”
 
聂维山把手伸进毛毯里摸索,手掌向上摸到了尹千阳的小腿肚,然后用力一揪,尹千阳登时捂住了嘴,然后无声地骂道:“疼!你丫轻点儿!”
 
顺着腿肚往上,直钻进宽松的短裤裤腿,大腿内侧一片柔软,聂维山下手揪了第二下,尹千阳一只手抓着枕巾,小声道:“专挑嫩的地儿揪,还让人活吗?”
 
聂维山没说话,手上移垫到了对方颈下,照着后脖子来了第三下。
 
尹千阳无力地躺着,突然被聂维山捉住了手,对方的手顺着他的手掌渐渐捋到了手指,最后捏着他的食指指尖。
 
聂维山说:“晚安。”
 
很快的一下,尹千阳反应过来时聂维山已经走了,他翻身睡觉,指尖被攥在掌心里,酥麻了整个晚上。外面起了阵风,他在想红布条有没有系紧,别吹掉了。
 
一百公里外的许愿树上,有一条被吹起,上面写着:保佑阳儿每天傻乐,少受伤。
 
15、一起扑街的幸福
 
秦展从尹千阳家出来的时候看见门口有个影儿,仔细一瞧发现是聂颖宇。聂颖宇本来在家伤心太平洋呢,凭什么别人大晚上能吃到尹千结做的宵夜,他却连为尹千结看大门的机会都没有。
 
“找山哥啊?”秦展两步走下台阶。
 
聂颖宇反问:“千结做的饭好吃么?”
 
“好吃啊!特好吃!”秦展说着说着就来劲,“而且尹千阳那么愣一人,他姐简直是女神啊,是一个妈生的么?”
 
聂颖宇转身往外走,秦展便跟着,俩人走到了胡同口。聂颖宇背靠着墙,兜里还有公式本映出来的轮廓,他失落地说:“要是仙姨头胎生的阳阳哥就好了,那我和千结就年龄相仿,门当户对了。”
 
秦展一愣:“你喜欢尹千阳他姐啊,她不喜欢你?”
 
看聂颖宇垂着头没回答,秦展目光中泛起一丝雀跃,又问:“那千结姐有男朋友么?她不喜欢你,没准儿能喜欢我。”
 
聂颖宇一脚蹬在了秦展的小腿骨上:“你丫给我拉倒!”
 
秦展单腿立着,被踹的那条蜷起来用手揉捏,说:“开玩笑嘛,不过我还是劝你一句,不要把大好的青春时光牵系在一个不可能的人身上,也多多看看其他风景。”
 
“呦嚯,你词儿还挺讲究。”聂颖宇以为体育生只会傻跑呢,没想到还能拽两句,“可惜这边风景独好,我看不下去别的了。”
 
他刚说完就见秦展一个趔趄向后倒去,赶忙迈近扶住对方,骂道:“踹你一下至于揉搓半天么,老实站好了。”
 
秦展站好说:“要不我给你介绍我们学校的女生吧,田径队就有,那腿又长又有劲儿,跑三千不带喘气的。”
 
聂颖宇说:“你是招生做媒两不误啊。”
 
先把尹千阳招进去,现在又想给聂颖宇介绍女朋友,这比街道居委会还办事儿。秦展吸吸鼻子,低声说:“我那是看在山哥的面子上,山哥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
 
聂颖宇乐了:“你不就跟我哥一块儿爬了趟山么?”
 
“爬山算什么,我们还一块儿上过桥呢。”秦展看了眼时间,然后裹紧外套说了再见,“有机会再聊吧,宿舍该锁门了。”
 
国庆小长假就这样晃荡过去了,开学第一件事儿就是月考,聂维山和尹千阳死猪不怕开水烫,根本没担心,因为担心也没用。
 
“靠,建纲监考这个教室。”尹千阳进门看见黑板上的名字,“完了,他在的话我估计连橡皮都没法玩儿。”
 
聂维山已经找到了座位坐下,说:“我教你,无聊的话就在草稿纸上画画,那样感觉时间过得特别快。”
 
尹千阳拿着一张文言文的知识点总结装模作样,走到聂维山的桌子旁边问:“你是不是就指着考试的时候出设计图呢?”
 
“设计图谈不上,顶多算个样图。”聂维山把一沓草稿纸放桌上,如数家珍似的,“今日考试期间计划完成如下作品:云纹锁、大扭圈、富贵小包子、糖心牡丹花。”
 
尹千阳说:“我听的都饿了。”
 
话音刚落建纲进来了,进来就说:“尹千阳,回你座位上去,来了也不复习,看你这次能进步多少名。”
 
“刘老师,我的目标是不退步。”尹千阳赶紧回去坐好,还瞅了眼讲台上厚实的档案袋。铃声一响,刘建纲把档案袋打开,发卷写名字,考试就算开始了。
 
这一天没干别的,直考到了傍晚,聂维山已经完成了作品任务,但还剩着两三张草稿纸没用,考英语的时候最抓瞎,随便把答题卡涂了涂就算完事儿了。
 
抬头看向隔着几个座位的左前方,尹千阳脊背挺直低着头,长腿屈在桌下并拢,目光低垂看着试卷,脑袋顶的头毛偶尔被吹得颤悠两下。
 
聂维山盯着看,觉得哪儿怪怪的。
 
盯了大概有七八分钟,他终于发现了,尹千阳居然在奋笔疾书。
 
七点整铃声响起,收完卷子后休息十五分钟,聂维山还在盯着尹千阳看,只见尹千阳放下笔后活动了一下手腕,显然是写得手酸了。
 
“阳儿,买吃的去么?”聂维山问了句。
 
“买!”尹千阳离开座位,整个人神采奕奕的,等两人走出教室后,他伸了个懒腰,“考这一天把我累死了,别去食堂了,我想吃干脆面。”
 
“行,那去超市吧。”聂维山又偷瞄了对方一眼,“宝贝儿,考英语的时候我看你嗖嗖地写,你都会做?”
 
尹千阳回忆片刻:“你不是说画图消磨时间嘛,我又不会画,我就在草稿纸上把那几篇阅读理解抄了一遍,还挺累。”
 
聂维山松口气,差点儿以为尹千阳考着考着打开了任督二脉。
 
步伐轻快许多,三阶直接蹦,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才发现对方没跟上,回头一看只见尹千阳伫立在台阶上,聂维山问:“怎么了,走啊,一会儿孜然味儿卖完了。”
 
尹千阳发着愣:“你刚才叫我什么来着?”
 
聂维山压根儿没留意:“我叫你了?”
 
尹千阳跳下来跑到对方面前:“你叫我宝贝儿!靠!”
 
“靠什么靠,我那是内心害怕。”聂维山揽着尹千阳往外走,另一只手里掂着俩钢镚儿,“这就等于小宇考不及格的话,我叫他大哥,面对反常事物的反常称呼。”
 
买上干脆面往回走,尹千阳没吭声,把面掐碎了才撕开吃,吃的时候也是直接倒,三两口消灭干净,嘴角还沾着面渣,不高兴地说:“咸死我了。”
 
聂维山跟在后面乐,进教室前拽了一下尹千阳的袖子,问:“怎么感觉你有点儿失望啊?”
 
尹千阳找补面子:“我妈都没叫过我宝贝儿,我姐也是在打击我的时候才叫我一下,我他妈以为你是出于爱呢。”
 
聂维山哭笑不得,这时晚自习的铃声响了,他上前推尹千阳进教室,然后目睹尹千阳睡了整整一节课。
 
月考成绩出得很快,第二天下午所有科目的分数都判完了,放学前就把总分和排名发到了家长的手机上,全班五十个人,聂维山考了第三十九名,尹千阳考了第四十二名。
 
回家的路上气氛挺凝重,尹千阳抱着书包直心慌,说:“我光顾着抄阅读,答题卡落下三道题没涂,不然我就是第三十七名了。”
 
聂维山红灯的时候转身摸摸尹千阳的脑袋:“谢谢你救我一命,仙姨要是拿刀砍你的话,我给你送药。”
 
“你别说了。”尹千阳耷拉着小脸儿,眉毛一撇一撇的像是要哭,“咱们别回家了,三叔在家等你,我妈在家等我,咱们去找秦展吧,去他宿舍凑合一晚上……”
 
说话的工夫已经到了胡同口,聂维山挣扎着说:“要不吃完饭再回吧。”
 
他俩又在路边吃了碗刀削面,每人俩鸡蛋,跟吃断头饭似的。吃完回家,胡同口分手的时候那叫一个神色凄凄,还没凄完就听见白美仙在院门口喊了一句。
 
“尹千阳!立马给我回来!”
 
尹千阳在他妈的注视下往胡同里走,攥着书包带子的手心都出了层汗。聂维山赶紧闪人,走进隔壁胡同回家,进院门就看见三叔在院里坐着,小桌上还放着手机。
 
谁他妈发明的校讯通,真想弄死他。
 
一云胡同和二云胡同手牵手、心连心,三叔也仿佛和白美仙心有灵犀,聂维山坐在沙发上,三叔站在茶几前问:“你上课都认真听讲了么?先不说有没有听懂,就问你听了么!”
 
白美仙坐在餐桌旁,跟前是一脸丧气的尹千阳,她问:“你进了田径队就彻底不学习了?你是能冲出亚洲还是能拿奥运金牌?”
 
“每天的作业都保质保量完成了么?”
 
“课下预习复习都做到了么?”
 
“人家住宿生比你多学习几个钟头,居然还不知道抓紧!”
 
“学习好的都在用功,你还有心思想着玩儿!”
 
天色已晚,三叔和白美仙却精神抖擞。聂维山和尹千阳各自接受着拷问,从沉默是金到频频点头,最后再三保证才得以脱身。
 
散会前,三叔问:“千阳考了多少名?”
 
聂维山喜上眉梢:“四十二,还不如我呢。”
 
白美仙也问:“小山考了多少名?”
 
尹千阳马上解释:“我有仨题没做,不然比他靠前!”
 
“你俩就是臭棋篓子凑一堆儿。”三叔踹了聂维山一脚,“明天开始,下了学马上回家,不许在外面逗留,也不许去千阳家,你俩在一块儿什么都干,就是不学习。”
 
聂维山点点头:“知道了,不过我俩也没干什么……”
 
白美仙指示道:“明天起自己骑车子上下学,不然你们又跑着玩儿了,每天浪费时间,再这样我周末就给你报辅导班。”
 
尹千阳答应道:“别报别报,我们马上绝交。”
 
贫贱夫妻百事哀,零蛋兄弟也挺衰,两个人夹起尾巴变成了普通街坊,除了在学校能说上话,进了胡同就跟陌生人似的。
 
聂颖宇每天给聂维山检查作业,尹千结每天给尹千阳检查作业,就这么熬过了一星期,周末终于来了。
 
早上八点屋里传出了读英语的声音,尹向东乐道:“这位表演艺术家又开始了,拽着伦敦郊区的口音装勤奋好学,来回就照着一篇读,以为我们听不出来呢。”
 
尹千阳被拆穿也不臊,放下英语又开始背政治,到了半上午闻见香味儿才出房间,问:“妈,你做什么好吃的呢?”
 
白美仙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说:“炖牛肉,高压锅得呲呲会儿,你写完作业了?”
 
“还没有,下午继续写,我哪都不去。”尹千阳在旁边坐下,“小山特别喜欢吃你做的牛肉,他前一阵还说想吃来着。”
 
“中午叫小山过来,我本来就是给你俩做的,你姐不爱吃牛肉。”
 
尹千阳蹦起来就往外跑:“我现在就去叫他!下午我们一块儿写作业,让我姐给我们讲题!”
 
憋屈了几天终于要解冻了,尹千阳一溜烟跑到三叔家,进门就说:“三叔,我找小山,下午我姐给我们讲题,中午饭就在我们家吃!”
 
聂颖宇从屋里出来:“我也有题想问千结姐,带我一个!”
 
“别凑热闹,闪开。”聂维山拎着书包出来,仿佛听见动静就收拾好了东西。俩人回到隔壁,跟分别了十年八年似的。
 
中午吃完饭就回屋学习,大开着门表明没有猫腻,他们并排坐在书桌前,各自的书本和卷子摆了一桌面,聂维山说:“先写地理吧,我昨天买了本《地理基础知识大全》,热乎劲儿还没散。”
 
“行,好用的话我也买一本。”尹千阳打开卷子,没几道就卡住了,“计算太阳能热水器的安装角度,你会吗?”
 
聂维山拿出草稿纸画图,讲道:“要最大限度地利用太阳能资源,应该合理设计太阳能热水器的倾斜角度,使它的集热面与太阳光线垂直,从而提高使用效率。”
 
尹千阳静静听着,问:“然后呢?”
 
聂维山继续道:“然后要不断调整热水器与楼顶平面之间的倾角,使太阳光线与受热板成直角,我们列一个公式,然后再从题干提取已知条件。”
 
尹千阳看看卷子,再看看聂维山英俊的脸,突然觉得学习是一件挺有趣的事儿,他认真地问:“能不能更具体一点儿,列出来给我讲讲行吗?”
 
“嗯,”聂维山抬眼和尹千阳对视,沉声道,“更具体的我还没研究出来,再说吧。”
 
“操,你忽悠我呢?”尹千阳如同梦醒,在桌下踩了对方一脚,踩完还不解气,把聂维山的画了热水器的草稿纸揉巴揉巴扔到了门口。
 
再低头时愣住,因为下面那张纸上画的是他。
 
聂维山故意说:“接着扔啊,这张也扔了吧。”
 
“那不行,这张得裱起来。”尹千阳轻轻拿起那张纸,仔细端详,画上是他那天奋笔疾书的模样,他有点儿不好意思了,“你考试的时候盯着我画画?变态吧。”
 
聂维山说:“昨晚写作业的时候画的,就是无聊。”
 
尹千阳一脸不信:“昨晚我在家,你都没见着我,你怎么画的?”
 
“宝贝儿,你看见我才想起我长什么样么?”聂维山一巴掌拍对方后背上,“我画别人就算了,画你还用非看着你啊?你什么模样我不清楚啊?”
 
这话说完两人俱是一怔,尹千阳扭头看着聂维山,聂维山也瞪眼瞧着尹千阳。半晌过去,尹千阳脸上泛着红,轻声开口道:“你再说一句。”
 
聂维山补上一句:“刚才那声宝贝儿是出于爱,你可得揣好了。”
 
16、阳阳老师讲作文
 
尹千阳向来有话直说,但此时却发不出声了,最后目光重新落在卷子上说:“你怎么黏黏糊糊的,害我出一身冷汗。”
 
聂维山也继续做题:“那不说了,写完作业之前谁也别说话。”
 
房间内十分安静,只能听见俩人翻书和写字的声音,尹千阳甭管会不会但写得挺上劲,聂维山也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这一整天确实听话,傍晚时分只剩下作文没写,尹千阳拿出语文笔记本,边翻边说:“我发现了一个小窍门,平时把一些典型的人物记下来,然后写作文的时候就能作为例子用了,特简单。”
 
聂维山抢来看:“司马迁、史铁生、富兰克林、铁凝……”
 
“我现在没有司马迁都写不成作文。”尹千阳下笔写了题目,然后编了三行,“第一段三行搞定,前两行云里雾里来那么一句,最后一行说清楚要表达什么。”
 
聂维山乐了,问:“接着呢,阳阳老师?”
 
“接着就写事例论证嘛,司马迁先上!”尹千阳开始折腾司马迁,“要分步骤,司马迁是谁,司马迁怎么了,司马迁怎么那么厉害,最后把司马迁扯到我要表达的主题上。”
 
一大段已经嘟囔着出现在了纸上,聂维山都没发觉自己满眼敬意。尹千阳扭头瞧了眼,有点儿不好意思,但得意更多,说:“下一个写女的吧,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就张海迪好了,身残志坚。”
 
聂维山见缝插针道:“你改天找女同学一起写作业,看看累不累。”
 
“找我姐就行,能累死我。”尹千阳说完瞅瞅门口,怕尹千结听见。三大段在讲解中完成了,尹千阳特有成就感,轻咳道:“这不眨眼就到头了么,下面来一段说唱,最好用一组排比句,排得好不好没关系,把老师排晕,最重要的是得有感情,表现出强烈的情感。”
 
字数已经够了,聂维山问:“您的短篇作品完结了?”
 
“还没,还得再来两句结尾,那叫什么来着?”尹千阳又翻开笔记本,“噢,凤头猪肚豹尾,开头要像凤凰的脑袋,华丽好看,中间内容要像猪肚子那么充实丰满,结尾要像豹子尾巴短小有力。看我来结个尾,两行搞定,收束有力,回味无穷。”
 
一篇作文就这样完成了,尹千阳心满意足地盖上笔帽,然后把卷子放到聂维山面前,说:“你可以参考参考,但是不要抄,我很注重版权的。”
 
聂维山推回去:“那我还是不看了吧,不看最保险。”
 
尹千阳累得趴在桌上:“说实在的,学这一天比训练还折磨人。”他说完朝聂维山眨眨眼,“你给我按摩按摩肩膀吧,按完我再给你按。”
 
聂维山把尹千阳连人带椅子挪到身前,然后给对方捏肩,手中的肩膀连二两肉都没有,肩胛骨与锁骨都能清晰感受到,他说:“硌手,别再给你捏碎了。”
 
尹千阳舒服得闭着眼:“我问教练练肌肉要多长时间,他说我得先增重,以后去食堂我要多吃一张肉饼。”
 
晚上吃完饭聂维山回去写作文了。尹千阳躺在沙发上玩手机,后来尹千结从卧室出来,他便蜷缩着腾地方给他姐坐。
 
尹千结手上拿着一罐面膜,坐下后就开始涂,问:“今天写完作业了吗?不会的圈起来,明天我给你讲。”
 
尹千阳懒懒地应了一声,说:“你整天臭美怎么不影响学习呢。”
 
“我涂个面膜就是臭美了?”尹千结掐着尹千阳的耳朵把人拽起来,然后把尹千阳的刘海撩上去扎成一个揪,“别动,我给你也抹抹。”
 
尹千阳安生待着让他姐玩弄自己,说:“小时候你想跟我玩儿了就折腾我,不想跟我玩儿了就把我掐哭,再跟妈告状说管不了。”
 
尹千结把对方鬓边的碎发掖到耳后:“你知道你小时候多烦人吗?非要站在胡同口的小石狮子往下跳,还让我接着你,来回跳二十几回没完没了,累死个人。”
 
尹千阳开始乐:“然后你就等我跳的时候突然闪开,害我直接砸地上了。”
 
尹千结也乐,乐完说:“下个月我有个学期实习,到时候忙起来没空管你,先约法三章,要是再退步的话真的要报补习班了,我做兼职那家还能给你打折。”
 
“下个月?”尹千阳敷着面膜说话不利索了,“我下个月有比赛,是我进田径队后的第一场比赛,本来还想让你和小山去看呢。”
 
尹千结安慰道:“到时候再说吧,不急。”
 
往常的礼拜一早晨聂维山和尹千阳都格外忙碌,因为要早点儿到校补作业,这周破天荒的都完成了,俩人甚至悠哉地去食堂吃了顿油条。
 
吃完直接上操场参加升旗仪式,结束后回教学楼的路上尹千阳说:“我下午要去训练,你把作业帮我收好,晚上我去找你要。”
 
聂维山答应道:“知道了,我听秦展说你们下个月有比赛?”
 
“嗯,小比赛。”尹千阳回答完反应过来,“秦展跟你说的?你俩一起住农家乐混熟了?”
 
“五成熟吧。”聂维山说了一句,还想再说什么的时候进教室了。
 
第一节课上历史,历史老师最年轻,骂人却最厉害。聂维山感觉手机在兜里振动了好几下,等下了课才敢拿出来看,真是不能背后说人,居然都是秦展发的。
 
“山哥,最近还去练摊儿吗?我可以帮忙。”
 
“后天下午足球队在体育馆比赛,你爱看足球吗?”
 
“听千阳说你会做手串,我想来一条,能打八折吗?”
 
聂维山盯着屏幕寻思了会儿,回道:“不去、不爱、不能。”回完又觉得这样不太礼貌,毕竟都是朋友,就算打架也是八百年前的事儿了。
 
于是他又补了一条:“可以打七折。”
 
秦展秒回:“谢谢山哥!改天找你玩儿!”
 
两天后的下午尹千阳照常去训练,到了操场却发现人数只有平时的一半,连教练都少了俩,做完热身活动后还没等全人,正撒癔症的时候听见了一声口哨。
 
“姐!”尹千阳看见他姐长发飞扬的站在操场外,抬腿疯跑过去,“姐,你怎么来了!”
 
“我去实习单位送档案,正好经过,就进来看看你有没有认真训练。”尹千结往操场瞧了眼,“就这么几个人啊?跟闹着玩儿似的。”
 
尹千阳刚要解释,这时远处又传来一声“姐”,秦展骑着自行车经过,说:“姐!你还记得我吗?上回去你家吃炒饭那个!今天都去体育馆看比赛了,咱们内部人员还不要票,去吗?”
 
尹千阳立刻两眼放光:“必须去啊!”
 
仨人一起去了体育馆,场内观众席已经满了大半,他们买了吃的和饮料,秦展讲道:“今天是两个市的体校足球队进行友谊赛,其中一队是咱们体校的,等会儿开始后咱们要给另一队加油。”
 
“什么,给另一队?”尹千阳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错,足球队和田径队不对眼。”前排的队友扭头解释,“那帮牲口特别操蛋,跟我们的过节能整理本三十万字的小说,反正下他们的面子就对了。”
 
尹千阳赶紧问:“咱们跟哪个队关系比较好?”
 
秦展回答:“游泳队,合穿一条泳裤的情谊,篮球队也还行,因为篮球队也烦足球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比赛正式开始,尹千阳迅速融入集体,到了后半场嗓子都喊哑了。远在教室的聂维山正进行课间加餐,看到语文课代表发卷子便说:“把尹千阳的也给我就行。”
 
卷子发下来,他翻了翻差点儿把紫米粥喷出来,尹千阳周六胡讲八讲了半天的的作文技巧,结果连个分数都没有,就四个字:跑题重写!
 
真他妈无话可说。
 
七点来钟比赛结束,田径队的要去聚餐,尹千阳十分想去,但想了想还是算了,说:“我要和我姐回家,下回聚餐我再去。”
 
秦展说:“行,姐自己走我们也不放心,下个月比赛完再聚一次。”
 
这话说的时候,谁也没想到尹千阳同样让人不放心。
 
快十一月了,天黑的越来越早,这会儿差不多已经黑透了,观众散去把体育馆外面围堵得格外拥挤,尹千结说:“我去个洗手间,反正现在也走不动。”
 
尹千阳拎着包在出口处等,等尹千结出来后俩人才往外走,大部分人已经散去,尹千阳驮着尹千结拐到了体育馆后面的路上。
 
这条路年头很久了,一直没翻修过,路灯也不亮,但路旁的饭店都属于市里有名的特色小吃,每天晚上便道和自行车道上都停满了食客的车。
 
“忒难走了,本来道儿就窄,车还都占了。”尹千阳瞻前顾后,终于快到路口的时候又被一帮子人挡住了,那帮人浩浩荡荡地在前面走,挡着路又没法超,“有点儿素质行不行啊?闪开闪开!”
 
一嗓子吼完,那帮人停下转了过来,为首的说:“谁他妈没素质?”
 
尹千阳捏车闸,长腿支在地上:“谁挡着路谁就没素质,就欠来个三蹦子突突了你们!”他说完就被拽了一下,尹千结在后面说:“别惹事儿,赶紧回家。”
 
可惜已经晚了。
 
对方走近抓住了他们的车把,然后看着尹千阳身上的队服说:“田径队的啊,刚才看比赛感觉怎么样啊?什么玩意儿啊还来给我们喝倒彩,就是他妈欠揍!”
 
自行车被推倒在一边,尹千阳护着尹千结退后两步,尹千结拿出手机想要报警,另一只手紧紧拽着准备冲的尹千阳。
 
对方又有人说:“姐姐真漂亮嘿,报警没用,派出所来人之前我们绝对已经打完跑了,要不你陪我们一块儿吃个饭得了?”
 
“吃你姥姥!”尹千阳本来在克制,毕竟他姐还在身边,这下彻底火了,挣开便冲到了对方跟前,照着对方胸口就是一钉鞋!
 
顿时骂声四起,尹千阳淹没在七八个人之中,尹千结大声呼救但没人敢上前,眼看着尹千阳被踢到在地,头脸也被打得流了血。
 
喉咙里泛起一股血腥味儿,尹千阳挣扎着爬起来又被踹倒,好几只脚踩在他的背上和腿上,突然听见尹千结的喊叫声由远及近,下一刻就被死死抱住了。
 
他姐在给他当保护伞。
 
本来酸痛的双腿重新蓄上了力,起身时手腕擦破了皮,尹千阳低吼一声把尹千结护在怀里,两个人试着跑出去却被死死包围着,拳头落在身上,后背全是脚印,后脑勺还被足球砸了十几下。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喊了声“片警来了”,足球队的牲口们跑走,尹千阳支撑不住坐在了地上,脸上的血已经流到了胸口。
 
他抓着尹千结的手问:“姐,我会不会破相啊……”
 
尹千结胡乱擦擦眼泪:“破你个头,说你什么好!”
 
尹千阳翻个白眼快要晕倒,虚弱地说道:“跟足球队的三十万字小说又能加一篇番外了,我不会放过那帮孙子的。”
 
收拾书包准备放学的聂维山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回家吃完饭也没等来尹千阳要作业,他把几张试卷叠好拿上,起身要去送。
 
聂颖宇蹦出来说:“哥,我也去,我自打表白后还没见过千结,总不能以后老躲着走吧。”
 
哥俩去了隔壁,进院就看见了水池边上的血迹,聂维山脚步微顿,随后快步奔向屋里,聂颖宇紧跟着进去,看清那姐弟俩后同时倒吸了口气。
 
“谁他妈干的!”
 
几乎同时喊出了声,尹千阳看着聂维山,终于觉出痛来,开始吭吭唧唧。
 
17、做坏事不留名
 
聂维山走到尹千阳旁边坐下,茶几上的药箱摊开着,尹千阳脸上红一块青一块,两只手腕都缠着纱布,整个人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儿和药味儿。
 
“我今天栽了……”尹千阳眼神空洞,撇撇嘴牵动五官,两道鼻血又缓缓流下。
 
“别说话了。”聂维山立刻拿纸巾给尹千阳擦拭干净,擦完轻轻堵上。聂颖宇还站在原地,想关心又怕越矩,小心翼翼地问:“姐,你胳膊怎么也受伤了?别的地方没事儿吧?”
 
尹千结小臂上抹了药,回答:“我就胳膊上蹭破点儿皮,没事儿。”
 
尹千阳低下头:“我姐抱我的时候被误伤的,都怪我冲动又不自量力。”聂维山抬手想摸摸尹千阳的脑袋以作安慰,但又怕碰着对方的伤处,便说:“你也不想的,以后改了就行,别难受了。”
 
尹千结也哄道:“主要因为你穿队服了,你们田径队不是和足球队有过节么,只能说今天倒霉,碰巧赶上了。”
 
“体校足球队干的?几个人?”聂维山轻轻拿下尹千阳鼻子里的纸,确认鼻血还流没流。
 
尹千阳断断续续地讲述了事发过程,期间白美仙和尹向东坐在餐桌旁盘算要不要去找体校的领导,聂颖宇开口道:“当时没找,现在他们死不承认也没办法,而且现在足球队有比赛在身,学校肯定不会实打实罚他们。”
 
聂维山看了聂颖宇一眼,同意道:“就当买了个教训吧,最重要的是养好伤。”
 
白美仙叹口气:“我的傻儿子能平安活过十八么,我都没信心了。”
 
“妈,你也别太绝望。”尹千阳虚弱无力,竟然还很乐观向上,“高手都是这样炼成的,学会打架首先就要挨打。古龙写过:没人见过他的刀,因为见过他刀的人都死了。迟早有一天没人见过我的钉鞋,见过我钉鞋的都死了。”
 
聂维山忍着没说话,聂颖宇却忍不了,说:“阳阳哥,以后你当不当高手无所谓,但别带着千结姐行吗?”
 
尹千阳其实特别内疚,小声说:“我这回真的知道错了,可他们调戏我姐,我就控制不住。”
 
“没事儿,本来就是他们挡着路不对。”尹千结给尹千阳擦擦眼角,“以后别那么冲动就行,低个头也没那么难。”
 
聂维山晚上没走,尹千阳被弄成那样已经暂时无法自理了,他得照顾。白美仙陪着尹千结睡下,尹向东在浴室放洗澡水,聂维山过去说:“尹叔,我帮他吧,你上了一天班早点儿休息。”
 
尹千阳也觉得让他爸伺候怪不好意思的,喊道:“爸,你别管我了,我自己能洗。”
 
尹向东叮嘱了几句才走,尹千阳挪到浴室哆嗦一下,说:“现在洗澡可冷了,我手又不能沾水,要不别洗了。”
 
聂维山走近解开对方的裤绳:“你浑身让人踩得全是脚印子,头发上都是土,还不想洗澡?洗完换衣服躺下,明天就别洗了,在家好好休息。”
 
尹千阳支棱着胳膊被脱掉衣服,然后捂着小鸟往浴缸里走,边走边说:“我当时趴在地上,生怕他们踩到我的小鸟和球球,皮肉之苦不算什么,那两个地方可是男人最痛。”
 
热水把身体包裹住,只有肩颈以上部位和两只手露着,聂维山脱了衣服坐到尹千阳身后,让对方仰头:“闭眼,先洗头发。”
 
“嘶!”尹千阳被托住后脑勺的一瞬没忍住,于是又吭唧起来,“他们用足球砸我后脑勺,砸了十几下。”
 
聂维山的手指插在对方发间轻轻摩挲,心里又腾起一股火来:“肿了个包,这帮孙子手真黑。”
 
尹千阳闭着眼说:“田径队的聚餐没赶上,倒因为穿着队服被仇家暴揍了,秦展他们必须得请我吃一顿。你都不知道,我被踩在地上的时候什么心情。”
 
聂维山把泡沫冲洗干净,然后拿毛巾把尹千阳的头包上,等对方坐直后他看见了那一后背的淤紫,还有几处甚至擦破了,手摸在上面,心也跟着疼,怕尹千阳觉得痛便分散注意力似的问:“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尹千阳抱着膝盖躬起身体,答道:“我在想,要是冰冰在就好了。”
 
“……”聂维山心疼散去一半,突然换了话题,“语文卷子发了,老师说你的作文跑题了,得重写。”
 
“靠!屋漏偏逢什么雨!”嘴角的伤口被牵扯,尹千阳疼得呜呜直叫。洗完澡穿好衣服钻被窝,翻来覆去觉得什么姿势都好疼。
 
聂维山关灯上床,把尹千阳拨弄到自己身前,说:“侧着睡,后脑勺还肿着呢。”
 
双手蜷在胸口,尹千阳侧身靠近聂维山的怀里,心中委屈与不甘翻滚上涌,小声喊道:“我好疼啊,疼他妈死了。”
 
聂维山隔着被子拥住对方:“眼尾也破了?我给你吹吹。”
 
吹完没两秒,尹千阳说:“鼻梁也吹吹吧。”
 
吹完鼻梁,“脑门儿流血了呢,一块儿吹吹呗。”
 
又吹完脑门儿,尹千阳顿了片刻,支吾道:“嘴、嘴角你觉得用吹么,不用就算了……”
 
微凉的气息拂在嘴角,还伴着一声低笑,两个人的距离近到鼻尖相触,尹千阳本来蜷缩在胸口的手也攀上了对方的肩膀,他正舒服到晕眩,突然腰肢靠下屁股靠上的地方被摁住了。
 
聂维山微微用力,问:“这儿疼不疼?”
 
尹千阳红着脸说:“不疼,怎么了?”
 
“不疼就好,这是尾巴骨,伤着有你受的。”聂维山收回手,然后把被子给尹千阳掖好,“睡吧,争取梦里报仇,血洗足球队。”
 
半夜尹千阳突然惊醒,报仇没梦见,梦见作文又写跑题了。
 
第二天白美仙给尹千阳请了假,聂维山上学前嘱咐了一通才走。班里变成了四十九个人,上课的时候总忍不住去瞥墙角的空位,聂维山拿出手机给秦展发信息:“你们学校足球队下午有活动么?”
 
秦展回:“你也想看比赛吗?今天不比,他们下午在体育馆训练。”
 
过了会儿秦展又发来一条:“千阳今天请假了,他怎么了?”
 
聂维山回道:“被足球队打伤了。”回完把手机揣好继续听课,并且认真做笔记,等到下午四节课上完,他去找老师办公室找建纲,说:“刘老师,我爸今天回来,我想提前走。”
 
刘建纲知道他们家的情况,没多问便同意了。聂维山收拾书包去了食堂,走之前还打包了两张三角肉饼。
 
到家后还没来得及脱书包就听见院门有动静,一看是聂颖宇,聂颖宇惊喜道:“哥!你怎么也提前回来了!”
 
聂维山靠着门框问:“我找足球队玩儿去,你干吗来了?”
 
“我也找。”聂颖宇进屋,“打阳阳哥就算了,还敢打千结,我可忍不了。”
 
聂维山一脚蹬在对方后背上:“打谁都不行,赶紧换衣服,先去趟店里拿东西。”
 
这哥俩心有灵犀,穿校服暴露身份,于是都先回家换衣服,运动裤黑帽衫,换完骑着电动车去了古玩一条街。
 
聂维山拿着之前考试画的草稿纸唬弄聂老:“爷爷,我来把这几张样图送来,周末再过来做,我放工作间了啊,您可别给我弄丢了。”
 
俩人在工作间翻找了几样工具,聂颖宇遗憾道:“没有钢管儿我打起来不爽。”
 
“别挑了,赶紧走。”聂维山把一个长型扳手塞给对方,“试试这个吧,也挺爽的。”
 
他俩直奔了出事儿的那条街,然后找了个饭店进去,一人俩火烧,再来碗酸辣粉,吃完浑身带着热乎劲儿。半小时后天开始黑,饭店也开始上人,他们结账出去站在道牙子上聊天,眼睛瞄着来往的人群。
 
也就七八分钟的样儿,足球队那几个人出现在对面街口,估计是刚训练完有点儿热,都抱着外套穿着球衣。聂维山和聂颖宇揣着裤兜过马路,走到对面人行道上拿出手机,然后一并搁在垃圾桶的盖子上。
 
那帮人走近了,聂维山挡着路说:“今天怎么不走自行车道了?素质迅速提高了?”
 
聂颖宇接道:“是怕被三蹦子突突了吧。”
 
足球队的已经停下,为首的说:“你俩谁啊?过来说,过来过来。”
 
以为他们和尹千阳一样菜呢。
 
“干吗非过去说啊……”聂维山语气变弱,装的一副怂样,拖沓着步子往那边走,还差两步的时候突然掏出了扳手,“我他妈过来说了,就怕你丫没命听!”
 
也就半秒,惨叫声惊了一树的麻雀,扳子那头被握在手里,把手那头又猛又狠地砸在了对方头上,这样不会伤得太重,但足以把对方击败。
 
一个倒下,其他人迅速包围上来,聂维山抬腿连着踹出去俩,聂颖宇也过来和他背靠着背,实铁的扳手就像件玩具,在他们的手中轻松地出击又收回。
 
把人打倒便换了拳头,聂维山想着尹千阳那一脸的青青紫紫,又想起那两道热乎乎的鼻血,什么都懒得骂了,拳头攥得死紧挥舞出去,指关节沾满了七八个人的鼻血。
 
聂颖宇也差不多,光是想起来尹千结擦破了胳膊,他都恨不得把对方的肋骨踢折。不多时外套掉了一地,那帮子人也趴满了便道。
 
聂维山把血蹭树上,看着那些人的球衣点数:“二号、三号让你们妈包扎就行,九号、十一号和十六号得去医院处理,四号、七号最好躺半拉月,五号住院吧。”
 
聂颖宇把手机拿回来揣好,说:“我总结一下,都不用参加接下来的比赛了,给后备队员一个机会,挺好。”
 
俩人过马路骑上电动车离开,聂颖宇抱着聂维山的腰说:“哥哥哥,骑慢点儿,忒冷。”
 
聂维山减慢速度,琢磨道:“咱们把人揍了,很快体校田径队的就知道了,那阳儿也就知道了,他知道了等于整个胡同都会知道,三叔三婶可别怀疑到咱们头上。”
 
聂颖宇十分害怕:“不能让我爸知道!不然他肯定抽我!”
 
正研究着,电话响了,聂维山接通,听见秦展在那边说:“山哥……你和宇哥太他妈丧了……”
 
秦展知道尹千阳被揍后就跟队友们说了,田径队也打算给尹千阳出气来着,聂维山和聂颖宇动手的时候他们就在对面的奶茶店,然后目睹了整个过程。
 
聂维山觉得天助我也,说:“帮个忙,要是尹千阳问谁干的,你就说是你们田径队干的,千万别提我和小宇。”
 
电话挂断,哥俩都松了口气,只要不被三叔三婶发现就万事大吉,回到家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聂维山把手洗净然后去了隔壁。
 
他走到卧室门口问:“休息了一天感觉怎么样?”
 
尹千阳靠在床头上说:“好多了,你手上拿的什么啊?”
 
聂维山道:“别的我也做不了什么,就给你带了俩肉饼。”
 
尹千阳呲眯一笑:“这就够了,我就爱吃肉饼!”
 
聂维山看着尹千阳的笑容,也跟着笑了起来。
 
18、秦大忽悠,尹大傻蛋
 
尹千阳嘴角有伤,所以吃东西和说话都不能张大口。聂维山怕他啃肉饼费劲,便热好后又切成小块儿才端过去,并嘱咐道:“吃完喝点儿小米粥。”
 
尹千阳拿着筷子开吃,但半个手掌缠着纱布不太利索,时不时夹起来就掉了,说:“我这么活泼的人,现在除了躺着就是趴着,吃个饭都吃不好,郁闷死了。”
 
“你还有脸郁闷?”聂维山又去拿了个钢勺,让对方吃得容易些,“你要是改改性子能规避多少事故?现在别说使筷子了,就是扔起来吃都行。”
 
尹千阳这回尝到了苦头,所以没有反驳,一勺一勺吃着,再偷偷看两眼对方。聂维山被看舒服了,张嘴“啊”了一声。
 
最大那块儿被喂进嘴里,他嚼嚼咽了,说:“阳儿,咱们来个约法三章怎么样?”
 
“我不约,你肯定想管我。”尹千阳眼皮耷拉着,消极抵抗。
 
聂维山没说话,也垂下目光,房间只剩钢勺碰在盘子上的声音。尹千阳瞄一眼对方,反思自己是不是太犟了,妥协道:“要不还是约吧。”
 
聂维山说:“以后遇事儿不许撸袖子就上,多掂量掂量,想想自己能干得赢么,再想想自己会不会受伤。”
 
尹千阳挺迷茫:“我每次都觉得我能干赢啊……”
 
要不是后脑勺有包,聂维山直接一巴掌招呼上去了,克制住说:“那换个思路,以后别总那么自信,遇见事儿了就反复默念:我不行,我打不过,我还是走吧。”
 
尹千阳嫌弃地说:“那不跟你一个德性了么。”
 
“我还让你瞧不上了是吧?”聂维山挑了半天,终于挑到块儿好肉,掐完继续道,“古人云,大丈夫能屈能伸,那个谁不是还受过kua下之辱么,你学学人家。”
 
尹千阳捂着被掐红的胸口:“那个谁还宁死不屈呢,我这叫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聂维山耐心耗尽,骂道:“你他妈回回跟人干架,就相当于土坷垃磕砖头上,这里边压根儿没玉什么事儿!瓦也没掺和!”
 
