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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小无嫌猜 下——北南

 36、难忘今宵

 
小眼镜虽然嘴上没毛, 但办事儿还挺牢靠, 晚上撺掇着他妈去了姥爷家,第二天就把信儿给聂维山捎来了。
 
聂维山先叫人:“丁阿姨, 您都知道了?”
 
小眼镜被他妈牵着, 仰头说:“还没到姥爷家呢, 我妈就把话套出来了,我都晕了。”
 
“就你, 还想瞒着我干大事儿?”丁阿姨撒开手, 拍拍小眼镜的后脑勺,“玩儿去吧, 我跟小山哥哥说。”
 
这片胡同里的街坊基本上都知道聂维山家的事儿。聂烽当年因为赌钱欠了一屁股债, 卖房卖院都不够还, 老婆走了,他自己东躲西藏,只剩下孩子孤零零的。好在还有三叔和三婶,但这么多年街坊们也都能看出来, 聂维山和他爸秉性不一样, 所以有事儿能帮的都会帮。
 
丁阿姨说:“这孩子一开始说去姥爷家, 路上又不停地问我卖炮的事儿,我逗他两句他就全说了。你也是的,交代他一个小屁孩儿办事儿,办砸的风险也忒大了,还不如直接找我呢。”
 
聂维山怪不好意思的:“我就是试试,不行的话也不强求, 要是跟您开了口就成孩子求大人了,怕您为难。”
 
“这有什么为难的,一句话的事儿。”丁阿姨在心里叹了口气,有些心疼面前这个半大小子,“我先把正事儿说了吧,不然吊着你难受,一般售炮点上都是土产公司的员工,但这些员工也都是有点儿关系在的,毕竟烟花爆竹这块儿特别暴利。不过他们主要是出进货的钱,然后到时候直接分利润,年轻的可能在点儿上干干活,岁数大的都是雇个外来的。”
 
聂维山点点头,他就是那个外来的。
 
“这两天就搭棚了,所以人差不多都够了,只有少数几个点儿能再加个人,而且基本都在三环外,只有一个是在人民医院那条街的交叉口,你就去那儿。”丁阿姨嘱咐道,“那个售炮点好多年了,卖得也挺好,你明天五点就过去,带上一张一寸照片,因为会给你发个工作证,工商局抽查的话就给他们看。”
 
聂维山高兴地应道:“嗯,谢谢丁阿姨!”
 
丁阿姨拍拍他肩膀:“客气什么呀,我还没说完呢,千万记得穿厚点儿,咱们平时进进出出的不觉得什么,到时候当街吹着西北风,从五点吹到凌晨,能把人冻透了,让你三婶给你多找几件厚衣服,全穿上。还有口罩,烟花爆竹的粉末可比雾霾厉害多了,捂严实点儿。”
 
“嗯,我知道了。”聂维山心里感激,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而且愈发的不好意思。
 
“瞧瞧你,到底还是孩子呢,心眼儿就是实。”丁阿姨笑话他,“小山,街坊都知道你家的情况,但是说句不好听的,这年头谁顾得上谁啊?可是阿姨愿意帮你,换个人估计能帮的也会帮你,不是咱们胡同里住的都是活菩萨,是你平时什么样大家看在眼里,都有数。”
 
聂维山这下脸都红了:“我哪样啊……您不是说我和阳儿都不靠谱么。”
 
丁阿姨乐得直捶他:“你俩学习上是不太靠谱,但别的方面没的说,谁家有活儿都帮忙。听千阳他妈说你俩期末考试进步了,干什么,终于准备好好学习了?”
 
聂维山不给自己挖坑,于是拒不承认。等事儿说得差不多了,丁阿姨要去找小眼镜回家,他最后小声求道:“您别跟别人说这事儿行吗?”
 
他现在吃住都在三叔家,对外的话三叔和三婶就等于他的监护人,要是别人知道他那么辛苦地打工赚钱,多心或者好事儿的难免猜测三叔三婶苛待他,所以他想悄悄的。
 
丁阿姨摆摆手:“放心吧,阿姨知道。”
 
这事儿就算定下来了,明天早上五点到售炮点上去就行,聂维山心情愉快地回家找厚衣服,然后轻描淡写的跟三叔和三婶说了说,以防他们担心。
 
翌日早上四点,天还是纯黑的,透明度为零,聂维山从暖和的被窝里爬出来,为了尽快清醒直接去院里用冷水洗了把脸。
 
“铛铛铛。”有人敲大门上的铜环。
 
“谁啊,大清早的。”聂维山跑去开门,脸上的水珠还没擦干净。门开了,尹千阳拎着个袋子站在门槛外面,房檐上亮着的灯泡把他的脸染成了温暖的淡黄色。
 
他伸手去抹聂维山脸上的水:“好冰啊,冷不冷呀你。”
 
聂维山把他拽进去,两个人一起往屋里走,屋内二十几度,干燥又暖和。尹千阳揉揉眼,把袋子放到床上,还没说话就被对方从背后抱住了。
 
聂维山啃他后脖子,说:“都困成什么德行了,能睡到十一点的主儿不到四点就爬起来,你怎么那么招人疼?”
 
尹千阳被肉麻死了,哆嗦一下说:“那你不让我也去。”
 
聂维山理所当然地回道:“都说你招人疼了,我当然疼你了。”
 
“你有完没完啊,是不是早起没上洗手间,毒素还在体内呢。”尹千阳觉得受不了,一肘子把对方给怼开了,他边从袋子里拿东西边说,“你赶紧换衣服吧,穿厚点儿,我给你拿了件羽绒坎肩,你套在里面。”
 
聂维山脱了睡衣光着膀子,开始一件一件穿,体恤、毛衣、坎肩、棉服,到时候再套个羽绒服。尹千阳撕开几副热帖,说:“先贴裤子里再穿,腿脚暖和的话全身都不冷了。”
 
穿戴完毕,聂维山出了一身汗,尹千阳又从袋子里拿出个饭盒,里面是仨肉夹馍,但跟卖的不太一样,不是馍是烧饼。
 
“我妈昨晚顿了锅排骨,我看正好有烧饼,就把肉剔下来剁了剁做了仨肉夹馍,你凑合吃吧。”尹千阳说完拿出来递给聂维山一个,“五点到吃中午饭六七个钟头呢,你都吃了,别剩。”
 
其实三婶提前准备了吃的,但是用不着了,聂维山接过咬了一大口,排骨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他边吃边盯着尹千阳,感觉心肝也化得差不多了。
 
偏偏尹千阳像铁了心要他命,问:“中午我给你送饭吧,你想吃什么?”
 
聂维山心口发胀,说:“人民医院附近一堆卖盒饭炒饼的,还有小饭馆,我饿不着。你安生在家待着,冷呵呵的别到处跑。”
 
“行吧。”尹千阳把空饭盒扣上盖子,“晚上真的干到一两点才收工啊?”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聂维山套上了羽绒服,拿着车钥匙准备走了。尹千阳跟在旁边一道出去,到了胡同口把聂维山的拉链拉到顶,“走吧您呐,赚钱了给我买驴打滚儿吃。”
 
聂维山一拧车把,在未亮的天色中渐远了。
 
到售炮点的时候差一刻五点,炮棚子前的井盖上站着个五十多岁的大伯,应该是在暖脚。聂维山锁好车子上前打招呼,然后拿到了自己的上岗证。
 
“把货摆摆,鞭炮摆最边上,然后花按着型号大小摆,进货单子上有价,对着记记。”
 
聂维山进了棚里摆柜台,不同响数的鞭炮、小孩儿放的小花、手里拿着呲的电焊条、还有好几百一个的东西,摆完都出汗了,趁着热乎劲儿又把货搬了搬摞好。
 
他拿着进货单记价格,鞭炮有一千响、三千响和五千响,每种价格不同,而且有两个牌子,相当于六个价。小花种类更多,什么恐龙蛋太空人彩明珠,他抓起把窜天猴乐了,小时候他忽悠尹千阳,说攥上两把一下点着,就能窜到房顶上。
 
后来尹千阳又告诉聂颖宇,非让聂颖宇窜一个,最后他俩被聂烽和尹向东各揍了一顿。
 
所有准备工作都做好了,天也已经大亮,聂维山揣着兜在柜台后面等开张,渐渐明白了那是怎样一种冷。身上的热乎劲儿呼啦就散没了,里三层外三层都禁不住街口的西北风,仿佛他自身不带热度,衣服和鞋袜包裹着的是个死物。
 
聂维山看着街上来往的人和车,无比怀念店里的那间小卧室,他想窝在上面抱着尹千阳,想得都握紧了拳头。可只有凉冰冰的手指,和被寒风吹烫的眼眶。
 
物价飞涨,随便两盒小花再凑一挂鞭炮就一百了,装钱的纸箱子里半天功夫就积满了红票。那位暖脚的大伯终于从井盖上离开,说:“等着除夕吧,那天隔一个钟头就得收拾遍钱箱子,不然就冒出来了。”
 
聂维山问:“除夕大概能卖多少啊?”
 
大伯寻思道:“每年都差不多,保守估计五六万吧。”
 
聂维山没再多问,怕自己心里有落差,于是闷头干活儿。快中午的时候又来了位阿姨,跟大伯是两口子,俩人都是土产公司的。
 
下午有辆箱货过来问要不要补货,顺道把聂维山带回炮库了。因为他们土产公司的人只管卖,聂维山属于外面雇的苦工,所以什么活都让他干。
 
炮库在市郊的山上,聂维山一趟趟搬货,二三十斤整箱的他搬了几百个。胳膊和腿从酸到疼,再到麻,最后都没感觉了。
 
几个钟头没有停,直到天黑才坐下来喘口气,他掏出手机,有好几条未读信息。
 
“中午吃什么了?忙不忙啊?”
 
“忙的都不回复啦?”
 
“多喝点儿水,晚上我在胡同口等你。”
 
聂维山一天没喝水了,嘴唇都裂了口子。他正想问问几点能回市区,看库的老头问他:“晚上能在这儿值班么,钱另算。”
 
他想了想回答:“够呛,我对象等着我买驴打滚儿呢。”
 
老头乐了:“你多大,都有对象了,现在的孩子真是不得了。”
 
聂维山也笑,看着自己沾满尘土的双手,像回应更像自言自语:“现在搞也是搞,等到二十多搞也是搞,反正都是和他,那就早点儿搞呗。”
 
他编辑信息发给尹千阳:“在家等吧,晚上又要降温。”
 
九点多三环外的售炮点开始收摊,聂维山把拉回来的货卸下,又是几百个箱子的量。卸完坐上车返回市里,给自己在的炮点收拾。
 
等都弄完已经一点多了,好在人民医院附近的小吃街还在营业,他带着一身炮灰粉尘,手背和嘴唇还裂着口子,要不是长得帅,真像个大半夜无处可去的流浪汉。
 
“师傅,称几个驴打滚儿,多沾点儿黄豆面。”
 
聂维山把称好的驴打滚儿挂车把上,掉头奔向了家里。经历了冻得灵魂出窍的一天,此时骑着电动车都觉不出冷来。
 
胡同里各家各户都已经熄了灯,他停在尹千阳家门口也不敢叩门,好在刚发了信息过去,就听见了里面的脚步声。
 
尹千阳可不管那么多,动作又急又猛,开门声惹来了千刀的一阵叫唤,他抬脚踩在门槛上,整个人定住了。看着聂维山脏兮兮的衣服,聂维山流着血的嘴唇和手,还有聂维山在灯下变得更加深邃的五官,他喃喃道:“你怎么跟通缉犯似的……”
 
聂维山哪还有力气逗趣,抬手说:“给你买的驴打滚儿,当宵夜吃吧。”
 
尹千阳双手接过,就着塑料袋开始吃,豆沙和糯米都是冰凉的,所以甜味儿变淡了,咬下去绵软发粘,还带着黄豆面的香,他塞了满口,问:“你晚上吃的什么啊?”
 