“你瞧你怎么还急眼了。”尹千阳吃完擦擦嘴,“我也没不答应啊,但我都这样十大几年了,突然改的话肯定不愿意啊。”
 
“阳儿,阳阳,千阳哥。”聂维山态度软化,开始用怀柔政策,“让你改的根本目的是什么?是不想看你受伤,你想想,你一个人受伤全家难受,仙姨、尹叔还有结姐,多心疼是不是?”
 
又补了句:“我也心疼。”
 
尹千阳得意道:“你早说不就结了,知道了,我以后改。”
 
将近一礼拜的病假十分难熬,不上学就算了,也不能去训练,可把尹千阳憋坏了。周五有雨,大清早就开始下,等午后三点多才停,院子里空气湿润,还有股青草的香气,他搬了折叠椅坐在石榴树下,裹着棉袄玩五子棋。
 
“请问有人吗?”
 
尹千阳看向门口,只见秦展躲在门后露着个脑袋,他招手说:“得了吧,赶紧进来啊。”
 
没想到的是,秦展后面跟着八九个人,全是田径队的,这群哥们儿瞬间把院子快填满了,尹千阳看傻了眼,说:“我靠,我人缘这么好呢?”
 
大家把小桌摆上,每人搬了小凳坐,秦展放下手中的袋子说:“我给你买了罐奶粉,补钙的,结账的时候才发现三百多,心疼死我了。”
 
其他队友也纷纷把东西搁下:“这是袜子,超市促销,瞎穿吧。”
 
“薯片组合装,买了三组,我个人最喜欢原味儿。”
 
“黄桃罐头,病了就吃黄桃罐头,没什么是黄桃罐头解决不了的。”
 
“足球,踢着发泄,扎气儿也行。”
 
尹千阳快泪眼婆娑了,抱着奶粉罐子说:“你们干吗呀,感动中国了。”
 
秦展挺自觉,拆开薯片边吃边说:“你既然进了田径队,甭管是外来户还是本校生,那都是队里的一员,我们本来就特别团结友爱。”
 
“还记得第一回在医院遇见么?”另一个队友说,“我那天崴脚,大家都陪着我去医院,我们习惯一人有事儿,八方支援。”
 
尹千阳点点头:“那也算不打不相识了。”
 
秦展说:“千阳,你这次的事儿我们都挺内疚的,毕竟恩怨是我们跟那帮牲口积累起来的,你才来没多久什么都不知道,却害的你一身伤。”
 
“没事儿,我迟早会报仇的!”尹千阳说完想起聂维山的话来,赶紧改口,“其实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再说吧。”
 
众人互相对视,其中一个说:“已经报了,这事儿就这么翻篇儿吧。”
 
尹千阳惊道:“报了?!”
 
秦展吸吸鼻子:“是这样,你请假没来,我就问了问山哥情况,得知这件事儿以后义愤填膺,大家伙决定教训那帮孙子,给你出气。”
 
“真的啊!”尹千阳来了精神,看大家都没挂彩,更好奇了,“快给我讲讲!那帮人可完蛋了,你们怎么收拾他们的?”
 
“让展哥说吧,展哥叙述能力强。”
 
操,这叫什么事儿啊。秦展内心很痛苦,但答应了聂维山就要做到,说:“第二天下午足球队在体育馆训练,我们掐着点儿在出事儿的那条街上等,还喝了珍珠奶茶,我喝的薰衣草的,那味儿跟洗衣粉似的,珍珠倒是挺弹牙。”
 
尹千阳打断道:“你能说重点吗?”
 
“马上就说到了,别急嘛。”秦展塞了把薯片,味同嚼蜡,“天开始黑了,远远望去一群牲口出现了,我们过马路上便道,拦住了他们。”
 
“当时我就想到了京戏《挑滑车》里的两句词!”秦展编着编着来劲了,站起身后一脚踩着板凳,食指和中指并着做手势,“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
 
尹千阳拍着奶粉罐子接着唱道:“待俺赶上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呐净!”
 
“没错!就是这两句!”秦展又坐下,眉飞色舞道,“那帮人已经愣了,只有为首的还机灵点儿,他招手让我们走近些,你说这不是傻逼么,我走过去就是一扳手!”
 
尹千阳提问:“你还带扳手啦?”
 
众人捂脸,心说要露馅儿,秦展一个激灵回了神,挽救道:“宿舍洗手间的水管松了,我正好拧了拧,出来的时候就带上了。接着讲,这一扳手下去对方已经没有战斗力了,其他人围上来,我又踹出去俩,战斗就这样打响了!”
 
“用扳手会不会打出人命啊?”尹千阳有点儿担心。
 
秦展摆摆手:“让他三更死,休想活命到五更,不让他送命,就甭想闭上眼睛两腿蹬。街战也要讲规矩,人倒下就不用武器了,拳打脚踢就行,最后他们趴了一地,我们也就停了。”
 
尹千阳痴迷地望着对方:“他们求饶认错了吗?”
 
“他们只会嗷嗷叫了,一群软蛋。”秦展也很痴迷,脑海中都是聂维山和聂颖宇挺拔的的身姿,“最后点了点数,我们就回体校了。”
 
终于讲完,院子里鸦雀无声,其他人臊得脸红,秦展心中荡漾觉得为聂维山和聂颖宇办了件事儿。
 
尹千阳把奶粉罐子都捂热了,看着秦展说:“医院大战的时候你肯定让着我呢,不然我肯定被你打吐血了。”
 
秦展回避对方的目光:“往事就别提了,都过去了,过去了。”
 
晚点儿还有训练,大家待了会儿准备离开,尹千阳送到门口说:“本来还想参加下个月的比赛呢,现在估计够呛了。”
 
秦展安慰道:“那你就好好养伤,多喝奶粉,补钙。”
 
尹千阳莫名激动,向对方保证道:“我每天喝两顿,争取早日归队!”
 
大家出了院门下台阶,陆陆续续往外走,他拉住秦展的袖子,小声说:“你经常来玩儿吧,下次吃了饭再走。”
 
秦展一想可能会遇见聂维山,那心情跟朝圣似的,答应道:“没问题,我吃两顿再走!”
 
聂维山和聂颖宇照常上学放学,都已经把打架的事儿忘了。聂维山晚上放学回来照例去看尹千阳,顺便送发的卷子,看见满桌子吃的后问:“仙姨买的?别撑着你。”
 
白美仙说:“他们田径队的队友买的,一晚上没停嘴,已经撑了。”
 
聂维山想起拜托秦展的事儿,走到餐桌旁坐下,看着吃罐头的尹千阳说:“秦展他们来看你了?都聊什么了?”
 
尹千阳擦擦嘴:“你绝对想不到,他们居然去找足球队给我报仇了。”
 
“这么牛逼?”聂维山装得挺像。
 
“我也特别意外,而且秦展真的是深藏不露。”尹千阳去厨房拿了个碗,然后舀了两勺奶粉,“他拿着扳手把足球队带头那个打了,我的天太厉害了。现在看来,当初在医院他就让着我呢,根本就是逗我玩儿,后来还约我去体校,怕我受伤就改成了竞技,田径队也是他邀我进的。”
 
勺子搅动碗里的奶粉,渐渐形成了漩涡,聂维山盯着看,说:“他对你那么好啊。”
 
“可不的么,我居然今天才品味出来。”尹千阳喝了一口,甜进心里,“这是他今天给我买的奶粉,补钙的,让我尽快养好伤归队,哎我一想他原来那么厉害,我就脸热,觉得以前班门弄斧了,怪害臊的。”
 
看聂维山闭着嘴不说话,尹千阳把吃的推过去,说:“吃零食吧,他们买了这么多。”
 
聂维山如鲠在喉,说:“我不想吃这些,我也想喝奶粉。”
 
尹千阳摸着奶粉罐子说:“奶粉不行,这象征着我和秦展发展到现在的情谊,冰箱有酸奶,要不你喝个酸奶吧。”
 
聂维山深吸口气:“我还是回家喝粥吧。”他起身准备走,但又对上尹千阳仰头看他的目光,不自觉停下,伸手摸了摸对方的后脑勺,想确认消肿了没有。
 
消肿了,消肿了脑子还是一样的不好使!
 
尹千阳觉出了聂维山情绪不高,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高,等聂维山走到屋门口要迈出去时,他忍不住喊道:“等等,你怎么了?”
 
聂维山郁闷地看着院里的枣树回答:“我脚疼。”
 
“脚怎么了?”尹千阳立刻起身过去,蹲在了聂维山的脚边,“崴了?到底怎么了?”
 
聂维山把尹千阳拎起来,说了句“没事儿”,然后就走了。
 
他这回知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什么滋味儿了。
 
19、你喜欢我吗
 
十一月以后天气彻底冷了,骑电动车不戴手套都受不了,聂维山放学后绕到体校接尹千阳回家,路上问:“伤没落下后遗症吧?”
 
“说什么呢,仍然草上飞。”尹千阳被风吹得直哆嗦,俩手伸到聂维山的外套兜里,然后摸出了手机和饭卡,“今天课间你睡觉的时候,我把你饭卡拿去一块儿充了。”
 
聂维山问:“充了多少钱?”
 
尹千阳靠在对方后背上说:“忘了,你管他多少钱呢,再多也超不过两百,我就带了四百,你两百我两百。”
 
过了会儿没声了,聂维山伸手到后面拍了拍,说:“别睡觉,要不该吹感冒了。”
 
尹千阳不睁眼,哼着歌到了家,在胡同口下车后和聂维山分手,想起什么似的说:“我爸庆祝我姐实习一礼拜,好像说要买蛋糕,你放下东西一起来庆祝吧。”
 
聂维山回家放车子和书包,结果进院就听见三叔训话的动静,进屋一看,聂颖宇站在客厅罚站,电视墙下面还有只拖鞋,看样子是挨揍了。
 
“三叔,出什么事儿了?”聂维山心中一惊,害怕是打架的事儿被知道了,开始思考要不要主动承认。
 
谁知三叔说:“他逃课一星期了!班主任问怎么每天都上补习班,晚自习就算了,晚上的测验都要请假!”
 
聂维山和聂颖宇交换眼神,说:“我记得三婶给他报班了,是不是加课了?”
 
“加个屁,我打电话问了,这周他根本就没去过!”三叔气得直拍桌子,冲聂颖宇喊道,“你们班别说逃课,连上课打盹儿的都没有,你是不是青春期叛逆了?我告诉你,叛逆也给我压抑到高考完!”
 
尹千阳等了半天也没等到聂维山过来,急脾气按捺不住,踩着人字拖就来隔壁叫了,进门被聂维山拦住,他小声问:“什么情况?”
 
聂维山让他别说话,他点点头:“小宇挂科了?刺激!”
 
三叔还在审,他这么生气主要是因为聂颖宇始终不交代自己干吗去了,万一是走上歧途怎么办。眼看第二轮暴揍就要开始,尹千阳突然出声:“三叔,我家庆祝我姐实习,让小山和小宇过去吃蛋糕吧。”
 
聂颖宇低着头:“我不去,我回屋写作业了。”
 
聂维山和尹千阳往隔壁胡同走,俩人都挺纳闷儿,到家后开饭,桌子中间是个三层的大蛋糕。尹千结问:“小宇呢?”
 
尹千阳回答:“犯事儿了,被三叔练呢。”
 
尹向东自叹不如:“小宇那么上进还被练,我居然对自己的缺魂儿儿子无动于衷,家庭教育上我得反思。”
 
“关我什么事儿啊,呲瞪我干吗。”尹千阳挺委屈,边吃边好奇地问,“对了,小宇到底是为什么啊?”
 
聂维山说:“逃课,一星期的晚自习都没上,也没去补习班,现在还不承认干吗去了。”
 
如果说尹千结是这片胡同出了名的漂亮,那聂颖宇就是出了名的学习好。从小一路重点学校的重点班,而且是重点班的尖子生,各种竞赛拿了各种奖,所以基本没人觉得聂颖宇会逃课不学习。
 
尹千结起身把蛋糕最上面那层整个端了下来,然后用盘子装好,说:“小山,你回家的时候把这块儿给小宇带回去。”
 
尹千阳突然机警:“有情况!”
 
尹千结瞪了他一眼,说:“我不是开始实习了么,小宇每天接我下班来着,他也不走近,就隔着段距离跟着,我让他回去他戴着耳机也不理我。”
 
聂维山其实猜到了,说:“估计是结姐那次出事儿把他吓着了,他不放心。”
 
白美仙和尹向东对视一眼,心说姑娘和小子都不省心,弄得人家孩子影响学习还挨揍。饭后俩人去了三叔那儿,向三叔说明了情况,尹向东跟聂颖宇说:“明天起我去接千结,小宇你好好上课,这几天谢谢你。”
 
这点儿心思所有人都知道了,聂颖宇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差点儿害羞得晕过去。
 
晚上聂家兄弟俩在卧室里聊天,聂颖宇抱着盘子吃蛋糕,看着比尹千阳喝奶粉的模样还傻,聂维山问:“你是不是觉得结姐已经喜欢你了?”
 
“哥,你真扫兴。”聂颖宇停下,“估计她是觉得不好意思吧,其实我做这些事儿也不是为了让她喜欢我,为喜欢的人做些事情是一种本能,不带任何目的性的本能。”
 
聂维山没说话,在琢磨。
 
聂颖宇继续道:“什么叫喜欢啊?简单死了,你看对方一眼能美半天,那没跑儿了,肯定是喜欢。我看胡同口卖馒头的大姐会美吗?你看你们班的建纲会美吗?不会吧,那就是不喜欢,但我看见千结就高兴,恨不得扭头就能看见她,出个门就能看见她,天天看见她都觉得不够,所以我超喜欢她。”
 
聂维山更沉默了,认真琢磨。
 
“然后说说这些事儿。”聂颖宇把蛋糕一扫光,“喜欢一个人,肯定会在乎对方的喜怒哀乐,更别说人身安全了。生气,那就出气,委屈,那就哄,有危险,撸袖子上,但这些事儿对方不在乎也无所谓,因为喜欢所以心甘情愿,要是对方在乎,那就是两情相悦了,目前对我来说有点儿超纲,过。”
 
要是秦展属于上戏台子忽悠型,那聂颖宇就属于报告厅讲座型。
 
聂维山起身回屋,但脑子还在思索,说:“我先睡了,你也早点儿睡吧。”
 
周六休息,聂颖宇七点多就出门上补习班了,得把那一周落下的补上。前一晚琢磨到失眠的聂维山也早早起来了,他要去店里。
 
立冬以后古玩一条街上的店铺门口都撤下了花,换成了耐寒的绿植,聂维山来之前先去了趟花卉市场,准备也挑几盆。
 
买完拎着往外走,经过树苗区的时候忍不住瞄了一眼,想起了尹千阳送他的枣树苗,等取上车子放好东西就接到了电话。
 
尹千阳在里面问:“你大清早去哪了,我还想找你写作业呢。”
 
“我在花卉市场,现在要去店里。”聂维山单手骑车,“估计得在店里过夜,要不你来找我?”
 
尹千阳答应道:“等着,我给爷爷带好吃的过去。”
 
耳记的门脸有些年头了,不过这行越旧越吃香,聂维山到了以后把花架子擦了擦,然后摆在了门口,新买的绿植搁在上头,让整个店显眼了不少。
 
周末人多,尹千阳来的时候聂老都没看见他,等一波客人走了他才靠近,把保温盒放柜台上打开,说:“爷爷,我爸做的羊肉蒸饺,您先来俩?”
 
聂老吃了俩:“你爸手艺原来这么好啊?”
 
“当然了,我爸当初就是凭借一盘蒸饺追到我妈的。”尹千阳嘴上没个把门的,盖上盒子往后院走去,“我再给小山尝俩,然后中午接着吃。”
 
平时快一点才开饭,今天聂老等不及了,不到十二点就挂了“休息”的牌子,祖孙三个人把后院吃得弥漫着香气,一下午都回味无穷。
 
聂维山在工作台上干活儿,手下压着考试时画的图,尹千阳在旁边写作业,写俩题就停下来看看。“安生写你的,没见过抛光啊。”聂维山烦道。
 
尹千阳说:“抛光见过,没见过这么朦胧的料,怎么跟套着层纱似的?”
 
“这是天然糖心原石,适合雕花。”聂维山抛光完毕,把那小物件儿托在掌心展示,“糖心牡丹,一位阿姨给女儿结婚定制的。”
 
尹千阳来了兴致:“你都接高定啦?给多少手工费?”
 
“连设计的话是八千八,一整套。料另算,因为珠子的材料不一样。”聂维山说完看尹千阳愣着,心说是不是崇拜他了,于是又添了句,“本来是一万,结婚图吉利,又是老主顾,就八千八了。”
 
尹千阳还愣着:“我得攒钱了,等我姐结婚我也给她定一套,你能再便宜点儿吗?我觉得六千六更吉利。”
 
聂维山放弃挣扎,把尹千阳从身边推开:“再说吧,我想学习了。”
 
傍晚时分尹千阳还没走,估计也要在店里睡,聂老准备晚饭,说:“你在这儿特别热闹,我这耳朵一整天都没个安生时候,嘴也笑得酸。”
 
尹千阳帮忙摆桌子,聂维山把饭端来,吃完都犯了懒,谁也不去收拾。聂老说:“那就听我啰嗦几句吧,千阳练体育去了,小山你最近怎么样?”
 
聂维山说:“还那样,上学放学,学习成绩也没提高。”
 
聂老问:“最近没飚摩托去?”
 
“早就不去了,答应三叔了。”聂维山看着面前的空碗,“爷爷,您是想问我有什么打算吧。我估计也考不上大学,就算考上学费还成问题,所以我想毕业了就开个店,早点儿赚钱。”
 
这间耳记的收入都用来给聂烽还债了,聂老顾得了儿子顾不了孙子,何况还有三叔和聂颖宇在,他不能太偏心。
 
聂维山都懂,说:“开店也需要钱,我打算去当兵,当几年退伍了再贷点儿款,应该差不多。”
 
“你什么时候打算的?!”尹千阳一直没吭声,这会儿忍不住了。
 
聂老说:“你当初每夜去飚摩托的时候我就想送你去当兵,好歹约束着不让你出事儿,在部队上能留就留,不能留不想留就退伍回来,是条路。”
 
尹千阳不干了:“爷爷,聂叔都不在您身边了,小山再去当兵,他们一家就没人在您跟前了,您舍得吗?”
 
“阳儿,只是聊天说到这儿了,又不是敲定了。”聂维山按了按尹千阳的后背。聂老叹息一声,点头道:“千阳说的也没错,不提这些了,还早呢。”
 
晚饭后聂老就睡下了,聂维山看店,尹千阳看聂维山。看了会儿,尹千阳问:“你真打算去当兵啊?”
 
聂维山说:“想过,没决定,但要是能让爷爷少费点儿心,我愿意。”
 
尹千阳憋了半天:“我不愿意!”
 
他说完就走了,骑上车子离开了古玩一条街,沿着马路骑了好长时间,也不知道去哪,最后去了冰冰家住的小区。
 
冰冰穿着睡衣找到了花园,见尹千阳在亭子里坐着,过去问:“你怎么了,离家出走了?”
 
“没有,我心情不好。”尹千阳把冰冰拉到身边坐下,“冰冰,要是你特在乎的人背着你打算走人,你会生气吗?”
 
冰冰揣着袖口:“走哪去啊?要是背着我自己去旅游,那我肯定生气。”
 
“不是旅游,比如当兵、出国,好几年那种。”尹千阳没说对方是聂维山,怕冰冰不向着他,“我什么都想着他,他有难处我愿意帮助他、保护他,可他那么大的事儿从来没跟我提过,我算什么啊。”
 
冰冰揽住尹千阳,说:“兄弟,你得先弄清楚,你这么喜欢人家,人家喜欢你吗?”
 
尹千阳愣住:“啊?你在放屁吗?”
 
“操,我放屁?”冰冰把尹千阳搂得更紧了,分析道,“你那么在乎对方,有困难愿意帮,还想保护对方,不跟你说你就失恋似的满街瞎跑,这不就是喜欢吗?”
 
尹千阳把冰冰推开:“我说的是聂维山!你丫是不是傻逼啊!”
 
冰冰懵了:“噢,小山啊。”
 
“那不太好弄,我们老范家祖上十八代都是直的,这题我做不了,你去问问建纲吧。”冰冰说完觉得不太合适,改口道,“建纲估计也不会,其实主要因为小山家里情况比较复杂,所以你关心则乱,放宽心好吧,就当我刚才是放屁,你们仍然是两条平行的直线。”
 
九点多了,尹千阳骑着车子又回到了古玩一条街,其他店都拉卷闸门了,耳记却还亮着灯,他推门进去看见聂维山坐在柜台后,估计是在等他。
 
聂维山手中拿着那块柿子黄,雕刻刀却搁在一旁,他又在琢磨聂颖宇那番话。抬头看尹千阳进来,招手道:“消气了么,过来。”
 
尹千阳过去站到旁边说:“我刚才有点儿冲动,找冰冰玩了会儿冷静了,虽然这是你们家的事儿,但我还是希望你能考虑我的建议,钱可以找我爸妈借,以后再还就行,要不我们一起去摆摊儿,慢慢攒肯定也能攒够。一走好几年的话,我——”
 
他没说完,被聂维山拽倒抱住了。
 
“干吗呀!”尹千阳坐在对方腿上挣扎,“这就不是直线了!”
 
聂维山摁着尹千阳说:“我要是走,就不等高中毕业,早就走了。”尹千阳安静了,他继续道:“纠结就俩字儿,我却被折磨了好长时间,你想说的也是我想说的,一走好几年的话,我可舍不得你。”
 
尹千阳在他家门外默默抱着他安慰,在他不知去向时着急地到处找,为了给他种枣树也挨了一顿打,怕他尴尬连充饭卡都要挑他睡觉的时候。
 
还有许多许多,他懒得想了。
 
他也为尹千阳做了许多许多,他更懒得想。因为他已经知道,这代表他喜欢对方,尹千阳不在乎没关系,可尹千阳在乎的话,那他们就是两情相悦了。
 
聂维山问:“阳儿,你喜欢我吗?”
 
20、操蛋玩意儿!
 
古玩一条街那么安静,耳记的大门里也同样安静,柿子黄搁在柜台上,在灯光的照耀又下透出抹红。
 
像尹千阳此时的脸。
 
聂维山说完那句便有些后悔了,他听了聂颖宇那一通情啊爱啊的道理,却忘了尹千阳没听过。“你喜欢我吗?”毕竟这句话问出口,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尹千阳不喜欢他的话,他们还能做发小吗?尹千阳还会在他骑车的时候揣他的兜儿吗?聂维山心中蕴起几分紧张,搂着对方的手也不自觉收紧。
 
他又重复了一遍:“阳儿,你喜欢我吗?”
 
还不够,补了句忐忑又温柔的威胁:“你可千万得他妈喜欢我,不然我揍你。”
 
尹千阳本来就愣,这会儿觉出聂维山的认真来,又生出些害怕,他心慌意乱地说:“你要是站着问我,我肯定回答喜欢你,可是你抱着我,我就不敢答了。”
 
聂维山语塞,他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尹千阳也许喜欢他,但意识里是出自朋友或者亲人的喜欢,现在抱着就变味儿了,这傻子哪儿想过那回事儿。
 
尹千阳挣开,从聂维山腿上下来,面朝门口,因为怕看见聂维山失望的神情。他说了,这是他特在乎的人,对方什么感受他都在乎,于是安慰道:“小山,你想错了。”
 
聂维山看着藏在棉衣领子里的洁白脖颈,只想狠咬一口上去,问:“我想错什么了?”
 
“就是喜不喜欢呗。”尹千阳学舌道,“因为你家里情况比较特殊,咱们还是一起长大的情谊,我又关心则乱,所以给你造成了错觉,你想错了。放宽心,其实你也不是那种喜欢我。”
 
聂维山当即反驳道:“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想错了?”
 
“冰冰说的,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信冰冰!”尹千阳下意识地转过身来,说话也有了底气。聂维山快心碎了,拿起那块柿子黄往玻璃柜上一拍,骂道:“先是秦展后是冰冰,别人说什么你都信,却不信我?”
 
尹千阳吓得迈近一步,怕柿子黄被磕碎了,半晌过去,咬咬牙说:“当初你说我不惹事儿的话就每个月给我做一颗,我完不成,你也别给我做了。”
 
“行,没问题。”聂维山低垂目光看向对方的脚腕,似乎隔着裤脚能透视到里面的多宝链,甚至还被那鲜艳的红绳刺伤了眼,他收回视线,“我做了自己戴!”
 
尹千阳眼里蹿着火苗:“皮肤不白戴着不好看,你拉倒吧你!我睡觉去了!”
 
后院六间房,两间大屋做库房和工作间,两间小屋是厨房和浴室,剩下两间普通的睡人。聂老占了一间,所以这俩人就算翻脸打架也照样得睡一间房。
 
聂维山拉卷闸门、关灯、洗漱,忙活完回到卧室的时候尹千阳已经睡了,上床躺下,两个枕头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他听不见对方的呼吸声,知道尹千阳其实并未睡着,想说些话却又琢磨不出什么甜蜜蜜的。
 
感受到对方翻了身,尹千阳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印象里他似乎没对聂维山耍性子喊叫过,其实他脾气挺好的,只要是朋友,不管怎么开玩笑他都不会生气,同样他也不爱招惹别人生气。
 
更别说是聂维山了。
 
“你没生气吧?”尹千阳憋不住了。
 
对方没回应,尹千阳从面对墙变成背对墙,冲聂维山后背又问:“真生气了?”还是没反应,他看聂维山微微蜷缩着,犹豫道:“你冷啊?”
 
对方始终没动静,看来已经睡着了。
 
现在还没来暖气,正是冷得厉害的时候,尹千阳也不暖和,但还能忍,可在昏暗中望了会儿聂维山弓着的背,却忍不了了。
 
轻轻挪过去一些,然后钻进聂维山的被窝,再把他的被子搭上,等于他们盖了俩被子,盖上去才发现,原来聂维山的被子比他的薄许多。
 
他开始琢磨,聂维山对他好是因为兄弟情,还是因为喜欢他?
 
这人不吭不哈的还会喜欢人呢,真没看出来。
 
那今晚之后,聂维山还会对他好吗?
 
不会的话,他可怎么活啊。
 
尹千阳自己想得还挺害怕,伸手就从后面把聂维山搂住了,搂住之后激灵一下又松开手,翻身背靠背躺好,心虚又害臊地小声自我安慰:“一时冲动一时冲动,平行了平行了。”
 
好长时间过去,背后的人终于传来平稳的呼吸声,聂维山微微睁开眼,然后翻过身去,他把尹千阳拢进了怀里,并低头在那片后颈上啃了一口。
 
啃完贴着皮肉说:“平行个屁。”
 
第二天一早尹千阳醒来时旁边已经空了,进浴室看见聂维山在刷牙,他和平时一样自然地去方便,聂维山也和平时一样自然的在他方便完让开盥洗池前的位置。
 
一前一后刷牙,聂维山盯着尹千阳后颈的淡粉色痕迹,不动声色地笑了笑,牙膏沫掩盖着,尹千阳什么都没看到。
 
“洗完就回吧,没买你的早点。”聂维山把人挤开,低头漱了漱口。
 
尹千阳气得吞了口泡沫:“靠!至于吗,连饭都不给吃啦!我回去搬砖把二云胡同口堵上,你别回家了!”
 
聂维山曾经因为上课给他扔面包而被罚站一上午。
 
还因多次给他排队摊煎饼耽误了升旗仪式,后来被护旗队开除。
 
现在连早点都不给他吃了,难道真不对他跟以前一样好了?
 
吞完泡沫也没了胃口,尹千阳把脸呼啦两下就拿外套准备走人,经过厨房的时候还是气不过,跑进去使劲锤了聂维山后背一拳才解气,锤完抢了个烧饼就跑。
 
白糖的,但自己抢的不如对方主动给的甜。
 
“妈啊,我可真矫情。”尹千阳几口吃完,骑上车回了家,脑中不停地滚动播放冰冰说的话,自我安慰道,“冰冰跟我并肩作战那么多次,旅游还在一张床上谈心,听冰冰的准没错。”
 
他脑子早乱了,独立思考能力完蛋得很。
 
但尹千阳绝没有想到的是,聂维山不给他吃早点只是个开始,周一没等他一起上学,午休不跟他一起吃饭,从早晨到校至八点放学,聂维山都没跟他说过话,看都没看他一眼。
 
干吗呢这是!哪个和哪个国家冷战还发发电报呢!
 
这种情况持续了三四天,这三四天里尹千阳也习惯了,走廊遇见就擦身而过呗,食堂遇见就换个窗口呗,洗手间高峰不在一个池子尿就多等会儿呗。
 
“多大点事儿啊!”尹千阳靠着墙背地理,德国的工业情况,美国的农业情况,中国高中生早恋还搞错性别的情况,“别想了,学习都这么烂了,还想搞对象,还跟男的,想把向东和美仙气死啊。”
 
同桌问:“你叨叨什么呢?”
 
尹千阳问人家:“小墨,你在咱们班有喜欢的男生吗?”
 
小墨比他聪明,反问:“干什么,你有喜欢的女生?是不是张小齐?”
 
“怎么就扯到张小齐了,人家好好一姑娘,还经常借作业给我抄。”尹千阳说完看了张小齐一眼,张小齐似乎听见了,和他对视了一瞬。小墨低声说:“别人管她借作业可费劲呢,你的话她直接就给了,你傻啊。”
 
尹千阳捧住脸傻笑:“我可不傻嘛,她看我傻心疼我,所以借我。”
 
小墨翻开那本《地理基础知识大全》的封皮,露出扉页上“聂维山”名字,说:“心疼你的人还挺多,不如号召一下大家捐钱给你看脑子吧。”
 
“你老呲哒我,肯定捐的最少。”尹千阳扯小墨的辫子,嗓门也突然变大,但目光却瞥向了聂维山的方向,聂维山看着窗外喝水,压根儿没注意他们。
 
窗外的树上叶子都落没了,聂维山憋了五秒钟后放下水瓶,然后趴在桌上咳了个天昏地暗。他本来就在偷看尹千阳和别人聊天,谁知那家伙挺精,还学会声东击西了,幸亏他反应快扭头喝水,不过第一口就因为慌乱被呛了。
 
尹千阳支着下巴跟模特一样,看着聂维山咳嗽,那一声声像故意咳给他听似的,忍不住说道:“那么大人了喝个水都能呛,还好意思玩儿冷战。”
 
小墨好奇道:“谁啊?”
 
“女孩儿多买衣服,少八卦。”尹千阳听不下去了,起身要过去,过去之前还拿上了那本知识大全。走到聂维山身边后,他用书脊敲对方的背,但没使劲,一下一下更像是顺气。
 
聂维山平静下来,坐直看了他一眼,然后接过书放好,什么都没说。
 
尹千阳掉头就走,发现背的内容全忘了。
 
他下午训练完回家,手上的作业一小时搞定,等晚上八点多聂维山来送卷子,白美仙说:“小山,来帮我盛饭。”
 
“哎,马上。”聂维山放下书包去帮忙,“做的什么那么香啊?”
 
白美仙说:“你尹叔前几天去广州开调研会,说在那边吃的东西好多都是蒸的,少油健康,我就学着蒸了几道,给我跟千结蒸了酥肉和虾饺,给你跟千阳蒸了鸡腿肉和排骨,等会儿多吃点儿。”
 
聂维山心中发暖,问:“您给尹叔蒸什么了?”
 
白美仙“哼”了一声:“给他蒸了俩包子。”
 
说着摆好餐桌,尹千阳训练完早饿了,吃饭期间两人毫无交流,尹千结喝着汤纳闷儿道:“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咱们家不是食必言吗?”
 
尹向东也奇怪:“就是,千阳也不和小山聊天。”
 
尹千阳埋头吃饭:“我上火,嗓子疼。”
 
白美仙接腔:“那你别吃肉了,吃青菜。”
 
聂维山憋着没笑,想看尹千阳耍赖,谁知后来尹千阳果然没再夹过肉,连饭都比平时少吃一半。难不成真嗓子疼?
 
饭毕尹千阳在厨房洗碗,还趁机偷吃了几块儿肉,刚才可把他憋死了。洗完正好看见聂维山从他房间出来,两人都没对视,擦肩而过就算完活了。
 
聂维山打了招呼就回去了,尹千阳进屋准备写卷子,刚坐下就看见了桌上放的一板草珊瑚含片。
 
他含进嘴里一片,整个口腔都凉凉的,凉得他张着嘴乐。
 
隔着后面一道墙的胡同里,聂维山正坐在门槛上抽烟,上补习班回来的聂颖宇吓了一跳,把烟夺了说:“我妈那鼻子灵着呢,你不怕她发现啊?”
 
聂维山站起来往里走:“心情不好,你不让我抽它,我就抽你。”
 
聂颖宇特委屈:“我怎么你了?”
 
“你把我坑了。”聂维山像个孤独落寞的剑客,他背对聂颖宇,“我听了你的讲座,信以为真,谁知后果这么不堪设想。”
 
聂颖宇说:“你听了建纲的课难道就能考满分?”
 
聂维山哑口无言,失眠了半个晚上,三点多终于熬崩溃了,打开手机给尹千阳发了条消息:“吃药没有,嗓子还疼吗?”
 
“操,我可真磨叽。”他又撤回了。
 
把五子棋暂停的尹千阳赶紧打开消息,气得差点儿蹶过去,他睡不着等了一晚上,就他妈等了个“对方已撤回”!
 
好了十七年的感情,估计就在今晚决裂了!
 
聂维山盯着对话界面,聊天背景是国庆节在天水山给尹千阳拍的照片,就是尹千阳差点儿掉下去的那座桥上,当时他冲过去,尹千阳抱得他那么紧。
 
“叮叮!”蹦出来一条消息,“你他妈给我出来!”
 
聂维山摸着黑下床,拿着外套就往外跑,快四点了,一开门感觉能冻死人,他却觉得胸腔里含着团火,跑到大门前深吸口气,打开看到尹千阳裹着棉服站在墙根儿下,睡裤被吹得抖擞不停。
 
尹千阳问:“你发什么了?”
 
聂维山站到旁边说:“发错了。”
 
“你少来,我的头像是一副拐,谁他妈能跟我的相似?”尹千阳不信,突然觉得自己巴巴地跑过来太傻,显得那么在乎,他转身要走,“算了算了,不稀罕知道。”
 
聂维山一伸手把对方拦腰抱住,从侧面贴着尹千阳的头发,说:“你就折磨我吧,操蛋玩意儿。”
 
“谁折磨谁啊。”尹千阳望着黑洞洞的胡同口,“我没想明白,你就跟我变脸了,你就是逼着我想。”
 
他侧着头撞聂维山的肩膀,撞着撞着就靠住了:“你到底发什么了,告诉我吧。”
 
尹千阳看着聂维山问,呼了对方满脸的草珊瑚含片味儿。聂维山皱眉道:“你吃了多少啊?”
 
“一板快吃完了,死不了吧?”尹千阳答完紧闭住嘴。
 
聂维山抱着对方都热乎了,他改了主意,郑重地说:“阳儿,我撤回的那句话是:不管你怎么想,我都会一样对你好。”
 
尹千阳心中狂跳,挣开向外狂奔,在黑暗中笑得散了一路草珊瑚味儿,像乞丐捡了珍宝后的得意相,又像中了五千万大奖。
 
没错没错,他可真是个命好的操蛋玩意儿。
 
21、傻子醒醒
 
尹千阳在胡同口的小石狮子上坐着吃烤红薯,他本来只想买一个,但卖烤红薯的大爷收摊回家,所以把剩下的两个都给了他。
 
冒着热气的红薯又香又甜,吃下去两口整个人都暖和了,他希望吃完之前能等到聂维山。
 
尹千阳训练回来得早,聂维山每天给他送卷子,顺便在他家吃晚饭,可他们正冷战呢,一个桌上吃饭太折磨,于是他出来等着,拿上卷子就各回各家。
 
等啊等,天都乌漆墨黑了聂维山还没回,尹千阳揣了另一块儿烤红薯担心起来,拿出手机打给对方,结果响了很久也没人接。
 
隔了三分钟他再次打过去,这回终于接了,他啃着最后一点儿红薯皮问:“你走到哪儿了,怎么还不回来,我等着拿卷子呢。”
 
那边的聂维山吭哧喘气的,好像费了很大的劲才回答:“我在……东区广场……”
 
“你去飚摩托啦?”尹千阳猛地站起来,快步朝外走去,“你声音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电话已经被对方掐断了,尹千阳攥着手机越走越快,然后飞奔起来,十一月中旬的夜晚很冷,跑快了气管会很难受,他紧抿着嘴冲到路口,迅速地叫车,催促着司机师傅赶往东区广场。
 
司机师傅说:“那儿晚上忒乱了,一帮子小年轻骑着摩托上高架桥,迟早出事儿。”
 
尹千阳死盯着窗外,手心不断钻出汗水,聂维山刚才的声音语气和司机师傅的话交缠在一起,于他而言,就像唐僧对付孙悟空的紧箍咒。
 
“师傅,再快点儿!”他摸上棉衣的兜儿,烤红薯还有残存的余温。
 
一如那晚聂维山问他:“阳儿,你喜欢我吗?”
 
东区广场到了,尹千阳扔了一百块钱便开门蹿了出去,他步伐未停地冲向那排摩托,目光在路边三三两两的年轻人之间逡巡。
 
“老板!”他隐约记得老板的模样,跑过去急切地问,“老板,你知道聂维山吗?之前晚上来飙车的,我们一起来过一次,你想想!”
 
老板反应片刻:“知道知道,那小伙子今天来了,说心情不好,他们上高架桥比赛了。哎,这不回来了么。”
 
尹千阳扭头跑向街口,回来的几辆摩托车有前有后,骑手戴着头盔他也能看出来是不是聂维山,这里面没有聂维山。
 
第一辆车已经停下,他直接抓住车把问:“聂维山呢?怎么没跟你们一块儿回来?!”
 
“你谁啊?”对方摘下头盔,扭头问后面的人,“刚才输了又没钱,被咱们打的那个姓聂?”其他人哄笑着附和,尹千阳听在耳中像被刺破了骨膜。
 
“你们打他了?他在哪儿?”尹千阳的眼神渐渐空洞,看着对方却没聚焦,他后退两步,但手还抓着对方的车把,弯腰用力一推,把对方连人带车掼到了地上!
 