聂维山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笑着说:“我都忘了,我还没吃呢。”
 
“你傻逼啊!”尹千阳咕哝着骂对方,然后鼻子一酸生起气来,气自己早上讨东西吃。他把聂维山拉回了家里,趁着对方洗澡的空当去煮了碗方便面,但是不太会卧鸡蛋,蛋黄全流到了汤里。
 
夜里睡觉时聂维山平躺着,让肿痛的膀子休息,后来尹千阳挨到他旁边搂他,把他在黑暗里疼了个够呛。
 
前两天就在搬货中度过了,第三天由于买的人逐渐增多便没再离开售炮点,就这样一气儿干到了除夕。
 
尹千阳给建纲发信息:“提前给您拜年啦!刘老师新年快乐,争取早日改教重点班!”
 
家里虽然就四个人,但热闹非常,白美仙支使着尹向东忙这个忙那个,尹千结打扮得跟仙女下凡似的,坐在沙发上给千刀穿新衣服。
 
“妈,我干点儿什么啊?”尹千阳挽着袖子来回转悠,坐不住。
 
“把大白菜剁成馅儿,我下午包饺子。”白美仙在厨房里洗螃蟹,看来要准备一桌丰盛的年夜饭。尹千阳看见桌上的春联和福字,拿上就往外跑:“让我爸剁吧!我贴春联去!”
 
尹向东喊道:“你分得清上下联么!”
 
尹千阳才不管,搬着椅子先贴了横批,剩下两条靠蒙贴在了两边,最后两张福字倒着贴在门上,完活了。贴完也不回去,走下台阶望着胡同口,突然觉得自己特孤单。
 
他去了隔壁,明知道聂维山不在但还是去了,迈过门槛就出洋相,拱手抱拳向聂老说道:“爷爷,给您拜年了!中午吃什么大餐啊?”
 
聂老在院子里浇树,说:“八荤八素配二锅头,你就在我家待着吧,陪我喝两盅。”
 
“白喝啊,能不能提前给压岁钱?”他跟聂老逗闷子,“年后我要去绍兴玩儿,到时候给您带臭豆腐回来。”
 
聂颖宇从屋里冒出头:“阳阳哥,你真去绍兴玩儿啊?”
 
尹千阳进去:“当然了,你哥也去,我们都和秦展约好了。”
 
“那我也去!”聂颖宇歇了两天有点儿放飞,“国庆节的时候你们就没带我,这回必须得带上我,而且我上回失恋多亏了秦展开解我,我还没谢谢他呢。”
 
尹千阳爽快答应了:“请做到自带干粮,爱护兄长!”
 
说是年夜饭,其实下午四五点就开吃了,尹家的大门关着,一家四口围坐在餐桌前,尹千阳抱着狗,一遍遍温柔地抚摸着狗头。他实在咋呼不起来,毕竟少了一个人,满桌的饭菜吸引不了他的注意力,葡萄酒的酸味儿还让他有些难受,就千刀长着毛的脑壳摸起来舒心一点儿。
 
尹向东给家眷们剥螃蟹,说:“老婆,你来讲两句。”
 
白美仙清清嗓子:“回首过去一年,看似平淡,但发生了很多事情。千阳打架受伤的事儿就不说了,反正每年都有,说说别的。”
 
尹千阳立刻反驳:“你都已经说啦!再说了,我都好几个月没打架了。”
 
“那倒是,你这几个月怎么了?”尹千结问他。
 
能怎么啊,谈对象天天美得冒泡,谁还顾得上惹事儿啊,尹千阳摇头晃脑瞎嘚瑟,说:“别打岔,让妈接着讲。”
 
白美仙继续道:“千阳进了田径队,还拿了奖牌,虽然至今我们都不知道奖牌长什么样,但他好歹挖掘了一项技能。千结开始实习了,工作和念书不一样,会有意想不到的困难和问题,不过我相信她能做好。咱们家还养狗了,名字难听了点儿,没关系,贱名好养活。”
 
流水账似的聊了一遍,尹千阳看看窗外,他的心早飞到人民医院那条街了。他也想说说这一年,但还要等七八个钟头才行。
 
于是他决定睡一觉,没什么比睡觉更能消磨时间。
 
聂维山正相反,他感觉时间过得太快,除夕这天从早上就开始忙,买的人基本没断过,三个人卖货补货收钱找钱,根本忙不过来。
 
那位大伯说得没错,钱箱子每个钟头都要整理一遍,不然红票子呼呼往外冒。截止到晚上九点,他们已经卖了六万多。聂维山一整天还没吃过东西,连坐也没坐过,嗓子因为缺水和吸入粉尘过多变得有些疼。
 
“炮库的车来了,小聂拿着单子再去卸点儿货,然后卖完咱们就彻底收工了。”
 
补了最后三十箱炮,他们借着手电和路灯坚持战斗,凌晨是放烟花的高峰期,到时候能再火爆一下。聂维山一刻不停,卸了货就往柜台上补,然后招呼着不断经过的客人,手机在兜里振动也无暇顾及。
 
一觉醒来《难忘今宵》都唱完了,尹千阳去厨房煮饺子,煮好装了一保温桶。路上都是噼里啪啦的烟花爆竹燃放声,每家每户都特别热闹,他到了东区广场,发现租摩托的居然还在营业。
 
老板说:“春运回老家多麻烦啊,而且来这儿放烟花的那么多,放完骑一圈,我比平时多挣好几千。”
 
尹千阳立刻掏钱:“等会儿我租一辆,就不排队了!”
 
快两点时聂维山终于收了工,他拿到了八千块钱工资和一堆剩下的烟花,路上买了两瓶水,一瓶喝掉,一瓶洗手洗脸。
 
东区广场已经没什么人了,地上都是炮皮,他拎着两大包烟花走到广场中央,环顾着寻找尹千阳的身影。望了一圈,回头看见尹千阳坐在远处的椅子上偷吃他的饺子。
 
聂维山招招手,露出疲惫又愉悦的笑。
 
“你再不来我就吃完了。”尹千阳抱着保温桶跑过来,拿起一个直接喂进了对方嘴里。聂维山掏出手机,口齿不清地说:“我也没想到会这么晚。”
 
他看着屏幕顿住,发现有个来自广州的未接电话。
 
尹千阳激动地说:“是聂叔!你怎么没接啊!快打回去!”
 
“他已经睡了吧,而且也不确定。”聂维山犹豫道。尹千阳抢过手机按下了拨号,“大过年的你没接也不回,聂叔肯定睡不着!”
 
才响了一声,那边就接了,传来特熟悉的一句“小山”。
 
尹千阳先应了:“聂叔,我是千阳!新年快乐,我和小山正准备放炮呢!您今天吃饺子了吗?广州那边放炮吗?”
 
他说了一长串,但没想让聂烽回答,把手机递到聂维山耳边,同时又往聂维山嘴里塞了个饺子。聂维山边吃边说:“爸,我都挺好的,年夜饭吃撑了,和阳儿出来放炮。”
 
聂烽说:“我也都挺好的,晚上喝了三两,现在还精神呢。”
 
父子俩只说了那么两句,聂维山便嘱咐聂烽赶紧休息,等电话挂断,他才说:“要是明年我能陪他一起喝就好了。”
 
尹千阳点点头:“还有我。”
 
把整袋大花摆在一起,然后把所有的捻儿抻出来一截拢到一处,这样点燃后就是百花齐放了。聂维山点火退后,两个人听着呲呲声兴奋,呲到头了,“嘭嘭”几声开始喷花,他们仰着头看向夜空,只见巨大的烟花一朵接一朵的炸开。
 
尹千阳头发丝飞舞着,说:“真他妈冷啊。”说完拉开聂维山的拉链就往里钻,让聂维山在背后用羽绒服裹着他。
 
聂维山说:“咱俩又过了一年。”
 
尹千阳指着天大喊:“是发生实质性变化的一年!”
 
“没错!你他妈是我的了!”聂维山异常高兴,比八千块到手时还高兴得多,他勒着腰把尹千阳抱离地面,在原地转了几圈。
 
租摩托的老板在远处喊:“你们还骑不骑啊,我要回家睡觉了!”
 
两个人跑去骑摩托,聂维山满足尹千阳的愿望,开足马力上了高架桥,过年期间城市空了大半,桥上基本没有车了。他们带着头盔,谁说什么也听不见,除非大声喊出来。
 
向下俯冲时,尹千阳紧紧抱着聂维山的腰,刺激地闭上了眼睛,大声喊道:“新——年——快——乐!”
 
聂维山更大声地回:“爱——死——你——了!”
 
尹千阳好像撒了癔症,半天没反应过来对方喊了什么,但头却磕着聂维山的后背,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了玻璃罩上。
 
妈的,他爱死他了。谁他妈不是呢。
 
37、店里遇高人
 
其实春节就是那么几天的事儿, 前期酝酿出了满腔的情绪, 除夕吃吃喝喝,看场笑不出来的春晚, 到了凌晨烟花爆竹崩一崩, 大年初一、初二再拜拜年, 这节基本就过完了,人们也都没什么兴奋劲儿了。
 
满胡同的红色炮皮看着相当喜庆, 有种办喜事的错觉, 街坊邻居们大清早就开始串悠着拜年,小孩儿们每到一家收一把糖, 兜都装不下了。
 
小胖的感冒总算好了, 病这几天人好像都瘦了, 小眼镜穿着新衣服在旁边嚼大虾酥,说:“你真不吃啊,那我全吃了吧?”
 
小胖痛苦道:“我妈不让吃,怕我上火。”
 
“上火是不是吃凉的比较好?”小眼镜嘴角沾着糖渣子, 手指头黏糊糊的, “那咱们去找阳阳哥哥吧, 让他请咱们吃雪糕。”
 
尹千阳还没起呢,因为昨天睡得实在太晚,和聂维山到家都三点多了。他抱着被子呼呼大睡,窗外的鞭炮声和拜年声也吵不醒他,千刀扒着床沿朝他叫也没用。
 
比他睡得更死的是聂维山,几天的高强度工作消耗了太多体力, 而且严重缺觉。这俩人躺在各自的床上,任外面风吹雨打,就是睁不开眼皮。
 
小胖和小眼镜走到尹千阳家门口的时候正碰上尹向东锁门,他俩倒是懂事儿,张嘴先拜年。白美仙伸手把小眼镜嘴上的糖渣子抹了,问:“你们有什么事儿啊?”
 
小眼镜说:“我们找阳阳哥哥,你们出去怎么不带他呀?”
 
“他还睡觉呢。”尹向东把门打开,“找他玩儿去吧,进去以后锁上门。”
 
尹千阳睡得正香,突然感觉床在晃,而且越晃越厉害,好像是地震了,他想跑却没力气,这时房子已经塌了,钢筋混着水泥的天花板咣当砸在了他背上。
 
完了完了,他肯定得瘫痪了。
 
谁知背上又一轻,估计是消防官兵来救他了。
 
结果高兴得太早,那块儿天花板又重重砸在了他腰上。
 
“哎呦我操……”尹千阳睁开眼,看见了自己的床头灯,合着是做梦,可是身上怎么感觉那么沉重。扭头一瞧,好家伙,小胖正坐在他腰上乐,小眼镜正在床尾瞎蹦跶。
 
“阳阳哥哥,你可算醒了!我真是瘦了,半天都坐不醒你。”
 
尹千阳把小胖蹬下去:“去你大爷的!我以为天花板掉了呢,你赶紧给我减肥!”被扰了好觉便再没睡意,他靠着床头,“你俩干吗来了?”
 