他的力气像使不完,拳脚像按了开关一样不会停歇,其他人赶上来把他掀翻踹倒,他爬起来和这些人拼命厮打,最后摇晃着站在这群败将之间。
 
老板被他吓得不轻:“别在这儿闹事儿,快去看看你朋友吧,他们一般把工农路口当终点,我让看场的跟过去把摩托骑回来。”
 
尹千阳捡起一辆摩托骑上去,蓄满了劲儿踩下油门,轰隆的响声从街头传至街尾,他连头盔都没带,冷风吹得他眼睛生疼,从高架桥上俯冲的时候眼眶子都红了。
 
工农路口平时晚上没什么人,知道有人飙车行人更是避之不及,此时却围着一圈人。尹千阳靠近,摩托车发动机的声音引得众人回头,他急刹车把摩托甩在道牙子上,大喊着“让开”冲进了人群。
 
聂维山躺在地上,嘴角眼眶都是血,鼻孔的血凝住了,头发沾着灰尘和落叶。
 
尹千阳蹲下把聂维山抱进怀里,哽咽着说:“看什么看啊,大晚上的不嫌冷吗?都散了吧,再看我就发疯。”
 
他以前一身伤的出现时,聂维山是不是也这么难受?
 
不,肯定比他还难受,因为聂维山都说喜欢他了。
 
可是他不喜欢聂维山的话,他怎么也那么难受呢。
 
打车回家,他一路上都紧紧抱着对方,到了胡同口下车,他又把聂维山背回了家。家里很静,其他人仿佛都睡下了,他把聂维山安置在床上,然后拧了热毛巾为对方擦拭。
 
血污被擦干净,聂维山的脸没有打折,还是那么英俊,尹千阳轻轻摸了摸对方的伤处,说:“你受不住的话,我就背你去诊所。”
 
聂维山抓住他的手,释放出了笑容:“我不疼,我装的,因为你抱着我的时候太舒服了。”
 
尹千阳的嘴唇在抖,他好像在操场上冲刺似的,要冲破那道防线了:“我还替你报仇了呢,你要怎么感谢我?”
 
聂维山挣扎着坐起来,重新靠近尹千阳的怀中,说:“我想以身相许,你要是觉得不亏的话,就答应了吧,就像院子里的石榴树和枣树一样,你和我在一起吧。”
 
“你别使苦肉计,明知道我心软。”尹千阳抬手圈住聂维山,一下一下顺着对方的后背安抚,“石榴树要等枣树苗好几年呢,你才等几天就受不了吗?”
 
聂维山如实回答:“受不了。”
 
尹千阳也释放出笑容,他已经跑过了终点线:“那就在一起吧,我愿意。”
 
他转头亲聂维山的脸,因为聂维山的嘴角有伤,所以他小心翼翼地避开,脸颊、太阳穴、脖颈、还有喉结,亲了很久,他突然弓下身去,有些难堪地说:“你不是以身相许吗?怎么那么没眼力见儿。”
 
聂维山有些羞赧,但仍义无反顾地伸出了手。
 
那种感觉太难以形容了,尹千阳咬着聂维山的耳朵把喘息深埋在喉咙与心底。
 
“小山……操!”猛地睁开眼,棉被下的身体已经汗湿,尹千阳望着虚空的黑暗,心脏快要从嘴里跳出来,他半坐起身靠着床头,端着床头柜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等呼吸平复下来,他才清醒又震惊地怔住了。
 
手慢慢伸进内裤,里面是湿的。
 
他居然,居然对聂维山梦遗了。
 
这比成年人尿床还羞耻万分。
 
尹千阳狼狈地去浴室换洗内裤,重新爬上床后无助地抱着枕头发呆,眨眨眼睛甚至还掉下两滴眼泪。
 
一滴为梦里的英雄救美,那么真实的干架竟然他妈是假的,太打击人了。
 
另一滴单纯是因为身心的放松,聂维山受伤是一场梦,他思及此长抒一口气,没受伤就好,比什么都好。
 
他闭上眼想,明天买块儿烤红薯和对方一起吃吧。
 
他又睁开眼,这还有什么好琢磨的,他连那档子事儿都在梦里描画出来了,可真够没羞没臊的。把脸埋进枕头里,尹千阳抠着枕巾脸红到了天亮。
 
天亮还不算完,早上在胡同口碰见聂维山时他简直腾腾冒烟儿,耳朵都烧得里面嘎嘣响,骑着车子快速拐出去,到了路口买了一大个烤红薯。
 
聂维山已经恢复原样,他也不想等尹千阳具体表态了,随便吧,聂颖宇老师说得没错,只要看见就美得不行,还多要求个屁啊,做人得知足。
 
尹千阳纯属是臊的,他倒是想承认,但老想着那场梦,开不了口,感觉开口就哼哼唧唧了。到了学校闷在座位上看书,他又神奇地想起来昨天背的地理了。
 
扭头悄悄望一眼,耳朵又烧得嘎嘣响,埋头羞道:“真刺激真刺激,受不了受不了。”
 
手机振动两下,拿出来一看是秦展群发的通知:“下午提前一小时到505教室集合,说下周末比赛的具体安排。”
 
尹千阳回复问:“比赛是当天出成绩吗?”
 
秦展回:“是啊,奥运会都是当时就出,这种小比赛还算几天分儿啊。”
 
尹千阳又问:“那有精神文明奖吗?”
 
秦展回:“你当学校运动会呢,不过我可以拿队费去礼品批发城给你买一张,就不盖章了。”
 
“我这不是心里没底么。”尹千阳摁灭了手机,正好开始上课了,他捧着脸凝视地理老师,心里却想着自己的计划。
 
把人一抱就问人家喜不喜欢自己,忒土了,他可不那样干。
 
再等等吧,等比赛那天让聂维山站在终点线外,他冲过去把人撞晕,然后就表明心意。操,想想都带劲。
 
地理老师也凝视着他:“尹千阳,脸红扑扑的挺沉醉,起来背美国农业带。”
 
尹千阳立刻站起来:“小麦带、玉米带、棉花带……畜牧和灌溉农业带!”一口气不带喘,背完还扭头冲着聂维山,然后用舌头在嘴里弹了个响!
 
全班都愣了,地理老师也愣了,聂维山震惊中带着迷茫,迷茫中又有些心动。尹千阳这才发觉自己干了什么,咳嗽一声:“老师,我再背个五大湖吧!反正都挺近的!”
 
午休时全班都去食堂吃饭了,聂维山和尹千阳这俩抢饭先锋却还在班里,聂维山起身在教室后面的空当吃烤红薯,问:“你地理课那是干吗呢?”
 
尹千阳吃着另一半想了想:“你看过唱戏吗?古代唱戏的在台上演,台下有好多捧他的人,梆锣声越来越急,最后一下子结束,动作和招式都定了,然后下面满堂彩,但角儿只给一个人抛媚眼儿。”
 
他抛不出媚眼儿,但没控制住弹了个响。
 
聂维山把烤红薯攥变形了:“给谁抛啊?”
 
喜欢谁就给谁抛,尹千阳在心里说。
 
他从本上撕下一张纸,然后放在头顶摩擦,冬天干燥,摩擦几下就起了静电,头毛晃晃悠悠的立着。
 
搬椅子放在墙下,踩着把纸吸到了监控镜头上遮好,其实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没开,但尹千阳不敢冒那百分之一的险,倒不是怕,还是因为害臊。
 
“过来近点儿,”他向聂维山倾身,然后把对方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口,面对面抱住,“下周末我比赛,你陪我去。”
 
聂维山对这个傻逼姿势妥协了:“这种比赛不是不对外开放么?”
 
尹千阳抵着对方的头发顶蹭蹭:“家属可以去。”
 
鼻息间飘着淡淡的烤红薯的甜味儿,尹千阳快醉了,梦境和现实交错,他脑袋沉沉的分辨不清楚,只会声音小小地吹牛:“我要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青春的旋律,什么是运动员的浪漫……所以我还得再憋几天,见谅噢。”
 
那个“噢”字像把小箭射进聂维山的心里,箭喙上带着绵软的羽毛,直直搔在他心头的最痒处。他刚决定知足,尹千阳却向他迈近一步。
 
真是没法搞。
 
他真想把对方变小,时刻捂手里攥着,像小时候最宝贝的糖。
 
22、三章合一
 
尹千阳开始全力备赛了, 之前养伤耽误了不少时间, 本来就比别人进度慢,但比赛不等人, 况且这是他进田径队后参加的第一场比赛, 甭管规模大小, 都不能掉以轻心。
 
先慢跑了一千五百米热身,仨教练今天要挨个测他们, 看看赛前状态。尹千阳穿着聂维山送他的那双跑鞋, 为了配这双鞋,他还专门买了两身新衣服, 其中一身尹千结说难看, 于是他又跑去退货重换, 好一阵折腾。
 
主力队员在前面,水平一般的在中段,尹千阳这种外校进队的就在最后,人是没有高低贵贱的, 但资历和能力会自然的把人分出三六九等, 这就是现实。
 
那天开会说比赛时的相关注意事项, 因为是小比赛,大家也都参加过不少次,所以教练说得很简单、很笼统,尹千阳似懂非懂地做了几条笔记,其实并没明白多少。
 
排队掐表测了个短跑,测完休息两分钟, 他跑到秦展旁边坐下,问:“这次比赛的含金量是有多低啊,你们怎么都不上心?”
 
秦展把鞋带系成蝴蝶结,说:“小比赛,大家都见多了,重视不起来,你之前不是伤刚养好么,其实我不建议你参加,没什么劲。”
 
尹千阳有点儿泄气:“我本来还挺重视的呢。”
 
“因为你第一次参加比赛嘛,谁第一次都激动。”秦展觉得打击对方积极性太缺德,于是又改了口,“这样也好,多参加比赛才能把心理素质锻炼出来,基础都是靠一个个小比赛打下的,以后到了大比赛才不怵。”
 
尹千阳自从知道秦展给他报仇以后,就觉得秦展不是一般人,说的话也中听,虚心问道:“都有哪些是大比赛啊,我得提前惦记着。”
 
秦展低头看着对方的球鞋:“市级的,华北几省联赛,多着呢。放心吧,重要的比赛提前好几个月教练就开始折腾人了,要是拿上名次的话,不用高考,五月底体院的录取通知书就送到了。”
 
“真的啊!”尹千阳突然觉得自己前程似锦,“你要上体院么?咱们一块儿吧!”
 
“保送的都是极少数,大部分还是得自己考。”秦展抓抓头发,“你这鞋挺好看,新买的么,没见你穿过。”
 
尹千阳立刻转移了注意力,说:“这是最新款,进田径队之前小山送我的,他偷偷去夜市摆摊儿赚钱,特别辛苦,所以我一直舍不得穿。”
 
秦展想起来在夜市那次,羡慕道:“山哥对你真好啊。”
 
“确实特别好,我们是……发小。”尹千阳卡壳了,卡完脸埋在膝盖里乐,人家没再说什么,他却刹不住车了,“下周比赛我要穿这双鞋,所以提前磨合磨合,因为比赛那天他要来看。”
 
秦展眼睛一亮:“那比完一块儿吃饭呗!学校后面新开的火锅鸡,去不去?”说完想了想不对,“哎呀我忘了,那天大家要聚餐,没事儿,叫上山哥一起,反正都见过了。”
 
尹千阳纳闷儿道:“什么时候见过了?”
 
“就那回打——”秦展猛地住口,差点儿说秃噜了,那回打足球队那帮牲口,他们都见识了聂维山的风采,但是答应了不能说,“……就那回打你们学校门口经过,我看见你俩了,跟他们介绍了一嘴。”
 
“这样啊,那还是算了吧。”尹千阳看看四周,第一组已经开始测其他项了,他还得再等等,便只对秦展说,“小山跟咱们不一样,咱们咋咋呼呼又爱打打杀杀,他不行,估计也不喜欢,所以比赛那天我们就不去了。”
 
秦展捂着额头,心说这什么狗屁发小,对人认识得也太不透彻了,他可是还想跟聂维山喝几杯呢,劝道:“上次聚餐你就没去,这回你又不去,要是队友得了冠军顺便庆祝,你缺席合适吗?”
 
尹千阳很义气,所以纠结了,他本来还想和聂维山表明心意后二人世界呢。
 
训练时间延长,结束又独自练了一个钟头,回家已经很晚了,尹千阳没劲儿骑车子,这几天都是坐地铁,他在前面走,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车铃声。
 
“阳阳哥,又去哪儿疯了?”聂颖宇骑着山地赶上来,隔着口罩问。
 
“疯什么啊,我刚训练完。”尹千阳瞄了一眼,山地车没后座,想搭个车都不行,“你又去上补习班了?三叔没再生气吧?”
 
聂颖宇蔫蔫地说:“没有,那天之后我就没跟千结姐照过面,就窥见了几回她的背影。”
 
尹千阳拽着聂颖宇的书包省力气,同情地说:“今天我爸和我妈参加同学聚会了,家里没人做饭,我姐上一天班估计也挺累,你说叫什么外卖好啊,饺子还是炒菜?”
 
聂颖宇会意:“叫什么外卖啊!去我家吃!”
 
“等等,”他说完才觉得怪,“阳阳哥,你不是不许我喜欢千结姐吗?”
 
尹千阳之前是,但他心软,被聂颖宇的事迹感动了,而且他现在知道了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儿,回答:“真要是喜欢的话,根本没人拦得住。”
 
姐弟俩去隔壁吃饭了,时间已经很晚,聂颖宇边吃边笑,美得冒泡,三婶拿筷子敲他,说:“看你那点儿出息,赶紧吃了写作业。”
 
聂颖宇见缝插针道:“姐,我有两道题不会,你能给我讲讲吗?”
 
尹千结有些为难,聂维山便解围道:“我也有,一块儿讲吧。”
 
话音刚落,尹千阳嚎了一嗓子,冲聂颖宇喊:“你踩我干吗!”
 
聂颖宇讪讪道:“踩错了,谁知道你能把脚伸那么远。”
 
尹千阳的脸又开始腾腾冒烟儿,他确实把脚伸聂维山的脚旁边了……还抻着裤腿露出脚踝,有一下没一下地用那条红绳磨蹭对方。
 
靠,他怎么这么浪。
 
聂维山端着碗吃饭,几乎看不见表情。
 
饭毕聂颖宇风风火火地找书和卷子,圈了好几道缠着尹千结讲,聂维山说着回屋找题却把尹千阳拉进去摁到了墙上,特凶特横地问:“你刚才蹭什么蹭?蹭什么蹭!”
 
“我就是想让你看看,我穿新鞋了。”尹千阳没底气,轻轻抠着壁纸上突起的花纹,“你不是找题么,找题还是找事儿啊。”
 
聂维山拿了书要走:“不知道谁找事儿,蹭我一身鸡皮疙瘩。”
 
夜里开始下雨,不大,但缠缠绵绵地下了两三天,院子里到处都是湿的,胡同里边边角角的地方都迅速结了层青苔,气温不停地降,卖烤红薯的大爷每天生意都特好。
 
教室地板上湿漉漉的,都是大家鞋底上沾的水,值日生擦了好几遍,不厌其烦。雨天不用做操,大课间就都在教室窝着,尹千阳盖着棉服睡觉,眯眼从缝隙里看见聂维山正和雷铮聊天。
 
聊什么呢,还挺高兴。
 
至于么,还击掌。
 
按着手干吗呢,过分了啊。
 
尹千阳暗中观察,他一想雷铮也是男的,也挺帅,而且这俩人还经常一起打球,那太危险了。正琢磨着,突然被掀了棉服,小墨说:“叫你三遍了,交数学作业。”
 
“我忘写了……”他猛拍脑门儿,本来计划这个大课间补的,结果光顾着监视了,“快快,让我抄一下。”
 
小墨说:“我已经交了,你不早点儿。”
 
尹千阳急得冲张小齐喊:“小齐,你数学作业交了吗?没交的话借我抄抄!”
 
卷子到手,尹千阳开始玩命写,五秒搞定选择,一抬头看见建纲进入了教室,把头放低,后背弯着,一只胳膊挡道卷子前面,埋头继续,玩儿的就是心跳!
 
还没上课,但安静了不少,建纲拿着罐头瓶子喝水,喝完问课代表:“数学卷子收齐没有?”
 
课代表说:“还差几个人的。”
 
建纲问:“差谁的?”
 
尹千阳瞪着卷子急出了一脑门汗,正准备受死却没听见课代表回答,快速朝讲台瞄了眼,看见聂维山拿着书站在建纲旁边。
 
“刘老师,这一步怎么导出来的?”
 
建纲接过书,转身面向黑板讲题,背后的学生又乱起来,他讲完问:“明白了么,这个公式需要变形,把这道题记错题本上,复习的时候再做两遍。”
 
“知道了。”聂维山翻页,“还有一道,这图怎么看啊?”
 
“呼,太他妈惊险了。”尹千阳把笔扔开,迅速交了卷子,然后从桌兜掏出个巧克力给张小齐,“感谢感谢,放心,我故意抄错了很多数,不会看出来的。”
 
他回到座位上,发现建纲还在和聂维山讲题,盯着那个矮胖和那个挺拔的背影,又忍不住瞎想。
 
聂维山应该挺喜欢建纲的,之前他说错话还踹他来着。
 
是不是觉得建纲有爸爸的感觉啊,毕竟聂叔老不在家。
 
“你不是缺乏父爱吧,居然喜欢大叔。”小墨隔着过道和别的女生聊天,“噢是演那个的!那我也喜欢,年龄不是问题!”
 
尹千阳一口气没喘上来,再看那俩背影觉得心中不安,喊道:“刘老师,上课了,别开小灶了!”
 
建纲转身就砸过来个粉笔头:“造反了你,数学作业交了么?”
 
“交了!”
 
聂维山合上书:“刘老师,那先上课吧,我课下再问。”
 
尹千阳贼兮兮的目光尾随着聂维山,等对方坐下了才收回。上课的时候建纲公报私仇,故意叫他回答问题,幸亏前几天听尹千结讲了,勉强能答出来,答完还得意地瞪了一眼。
 
建纲问:“尹千阳,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其他同学开始乐,尹千阳回答:“没有,我可喜欢您呢,聂维山就不喜欢您。”
 
聂维山又差点儿呛着:“关我屁事儿。”
 
尹千阳坐下,把棉服披在肩上,觉得自己跟许文强似的。等下课人挤人去食堂,他头也不回地哐哐就往外走,走到楼梯口被一脚踹出去半米,回头看是聂维山。
 
聂维山拿着棉服:“要不穿好,要不放下,被挤掉在门口了还在前边走,你又吃错药了?”
 
“我想事儿,没注意。”尹千阳没正面回答,接过穿好一起下楼。食堂里人山人海,热门窗口的队伍能挤死人,估计排到也没什么好菜了。
 
“小山!千阳!”冰冰在东南角向他们招手,“过来吃小火锅吧!”
 
仨人在东南角吃旋转小火锅,冰冰把肉煮进去,说:“这两天没完没了地下雨,冷死了,我明天准备穿羽绒服。对了,你们俩怎么样了?”
 
聂维山想起来这是那个罪魁祸首,问:“冰冰,你那晚跟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啊,他说自己特在乎——”冰冰没说完就被捂住了嘴,嘴上的麻酱都被蹭干净了。尹千阳挤眉弄眼的,小声急道:“不许说!涮你的肉片儿!”
 
聂维山听着那俩在旁边嘀嘀咕咕,然后草草吃了几口就撤了。尹千阳都没发现,回了个头才看见对方已经走出了食堂大门。
 
“冰冰,我吃饱了,先走了啊。”他刷饭卡结账,迅速追出去,追到行政楼下面看见聂维山在小卖部门口喝酸奶,走到桌对面坐下,发现还搁着一瓶,吸管都插好了。
 
俩人都不太高兴,关键还都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不高兴。
 
喝完都酸溜溜的,尹千阳先出声:“你大课间和雷铮聊什么呢,不知道别人要睡觉啊,那么兴奋。”
 
聂维山说:“聊战略,下回打球要治师大的学生,上回我们输了。”脸色冷着,开始反击,“你为什么老找张小齐借作业,全班那么多人就只找她?”
 
尹千阳理所应当地说:“正确率高,字迹清楚,借就给,食堂的饭我就喜欢肉饼,班里的作业我就喜欢张小齐的。找你借,你会做吗?”
 
聂维山有段时间没动手了,快憋不住了,使劲克制,问:“你冲建纲咋呼什么,抄作业还不知道夹着尾巴?”
 
“你还说我,你什么时候主动问过题啊,别是叔控吧。”尹千阳还记着小女生的聊天内容呢,但是宣之于口有些难为情,所以降低了音量。
 
聂维山琢磨了半天,终于懂了:“我他妈问题还不是为了你!谁在那儿拼命抄作业呢?我不上去拖住建纲你早暴露了!”
 
“还什么控?我就是个傻逼控!”
 
尹千阳被训懵了:“那……扯平了,误会误会。”
 
“没平,你跟冰冰怎么回事儿?”聂维山最后吸溜了一口酸奶,“以后少交流些没用的,净出些馊主意,偏偏别人说什么你都信。”
 
聂维山朝教学楼走了,尹千阳把俩空瓶子还给老板,生气地说:“你家酸奶太酸啦!根本不是人喝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长长的距离,想的却都一样。这就是爱情了?屁大的事儿都能让人疯,你盯着我,我观察你,谁的醋都能吃两口。
 
走着走着释怀了,尹千阳追上去,聂维山放慢步子,并排了。
 
“后天比赛,我要穿你送我的鞋。”
 
“那我给你系俩蝴蝶结,让你草上飞。”
 
“你还得站在终点线等我,张着胳膊。”
 
“行,撞准点儿,心口的位置偏左。”
 
周五晚上注定不平静,训练按时结束,秦展作为队长给大家最后捋了一遍注意事项,嘱咐道:“再说一遍,比赛地点是市一中,早上八点半准时集合点名,迟到了就退赛。今晚在校的不能离开宿舍,晚上九点以后不定时查人。”
 
尹千阳算走读,听完就回家了,地铁上人挤人,他戴着耳机听歌,随机播放居然播出一首《月亮惹的祸》,“什么玩意儿,哪个年代的歌串我这儿了。”摘下来一看,后面还跟着十几首老掉牙的歌,看来是他爸用他手机听的。
 
夜里洗了个热水澡,教练说不能泡澡,那样肌肉太放松,不利于比赛。白美仙把叠好的衣服放在床头,说:“就穿这身吧,早点儿休息,明天别紧张,就当去玩儿了。”
 
这时尹千结进来:“我给你买了支润唇膏,你明天在户外觉得干就涂一点儿。”
 
“谢谢妈,谢谢姐。”尹千阳蹦上床,脑袋上还顶着毛巾,结果刚谢完又开始挑刺儿,“哎呀,我不穿这身,这么旧不好看。”
 
最后就定了新买的那身,除了有些薄基本完美。
 
一切准备就绪,尹千阳上床睡觉,闭上眼开始想,他明天会跑第几啊,跑太快把聂维山撞飞了怎么办,越想越亢奋,干脆又玩了会儿五子棋。
 
隔壁胡同那位也挺亢奋,大晚上冷呵呵的不睡觉,在院子里擦电动车,擦完还在后座绑上个新坐垫。
 
聂颖宇靠着门框吃苹果,说:“哥,你这坐垫难道是为阳阳哥垫的?”
 
“不然呢,难道还为你垫?”聂维山去水池边洗抹布,冰凉的地下水把手冻得通红。聂颖宇摇摇头,叹口气:“阳阳哥那么皮实,坐钉板都没问题,你太小看他了。”
 
聂维山洗干净准备回屋:“没空和你聊天,明早要去看比赛。”
 
“一起去呗。”聂颖宇把苹果核一扔,“在我们学校比,明天我们学生会的还得当志愿者,可惜志愿者就是打杂的,要是让我掐表就好了,我直接给阳阳哥掐个金牌。”
 
聂维山心里一凉,要是聂颖宇在,那尹千阳憋了好几天的话还能顺利说出来么。
 
翌日清晨三个人一起出发了,尹千阳背着双肩包,里面有备用的鞋袜和水,聂颖宇问:“参赛证带了吗?我们要检查的。”
 
“带了带了,等会儿好好为我服务。”尹千阳穿的长款羽绒服,所以叉不开腿,他朝向一边坐着,单手勾着聂维山的腰,“你们志愿者都有哪些权力啊?能提前知道分数吗?”
 
“当然不能了。”聂颖宇吸吸鼻子,“你抹什么了,怎么那么香啊。”
 
尹千阳怪不好意思的,他稍微喷了点儿啫喱,为了让头发更有型,因为聂维山站在终点线等他的话,狂奔过去发型肯定不帅。
 
八点半准时到了一中门口,运动员们都在门口集合点名,聂颖宇直接进校做准备,聂维山把尹千阳的书包摘下来,说:“去吧,我就跟在后面。”
 
尹千阳颠颠儿地跑过去,签了到以后又跑回来,说:“秦展真不靠谱,他昨天还吓唬人迟到就退赛,结果他没来。”
 
“对了,”尹千阳感觉吹来阵风,他掏出润唇膏拧开,“我姐给我买的,试试。”怕人看见还捂着嘴涂,涂完问聂维山:“你也来点儿?”
 
聂维山抿住嘴,硬汉接受不了。尹千阳用无名指在自己嘴唇上蹭了蹭,然后伸到聂维山面前,“来点儿呗,天干气燥的。”
 
聂维山微微低头,嘴唇也不绷着了,尹千阳小巧又饱满的指腹在他的唇上擦过,留下了淡淡的水果香气。
 
新衣服新鞋、头发上的啫喱、还有润唇膏,他觉得尹千阳今天太臭美了,但这是美给他看的,他也确实恨不得一直盯着对方看。
 
“山哥!”
 
聂维山和尹千阳同时回头,只见秦展手上夹着俩肉夹馍向他们跑来,看样子是刚签完到。尹千阳上前两步迎接,故意说:“你都迟到了,退赛!”
 
秦展说:“别提了,我买肉夹馍嘛,结果经常去的那家没开门,绕了两条街才买到。”
 
尹千阳有点儿饿:“我都不敢吃那么多,怕跑不动,早晨就冲了杯奶粉。”
 
“那你吃几口。”秦展把肉夹馍递到尹千阳嘴边,脸却冲着聂维山,“山哥,等会儿看我发挥,绝对让你吃惊。”
 
要不说秦展也是个神人,他喂着尹千阳让聂维山不高兴,跟聂维山热乎又让尹千阳不开心,但他自己毫无知觉,吃完一手揽一个,欢欢喜喜地走进了一中校门,还感叹道:“市重点中学就是严肃,听说这学校倒数的学生都是八十分往上的,真的假的?”
 
尹千阳虽然刚才不开心,但他毕竟还是崇拜秦展的,接道:“哪那么夸张啊,要不你问问小宇。”
 
“操!宇哥也在啊!”秦展今天不是来比赛的,简直是来聚会的,“我都忘了宇哥是这个学校的,宇哥真心牛逼,不服不行。”
 
志愿者已经就位,家属们也都待在指定区域,运动员按顺序在检录处排队。
 
半小时后,几个裁判已经就位,第一组运动员上场,原本哄乱的环境变得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赛道上。
 
“嘭!”枪响了,一小簇白烟喷在空气中,几个运动员瞬间从起点线蹿了出去,肉眼根本看不出谁先谁后。
 
秦展在操场上劈叉热身,仰头看着聂颖宇八卦:“宇哥,你跟千结姐有进展了吗?”
 
“还那样吧,但也不能说没有。”聂颖宇背着胳膊,真像个干部,“哎我说,这一组的速度属于中等还是优秀?”
 
秦展瞅了眼:“看跟谁比吧,跟我比就是中等,跟千阳比就是优秀。”说完有些遗憾,“你学习好就算了,山哥不是成绩也差么,要是山哥也来田径队就好了。”
 
聂颖宇说:“我哥扔个垃圾都想骑电动车去,他压根儿就不爱动弹。”
 
“真的假的啊?”秦展往远处一望,望见聂维山揽着尹千阳在看景儿,忍不住自言自语道,“那他怎么能和千阳玩儿得那么好呢,以静制动吗?”
 
正说着又一声枪响,已经第二组了,等第二组结束第一组的成绩就统计出来了,聂颖宇悠哉地在操场上巡逻,快十点半的时候溜达到了聂维山旁边。
 
聂维山望着起点线内的八号选手,严肃的像个爹似的。
 
八号选手扭头挥手:“等会儿看我草上飞!”
 
尹千阳参加两个项目,这是第一项短跑,一共八个人,他是八号,秦展是一号,还有几个是别的学校的。
 
预备哨吹响,八个人俯身踩好助跑器,然后撅屁股。聂颖宇乐了,指着说:“阳阳哥屁股最扁,他多少斤啊?”
 
聂维山把聂颖宇踹出去:“别他妈瞎看!给我使劲喊加油!”
 
话音刚落,枪响和助威声一并响起,这组实力很强,四周的人全都聚在赛道旁喊叫,聂维山把衣服扔进聂颖宇怀里,然后撒丫子冲进了操场。
 
跑道上秦展一骑绝尘,可望而不可即,尹千阳爆发力不错,但已经从第四落到了第七,他咬牙盯着秦展的背影,想起和对方竞技那天,拼命向前冲着,压线时和三号并列第六。
 
聂维山拿着水跑来:“小口喝,把气儿喘匀。”
 
尹千阳接过水,目光寻找着秦展的身影,只见秦展已经下去吃火腿肠了,他挫败地说:“差距太大了,我还能参加大比赛么。”
 
聂维山安慰道:“他们本来就是专业的,何况你才练了多久,谁第一次比赛就能拿金牌?”
 
“也对,我还能进步。”尹千阳倒是听劝,他看了看时间,“再比个长跑我就没项目了,等会儿跑的时候,你在终点线外面等着我。”
 
聂维山低声警告:“不管你跑第几,准备说的话必须要说,就算跑了倒数第一也得给我说完再沮丧。”
 
尹千阳骂道:“你他妈就不能盼我个好儿!”
 
半小时后重新上场,尹千阳还是八号,聂维山站在终点线外,两个人说不清谁更紧张。
 
“千阳,等会儿串道跟着我跑,注意力就集中在我后脑勺。”秦展隔着几个人冲尹千阳嘱咐,“我提速的时候必须跟上,就这场了,跑完咱们庆祝去。”
 
尹千阳感激地向秦展点点头,他内心激荡,小部分是因为竞技场的感染力,更多的是他跑完要把憋了好几天的话对聂维山说出口。
 
跑输了也没事儿!反正跑完就要搞对象了!
 
裁判已经举枪,没人敢眨眼,因为眼皮开合的工夫就打响战斗了。用条幅上的称呼来说,他们叫“健儿”,几个健儿向炮仗一样崩出去,秦展崩得最远,尹千阳隔着四个人跟在后面。
 
第一圈经过终点线时,尹千阳想看聂维山一眼,但他记着秦展的话,不能分散注意力,于是咬牙忍住了。聂维山揣着裤兜看似轻松,其实全身都绷着劲儿,目光落在尹千阳的身上,片刻不曾移开。
 
长跑考验耐力,开头冲太猛就会疲,除了秦展把第二名甩开一段距离,其他人之间都咬得很紧。尹千阳重复做着机械运动,目光盯着秦展的后脑勺,他一圈圈跑着,头脑中越来越多空白。
 
仿佛时空倒错了。
 
尹向东第一次带他和聂维山去科大的操场玩儿,那时候他们刚学会走,谁都不稳当。
 
白美仙用尹千结的花裙子给他改了个睡衣,他非穿着去幼儿园,结果被聂维山笑话了一整天。
 
上小学了,聂烽送他和聂维山一起去学校,聂维山坐在后座上,他坐在横梁上。
 
聂维山八岁时第一次拿刻刀做活,把手割了个大口子,他陪着对方往诊所跑,喊叫了一路。
 
隔壁有人来看房看院子,他扒在墙头偷看,看见聂维山拽着行李箱迈出了大门,心一慌摔了个四脚朝天。
 
聂维山搬去三叔家了,他得多走几步才能见到对方。
 
身体已经跑得热了,但风是凉的,眼睛被刺激得湿润起来,其中的泪水像成熟季节里的石榴和枣,都摇摇欲坠。
 
最后一圈了,秦展开始提速,尹千阳掉着满脸的泪也加快脚步。
 
聂维山眉头和心脏都皱在一处,他看着尹千阳的表情和泪痕,以为对方身体不舒服。最后半圈了,尹千阳每一步都把腿抬到极限,目光从秦展的后脑勺上移开,然后望向了终点线外的聂维山。
 
聂维山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然后微微张开了胳膊。
 
尹千阳带着泪,也带着笑,想起对方说的,心口的位置偏左。那个位置,马上就要是他的了。
 
迈过终点线,都没发觉自己已经冲到了第三。
 
欢呼声和呐喊声充斥在耳边,尹千阳一头扎进聂维山的怀里,他被紧紧抱住,眼泪和汗水全蹭在对方的肩上。
 
谁知心情还未平复,他又被用力扯开了!
 
一众队友把他拉到中间围着,连推带摸,“我操!千阳跑了第三,是第三吧!这就等于拿牌儿了啊!”
 
“聚餐聚餐!买三捆啤酒,不行,四捆!”
 
“我还拿第一呢!”秦展心情灿烂,抱着尹千阳晃了两下,然后转身看向聂维山,“山哥,怎么样,我是不是特别让你惊艳?虽然打架我差了点儿,跑步我可是尖子。”
 
聂维山刚要说话,聂颖宇又来了,夸道:“看不出来啊,原来这么牛逼,阳阳哥也厉害,我也去抱一个。”
 
计划赶不上变化,青春的旋律和运动员的浪漫眨眼间全泡汤了,这帮热情又善良的傻逼聚在周围,尹千阳气也不是,走也不是,只好眼巴巴地看着聂维山,眼神yu语还羞。
 
聂维山什么都没说,挤过去把羽绒服给尹千阳披上,低声说:“跟队友们去庆祝吧,大家都对你这么好,吃饱喝足了回家再说,不着急。”
 
尹千阳抓住聂维山的袖子:“我想的不是这样的……”
 
聂维山失笑,摸了摸对方的脑袋就走了,他和聂颖宇回家吃饭,下午在家眯了一觉,傍晚去隔壁发现尹千阳还没回来。
 
尹千阳头一回见识田径队的疯劲儿,他们从中午开始在包间吃饭,喝了四捆啤酒,一直喝到下午三点多,大家东倒西歪地聊天,磨叽到五点又点菜准备来夜场。
 
三盆疙瘩汤被喝干净了,从饭店出来已经晚上八点多,秦展号召道:“兄弟们,要不要去东区广场兜风?”
 
一群人又杀去了东区广场,老板说:“你们都喝酒了吧,那不许上桥,就绕两圈得了。”
 
尹千阳第一次自己骑,不知不觉骑到了工农路口,他回忆起那个英雄救美的梦来,还没回忆完就见秦展刹在了路边。
 
秦展酒劲儿上来,支着腿说:“曾记否,老子在这儿被打的鼻青脸肿。”
 
尹千阳惊道:“你那么厉害怎么会被打啊?谁干的?”
 
“你不知道吗,山哥啊。”秦展抱着头盔,“医院大战的那天晚上,我俩上了高架桥,我输了,他不要钱但把我揍了一顿,给你报仇。”
 
尹千阳摆手说:“你开玩笑呢吧,他不打架。”
 
“所以我也很迷茫,他明明那么厉害,怎么你什么都不知道。”秦展又想起来夜市那次,“我把你拖鞋追掉那晚,偃旗息鼓就是因为发现他也在,害怕又被打。”
 
“说到夜市了,我还遇见他摆摊儿卖杂志,他免费送我们《故事会》来着,说等你进了田径队,让我们让着你一点儿。”
 
“还有那次你被足球队的人打伤,我们确实准备去给你出气,但是还没等我们上呢……”秦展迷迷瞪瞪地说了半天,终于发觉自己说秃噜皮了,“靠,我这破嘴。”
 
尹千阳死盯着对方:“继续说!足球队怎么了!”
 
秦展吭唧道:“足球队太厉害了,我们有点儿犹豫,然后就见山哥过马路把他们拦了,还有宇哥……一扳手下去的也不是我,是山哥……”
 
“他让我说是田径队干的……”
 
尹千阳的脑袋里嗡嗡直响,他发动摩托调头往回开,回到广场交钱走人,走之前问老板:“老板,你知道聂维山吗?”
 
老板说:“我都想死他了,那么多人想跟他比,他好久都不来,我少赚好多钱。”
 
聂维山本来坐在门槛上等,后来挪到了胡同口,现在又走到了路口,靠着绿邮筒等人,手机突然振动起来,接通问:“尹千阳呢?”
 
秦展说:“他应该快到家了吧,山哥,我说了你别生气……”
 
一辆出租车停下,聂维山看见了车窗里的人,对电话里说:“他到了,没事儿我挂了。”
 
尹千阳下车就看见了聂维山,他走近后腿一软,声儿也软了:“山、山哥,我回来了。”
 
聂维山差点儿跌个跟头,问:“你叫我什么?”
 
尹千阳那小模样别提多难受了,酒精让他脸色变红,真相让他脸色发白,他贴着道牙子站,说:“我都知道了,你飚摩托特厉害,还打过秦展,足球队那帮人也是你揍的……我就跟个傻子似的什么都不知道。”
 
聂维山将尹千阳一把拽上便道,担心地问:“你生气了?我不是故意瞒着你,你那么咋呼,要是知道了以后胆子更大了,我得见天帮你打架。”
 
尹千阳像株经历了暴风雨的小草,没一点儿精气神。聂维山有点儿慌,抓着对方的手臂问:“阳儿,这些都不重要,我什么样儿你都喜欢对么?”
 
尹千阳跟念经似的说:“我得捋捋,我现在闹不清是喜欢你还是崇拜你了,感情已经变复杂了,你不是我认知里的那个人了。”
 
聂维山憋得吐血,他等了好几天才等到比赛,等比完赛又等到现在,结果尹千阳跟他说搞不清是喜欢还是崇拜?
 
谁他妈稀罕被崇拜啊!
 
尹千阳怔怔地抽回手,说:“山哥,回家吧。”
 
“行,你以后就这么叫我。”聂维山转身便走,但步子却迈得很小,他想好了,要是走到胡同口尹千阳还没捋明白,他就把电动车后面的坐垫扔了。
 
其他过分的他也舍不得做。
 
路口灯光闪烁,超市的音响放着歌,尹千阳突然停下:“等等,我想听完这首歌再走。”
 
是那首《月亮惹的祸》,第一句是:“都是你的错,轻易爱上我,让我不知不觉满足被爱的虚荣。”
 
尹千阳朝聂维山走近两步,听见第二句:“都是你的错,你对人的宠,是一种诱惑。”
 
他走到聂维山面前了,情不自禁地跟着唱道:“都是你的错,在你的眼中,总是藏着让人又爱又怜的朦胧。”
 
都是你的错,你的痴情梦,像一个魔咒。
 
尹千阳的脑子又开始空白,记忆和比赛时的衔接起来。
 
聂维山驮着他去医院打石膏,路上看了半天小土狗。
 
生日收到一副拐,他被踩在地上的时候伸手怎么都够不到。
 
聂维山消失好几晚,在夜市摆摊儿赚钱,给他买了一双鞋。
 
险些掉下桥的时候,他心惊胆战地抱着聂维山不撒手。
 
聂维山说不管他怎么想,都一样对他好。
 
还有他们写的红布条怎么样了,菩萨有没有看见?
 