“找你吃雪糕,败火!”小眼镜往旁边一趴,不拿自己当外人。
 
“去去去,吃雪糕败什么火,回家让你奶奶熬绿豆汤。”尹千阳嗓门不小,但卧室外面没动静,他估计另外三口人已经去他爷爷那儿了。
 
肚子咕噜咕噜响,他寻思先吃点儿什么。
 
收拾好锁上门,尹千阳牵着狗去了隔壁,进院便大喊:“仅代表二云胡同全体街坊来给您拜年啦!不要红包不要酥糖!就想来盘煎饺子吃!”
 
三婶的笑声从屋里传出来:“别出洋相了,猪肉白菜和猪肉芹菜,吃哪个馅儿啊?”
 
“芹菜的!”尹千阳进屋,跟着三婶去了厨房,“您还准备了两样馅儿啊,我妈入冬以后只包大白菜的,根本不管我们想吃什么。”
 
三婶往平底锅里倒上油,准备煎饺子,说:“冬天正是吃大白菜的时候,再说了你妈把你养成白白嫩嫩的小帅哥容易么,少在这儿编排你妈。去叫小山起床,你俩一块儿吃。”
 
“得嘞。”尹千阳往卧室去,说是叫人,推门的动作却轻柔之极,生怕把聂维山吵醒了。他慢步走到床边坐下,发现聂维山整个人都出溜到了被子里。
 
他边掀开边嘟囔:“也不嫌闷得慌啊。”
 
聂维山在被子底下笑,等尹千阳掀开后便跟猛虎擒羊似的把人拽倒在身上,他睁开眼揉揉尹千阳的后脑勺,说:“来,给我拜个年。”
 
尹千阳下巴尖抵着聂维山的胸膛,说:“新年好,祝您发财。”
 
“谢谢,这祝福实在。”聂维山看了眼时间,都半上午了。睡醒都有些那个劲儿,他捏了捏尹千阳的屁股蛋儿,“今天不是去你爷爷家么,磨蹭什么呢?”
 
尹千阳不好意思地说:“起晚了,一会儿就去。哎,你别捏啦!”
 
家里人都在,而且门都没锁,聂维山肯定不会太放肆,他伸个懒腰从床上起来,洗漱时顺手把脏衣服扔进了洗衣机。
 
三婶喊道:“小山起来没有啊?你们再不出来小宇就把饺子吃完了!”
 
饺子皮煎得金黄香脆,满满三大盘,尹千阳在旁边坐下开吃,问聂颖宇:“对了,你跟三叔和三婶说去绍兴的事儿了吗?”
 
“还没。”聂颖宇吃得满嘴油,“等会儿就说,你和我哥帮帮腔。”
 
尹千阳直撇嘴:“鸡贼,算计好的吧。”刚说完,聂维山从卧室出来了,前几天像通缉犯一样的人又帅回去了,但是感觉哪里变了,尹千阳停下筷子发愣,半天组织不出个所以然。
 
聂颖宇说:“哥,你好像晒黑了点儿,也瘦了,轮廓有点儿锋利,感觉比之前野了。”
 
尹千阳狂拍桌子:“对对对!以前能打趴下十个,现在看脸感觉能打趴下三十个!”
 
“消停会儿,哪天夸我看脸能考一百五,我觉得比较值得高兴。”聂维山眨眼的工夫把饺子吃了半盘,扭头问聂老,“爷爷,下午开张吗?”
 
聂老回答:“开,你去还是我去?”
 
“我去吧,闲着没意思。”聂维山应了一句,应完感觉被碰了下腿,他抬眼瞄了下尹千阳,随后又垂眼继续吃。
 
尹千阳一只脚伸过去,故技重施似的用多宝链磨蹭聂维山的脚踝。后来聂颖宇擦擦嘴吃饱了,桌上只剩他们俩,聂维山终于抬头,说:“你能让我安生吃个饭吗?”
 
尹千阳装傻:“你不是一直在吃吗?”
 
聂维山轻描淡写地说:“行,你接着蹭,把我胯下二两肉蹭起来了别不管就行。”
 
“靠!”尹千阳脸一红,没想到对方说得那么直白,他瞄了眼门口,心虚得不得了,“你下午去店里啊?那我去找你。”
 
午间新闻都要开始了,尹千阳终于想起来要去他爷爷家拜年。
 
人走了,狗还在,聂维山在书桌抽屉里翻草图,终于翻找出了那张狗房子,往小狗眼前一晃,说:“刀啊,下午给你弄套独立别墅,你就不是普通狗了。”
 
歇业好几天的古玩一条街仍旧冷清,只有三两户开了门,其他家老板都是外地的,怎么也得初八以后才回来了。聂维山掀了卷闸门,把厚帘子挂起来通风,然后擦柜台、扫院子、整理库房,忙活了一身汗。
 
冲了个澡浑身舒坦,舒坦了才能干好活儿。反正也没什么客人,他把大门挂了牌子,便在后院锯起了木头。
 
尖屋顶不积水,左右开窗透气性好,房檐打眼儿挂铃铛,油漆画上狗爪印,聂维山精心打造的狗房子太梦幻了,千刀钻进去瞬间洋气了三分。
 
尹千阳到的时候吃了一惊,只见耳记门口放着搁满绿植的装饰架,架子前是崭新漂亮的狗房子,千刀趴在里面只露个脑袋,被太阳一晒还眯着眼。
 
“靠,你也太滋润了吧!”尹千阳蹲下挠挠千刀的头,再抬眼时聂维山已经端着茶缸站在了门口,他仰头说道,“聂老板,这狗比我还幸福呢,我心里不平衡。”
 
聂维山说:“那怎么办呐,我给你也做个房子?”
 
尹千阳隐约记得有个词儿,但其实也拿不准,不过拿不准也敢说:“那不成金屋藏娇啦?”
 
“你就别整天拽成语了吧,”聂维山差点儿把茶水喷出来,他就知道尹千阳说不出什么好话,“知道金屋藏娇是什么意思么?”
 
尹千阳本来就没底,问:“什么意思?”
 
聂维山其实也一知半解,忽悠道:“就是包小蜜的意思,你愿意给我当小蜜吗?”尹千阳蹦起来要打人,“我当你大爷!”
 
聂维山揽着闹腾的尹千阳进了门厅,边乐边说:“我爸排行老二,我还真有个大爷,可惜他小时候就挂了,谁都没见过。”
 
尹千阳不闹腾了,怕自己收不住,万一磕碰了东西就麻烦了,乖乖坐到柜台后面,掏出俩沙琪玛就开始吃。
 
聂维山无语道:“你这大年初一十一点多才去拜年,两点多就回来了,又吃又喝还又拿,你爷爷别给你气得高血压了。”
 
“我爷爷高血压的时候我还穿开裆裤呢,可别冤枉我。”尹千阳闭着嘴嚼,没有声音,咕哝咕哝的。聂维山觉得有意思,隔着柜台捏对方的脸,像把玩什么小物件儿。
 
沙琪玛粘牙,尹千阳皱着眉说:“你最近怎么那么黏糊啊?”
 
聂维山扯道:“快春天了,难免的。”扯完觉得自己有点儿冤,抬手给了尹千阳一个脑瓜崩,“我哪儿黏糊了,谁吃个饭在桌子底下蹭我,没羞没臊的。”
 
尹千阳嘴里喷着甜气儿:“我那是帮你下饭呢。对了,都二月了,你还差我两颗柿子黄呢。”
 
聂维山跟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一颗,握着尹千阳的手腕给他穿链子上,说:“另一颗下午雕,你仔细看没有,我每颗雕的花纹都不一样。”
 
尹千阳美道:“是不是因为一种花纹不足以表现我的帅气?”
 
掌中的手腕很细,桡骨微微突起,白净的皮肤和柿子黄相互映衬,聂维山捋直尹千阳的手指,说:“骨相不错,皮相也不错。”
 
“是吧,我帅得由内而外。”尹千阳把手掌一翻,掌心朝上,“看我的生命线,这么老长,活九十没问题。事业线也还行,六十退休。爱情线都伸到指缝里了,咱俩能白头偕老。”
 
聂维山挑刺儿:“你这还撇出去一点儿呢,说明有波折。”
 
尹千阳眼睛一瞪:“废话!波折就是跟家里坦白的时候呗,肯定得挨一顿打啊!”
 
“噢,这样啊。”聂维山被瞪得心头一酥,“没事儿,挨打我顶着,你在后面吃沙琪玛就行。”
 
千刀在门口听着里面连吵带笑,终于打起了呼噜。
 
整条街十分安静,客流量基本为零,偶尔逛过来的也只是隔着玻璃门瞧瞧。门厅里也终于安静了,聂维山守着木制托盘雕珠子,尹千阳隔着半米玩五子棋,谁也不打扰谁。
 
俩仨钟头过去,手机都快没电了,眨么眼的工夫帘子起了条缝儿,有道光照了进来,尹千阳把五子棋按了暂停,抬眼望着门口,做好了招呼客人的准备。
 
“营着业没有啊,狗都不搭理人。”
 
进来一男的,约莫五十岁出头,说是长脸吧但也挺宽的,说是圆脸吧着实又不短,双眼皮若隐若现,大眼袋倒是明目张胆。身上黑外套黑长裤黑帽子,捂得挺严实,但脚上却穿着双手工布鞋,就一层布的那种。
 
尹千阳心想:您脚冷不冷啊。
 
想完迎着笑脸招呼:“您随便看看,有合眼的就试戴一下,我们还能定制,料也能自己选。”
 
这位客人哼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便在店里转悠起来,他动作特别慢,走一步要缓半天,好像店里埋着地雷似的。尹千阳低头继续玩五子棋,但忍不住偷瞄,他觉得这人神神叨叨的。
 
转了一圈也没说看上什么,尹千阳问:“您有喜欢的吗?自个儿戴还是送人啊?”
 
“你啊,甭管我。”这位爷说话拉长声,说完继续转悠,大概转悠了十多分钟才停下,开始发表高见,“没什么特别的,手艺也就那样吧。”
 
尹千阳不乐意了,顶白道:“您没发觉价钱也就那样么,好的当然也有了,那自然也就不是这些价了。”
 
这位客人总算正眼瞧人了,问:“你是老板?有二十么?”
 
“我哪那么显老啊。”尹千阳把手机一搁,柿子黄磕在了玻璃柜台上,吓得他赶紧摸了摸。那位客人睁了睁眼,走近锁定尹千阳的链子,说:“你戴的这个就不怎么样,要不是料还行,我以为地摊儿上买的呢。”
 
尹千阳外行,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这话贬了聂维山的手艺,但又怕护不到点上出了丑,剑走偏锋道:“你知道什么呀,先不论我这条到底好不好,卖给客人的全看手艺,给自己人的则看心意,所以就是拿砂纸随便蹭蹭,我这条也是情意千金的宝贝。”
 
聂维山始终没抬过眼,一直忙活手上的那点儿活计,他搁下刀准备等会儿去抛光,笑道:“听他诈你,你那串子我拿了十成十的手艺做的,快使出毕生绝学了。”
 
来人大笑:“你们到底谁是老板啊?”
 
聂维山走到尹千阳旁边,给他看雕好的那颗,顺便回答:“谁是老板,这串子也不卖。”尹千阳吃惊地抬头,“你想买我这条?美死你了!”
 
那人抢了珠子看,看得格外仔细,说:“小子,你这手艺跟谁学的?你们这儿的大师傅呢,我要见他。”
 
聂维山叹息一声:“大师傅南下了,在广州吃烧鹅呢。”
 
尹千阳噗嗤笑出声:“这是祖传的手艺,基本能确定断在这辈儿了,您要是买的话得赶紧的。”
 
那人仰头不知道在看什么,沉思了片刻说:“我要一颗白玉髓的挂坠,什么时候取不一定,只一条,必须比他这串子强。”
 
放下定金人就走了,尹千阳急忙问:“他是不是有病啊?”
 
聂维山把钱收好:“那是个行家,你没瞧他那几个手指肚么,多厚的茧子,而且点名就要见大师傅,现在这种首饰店哪还有师傅,说明他能从物件儿上看出水平。”
 
尹千阳捏着对方的手:“你这茧子赶上他得多少年啊?”
 
“没有三十年出不来。”聂维山攥着珠子准备去抛光,抬脚前充满春天气息地说,“到时候再弄你,你就得喊疼了。”
 
忙活到傍晚,俩人都不准备回去了,初二尹千阳直接去姥爷家拜年,聂维山接着看店。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冰箱里连片菜叶子都没有,尹千阳这两天把嘴吃叼了,说:“不想叫外卖,难吃。”
 
聂维山拿了购物袋:“路口就有超市,买菜回来吃。”
 
大小伙子一起上过山游过泳,也一起网吧大战打过球,就是没一起逛过超市。促销的商品挺多,尹千阳品尝了一路,从饼干到速冻水饺,尝完也不买,干占便宜。逛到了冷鲜柜那边,聂维山拿了盒鸡胸肉,问:“照烧鸡排吃不吃?”
 
“吃!”尹千阳又品尝了酸奶,“真酸,开胃了。”
 
聂维山推着购物车:“买点儿香菇,再买个半拉南瓜,回店里给你做道香菇蒸碗。把香菇的根切了,然后填上南瓜和鱼肉调的馅儿,对了,去找找龙利鱼在哪。”
 
尹千阳问:“什么是龙利鱼?”
 
聂维山回答:“一种经常搞特价的鱼,刺儿少肉嫩。”
 
尹千阳止不住好奇:“你从哪知道的这些啊?”
 
“上课玩手机,瞎看的。”聂维山斜睨了对方一眼,发现尹千阳满脸的不相信,“怎么?我本来就是居家好男人型的,你有什么不理解吗?”
 
“得了吧,你打架的时候才不呢。”尹千阳没发觉自己的语气喜滋滋的。聂维山跟着一块儿喜滋滋,“谁打架?咱们家您比较爱打架吧?”
 
找到了龙利鱼,尹千阳挑了几块拿去称重,称完接着逛,问:“你真的学做菜了?不是说好学美容美发么?”
 
聂维山懒得跟他逗乐,说:“仙姨的手艺那么好,所以将来一起过日子的话,我不能让你嘴上受委屈啊,所以没事儿学学呗。”
 
尹千阳心里滚开水似的,咕嘟冒热气,小声却憧憬地问:“咱们就这样柴米油盐的过后半生么?”
 
聂维山目视前方,语气轻快地说:“柴米油盐听着没什么劲,但要看和谁过,和别人的话我也过不下去,和你的话,我天天开心。”
 
他终于把目光移到尹千阳脸上,问:“你觉得呢,愿意么?”
 
尹千阳说:“愿意。你做饭,我擦地,分工明确,但是觉必须一块儿睡。”
 
买了两大袋东西回到耳记,落下卷闸门,关了门厅的灯,聂维山直奔厨房开始准备晚饭。千刀挪到了后院,厨房里飘出袅袅炊烟,尹千阳挽着袖子说:“派活派活,别让我闲着。”
 
聂维山把鱼肉剁碎,支使道:“唱个歌。”
 
“靠,还不如让我剥头蒜。”尹千阳搬小凳坐在后院,抱着狗开嗓,“年少多好,贫困多好,一蚊积蓄足以快乐到,廉价结他抒发我暴躁。”
 
狗叫了两声,嫌他唱得难听。
 
尹千阳生气了,继续唱:“如果生命能选择,十字路口你我踏出的每步更潇洒。如果活着能坦白,旧日所相信价值不必接受时代的糟蹋。”
 
厨房里传出来香气,千刀彻底不听了,跑了进去找聂维山。尹千阳坐在板凳上看月亮,默默哼完了整首歌,要不是被来电铃声打断,他还得再次播放。
 
“喂?”聂维山正煸豆角,没看是谁就接了。
 
尹千阳按捺不住好奇心,刚走到厨房门口就听见聂维山沉声说:“妈,新年快乐。”
 
38、尹郎绝技
 
电话挂断, 锅里的豆角已经有些老了, 聂维山关火装盘,头也没回地说:“偷听半天, 过来端菜。”
 
尹千阳赶紧上前接好, 用力闻了闻, 夸道:“香死了,菜是不是齐了?”
 
“嗯, 摆摆筷子, 我盛饭。”聂维山把炒锅冲洗干净,然后打开电饭煲盛了两碗饭, 盛完发觉忘了做汤, 朝外面喊道, “阳儿,想喝什么汤?”
 
“喝饮料!”尹千阳又跑进厨房,站在聂维山背后给对方解围裙,解完趁势抱了一下, “聂老板辛苦了, 其实我啃馒头都行, 特别好养。”
 
餐厅里飘着香气,桌上摆着四道菜,香菇蒸碗、干煸豆角、照烧鸡排、清拌西蓝花、还有两碗南瓜饭。聂维山忙活半天有些口渴,先喝光了一杯饮料,这点工夫里尹千阳已经下去了半碗饭,他笑着说:“你着什么急啊, 吃慢点儿。”
 
尹千阳说:“太好吃了,我得吃三碗,这速度正好。”
 
千刀快急死了,绕着椅子腿团团转,这两位光顾着自己吃饭聊天,把它给忘了。聂维山的手机又响起来,尹千阳停止咀嚼,默默观察。
 
“爷爷。”聂维山接起,“今晚不回去了,明天您过来吧,我要去我妈那儿。”
 
电话一挂,尹千阳也不憋着了,问:“阿姨让你回去住几天啊?”
 
聂维山十岁那年他爸和他妈就离婚了,后来他妈有了新家庭,又生了个妹妹。他们母子俩就每年过年的时候见见面,不过他在对方的家里不自在,所以每次也待不了几天。
 
“对了,寒假不是得上补习班么,你什么时候开始上啊?”聂维山突然问道。
 
尹千阳皱着眉想,边算边说:“教务老师给我安排了,反正课时是定好的,什么时候上都行。我还没玩儿够呢,不去!”
 
聂维山真诚建议道:“我回我妈那儿,你就去上补习班,等我回来你也上得差不多了,咱们就能一起玩儿了。”
 
“太惨了吧,”尹千阳夹起一块儿大鸡排,“聂郎探母寄人篱下,尹郎补课饱受折磨,真是对儿苦命鸳鸯。”
 
聂维山接道:“于是聂郎和尹郎终于受不了了,私奔到了风水宝地——绍兴。”
 
“私奔还没私利索,被聂郎的弟弟缠着,仿佛带了个拖油瓶。”尹千阳嘴唇上沾着照烧酱,亮晶晶的,“还好绍兴遇见了好友秦公子,然后把拖油瓶像存包一样存到了秦公子家。”
 
聂维山丝毫不念兄弟情谊,美美地说:“就这样,聂郎和尹郎一起坐上了乌篷船。”
 
尹千阳站起往桌上一趴,吧唧亲在了聂维山的脸上,沾了对方一脸的酱,说:“尹郎绝技——划船不用桨!”
 
聂维山再也忍不住了,笑着捧住尹千阳的脸的亲了几口,亲完俩人的脸上都油乎乎的,他说:“我去我妈那儿住几天,记得想我。”
 
“嗯,想死你。”尹千阳狠狠地说,说完又后悔,“呸,大过年的不吉利。你不用太想我,每天早午晚各一个电话就行。”
 
人类正在灯下浓情蜜意,动物还在转悠,千刀露出犬牙大叫:“汪!汪汪汪!”
 
两个人赶紧分开,聂维山起身给狗弄吃的,尹千阳擦擦嘴收拾碗筷。晚上有些无聊,他俩洗完澡湿着头发就往床上躺,把枕巾都洇湿了。
 
尹千阳举着手机:“来打五子棋吧,房间号是五五九。”
 
聂维山摆摆手:“对不起,我这儿已经叫地主了。”
 
各自执着手机,都沉迷在棋牌活动里,凌晨时分终于觉出困来,尹千阳先缴械投降,翻个身藏进了被子里。聂维山把灯关掉,手插到尹千阳的后脑勺下托着,然后换掉了潮湿的枕巾。
 
尹千阳迷迷糊糊地唤道:“聂郎呢……”
 
“在这儿。”聂维山自己霸占了整个枕头,拢着对方进入了梦乡。
 
年初二回娘家,尹千阳直接骑聂维山的电动车去了他姥爷那儿,聂维山回家收拾了几件衣服,然后去了他妈那儿。
 
他妈封若楠保养得当,不开怀大笑的话基本看不见皱纹,而且她也不爱开怀大笑,所以谁见了都夸年轻。不过聂维山知道,他妈和年轻的时候一点儿都不一样。
 
年轻时的封若楠温柔体贴,说话轻声细语的,冬天不出门,能安静地织一上午毛衣不闹动静。他们和尹千阳家挨着,白美仙伶俐泼辣许多,她俩是胡同里最漂亮的俩媳妇儿。
 
后来因为聂烽赌钱散尽了家财,还落到东躲西藏的地步,封若楠心理遭受了巨大的打击,除了伤心更是生气,性格从此也变了不少。
 
现在的封若楠话仍然不多,跟人很有距离感,体贴还是体贴,但说话办事儿多了几分严厉。聂维山按门铃前做了个深呼吸,门开时挂上了笑:“妈,新年好。”
 
封若楠笑容淡淡的:“路上挺冷吧,快进来。”
 
家里好像翻新了装修,和印象里不太一样,茶几上摆了一堆花,应该是正在整理。聂维山把东西放进客房,出来后他妈已经弄好了茶。
 
“叔叔和妹妹出去了?”他坐下问。
 
“嗯,准备让她学琴,她爸带她去琴行转悠了。”封若楠一枝一枝修剪花朵,动作熟练,看来家里从不缺花,她努努下巴,“喝水,升高二以后忙吗,都瘦了。”
 
聂维山拿起一枝郁金香,说:“还那样,我比较懒散。不过期末的时候好好学了几天,期末考试考了第二十八名。”
 
封若楠淡淡道:“那么小就没人管了,是我们把你耽误了。”
 
聂维山岔开话题:“今天是不是给我姥姥姥爷烧纸啊?”
 
“嗯,早上烧了。”封若楠把花放进花瓶里,露出个好看的笑来,“挺神奇的,上次我单位忙,打算晚一礼拜再烧,结果晚上你姥姥就给我托梦了,说在那边没钱花,训了我一顿。”
 
聂维山跟着乐:“您说人没了以后就到了那边,但是在那边不工作不挣钱啊,就光指着这边的人给他们烧?”
 
“谁知道呢,”封若楠轻轻挽起袖子,笑得更开心了点儿,“咱们活人不也挺奇怪吗,整天求死了的人保佑,可他们都要靠咱们烧纸接济呢,哪有能力再保佑咱们啊,还不如自求多福。”
 
母子俩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神神鬼鬼的事儿,气氛渐渐轻松了,所有花都放进了花瓶里,高低错落格外好看,封若楠忽然问:“你爸现在怎么样?”
 
聂维山愣了一瞬,捻起片叶子说:“还那样,在外面东躲西藏的,具体怎么着我也不知道。哎,他随意吧,都折腾到这份儿上了。”
 
他妈当初是那场婚姻里的受害者,这么多年过去,即使不恨,也是堵着口气在的,他心知肚明,所以言语中对他爸的态度端的冷淡,绝不给他妈找不痛快。
 
拘束的一天就这么过去了,晚上躺在客房的床上才放松下来,聂维山打给尹千阳,响了好久才接通,他都快等不及了,直接说:“我他妈好想你啊。”
 
尹向东在里面说:“小山啊,千阳去洗澡了,等会儿让他打给你。”
 
“尹叔?!”聂维山鲤鱼打挺坐起来,吓得出了层汗。尹向东在里面说:“今天去你妈妈那儿了?是不是不自在啊,想家的话住几天就回来。”
 
“谢谢尹叔。”聂维山舒了口气,但心跳还是快,应了两句便赶紧挂了。
 
尹千阳洗完澡吹头发,吹完还对着镜子唱歌,出来时被他爸吓了一跳。尹向东递上去手机,说:“小山给你打电话了,你给他回一个。”
 
尹千阳随后问:“你没接吧?”
 