情歌能催化感情,看来是真的,但感情不够的话,唱一万首也没用。感情够了,走到了那一步,随便一首就能让人清醒。
 
尹千阳红着眼睛说:“我不捋了。”
 
被你爱过还能为谁蠢动,我承认都是月亮惹的祸,那样的月色太美你太温柔。聂维山掐住对方的后颈,同样红着眼睛说:“接着唱,给我唱完好不好?”
 
“我承认都是誓言惹的祸,偏偏似糖如蜜说来最动人,再怎么心如钢铁也成绕指柔。”尹千阳抱住聂维山,还没抱稳就被拖走,他闭着眼唱,“怎样的情生意动,会让两个人拿一生当承诺。”
 
超市后面昏暗的后巷里,只吊着盏风一吹就晃晃悠悠的破灯,地上前几天的雨水还没蒸发干净,一滩滩的泛着皱皱的涟漪。
 
尹千阳背靠着墙,羽绒服都被蹭上了一层薄薄的墙灰。
 
但他顾不得,因为聂维山在吻他。
 
正在吻他。
 
叫过他、哄过他、骂过他的这张嘴此时正贴着他的双唇,时浅时深地向他进攻,他压根儿没防守,或者说毫无保留。
 
闭着眼却能看见光亮,睁开眼是聂维山的睫毛,都那么好看。
 
分开了,嘴唇是热的,冷风吹过像嚼了片薄荷。聂维山松开对方,退后一步,说:“你是不是跑调了?”
 
尹千阳缓缓蹲下,抱着膝盖撒癔症,一米八的个子此时看着小小的,他仰起头呆呆地望着聂维山:“我瞎唱的,你就瞎听。”
 
聂维山重新走近,蹲在了尹千阳的面前:“你都对我唱出来了,就不能耍赖了。”
 
尹千阳的眼泪又含在眼眶中摇摇欲坠:“没唱完就不算。”
 
音响里的歌已经换了,聂维山伸手圈住对方,鼻尖抵着对方的发心,说:“那我给你唱完,你要好好听着。”
 
我承认都是月亮惹的祸,那样的月色太美你太温柔。
 
聂维山颔首,轻轻嗅着尹千阳额前的头发,尹千阳回抱住他,又把笨拙的吻印在了他的脸上。
 
他贴着对方的耳朵开了口,听见了他们共同的声音。
 
“才会在刹那之间只想和你一起到白头。”
 
23、第一天搞对象
 
两个人一起慢慢地走到了胡同口, 聂维山推着尹千阳的后背说:“赶紧回去吧, 尹叔和仙姨估计在等着你呢,都十点多了。”
 
尹千阳定在原地:“可我还想再待会儿。”
 
四周无人, 只有小石狮子看着他们, 冷风吹在脸上, 却把脸吹得又红又热。聂维山无法,只好揽着尹千阳往胡同里走, 说:“那我把你送到大门口。”
 
几步远的距离而已, 眨眼工夫就到了,尹千阳走上台阶, 一共三阶, 他上到第二阶便停下来, 转身说:“要不再待会儿吧。”
 
聂维山靠着墙,忍不住乐:“你还有完吗?今天晚上不准备睡觉了?”
 
尹千阳也跟着乐,灌了好几口凉风,牙齿哆嗦着说:“我怕现在是做梦呢, 万一睡醒了你还是你, 我还是我怎么办?我上哪儿说理去。”
 
聂维山走到台阶下, 微微抬头看着对方,问:“你不是你,我不是我了?”
 
“也不能那么说。”尹千阳伸手戳了戳对方的胸膛,戳完把指尖移到靠左的位置上,“这儿以后是我的了。”
 
聂维山攥住那节手指:“放心吧,睡两觉醒了也是你的。”
 
房檐灯下, 两个人要走又不走,话说了一句又一句。尹千阳拧着胳膊在书包里摸索,然后掏出了一个盒子。
 
“这是我今天得的奖牌,铜的。”他把奖牌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挂在了聂维山的脖子上,“虽然这场比赛没什么含金量,但它是我参加的第一场比赛,这也是我的第一块儿奖牌。我把它送给你,希望你喜欢。”
 
尹千阳没给对方讲话的机会,接着说道:“你送了我好多东西,不管是链子还是拐,对我来说花钱也买不到。这个铜牌只是个开始,我以后还要送你银牌和金牌,我要靠我自己的努力得到。”
 
聂维山已经失语,只会安静地看着对方。
 
“别看啦,我进门了。”尹千阳被看得不好意思了,终于准备回家,走到门前抠着门上的铜环神思一动。
 
聂维山问:“又怎么了,快进去吧。”
 
尹千阳面壁思过似的,说:“等我拿够几块儿金牌,我就去熔掉,然后给你打个金戒指戴。不够不够,给你打一套结婚三大件!”
 
回个家磨叽了二十分钟,尹千阳进门的时候差点儿让门槛绊个跟头,他一溜烟儿跑进屋里,也不管尹向东和白美仙的询问,靠着门就开始笑。
 
白美仙无奈道:“听小山说你跑了第三名,这都美成这样了,要是以后跑了第一得什么样啊?”
 
尹向东也挺美:“快拿奖牌让我和你妈看看,从小到大别人家孩子都拿过奖状,我都羡慕死了,明天我拿着你的奖牌在胡同里转一圈,显摆显摆。”
 
尹千阳说:“让您二位失望了,奖牌确实有,但我已经送给小山了。”
 
“动作太快了吧,那算了,明天让小山拿过来看看。”白美仙等了一晚上,这会儿觉得困了,准备去休息,边走边念叨,“亲兄弟的感情也不如这俩孩子好。”
 
尹向东跟在后面,但被尹千阳拦住了。
 
尹千阳抱着他爸说:“爸,谢谢你用我的手机听歌,你音乐品味真好!”说完跑回了房间,往床上一趴,脸埋在被子里哼唱。
 
简直想把所有情歌都对聂维山唱一遍。
 
深长的胡同里杵着个挺拔的身影,穿堂风呼啸,他却岿然不动,始终戴着奖牌立在台阶下。仿佛穿过红门和院子,再穿过门窗与屋墙,就能看见尹千阳趴在床上,听见尹千阳念叨他的名字。
 
凌晨时分,院内所有的灯都熄了,手机收到一条“晚安”,聂维山终于退后两步转身向外走去。
 
半夜三更开始刮风,北方的冬天就是这臭德性,院子里树枝摇曳,最后残存的几片叶子也都被吹掉了。聂颖宇翻个身被吵醒,干脆去了趟洗手间,经过聂维山的卧室时发现里面还亮着灯。
 
“哥,都几点了还不睡。”聂颖宇估摸着对方在被窝里玩手机,没想到对方居然端坐在书桌前,他惊讶地问,“你不会是在学习吧?”
 
聂维山把纸上的橡皮屑拂去,说:“我又没吃错药,学什么习。”
 
聂颖宇走近,弯腰用手肘支在桌面上,他这才看清,桌面上零散放着尺子、铅笔和橡皮,正中央放着一张白纸,白纸上是个图样。
 
聂维山在空白处计算尺寸,还列了不同木料的硬度特点。
 
“哥,你改行做木工了?”聂颖宇觉着那图怪美丽的,但是不知道木头盒子有什么价值,“这是树叶么?还刻字啊?”
 
聂维山本来没想说,但是又忍不住,美道:“阳儿把他今天得的奖牌送给我了,我想做个盒子装着,先把图赶出来,明天去店里做。”
 
聂颖宇咂咂嘴:“熬半夜画设计图,然后再做出来,以后阳阳哥要是得了好多块儿,你是不是得给他做个首饰盒收着啊?”
 
“哎,你说的有道理。”聂维山居然认真地想了想,“到时候得去料厂找几块儿好木料,放个十几年都不糟的那种。”
 
聂维山行动力极强,属于闷声干大事儿的那种,半夜忙活完把图样折好,礼拜天一早就出门了。到了古玩一条街的时候耳记还没开门,他掀起卷闸门进去,直奔库房。
 
聂老被惊了觉,披着衣服起来问:“你大清早干吗来了?天还没亮呢。”
 
“我看看咱们库房有没有木料。”他扫视了几遍,发现没什么好料,“爷爷,我要去料厂挑块儿木头,先拿店里的钱用,之后再还上。”
 
聂老还没来得及问缘由,孙子就跑了。
 
天渐渐亮了,二云胡同里也热闹起来,尹千阳四仰八叉地在床上酣睡,要不是闻见饭香压根儿都醒不了。
 
迷迷瞪瞪地睁开眼,他裹上羽绒服就往隔壁跑,要确认昨天发生的都不是梦。
 
聂颖宇刷着牙说:“我哥天没亮就去店里了,他说要做个盒子装你送的奖牌,昨晚画图都熬到了半夜。”
 
尹千阳面上带喜,喜中又有些心疼,回家洗漱换衣服,不到十分钟就折腾好出了门。到了古玩一条街,他看了眼耳记外面摆的绿植,那些枝条和叶子快枯了,但在他眼里跟开着花似的。
 
“爷爷,我来了。”尹千阳拎着早点进去,还帮聂老熬了锅小米粥,边熬边说,“爷爷,那什么,以后您就是我亲爷爷。”
 
聂老稀罕道:“你是不是闯祸了不敢回家啊?想让我跟你爸妈求情?”
 
“哪跟哪啊,我以后不闯祸了,闯祸没意思。”尹千阳把三碗粥盛好,喜滋滋地说,“您是小山的爷爷,那就等于是我的爷爷,我爸妈,就等于是小山的爸妈,没毛病!”
 
聂老忍不住乐道:“我看你像有毛病的,怎么一个劲套近乎。”
 
店里有动静,聂维山抱着几块木料回来了,他经过厨房时看见尹千阳拿着汤勺守着汤锅,聂老坐在餐桌旁拾小酱瓜,不禁放慢了脚步。
 
尹千阳克制着眼神说:“你赶紧放下吃饭啊,愣着干什么。”
 
粥底一股糊味儿,但聂维山喝了好几碗,饭毕聂老在门厅看店,他们俩在工作间干活儿。尹千阳搬着小凳坐在机器旁边,问:“还要切吗?”
 
“嗯,我画好线就开机器,你坐远点儿,不然飞一身木屑。”聂维山先大概锯出个样儿,然后开了机器,轰隆声充斥在工作间内,尹千阳捂着耳朵躲到了他身后。
 
木料被切成几个小块儿,聂维山转移到工作台上。尹千阳又搬椅子紧守在旁边,唠叨道:“小宇说你昨晚忙活到半夜,要不睡会儿再弄吧?”
 
“弄完再睡,你陪我说着话就不困了。”聂维山看了看设计图,然后上刻刀开始雕。尹千阳早忘了说话,他盯着锋利的刀尖在木头上跳舞,或深或浅的痕迹都像计算好一样,充满了美感。
 
他觉得聂维山怎么那么帅啊。
 
盘踞在左上角的叶子已经雕好,聂维山换了最小号的刀,刀身用报纸和胶布裹着,感觉很有年头了,他怕尹千阳无聊,讲解道:“先把这些叶子大概的形雕出来,然后雕纹路细化,再修整体的层次,不难。”
 
尹千阳摸着图纸问:“为什么设计成叶子的图案?”
 
“因为代表了石榴树和枣树,右下角其实还应该有几颗枣和石榴,我没画。”聂维山把木屑吹去,“枣和石榴雕出来可以用朱漆点一下,那样更漂亮。”
 
尹千阳支着下巴看,看来来去去的刀尖,看逐渐堆积的木屑,更看聂维山微皱的眉和保持认真状态的侧脸。
 
“别发痴了,把铅笔给我削细点儿。”
 
“噢。”他被抓了现行,削笔时不住脸红,削完恭敬地递上。聂维山接过后在另一块薄木板上写了个繁体的“阳”字,说:“勉强算楷体吧,凑合点儿。”
 
他雕石刻玉不在话下,但镂字是头一回,第一刀研究半天终于下了手,方寸毫厘间都小心拿捏着力度和技巧。
 
谁成想一刀还没坚持到结束,耳边鬓角处却忽然一热。
 
尹千阳已经忍耐到极限了,他就是个不分场合、不知分寸的毛头小伙,喜欢的人在眼前刻他的名字,他要还能按捺得住就不是人了!
 
轻轻亲着对方的鬓角,然后像小鸡啄米似的又亲到了对方的颧骨,他自以为够轻够温柔,直到瞥见聂维山不停抖动的睫毛,才觉得自己貌似热情过了头。
 
“我这不是情难自禁么,你多担待点儿。”尹千阳抬手给聂维山擦擦脸,然后打算低头装傻,目光刚垂下就看见了工作台毡布上的点点血迹。
 
“我操!你怎么了!”
 
聂维山淡定地用纸巾裹住还在流血的手指,说:“我不擅长镂字,本来就没底,你亲我第一口的时候我就把手给划了。”
 
尹千阳怒道:“那你不会赶紧包起来啊!都流多少血了!”
 
聂维山平静地说:“你他妈在亲我,我压根儿就不想动弹。”
 
“阳”字费尽千辛万苦才刻好,尹千阳后来一直老老实实地待着,只偶尔打打下手。聂维山眼底泛着淡淡的青色,大致完活儿后终于觉出困意来。
 
还是那间小卧室,不过现在有暖气了,不用再盖两床被子。尹千阳把自己的被子蹬开,滚到对方身边,说:“快递到了,掀被子接收一下呗。”
 
聂维山没反应,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尹千阳自己钻进去,然后凑到了对方耳边,小声说:“其实那晚你嘬我后脖子,我都知道。”
 
24、
 
比赛后教练给大家放了几天假, 再去体校时都变得懒散了, 尹千阳站在跑道上吃烤肠,嘴唇被弄得油光水亮, 他咕哝着问:“见秦展了吗?”
 
自从那天晚上一别, 他和秦展还没联系过彼此, 虽然之前的乌龙很糟心,但秦展确实对他不错, 那罐奶粉他至今也还在天天喝着。
 
队友说:“大风降温那天展哥去游泳了, 游完就感冒了,一直没好。”
 
“他缺心眼儿啊, 大风降温人家都吃火锅去, 他倒好, 居然游泳。”尹千阳把最后一口烤肠从竹签上捋进嘴里,“今天都练什么啊,赶紧练完我看看他去。”
 
两个多小时的力量训练,教练裹着大棉袄, 他们这些运动员练得只剩单裤和体恤。一个个面色绯红沁着汗珠, 额前的头发都汗湿打绺了。
 
训练结束后尹千阳去了宿舍楼, 他这是第一次去,还挺新鲜,找到房间后开门进去,看见秦展正窝在床上玩手机。
 
秦展看清来人后把手机都吓掉了,裹着被子支支吾吾的:“……千阳啊,你怎么来了。”
 
“我听他们说你病了, 所以来看看你。”尹千阳搬椅子坐在床边,环视了一圈,“四人间倒是挺宽敞的,我从来没住过宿舍,以后上大学了可以体验体验,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考得上。”
 
秦展病歪歪的,完全没有比赛那天的风采,他仰躺着没说话,尹千阳又说:“降温那天你去游泳了?你怎么那么愣啊。现在呢,好点儿没有,打针了么?”
 
秦展点点头:“吃着药呢,那什么,你不生我气了?”
 
尹千阳纳闷儿道:“我生你什么气?”
 
“就是一直骗你……”秦展缩在被子里,手还握着手机,跟受了欺负似的,“我那晚喝多说秃噜了,后来越想越觉得自己不对,感觉挥霍了你对我的崇拜和信任。”
 
尹千阳愣了几秒,一巴掌拍被子上说:“你至于吗!就算骗我也是小山让你骗的,我还得感谢你说出真相了呢。而且哪那么容易就挥霍崇拜了,你比赛的时候那么帅,还带着我跑,我对你的崇拜都还在呢,没跑!”
 
秦展容色凄楚:“真的?”
 
尹千阳使劲点了点头,刚点完就被猛扑着抱住了,秦展搂着他的脖子,跟要把他勒死似的,他推也推不开,干脆抱着对方拍背,说:“你还挺感性,快点儿康复吧,你不在的话训练都没纪律。”
 
秦展委屈道:“我这些天饱受折磨,怕你觉得被骗会跟我掰,又怕没守好秘密被山哥揍,想游个泳放松一下,还他妈冻感冒了,你看着我是在玩手机,其实我看个天气预报都能流泪。”
 
尹千阳把对方抱得紧一些:“你可别煽情了,放心吧,咱俩还是好哥们儿,小山也不会揍你的。”
 
秦展直接切入后半句:“你确定山哥不会揍我?”
 
“当然确定了。”尹千阳自信道,“我不让他揍他就不动手,我让他揍他就不含糊。”
 
“那我就放心了,过两天我好了咱们去吃火锅。”秦展松开手,还魂了。
 
尹千阳想了想:“够呛,已经月底了,过两天又该月考了,考完挨了打再说吧。”
 
每个月雷打不动的月考已经无法撼动学生们的神经了,尤其是聂维山和尹千阳这种压根儿不在乎的主儿。它难任它难,反正都不太会。
 
考完又是个大冷天,俩人放弃了骑电动车上下学,改成了搭地铁。高峰期人流压力大,进站开始便人挤人,半天才挪腾一步,尹千阳不停地拽书包带子:“差点儿给我挤掉,改天缝个扣儿,扣衣服上。”
 
聂维山在后面捉着对方的肩膀,进地铁后才松开。人与人之间全都突破了安全距离,背贴背肩贴肩的,尹千阳一手抓着扶杆,一手缩在袖子里,小声问:“你考得怎么样啊?”
 
“就那样。”聂维山为了省劲儿,微微仰着靠在后面大哥的背上,“地理我背了,应该能进步点儿,到时候就着重吹这一科,让三叔别注意到其他科。”
 
尹千阳说:“那我没准儿也能进步,我也背了。我天,咱们不会冲到三十五名之前吧?”
 
“有可能。”聂维山觉得对方的话在理。俩人都没再吭声,一同开始幻想成绩进步,地铁停下,又有一拨人上来,车厢内比刚才更挤了。
 
尹千阳被挤到了聂维山的旁边,脸蛋子正好抵着对方的肩头,真刺激。地铁继续发动,藏在袖子里的手被隔着布料握住了,然后又被松开。
 
“别松开啊……”他小声喟叹了一句。
 
对方没再握,就在尹千阳有点儿遗憾的时候,他碰到了对方的指尖。对方的指尖穿进袖口触碰他的指腹,然后轻轻勾住了他的食指。
 
聂维山感觉肩头的负担很重,因为尹千阳把脑袋的重量都压上去了,他缠绕绞紧那根食指,用自己手上的茧子划拉对方的皮肤。
 
尹千阳艰难地转头,更艰难地耳语:“你他妈太会弄了……”
 
出地铁的时候,两个人都憋了一脑门儿的汗。
 
十二月悄然而至,天阴恻恻的,总觉得像要下雪,聂维山约了雷铮去师大打球,实践一下之前商讨的战略。
 
尹千阳忙活多了,在院子里给石榴树和枣树保养,正忙着,许久不见的小眼镜和小胖进来了,还一人拿着半拉煎饼。
 
“哥哥,你干吗呢?”
 
“我在打理花园。”不知道的以为这是别墅呢,尹千阳把枯枝剪了,扭头看了眼小胖,“你是不是又胖了?少吃点儿吧,不然长不了个子。”
 
小胖说:“不是吃得多才能长大个么,哥哥,你多高啊?”
 
“我目前一米八,估计也就再长两厘米。”尹千阳找了个破罐子,然后倒了点儿涂白剂,“赶紧吃,吃完帮我刷树干。”
 
小眼镜说:“我知道,是为了给树保暖,要不树苗就冻死了。”
 
尹千阳凑近在小眼镜脸上啃了一口,啃完又啃人家的煎饼,欢喜道:“我怎么那么稀罕你啊,多吃点儿,将来长得和我一样高。”
 
小胖不服气:“那我和小山哥哥一样高,比你们都高。”
 
“少做梦,给我好好干活儿,干完请你们吃巧克力。”尹千阳又去找了两把小刷子,然后带着小眼镜和小胖给树涂白,涂完把地上的杂枝落叶打扫干净,一大两小总算喘了口气。
 
尹千阳掏出五十块钱:“去路口超市买吃的吧,给我捎个奶糕回来。”
 
小眼镜特高兴地问:“五十块钱全给我们买了啊!”
 
“随便,剩下点儿留着明天买也行。”他说完回屋,“我给你们找个动画片,跑着去,五分钟之内回来。”
 
俩小孩儿攥着钱跑,从此可能就爱上劳动了。尹千阳瘫在沙发上看电视,趁孩子没回来的时候看了会儿电影,插播广告时才发现五分钟早过了,都快十五分钟了。
 
鞋都懒得换,踩着棉拖走到了大门口,又等了几分钟还没等到,正想回屋穿个外套呢,胡同口传来了两种哭声,跟二重唱似的。
 
小胖流着眼泪鼻涕,脑门儿一片通红,小眼镜豁着门牙嚎叫,眼镜都歪了。
 
尹千阳蹦下台阶:“你俩掉沟里了?!”
 
“哥哥,有人打我……”小眼镜抱住尹千阳的脖子,哭得浑身抽抽,“我们去买吃的,他抢我们的钱,我说阳阳哥哥揍你,他说阳阳哥哥是哪个傻逼……”
 
尹千阳“腾”地单手把小眼镜抱起来,另一只手牵着小胖,雄赳赳地朝外走,说:“你们做的对,遇见傻逼就报我的名字,我瞧瞧去,这片儿还没有我不认识的小孩儿,我不揍飞他也得拽他见家长。”
 
快走到了超市门口,尹千阳环顾一圈:“已经跑了?他长什么样啊,戴红领巾了吗?平时在胡同里见过吗?”
 
小胖躲在尹千阳腿后面:“他还在呢,抽烟的那个就是。”
 
尹千阳抬眼望去,看见三四个男生正在超市门口抽烟,他问小眼镜:“你们怎么没说是大人啊!也没说几个人!”
 
小眼镜还哭呢:“其中一个抢的我们,说买烟抽……哥哥,你揍他们啊……”
 
“我也没说不揍啊。”尹千阳把小眼镜放下,然后独自走过去,“哥们儿,刚才是你们抢了我弟弟的钱么?”
 
其中一个男生说:“你就是什么阳阳啊?准备揍我?”
 
尹千阳退后一步蓄力,已经准备好上前干架了,但他突然想起和聂维山的约法三章,于是默念道:我不行,我打不过,我还是走吧。
 
可是不打怎么知道行不行!万一行呢!
 
尹千阳暴喝一声蹿到了对方跟前,抬脚朝对方肚子狠命一踹,另外两个人抓住他的腿将他放倒在地,他连吼带叫地爬起来,拳头胡乱地打出去,打中一拳算一拳。
 
小胖和小眼镜又开始嚎啕大哭,后来超市老板出来把他们拉开了,尹千阳大喊:“有种别走!等我山哥来弄你们!”
 
小眼镜哭出了儿童男高音:“山哥来了!”
 
聂维山打完球回来,浑身还冒着热气,食指上转着篮球,右手握着瓶矿泉水。没走近就听见了哭喊声,以为谁家训孩子呢,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小胖和小眼镜。
 
还有尹千阳那个小傻逼。
 
怎么又有尹千阳?
 
尹千阳怎么又惹事儿了?
 
聂维山站定,头疼欲裂:“靠,干吗啊。”
 
尹千阳重新把小眼镜抱起来,再重新拉上小胖的手,然后蹚蹚走到聂维山的跟前,铿锵有力地说:“山哥,那几个孙子抢小孩儿的钱,还打人,我刚才寡不敌众,要不然不用您出手!”
 
聂维山小声说:“我必须出手么,我打球手酸。”
 
“回了家我给你揉!”尹千阳看着聂维山,内心激动澎湃,他还没见过聂维山动手打架呢,光听秦展用排比句描述了,“山哥,我们仨忙活了半天,好不容易把枣树修枝涂白,忙完想买吃的看动画片,结果吃的没买上还被欺负了。”
 
声情并茂,再悄悄一拧手上的屁股蛋子,小眼镜又开始哭声配乐。
 
聂维山觉得自己就是任尹千阳宰割的鱼肉,没招儿。他走到那几个人面前,看了眼对方手上的校服外套,问:“旁边新修的那个职中的?”
 
对方自然不搭理,他便伸手去抢对方手里的烟盒,说:“以后少在这边抽烟,随便路过个大妈都能念叨俩钟头。”
 
推搡间聂维山扣住了对方的手腕,紧接着入耳一声惨叫,他放松力道,惨叫变成了断断续续的脏话。
 
尹千阳站在原地看着,呆愣地问:“山哥帅不帅啊。”
 
小胖抱着他的大腿说:“山哥能单手把我拎起来,会捏死他吗?”
 
操控切料机器的手,握着刻刀把玉石雕成各种花样的手,没体验过根本难以想象其中的力量。聂维山把手松开,应付差事般商量道:“估计也就五十块钱,把钱还了赶紧走吧,不然那家伙没完没了,等会儿能把街坊都喊出来。”
 
说完又补一句:“小眼镜他奶奶是居委会的,别赶明去你们学校找领导,不值当。”
 
五十块钱留下,人走了,小胖和小眼镜欢呼着去超市买吃的,聂维山和尹千阳在外面等着。“山哥,我给你也买了奶糕!”小胖哆嗦着一身肉跑出来。
 
“别瞎叫。”聂维山单手拎着小胖打了个悠悠,然后大步往家走去,走到胡同口的时候头也没回就拐弯了。
 
尹千阳吃着奶糕跟在后面,知道对方不高兴了。
 
过了一会儿,小胖和小眼镜变成了传话筒,跑进院子里跟聂维山说:“小山哥哥,阳阳哥哥说他吃了奶糕肚子疼,我让他去洗手间,他还打我。”
 
聂维山带着笑说:“甭管他,越管越来劲。”
 
尹千阳在大门外面巴巴等着,等俩小孩儿回来后问:“他说什么了?”小胖学道:“甭管你,越管越来劲。”
 
“靠。”尹千阳哄着小眼镜说,“你听话,去跟小山哥哥说我知道错了,以后保证不拉他打架了。”
 
“不拉我难道你自己上?”
 
尹千阳抬头看见聂维山出现在门口,还抱臂靠在门上,他终于品味出重点了,说:“我自己也不上了,我保证不打架了。”
 
聂维山心想根本不怕你打架,关键你他妈回回挨打。他把小胖和小眼镜遣散了,然后拉着尹千阳进了院子。
 
小胖和小眼镜拎着吃的往外走,小胖说:“阳阳哥哥是不是跟着小山哥哥混呢,怎么感觉他很听小山哥哥的话啊?”
 
小眼镜反驳道:“可是小山哥哥也听阳阳哥哥的话,让他打他就打。”
 
小胖迷茫了:“那咱们应该最听谁的话啊?”
 
“你傻啊。”小眼镜把眼镜扶正,“我妈说了,他俩都不靠谱,得听小宇哥哥的话,尤其要多向小宇哥哥请教问题。”
 
正在补习班上课的聂颖宇打了俩喷嚏,怪纳闷儿的。
 
25、梦是反的,五雷轰顶
 
月考成绩出来了, 尹千阳考了第三十六名, 聂维山成绩很稳定,还是第三十九名。
 
课间俩人在走廊扒着栏杆吹风, 也不嫌冷, 尹千阳又嘚瑟又纳闷儿地问:“哎, 你说怎么搞对象还提高成绩了呢?”
 
聂维山更嘚瑟:“我旺你呗,难道是你努力学习了?”
 
“当然没努力了, 我也觉得是你旺我, 毕竟我脚上还戴着玄空开运多宝链呢,回回打架转不了运, 学习倒是转了, 看来转文不转武啊。”尹千阳靠近一点儿, 俩人胳膊挨着,“我要是也旺你就好了,我觉得我能量还行啊。”
 
聂维山听对方说了一长串,笑答:“着什么急啊, 没准儿你给我的福气在后头。”
 
“福气”这词儿极大地取悦了尹千阳, 他甚至感觉自己是个吉祥物了。还没美够, 建纲端着水杯子从走廊另一头走了过来,无可奈何道:“你们哥俩还有闲心看风景呢?”
 
聂维山立正说:“刘老师,我们别的不行,就是心态还行。”
 
尹千阳搭腔:“没错,别的能力够呛,但是心理能力挺好。”
 
建纲手上拿着东西不方便, 只好对这俩人各踹一脚,说:“这一阵有市教育局的领导来检查,课间别老在外面晃荡,假装看会儿书也累不死你们。”
 
尹千阳乐道:“领导来检查?那喷泉可算要启动了!”
 
建纲抬腿又是一脚,上课铃响起,仨人一块儿进教室,尹千阳捂着屁股往座位上跑,后来老实了一节课。
 
快下课的时候收到秦展的信息:“我感冒好了,你们考得怎么样啊,挨揍了吗?”
 
尹千阳下课后拿着手机走到了聂维山的座位旁边,聂维山太高,一直坐在最后,也没同桌,旁边的座位平时谁想坐都行,尹千阳坐下才编辑道:“我这次还进步了好几名呢,小山在我后面,但是也没退步,哈哈。”
 
聂维山全瞅见了,说:“人家没问我,你就也别提,行吗?”
 
“不行。”尹千阳把手机扣在桌子上,然后翻聂维山的草稿纸看,“秦展一直胆战心惊的,生怕你揍他,我得安抚安抚他。”
 
秦展挺容易安抚的,又回复道:“那咱们吃火锅去吧,我总算能吃香喝辣了,这几天喝粥把我憋死了。”
 
尹千阳干脆歪着身子让聂维山看着,问:“你去吗,一块儿去呗?”
 
聂维山想都没想,说:“去,我请客。”
 
“好好的请什么客。”尹千阳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摇着摇着开窍了,兴奋地问,“你赚钱了?是不是定做的那套结婚首饰交货啦?”
 
“嗯,买家昨天去店里试了,挺满意。”聂维山推搡了一下对方的肩膀,催促道,“赶紧回复他,就说我请客,定明天晚上吧。”
 
尹千阳被搡得找不着北了,觉得聂维山在对他撒娇,又想起梦中聂维山说对他以身相许的模样,伸手拢了拢对方整齐利落的短发,说:“赚钱了也不能瞎花,我先找个团购。”
 
定做首饰的手工费和设计费将近一万,不过聂维山只拿了几百做生活费,剩下的都算在店里的利润中,毕竟这些利润大部分都填补了聂烽留下的坑。
 
晚上睡前还在商量去哪吃,忽然门被推开了,聂颖宇湿着头发进来,估计是冷,直接跑上床钻进了被窝。
 
聂维山往旁边挪挪,说:“刚洗完澡?干什么,又给我讲座啊?”
 
“不讲了,我都累死了。”聂颖宇不露痕迹地把手往枕头底下塞,自以为动作很快,结果刚塞进去就被捏住了腕子,立刻疼得龇牙咧嘴的,“别介啊!书生拿笔的手禁不住这么弄啊!”
 
聂维山放松力道,转而用指腹给聂颖宇揉了揉,另一手探到枕头下面摸了摸,摸出一卷子红票来,他斜睨着问:“雷锋,你这是干吗呢?”
 
聂颖宇出溜进被子里,说:“我妈不是给我报了好几万的补习班么,可学校时间安排够紧了,每个礼拜顶多上那几节,课时上完我都大二了。”
 
“所以你退了点儿课时?”聂维山也出溜进去,哥俩靠在一起盯着天花板。
 
聂颖宇回答道:“嗯,钱也退了六千吧,我就想咱们俩分分。”他说完怕聂维山不要,又改口,“分得不太均匀,我多点儿,你少点儿,毕竟我还得买书和资料,这个月还有圣诞节,我还想给千结买礼物。”
 
聂维山笑道:“你买什么礼物啊,直接去店里挑个串子得了。”
 
“那不行,你送阳阳哥的就是串子,我再送的话有模仿嫌疑。”聂颖宇没什么恋爱经验,光学习了,事到临头有些发愁,“学习把我耽误了,这些方面上的思路都打不开。”
 
聂维山出主意:“明晚我和阳儿,还有秦展要吃火锅,庆祝月考没退步,加你一个,让你放松放松。”
 
“你跟阳阳哥真是绝了,俩人加起来都没我总分高呢,还要庆祝。”聂颖宇准备回房睡觉,坐起身才发觉睡裤的裤腰上别着那卷钱,都不知道聂维山什么时候塞的,“哥,你这样就没意思了。”
 
聂维山说:“我又不买书,圣诞节我也不买礼物,钱你留着花,要不还给三婶,真别给我。”
 
一个想给,因为种种境况下聂维山确实过得算不上好,除去吃饭穿衣再没其他的零花钱,平时去还要去店里做壮劳力。一个不要,因为自己家里已经给别人造成了负担,再多拿一分都觉得是罪过。
 
但话不用说得太白,否则就没劲了。聂颖宇没明说,聂维山也没明说,哥俩沉默拉锯,最终在三婶的催促中结束了这场有点儿感人的一帮一。
 
“马上就睡!”聂颖宇朝外喊了一声,喊完穿鞋下床,“哥,反正我是爱你的,你知道就行。”
 
聂维山都想砸枕头了:“对不住,我爱你阳阳哥。”
 
第二天晚上迟到了点儿,因为晚自习结束聂维山又被叫去了办公室,倒没什么大事儿,领导最近来检查,当天会安排升旗仪式并且录像保存,校护旗队为此又把他召回了。
 
尹千阳弯腰锁电动车,问:“那领导走了以后呢,还干么?”
 
“不干了呗,我都被开除了,再说现在护旗队主要都是高一的。”两人并肩进了饭店,聂颖宇和秦展已经在窗边落座了。聂维山和尹千阳在对面坐下,聂维山问:“点菜了吗?”
 
“没点你俩的,不知道你们好哪一口。”聂颖宇说着把菜单递了过来。
 
聂维山接过打勾,尹千阳看都没看,反正对方知道他爱吃什么。秦展挺直后背坐着,不停喝凉茶,最后憋不住了,说:“山哥,我先跟你道个歉,不然我心里老突突。”
 
聂维山乐了:“我不就揍过你一回吗?那也是因为你揍了阳儿啊,而且我请客就是想谢谢你,比赛的时候那么照顾他,估计平时对他也挺好的。”
 
秦展说:“我是个内心细腻的南方男孩儿,这俩年驰骋在北方的大地上变得不羁了一些,但遇见你和宇哥以后,我才发觉我其实还是那个细腻的我。”
 
尹千阳含着两瓣糖蒜说:“我只知道你不是本地的,原来你家是南方的啊。”
 
“嗯,我家是绍兴的,放寒假就见不着了。”秦展说完又立刻改了主意,“这样吧,寒假你们去我家玩儿吧,我给你们当导游。”
 
寒假前得先期末考试,考试成绩一出就等于在家没人权了,聂维山和尹千阳显然已经料到,于是谁都没应,只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聂颖宇。
 
聂颖宇可心疼这俩傻子了,摸摸头说:“行吧,我努努力,你们可以指望一下我。”
 
聊着天的工夫肉片和菜都上齐了,鸳鸯锅滚沸,两股热气升腾后掺和在一起,辛辣与鲜香交融,每一丝味道都顺着食物自身上的纹理渡进口中。汤汁顺着喉咙缓缓流下,从心口到脾胃全都暖了起来,尹千阳过后再咯嘣咯嘣嚼颗糖蒜,连说话都顾不上了。
 
四个人吃了浑身的火锅的味儿,秦展打车回体校了,他们仨慢悠悠地骑车回家,到了胡同口分别,聂维山说:“小宇,我去阳儿他们家学习会儿,你先走吧。”
 
尹千阳说:“学太晚就不回去了,你再跟三叔说一声。”
 
这俩人回家后洗了把脸,然后并排坐在书桌前写作业,你写语数外,我写史地政,写完交换抄一抄,省了一半的时间。
 
聂维山收拾书包准备回去,尹千阳说:“挺晚了,就在这儿睡呗。”
 
“不了,一身火锅味儿,回家洗澡换衣服。”聂维山片刻没多待,拎上书包就回了。
 
几天后教育局的领导来检查工作,前一天全校大扫除,护旗队扯着旗子来回练正步,当天更隆重,学校大楼挂了“热烈欢迎”的条幅,喷泉也开始喷水。
 
全体学生都聚集在操场上,为了录像好看还不准在校服外面穿羽绒服,尹千阳拿着单词本大声背诵,做足了戏。
 
老师们也从办公楼杀出来了,建纲还打了领带,但看着更土了。一众校领导款步走上主席台,马上就要开始升旗。
 
尹千阳把单词本揣兜里,仰头看向了操场的东北角,角落处六个穿着改良军装的护旗手已经做好准备,身后还跟着鼓乐队,全校身高加身材八分以上的男孩儿都聚齐了!
 
尹千阳心里难受,要不是每天训练太忙没空参加,他此刻已经在那里面独领风骚了。
 
“起来!”国歌响起,护旗手拉着旗子向中央走来,聂维山在最显眼的位置,简直是特邀走秀。
 
陆军宽檐帽、真皮武装带、黑色筒靴、闪着光的肩章,这些堆在一个身高腿长的帅哥身上,那后果不堪设想。
 
尹千阳忘了眨眼,喉结滚动,觉得口干舌燥。
 
国旗已经被护送到了旗杆下,等固定好后,聂维山抬手示意,国歌再次响起。“哗”的一声,国旗被抛至空中,随后乘风飘扬。
 
尹千阳的目光锁定在抛完旗还没落下的手上,又想起了那个梦。
 
就是这只手,摸得他好舒服。
 
升完国旗,领导开始讲话,护旗手们从另一侧退下,然后回到班级队伍里,聂维山跑到最后一排站定,带起的风甚至呼到了尹千阳的后脖子上,然后顺着衣领灌了进去。
 
尹千阳微微摇晃,颅内兴奋,久久无法平静。
 
聂维山以为对方站久了累,便伸出食指和中指抵在对方背后支撑着,散场时指尖的重量越来越沉,他干脆一路虚揽着那家伙回了教室。
 
进教室后分别,尹千阳情深义重地说:“晚上去我家写作业。”
 
打死聂维山也读不懂“写作业”仨字儿的奥妙。
 
是夜,作业只写了半个钟头,时间尚早,尹千阳看看表,说:“再背会儿地理吧,感觉今天状态还不错。”
 
“行,”聂维山拿出那本知识大全,托这本书的福,尹千阳还进步了几名呢,打开翻到折角那页说,“我给你提问吧。”
 
“南水北调的生态效益是什么?”
 
尹千阳想了想:“减缓地面沉降?就记得这句。”
 
“主要、主导和限制性区位因素,这三者的区别是什么?”
 
“不知道。”尹千阳想都没想,太长的他都自动略过不背,何况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于是摸着聂维山的手臂肌肉说,“我喜欢你、我特喜欢你、我玩儿命喜欢你,这三者有什么区别?”
 
聂维山被摸得发痒,躲了躲:“没什么区别,你怎么喜欢我,我都是玩儿命喜欢你。”
 
尹千阳把手收回,脸贴着桌面降温,贴了会儿又把后脑勺靠在聂维山的肩上,外面寒风凛凛,他在屋里春风沉醉。聂维山不动,强迫自己记了几个知识点,再转头发现尹千阳已经眯上觉了。
 
把人揽住问:“不背了?”
 