尹向东说:“接了,他说好想你,还带脏字儿。”
 
尹千阳差点儿把手机扔了,咽了咽口水开始瞎掰扯:“他感情还挺外露的。”掰扯了一句就没话说了,生气道:“爸,你以后不要随便接我电话,我都这么大了,需要隐私好不好。”
 
“你拉倒吧。”尹向东斜他一眼,“鸡毛蒜皮的事儿都能广播的人尽皆知,你还有隐私呢。”
 
这一通电话把两个人都吓得够呛,聂维山关灯睡觉,甚至没指望尹千阳能打回来。尹千阳确实纠结,翻来覆去等全家人都睡了才敢偷偷拨号,他缩在被子里,戴着耳机,拨号前先发了条信息:“我是尹千阳本人,准备给你打个电话。”
 
“叮叮”两声,聂维山按亮手机,黑暗中屏幕散发出的光极其刺眼,等他看清时尹千阳已经打了过来。
 
“喂?睡了吗?”
 
聂维山闭着眼说:“睡了,被你弄醒了。”
 
“哎呀,我也很会弄嘛。”尹千阳闷在被子里笑,“我都吓死了,以后得先说暗号,就像密保问题一样,你的小学班主任是谁?”
 
聂维山把脸埋枕头里:“早忘了。”
 
“是张小琴啊!你这记性忒差!”他俩小学就一个班,缠缠绵绵走到了高中,尹千阳又问,“你的初恋情人叫什么名字?”
 
聂维山答:“这个记得,叫尹千阳。”
 
俩人实在没什么正经话可说,但偏偏谁也不愿意挂电话,就那么无聊地说了半个多钟头,尹千阳闷到极限了,把被子蹬开大口喘气,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若是一礼拜不见呢?”
 
聂维山算了算:“一礼拜七天,如隔二十一秋。”
 
“靠!没考你数学!”尹千阳吼完赶紧捂住了嘴,怕动静太大被人听见,“不说了,明天我就得去上补习班了,又要和建纲见面。”
 
聂维山说:“好好学习,过完二十一秋我就回去。”
 
这二十一秋相当难熬,尹千阳除了每天上午上课之外,其余时间就是带着狗到处跑,短短几天里,他带着狗已经绕遍了三环内,准备进攻三环外。
 
聂维山也快憋到极限了,家里就他一个外人,妹妹还小,他妈的注意力实在分不出多少给他,和后爸之间就更不用说了,彼此像对陌生人一样客气,寒暄两句都累得慌。
 
这种形式主义的探亲真是害人。
 
终于到最后一次课了,尹千阳看了八百次手表,快把表盘看崩了。建纲忍无可忍,使劲拍着黑板说:“你家有急事儿?看看你这一节课听进去了几句?”
 
“刘老师别急啊。”尹千阳最喜欢被点名批评,这样一来二去的能浪费不少上课时间,“我家真有事儿,我表面是坐在这儿,其实我的魂儿早飞了。”
 
建纲骂道:“我看也是!缺魂儿一个!”
 
下课铃响的瞬间尹千阳撮上卷子就跑,后背挨了好几截粉笔头,他这几天一直骑着聂维山的电动车,来去自如。飞奔回家搁下书包,跑去隔壁找对象,进院就喊:“我来了!小山呢!”
 
聂颖宇在水池子边上刷球鞋,说:“我哥去大伯母那儿了,你不知道啊?”
 
尹千阳问:“不是今天回来吗?”
 
“是啊,那也得吃完中午饭了吧。”聂颖宇疯狂揉搓鞋带儿,“没准儿我大伯母舍不得我哥走,再多住几天呢。”
 
饱受相思之苦的尹千阳掉头就走,骑上电动车又去了古玩一条街,他目的性很强,进店直接问:“爷爷,前几天小山要的白玉髓准备好了吗?”
 
聂老正招呼客人,没工夫搭理他。他急得团团转,奔去后院把地扫了一遍,等客人买完离开,聂老端着茶缸走过去说:“你又中什么魔障了?”
 
他把扫帚一扔:“人家随时都过来取,他得赶紧做。”
 
聂老心疼孙子,说:“他和他妈妈一年没见,当然是好好聚聚了,做串子有什么要紧的,大不了我给他做。”
 
尹千阳小声说:“您手艺不行,别砸了小山的招牌。”
 
“嘿!臭小子!”聂老气得吹胡子瞪眼,“你到底干吗来了?专门来给我添堵的?!”
 
“我哪有那么讨厌啊,我来问问白玉髓准备好了没有。”如果准备好了就有话头了,他就能以此去找聂维山了。后面这句尹千阳没说,催促道:“聂大师,料到底备好没有啊?”
 
聂老说:“库里本来就有,我收柜子里了,他才没找着。”
 
尹千阳确认完抬腿就跑,“再见”都是出了门才补的,他隐约记得封若楠的地址,但经过中心广场时就看见了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
 
“小山!聂维山!”
 
聂维山本来想早点儿回去,临走前他妈非塞给他五千块钱,他不要,于是他妈又想给他买成衣服和鞋,顺便再好好吃一顿。
 
听见喊声回头,他在路边看见了骑着电动车的尹千阳,刚要飞奔过去,他妈好奇地问:“谁喊你呢,同学吗?”
 
尹千阳已经锁好了车子,一口气跑到对方面前,呼哧喘气地说:“我正要去找你呢!”说完才看见封若楠,他瞬间紧张起来,赶紧站好打招呼,“阿姨,您还记得我吗,我是千阳。”
 
封若楠惊讶地说:“千阳都长这么高了,得有一米八了吧?”
 
“一米八二了!”尹千阳也顾不上看聂维山了,捋捋头发抻抻衣服,“阿姨,这么多年没见,您还是那么漂亮呢。”
 
封若楠笑着说:“你从小就嘴甜,吃午饭了吗,咱们一块儿吧。”
 
聂维山和尹千阳都没想到会一起吃饭,封若楠点菜,他们俩借口去洗手间,关上门立马炸了,尹千阳站在镜子前不挪地儿,一个劲用水抹头发。
 
聂维山在旁边洗手:“你他妈吓死我了,刚才差点儿飞奔过去跟你打个啵儿,幸亏我妈多问了一句。”
 
尹千阳不搭理他,自顾自臭美,美完不太满意:“我是不是该理发了,感觉怎么不精神呢,刘海儿撇着点儿好不好看?”
 
“别撇了,已经相当帅了。”聂维山洗完了手,“等会儿吃饭别提我爸,千万记住了。”
 
尹千阳点点头说:“自我表现的时间还不富裕呢,哪有工夫提别人啊。”
 
他们俩回到了餐厅,封若楠正在喝茶,落座后一时无话,但都眼观鼻、鼻观心。封若楠是长辈,先打破了沉默,问:“你们现在还在一块儿吗?”
 
俩人都惊了,在桌下猛地掐住了对方的大腿,给彼此输出力量。
 
封若楠催道:“怎么不说话,那千阳在哪个学校啊?”
 
操,原来是这个意思,恋爱中的人就是敏感。两只手又松开,尹千阳带着礼貌又乖巧的微笑,回答道:“在呢,我俩一个班,不过不是同桌。”
 
封若楠点点头:“你爸爸妈妈好吗,千结算起来快大学毕业了吧?”
 
“嗯,我姐大三了,正实习呢,她可漂亮了。”尹千阳话匣子一打开就刹不住,而且喜欢瞎吹,他抿抿嘴警告自己注意,继续说,“我爸妈也挺好的,您没事儿的话可以跟我妈联系联系,那时候你们不是经常一起逛街嘛,她总说您眼光好。”
 
“你妈妈眼光才好,命也好,有福气。”封若楠的眼神和语气都柔软了,聊着聊着就变得温柔起来。
 
聂维山始终没有吭声,就静静听着他妈和尹千阳说话,他感觉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尹千阳在他家玩儿,他妈拿出吃的喝的陪着他们,外面阳光明媚,每个人都那么高兴。
 
尹千阳聊得正开心,扭头看了聂维山一下,发现聂维山发着呆却红了眼。
 
“菜上来了,多吃点儿。”封若楠招呼了一声,也很高兴。
 
尹千阳说:“我最爱吃这道蟹黄豆腐了。”豆腐拿勺子舀着吃,用左手就行,他拿起勺子开吃,右手在桌下偷偷牵住了聂维山的左手,然后摩挲对方的手背。
 
什么小心思都没有,只是想安慰。
 
聂维山筷子一顿,夹着的栗子没吃就已经觉得甜了。
 
快吃好时封若楠问:“你们寒假出去玩儿了吗,是不是作业很多啊,还有空吗?”
 
聂维山说:“我们打算去绍兴玩儿,唠叨好长时间了。”
 
封若楠挺支持,临走的时候偷偷把钱塞给了尹千阳,让他转交。尹千阳特为难,凭着劲儿大又塞了回去,说:“阿姨,他不想要,我就不能帮您给他,不然他生我气怎么办啊。”
 
封若楠说:“哪至于,你就当帮阿姨一个忙。”
 
尹千阳把手背到身后,看见聂维山已经取了车子,他说:“阿姨,真不用,钱上吃苦对小山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您要是心疼他的话,就平时多打几个电话。”
 
他说完就跑了,一路上都没吭声,纠结自己算不算多事儿,纠结封若楠会不会不高兴。
 
到了家门口还没回神,被掐住脸蛋儿才停止了撒癔症。
 
聂维山捏着那点儿肉,说:“明天准备准备,后天咱们就出发?”
 
尹千阳眼睛放光:“去绍兴?!”
 
聂维山用笑脸回答了一切,尹千阳大喊:“聂郎和尹郎终于要私奔啦!”
 
39、绍兴游(上)
 
尹千阳真的很喜欢开会, 屁大的事儿都要围坐在一起商量商量。
 
深更半夜, 聂维山的房间里,仨人盘腿坐在床上合计出行计划。尹千阳给秦展发了个信息, 发完说:“咱们先确定下交通工具, 好买票。”
 
聂维山应道:“现在还没到年后返程, 什么票都好买。”
 
仨人研究了一番,最终决定坐火车去, 因为飞机变数较大, 万一突然起了阵雾霾,可能就耽误了。决定好后立刻买车票, 买完继续第二项, 聂维山说:“酒店现在是淡季, 不用提前订,可以到了那儿选一选。”
 
聂颖宇不太认可:“还是提前订好吧,到时候先把行李放下,省时间。”
 
尹千阳眼珠子一转, 说:“我同意小山的, 提前订跟隔山打牛似的, 万一打偏了呢。而且秦展在啊,把行李先放他家就行。”
 
这俩人没安好心,都想着到时候甩掉聂颖宇这个拖油瓶。聂颖宇浑然不觉,一脸真诚地说:“那我明天做个攻略吧,做好了发给你们。”
 
聂维山点点头:“行,那我们准备东西。”
 
又研究了些零零碎碎的, 时间太晚了,散会的时候都哈欠连天,尹千阳拿上衣服回家,却不挪腾步子,在聂维山床前踌躇:“外面真黑啊,感觉挺不安全的。”
 
聂颖宇插嘴:“咱们这儿治安挺好的,你住了十几年还不清楚啊。”
 
“有你什么事儿,赶紧睡觉去。”尹千阳把聂颖宇推出了卧室,再扭头发现聂维山已经穿上外套了,装傻充愣道,“你干吗啊?”
 