尹千阳没吭声,又使劲靠了靠。
 
聂维山说:“那你到床上好好睡。”
 
尹千阳也不动,腿出溜那么老长。
 
聂维山看明白了,他放下书把尹千阳抱起,抱起后还掂了掂这把一米八的骨头和皮肉,有点儿轻。尹千阳的小腿在空中晃悠,外侧的手臂也轻轻晃悠,等聂维山把他放在床上的时候,他反而圈紧对方,阖着眼说:“别走啦。”
 
聂维山听话上床,两人各据一方,等关了灯黑下来,尹千阳倏地睁开了眼,甚至还眼里放光,他给自己配旁白:“森林中的夜晚,狼是醒的,它们等待猎物沉睡的那一刻,伺机而动,你听沙沙的声音,其实那不是树叶在风中跳舞,是它们的毛发在摇摆。”
 
他给自己掐了秒表,最后一个字说完的霎那便从被褥中跃起,全身凝聚着弹跳力,整个人猛扑在了聂维山的身上!
 
他笼罩着聂维山,够坏的。
 
聂维山胃疼,因为被尹千阳坐了一下,他在黑暗中皱眉骂道:“你他妈也准备摇摆?”
 
尹千阳轻轻一笑,俯身凑近些许,含情脉脉地说:“小山,我实话实说了吧,之前我做过一个梦,梦里你飚摩托输了,还被人揍,我把你带回家,心疼的不得了。”
 
聂维山的眉毛快皱着解不开了:“我输了?被人揍?”
 
“嗯,没骗你。”尹千阳抬手抚摸对方的额头和鬓角,“我抱着你哄,安慰你,你说要以身相许。我能不答应吗?我答应了。”
 
聂维山绷紧大腿准备踹人,但又克制住了,说:“你就瞎讲,我就瞎听,图一乐呵。”
 
尹千阳捉住了对方的手:“这他妈不是乐呵的事儿,你给我好好听着。”他把对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我后来搂着你、亲你,你的头脸脖子都被我亲了个遍,亲着亲着我就来感觉了,你也知道,我这么健康,难免的。”
 
“你来什么感觉了?”聂维山眉头舒展,突然有点儿想笑。
 
尹千阳害羞道:“还能什么感觉,我让你给我摸出来,幸亏我醒了,不然我就在梦里把你办了。”
 
“办了?”聂维山笑出了声,忍不住重复,“办了?”
 
尹千阳忍着羞意握着对方的手往自己那里搁,说:“你别担心,我不急,就是个梦而已,代表不了什么。”
 
聂维山手下软乎乎的,心也软了,好言好语分析道:“阳儿,现实情况里,我飚摩托输过吗?我被揍过吗?你救我还是我救你?”
 
尹千阳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那处,醉生梦死道:“那又怎么啦,反正就是个启示性的梦。”
 
聂维山同意道:“没错,它启示你梦和现实是反的。”
 
尹千阳还未反应过来就整个人向后仰去,因为聂维山坐起致使他失去了平衡,眼看就要摔下床的时候又被拽了一把,他晃晃悠悠地跨坐在聂维山大腿上,脑子都晕了。
 
再对上聂维山的脸,又清醒了。
 
梦和现实是反的,就跟尹向东是他妈,白美仙是他爸一样。
 
这他妈五雷轰顶啊。
 
他抱住聂维山,委屈从小腹蔓延至天灵盖儿,要不是腿麻了,还得反向蔓延到脚趾头。聂维山也抬手把人抱住,不知如何安抚,扯皮道:“那个成语怎么说来着,黄粱一梦?”
 
尹千阳讷讷出声:“黄粱也做过这样的梦?”
 
聂维山抱得更紧:“嗯,据说南柯也做过,人还不少。”
 
窗外还是寒风凛凛,但屋内再也没了春风沉醉,尹千阳窝在聂维山的肩头如同避难一般,把气息和哼唧全埋进了对方的颈侧,半晌又半晌,总算睡着了。
 
聂维山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平,再盖好被子,最后终于憋不住似的开始狂笑不止。这时尹千阳突然歪了歪脑袋,聂维山立刻收声,带着笑意在黑暗中盯着对方的动静。
 
只听尹千阳嗫嚅道:“我为爱上山,又被压在了山下……”
 
聂维山嘴角一抽,差点儿把下巴笑脱了臼,他抱着尹千阳睡去,梦见枣树熟了,结了一树的开心豆,再仔细看,原来是尹千阳正坐在树上笑。
 
这个梦是正的。
 
26、绯闻男孩儿
 
尹千阳一整夜都睡得很香, 以至于意识清醒后仍舍不得睁开眼睛, 他把伸出床边的一条腿收回来,然后裹紧被子打算多眯一会儿。
 
旁边的人似乎也没想立刻起床, 但呼吸声能听出来已经醒了, 随后是轻轻的翻身声音, 他们脸对脸了。
 
聂维山微眯着眼,带着普通人冬日清晨惯有的不高兴, 盯着尹千阳瞧了会儿, 这股不高兴便一点点散了个干净。
 
他伸手捏住对方的枕巾一角,轻轻掀起遮住了尹千阳的脸, 尹千阳的脸挺神奇, 随便什么点儿东西似乎就能遮住, 比如他的手掌、此时的一角枕巾、没准儿单词本都行。
 
尹千阳安生侧躺着,脸上被捂了枕巾也不动,但心理却有些忐忑,怀疑自己睡了一夜的脸不帅, 让聂维山看不下去。
 
可想想又觉得不至于。
 
聂维山只当对方还在睡, 他慢慢靠近, 然后隔着枕巾亲在了尹千阳的嘴唇上。彩棉的触感,干燥柔软,和棉麻比舒服多了,和尹千阳本身的嘴唇比,却是天壤之别。
 
尹千阳不愿意醒也得醒了,他把枕巾拿开, 先抿抿嘴,表示刚才发生了什么他都知道,抿完才问:“为什么还要隔着布啊,你不想直接亲我啊?”
 
聂维山坦白道:“想啊,可我没洗漱呢,怕你嫌弃我。”
 
尹千阳垂着眼睛乐:“我还以为你嫌弃我没洗脸呢。”
 
俩人又躺着说废话浪费时间,最后实在没闲话聊了才起床,洗漱的时候并排站在盥洗池前刷牙,跟小时候一样比谁刷得快。
 
漱完口,尹千阳说:“伸手。”
 
聂维山伸出手,掌心被挤了点儿洗面奶,对镜搓脸,再在一个水龙头下抢水。尹千阳脸上挂着水珠,眼睛也透着水亮,突然一巴掌拍到了镜面上:“聂维山,我有话说。”
 
“什么话,说。”聂维山从镜子里看着对方的眼睛。
 
气势挺足的尹千阳没撑太久,像扑棱蛾子黏上了烛火,“嗖”的就蔫儿了,他有点儿含恨带屈地说:“我是个比较粗糙的男孩儿,不像秦展那么细腻,所以有些方面不是很注意,但今天早上的事儿给我提了个醒,其实我挺在乎的。”
 
聂维山没听明白:“什么事儿啊?”
 
尹千阳继续道:“你拿枕巾遮我的脸,我下意识以为你嫌我不帅,我一直以来对帅不帅要求都不高,但是在你眼里的话,我还是希望自己帅点儿。”
 
聂维山解释:“误会了?我就是单纯因为没刷牙,你想多了。”
 
尹千阳眼神认真:“那也是怪你没夸过我,以前没事儿,但现在咱俩在一块儿了,那你就不能再说别人比我好看了,我姐也不行。”
 
他说完这项要求顿了顿,有点儿不好意思:“我不是小心眼儿,我……算了,我就是小心眼儿。”
 
聂维山把对方拽到身前,然后从背后抱住,他低头把下巴搁在尹千阳的肩上,俩人在镜子里互相看着,说:“知道了,其实我以前都是逗你呢,我肯定觉得你最好看啊,对不对?”
 
尹千阳心里已经信了,嘴上说:“我姐比较好看,我是服她的。”
 
“结姐再好看也没用啊,我又欣赏不了。”聂维山捏尹千阳的肚子,“要是一堆玉石搁在面前让我看,我能看出个美丑来,人对我来说都差不多。你不一样,你在我眼里有点儿透光,多看两眼我就沉醉了。”
 
透光?他在聂维山眼里难道是天使吗?!
 
尹千阳边挣开边说:“我再给你摊个透光的煎饼去,搁仨鸡蛋!”
 
人已经咋呼着跑出去了,聂维山对着镜子反省,他也够粗糙的,居然没考虑过尹千阳的这些心思。不过说实在的,尹千阳长什么样真不重要,当他和一个人掏心掏肺十几年,未来还希望再掏心掏肺几十年,他会考虑性格脾性需要怎么习惯,生活方式需要怎么磨合,遇事处理需要怎么沟通,唯独没考虑过对方会外貌会怎么发展。
 
何况在他眼里,尹千阳每天都美的像西施。
 
“煎饼摊好了!”尹千阳风风火火地回来了,一手拎着一个,一手啃着一个,嘴角还沾着脆片的渣。
 
聂维山给对方冲奶粉,仿佛看见了以后共同生活的片段光景。
 
学校里自从领导检查结束,条幅也撤了,喷泉也关了,用老师的话说就是:“放寒假之前都没有破事儿干预了,大家要全身心投入到学习上。”
 
尹千阳高兴道:“不是啊,月底还有圣诞节呢,圣诞节完了还有元旦呢,元旦还得开联欢会呢!”
 
全班的注意力都被他带跑了,一个个的开始琢磨怎么玩儿。老师拍拍黑板,骂道:“人家重点班的学生恨不得取消这些节假日,你们还有心思研究,平均分不超你们超谁?”
 
这回又轮到聂维山了,他说:“老师,你课间让我帮你搬过节礼品的时候可没这么大气性,感觉你想天天过节。”
 
哄笑了一会儿,大家的困意都散了,这堂是英语课,尹千阳压着张小齐的历史卷子,开始悄悄补作业,不然下节课得罚站。
 
小墨低头记笔记,说:“历史卷子不是交了吗?”
 
“课代表说上课前交,下节课才上历史。”尹千阳说完瞄一眼讲台,没被发现便继续,“我又得感恩小齐了,她本来要交的,我找她借她就给我了。”
 
小墨没说话,写着字开始笑。尹千阳用胳膊肘杵人家,低声问:“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小墨翻了把本翻到了最后一页,写了句话,写完推到尹千阳面前。尹千阳抄作业没顾上看,半天才瞧了一眼。
 
那页纸上写着:他们说张小齐喜欢你。
 
尹千阳随口问道:“他们是哪些傻逼?”
 
小墨自有套路,又写道:总不能别人都傻,就你精吧?看名次也不应该啊。
 
同桌俩你写我说了一节课,下课后尹千阳先把历史作业交了,然后接了杯水准备和小墨促膝长谈,他语重心长地说:“同桌,你不要再那么八卦了,把八卦的精力用在借我抄作业上,我们一起让谣言不攻自破好吗?”
 
小墨说:“我就问问为什么她不爱借别人,每次都愿意借给你,就算都交了,还要拿回来给你抄,这也太感人了。”
 
尹千阳捧着水瓶暖手:“真的嘿,小齐对我真的好好啊。”他感叹完看向张小齐,然后情不自禁地从桌兜里拿出一盒奶油味儿的威化饼干,说:“你闪开,我要去送礼。”
 
课间有点儿吵,但还是有人注意到了,起哄声不断,都是一群三八的男孩儿女孩儿。聂维山被声音吸引,靠着窗台看过去,见尹千阳拿着盒饼干站在张小齐的座位旁边。
 
张小齐在整理笔记,迷茫地问:“干吗啊?”
 
尹千阳把饼干放桌上,说:“谢谢你经常借作业给我,这盒饼干想给你吃。”
 
张小齐把饼干塞回尹千阳手里,说:“你每回给我巧克力,我都胖三斤了,你自己留着吃吧。”
 
“胖了吗?没看出来啊。”尹千阳进退两难,“那我以后帮你做值日吧。”
 
历史老师年纪轻,经常调侃这些学生,此时在讲台上大致翻了翻卷子,又目睹了这场“送礼”,忍不住说:“尹千阳,你要是感谢抄作业之恩,我劝你拉倒,以后自己写。要是跟人家表白,就当我没说,我也不会告诉你们刘老师的。”
 
全班沸腾了,有叫唤有傻乐的,聂维山抓住雷铮的衣领问:“你们他妈激动什么呢?”
 
雷铮说:“尹千阳和张小齐啊!你俩整天在一块儿,他没跟你说过啊!”
 
尹千阳活了十七年,抄过万千女孩儿的作业,但还是头一回传绯闻。饼干盒变得烫手,他开始怀疑了,莫非张小齐真的喜欢他?
 
张小齐满脸通红,把他从自己的座位旁推开,劲儿还挺大。
 
上课了,聂维山深吸口气,拿出书和笔记本,把毕生最快的手速都用来写笔记了,偶尔偏头看一眼墙边角落,能发现尹千阳在偷偷吃饼干。
 
还他妈有心思吃!
 
课间也不睡觉或者玩手机了,聂维山一头扎进老师的办公室,把不会的问题全问了一遍,一遍不会就问两遍,问完还提前要了今天的作业。
 
建纲忍不住问:“是不是你爸爸回来了?”
 
言下之意你怎么这么反常?聂维山如鲠在喉,把书合上说:“没有,我就是想改变一下自己。那什么,您没事儿的话我先走了,还想去问几道英语。”
 
尹千阳中午独自吃了饭,吃完打包了一屉烧麦带回教室,他径直走到聂维山旁边坐下,问:“又接活儿了?那也不能连饭都不吃啊。”
 
聂维山不想搭理,说:“回你那儿去,我忙着呢。”
 
“怎么还甩脸子了。”尹千阳拿起烧麦递到对方嘴边,解释道,“不是因为绯闻那事儿吧?别人不知道就算了,你还不知道啊。”
 
聂维山向来稳重,难得抓狂:“你给我走!”
 
尹千阳吓了一跳,把烧麦放下后回了自己的座位,他背靠墙,腿蜷着踩在椅子上,骂道:“操,醋劲儿那么大,爽死我了……”
 
聂维山豁出命学习到了晚自习结束,晚上到胡同口后连“再见”都没说,直接回家扎进了聂颖宇的卧室。
 
三叔和三婶都惊了,俩人守在门口偷听,三叔说:“小山这是怎么了,摁着小宇问了一晚上题目了!”
 
三婶喜上眉梢:“这次月考没退步,是不是受到鼓励想通了,决定好好学习?那我再做做他的思想工作,让他和小宇一块儿去上补习班。”
 
夜里一点半,聂维山完成了周末的几项作业,不会的也都问了。
 
聂颖宇瘫坐在椅子上:“哥啊,我本来打算今天复习复习就得了,托你的福,我又学满了自己的进度条。”
 
聂维山瞥到了桌上的日历,明天那里被圈起来了,他猛然想起:“明天是三叔和三婶的结婚纪念日?我没记错吧?”
 
“嗯,明天咱们出去撮一顿。”聂颖宇揉揉眼,有点儿困了,“……其实我怕你想起大伯和大伯母,所以憋了好几天也没跟你说,你要是不想去的话,就让他们俩庆祝去,咱们俩自己出去单吃。”
 
聂维山笑着说:“你们就好好玩儿,我看家,一家人没那么多顾忌,以后等我赚钱了再给三叔和三婶补份礼物。”
 
隔壁胡同的尹千阳看了一晚上电视,睡前也没等来只字片语的短信,躺床上睡觉,把枕巾往脸上遮,但自己遮不如聂维山给他遮有意思。
 
等太阳再次升起,他终于收到了信息,聂维山发来的:“起床没有?拿上书包过来。”
 
“邀我写作业呀。”尹千阳吹着口哨拾掇东西,拾掇好就过去了,进了大门才发觉家里只有聂维山,他进屋关好门,“三叔三婶出去啦?”
 
聂维山坐在桌前:“结婚纪念日。今天我看家,给你做饭吃。”
 
尹千阳坐好问:“你不生气了?”
 
“不生气。”聂维山把六科作业全部摆出来,有卷子有练习册,像要清算资产似的,“你挑吧,随便抄。”
 
尹千阳愣了:“什么情况?”
 
聂维山郑重地说:“你丫抄个作业都能抄出绯闻,以后我上课认真听讲,仔细做笔记,下课就去问题,争取在你之前完成作业,你也甭抄别人的了,就抄我的。”
 
说完补充一句:“正确率可能有点儿低,但低了更适合你。”
 
尹千阳张着嘴:“你昨天饭都不吃忙着学习,就为了从此不让我抄别人的作业?你吃得消吗?”
 
聂维山抽出数学:“少废话,写。”
 
尹千阳头一回这么认真地抄作业,他把每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小数点都得多戳几下。一想到聂维山为了他居然拼命学习,他差点儿掉滴眼泪晕染一下卷面。
 
聂维山什么都不干,只静静看着对方,感觉靠知识把尹千阳给包养了,忒他妈爽。同时也松了口气,感觉掐断了尹千阳和张小齐的所有可能。
 
张小齐确实对尹千阳特殊啊,不怪他多想。
 
虽然尹千阳学习不好,但个高腿长脸又俏,脾气也好。
 
不能再细想了,再想就该瞎吹了。
 
商场里三叔正陪着三婶逛街,聂颖宇跟在后面玩手机,光等着中午大餐,扭头一瞥看见了个哥们儿,有些眼熟。
 
冰冰也看见聂颖宇了,遥遥点了点头,点完进店走到柜台旁边,问:“买好了吗,吃完再逛还是边逛边吃?”
 
张小齐说:“吃完再逛吧,累了。”说完叹口气,讲述道,“现在班里好多人都以为我喜欢尹千阳,都赖你。”
 
冰冰和张小齐的地下情已经有半个学期了,分班后张小齐提过尹千阳借作业的事儿,冰冰说:“我和千阳是好兄弟,你就尽量借给他嘛。”
 
俩人找位子坐下,冰冰提议:“要不我告诉他咱俩的事儿吧?”
 
“别了,那全年级没准儿就都知道了,他肯定还得叫我大嫂。”张小齐有些苦恼,又有些想笑。
 
浑然不知真实情况的聂维山和尹千阳还在书桌前奋战,快中午的时候聂维山起身去厨房做饭,尹千阳自己战斗。
 
战斗完手指肚都瘪了,他扔了笔去院子里透气,闻着飘出来的饭香把电动车擦了一遍。聂维山走出来,靠着门框说:“吃饭了,可能有点儿咸。”
 
尹千阳坐在小凳上发呆:“以后周末你做饭,我洗车。”
 
院子太贵,他们估计得住楼房,聂维山做好饭了打开窗户喊他,他拎着水桶和抹布上楼,吃饭的时候看个动作电影,再喝点儿啤酒。
 
晚上睡觉前聂维山画画图,他玩会儿五子棋,关了灯道句“晚安”,各做各的好梦。第二天醒了隔着枕巾亲一口,要是来劲的话再黏糊一通。
 
聂维山快把门框靠歪了,他盯着尹千阳红通通的脸说:“嘿,醒醒。”
 
尹千阳带着股憨劲儿:“饭有多咸啊,能不能先吃块儿糖垫垫?”
 
“糖啊?我给你找找,苹果行么?”聂维山站直,转身的空当被尹千阳扑了个正着,他眉心一跳直觉要有糖砸下来。
 
尹千阳说:“我怎么突然特别想亲嘴儿。”
 
27、攒钱罗曼史
 
好在家里没人, 万事都方便, 聂维山搂着尹千阳后退进屋内,直接一脚把门踹上了。餐桌上的排骨蒸饭还冒着香气和热气, 但完全吸引不了这两个人的注意力。
 
尹千阳被窗外照进来的光晃了下眼睛, 终于在青天白日里觉出羞来, 他慢慢地从聂维山的怀抱中离开,更慢地解释道:“我就是刚才瞎想来着, 想着想着就忍不住旖旎了一把。”
 
聂维山坐到沙发上, 伸脚把茶几旁边的小板凳勾到了面前,说:“坐这儿。”
 
尹千阳把自己卡到茶几和沙发的缝隙中间, 还被聂维山从正面半包围着, 他用手肘拄着膝盖、手腕托着下巴说:“我想了想, 以后咱们自己住楼房,周末你做饭,我洗车,过着小日子, 感觉特别美。”
 
聂维山伸手捧住尹千阳的脸:“嗯, 然后吃完饭我去看店, 想让你陪我一块儿去,但你犯懒。”
 
“不对,我不懒。”尹千阳反驳,“那我到底去没去啊?”
 
“没去,我把你亲了一顿,然后自己去了, 你这懒蛋。”聂维山笑着抵住了对方的额头。
 
尹千阳用鼻尖轻轻乱蹭:“怎么亲的呀?”
 
“这样。”聂维山把脑袋向右偏,嘴唇擦过尹千阳的嘴角,嘴角完了是唇峰,四片薄唇渐渐贴合在一起,力度也由厮磨变成了带着力量的剐蹭。
 
尹千阳仰着头,脸蛋儿仍被捧在手心,他觉得自己是聂维山的宝贝了,像糖心牡丹花或者富贵小包子,就安放在聂维山的掌中,给什么温柔甜头他都受着。
 
突然唇上一湿,两个人都迟疑了片刻。
 
聂维山眼中意欲不明,但闪烁着平时从未显现过的情绪,他收紧手掌,把尹千阳脸上的二两肉都捏变了形,问:“那样愿意吗?”
 
尹千阳微微张开嘴:“愿意。”
 
亲吻继续,舌尖小心翼翼地探入,聂维山生怕扰了对方一般,他所碰之处都是软软的,还带着点儿热,带着点儿甜。
 
“唔……”尹千阳不止眼眶子烧红了,整副头面都烧红了,他钻进聂维山的衣领里,半天缓不过劲儿来。
 
电视里亲嘴儿看着挺傻逼的啊,怎么和对象亲嘴儿这么美呢?
 
都要桃花朵朵开了。
 
排骨蒸饭已经变凉,两个人洗手吃饭,期间都不说话,脸还都通红,不知道在回味些什么。
 
后来几天聂维山说到做到,每天上课都认真听讲,笔记恨不得每句都写上,课间成了老师办公室的常客,晚自习的时候一心扑在作业上。晚上回家还要向聂颖宇请教,就为了把作业给尹千阳抄。
 
尹千阳也再没找张小齐借过作业,每天看着聂维山为他学习,心里又感动又心疼,下午去训练都要来个一步三回头。
 
田径队那帮子人活得更潇洒,已经开始盘算圣诞节了,秦展坐在球门底下,手里摁着手机上的计算器,说:“咱们的队费还有九百多,但是圣诞完了紧接着就是元旦,所以钱得计划好怎么花。”
 
尹千阳故意说:“元旦我们学校要开联欢会,圣诞不放假,就不用算我的了。”
 
“那不行,拿奖牌学校给奖金,这里面有你的一份力。”秦展做了个收束的手势,“平安夜基本都和对象约会是吧?那一人拿点儿,其他落单儿的凑一起吃饭。”
 
尹千阳激动地问:“都谁有对象啊?你们打算送什么礼物啊?”
 
问了一圈儿,人家都送鲜花什么的,最不济的送苹果,他觉得没什么参考价值。想起聂维山摆摊儿赚钱给他买跑鞋,最近又玩命学习让他抄作业,他心里情意汹涌,特别想为对方准备个礼物。
 
散会后开始训练,尹千阳悄悄问秦展:“我想圣诞节买个礼物,你说现在摆摊儿赚钱还来得及吗?”
 
秦展答道:“看你买什么吧,一两百的话就别摆了,我借你得了。”
 
“那不行,我必须自己赚钱。”尹千阳本来想捂着,憋了会儿还是决定秃噜了,“我想送小山的,但是还没想好买什么,所以最好多赚点儿,有备无患。”
 
秦展微怔:“你俩真让人感动。”感动完帮着出主意道,“这样吧,你就去体校南门外面那条街上摆,这周围好几个大学,晚上人挺多的,而且离学校近,大家还可以给你搭把手。”
 
尹千阳说干就干,第二天就翘了训练去实地考察,考察完进了点儿货,然后用田径队友情赞助的宿舍床单一铺,正式开始练摊儿了!
 
田径队的众人站在摊位前,一个比一个愁,秦展简直无语,问:“你他妈琢磨老长时间,就是要卖橘子?”
 
尹千阳把面前的小橘子山垒了垒,说:“卖别的剩下了怎么办,卖吃的剩下了就自己吃掉,划算。我看了看,这街上卖水果的不多,我应该很好赚。”
 
然后一晚上过去卖了四斤,赚了不到二十块钱。
 
尹千阳自己剥着吃,整个人已经没什么叫卖热情了,晚上收摊后用床单把橘子一包,直接寄放在秦展他们宿舍。
 
秦展说:“我们宿舍二十多度呢,别搁坏了,明晚能卖完吗?”
 
“够呛,我觉得要赔。”尹千阳兜里还揣着俩橘子,都捏软了,“先这样吧,明天降价试试。”
 
回到家觉得浑身疲惫,本来不想写作业了,可看见桌上放好的卷子和练习册,又只能乖乖写完,不然太对不起聂维山了。
 
“哎。”他往桌上一趴,想着最后如果赔了怎么办,他倒不在乎那点钱,关键是忒没面子了,好像他干啥啥不行似的。
 
接下来又摆了几天,圣诞节逐渐逼近,每晚的客流量越来越大,生意也好了些。平安夜当晚尹千阳找教练借了个喇叭,一遍一遍地吆喝。
 
“广州运来的砂糖橘!全是特供!”嗓子都喊劈了,他剥开两个自己吃,四处观察着来回的客人,忽然看见抹熟悉的颜色。
 
秦展吃着肉夹馍溜达过来,说:“那人跟你校服一样!哎,那不是冰冰么!”
 
尹千阳立刻挥手:“冰冰!快过来!”
 
再仔细一看,冰冰后面还有个熟人。尹千阳张目结舌,看着冰冰和张小齐手牵手向他走来,秦展反应挺快,乐道:“原来正约会呢,怎么跑我们学校这边来了?”
 
冰冰说:“这边远,不容易遇见老师。”
 
尹千阳还撒着癔症:“你们俩……”
 
冰冰说道:“千阳,我和小齐上学期就在一起了,但是一直没跟你说,今天正好碰见了,那就不瞒着你了。”
 
张小齐马上补充:“注意保密!”
 
“你俩真行。”尹千阳麻利拿了个塑料袋,装了满满一袋橘子,“怪不得小齐愿意借我抄作业呢,原来是这样,放心吧,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说完反口:“小山不算别人吧?”
 
送走了冰冰和张小齐,秦展他们也要回宿舍了,尹千阳守着七八斤橘子数钱,算了算一共赔了九十多。
 
本来还想赚钱买礼物呢,这下行了,还得找向东或者美仙借钱。他把橘子全装进书包,然后拍拍屁股准备回家了,路上经过一家新开的礼品店,他忍不住走了进去。
 
巴掌大的音乐盒要一百多,怎么不去抢啊。
 
北海道风铃,比北戴河风铃贵三四倍。
 
男朋友围巾三百多,绝对是资本主义羊毛织的。
 
穷穷的尹千阳逛了一圈儿,心都逛碎了,临走看见了角落的本子,他过去挑选,觉得每本都特好看。店员说:“这是日本的一个牌子,很多画画的都喜欢这个系列。”
 
他说:“日本都核泄露了,不打折啊。”嘴上这么说着,手却攥得死紧,然后挑了最大最厚的一本。
 
聂维山在家写作业,那种不会写硬写的感觉,快崩溃之际,手机振动蹦出条消息:“出来呗。”
 
披上外套跑出去,开门就看见尹千阳站在台阶下,他站在台阶上面问:“这几天训练挺忙啊,回来这么晚,明天圣诞节休息吗?”
 
尹千阳想休息,但还有七八斤橘子的重担在身,于是没正面回答,他拉开羽绒服的拉链,从里面掏出那个本子,说:“给你的礼物。”
 
聂维山接过:“给我画画的?”
 
“嗯,以后别老在草稿纸上画了,掉档次。”尹千阳退后两步,疲惫地呼了口气,“我可累呢,回家了。”
 
聂维山三阶一步迈下去,抢先蹲在了对方身前:“我背你,省劲儿。”
 
尹千阳趴到对方背上,被背起后觉得自己特别可怜,他嗅嗅聂维山的脖子,说:“赚钱怎么那么难啊,我想给你买个好点儿的礼物,但是靠自己的力量只能买得起这个本子。”
 
聂维山走得很慢:“你这几天去赚钱了?你这不是学我吗?”
 
“学你怎么了,我这是向你致敬。”尹千阳有点儿委屈,晃了晃腿,“这几天可冷了,我在体校外面摆摊儿卖橘子,又要称重又要算账,饿了想买个锅贴吃都舍不得。”
 
聂维山托着尹千阳的屁股掂了掂,说:“还剩了七八斤吧?”
 
尹千阳惊讶得很:“你怎么知道?!”
 
“背着比以前沉啊。”已经走到了家门口,聂维山把人放下,然后拉开对方的书包链瞅了一眼,“把橘子给我,明天咱们弄个流动摊位。”
 
尹千阳不知道什么是流动摊位,但他心里莫名踏实了,点点头约定好,转身准备回家,走到门前终于想起了大事儿,扭头说:“等等!你猜我今天遇见谁了!”
 
没等聂维山猜,他一股脑说道:“我遇见冰冰和张小齐了,原来他俩上学期就有一腿了!”
 
“我操!真的啊!”聂维山突然来劲,激动之情完全掩盖不住,“那我不用再使劲学习了吧!我他妈也快累死了!”
 
尹千阳跟着激动道:“以后咱们就找大嫂借!你不用那么辛苦了!”
 
俩傻子各回各家,又穷又开心,尹千阳泡了个热水澡,美美地睡了一觉,聂维山把橘子在冰箱放好,终于扔了笔换刻刀,雕了仨钟头的柿子黄。
 
第二天圣诞节正好赶上周末,尹千阳起床准备约会,杀到三叔家后彻底被震撼了。
 
那七八斤橘子全都已经剥了皮,不止剥了皮,还都穿了串儿,聂维山早上去附近市场买的签子,忙活了一早晨。
 
锅里咕嘟咕嘟滚着金黄色的糖浆,尹千阳有点儿馋,哆嗦着问:“你不会是做糖葫芦吧?”
 
聂维山把案板擦干,说:“是,你之前多少钱一斤卖的?”
 
“五块一斤。”尹千阳折服了,感觉聂维山除了学习没有不会的。
 
聂维山拿起一串,轻轻伸到滚沸的糖浆上,半秒转一圈,整串橘子就裹上了糖,裹完迅速拍在案板上,顶头自然地拉出一截糖片来,说:“现在五块一串儿。”
 
上午九点,聂维山骑着自行车,自行车后座绑着三颗大白菜,大白菜上插满了冰糖橘子,尹千阳坐在前面横梁上,骑起来能闻见玉兰花的洗发水味儿。
 
特像那部电影,貌似叫《甜蜜蜜》。
 
流动性摆摊儿就像兜风,他们从路口出发,第一站停在附近的公园门口,五块钱一串,卖够一百就换地方,到了东区广场再停下,最后又骑到了柳心河畔。
 
圣诞节热闹,什么都涨价,破苹果还卖三十一个呢,他们的冰糖橘子简直是物美价廉,尹千阳羽绒服兜里塞满了零零整整的钞票,高兴得都合不拢嘴。
 
黄昏时分转到了市中心,大白菜上就剩两串了,把车子锁好,一人拿一串开吃,糖脆而甜,里面的橘子凉凉的还多汁。
 
尹千阳拍拍兜:“卖了将近七百块钱,太牛逼了!”
 
聂维山看着对方满足的模样觉得内疚,摸摸尹千阳的脸说:“现在可能很苦,但我不会让你一直跟我过苦日子的。”
 
尹千阳欣喜的表情褪去,也不管周围有多少人经过,他靠近一步,对着聂维山的眼睛说:“咱俩都是男的,所以不用那么呵护备至,咱俩又都才十七,以后还有无限可能。有钱没钱的,如果想要的东西多,那没钱可能会很痛苦,可我不想啊,我已经吃得香穿得暖了,我从没觉得这样苦,我还觉得好他妈甜呢。”
 
聂维山笑着,却有些想哭:“你也好他妈甜。”
 
“人生在世,不就图一乐么。”尹千阳笑容灿烂,映着淡淡雾霾后的夕阳,“我每天无忧无虑的,够滋润了,你也高兴的话,那更美了,咱们现在还搞着对象,可美死了吧!”
 
聂维山抓住尹千阳的手腕,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银链子来,链子上串着几颗云纹圆珠。他给尹千阳戴上,说:“开学到现在,四个月了,四颗。”
 
就算惹事儿也雕了。
 
尹千阳晃晃手腕,算了算还差多少颗,他等着。
 
28、梦回梨园了!
 
教育界有句不好听的糙话, 一类学校抓学习, 二类学校抓纪律,三类学校不说了。聂维山和尹千阳的学校其实还不错, 怎么说也是个老牌二类重点, 而且近几年为了升一类使了不少劲, 光检查的领导都来回好几拨了。
 
课间大家兴高采烈地聊小道消息,据说元旦各班级不单独搞联欢会了, 要全校一起办, 尹千阳最爱这种乱七八糟的活动,只要不学习就行, 他守在班长旁边问东问西:“班长, 消息可靠吗?那还用自己带吃的吗?”
 
班长说:“我在办公室的公告栏上看见的, 还听三班的老师说来着。貌似是响应市里的中学生什么传统文化继承,具体的我忘了。”
 
尹千阳兴奋地摩擦桌面:“今天不是开班会么,听建纲说!”
 
建纲快愁死了,他偷偷在外面的教育机构补课, 本来时间就紧张, 这下还得忙这种除了耽误学习没其他意义的活动。
 
尹千阳聊完八卦又去给聂维山传达, 聂维山坐在座位上喝水,说:“你这么来劲,是不是要表演节目啊?”
 
“真没准儿!”尹千阳抢过水瓶子灌了一口,“自从进了田径队吧,体育发展已经严重妨碍我的文娱发展了,我得平衡一下。”
 
他们在下面说着话, 建纲已经走上讲台提前画图了,聂维山指指说道:“建纲今天上课得骂人,他最烦这些破活动,你可别撞枪口上。”
 
建纲画完把粉笔一扔,转身说:“聂维山尹千阳,你俩再叨叨大点儿声。”
 
尹千阳死猪不怕开水烫:“刘老师,元旦晚会班里出什么节目啊?我想为班级争光。”
 
“你别给班里拉低平均分就是争光了。”建纲呲瞪完又转向另一个,“聂维山,你最近怎么不去办公室问题了?学了几天就松懈了?”
 
不提还好,一提简直不愿回想,聂维山靠着椅背说:“我那几天受了点儿刺激,现在好了,于是就恢复原样了。”
 
建纲快要被气死,合着受了刺激才学习。
 
消息传播得很快,班会的时候基本就能确定学校的想法了,元旦全校联欢,高三年级可以少出几个节目,高一高二作为主力军。
 
尹千阳为了听这点事儿特意晚走了二十分钟,训练都迟到了。
 
天气太冷,田径队转移到了室内训练,他们和学文化课一样,期末了也要准备测验,秦展把时间安排和测验项目发给大家,说:“初步定在八号,因为咱们比别的学校放假早,大家有空多练练。”
 
尹千阳训练完跟去了对方宿舍,今天人齐,加上他一共五个,他坐在秦展的床上说:“队友们,元旦联欢我要表演节目,你们帮我出出主意。”
 
队友问:“你打算表演什么啊?唱歌?”
 
“唱歌太土了吧。”尹千阳唱歌一般,平时也不怎么唱,“我们这次的主题是继承传统文化,于是我想到了国粹,你们觉得怎么样?”
 
秦展一拍大腿:“国粹问我啊!我外公是绍兴业余戏曲学会的,资深票友!”
 
尹千阳的心头又冒出了崇拜之情:“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你能不能帮帮我?我想练几个招式到时候唬唬人,不用唱,念白两句就行。”
 
“小意思。”秦展保证道,“唬唬人干吗,咱直接惊艳全场!”
 
尹千阳点点头,他想起聂维山护旗那次,这回他要调过来,让聂维山在台下看他,他一招一式都要牢牢吸引对方,最好让聂维山为他发疯。
 
操,想想都要爆炸。
 
聂维山在家已经快爆炸了,因为收到了聂烽的来信,全家人围坐在餐桌前看信,跟得了什么传家宝似的。
 
“我爸说他现在在广州,那边暖和,空气也湿润,他一切都挺好的。”信中的内容不长,聂维山有些意犹未尽,“他在那边打散工,经常换地方住,就当旅游了。还说偶尔有工夫了就做颗珠子,心里挺高兴的。”
 
聂烽的手艺是和聂维山的太爷爷学的,比聂老要厉害得多,后来又教给了聂维山。聂颖宇和三叔一样,对这行不感兴趣。所以要不是聂烽当年嗜赌弄得家财散尽、妻离子散,耳记不会只是那么个不起眼的小店。
 
聂颖宇问:“大伯有说什么时候再回来吗?”
 
“没说,他就是报个平安。”聂维山的目光始终黏在信纸上,快要把字句都背过,“广州离得远,他能多待一阵,不然年底了到处跑多麻烦,春运压力那么大。”
 
三叔顺势说:“那今年还和往年一样,去你妈妈那儿住几天?”
 
聂维山呼口气:“再说吧,她要是想我的话我就去,不想的话就不打扰她了。”
 
尹千阳晚归而来,老远就看见小石狮子上有一点明灭的亮光,走近才发现是聂维山坐在上面抽烟,烟头的火光在闪烁着。
 
聂维山把烟吹对方脸上,问:“怎么这么晚?”
 
“八号就测验了,加班儿。”尹千阳捂住嘴,不想吸入二手烟,“你在这儿坐着干吗,等我啊。”
 
“嗯。”聂维山把烟掐了,“我爸来信了,高兴。”
 
尹千阳跟着笑:“那我也高兴,对了,提前透露一下,元旦联欢会我要亮个相,别惊着你。”
 
聂维山故作吃惊:“那我必须得给你献花啊!”
 
时间紧任务重,秦展真够意思,居然给尹千阳制定了一套突击计划,从选戏到选段,再到动作分解和眼神练习,光注意事项就十来条。
 
尹千阳上课也不听讲了,拿着手机在桌子下面看视频,看激动了还得“呜呜”两声,最后被小墨掐红了胳膊。
 
联欢晚会当天,大礼堂被布置得特别喜庆,不知道的以为开春晚呢。临近开场,大屏幕提前播放学校的宣传片,礼堂外面的大厅里聚满了彩排的节目小组。
 
尹千阳靠着大理石的柱子吃肉饼,等会儿为了方便化妆,脑门儿上还戴着尹千结的洗脸圈。聂维山拿着粥在旁边奶他,说:“你到底要表演什么啊?”
 
“表演好戏啊。”他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有点儿遗憾,“本来还想一枝独秀呢,结果报上去以后主任说我的节目好,又加进来一个人,成平分秋色了。”
 
聂维山其实早心痒难耐打听到了,笑着说:“别人是给你抬戏的,你压轴。”
 
尹千阳踩着梯子就能上房,说:“没错,其他人和我不是一个重量级,我艳压!”
 