“送你啊,外面这么黑。”聂维山顺着他说,然后陪着他走到了家门口。尹千阳往台阶上一站,兴奋地说:“我就坐过大巴和飞机,还没坐过火车呢。”
 
聂维山帮他憧憬道:“咱们的票是动卧,买点儿零食饮料,坐床上看着风景吃吃喝喝,再打个情骂个俏,很快就到了。”
 
尹千阳沉醉:“搞对象真好,我现在都不打架骂人了,改打情骂俏了,这算为建设精神文明社会做贡献吧?”
 
“烦人,别臭贫了,回去睡觉。”聂维山笑骂一句,把对方推进了院里。
 
一天的准备时间刚刚好,采购零食、整理行李、制定攻略,出发那天早上一起在路口吃了豆腐脑,然后就上路了。
 
尹千阳跟刚下山似的,到了火车站看什么都新鲜,候车期间也坐不住,聂维山真怕到了候车台他会蹿轨道上。
 
六点五十列车进了站,他们穿过窄窄的走廊找自己的小包厢,两个下铺一个中铺,行李都放在中铺,他们在下铺活动。七点一到,列车启动,尹千阳望着车窗外面吱哇乱叫:“走了走了!”
 
果真是淡季,整节车厢都没多少人,很是自在。聂维山和聂颖宇都以为尹千阳会激动几个钟头,谁知道没十分钟对方就蔫儿了。
 
聂颖宇觉得不太对,问:“阳阳哥,你怎么了?林黛玉附体啦?”
 
“我难受。”尹千阳趴在桌上,脸埋进胳膊里,“突然感觉胸闷,直犯恶心。”
 
聂维山端了杯热水过来,把人扶起来圈着,说:“喝点儿,是不是早上吃太多了?”他一下一下顺着尹千阳的后背,又摸了摸尹千阳的额头,“吹着了?”
 
尹千阳放下水杯,想往聂维山怀里靠靠又忌惮聂颖宇的目光,于是歪在墙上,难受地说:“我就喝了碗豆腐脑,比起平时够少了。”
 
就这么挺了十几分钟,尹千阳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突然再也坚持不住了一样,跑去洗手间吐了个天昏地暗。聂维山吓坏了,聂颖宇观察半天,说:“阳阳哥是不是晕车啊?”
 
尹千阳从洗手间出来,特委屈:“我的豆腐脑都吐了,浪费我三块钱。”
 
“还顾得上心疼三块钱呢。”聂维山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千算万算也算不到尹千阳居然晕火车,明明像个坐火箭都不晕的。
 
尹千阳突然成了虚弱美少年,话也不说了,人也不蹦了,漱完口窝在床上,岁月静好得不行。聂维山心疼坏了,摆出零食水果,问:“想不想吃零食?”
 
尹千阳摇摇头,眉目含愁。
 
“那去餐车买点儿饭?胃里别空着。”聂维山温柔似水。
 
尹千阳还是摇头,愁上加愁。
 
聂维山无法,没见过这种状态的尹千阳,说:“要不打会儿五子棋?”
 
尹千阳蹙眉,看样子手指头都没劲儿动弹。聂颖宇磕半天瓜子了,觉得这样窝着更不舒服,建议道:“阳阳哥,你躺下睡一觉吧。”
 
尹千阳倔强地闭上眼,他难受,睡不着。聂维山抻开被子给对方盖上,自己挨在旁边,小声说:“靠着我,抱抱。”
 
聂颖宇在对面床上咔嚓咔嚓吃着,目光情不自禁锁定在那俩人身上,忍不住琢磨,他哥硬汉一个,阳阳哥此时美少年一个,这么抱着还挺和谐的。
 
“操,我想什么玩意儿呢。”他回神嘀咕了一句,感觉有点儿跑偏,这不行,于是放下瓜子和花生说,“你俩别这样了,都躺下睡吧,阳阳哥睡了就不难受了。”
 
聂维山说:“吃你的吧,大上午的睡不着。”
 
聂颖宇喝口水,清了清嗓子:“那我给你们讲讲量子力学的基本理论吧。”
 
没十分钟,尹千阳就靠在聂维山的怀里睡着了,聂维山也觉得越来越困,他把尹千阳放倒在床上,然后给对方盖好被子。自己翻上中铺,闭眼之前说:“聂老师,可以了可以了。”
 
聂颖宇停下,喝口水又开始吃棉花糖:“睡吧,到了饭点儿叫你们。”
 
下午三点终于到站了,尹千阳的生命值逐渐恢复,从火车站出来,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夸道:“空气湿润,气候宜人,我喜欢这儿!”
 
聂维山转身拍了张火车站正门的照片,想留个念。聂颖宇环顾四周,感叹道:“南方妹子好水灵,虽然我心中最美的还是千结。”
 
仨人好像头一回进城,要挨个发表感言,还没感叹够,街边驶来一辆出租车,“千阳!山哥!”秦展从车上跳下来,几步就蹿到了他们跟前,“宇哥也来了啊!欢迎欢迎!”
 
尹千阳如同见了亲人,一把抱住秦展,说:“我可想你了!你都不知道,我居然晕火车,又胸闷又呕吐的,我差点儿就半路跳车了!”
 
秦展哄道:“回去的时候坐飞机,要不买瓶晕车药,走走走,中午没吃好吧,先去我外公家把东西放下,我请你们吃顿地道浙菜!”
 
秦展的外公家属于书香门第,方方面面都特别讲究,每年过年他都要在外公家住好长一段时间,蹭吃蹭喝,长上几斤肉。地方到了,聂维山他们下车后都有些惊喜,尹千阳说:“咱外公这院子真漂亮。”
 
南方的院子和北方的院子不一样,从屋檐到墙皮都透着新鲜,进了大门只见满院子的花花草草,跟植物园似的。花草之间立着个老头在打太极,见他们进来便笑着说:“三位小朋友来喽,展展在外面上学,多谢你们照应了,这几天让他带着你们好好玩一玩。”
 
聂颖宇小声乐道:“展展?”
 
秦展怪不好意思的:“外公,叫我全名好不好啊。”
 
跟老爷子打了招呼,秦展带他们进入楼里,边参观边介绍道:“我外婆在书房写字,阿姨在厨房准备吃的,我自己住二楼,你们把东西放上去吧。”
 
尹千阳挽着秦展的胳膊上楼,吃惊地说:“原来你是富家少爷啊!可是在夜市吃麻辣烫的时候觉得你很平民啊!”
 
“什么富家少爷啊,简简单单的小康,普普通通的我。”秦展不虚荣,但被捧两句还是很舒坦的,“我们省发展得比较好,买东西都不要邮费,对了,走之前带你们买点儿特产去。”
 
二楼的房间干净整洁,他们参观了一下,最后进了秦展的卧房,房中的家具都是中式的,聂维山走到矮柜前,眼睛都亮了,说:“这花雕得真好。”
 
秦展立刻凑过去:“山哥你喜欢啊?喜欢的话送你吧!我本来还嫌不时髦呢。”
 
“你也忒大方了,送我干吗,我饱饱眼福足够了。”聂维山伸手摸了摸,但摸哪儿都有门道,像老师讲课一样,他只摸重难点,摸完对尹千阳说,“咱们也找个这种中式的客栈住吧,开窗能看见河的。”
 
秦展急道:“干吗去外面住啊,就在这儿住呗,这么多房间呢。”
 
“不了,我太闹腾,影响姥姥姥爷休息。”尹千阳挺自觉。秦展一听就不干了,急道:“你们都不在我跟谁说话啊,还想着一起秉烛夜谈呢,实在不行,那我也住客栈去!”
 
聂维山状似无意地说:“让小宇留下陪你谈吧,他可会谈了,在火车把我们都谈倒了。”
 
“没错没错,”尹千阳添油加醋,“谈的我都想当科学家了,趁聂老师还年轻赶紧抓住机会,以后听聂老师讲座没准儿得去百家讲坛了。”
 
聂颖宇有点儿懵:“干吗啊,我都找好备选客栈了,怎么不带我啊。”
 
“宇哥,我带你!”秦展也没有固定目标,只要有人陪就行,他把聂颖宇的东西拎到隔壁,“你就睡这间吧,再怎么着家里也比酒店方便,二十四小时阿姨随时都能做吃的。就别管山哥和千阳了,他们学习那么差,肯定是和你在一起自卑,理解万岁!”
 
自卑的俩人已经乐到一起去了,成功存了包,离坐乌篷船又近了一步。
 
第一餐就在家吃,家里请的阿姨的地道绍兴人,退休前还在酒楼工作过,手艺没的说。三个北方男孩儿看着满桌子的精致菜品,感觉自己也没那么粗犷了。
 
酒足饭饱后已经黄昏时分,商量好第二天在哪儿集合后,聂维山和尹千阳便拿上行李住客栈去了。中式的双人床吊着床帐,家具也都古香古色的,一扇小窗推开,窗台外面的架子上摆满了绿萝,低头还有小桥流水。
 
尹千阳问:“洗完澡去坐船还是坐船回来再洗澡?”
 
聂维山抬头看看天:“今晚不坐了,看这云估计要下雨。”
 
“没事儿,好船不怕晚。”尹千阳拿着睡衣进了浴室,洗完出来赶紧蹦上床,他把床帐放下,感觉跟皇上似的。靠着床头发愣,想起聂维山之前说的“拾掇他”,他往被子里缩了缩,心跳开始提速。
 
好半天没动静,伸头一瞧见聂维山正在拍风景,尹千阳攥着被子说:“别拍了,风吹得我冷,本来就没暖气。”
 
聂维山关上窗:“傻子,开空调啊。”
 
傻子听着浴室响起的水声,心跳速度如同高架桥上飞驰的摩托,他躺下蜷缩着,把一米八多的自己缩成了一米六。
 
水声停了,尹千阳紧张地抓住了自己的衣襟。
 
聂维山出来时顺手关了灯,房间里一下子变得昏暗不明,他倒了杯水放在床头,然后掀被子躺下。旁边没动静,他以为尹千阳已经睡了,于是翻过身去,想玩一会儿手机。
 
尹千阳在昏暗中苦熬,不知聂维山什么时候会向他伸出魔掌,等啊等,都他妈快睡着了对方还只给他个背影。轻轻挪过去一些,他抬头望了一眼。
 
“操!你他妈斗地主呢!”
 
聂维山被这声吼吓得摔了手机:“吵着你了?我没开声音啊!”
 
尹千阳重新挪回去,肺管子都气堵塞了:“我他妈!我他妈洗这么香躺半天!你丫却在那儿斗地主!你他妈还顺子,你就是个骗子!”
 
聂维山被骂懵了,反应过来时尹千阳已经卷着被子不看他了,除了想笑没别的,他挨过去又被蹬开,任凭对方发泄了几脚。
 
尹千阳神奇地比喻道:“屠户说要杀猪,猪可害怕了,但是为了屠户能吃饱,猪还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做好了默默等着屠户,去他大爷的,屠户居然把猪忘了,去种地瓜了。”
 
聂维山乐得上气不接下气,还差点儿呛了,他从后面搂住尹千阳,叹服道:“这么可爱的猪,哪个屠户舍得杀啊,我猜他种地瓜肯定是为了给猪吃。”
 
尹千阳挣扎两下不动弹了:“猪说:我不吃。”
 
聂维山低头亲在尹千阳的后颈上,亲完轻轻咬了个印子,手也伸进被子里贴住尹千阳的肚子,无奈又想笑地说:“坐了七八个钟头的火车,又吐成那样,房间也不够暖和,屠户还杀猪的话也太禽兽了。”
 
尹千阳安生了,肚子被热乎乎的手掌揉着,特别舒服。聂维山抢过来一点被子盖住,闭上眼问:“胃里感觉好点儿了么?”
 