吃完就去准备,其他人也都全部进场落座了,司仪出来开场,主持人紧接着照稿煽情,领导老师坐在了前两排,每个人面前都发了俩橘子。
 
聂维山看着橘子忍不住甜蜜蜜,趁讲废话的空当拿出本子开始画画,本子是尹千阳送他的那个,特好用。
 
整个楼层的教室都被占满了,大家换衣服化妆,忙得不亦乐乎,尹千阳去洗了把脸,然后关上门换衣服。
 
他扮的是大武生,背后插满了旗,死沉死沉的。
 
小墨拎着化妆包进来,傻了眼:“你谁啊?”
 
尹千阳灿烂一笑:“你的帅气同桌啊。”
 
小墨还没缓过来,盯着他不住地看,把化妆包放桌上,担心道:“你说让我帮你化妆,可你没说是戏妆啊,我哪会啊。”
 
“没事儿,特简单。”尹千阳拿出手机,翻了张图片,“我问我姐了,用红色眼影就行,没有红色眼影就用腮红,不画全套,就飞个红。”
 
礼堂内的节目已经进行了三分之一,聂维山也画累了,他把本子合上,听台上高三年级正在进行的诗朗诵。
 
都什么年代了,主题还是关于梦想的。
 
聂维山开始琢磨,他有什么梦想。
 
他小时候第一次碰刻刀就有梦想了,他要超过他爸。
 
谁成想他爸那么有眼力见儿,直接自己退出艺术大舞台了。
 
聂维山低头笑,甚至笑出了声音,周围掌声雷动,配乐渐渐停了,抬头看向前方,诗朗诵已经结束。幕布拉下又拉起,灯光暗了又亮,两个主持人对诗,从“阆苑仙葩”到“精忠报国”,听得他心头一跳。
 
“下一个节目,由高二三班任微微和高二九班尹千阳带给大家!”
 
灯光再次暗下,舞台两边居然还喷了干冰,宛转悠扬的音乐响起,七八个伴舞的女生拖着长裙上场了。
 
大屏幕中出现了《红楼梦》里的画面,任微微碎步而出,伴着黄梅戏的熟悉配乐款款走向舞台正中。三班全体已经沸腾了,连喊带叫给自己班的人捧场,任微微身段好,模样好,据说从小练舞蹈,她对口型唱道:“天下掉下个林妹妹,似一朵轻云刚出岫……”
 
聂维山不停看向舞台两边,希望能窥见尹千阳的只身片影,但那家伙藏得太严实了,他什么都瞥不见。
 
林妹妹太温柔,整个表演虽然梦幻但没有激情,咿咿呀呀的就结束了。干冰喷完,灯光打足,前排的几个音响中同时爆了一串鼓声,下一个马上要无缝衔接。
 
聂维山大吼:“好!”
 
全班开始鼓掌呐喊,静待尹千阳的出场,只听京剧中惯有的鼓点声密密麻麻地迎面砸来,梆锣声由缓到急,而后越来越急,仿佛火球入口再扎进心胸,下一刻就要爆炸开来。
 
舞台左侧,倏地踢出条腿,长腿落下,“嘭”的一声踩在地板上,下一步又是一声,一步接着一步,一步快过一步,尹千阳背后插满了旗,像只翩飞的蝴蝶落在舞台中央。
 
“铛铛铛!”
 
鼓声定,尹千阳睁目亮相!
 
乐声起,聂维山瞬间疯狂!
 
整个礼堂都被京剧鼓点弄嗨了,台上的大武生一副天然白面,只眼角眉边带着抹红,上下衣裳相连,浅棕色的披挂绣着银灰色的草龙,他没穿那种松糕鞋,就穿着自己的球鞋,倒显得多了几分轻盈。
 
尹千阳扮的是高宠,演的是《挑滑车》,宋兵抗金,他要连挑十一辆滑车,梆锣声再次敲起,他抬手翻身做了一串的招式,踢腿勾脚又敛了满堂的叫好。
 
微微侧目,朝幕布后的小墨递了眼色,小墨用力扔出来一把红缨长枪,他旋转一圈接住,然后握在手中向前方刺去!
 
只听唱道:“小将军骁勇善战惊破了兀术的胆,今见得高宠被困喜在了眉间,急令将铁滑车搬到了落凤坡上,砍断了绳索车就往山下窜!”
 
尹千阳单手持长枪,探身向前,然后脚尖点地在空中旋转了三百六十度,长枪上的红缨划了个圈,他迅速收枪绕台快步走位,每一步都踩着鼓点不带缓,绕够一周回到原点,枪头朝上,他跃起一蹦再落下,然后劈开腿再次把长枪出。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跳跃时仿佛使了梯云纵!
 
前排的领导全都拍手叫好,礼堂内的喝彩声当真如春节时的爆竹那样响,聂维山钉在座位上,情不自禁地撕下了张纸。
 
“刹那间第二辆铁车如飞来到,撞得那山石啊碎块乱钻,那烟尘啊眯了小将军的眼……”
 
刚才不过是挑了一辆车而已,这出戏高宠要挑十一辆,尹千阳叫了一声,虎口微张把长枪收回一些,用力刺出轻点脚尖,又一个三百六十度。
 
这次没有停,他连翻了两个、三个、四个,到了第五个、第六个的时候,台下座位上的人已经全部起立开始尖叫,全都被震懵了!
 
聂维山手指翻飞,动作和尹千阳的旋转一样连贯,就在对方第十圈转完后,他手里的白纸已经折成了一朵玫瑰花,这期间他的目光没有片刻离开,始终盯着尹千阳。
 
汗水把眼角的飞红度了层亮色,尹千阳快步后退至大屏幕下方,再全力奔出,他内里衣服已经湿透,前脚掌也因为摩擦变得发烫,节目到了尾声,角儿唱完了,该亮相了。
 
聂维山从座位上离开,直接蹿上了过道。
 
建纲大惊:“聂维山你干吗去!回来!”
 
长腿奔至台下,正好尹千阳定在台前,你仰头我俯首,四目便能对上,聂维山在嘴里弹了个响,然后抬手一抛,扔出了那朵玫瑰花。
 
尹千阳勾脚一踢,稳稳接到手中,梆锣声已到达最急,他下腰摆尾,抖动了一后背的旗子,“铛!”众音皆停,他喘息着站定,手中还掐着纸叠的玫瑰花。
 
掌声爆发前,他对聂维山眨了眨飞红的眼。
 
“下面满堂彩,但角儿只给一个人抛媚眼儿。”
 
喜欢谁就给谁抛。
 
这位客官,我可太他妈喜欢你了。
 
29、摇曳的儿童车
 
元旦联欢晚会圆满落幕, 学生们从礼堂离开的时候还都在讨论着之前的表演, 尹千阳回到教室换衣服,身后紧紧跟着聂维山。
 
“累死我了, 先把旗子拔了。”他直接往桌上一趴, 整个人都瘫了, 聂维山站在旁边解他身上的绑带,然后把几面旗子卸了下来。
 
尹千阳掀掉整副挂靠, 内里的体恤都湿透了, 聂维山拿羽绒服给他套上,收拾完毕后走廊都没人了。
 
从教学楼到车棚, 俩人贴着墙根儿走, 一路牵着手。
 
确切的说是聂维山攥着尹千阳的手。
 
时间不早了, 地铁上人不是很多,他们找位置坐下,并排挨在一起。尹千阳的鬓角还没吹干,眼尾的红也没擦净, 他低头捯饬那朵纸玫瑰花, 显得特别安生。
 
安生了会儿, 问:“我今天好看么?”
 
聂维山看着窗户上的影儿,说:“好看,全校师生估计都认识你了。”
 
尹千阳仍低着头:“谁管他们啊,我表演给你看的。”
 
聂维山没再说话,拧开瓶盖开始咣咣喝水,一直喝到终点站下车。八九点钟的寒意驱不散心头的热乎气儿, 快走到胡同口的时候反而觉得越来越热。
 
尹千阳看见小石狮子了,想起前几天聂维山坐在上面抽烟,他停下说:“你以后别抽烟了,之前心情不好的时候抽,那天高兴也抽,那干脆就都别抽。”
 
聂维山半秒都没考虑,答应道:“好,不抽了。”
 
尹千阳挺满意,感觉自己今晚提什么要求对方都会答应,但他没什么要求想提,后退着走两步,挥动手中的玫瑰花,说:“那我回家了,今天把我累瓢了。”
 
聂维山看着尹千阳转身往里走,忍不住跟了上去。
 
胡同里比平时黑,估计是年头最久的那个灯泡报废了,尹千阳的脚尖又有些疼,所以他走得很慢。快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下回头:“你跟着我干什么?”
 
满脸的明知故问。
 
聂维山就吃这套,上前说:“腿脚不听使唤,我是不是也得拄拐了?”
 
穿堂风袭来,尹千阳缩着脖子打了个冷颤,打完还没舒展开就被勒着后腰抱了起来。也不能算抱,严格意义上讲更像是拎,因为聂维山用的单手。
 
“你别冲动!”
 
聂维山没管那两条扑腾的细腿,他勒着尹千阳走到台阶旁的角落处,然后把对方摁在了墙上,低声说:“你抛媚眼儿的时候不考虑我会不会冲动?”
 
尹千阳后背贴着砖墙,整个人被聂维山挤压着,两手除了抱住对方的脖子外,简直无处安放。他攀上聂维山的肩膀,眼角瞥了眼大门,声低气弱地说:“我害怕。”
 
这可是在家门口啊,一墙之隔,他真的害怕。
 
但是又有点儿刺激。
 
也不是一点儿,真刺激。
 
聂维山不欲废话,他把尹千阳勒得更紧,手掌在尹千阳的腰背间游移,手劲儿渐渐变重,甚至几次失控似的向下,然后不知轻重地掐在了尹千阳的屁股蛋儿上。
 
“你他妈……”尹千阳垂着头承受,尾椎骨酸意直冒,两腿夹在聂维山的胯边磨蹭,“轻点儿,疼……”
 
聂维山瞬间停手,抚着对方的后脑勺说:“对不起,我太急了。”
 
尹千阳摇摇头,又高兴了:“不是你弄的,这几天练习的时候掌握不好平衡,老摔,背上青了几块儿。”
 
“值当么,就为让我发疯。”聂维山失笑,重新把对方抱紧。“值当。”尹千阳都不想回家了,恨不得就在这旮旯角里厮磨一夜。
 
“小山。”
 
“嗯。”
 
尹千阳叫了对方一声,叫完才发觉自己并没什么想说的,干脆傻乐道:“元旦快乐,冲刺期末!”
 
聂维山忍不住想到了聂颖宇,聂颖宇老师说的太对了,喜欢一个人,看见他就美得不行了,此时还抱着说话,那种感觉语言根本无法形容。
 
避开眼角眉梢,他低头亲在尹千阳的脸上,四肢交缠,羽绒服光滑的面料摩擦发出“哗哗”的声音,聂维山的心和尹千阳的身体一并变软了。
 
这时院门上的铜环突然响了!
 
里面有人开门的话,铜环会由于惯性撞在门上,所以说明有人正开门出来!
 
墙根儿处的俩人俱是一僵,随后反应极快地推开了彼此,尹千阳虚软着脚步落地,差点儿直接坐地上,聂维山伸手去拽,跟头骨碌地靠在了墙上。
 
尹向东出现在门口,吃惊地瞪着他们说:“几点了还不回家!在那儿干吗呢!”
 
尹千阳一手扶着墙,磕磕巴巴地说:“撒、撒尿呢。”
 
聂维山差点儿蹶过去,忍着难受附和道:“水喝多了,憋不住了。”
 
“出息!”尹向东真想抄砖头拍这俩完蛋东西,又怕惊了街坊四邻,“我就不信进院这两步都坚持不了,赶紧滚进来!”
 
尹千阳小跑着上台阶,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屋,聂维山出了一身的汗,摆摆手向外跑:“尹叔我回家了,我还能坚持!”
 
十分钟后两个人各自躺在床上喘气,都笑得又傻又愣。
 
凌晨时分,聂维山仍毫无睡意,干脆又拿出本子把未完工的设计图画了出来,画完在旁边罗列材料,复杂度跟化学的元素周期表似的。
 
他抽出张信纸,写道:爸,我想用青海料做串写意花珠,但现在好多年轻人都喜欢绿松石之类的,我想问问怎么改改刀,好让便宜料子看上去也比较有质感。
 
聂维山只写了这么两行,其他什么都没啰嗦,把纸装进信封,准备明天寄出去。
 
“哥,睡了吗?”聂颖宇推门进来,手上还拿着片面包,估计是刚学习完,“你们放假了吧?明天借我骑下电动车,那我就能多睡会儿了。”
 
聂维山把车钥匙扔给对方:“明天还上学啊?”
 
聂颖宇道:“不是到一月了么,学校给我们加了场测验,说为期末考试预热。”
 
“……”聂维山心中有愧,他们学校欢天喜地像过年,市一中却还要考试,这差距未免也太大了。
 
关灯睡觉,兴奋劲儿终于褪去。
 
俗话说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尹千阳前一晚使出浑身解数惊艳全场,第二天起来就像被足球队群殴了似的,没一处不疼。
 
“你轻点儿!是不是亲姐啊!”他张着胳膊趴在床上,尹千结用药酒给他擦背,淤青的地方一按就疼,忒痛苦了。
 
尹千结说:“淤青就得使劲揉,不揉开好不了。”
 
客厅有开门关门的声音,尹向东和白美仙出门了,尹千阳伸着脑袋瞅,说:“他们去姥姥家啊,你怎么不去?”
 
“你管我。”尹千结擦擦手,把药酒拧上盖子,“我等会儿也要出门,用给你做好饭么?”
 
尹千阳想了想说:“不用,我要出去请客,你给我点儿钱呗。”
 
把亲姐的钱包搜刮了一通,尹千阳躺在床上又睡了个回笼觉,再睁开眼已经快十一点了。他洗漱完打给秦展,接通后说:“今天有活动吗?没有的话我请你吃饭。”
 
秦展属于异乡人在漂泊,每逢佳节倍思亲,感动道:“那感情好啊,食堂大婶儿都放假了,我正准备泡面呢。”
 
“等着,我叫上小山,咱们撮一顿!”尹千阳换衣服出了门,走到胡同口正好碰见聂维山。聂维山刚寄完信回来,手上还拎着份炒饼。
 
尹千阳心疼坏了:“大过节的吃什么炒饼啊,走走走,我约秦展了,咱们出去吃。”
 
俩人转头朝外走,聂维山说:“三叔和三婶今天陪爷爷吃饭,小宇上午考试,我打扫完卫生懒得自己做了,正好寄完信买了现成的。”
 
尹千阳问:“是不是给聂叔寄信?替我问好了吗?”
 
“不着急,下回再问。”聂维山说得很轻。尹千阳明白,他知道聂维山舍不得把话说完,一次只写几句,让往来的书信别断。
 
路上经过市一中,里面的学生鱼贯而出,聂维山先看见了自己的电动车,然后才看见推着电动车的聂颖宇。聂颖宇一拧车把朝他们骑过来,高兴道:“二位哥哥是来接我放学的?”
 
尹千阳说:“美得你,不过哥哥可以请你吃饭。”
 
四人聚餐就此达成,地点就在市中心新开的铁板烧店,秦展看见聂维山和聂颖宇的时候倍感惊喜,心里又惦记着尹千阳演出的事儿,问:“千阳,昨晚表现怎么样啊?”
 
尹千阳把果汁给秦展满上,说:“太他妈棒了,所以我一定得请你,你都想象不出来那画面,我把他们全都震了。”
 
秦展得意道:“真不是我吹,我小时候跟我外公学的,那怎么着也算童子功吧?”
 
聂颖宇听得一头雾水,聂维山便给他解释,两两闲聊,一顿饭吃了仨钟头。尹千阳最后都不喝果汁了,要了几罐啤酒和秦展对饮。
 
“为了国粹。”
 
“为了童子功!”
 
“为了咱姥爷!”
 
秦展眯着眼乐:“我们那里都叫外公。”
 
尹千阳彻底喝高兴了,废话越来越多,酒足饭饱后从餐厅出来,他扒拉着聂维山不撒手,冲聂颖宇说:“小宇,你知道我昨天多帅吗?你问问你哥,迷得他死去活来,把我摁——”
 
聂维山摁住了尹千阳的嘴,说:“这家伙喝多了,得回去睡觉。”
 
聂颖宇话听了一半正难受,犹豫道:“我还想转转,难得休息能放松放松。”秦展爱玩儿,当即应道:“那我陪你转吧,反正吃多了需要消化。”
 
聂维山弄着尹千阳打车走了,聂颖宇和秦展在市中心的商场里闲逛。聂颖宇没话找话,问:“你们不训练的时候都玩儿什么啊?”
 
秦展回答:“瞎跑着玩儿,吃吃喝喝,网吧大战,项目多着呢。对了,这商场顶层有个台球厅,要不咱们打台球去?”
 
他刚说完就瞥见了几米远处的熟悉身影,顿时一个激灵。
 
“靠,你干吗?”聂颖宇突然被用力捧住了脸。
 
秦展捧着对方的脸,注视着对方的眼睛,不动声色地说:“不打台球的话,还可以溜冰,你觉得怎么样?”
 
那个身影已经进入一家店内了,秦展松开手,拽着聂颖宇去坐电梯,电梯门关上的一刻,他松了口气。
 
楼下店里,尹千结和一个男生有说有笑,看上去格外开心。
 
尹千阳差点儿被聂维山捂死在路上,到家的时候一个脸憋得通红,一个手心都是湿的,聂维山去厨房冲蜂蜜水,骂道:“喝几罐啤酒就能晕乎成这样,要是喝二锅头是不是得把银行卡密码都秃噜了?”
 
尹千阳靠着门框瞎哼哼:“这叫酒不醉人人自醉,我乐意。”
 
“别贫了,把水喝了。”聂维山不欲多说,扶着尹千阳的下巴给对方喂蜂蜜水,喂完用指腹揩去嘴角流下的一两滴,“去睡觉吧,别闹腾。”
 
尹千阳抱住聂维山的腰:“又睡啊,我十一点才起。”
 
聂维山把杯子放下,问:“那你想干什么?”
 
尹千阳笑得巨坏:“想和你玩会儿。”
 
元旦的午后,宽敞的院子里安安静静,屋内也安安静静,左手边的卧室锁着门,仔细听才能辨出一点动静。
 
聂维山靠坐在床头,尹千阳在他腿上侧坐着,半拉身子都倚在他的怀中。
 
柔韧的细腰上带着淤青,聂维山轻轻揉着,揉热后顺手解开了对方的裤扣。尹千阳立刻闭上了眼,俨然一副装傻的姿态,装了会儿没等来期待的动作,复又睁开,不满意地说:“你这样就不地道了……”
 
聂维山不为所动,捏着尹千阳的后颈迫使其低头,说:“不准闭眼,看着我弄。”
 
“操,别那样吧!”尹千阳立刻受不住了,整个人如吞热炭,每个毛孔都开始冒烟儿,他蹙着眉抿着嘴,看着聂维山的手伸进了他的裤腰里。
 
单薄的胸膛开始不停地起伏,细密的汗珠从额头渗出,尹千阳靠在对方肩上,目光飘向了窗外。他张张嘴,逸出几不可闻的哼叫声,黑眼珠滴溜溜地转着,看见了窗台外面的麻雀。
 
耳朵好热,聂维山要亲他的耳朵么。
 
谁知聂维山只是贴着他的耳朵,轻声叫他:“阳阳。”
 
尹千阳带着哭腔嗷呜一声,像只被欺负透的小狼。
 
聂维山这才亲他,道:“麻雀都飞走了。”
 
语气温柔得像念了句歌谣。
 
30、少男心碎
 
商场顶层有台球厅和溜冰场, 还有汗蒸房和儿童乐园, 总之都是娱乐休闲的场所。聂颖宇和秦展在顶层晃悠了十来分钟,看上去游手好闲的, 秦展不动了, 说:“宇哥, 到底玩儿什么啊,这么多项目你一个喜欢的都没有吗?”
 
聂颖宇不想露怯, 说:“这里边够热了, 汗蒸更热,游戏机太幼稚, 台球我不会, 就溜冰还不错, 但是我又有些担心。”
 
秦展扒着儿童乐园的防护网,看里面的小孩儿玩蹦床,说:“溜冰有什么可担心的,换上鞋就滑呗。”说完一扭头, 看着对方小声问:“你是不是脚臭不想脱鞋啊?”
 
哪跟哪嘛, 聂颖宇其实从来没有溜过冰, 而他又属于凡事考虑三分就行的话,他得考虑七分的那种,比如一般人担心会不会摔倒,他就特担心摔倒后又把别人撞倒,然后别人脚上的冰刀把他划拉伤了怎么办。
 
万一伤在要害处,会不会出人命?
 
秦展彻底等烦了, 说:“给个痛快话啊,什么都不想玩儿的话我就回宿舍睡觉了。”
 
“别生气啊。”聂颖宇推着对方往溜冰场的服务台走,“就选溜冰吧,你扶着我点儿。”
 
俩人交钱后拿了溜冰鞋,换好后进场,秦展平时草上飞习惯了,此时在冰面上更加嚣张,随便蹭了几下就滑出去老远。
 
聂颖宇扶着保护墙喊:“哎!你别自己浪啊!拉着我啊!”
 
秦展微微躬起身体,手臂背在腰后,眨眼的工夫又滑了回来,滑到聂颖宇跟前的时候用脚一铲,完美立定,乐道:“你完全不会啊?”
 
“骗你干什么,怪丢人的。”聂颖宇一只手扶着保护墙,另一只手抓着秦展的胳膊,如此才能够勉强移动,“我就三年级的时候滑过旱冰,结果把我下巴磕了,当时还缝了好几针呢。”
 
秦展伸着头瞧聂颖宇的下巴,发现没留下什么疤痕,问:“那你小时候都玩儿什么啊?”
 
聂颖宇想了想:“我妈让我学钢琴,但是钢琴太贵,于是我爸给我买了把二胡,我《赛马》还学的八字没一撇呢,居委会的找来了,说再扰民的话就罚款。”
 
秦展笑得前仰后合,冰上泛起的寒气都吸进了肺里,他稍微提速,让聂颖宇在背后扶着他的肩膀,继续问道:“还有别的吗?太他妈逗了。”
 
“别的我想想,”聂颖宇熟练些了,虽然动作比较迟缓僵硬,他死死扣着对方的肩膀回忆,“跳棋算吗?我小时候特流行玩跳棋,弄得我现在都最喜欢益智类小游戏。”
 
秦展越听越乐,情不自禁加速了,结果滑出去十几米才想起回头,然后隔着十几米看见了趴在冰面上的聂颖宇。聂颖宇等对方滑回来,骂道:“你丫太不靠谱了,这要是战场上让你给我打掩护,我早挂了。”
 
“对不住对不住,听嗨了。”秦展笑着拉聂颖宇起来,“感觉怎么样,放松了么?”
 
“还行,但感觉比做卷子难。”聂颖宇感慨道,“不过我喜欢挑战困难,下回让我哥系统地教教我,争取能独立溜一圈儿。”
 
秦展见缝插针地打听:“山哥有不会的吗?我觉得他是个神人。”
 
俩人靠着保护墙休息,聂颖宇讲述道:“因为我哥像我大伯,我大伯就是个神人,你想听么?想的话给我买瓶水,我就不动弹了。”
 
“靠,套路我,等着。”秦展转身就跐溜出去了。
 
排队买饮料的人不少,秦展还记得要命的薰衣草味儿不能买,同时又想到那天聂维山和聂颖宇打架的英姿,然后默默决定给聂颖宇买最大杯。
 
排了十几分钟的队终于买好,他两只手各端一杯重新入场,但是聂颖宇却不在原地了。溜冰场内人挺多,而且流动着不好找,他慢悠悠地边喝边滑,突然听见有人叫他。
 
“是秦展么?”
 
秦展停下转身,看见了尹千结。
 
操,大意了。没想到人家也来溜冰了。
 
尹千结刚来不久,还有些兴奋,说:“你是千阳的朋友吧,国庆节那次我给你们做过饭,记得吗?你自己来玩儿的?”
 
“记得,你做的饭特好吃。”秦展立刻应道,心里却止不住哆嗦,“中午我和千阳一起吃的,他回家了。”
 
尹千结乐道:“他今天转性了,居然乖乖回家了。”
 
正说着,秦展看见那个男生从后面过来,而且跟他一样,两手都端着饮料。他试探着问:“姐,你和朋友一起来的吗?”
 
“嗯,上午出来的。”尹千结回头看了眼的同伴,“那你玩儿吧,注意安全。”
 
秦展挥了挥手里的热巧克力:“姐再见。”
 
目送着尹千结的背影消失,他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滑了,性格好的漂亮姐姐脱单,搁谁遇见了都得心碎。
 
刚一转身,他看见了最心碎的那个。
 
聂颖宇远远地坐在冰面上,两条长腿伸着,手臂在两侧支撑着,指尖都冻得通红。面上的表情比这冰也暖和不了多少,眼神无光,有点儿惹人疼。
 
秦展心里犯难,硬着头皮溜过去,说:“我找你半天了,你不会滑还瞎跑。”
 
聂颖宇说:“不跑了,我想走了。”
 
秦展扶着对方找出口,出去后在休息区换鞋,他把最大杯的热巧克力递过去,说:“估计已经不热了,凑合喝吧。”
 
“谢谢。”聂颖宇端起喝了几口,眼神还是蔫儿,讷讷道,“还不如回家学习呢,省的碰见。”
 
秦展问:“那你还讲山哥和他爸么?我还想听呢。”
 
聂颖宇终于爆发了,哭丧着脸吼道:“我他妈都失恋了!听听听,你听个蛋啊!我现在就想听《伤心太平洋》,谁他妈给我唱啊!”
 
秦展被吼得发愣,看看四周又觉得有点儿丢人,他把手揣进外套兜里,低头耷拉眼地唱道:“一波还未平息,一波又来侵袭,茫茫人海狂风暴雨。一波还来不及,一波早就过去,一生一世如梦初醒。”
 
“深深太平洋底,深深伤心,噢噢。”
 
这回轮到聂颖宇发愣了,他哪儿想到秦展张嘴就唱,唱得他无地自容,开口道:“对不起,刚才不应该拿你撒气。”
 
秦展说:“没事儿,世间惨事千千万,暗恋失恋占一半,你全赶上了,我挺心疼的。”
 
不提还好,一提又让人难受,聂颖宇把热巧克力喝干净,突然开始讲:“我大伯特神,没有他不会的,听我爸讲,那时候大伯母和仙姨同时怀孕,仙姨的孕期反应和怀千结的时候不一样,所以觉得是男孩儿。大伯就盼着自己家是女孩儿,然后还能结娃娃亲,谁知道没灵验。”
 
秦展好奇道:“烧香拜佛了?怎么个没灵验?”
 
“各种盼呗。”聂颖宇聊开了,“胡同里有老太太说,盼闺女就多准备闺女用的物件儿,那样生闺女的几率大。我大伯挺信,用上好的木料做了辆儿童床,床头雕的凤穿牡丹,朱漆点睛。还有长命锁什么的,反正跟要迎接公主降临似的。”
 
秦展听得上劲:“原来山哥的手艺都是和他爸学的啊,这算子承父业吧?”
 
聂颖宇愁道:“别提了,大伯是和太爷爷学的,太爷爷手艺独绝但是好赌,谁知道后来大伯也赌,用我爸的话说这是隔代遗传。接着说我哥,我哥居然是男的,我大伯受打击了,心里落差太大,于是也不怎么宝贝我哥,而且什么好的坏的都教。”
 
“还有坏的,赌钱吗?”秦展不耻下问。
 
“谈不上,打扑克算么?”聂颖宇说得又渴了,“这么说吧,他们爷俩身怀百技就是不干正事儿,雕石刻玉、扑克麻将、折纸画画、修理电器,没准儿还会刺绣。”
 
秦展补充:“还有打架和飙车。”
 
这俩不知道聂维山还会做糖葫芦。
 
聂颖宇说了半天,注意力都被转移的差不多了,但停顿的空当里又哀伤起来:“也不知道千结走了没有。”
 
秦展无语道:“你就别惦记了,回家学习吧。”
 
俩人乘电梯回到商场一层,出大门后风一吹冷静了些许,聂颖宇回想这一下午的种种,说:“你这人还不错。”
 
“没有没有,我这人其实特别势利眼儿,谁厉害我就跟谁近。”秦展嬉笑着说。
 
聂颖宇也笑:“那你怎么跟阳阳哥挺近啊。”
 
“尹千阳算是个例外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他体质比较特殊,你没发觉山哥也对他特好吗?”
 
聂颖宇说:“人家俩差点儿就娃娃亲了,能不好吗。”
 
二人分头走,秦展要回体校了,他走远几步又停下,喊道:“心情不好可以跑步发泄,有需要的话让千阳带你去体校玩儿,我介绍队友给你认识!”
 
聂颖宇挥了挥手,觉得心情貌似还行。
 
家里差点儿娃娃亲的俩人刚刚睡醒,聂维山嗅着尹千阳的头发醒盹儿,眼皮沉得仿佛睁不开。尹千阳在被窝里咕容,听见了嗡嗡的声音。
 
摸出手机按了免提,闭着眼问:“干吗啊?”
 
秦展在里面说:“千阳,我们遇见千结姐和她男朋友了,所以宇哥心情不好,你看着点儿,别让——”
 
尹千阳已经鲤鱼打挺坐在了床上,激动地问:“我姐和她男朋友?!那男的多高?帅么!气质怎么样?多大年纪?我姐亲口承认了?!”
 
“那倒没有,你到时候直接问千结姐不就行了。”秦查嗔怪了一句,“反正宇哥挺伤心的,你别说错话!”
 
电话挂断,聂维山也清醒了,他打给聂颖宇但是没人接,干脆和尹千阳走到胡同口等着。等了没多久就看见聂颖宇颠颠往回走,尹千阳先冲上去,说:“小宇,我们都知道了,你节哀。”
 
聂维山一脚踹尹千阳屁股上:“你傻逼啊,不会说话就闭嘴。”
 
俩人架着聂颖宇回了家,然后把人按在沙发上,聂维山坐在左侧,尹千阳坐在右侧。聂颖宇痛苦地捂住脸,说:“二位哥哥,放过我行吗?”
 
聂维山轻轻拍着聂颖宇的背:“小宇,你现在才高二,重点是好好学习,就别想那些了。”
 
聂颖宇反问:“你怎么不学习?”
 
聂维山被噎死了,递给尹千阳一个眼色,尹千阳轻轻抚摸聂颖宇的后脑勺:“小宇,天涯何处无芳草,不是我姐也挺好。”
 
“好什么好。”聂颖宇甩甩头,“弱水三千,我就爱这一瓢。”
 
尹千阳还挺感动,安慰道:“这都期末了,别因为这些事儿影响考试,反正来日方长,没准儿我姐过两天分手了呢。”
 
聂颖宇呲哒他:“你怎么说话呢,有这么不盼姐姐好的吗?”说完从两人之间挣扎起来,冲着他们说,“你们就别操心了,就算结姐现在找到真爱闪婚,然后我伤心欲绝到撞墙,那考的也比你俩加起来多。”
 
聂维山和尹千阳相顾无言,竟然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口。
 
门开上又关上,聂颖宇回家了。
 
他俩隔着点儿距离坐在沙发上沉默,已然被期末的氛围所笼罩,仿佛抬头就能看到建纲的脸,尹千阳心中一惊,犹豫着开口:“晚上要不要学习会儿……”
 
聂维山“嗯”了一声:“佛也再拜拜吧……”
 
弱水三千,他们这一瓢最让人发愁,简直没救。
 
31、学渣的觉醒
 
尹千阳决定盘问一下尹千结, 不然他心里刺挠。
 
半夜时分, 尹向东和白美仙已经休息了,屋里只有厨房和餐厅亮着灯, 尹千结披头散发的站在锅前煮面, 时不时地打个哈欠。
 
“加火腿肠么?”筷子搅拌着细面, 尹千结盯着水蒸气问道。
 
尹千阳靠着墙说:“加两根儿。”
 
“两根儿不行,都卧鸡蛋了。”尹千结把一根火腿肠煮进面里, 快出锅时再扔把菜心进去, 最后盛到碗里还要滴几滴香油。
 
尹千阳端着面去餐桌上吃,但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坐下便说:“姐, 你陪我吃完再睡呗。”
 
尹千结在桌对面坐下, 支着下巴说:“你有事儿就快讲,先是把我折腾起来给你做宵夜,现在还让我看着你吃,干什么, 你偷拿我钱了?”
 
“没有, 姐弟俩不要谈钱, 俗不俗,我要和你谈感情。”尹千阳挑起一筷子面吸溜进去,“靠,真好吃,将来谁要是娶了你可太有福了。”
 
尹千结笑了一下:“秦展是不是告诉你了?看不出来啊,他也是个小喇叭。”
 
尹千阳本来还想迂回地套话呢, 谁知道三句就被看穿了意图,他干脆也不拐弯抹角了,直接问:“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那个男的真是你男朋友?”
 
尹千结抠着指甲说:“也不算吧,正在发展,说了你也不懂。”
 
“我怎么不懂了,我没准儿比你还懂呢。”尹千阳小声嘀咕,还带着点儿得意,心说总算有一样比他姐超前了,“那男的素质水平怎么样啊,我得保保眼儿。”
 
尹千结烦道:“小屁孩儿掺和什么,你以后搞对象我绝对不过问,你也别瞎操心了。”
 
尹千阳高兴地咬下一大口火腿肠:“真的?我跟谁搞对象你都不过问?”
 
“嗯,随你。”尹千结又打了个哈欠,准备回房间睡觉,“我已经洞悉你的未来了,高中毕业考三百来分,然后上个技校,你学汽修,找个学美容美发的,带回来以后向东和美仙还挺高兴,大手一挥结婚吧。然后你和弟媳妇在路口创业,你修自行车,她理发,第二年给我生了个侄子或侄女,又是新一代小学渣。”
 
尹千阳端着碗,目光中充满了恐惧,他的未来也太现实主义了吧!
 
尹千结笑着回屋了:“吃完记得洗碗。”
 
汤底还剩几颗又鲜又嫩的菜心,但尹千阳已经吃不下了,碗也没洗,他直接回屋钻被窝,眼一闭就开始做梦。
 
梦里刚刚高考结束,他考了三百分,聂维山也考了三百分,聂颖宇考了六百多分。
 
他俩去技校报了名,回来时遇见邮政来送录取通知书,聂颖宇考上清华了。
 
技校的日子很轻松,他学汽修,聂维山学美容美发,没事儿的时候他就把对方的电动车拆了重装,或者聂维山给他烫头。
 
过了两年毕业了,他们拿着技师证回到了家里,尹向东和白美仙挺高兴,大手一挥让他们结婚。
 
那时候路口的超市已经不干了,他们把店盘下来,开了间美发店,聂维山在店里忙活,他在店门口修自行车。
 
傍晚收工,两个人牵着手往回走,他的手上有汽油味儿,聂维山的手上有啫喱味儿,但牵在一起就变成了爱情的味道。
 
寒来暑往,他们不知道从哪儿折腾出来俩小孩儿,仔细一看居然是小胖和小眼镜。
 
“爸,我俩又考零蛋了!”
 
他和聂维山坐在石榴树和枣树下面,难得休息一天还要帮儿子改卷子,最后实在能力有限,无奈又心酸地说:“你们还是去问问小宇叔叔吧。”
 
尹千阳猛地睁开了眼,吓出了一脑门的汗,他抱着被子把汗蹭干净,心脏扑腾扑腾快要跳出嗓子眼儿。
 
他不要那样的未来!
 
修车子那么脏那么油,理发沾的到处都是头发渣,他和聂维山才不干!
 
“要不还是学烹饪吧。”尹千阳在黑暗中吸吸鼻子,幽怨地自言自语。
 
做了一整夜噩梦,早上醒来的时候眼底泛着淡淡的青色,尹千阳丧失了活力,靠着床头又开始思考人生。
 
怎么思考都感觉无题,他觉得应该和聂维山商量商量,摸出手机按了拨号,刚响两声就被接通了,他懒懒地说:“过来写作业么,明天就开学了。”
 
聂维山在里面说:“等我扫完雪就过去,你先写着。”
 
“啊?下雪了?”尹千阳扔了手机下床,走到窗户边扯开窗帘就看见了白茫茫的院子。他也不换衣服,裹上羽绒服就往院子里跑,跑到树底下摇晃树干,怕雪把树枝压折了。
 
白美仙在屋里喊道:“把衣服穿好再出去,找感冒呢!”
 
尹千阳又跑回去,半分钟的工夫身上落了一层雪花,他一边洗漱一边抱怨:“这么大的雪,明天怎么上学啊。”
 
尹向东惊奇道:“你这想法很反常啊,以前不都是盼着下大雪放假么?”
 
尹千阳语塞,他现在坐立难安,感觉少上一天学就离技校更近一步。洗漱完套了双厚毛线袜,然后拿着铲子又去了院里,他要给枣树保养一下。
 
刚蹲到树旁边,抬眼看见聂维山进来了。
 
聂维山刚把三叔家院子里的雪打扫干净,两只手都冻得通红,他进院后直接去拿门后的大扫把,打算把尹千阳家的院子也扫扫。
 
白美仙急道:“小山快进来,让你尹叔扫就行,你别弄啦!”
 
“没事儿,我顺手就扫了。”聂维山笑着应了一句,然后从中间开始扫,几下就豁出条小路来。他转头看了眼树下蹲着的尹千阳,又笑着问:“怎么看着委屈巴巴的,挨训了?”
 
尹千阳握着铲子说:“我没睡好。”
 
聂维山扫着雪朝对方走去,然后俯身摸了摸对方的眼睑,说:“都有黑眼圈了,那你回屋睡会儿吧,我扫完给树保养,你别管了。”
 
尹千阳的棉拖鞋都被雪浸湿了,他身子一歪抱住了聂维山的大腿,心灰意冷地说:“我有事儿要跟你商量,关系到咱们俩的将来。”
 
聂维山以为他在出洋相,逗趣道:“咱俩的将来怎么样啊?”
 
尹千阳快哭了:“不太好……”
 
假期的最后一天,尹向东和白美仙在厨房忙活,天寒地冻的,于是准备了菌菇排骨锅和八宝饭。尹千结在房间写工作报告,只能听见手指敲键盘的声音。
 
院子里白茫茫的,积雪渐渐被扫成几堆,石榴树和枣树也被保养完毕。尹千阳藏在厚毛线袜里的脚又冷又麻,站起身时差点儿摔一跤,聂维山只好揽住他,把他扶到了屋门口。
 
两个人站在屋檐下看雪,尹千阳想起什么似的说:“吃完饭要不要去趟店里,后院儿肯定都是积雪,别把爷爷滑倒了。”
 
聂维山伸手接了片雪花:“三叔早上去了。”雪花融化变成水珠,他把水珠轻轻抹在尹千阳的下巴上,“别操心了,不是要商量未来么,吃完饭赶紧的。”
 
尹千阳眉毛一皱:“不是我吓唬你,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他俩在屋檐下待到了午饭做熟,等餐桌摆好时才进去,香气在厨房和餐厅里弥漫着,聂维山干了一上午活儿终于觉出饿来,闷头吃饭什么话都没说。
 
白美仙问:“好吃吗?”
 
“太好吃了,我今天得吃三碗饭。”聂维山狼吞虎咽,把白美仙哄得特别开心,正啃着排骨呢,瞥见尹千阳的饭才下去两三口。
 
尹千结也看见了,说:“饭点儿不正经吃,半夜让我给你做宵夜,惯得你。”
 
尹千阳用筷子拨拉着米粒儿说:“我没胃口。”
 
聂维山这下也没什么食欲了,草草吃完便和尹千阳回到了房里,还美其名曰写作业。并排坐在书桌前,他问:“你到底怎么了?”
 
尹千阳崩溃似的捂住脸:“我不想上技校!”
 
“上什么技校?你上的不是体校么?”聂维山没听明白,把尹千阳的手拉开握着,“撒什么癔症呢,谁让你上技校了?”
 
尹千阳一脑袋栽对方怀里:“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高中毕业以后咱俩上技校了。”
 
“靠,合着就因为一场梦啊?”聂维山巨无语,“你做的梦都不靠谱,别信。”
 
尹千阳说:“我还梦见小宇考上清华了。”
 
聂维山犹豫道:“哎?那有点儿准。”
 
说完抚着尹千阳的后背问:“咱俩上技校以后呢?”
 
尹千阳蹭着对方的衣领说:“我学的汽修,你学的美容美发,毕业的时候咱俩都是技师了。回家给我爸妈一看,他俩还挺高兴,然后咱们就结婚了。”
 
聂维山脸上一红,轻声说:“还能结婚啊,这多美啊,我也想梦。”
 
“你美个屁。”尹千阳快把对方的毛衣揪脱线了,“结婚以后,你在路口开了家理发店,我在旁边修自行车,后来咱们有了俩儿子。”
 
聂维山快升仙了:“操,还有儿子!从哪儿生的?”
 
尹千阳的心和窗外的冰雪一样冷,他声音颤抖着说:“从哪儿生的不知道,但绝对是咱俩的亲儿子,他们考了零蛋让咱们改卷子,咱们压根儿都不会。”
 
聂维山反应挺快:“找小宇啊,小宇不是清华毕业的吗?”
 
“你他妈!”尹千阳直起身体,然后一拳砸在了聂维山的心口,“你还没警醒啊!警钟都敲响了!”
 
“敲响什么了?”聂维山用手掌包裹住了尹千阳的拳头。
 
尹千阳骂道:“咱俩的将来啊!三百多分上技校,我修车你理发,我的目标是多修电动和三轮儿,多挣一个是一个,你的目标是多忽悠人办卡,能坑一个是一个!”
 
“到了三四十岁,孩子什么都学不会,咱们被操蛋的生活日成了胡同里有名的穷光蛋,我抽烟喝酒补胎,你打牌飙车烫头,没法儿活了!”
 
聂维山还没捋清楚,他会的东西多了,怎么就办卡又烫头了?抬手对着尹千阳的脸蛋儿连捏带揉,哄道:“别急别急,魔怔了。你想啊,我怎么会去学美发呢,哪怕去人民广场摆摊儿刻章也不会去学美发啊。”
 
尹千阳又骂:“你以为摆摊儿刻章多牛逼啊!我要不要在你旁边卖糖稀啊!”
 
动静越来越大,尹向东敲门进来:“喊叫什么呢,不是写作业吗?”
 
尹千阳看着尹向东,眼中的情绪几经变化,从愧对父母的内疚到犹豫不决的纠结,最后又变成屈服命运的心酸和无奈,他张张嘴:“爸,我想报补习班。”
 
聂维山倒吸一口凉气。
 
对于他们来说,这相当于自杀了。
 
尹向东十分意外,不确定地问:“小山,他怎么了?”
 
聂维山还能怎么说,答道:“作业有点儿难,逼疯了。”
 
门关上,气氛很冷,尹千阳拿起笔,一副大彻大悟的样儿。聂维山翻个白眼也打开书,然后自顾自说道:“商品价值量和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成正比还是反比?和社会劳动生产率成正比还是反比?个别劳动时间和商品价值总量成正比还是反比?个别劳动生产率和商品价值量有什么关系?”
 
尹千阳皱着眉问:“你念经呢?”
 
聂维山把书扔对方面前:“政治,你背过了吗?少背一句将来就得多修辆自行车。”
 
尹千阳哑口无言,接过书开始背,声音小小的真像是在念经。聂维山低头开始写语文,耳朵却注意着旁边的动静。
 
声音越来越小,语速也慢了。
 
半天蹦出一句。
 
彻底安生了。
 
聂维山扭头,只见尹千阳垂着脑袋已经睡着了,因为姿势不舒服,还呜呜打着小呼噜。那安详劲儿,仿佛刚才瞎嚎的不是他。
 
把人抱床上盖好被子,聂维山又走到了门口偷听。听见尹向东和白美仙在客厅看电视,尹向东说:“先报两科看看效果,不过我估计他坚持不了几节课。”
 
白美仙同意道:“没错,小学给他报数奥班,结果他摊个煎饼去公园玩儿一上午,卡着时间回来还瞎白话什么鸡兔同笼问题,白浪费我的钱。”
 
聂维山默默为尹千阳叹了口气,然后回到书桌前继续写作业。
 
写着写着忍不住想笑,尹千阳怎么那么傻呢,那个梦的重点压根儿就不是上技校,也不是修车理发,明明是他们结婚啊。
 
尹向东和白美仙还挺高兴,然后他们就结婚了。
 
希望前半句能成真。
 
雪下了一整天,气温也一降再降,尹千阳睡醒后重新开始写作业,连上撒癔症的工夫忙活到了深夜。
 
假期结束,路特别难走,人行道上的雪都被踩实了,又硬又滑。学校里开展了大扫除,全校师生一块儿扫雪,扫着扫着就玩起来了,早读都没上成。
 
尹千阳往课桌上贴了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为不修车而读书。课间又去给聂维山贴了一张,写着:为不理发而读书。
 
聂维山佩服地说:“还是情侣说说,您真有心。”
 
尹千阳现在已经摘掉了爱的眼镜,反而有些恨铁不成钢,他警告道:“体校室内场馆爆满,操场又太滑,所以田径队的训练暂时取消了,我晚上留下上自习,会盯着你的。”
 
“盯着我干什么?”聂维山感觉尹千阳的气质都发生了变化。
 
尹千阳说:“盯着你学习,睡觉的话就脱了鞋扔你。”
 
聂维山没睡觉,心情愉悦地写了两节课卷子,感觉被盯着还挺得劲的。放学后他和尹千阳各回各家,尹千阳进屋就看见了茶几上的练习册。
 
白美仙说:“你拿回屋里吧,有空就做做。”
 
尹千阳看了看,发现只有数学和英语两科,问:“妈,你给我买的啊?”
 
“报班赠的。”白美仙摸摸儿子的脸,“听你爸说,你要求报补习班,我这个当妈的今天立马就去交钱了,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你还想上哪科,我明天接着去。”
 
尹千结添油加醋道:“六科都报了吧,只报两门回头该偏科了。”
 
尹千阳抱上练习册,心里已经有点儿后悔了,但是又不想正视这个想法,蔫蔫地问:“什么时候去上啊?”
 
白美仙说:“明天晚上,前三十分钟试听,不满意可以换老师,我劝你还是满意。”
 
“满意满意。”他点点头回屋了,关上门觉得自己变成了待宰的小羊羔,想对聂维山诉诉苦又没立场,毕竟是他自己要求的。
 
“唉,就先这样吧。”
 
翌日晚上,天空中又下起雪来,尹千阳放学后直接去了补习班,进大门时跟进局子似的,对聂维山说:“我要进去了,你走吧。”
 
聂维山看看时间:“两个小时是么,我到时候来接你。”
 
“这么冷的天,接什么啊。”尹千阳把自己的帽子给对方戴上,“别接,我下课回去找你吃宵夜,你提前煮好方便面。”
 
他说完就进了门,在前台签到后被带去教室,走廊里能听见讲课的声音,有化学有物理,跟在学校的感觉差不多。
 
到了教室外面,推开门的时候他心中鼓励自己道:为了不上技校!
 
雪花飘飘,北风啸啸,天地一片苍茫。
 
尹千阳可没想到,教室里的老师竟然是建纲。
 
32、今天又学习了
 
空气都凝固住不流通了, 尹千阳和建纲四目相对, 两个人都有些恍惚。
 
“这是王老师,教学经验非常丰富, 带过好多届毕业班。”负责引导的教务老师介绍道, 介绍完把尹千阳推进教室, “前三十分钟试听,可以开始了。”
 
教室门关上, 尹千阳抓着书包带子像罚站, 他好奇又小心地问:“您什么时候改姓王了,我感觉姓刘挺好的啊。”
 
公立学校的老师按照规定是不允许在教育机构做兼职的, 如果被举报, 严重的话会被开除, 所以很多老师都不留真实姓名。
 
建纲已经被举报过两次了,要不是教学技术过硬,他早就被开除了。面对尹千阳的问题,他没有回答, 转而感叹道:“我万万没想到补课的是你。”
 
“这话说的, 我要知道老师是您, 我肯定不来补。”尹千阳走到桌前坐下,“刘老师或者王老师,您一晚上多少钱?”
 
建纲活了四十几年,第一次遇见人问他一晚上多少钱。
 
尹千阳也觉出话没说好,于是把嘴闭上,乖乖掏出书本和卷子。建纲习惯性地拿起罐头瓶子喝水, 说:“在学校里我免费给你上课,课下问题也不要钱,但是你不学,现在还要花钱来补,你说你图什么?”
 
尹千阳目光有些呆滞地回答:“我们要是都上课好好听,题都下课找老师问,那您上哪儿赚外快啊。”
 
“你还有理了?”建纲走到桌前检查尹千阳的卷子,突然被抓住了手。
 
尹千阳的眼神变得很复杂,呆滞中透着绝望,绝望中又有一丝挣扎,他抓着建纲的手恳求道:“刘老师还是王老师,三十分钟后咱们就说不合适行吗?出了这个门当作谁也不认识谁,今晚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您告诉我您都有哪些据点儿,我避开,我去五环外面找补习班行吗?”
 
建纲没有丝毫动容:“我出来补课是为了赚钱,但给你补的话,我更多的是希望你进步,你的学科漏洞我最清楚,所以我给你补比别人给你补更合适,效果也更好。”
 
尹千阳耷拉眉毛撇着嘴,还想来硬的,软趴趴地威胁道:“你不怕我举报你啊,我跟你说我可愣了,你别逼我……”
 
“你不会的。”建纲微微一笑,抽出手拍了拍尹千阳的肩膀,“虽然你成绩不好,但我知道你是个善良懂事儿的孩子,老师相信你,你不会那么做的,对吗?”
 
尹千阳崩溃道:“你别给我带高帽了!”
 
建纲回到黑板前画图,只给对方一个敦实的背影,说:“尹千阳,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不管你愿不愿意上,我希望你都能坚持到考试结束,好歹成绩提高点儿,让你爸妈高高兴兴过个好年,你觉得呢?”
 
“那我之后成绩又下降了怎么办,我爸妈心里不得有落差啊。”尹千阳哭丧着脸,低头的话,卷子上的数字看得他头晕,抬头的话,建纲的背影看得他头疼,没治了。
 
建纲画完了图,转身说:“看这道题,讲讲你的思路。”
 
尹千阳把笔一扔:“没思路!”
 
建纲好像就在等这句似的:“还好意思犯浑,这道题今天数学课我刚讲过。”
 
“讲过怎么了!没听懂!”尹千阳来劲了,撸起袖子又拿起笔,“再讲一遍!我掏钱了,这道题你给我讲十遍!”
 
建纲不再废话,先分析题干,然后一点点讲解,每个知识点都要细化,争取让尹千阳不再有听不懂的地方,讲到最后,他的嗓子都哑了,感觉声音大点儿就会劈了。
 
尹千阳写着笔记小声说:“喝口水啊,嗓子不要啦?”
 
建纲拧开罐头瓶子喝了几大口,稍作休息后问:“刚才讲的都听懂了么?重点的几步慢慢想想,一定要理解。”
 
尹千阳还没来得及回答,外面响起了敲门声,教务老师进来了解了一下试讲内容,然后问:“感觉怎么样,教学方式和教学风格上能接受吗?语速、口音这种小问题也可以讲,当然了,一般都会需要磨合一两节课,然后就越来越好了。”
 
尹千阳哼哼唧唧的不说话,抬眼瞅着建纲,这时手机振动起来,他心想能拖延一分是一分,于是看都没看就接了。
 
电话那头,白美仙说:“我卡着点儿打的,试听完了吧,告诉你好好上课,别惹我不高兴。”
 
“怎么着就算惹你不高兴了?”尹千阳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白美仙回答:“问你对老师满不满意,你就说满意,然后继续上课,别找事儿。”
 
电话挂断了,尹千阳如同一潭死水似的说:“挺好的,接着上吧。”
 
教务老师十分高兴,离开的时候说:“王老师肯定没问题的,他是我们这儿最好的老师,很多家长都是冲他来的,都抢着排他的课。”
 
合着建纲还是头牌!
 
还剩一个半小时,尹千阳老僧入定,内心已然荒芜。
 
十点半结束,建纲说:“今天留的数学作业都处理完了,下次上课就不这样弄了,我要系统地给你补,作业你在学校问我。”
 
尹千阳收拾好书包,无精打采地说:“谢谢刘老师,王老师再见。”
 
“不用,”建纲想了想,“你跟这儿的其他学生不一样,但是收费标准我没有权利更改,所以我可以给你多加些课时。”
 
“您别那么慷慨了吧!”尹千阳撒腿就跑,加课时还不如要他的命呢,现在建纲和他的关系已经不单纯了,总感觉再待会儿建纲甚至会认他做干儿子。
 
一口气跑下楼,冲出门外时还差点儿滑倒,他吸了口凉气,望见了等在路边的聂维山。
 
此时的聂维山在他眼里不是个人,是棵救命稻草。
 
路面上结着层厚厚的冰,骑电动车的话非常容易摔,但是尹千阳坐在后座上却充满了安全感。他用力搂着聂维山的腰,脸贴着聂维山的后背,说:“不是不让你来接吗,你怎么不听我的话。”
 
聂维山听着对方的声音不太对,故意说道:“你又不是我爸,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果然,尹千阳心情更差了,搂着腰的手也松了点儿,但还没完全松开就被摁住了。聂维山把对方的手摁在腰间,单手骑车,问:“怎么了,老师训你了?不应该啊,这种教育机构一般不让训学生。”
 
尹千阳垂着眼:“你知道老师是谁吗,是建纲。”
 
聂维山急刹车:“你说谁?”
 
“建纲!刘建纲!他改成王建纲但他还是建纲!”尹千阳扯着嗓子喊,喊完在聂维山的背上一阵乱蹭,还连捶带搡的发泄。
 
聂维山也是没想到,回神后重新上路:“操,这是巧还是寸啊,那你还上么?”
 
尹千阳说:“不上的话,我妈就从白美仙变成黑寡妇了,我回家问问她买了多少课时吧,看看什么时候能脱离苦海,起码有个盼头。”
 
聂维山安慰道:“估计没多少课时,那天我听见尹叔和仙姨商量来着,说你坚持不了几节课,所以不会报太多。”
 
尹千阳将信将疑,但心里已经松了口气,毕竟给他报补习班属于风险投资,钱打水漂的可能性高达百分之八十。
 
到了胡同口,聂维山笑着说:“还吃方便面么,我给你煮。”
 
尹千阳看看表,都十一点了,恋恋不舍地说:“算了,太晚了,吵着三叔三婶不好。”说完凑近在聂维山的嘴唇上咬了一口,“饱了,嘿嘿。”
 
家里尹向东和白美仙还没睡,等尹千阳回去便围着问东问西。尹千阳往沙发上一瘫,直接说重点:“妈,你给我买了多少课时?什么时候能上完?”
 
“你才上了一节课就寻思什么时候上完?”白美仙站在茶几旁边,“你平时要训练,所以不能每天上,等寒假以后可以加课,粗略估计上到明年清明节没问题。”
 
尹千阳蹦起来了:“这是要上死我啊!上到明年清明我就嗝屁啦,你们直接给我烧纸啊!”
 
白美仙气道:“你喊叫什么,要想尽快上完就多消耗课时,没别的招儿。”
 
“没别的招儿,你把你儿子往绝路上逼呢。”尹千阳嘀咕着起身,拎着书包往卧室走,边走边继续嘀咕,“补习班奇遇记,我领衔主演了一晚上,结果告诉我得演到清明,我现在觉得修自行车也挺好。”
 
尹千结围观半天了,说:“本来只是傻点儿,现在把孩子弄得失心疯了,得不偿失。”
 
白美仙也委屈:“他自己要求报的啊,又不是我逼他去的,我要是狠下心逼他,他也不至于考那么点儿分。”
 
尹千结看不下去了,跟着尹千阳进了卧室,说:“宝贝儿别郁闷了,万一你又打架弄折了腿呢,长时间不去就退课了。”
 
尹千阳咬牙切齿道:“都怪你吓唬我!你还好意思说!”
 
“我怎么你了。”尹千结吓了一跳,干脆去给弟弟铺床,铺好后总算说了正经的,“你刚才不是听见了么,要想尽快上完就多消耗课时,你一周上四次,消耗八个课时,如果再加一个人,那不就消耗十六个课时了么。”
 
尹千阳如梦初醒:“对啊,我明天就动员小山!”
 
隔壁胡同的聂维山做了整宿的美梦,睡醒起床时都心情大好,殊不知有事儿正要找上门。收拾好上学,在胡同口看见了等他的尹千阳,还没说话就被递了个大煎饼。
 
聂维山没接,就着尹千阳的手咬了一口:“你吃吧,我在家喝粥了。”
 
尹千阳攥着煎饼说:“你今天真帅。”
 
聂维山挑挑眉毛,觉得天气不错,貌似开始回暖了。他们俩并肩往外走,今天出门早,不像平时那么着急忙慌的。
 
走到路口,尹千阳突然停下,问:“你还记得那天晚上么?”
 
旁边就是超市的后巷,聂维山能不记得吗,那晚他们在这儿唱歌表白,相当浪漫。尹千阳觉得气氛已经到位了,然后叫了声“小山”。
 
“嗯,我在。”聂维山在寒冬里春风沉醉,眼带笑意。
 
尹千阳充满希冀地说:“你能和我一起上补习班吗?”
 
聂维山的笑僵在脸上:“你说什么?”
 
尹千阳又重复了一遍。聂维山不沉醉了,心让寒风豁了个口,煎饼齿颊留香,夸他帅气的话仍在耳边徘徊,“小山”俩字带来的酥意还没褪去,但这些都是为邀请他上补习班铺垫的。
 
他说:“不了吧。”
 
尹千阳愣着,似乎是没想到会被拒绝,他难以置信地问:“为什么啊,一起的话课时扣得多,那样结束的就早。”
 
聂维山说:“大家都是考三百来分的,你应该明白上补习班有多痛苦,何况老师还是建纲。所以阳儿,你自己选的补习班就自己上了它,我默默支持你,但是就别让我和你一起痛苦了好吗?”
 
尹千阳如遭背叛,感觉最后的可能都没了,他后退一步望着聂维山说:“你到底喜不喜欢我,怎么连共患难都不行?”
 
聂维山拒绝道:“共患难没问题,共学习就算了。”
 
尹千阳眼看又要失心疯,比起消耗课时计划失败,他更无法接受聂维山直截了当的拒绝,他今天吃肉饼都不会香了。
 
聂维山跟在后面,心里也有些委屈,本来上补习班就没他什么事儿,他也很冤枉啊。最重要的是课时费那么贵,之前三婶让他去他都不愿意,更何况这次是花白美仙的钱。
 
第二次冷战又开始了,这次的主动方是尹千阳,到校后两个人再没交集,午休也没一起吃饭。直到下午尹千阳去训练,他们也没互相看过一眼。
 
因为天气原因测验推迟了,每天的训练时间也被迫缩短,大家训练完待在宿舍偷懒,尹千阳往秦展的床上一躺,睁着眼发呆。
 
秦展提前订好的火车票需要改签,他坐在床边抱怨:“春运一票难求,改签也没好位置,烦死我了。”
 
尹千阳说:“你怎么不坐飞机啊?”
 
“去年订的机票,结果就因为下雪航班各种延迟,我怕了。”秦展改签完把手机一扔,“我买的动卧,躺着就到家了,现在就等测完放假。”
 
尹千阳扬起音调“嗯”了一声,坐起来抓住秦展的肩膀说:“那这几天你是不是挺闲的?能不能帮个忙?”
 
秦展一拍大腿:“没问题!我没别的优点,就是帅和热心肠!”
 
周六下午,秦展坐到补习班的教室后才知道尹千阳说的帮忙是什么,“千阳,我想走了。”他们体校不怎么重视文化课,高中课本的知识他也不熟悉,关键是他讨厌学习。
 
尹千阳把秦展按在椅子上:“好兄弟,你帮帮我,不用听,走神儿就行。这是我的班主任,他家里困难,上有老下有小,咱们就当献爱心了好吗?”
 
秦展捂着额头:“你怎么不叫山哥来啊,山哥不是对你最好了吗?”
 
“你别提他,我俩没准儿要分——”尹千阳差点儿说破嘴,“分头行动,我上补习班,他找家教,看看哪个效果好。”
 
秦展痛苦道:“你俩别瞎忙活了,我看都不着调……”
 
家里面聂维山收到了聂烽的回信,信中就只回复了他的问题,聂颖宇守在旁边凑热闹,说:“这写的什么啊,我都看不明白。”
 
聂维山把信收好:“都是行话和术语,你肯定看不懂。”
 
聂颖宇奇怪道:“哥,你都冷酷好几天了,怎么收到信也看不出高兴啊,联系到这几天你没去阳阳哥家,怎么,你俩吵架了?”
 
“产生了一点裂痕。”聂维山拿上了车钥匙,“我去店里了,你看家吧。”
 
耳记的大门挂上了厚帘子挡风,聂维山到了以后直奔工作间,他展开信又看了一遍,要按聂烽指点的试试。
 
绿松石形状不一,很轻,走刀要注意技巧,他伏在操作台上,下刀前顿了片刻。
 
想起尹千阳守在他旁边,为了他和聂颖宇拌嘴。
 
又想起尹千阳看他刻字,忍不住亲他的鬓角。
 
“嘶”刀尖一滑在绿松石上留下了一道痕迹,又在聂维山的食指指腹剖开条口子。他裹了个创可贴,然后把操作台收拾干净,心不静,什么都做不好。
 
骑着电动车又奔去了补习班,聂维山很后悔,还不如当时就答应了呢,受这几天罪还落个伤口。就是不知道尹千阳有没有消气,那家伙上补习班以后性情大变,有点儿难以捉摸。
 
“你好,我找尹千阳,他今天在这儿上数学课。”
 
聂维山在前台说明了来意,然后被教务老师带到了教室外面,他在想会不会给对方一个惊喜。轻轻推开一条缝,他看见尹千阳正在草稿纸上计算,而尹千阳的肩上,靠着昏昏欲睡的秦展。
 
聂维山矫情地想,原来没他也行。
 
把门关上,聂维山又走了,他这一下午骑着电动车来回跑,电都快被耗没了。抄近道走小路,在路口看见了卖小土狗的。
 
忍不住想,尹千阳还想要小土狗吗?
 
还喜欢他吗?
 
两个小时的课把秦展折磨坏了,下课后他直接起立给建纲鞠了一躬,毕竟打盹儿打得都流哈喇子了,太不尊重人。但他绝非故意,因为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他也很恨。
 
尹千阳整理好笔记才走,路上请秦展吃了碗绍兴臭豆腐,说:“今天谢谢你,下回就不用了,看得出来你挺痛苦的。”
 
秦展摆摆手:“你要让我干点活还行,这种真的专业太不对口。”
 
公交车到站了,二人各上一辆,尹千阳抱着书包窝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有点儿后悔那天把话说那么重,不然现在聂维山接他,他们还能玩一圈。
 
十几站后下车,他慢腾腾地往回走,踢踢石子,看看天空,就像放学不愿意回家的小学生。走到胡同口,他看见聂维山坐在小石狮子上,指尖还夹着烟。
 
尹千阳走近,刚想训人就发现烟没点燃,又发现指腹上裹着创可贴。聂维山先开了口:“我本来想抽一根,想起来答应你不抽了,所以没点,光闻了闻。”
 
“手怎么了,真不小心。”尹千阳把烟抽走,低着头,“我今天让秦展陪我上的课,把他难受坏了。”
 
聂维山没想到对方会直接告诉他,一时不知该怎么接,尹千阳继续道:“我那天也不是想折腾你,我姐说一起上结束得快,我就想和你一起,没考虑那么多。”
 
天还亮着,偶尔有人经过,聂维山只好克制着不去牵对方的手,他道歉说:“是我那天做的不好,别生我气了。”
 
尹千阳抿着嘴摇摇头,有点儿不好意思,他转身往胡同里走,聂维山在后面跟着他,不急不缓的。
 
“汪!”
 
尹千阳循声看向大门口,瞧见一只浅黄色的小土狗站在台阶上,狗绳的另一头系着铜环,他惊喜地跑上去,把狗抱起来揉了一通,问人家:“你谁啊?谁给你系的啊?”
 
聂维山站在台阶下问:“阳儿,你还喜欢它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但尹千阳读懂了背后的潜台词,他注视着聂维山的眼睛,点点头回答:“一直喜欢它。”
 
“永远喜欢你。”
 
33、有梦想谁都了不起
 
尹千阳解开了系在铜环上的狗绳, 解完又想把小土狗脖子上的那头也解开, 问:“能解吗,它会不会逃跑啊?”
 
聂维山说:“你练田径的还怕追不上它啊, 解了吧。”
 
刚一解开, 小土狗立马撒欢儿了, 在聂维山和尹千阳的脚边猛跑,绕着他们转了几圈又跑下台阶。尹千阳急道:“去哪儿啊!别走!”
 
小土狗又跑上来, 直奔门槛, 但是门槛对它而言有点儿高,试了几次都没蹦过去, 急得呜呜直叫。聂维山乐了, 从后面托着小土狗的屁股一抬, 把小土狗给掀进去了。
 
尹千阳吓了一跳:“别摔着它!”
 
“没事儿,这东西皮实得很。”聂维山用的巧劲儿,心里有数。只见小土狗翻过门槛后打了个滚儿,重新站稳后就开始在院子里跑。
 
墙根儿和砖缝儿, 桌腿和板凳, 没有它不闻的, 闻了一圈又跑到石榴树底下刨了刨土。刨完突然立定,屁股一撅蹿到了枣树旁,然后抬起后腿撒了泡尿。
 
尹千阳笑得浑身哆嗦,身子一歪靠在了聂维山的背上,然后顺势抓住了聂维山腰两侧的衣服,在后面说悄悄话似的:“你这几天想我么?”
 
聂维山侧过头, 余光能瞥见尹千阳的脸庞,回答道:“想,三过你家而不入,憋死我了。”
 
尹千阳又开始哆嗦,不光是笑,还带着点儿嘚瑟,贴着对方的背把高兴劲儿和嘚瑟劲儿传达给聂维山,很肆意、很快活。
 
小土狗撒完尿不动了,就在枣树旁边一坐,瞪着俩又黑又圆的眼睛看他们。
 
聂维山蹲下弹了个响指:“狗子,过来。”
 
小土狗跑到他跟前,狂摇尾巴。尹千阳在旁边蹲下,伸出手指点了点小土狗的圆脑壳,点完低头瞅了瞅,说:“是小男孩儿啊,起个什么名儿好呢。”
 
聂维山懒得想,直接说:“送给你的,你起。”
 
“哎,你不能推卸赡养责任。”尹千阳下巴尖抵着膝盖,“你不是说过么,我连自己都能折腾死,就别祸害狗了,所以你得和我一块儿养。”
 
聂维山“嗯”了一声:“这不是废话么,我连你都想一块儿养,奈何条件不允许。”
 
尹千阳高兴了,歪着头看对方:“谁不允许,我抽他。”
 
晚上多了一张嘴吃饭,五口人在餐桌上用餐,小土狗在旁边拱饭盆,白美仙开始立规矩,说:“养狗可以,但是不能让它在屋里大小便,晚上也不能乱叫,更不能咬人、咬东西。”
 
聂维山保证道:“仙姨你放心,我们会训练它的。”
 
“土狗聪明,教两次就会了,长大还能看家护院。”尹向东倒是没考虑那么多,“对了,这小狗叫什么名字啊?”
 
尹千阳赶紧说:“还没起呢,爸,你是大学老师,比较有文化,你给赐个名儿吧。”
 
“哎呀,你的名儿我都是瞎起的。”尹向东有点儿犯难。尹千结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喝着汤说:“尹千结,尹千阳,这两天下雪,干脆叫尹千雪得了。”
 
聂维山同意道:“好听!”
 
尹千阳不同意:“好听什么啊,人家是小男孩儿!能不能想个霸气点儿的!”
 
聂维山墙头草一个:“没错,霸气点儿的,叫千刀怎么样?那个成语是什么来着?”
 
尹千阳拍桌叫好:“就叫千刀!给劲儿!”
 
尹向东和白美仙面面相觑,尹千结喝着汤差点儿呛了,三人缄默不语,不忍心告诉这俩家伙那个成语是“千刀万剐”。
 
吃完饭,聂维山去找了个纸箱子,尹千阳找了几件旧棉衣,俩人弄着小狗在卧室里忙活,给狗搭了个临时的窝。
 
“来,千刀!”尹千阳把小土狗抱进窝里,“宝贝儿,以后你就叫千刀了,你就是这片胡同里最丧的狗,看见偷电瓶的你就上,闻见乱扔垃圾的你就叫,维护治安就靠你了!”
 
聂维山说:“得多叫叫它,让它记住自己的名字,千刀千刀!”
 
小土狗窝在尹千阳的棉服上,两只前爪挠了挠耳朵,眼睛渐渐不瞪那么大了。尹千阳“嘘”了一声,说:“千刀困了,开始耷拉眼儿了。”
 
聂维山打个哈欠:“我也困了,明天去宠物市场给千刀买点儿生活用品。”
 
尹千阳轻轻拍着小狗肚子,套用《小白菜》的调子哼唱道:“小千刀啊,黄色毛啊,俩仨月啊,没了娘啊。吃了睡啊,乱撒尿啊,你说你啊,完了蛋啊。”
 
小土狗在动人的歌声里睡着了。
 
聂维山羡慕道:“你也给我唱首催眠曲呗。”
 
尹千阳张嘴就嚎:“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你是那大山我是那红太阳。”
 
小土狗又被吓醒了。
 
第二天一早聂维山骑电动车驮着尹千阳,车筐里装着小土狗,一家三口先去了宠物医院打针,然后又奔向了宠物市场。
 
尹千阳牵着狗说:“千刀,看看喜欢什么,买!”
 
聂维山在后面买了狗粮和狗玩具,说:“最后买狗窝,不然拿着费劲。”
 
千刀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什么都新鲜,拽着尹千阳到处跑,不知道是人遛狗还是狗遛人,最后又买了给狗洗澡的东西和除虫喷剂。齐活后打道回府,尹千阳在后座上抱着狗窝,说:“应该再买个狗房子搁院里,木头的那种。”
 
聂维山说:“简单,等放假了我给它做一个。”
 
“把你能的,木工的活儿你也会。”尹千阳说着呲哒的话,面上却一副自豪样儿,“你将来要是有孩子,是不是连床带手推车都要亲手做啊?还得雕花。”
 
聂维山思考道:“我将来应该没孩子吧……”
 
两个人陷入了沉思,尹千阳怪自己又没把话说好,只好闭嘴安生待着,聂维山转移话题说:“你害我想起了睡公主床的恐惧,床头的凤穿牡丹简直是噩梦。”
 
尹千阳遐想道:“你要是女孩儿,咱俩现在光明正大搞对象,官方认证的!”
 
聂维山终于受不了了:“尹千阳,你要是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怪不得以前老挨揍,你完全是自找的。”
 
“别生气啊。”尹千阳改了口,“结婚前神父不都问一长串吗,什么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我为你加一条,无论你是男是女,我都对你不离不弃,哈哈!”
 
“阳儿,不闹了。”聂维山声音很沉,“我有三个字一直想对你说。”
 
尹千阳脸一红,抱紧对方的腰装傻:“哪三个字啊?”
 
聂维山骂道:“大傻逼!”
 
千刀四仰八叉的躺在车筐里睡觉,又他妈被惊醒了。
 
推迟了将近半个月的体测终于到了,太阳高高挂起,日头很足,操场上的雪全都化干净了。田径队的全体队员在跑道上热身做准备,测完再开个会就放假了。
 
秦展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吃完中午饭就去火车站,整整一学期没回过家,到了年底还怪想的。尹千阳在旁边抻腿,问:“咱们期末测验排名次吗?”
 
“排啊,还贴公告呢。”秦展吓唬他,“好好跑,最后一哆嗦了,累也就累这十几分钟的事儿。”
 
这十几分钟包含了长短跑和跨栏,还有力量测试,是要命的十几分钟。
 
加上每项后面的休息时间,测验完正好十二点一刻,全体队员穿着带号码的背心,大口喘着粗气,最后一项跑完都围着教练看成绩。
 
教练急着下班,说:“到时候去校网上查,下午开会,别迟到。”
 
众人换衣服去食堂吃饭,尹千阳问:“虽然大家挺拼的,但怎么感觉跟闹着玩儿似的。”
 
队友说:“期末测验没什么价值,除了各大比赛,每年春秋两季的测验比较重要,将来体院会参考那两次的成绩。”
 
“原来这样啊,那就完事儿了呗,你们这就都放假了?”尹千阳羡慕道。秦展揽住他的脖子,轻松地说:“没错,下午开会啰嗦几句就完了,不出席也没事儿,你和山哥什么时候放假啊?”
 
尹千阳发愁:“下周期末考试完就放了。”
 
说着到了食堂,他们买了啤酒庆祝,秦展举杯说:“队友们,吃完这顿饭你们就暂时见不着我了,我就要回绍兴了,提前给大家拜个早年,咱们下学期再见!”
 
尹千阳说:“我干了!想你!”
 
吃完饭几个人一起去火车站送秦展,尹千阳买了两大包零食给秦展带上,嘱咐道:“火车上小心点儿,现在春运人多又杂,照顾好自己。”
 
秦展拥抱他:“千阳,其实你挺靠谱的,放假了来找我玩儿吧,我请你坐乌篷船。”
 
尹千阳点点头:“行,还得请我吃正宗的绍兴臭豆腐。”
 
体测完了,也送走了秦展,再开学之前都不用来田径队了,尹千阳已经完成了这边的任务,接下来要面对更大的困难——期末考试。
 
这是个老生常谈的问题,期末考试就像爱情,躲也躲不开。
 
你不知道爱情中会发生什么,如同你不知道期末考试会考什么。
 
在爱情中可能会受伤,在期末考试中可能会灭亡。
 
学校里的氛围已经相当紧张,所有学生都在认真复习,平时不爱学习的学生也不好意思闹腾了,课间的走廊冷冷清清,教室内也没人追逐打闹了。老师办公室始终爆满,问题的人络绎不绝。
 
聂维山本来在画图,被这种氛围感染后便开始不安地画图。
 
阳光洒在纸上,一个尖角屋顶的狗窝轮廓诞生了,刚要细化,又有一片阴影洒下来,他立刻用手盖住本子,然后慢慢回头:“刘老师……”
 
结果看见站在椅子后面的是尹千阳。
 
“操,你他妈把我艺术细胞都吓分裂了。”聂维山转回去继续画,还挺美,“我想了想,到时候把房子上刻一圈骨头状的花纹,千刀肯定喜欢,然后房檐要延伸出来一点儿,方便打眼儿挂铃铛。”
 
尹千阳拉开椅子坐在旁边:“聂维山,下周就期末考试了,明天就周五了。”
 
聂维山接道:“后天就周六了,我去店里看看还有没有合适的木料。”
 
“你停下!”尹千阳拽着对方的校服外套,觉得力度不够又捧住了对方的脸,“不许画了,和我一块儿冲刺期末!”
 
聂维山慨叹道:“你已经成功被建纲腐蚀了,我要再坚持一下。”
 
“你坚持个屁。”尹千阳凑近分享秘密,“我妈说了,要是期末考试我能进步到前三十名,就给我把补习班退十个课时。”
 
“真的?”聂维山替对方高兴,“那你学去啊,管我干吗?”
 
尹千阳恨道:“我怕我坚持不住和你一起玩儿,你陪我咬咬牙捱过期末考试行吗?反正就不到一礼拜了。”
 
聂维山没反应,尹千阳耳语道:“考完以后我给你弄……”
 
“什么弄不弄的,知道了,答应你。”聂维山把本子收起来,面上看不出情绪,他拿出书和卷子,等尹千阳回座位的时候又补了句,“……好好弄。”
 
周六要进行考前最后一次补课,尹千阳在聂维山的陪同下早早到了补习班,他俩要一起上。建纲还没来,他们边写作业边等,难得做一回同桌。
 
聂维山突然说:“考前三十名的话就是中等成绩了,质的飞跃啊。”
 
“可不的么,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尹千阳把一张草稿纸写满了,又换了张新的,“我妈这招太狠了,不成功的话我就得好好上课,成功的话她不但高兴了,还能退点儿钱给自己买个包。中年妇女都是纵横家,操纵我的人生,并在家里横行霸道。”
 
聊得正高兴,建纲推门进来了,聂维山打招呼道:“刘老师,我今天也来了。”
 
尹千阳纠正:“是王老师,出来混得有艺名。”
 
建纲乐道:“你们俩小子真是,把作业收起来吧,咱们抓紧时间。”尹千阳又来劲了,打开书问:“老师,我可是花了大价钱来的,您能给我押几道期末考试题吗?押不准的话我就投诉你。”
 
“押,我肯定押得准。”建纲把题写黑板上,“期末必考,函数指数导数。”
 
聂维山和尹千阳一起上课,教室里就他们两个学生,建纲似乎也不是建纲了,只是教育机构的一个老师而已。
 
两个小时在不知不觉中过去,时间一到,建纲又拖堂送了他们二十分钟。结束后,这儿马上要来其他学生上课,他们得赶紧腾教室,建纲嘱咐道:“下周就考试了,回家以后别想着玩儿,好好复习,把今天讲的内容再琢磨一遍,文科的知识互相提问提问。”
 
他们忙不迭地应了,走之前给建纲灌了杯热水。
 
路上尹千阳问:“你说建纲今天讲的题和考试有关吗?”
 
“肯定有。”聂维山想了想,“他今天讲的几道题都不是一个类型,估计期末考试会考,但不是考原题,所以咱们要把做法记住。”
 
尹千阳后悔道:“上课的时候应该录上音,我怕回家就忘了。”
 
“没事儿,我记得。”聂维山倒是挺淡定,“实在不行问小宇和结姐。”
 
到家后俩人直奔卧室,也不理小狗,拿出书就开始复习,先把今天讲的数学过了一遍,然后又找类型题开始做。因为不熟练,做一道大题要将近半小时,练完所有的太阳都要落山了。
 
“真他妈累。”尹千阳靠在聂维山肩膀上,“可以换下一科了吗?”
 