“好点儿了。”尹千阳讷讷地回答,答完翻身从正面抱住了对方,郁闷道,“猪又出洋相了,猪心里头苦。”
 
聂维山抬手放下另一边床帐:“你别让我笑了,没你这样的猪。”
 
尹千阳终于乐了:“那我是什么?”
 
聂维山睡前最后说:“你啊,欢乐豆吧。”
 
绍兴的第一夜在小雨中过去了,清晨的街道都湿漉漉的,四个人在景点汇合,要逛一逛名人故居。尹千阳彻底恢复了精神,连蹦带蹿的没个消停,他站在百草园的牌子底下拍照,拍完说:“我特喜欢鲁迅写的《茶馆》,不过没看完。”
 
秦展说:“《茶馆》是鲁迅写的吗?我感觉不像啊。”
 
聂维山光顾着研究建筑上的小设计了,没有搭理他们。尹千阳想了想,也有些不确定,说:“那是谁写的?我记得是他啊。”
 
聂颖宇真怕别人听见,他走近一手揽一个,把尹千阳和秦展拢到身前,故意说道:“《茶馆》其实没什么意思,鲁迅写的那篇《骆驼祥子》才好看呢。”
 
说完把那尹千阳和秦展往前一推,看着那俩人在前面讨论,他扭头去找聂维山了。聂维山用手机拍了好多照片,准备回去后当素材研究,他抬眼一看,说:“你又忽悠他们了?”
 
聂颖宇说:“还用得着忽悠啊,阳阳哥要是和秦展单独出去玩儿,绝对能被拐卖了还跟人贩子逗乐呢。”
 
聂维山大步上前:“你这样的就没意思,我找他跟我逗会儿乐,你自己转悠吧。”
 
把好几处名人故居转了一遍,秦展带他们去了当地比较有名的小吃街,然后请尹千阳吃了正宗的绍兴臭豆腐。下午又去了几处景点,这一天下来腿都走细了。
 
傍晚分别时,秦展说:“明天我带你们去几个好地方,不是公共景点,但景致绝对好。”
 
转悠了一整天,回到客栈后先洗了个热水澡放松肌肉,聂维山又打开窗子看云识天气,他估计晚上还得下雨,而且憋着场大的。
 
尹千阳手指尖都洗得发白了,说:“我想坐船去,连衬衣都穿好了。”
 
聂维山关上窗问:“为什么坐船要穿衬衣?”
 
“这就跟我姐约会要精心化个妆一样,日落西山,坐着船在河上晃悠,多文艺啊。”尹千阳抻抻小立领,“难得我也文艺一回。”
 
聂维山把对方衬衣的最上头一颗纽扣扣好,说:“谁想看你文艺?我就想看看你怎么个划船不用桨。”
 
离开了客栈去做乌篷船,要价八十一位,俩人一百五,便宜的十块钱买了两瓶汽水。一脚踩上船板,船身晃了晃,他们并排坐在船篷外面,吹着小风,喝着汽水,感觉无比惬意。
 
尹千阳问船夫:“师傅,您一天能赚多少钱啊?”
 
师傅笑笑,没正面回答。聂维山无语道:“你怎么那么八卦,要是告诉你一天挣两千,你是不是觉得人家坑你钱?”
 
尹千阳大惊:“一天挣两千?!那我不走了,我要留在这儿撑船!”
 
“你别整天让我笑,”聂维山揽着尹千阳的肩膀,两个人互相依偎着。乌篷船在河面上缓缓移动,他们欣赏了两边的房子和砖路,还有矮树与石桥。
 
天上轰隆打了声闷雷,撑船师傅穿上了雨衣,说:“去船篷下面嘛,可能要下雨啦。”
 
尹千阳担心道:“雨太大的话会不会沉船啊?”
 
师傅开玩笑说:“不等下大我就能撑到岸上了。”
 
尹千阳并没有高兴:“那才多一会儿啊,一百五好贵啊。”
 
“你能不能消停会儿。”聂维山拉尹千阳进了船篷,他们曲腿并排坐着,感觉特别有安全感。
 
天黑了,乌篷船晃晃悠悠的前行着,岸上的光景已经看不真切,撑船师傅背对着他们,尹千阳凑近去捧聂维山的脸,轻声说:“我来悄悄划个船。”
 
他听见一声笑,随后被掐着下巴亲住了嘴,聂维山嘴里有橘子汽水的甜味儿,他的嘴里是柠檬味儿,渐渐的掺和在一起,分不清是橘子还是柠檬了。
 
聂维山放开他,用指腹擦去他唇上的口水,煞风景地说:“好想杀猪。”
 
尹千阳噗嗤一乐:“猪说:去你的吧!”
 
直到靠岸雨也没下起来,聂维山在后面护着尹千阳先下船,然后突然撩起一捧水向对方泼去。尹千阳玩心本来就大,立马蹲在岸边反击,你追我赶的回到了客栈,两个人的身上都湿了不少。
 
尹千阳抱着床柱子喘气,刘海和脸上还挂着水珠,聂维山拿了毛巾站到他跟前,给他胡乱的擦了几下。尹千阳被揉得眼冒金星,喊道:“你就不能温柔点儿!”
 
聂维山把毛巾一扔,双手托着尹千阳的腋下把人往床中间一抛,随后压上去才说:“能,你想要我多温柔?”
 
尹千阳的胸膛不停起伏着,蔫儿了:“随你吧。”
 
“真的随我?”
 
聂维山笑得很浑蛋,尹千阳猜想对方肯定打架的时候就是这副狂妄得意的样子。“阳儿,”聂维山笑够了,低头从尹千阳的脑门儿开始亲,一直到亲完下巴后才说,“怎么做随我,什么时候喊停随你。”
 
衬衣最上头的那颗纽扣被解开了,尹千阳歪着头被啃咬脖子,他觉得很痒,痒到裤子被褪掉都没发觉。聂维山把他抱起来,手自然地托着他的屁股,说:“放松点儿。”
 
他没法放松,活了十七年,还有半年就十八了,他第一回被人碰那种地方,不光是碰,还练揉带按的。尹千阳抱着聂维山的肩膀崩溃了,求道:“给我带个口罩吧,我臊得慌……”
 
聂维山直叹气:“你傻吗,关了灯不就好了。”
 
尹千阳仿佛得救,下巴尖磕着对方:“快关了吧!唔!”
 
聂维山绷紧了肌肉,注意力全放在手上,贴着对方的耳根子说:“可我想看着你。”尹千阳两眼发直,哼气时像水开了似的,声如蚊蝇般说:“要不你打我一顿吧,打人其实也挺有意思的。”
 
“我恨不得把你搁手心里捂着,打你干什么。”
 
尹千阳再没话想说了,羞臊到浑身发烫也认了,他伸手把床帐放下,两个人被关在了这一方天地里,张嘴咬住聂维山的颈侧,把所有不适和欢喜都留在了牙印上。
 
夜空又是一阵闷雷响起,窗外架子上的绿萝支棱着叶子,等待雨水的降临。风吹够了,雷打够了,一切都准备就绪,雨滴终于落了下来。
 
一小滴掉在叶片上,紧接着又一小滴,叶子渐渐湿润起来,叶片上的雨滴也越积越多。雨渐渐下大了,雨滴也变大了,一滴一滴重重地砸在叶子上,那一瞬间的声音仿佛是叶子在呜咽。
 
尹千阳的衬衣已经不成样子,他把下摆咬在嘴里,低低地哭。
 
雨还在下着,没有因为叶子的脆弱而停下,叶片上的雨滴汇聚在一起,压迫得叶子不停颤抖,最终叶子支撑不住弯折下去,雨水全部滴落进了泥土里。
 
一阵狂风骤雨过去,雨势逐渐变小,此时的雨滴伴着风拂在叶子上,变得格外温柔。
 
聂维山笑着问:“舒不舒服?”
 
尹千阳哭着点了点头。
 
可惜雨势小了没多久,一片乌云卷过又酿出了几道雷,豆大的雨点噼噼啪啪地砸下来,叶子还没缓过气又开始承受新一轮的欺负。
 
一滴重过一滴,感觉叶子要被打蔫儿了。
 
尹千阳伏在床上,哭着骂:“你他妈是人还是牲口啊……”
 
不知过了多久,雨终于停了。
 
窗户被打开,床帐也掀起绑好了,雨后清新的空气钻进屋里,还带着叶子的清香。一直亮着的灯总算关了,聂维山抱着缩成一米六的尹千阳睡觉,拍背的动作都小心翼翼。
 
从始至终,尹千阳都没喊停,受不住了也只是软软地骂人。
 
聂维山摸到搁在自己身上的那只脚,捏着脚踝划拉那条多宝链,他怀疑自己当初下了蛊,不然怎么净是转他的运。
 
40、表演派pk演讲派
 
整个二楼只住着秦展和聂颖宇, 秦展的外公外婆很少上楼, 晚饭过后两位老人更是早早就歇下了。聂颖宇在房间待着没意思,便去露台上吹风, 他在二楼的活动区域就这俩地儿。
 
可惜没吹多久, 天上滚了几道雷就开始下雨了, 一开始雨不大,他也没当回事儿, 渐渐的雨势大了起来, 他只能返回房间。
 
返回时瞥见了露台角落的衣架子,上面挂的一排袜子内裤都淋湿了, 他随手扯了下来, 然后把水拧了拧。
 
秦展趿拉着拖鞋从卧房跑出来, 跑到客厅时正好看见聂颖宇在拧他的内裤。
 
“宇哥,我来我来,这也太不好意思了。”他赶紧拿自己手里,顺便把聂颖宇拽进屋, “冷吧?有句俗话说的好, 你冬天不来我们南方, 还以为我们四季如春呢。”
 
聂颖宇擦擦脸上的雨点儿:“这句俗话是你自己说的吧,但凡有常识的都不会觉得你们四季如春,你这儿又不是春城。”
 
秦展跟着进了聂颖宇的房间,看样子要秉烛夜谈,他往床尾一坐,说:“你怎么不开空调, 不冷啊?”
 
聂颖宇靠坐在床头,俩人各抻着被子一角盖在腿上,他说:“我觉得不怎么冷,你们南方这种冷和我们北方的冷不一样。”
 
“哎,你可别瞧不起我们南方的冷,缠缠绵绵冻死你。”秦展觉得干聊不太小资,于是跑下楼端了盒点心,再配上两杯热茶,听着雨声那么一吃,舒坦死了。
 
聂颖宇继续发表高见:“冷这种感觉吧,它分好多种,广义上分心理感受和生理感受,比如我现在脱光了出去,那种冷就是生理感受,如果突然来个人叫我小宇宇,那种冷就是心理感受。”
 
“我操,就个冷你能掰扯的跟科学研究似的,牛逼。”秦展捧着杯子,“那南方和北方的冷到底怎么不一样啊?你还没说呢。”
 
“急什么,我这不是要说了么。”聂颖宇屈着腿难受,伸直了点儿,碰到秦展的腿后又收了回来,“南方的冷,比较潮湿,北方的冷,比较干燥。但潮湿和干燥都是辅助项,好比粽子吧,我们加蜜枣红豆,你们加猪肉腊肠,蜜枣红豆和猪肉腊肠就是辅助项,我们现在要剔除辅助项看物质本身。”
 
秦展忘记喝茶了,他有点儿迷茫地望着聂颖宇问:“你喜欢肉粽吗?回去的时候给你带两盒吧?”
 