聂维山拿出公式本:“再背背公式吧,别到时候睁眼瞎。”
 
又背了二十分钟公式,背完开始复习史地政,二人端坐着,看着壁纸上的花纹,采用互相提问的形式。
 
“两党制的实质?”
 
“是为资本主义制度服务的政党制度,是维护资产阶级私有制的经济基础,维护资产阶级利益的一项政治制度。不管哪个政党执政,都实行有利于资产阶级的政策,都不可能代表广大人民群众的利益!”
 
“我国三大自然区界线?”
 
“西北干旱半干旱区与东部季风区界线:400毫米年等降水量线;西北干旱半干旱区与青藏高寒区界线:昆仑山阿尔金山祁连山;东部季风区与青藏高寒区界线:3000米等高线!”
 
“新文化运动的影响?”
 
“新文化运动猛烈地冲击了封建思想的统治地位,使人们的思想得到空前的解放。中国知识分子在运动中受到一次民主与科学的洗礼,也为马克思主义在中国的传播创造了有利条件,但在运动中出现一概否定的偏激思想!”
 
……
 
聂维山和尹千阳合上书,目光同时从壁纸转移到对方身上,尹千阳坚定又雀跃地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考前三十名没问题了。”
 
聂维山赞同道:“我也是,甚至感觉能考得更好。”
 
天已经黑了,卧室里的背诵声没有停过,六门科目全都复习了一遍,两个人的声音全都哑了。上一次这样努力学习还是他们刚上小学的时候。
 
疲惫不堪的两个人终于放下了书,齐声道:“躺会儿吧。”
 
并排躺在床上,像两条濒死的鱼,聂维山虚弱地说:“我被知识吸干了阳气。”尹千阳附和道:“我被知识榨干了精魂。”
 
说完又疑惑了:“那谁不是说,我扑在书籍上如同饥饿的人扑在面包上,按说不应该这么累啊。”
 
聂维山捂着腹肌:“有面包么?没有我就吃狗粮了。”
 
家里晚上没人,科大的老师忙着开期末调研会,所以尹向东回来得晚,白美仙公司开年会,尹千结趁机约会。他俩骨碌起来找吃的,小狗跟着他们来回跑。
 
把冰箱里能吃的全找了出来,摆了一桌子,尹千阳说:“还有剩米饭呢,再炒个饭吧?”
 
聂维山去炒饭,尹千阳用浓汤宝煮了锅汤,二十分钟后开餐,火腿肠蛋炒饭、蘑菇汤、奶黄包、剩的辣椒炒肉、还有半拉哈密瓜。
 
刚准备吃,又心有灵犀地停下,然后对视了一眼。
 
“拜么?”
 
“拜吧。”
 
还是放炮剩的香,还是石榴树下的土,香案摆好,聂维山和尹千阳跪在桌前抱拳。尹千阳说:“年底了,大考悄然而至,我们兄弟二人这次竭尽全力,想来菩萨都看在眼里,希望保佑我们能进步些许,并列第二十九就成!”
 
说完问:“有补充的吗?”
 
聂维山补充:“建纲别再被举报。”
 
许完愿连磕仨头,磕得太猛还有点儿头晕,聂维山准备起身吃饭,谁知尹千阳突然调整方向面对着他,把他吓了一跳。
 
“干什么?”
 
尹千阳红着脸说:“反正都跪下了,要不要对磕一个?”
 
聂维山心脏漏跳了半拍,只见尹千阳的脸越来越红,他膝盖移动也面向对方,声音有些发抖地吼道:“磕!”
 
指尖相对,发心相触,两个人面对面地对磕在地板上。
 
千刀就是见证。
 
聂烽和尹向东绝对想不到,娃娃亲泡汤了,这俩人却自己拜了堂。
 
34、爽歪歪
 
尹家和聂家大清早就格外忙碌, 三婶蒸了蝴蝶卷, 三叔排队买了锅豆沫,再连上腌的几样小菜, 足足摆了一餐桌。
 
聂维山和聂颖宇两兄弟并排坐在餐桌前享受服务, 连吃带喝好不舒坦, 聂维山把蝴蝶卷咬下去半拉翅膀,说:“我这心理压力忒大了, 考不好都对不起这腌黄瓜, 可我又没考好过。”
 
三婶笑着说:“不用有压力,你这回考前那么用功, 考不好也没关系, 考完还做好吃的奖励。”
 
聂颖宇很淡定, 问:“妈,高考那天早上可以点菜吗?我不爱喝豆沫。”
 
三叔说:“豆浆豆腐脑牛奶米粥我都给你备上,再给你弄瓶二锅头,能满意吗?”
 
“满意满意, ”聂颖宇吃完了, 伸了个懒腰, “考完就放假啦,我得睡他三天三夜。”
 
二云胡同更热闹,全家伺候一个,白美仙做了三明治和春饼,还做了八宝粥和奶昔,中西都有, 任意选择。尹向东坐在尹千阳的对面削苹果,削完又砸核桃,说:“儿子,吃完饭再吃几口水果,然后再来几个核桃,补补脑。”
 
尹千阳吃着春饼喝着奶昔,说:“九点考试你现在才让我补脑,临阵磨枪都没你大气。再说了,要是每天都有这待遇,我没准儿早就前十名了。”
 
白美仙说:“你拉倒吧,每天都有这待遇你也不会前十名,顶多胖十斤。”
 
“考试还呲哒我,也不怕影响我心情。”尹千阳把自己当少爷了,毕竟考完可能就沦落成奴隶了,他扭头冲尹千结喊,“小妹儿,检查完了没有啊,干活真不利索。”
 
尹千结在沙发上给他检查考试用品,说:“涂卡笔、橡皮、尺子、准考证都带了,就差你的脑子了。”
 
尹千阳喝干净最后一口奶昔,擦擦嘴把核桃装兜里:“我带上和小山一块儿吃,要蠢一起蠢,要精一起精。”
 
背上书包准备奔赴考场,小狗跟着他往外走,他迈出门槛后转身说:“千刀,就送到这儿吧,天气干燥,记得多喝点儿水,在家等我胜利的消息。”
 
尹千阳下了台阶,一步步向胡同口走去,走到一半的时候聂维山和聂颖宇出现了,他立刻加速跑到聂颖宇跟前,然后紧紧抱住聂颖宇开始揉搓:“快让我蹭蹭学霸的灵气,助我考到前三十名!”
 
自己蹭还不满足,扭头对聂维山说:“你也来啊!榨干他!”
 
聂维山摆摆手:“不用,我昨天晚上抱着他睡的,已经吸够了。”
 
“靠,你们俩真是。”聂颖宇受不了了,把尹千阳推开,蹬上山地车就跑,“小爷卖艺不卖身!卖也不卖给你们!”
 
尹千阳赶紧坐上后座,拍着聂维山的背说:“快追!路上让他把那几道大题的解题思路再给咱们顺一遍!”
 
聂维山一拧车把,电动车迅速追了上去,路上聂颖宇又当了回老师,刷满了聂维山和尹千阳的生命值。
 
学校里除了值日生在卫生区打扫,基本没有闲人晃荡,食堂都冷冷清清的。聂维山和尹千阳前后脚进考场,上回尹千阳名次在前,所以和聂维山隔着几个座位。
 
第一场考语文,监考的是历史老师和地理老师,聂维山没有准备草稿纸,以防自己又考着考着开始画画。
 
铃声一响发卷子,尹千阳攥着笔,充满了战斗力。
 
两个半小时的时间里,教室中只能听见纸张掀动和写字的声音,两名监考老师来回转悠,偶尔停下看看学生的答题情况。
 
聂维山做到了阅读题,仔细一看发现和雕刻有关,顿时来了精神,目不转睛地看完了,还画出了重点句子,答题时下笔如有神,答完还意犹未尽。
 
“不得了,突然开窍了。”他悄声嘀咕了一句,整个人精神焕发,答题效率增长了十个百分点。
 
前方的尹千阳已经开始写作文了,先后审了五遍题,然后按照自己写作文的小窍门进行,必不可少的还是司马迁。
 
最后十分钟,监考老师提醒抓紧时间涂答题卡。
 
最后两分钟,聂维山和尹千阳同时放下了笔。
 
铃声再次响起,最后一排的学生收卷子,完事儿后尹千阳几乎是立刻离开了座位,他和聂维山去洗手间,路上激动地问:“你答得怎么样?我感觉自己答得还行!”
 
聂维山其实也挺激动,但没那么外露,说:“不止还行,我感觉超常发挥了。”
 
尹千阳特别当真:“你不会把我落下吧!不行,数学我也得超常发挥!”
 
洗手间挤满了人,毕竟大家都憋了两个多钟头,他们俩在后面排队,扭头看见了冰冰,聂维山说:“冰冰,等会儿一起吃饭吧,食堂接头。”
 
尹千阳附和道:“就是,商量一下寒假去向。”
 
“行,一会儿在盖浇饭那家见。”冰冰解决完了,临走又补了句,“寒假去向我得考虑考虑,人家还要约会呢。”
 
“德性。”聂维山和尹千阳笑道,笑完凑到一个池子前解决了。
 
食堂里人声鼎沸,仔细一听都在讨论语文卷子,尹千阳排队买盖浇饭,聂维山排队买饮料,冰冰排队买炸串,分工合作效率高,买好后三人开吃,尹千阳说:“我刚才在二班班长后面等,他和他们班学委说自己作文写跑题了。”
 
聂维山接道:“学委肯定说自己阅读没看懂,都是瞎编的。”
 
“没错没错,这些学习好的人怎么那么不实在。”尹千阳喝了口热咖啡,“直面自己的优秀成绩有那么难吗?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冰冰说:“别管人家了,不是要聊寒假去向么,你们有没有什么计划?”
 
尹千阳来了精神,对聂维山说:“我准备去绍兴找秦展玩儿,你觉得怎么样?”
 
聂维山想了想:“可以啊,有熟人不会抓瞎。”
 
“我不行,太远了。”冰冰一脸难色,“我和小齐去不了那么远,不然家里该怀疑了,而且她估计也不愿意。”
 
尹千阳表示理解:“那你就听大嫂的吧,等大嫂把你甩了咱们再一起旅游,不着急。”
 
下午考数学可是场苦战,他们吃完饭立刻回教室复习,反复看错题本、背公式,连觉都没睡。尹千阳嘱咐道:“你可别看见草稿纸又忍不住画画,控制住自己。”
 
“知道了,我现在先在纸上画个建纲,到时候看见他我就忍住了。”聂维山拿出草稿纸,迅速涂了个建纲的大头,“看着建纲考数学,没准儿能提二十分。”
 
尹千阳犹豫道:“那你给我也画一个?”
 
两点钟正是最困的时候,各校学生却都在吊着精神考试,有的一刻不停缜密计算,有的东张西望没个正形,每个监考老师透过考场百态就能洞悉各个学生的考试结果。
 
“还有五分钟,最后检查一下班级姓名学号,还有答题卡。”
 
铃声一响,几乎所有挺直的背都放松了下来,趴桌子的趴桌子,喝水的喝水,尹千阳仰靠着椅背,把后脑勺搁后桌上,眼睛望着上方的灯管放空自己。
 
他活了十七年,感觉第一次这么认真的考数学。
 
眼睛突然被一只手掌盖住,然后听见聂维山说:“别看了,伤眼睛。”他把手覆在聂维山手背上,问:“你考得怎么样?”
 
聂维山说:“不知道,反正尽全力了。”
 
大头考完轻松了一半,第二天考文综和英语时也没那么紧张了,等到最后一场考完收卷,大家都有种超脱飞升的感觉。
 
建纲回到教室,问:“咱们班的平均分这回能提高吗?”
 
尹千阳大声回道:“报告刘老师!我估计能!因为我和聂维山好好复习了,这次应该拉的后腿比较短!”
 
全班大笑,建纲说:“明后两天休息,大后天来拿成绩单和寒假作业,不许迟到。”
 
全班又开始尖叫,值日生跑去打扫,其他人收拾书包放学。聂维山和尹千阳并肩跑出教室,喜悦之情飘散了一走廊。
 
先是两天小假期,然后就是寒假了,寒假还要过春节,美事儿扎堆目不暇接。路上聂维山说:“假期我得看店,让爷爷回家好好歇歇。”
 
尹千阳同意道:“我陪你,然后发了压岁钱咱们去绍兴找秦展。”
 
“那你明天就开始陪吧。”聂维山手上的伤基本已经好了,“我明天去店里做活,上回把手划破没做成。”
 
“行,明天就让爷爷回家歇着。”
 
年底了,古玩一条街挂了一长溜红灯笼,而且不是普通的那种,每个灯笼形状不一,融合了各朝代的元素,都是各家店铺自己做的。
 
聂老穿着棉服,戴着毡帽,手上还盘着俩玉球,嘱咐道:“你们俩靠谱么,别光顾着玩儿丢了东西,吃饭的时候记得带上门,晚上睡觉把卷闸门锁好喽。”
 
聂维山把木托盘放在柜台上,说:“假期不都是我看店么,您有什么不放心的。”
 
“就你自己我反而放心。”聂老看着尹千阳,笑呵呵的,“尹家小子跟你凑一块儿我就不放心了,乐起来什么都忘了。”
 
尹千阳冤枉道:“我给您扫院子行了吧,只干活不聊天。”
 
聂老往外走:“那先谢谢你,冰箱里准备了你爱吃的糖火烧,扫完记得吃。”
 
店里只剩他们俩,门厅不能没人,所以聂维山转移到了柜台上做活。木质托盘里搁着工具和一盘绿松石,还有聂烽的信,他把手上的创可贴撕掉,然后拿起了刻刀。
 
尹千阳守在旁边瞎紧张:“你撕了干吗啊,万一一使劲口子裂开了怎么办?”
 
“没事儿,裂开再说,那样影响手感。”聂维山的目光都集中在绿松石上,他按照聂烽指点的方式改了雕法,因为第一次试,走刀不太顺利。
 
第一颗废了,尹千阳拿着玩儿去了。
 
第二颗又废了,尹千阳开始心疼钱了。
 
第三颗还没下刀被抱住了胳膊,聂维山瞥了尹千阳一眼,尹千阳说:“悠着点儿,材料不要钱啊。”
 
聂维山嫌他外行:“你以为都是一次就过?当初入门不知道雕废多少料呢。”
 
尹千阳骂道:“败家玩意儿,你不会先用萝卜练啊?”
 
“别捣乱,吃你的糖火烧去。”聂维山嘴上那么说,胳膊却一动不动,压根儿没有推开对方的意思。尹千阳倒真是松开了手,他拿起信纸问:“你后来又给聂叔回信了吗?”
 
聂维山回答:“没有,没想好回什么。”
 
尹千阳去屋里拿了纸笔,准备给聂烽回信,边说边写:“聂叔,我是千阳,听说您在广州呢,那边还挺暖和的吧,家里前一阵都下大雪了。”
 
聂维山静静听着,手上的刀尖在绿松石上周转留痕。尹千阳继续写道:“我们已经考完试了,我和小山今天给爷爷看店,他正雕绿松石呢,雕坏好几颗了,还不让说。”
 
聂维山轻笑:“怎么还告状啊?”
 
“雕你的。”尹千阳也笑着回了一句,然后继续,“我们养了只小土狗,小山要自己做个狗房子,到时候拍照片给您寄过去瞧瞧。”
 
他写了多半张,像记流水账,写到最后看了聂维山一眼,念叨着结了尾:“聂叔,到年底了,但现在拜年的话还是有点儿早,除夕晚上我们凌晨要放炮,很晚才睡,您到时候打电话吧,我和小山在电话里给您拜年。”
 
聂烽一直换地方,手机号也不停地换,他们联系不上,而聂烽基本也不主动联系家里,漂泊在外,不听不看还好,听见看见就受不了了。
 
聂维山知晓尹千阳的心意,但没有多说什么,他放下刀,把雕好的绿松石放进白瓷小盘里,说:“托你的福,这次雕好了。”
 
尹千阳问:“我什么福?”
 
聂维山侧过身,伸脚把尹千阳连人带椅子勾到身前,他抱住对方,下巴抵着对方的肩膀,没有说话。尹千阳抬手摸摸聂维山的头,故作老成地说:“哎,我不对你好对谁好啊。”
 
一上午没开张,吃过午饭才忙起来,快过年了,来转悠着买礼物的人很多,直到关门都没闲下来过。九点多拉了卷闸门,关掉门厅里的灯,二人终于能休息了。
 
还是那间小小的卧房,两个人换衣服准备洗澡,尹千阳跪在床边把被子打开,说:“我先铺好床,洗完澡直接钻被窝,哎,谁先洗啊?”
 
聂维山站在他身后说:“随便。”
 
“那你先洗吧,我玩儿两盘五子棋。”他铺好就往里爬,想躺下,谁知还没爬过去就被捉住了脚腕子,然后整个人抬着一条腿趴在了床上。
 
聂维山掐着对方的脚踝,手指勾缠住了脚踝上的红绳,说:“你是不是忘了件事儿?”
 
尹千阳用力一踹却踹空了,他骨碌起来爬到里边,背靠着墙窝起来,打岔道:“什么事儿啊,我找你借钱了?”
 
聂维山脱鞋上床,一点点逼近,把尹千阳困在自己和墙之间,然后抓住尹千阳的胳膊翻了个身,变成他靠着墙,尹千阳跪坐在了他腿上。
 
尹千阳不装傻了,伸手揪住聂维山的背心,说:“我没经验,你凑合着吧。”说完去抽聂维山的睡裤裤绳,抽开后又扭捏起来,拖延时间道:“你喜欢轻点儿还是重点儿?”
 
聂维山搂住对方的腰贴近自己,说:“先轻后重,像我上次弄你那样。”
 
“要求太多了,我又没经验。”尹千阳把手伸进去,动作挺利索,但从脖子到耳根子全红透了,小声说,“我自己都没怎么弄过,我两手的第一次就要给你了。”
 
聂维山挺直脊背亲上尹千阳的嘴,手掌重重地按在对方腰间,从侧面看,尹千阳都被勒出曲线了。“唔……”尹千阳半垂着眼,“我还没弄呢,你怎么就硬了……”
 
聂维山粗声道:“这不是给你省事儿么。”
 
小小的卧房里灯光昏黄,尹千阳被聂维山抱在怀里,其实却是聂维山被掌控着神经,半晌过去,不知是暖气太足还是什么,两人都出了一身汗。
 
聂维山看着尹千阳浅色的薄唇,忍不住伸手摸了上去。尹千阳愣住,疑惑地看了对方一眼,然后继续手上的动作,没有多想。
 
带着茧子和伤口的指腹在唇上摩擦,还不时按两下,渐渐的伤口裂开了,有一点儿血蹭在了尹千阳的唇上,尹千阳抬眼看向聂维山:“你干吗啊——”
 
嘴张开,聂维山的指尖探进了他的口中。
 
尹千阳如同惊弓之鸟,他挣扎着要站起身却被死死摁住。聂维山把手拿开,又把指尖的口水抹在尹千阳的唇峰处,然后低头一点点亲干净。
 
尹千阳唇上还有红色的血迹,脸面也和这血一样红了,聂维山盯着他说:“迟早有你更害臊的。”
 
折腾完已经很晚了,五子棋也没打成,两个人一起去洗澡,互相擦背搓泡沫,后来又贴住弄了一次。尹千阳累了,抱着对方的脖子不动,聂维山干脆托着屁股把他抱起来。
 
热水浇在身上,羞意始终未退。
 
洗完迅速跑回卧室钻被窝,刚关了灯就听见手机响了两声,尹千阳猛地坐起来:“是不是同时响的?班里的群发!”
 
聂维山摸出手机一看:“建纲发的!”
 
两人紧挨着趴在床上,手机摆着眼前,尹千阳伸手点开后呼吸都停滞了。建纲在群里发了个文件,文件名是“九班期末考试成绩”,聂维山强自镇定道:“我来点,准备好了吗?”
 
轻轻一点,下载并打开只用了两秒钟。
 
尹千阳颤抖着问:“咱们是正着看还是倒着看?”
 
“正着吧,刺激。”聂维山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按住页面开始看,“前十还是那几位,他们是不是终身买断了?”
 
尹千阳紧张得不说话,掐着聂维山的胳膊直哆嗦,感觉一张嘴心脏就蹦出来了,到了第十九名,他小声说:“前二十已经结束了,我害怕。”
 
聂维山搂住他:“没事儿,这次没考好没关系,下次可能考得更不好。”
 
说着已经滑到了第二十五名,尹千阳缓了缓情绪:“小墨退步好多啊,都怪她整天八卦,大嫂多少名来着?”
 
“第九,冰冰何德何能啊。”聂维山说着话没注意,一下滑多了。
 
二人立刻慌了,眼睛想看又不敢看,尹千阳急得嗷嗷直叫,聂维山被叫得更慌,情急之中锁屏了。
 
尹千阳哼唧着说:“要不明天再看吧。”
 
聂维山问:“那你能睡着么?”说完又把手放在按键上,“不管了,点开谁也别说话,直接看,管他多少名,不就是十个课时么!”
 
尹千阳恍然大悟:“对啊!不就是十个课时么!”
 
是因为努力复习了吗?他们怎么变得那么重视成绩了?
 
聂维山重新点开页面,两个人盯着二十五名往下,二十六不是,二十七不是,二十八……尹千阳念道:“并列第二十八名:聂维山、尹千阳。操,我没瞎吧?”
 
聂维山拿起手机仔细看了看:“真的是第二十八!”
 
“妈的,比预计还要好!”尹千阳窜到了聂维山的背上,他们抱着在床上打滚儿,都快把床折腾塌了。尹千阳被聂维山压在身下,他捧住聂维山的脸说:“高中以来咱俩头一回考进前三十!”
 
聂维山使劲亲他:“你他妈傻啊!初中以来好吗!”
 
“没错!五年没考过前三十了!”尹千阳抱住聂维山开始乐,恨不得引吭高歌。
 
兴奋过度的两个人后半夜才睡着,头挨着头,脚挨着脚,然后在梦里又见面了。可能暖气太足,梦里是个夏天。
 
哎,又是高考结束。
 
聂颖宇考了六百多分,聂维山和尹千阳查成绩,居然也考了六百多分。接着邮政来送录取通知书,聂颖宇被清华录取了。
 
他问:“难道你们也考上清华了?”
 
聂维山和尹千阳齐声道:“不,我们上北大!”
 
大学四年过得很快,聂维山毕业后进了五百强的公司做高管,尹千阳选择了继续深造,但是家里一直催他们结婚,于是在尹千阳读研的第二年,他俩结婚了。
 
后来有了俩孩子,仔细一看还是小胖和小眼镜。
 
“爸,我俩又考双百了!”
 
聂维山和尹千阳坐在石榴树和枣树下,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哈哈!”尹千阳睁开了眼,翻身拱进聂维山的怀里。聂维山笑着抱住对方,也乐出了声。
 
半夜三更,屋内笑声不停,俩人做了整宿的美梦。
 
35、山哥,猛。
 
聂维山和尹千阳从没如此期待过返校拿成绩单。
 
进步的喜悦掺和着放假的喜悦, 两个人看地铁上的广告都忍不住咧着嘴笑, 出了地铁站连跑带蹦,到了学校门口又一人买了根烤肠。
 
教室里乱糟糟的, 大部分人都在闲聊天, 尹千阳到了自己座位上, 看见小墨闷闷不乐的,安慰道:“同桌啊, 这次没考好就下次再努力嘛, 多大的事儿啊,咱不难过了噢。”
 
小墨趴桌上噘着嘴:“说得轻巧, 过年见那么多亲戚, 肯定都得问成绩, 我想想都觉得如坐针毡。”
 
“至于么。”尹千阳习惯了,这么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他给小墨出主意道,“大人问你成绩, 你就问他们工资和对象, 互相伤害呗。”
 
正说着, 砸过来一个串子,是那天聂维山做的绿松石手串,尹千阳喊道:“给我啦?”
 
聂维山靠着窗台像个大爷一样,回道:“送张小齐吧。”
 
尹千阳领悟了对方的意思,他们这一学期下来不知道抄了张小齐多少次作业,还有笔记。起身走到张小齐的座位旁, 他把手串递过去,说:“小齐,这个是小山做的,送给你,谢谢你经常帮助我们。”
 
张小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用不用,你们那么客气干什么。”
 
“毕竟老烦你嘛。”尹千阳把手串放桌上,压低声音说,“何况冰冰是我们的好兄弟,感谢你看得上他,你快收下吧,下学期请继续帮助我们。”
 
送完礼回到座位上,屁股刚挨住椅子,建纲就进来了。
 
“都知道自己的成绩了吧?”建纲把卷子和成绩单分发给第一排的几个同学,然后那几个同学开始发,他站在讲台上喝水,捂着罐头瓶子点名道,“聂维山,感觉这次考得怎么样啊?”
 
聂维山开始装逼:“离我心里的目标还有一点距离,不过也可以了。”
 
尹千阳大声拆穿:“他心里目标是第二十九,结果考了第二十八,确实有一点距离!”说完期待地望着建纲,“刘老师,你再问问我!”
 
建纲瞥他一眼,故意道:“我就不问你,憋死你。我问问你同桌,小墨,感觉自己考得怎么样啊?”
 
小墨哼哧着不回答,尹千阳掺和道:“您怎么这样啊,谁没个发挥失常的时候呢,看不出她难受啊。”
 
“怎么谁说话都有你的事儿。”建纲瞪了他一眼,这时卷子也都发的差不多了,便开始说正事儿,“寒假虽然不如暑假时间长,但是要过春节,所以都悠着点儿,别玩儿疯了。再开学任务就重了,满打满算结了课,然后暑假就要开始一轮复习了。”
 
建纲啰嗦了半个多钟头,啰嗦完布置作业,然后就正式放寒假了。
 
聂维山和尹千阳在回家的路上经过市一中,正好碰见从里面出来的聂颖宇,聂颖宇抱着一摞书,跑到他俩跟前说:“又接我放学啊。”
 
聂维山把书拿走大半,给聂颖宇减负,问:“放假了吧?”
 
“放了,但是估计得补课,让等通知。”聂颖宇拽着聂维山的袖子,跟在旁边像个小弟,“学校不补也得上补习班,我这寒假过不好了,都怪你俩,把我的学霸灵气都吸走了。”
 
尹千阳吃惊地问:“你考砸啦?”
 
聂维山也有些诧异:“没发挥好?”
 
“反正退步了几名。”进了地铁站,仨人并排站到线内,聂颖宇看着无精打采的,“我期中考试是第六,这回是第十二,一下跌出前十了,我还没琢磨出来怎么跟我妈说呢。”
 
聂维山和尹千阳开始云计算,他们考了第二十八,聂颖宇考了第十二,这中间就隔着十六个人。尹千阳问:“一共多少人啊?”
 
聂颖宇说:“每个班具体多少人我也不知道,一共一千左右吧。”
 
聂维山清醒了:“你说的是年级名次?”
 
“对啊,我只看年级的。”聂颖宇扭头瞧了一眼,“班里五十个人还考不了第一的话,整天等于白费劲了。哎,地铁来了。”
 
尹千阳攥紧拳头和聂维山对视了一眼,用眼神说:“我怎么那么想抽他?”
 
聂维山点了点头,正好地铁到站开了门,他俩在后面抬起脚把聂颖宇踹进了车厢,进车厢以后又是一顿暴揍。
 
聂颖宇扶着杆儿发抖:“秀才遇上盲流,有理说不清……”
 
正式进入了寒假,胡同里明显比平时热闹了,大人小孩儿都放了假,每天大清早就叽叽喳喳的。居委会在胡同口张贴了通知,每家每户都可以领春节福利。
 
聂维山本来还在睡觉,结果被聂老薅起来挂灯笼,他就穿着个体恤和运动裤,踩着椅子在院门口吹风。三婶在屋里看见了,赶紧拿着羽绒服出来:“瞎胡闹呢,这么一折腾肯定得感冒。”
 
“没事儿,我火力壮。”聂维山穿上衣服,已经被冻清醒了,在院里水池边用冷水洗漱完,问聂老,“爷爷,店里关门了?”
 
聂老咳嗽着说:“再有一礼拜就过年了,早关早开。”
 
他给聂老倒了杯水,嘱咐道:“别整天抽烟了。”聂老“哎呦”一声,特怀念地说:“现在的烟都不对味儿,以前你爸爸给我弄的土烟最香,自己卷还有意思。”
 
这话说完都没动静了,聂维山看着地面,想起尹千阳给聂烽的回信,不知道聂烽会不会给他打电话。
 
想了会儿也没想出个好歹来,他拍拍手往外走,说:“我去居委会领福利了啊,有什么要捎的吗?”
 
三婶说:“捎袋儿白砂糖,中午做糖醋鱼。”
 
居委会办公室挤满了人,全是来领福利的,都是街坊,排队的时候就拉家常,热闹的不得了。聂维山兜里揣着先买好的白砂糖,站在角落处玩手机,他给尹千阳发信息:“你家领福利了吗?”
 
尹千阳回复得很快:“没呢,我妈让我去,我还在被窝里呢。”
 
“懒蛋。”聂维山带着笑编辑道,“几点了还不起,起来大扫除。”
 
尹千阳秒回:“你怎么知道我家今天大扫除,烦死我了,再玩儿一盘五子棋就起。”
 
“小山哥哥!”
 
聂维山聊得正高兴呢,突然被吓了一跳,低头看是小眼镜,他把手机收起来,说:“你家派你来领福利啊,你能拎得动油还是能扛得动面啊?”
 
小眼镜说:“我奶奶是居委会的,我来给她数数。”
 
“你能数清楚吗,去数数还有几个人就到我了。”聂维山给小孩儿派活儿,没两分钟小眼镜就回来了。“还有四个就到你了。”小眼镜说完抱住聂维山的腿,“小山哥哥,过年你能带我放炮吗?”
 
聂维山说:“你知道现在炮多贵吗?两盒恐龙蛋都五十了,就呲呲几下。”
 
小眼镜胸有成竹地说:“我姥爷是土产公司的,全市的炮点儿都归他管,要多少有多少。”
 
“这么牛逼啊,你怎么不早说。”聂维山脑子一动,俯身小声说,“下午找我玩儿去,我教你打扑克,以后每次都能赢小胖。”
 
终于排到了,聂维山顺便把尹千阳家那份也领了,回去后正好赶上三婶开始做糖醋鱼。他又去给尹千阳家送油和面,还没进院就听见尹千阳在逗狗。
 
白美仙说:“睡到半上午,起来了就跟狗闹腾,让你擦地也不擦,扫墙也不扫,我看你压岁钱也别要了。”
 
尹千阳抱着狗给枣树上新的营养土,说:“下午再弄呗,着什么急啊。”
 
聂维山把油和面拎到厨房,说:“仙姨,我下午和他一块儿弄,保证天黑前打扫干净。”
 
“你别管他,不然他越来越懒。”白美仙热了点儿剩饭,又朝外喊,“赶紧吃吧,我单位有事儿,你在家待着别瞎跑。”
 
尹千阳不想吃剩饭,于是跟着聂维山去隔壁吃糖醋鱼了。
 
下午家里没什么事儿,聂维山又跟着尹千阳回隔壁了。
 
分工合作,聂维山擦客厅和餐厅的地板,尹千阳擦几个卧室和洗手间的地板,厨房要年前单独清理,先不动。
 
尹千阳一手拿着抹布,一手拎着小桶,说:“边边角角一定要擦干净,顽固污渍用钢丝球沾着洗洁精尅哧,然后再用湿抹布擦。”
 
“知道了,你还教别人干活呢。”聂维山先扫了扫地,然后开始擦。擦完后也没洗手,进卧室想看看对方还差多少。
 
卧室里尹千阳挽着裤腿跪在地上,正一点点清理地板和墙的缝隙处,因为怕把壁纸弄脏所以动作格外小心,他面对着墙,压低身体认真擦拭。
 
聂维山盯着那两瓣撅起的屁股看,完全移不开目光。比赛那次聂颖宇说过,尹千阳屁股最扁,因为太瘦,但是这样撅起来的话,还挺饱满的。
 
尹千阳向旁边移动,屁股晃了晃。
 
聂维山喉结滚动,咽了咽口水。
 
可能是咽口水的动静有点儿大,尹千阳回头看了一眼,问:“你都擦完了?”
 
“嗯,你检查检查。”聂维山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到对方脸上,但是失败了。尹千阳也觉得怪怪的,但没多想,又转过头去:“不用检查,你干活我放心。”
 
身后没动静,却也没听见聂维山离开,尹千阳擦了会儿又回头去看,发现聂维山不知道在盯着哪儿,问:“你看什么呢?”
 
聂维山坦白道:“看你的小屁股。”
 
尹千阳立刻蹦起来贴住墙,两手背到后面捂住屁股,又臊又气地说:“别看啦!”
 
聂维山笑得蔫儿坏:“看看怎么了?”
 
“看得我难受。”尹千阳皱着眉,双腿也不自觉并紧了,他看着聂维山一步步靠近,有点儿慌,“你别趁我妈不在就想欺负我。”
 
聂维山乐出了声:“我给你擦半天地,成欺负你了?”
 
尹千阳红着脸:“那你歇着去吧,看电视玩电脑,随便。”
 
“把你吓的,不闹了,我把洗手间擦了去。”聂维山的手还脏着,所以没法碰对方,他伸过脸去,“可累呢,亲我一口。”
 
“你他妈!”尹千阳迅速地在对方脸上亲了下,“快去!”
 
聂维山敞开了笑,转身说道:“别撅着屁股瞎晃,一副欠拾掇的样儿。”
 
所有房间的地板都擦完后还要扫墙,尹千阳把鸡毛掸子缠上层棉纱布,然后绕着房子抖搂,弄完一圈后叉着腰休息,仰头望着高处。
 
聂维山靠着树喝水,怀里还抱着狗,说:“上面够不着了,给我吧,我扫。”
 
尹千阳不高兴道:“你也没有两米多啊,好像就能都够着似的。”说完往边上的小房走去,“我看看有没有梯子,扎着梯子上去。”
 
聂维山放下茶杯扔了狗,大步过去拉住对方,然后半蹲下身体,说:“费那个劲干什么,上来,坐我肩上。”
 
“你能禁住吗?”尹千阳犹豫着跨到了聂维山的肩膀上,还没坐稳就被抓着腿扛起来了。他没地方可抓,晃悠着有些害怕,聂维山似是知道一般,朝他伸出了一只手。
 
“稳了吗,我走走。”聂维山慢慢走向墙边,同时把尹千阳的两条腿拢在胸前。尹千阳拿着鸡毛掸子,轻松够到了最高处,边扫边回忆:“小时候听胡同里的老太太说,这样压过就不长个了。”
 
聂维山绕着房子像散步:“可以了,再长不好买裤子了。”
 
尹千阳蹬蹬腿,裤脚还挽着:“九分裤也挺好啊,那我再长几公分,露出我的多宝链。”聂维山怕他摔着,赶紧按住他的腿,按稳后手顺着小腿向下,然后轻轻扣住了戴着多宝链的脚踝。
 
尹千阳说:“痒痒。”
 
聂维山用力摩挲两下,尹千阳喊道:“更痒了!”
 
聂维山发坏似的抓住尹千阳的两只脚腕,然后用力向下一拽。尹千阳登时叫了一声,把鸡毛掸子都扔了,脆弱地叫唤:“挤着我的球球了!”
 
小眼镜突然从大门口蹦进来:“阳阳哥哥,哪有球啊!”
 
“在他裤子里藏着呢。”聂维山笑弯了腰,顺势把尹千阳放下来,尹千阳气得在他背上打了几拳,随后捡起鸡毛掸子就跑进了屋里。
 
聂维山找板凳坐下,朝小眼镜招手:“过来,喜欢小狗吗?”
 
“喜欢,但是有点儿害怕。”小眼镜跑过去坐聂维山腿上,觉得安全了才敢摸狗,“小山哥哥,我刚才去你家找你,发现你不在,我一想就知道你肯定在这儿。”
 
聂维山说:“真聪明,小山哥哥想让你帮个忙。”
 
小眼镜问:“什么忙呀?”
 
“你不是说你姥爷管着全市的炮点儿么,小山哥哥想去卖炮。”聂维山上午听见那么一句后就有这想法了,“你帮我问问,哪个炮点儿还需要人,搭棚搬货值班都行。”
 
小眼镜摇摇头:“我听姥爷说卖炮可辛苦了,不到五点就到售炮点上,晚上一两点才收工,而且就当街待着,特别特别冷。”
 
聂维山笑着问:“你姥爷还说什么了?”
 
小眼镜想了想:“还说,就有一样好,挣的钱多。”
 
“这不得了么。”聂维山拍拍小孩儿,“帮哥哥问问,就说什么活儿都愿意干,钱稍微少点儿也没事儿,记住了吗?”
 
“记住了。”小眼镜搂着聂维山的脖子保证道,“晚上就让我妈带我去姥爷家。”
 
尹千阳在屋里偷听半天了,冲出来说:“给我也问问,我也去。”
 
小眼镜面有难色:“阳阳哥哥,你能行嘛。”
 
聂维山说:“甭搭理他,不让他去。”小眼镜点点头,问:“我能抱小狗去给小胖看看吗,他这两天感冒都不出门。”
 
“去吧,我给你拿绳牵上。”
 
小眼镜高兴地牵着狗走了,尹千阳不高兴地又进了屋,聂维山慢悠悠地跟进去,看见尹千阳坐在床边低着头抠手,特可爱。
 
他走过去蹲下,手按在对方的膝盖上,问:“怎么了,生气了?”
 
尹千阳反问:“你缺钱了?”
 
“嗯,缺钱。”聂维山抓住尹千阳的手往自己脸上贴,“赚点儿钱,年后咱们去绍兴玩儿。”
 
“就为这个啊!不去了!”尹千阳一口气没提上来,声音都虚了,“怪我没考虑好,路费什么的也没想过,以后有机会再去吧。”
 
聂维山不同意:“我自己也想去啊,年前干这几天能挣大几千,还能给我爸寄点儿,不管多少,好歹算个零花。”
 
尹千阳低着头说:“那我跟你一块儿,加起来就是万元户了。”
 
聂维山笑道:“打住吧,安生在家待着。”看尹千阳还想再争取,他打断说,“要是成了的话,我就得一气儿干到除夕了,而且除夕晚上一两点才收工,到时候你出来,咱们到东区广场放烟花去。”
 
尹千阳总算有笑模样了:“那我给你带饺子。”
 
聂维山蹲了半天腿发麻,起身直接把尹千阳扑在了床上。尹千阳傻愣傻愣的,累得也不想动弹,问:“又干吗啊?”
 
聂维山手不规矩,低头抵着对方脑门儿说:“不是挤着你球球了么,我看看挤破没有。”
 
尹千阳扭着乱动:“没有!好着呢!”挣扎不过只好转移话题,“秦展说到了绍兴请咱们坐乌篷船。”
 
“嗯,那边河多。”聂维山停下,伸手弹了下尹千阳的耳朵垂儿,“到时候找个小客栈住,打开窗户就能看小桥流水。”
 
尹千阳情不自禁搂住了对方的脖子,美道:“再吃点儿烧烤。”
 
就知道吃,聂维山在心里笑话了一句,然后放松身体把尹千阳给压瓷实了。尹千阳支吾着承受,突然感觉耳根子一热。
 
聂维山在他耳边哑声说:“阳儿,到时候拾掇你一次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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