“别打岔,”聂颖宇话匣子逐渐打开了,那就很难再关住了,“南方的冷比较柔,因为它温度没降到那么低,北方的冷比较刚,咵嚓就十几度下去了。”
 
“没错没错!”秦展觉得自己又能跟上对方的节奏了,很兴奋,“我刚去你们那儿的时候都头疼,整个头都疼,我觉得冬天就像有人抽我嘴巴子似的。”
 
聂颖宇赞同地点点头,然后延伸道:“就拿抽嘴巴子比喻,你们南方也冷,但是我感觉就像千结抽我嘴巴子,虽然疼,但伤不到筋骨,更多的是伤心。”
 
秦展感叹一声:“太妙了……特别是偶尔凄风苦雨的,真的令人忧郁。”
 
“是吧,”聂颖宇腿麻了,又伸开,碰着就碰着吧,反正也挺熟了,“北方的冷就没那么多心思,就是要冻你丫的,如同我哥抽我,一巴掌下来我视网膜脱落、掉两颗牙还歪了脸。”
 
秦展咯咯直乐,笑得茶杯里的茶水都晃悠,聂颖宇怕他洒床上,赶紧脸一沉命令道:“别笑了,有什么好笑的,”秦展却笑得更欢,靠着床柱子直哆嗦,“宇哥,我发现你可逗了,那种一本正经的逗。”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声音也格外清晰,聂颖宇被吸引了注意力,转头望着窗户,自言自语地叹了句:“这么诗情画意的地方,应该和喜欢的人一起来,那样的话风景收在眼里,肯定更好看。”
 
秦展不笑了,把已经变凉的茶喝掉,八卦地问:“你还喜欢千结姐吗?确定那个男的是千结姐男朋友了?”
 
“当时她跟阳阳哥说正在发展中,不知道现在发展成什么样了。”聂颖宇把脑袋转回来,垂首盯着被单,没那么神采奕奕了。
 
秦展搁下茶杯,整个人往前挪了挪,和聂颖宇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半。他把点心盒子塞聂颖宇怀里,说:“吃,听我边吃边讲。”
 
聂颖宇拿起一块儿西米糕:“你要讲什么?”
 
秦展挑挑眉毛,做了个台上正经的飞眼儿,说:“讲爱情!开导开导你!”
 
“你拉倒吧,我给人当爱情导师的时候你还正撒丫子跨栏呢。”聂颖宇不以为然地说,“再说了都是单身,谁也别开导谁,没说服力。”
 
秦展不能表现自己的口才得憋死,不管三七二十一了,开门见山道:“单身也分自愿单身和被迫单身,我就属于自愿单身,体校多少大长腿女同学喜欢我呢,我没遇见自己那块儿点心而已。”
 
聂颖宇乐道:“那叫自己那杯茶,我要是啃猪蹄,你是不是就说没遇见自己那只猪蹄?”
 
“别打岔。”角色调换了,秦展抱着被子,“我想问你几个问题,千结姐最讨厌吃什么?她喜欢韩剧美剧还是大陆剧?她在大学里进学生会了吗?有没有打算考研或者留学,毕业直接工作的话定好方向了吗?”
 
聂颖宇抱着点心盒子发愣,嘴里还有一口西米糕没咽下去,怔怔地说:“进学生会了。”
 
秦展立刻追问:“那进的是校学生会还是院学生会?”
 
“……不知道。”聂颖宇无措地看着秦展,头脑一片空白,尹千结进学生会还是他听尹千阳说的,但具体的就不知道了。
 
秦展跟刑警问话似的:“你只回答了这一个问题,说明其他的你更不清楚,暗恋一个人不是应该跟变态似的把对方了解个底儿掉吗?”
 
聂颖宇沉默了,有些怀疑,不是怀疑自我,而是怀疑爱情,他试图反驳道:“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每个人做事的方式不尽相同,我喜欢她,不管她什么样我都喜欢,所以没必要——”
 
“你拉倒吧。”
 
秦展打断了聂颖宇的辩白,说:“她什么样你都喜欢,这个‘样儿’指的是好与坏、美与丑这种本质区别,而我说的是围绕她这个人展开的,喜欢一个人却连她的爱好兴趣都不关心,说不过去吧。”
 
聂颖宇开始消极抵抗:“你表达能力不行,我听不懂。”
 
秦展给自己塞了个点心:“少来这套,我表达能力不行?那我给你生动地说一说,从山哥跟我飙车后,他就引起了我的注意,再到后来他打足球队,我简直迷恋他,就拿这次你们来绍兴说吧,千阳来我开心,因为我俩是好哥们儿,但山哥来我就特激动,因为我对他有特殊的感情。”
 
聂颖宇吃惊道:“等会儿等会儿,我觉得不太对头!”
 
“没什么不对头,我还没说完呢。”秦展又灌了杯茶,“山哥摆摊儿的时候,我带着田径队买他的书,他嘱咐我让着千阳,我就多留心一些,他想假装田径队打的足球队,那我就硬着头皮编瞎话。”
 
聂颖宇很害怕,快哭了:“你他妈藏得太深了,我哥真不是基佬!”
 
秦展终于要白话到高朝了,他抓住聂颖宇的肩膀晃了晃,铿锵有力地说:“可我并不关心山哥喜欢什么颜色,也不关心他最擅长雕玛瑙还是翡翠,他喜欢腿长的还是胸大的我也没什么兴趣知道!因为我不是喜欢他,是仰慕他!仰慕也有点儿喜欢的意思,但不是那种喜欢!”
 
聂颖宇长长地抒了口气:“吓他妈死我了,你以后先说论点,再说论据行吗?”
 
“行!”秦展瞪大眼睛,作剑眉星目状,“论点:你对千结姐只是仰慕!论据,重复一遍我刚才的话。”
 
“操……”聂颖宇虽然只说了几句,可是觉得特别疲惫,甚至有点儿精神不济。
 
秦展却精神抖擞,无情拆穿对方:“你别逃避了,我不信这比做五套卷子还累!千结姐漂亮,性格好,除了弟弟缺魂儿外简直没有任何不足之处,你误以为自己喜欢她太有可能了。我当初吃了人家做的一顿饭还心神荡漾了好几天呢,但是荡漾完就该醒了,你也赶紧醒醒吧!”
 
雨渐渐小了,在秦展的咋呼中都听不见声音了,聂颖宇靠着床头像瘫痪了一样,他抬手用胳膊遮住眼睛,说:“那我喜欢谁啊。”
 
秦展心里呼塌一下,觉得自己过分了,他证明这些不就是为了开导聂颖宇吗?不就是为了让聂颖宇别再难过吗?可现在聂颖宇貌似难过的快嗝儿屁了。
 
他有点儿慌,毕竟他也挺仰慕聂颖宇的,“那什么,我外婆说吃了香蕉心情好,我给你掰两根香蕉去吧。”
 
聂颖宇拉住他:“没用,我不爱吃香蕉。”
 
秦展愈发内疚,重新在床边坐下:“西屋有跑步机和哑铃什么的,要不你出出汗,发泄一下?”
 
“我不。”聂颖宇把手拿下来,眼睛被压得有点儿发红,“有竞赛书么,我想看看。”
 
“……”秦展咽了咽口水,不然仰慕之情就从嘴角流出来了,他长这么大,真的头一回遇见心情不好看竞赛书解压的。
 
忒他妈够劲儿了。
 
下楼去书房翻了翻,在抽屉里翻到本旧书,秦展跑上楼,献宝似的递给聂颖宇,说:“只找到本《华罗庚数学》,其他都是我姥爷的书。”
 
“行,就这个吧。”聂颖宇靠着床头重新坐好,把书打开问,“你去睡觉还是一起看看?”
 
秦展弹跳力满格,直接蹦到了床里面,然后挨着对方坐下来。看了两页,他实在忍不住了,不好意思地问:“这书挺难吧,我记得华罗庚挺牛逼的。”
 
聂颖宇盯着书页回答:“这本还行,我五年级的时候也有一本,不过卖废品了。”
 
秦展脸一红,五年级的水平他都看不懂了。聂颖宇看书的时候反应慢,这才后知后觉,他翻过一页,主动说:“我给你讲讲这个题吧,挺有意思的。”
 
雨又大了,卧房里没了辩论声,只剩下讲题声,里外应和着,很静心。
 
聂颖宇讲完问:“明白了吗?”
 
秦展点点头,其实他没明白。
 
聂颖宇把目光从对方脸上收回,笑着说:“刚才那遍没讲好,我再讲一遍吧。”
 
一个不承认没听懂,一个不拆穿重复讲。聂颖宇讲完六遍后,秦展终于琢磨透了,他激动地搡搡对方肩膀,说:“我明白了!有意思!”
 
聂颖宇笑得很欣慰:“数学真的很有意思,所以我讲六遍还津津有味的。”
 
“你嫌我笨啊。”秦展也觉得自己在学术上不太聪明,但还想找补点儿面子,“我的风采与帅气都留给赛场了,有机会的话你可以看一看。”
 
聂颖宇想起那次在他们学校办的比赛,说:“是挺帅的。”
 
秦展打了个哈欠,没听见,一看时间都快三点了,赶紧骨碌起来下床,顺便收了聂颖宇的书,催道:“明天还出去玩儿呢!快睡吧!”
 
关门的瞬间,俩人同时说了声“晚安”。
 
41、绍兴游(下)
 
伴随着夜雨而来的还有冷空气, 尤其是四五点的时候, 整个房间都变得潮湿阴冷。聂维山被拱醒了,感觉自己翻个身就能掉下床去, 而尹千阳还在往他怀里拱, 显然是想靠近温暖源。
 
他把尹千阳往里抱了抱, 然后调高空调的温度,又把床帐放下, 重新躺下看了看时间, 刚刚五点半。尹千阳整个人侧趴着,缓缓睁开了眼, 他还没醒透, 于是又缓缓闭上了。
 
聂维山没出声, 笑着关了灯。灯光刚灭尹千阳又睁开了眼,他感受了一下光溜溜的自己,又伸手摸了把聂维山光溜溜的腹肌,颤抖着问:“昨晚坐船了?”
 
聂维山回答:“坐了。”
 
尹千阳做了一晚上的梦, 脑子十分晕, 不确定地问:“你把我上了?”
 
聂维山顿了顿:“虽然话听着挺糙, 不过是这样的。”
 
尹千阳恍然大悟般点点头,然后又拱进聂维山的怀里。聂维山心里咯噔一下,把对方搂紧了问:“你后悔了?”
 
“啊?后什么悔?”尹千阳仰头看着聂维山,虽然在昏暗中什么也看不清,“听说下面那个特别疼,我感觉还好, 而且刚才还迷瞪呢,所以问问。”
 
聂维山松口气,手伸下去想摸摸,哄道:“真的还好?我摸摸肿没肿。”
 
“不行!要摸去摸你自己的!”尹千阳还臊呢,挣扎着想躲开,谁知不动弹不知道,一动才发觉浑身都是疼的!
 
“好了好了,别乱动,我不摸了。”聂维山把尹千阳固定住,然后给对方揉腰,“昨晚你可没喊疼。”
 
尹千阳小声说:“你前面弄那么仔细,当然不疼了,真以为我不懂啊。”
 
聂维山也变得小声:“但我昨晚有点儿疼。”
 
尹千阳疑惑地问:“你疼?”
 
聂维山浑蛋地说:“因为你那儿咬得太紧了。”
 
尹千阳彻底不冷了,全身自焚式燃烧起来,他一面往聂维山颈窝里埋一面骂道:“你少碰瓷儿!下回我咬死你!”
 
这就说出下回了,真不知道能有多傻,聂维山抱着对方,俩人再次进入了梦乡。
 
四个人,有为爱折腰的,有秉烛夜谈的,反正都睡到了半上午。约好的早上见自动推迟成了晌午见,还全都打着哈欠。
 
尹千阳戴了条围巾,把点点痕迹遮了严实,而且今天冷,戴着还能暖和点儿。他跟秦展在前面走,聂维山和聂颖宇在后面走,聂维山看出他弟情绪不高了,问:“怎么了,没睡好?”
 
聂颖宇没什么精神地说:“哥,你还记得我给你讲的那套理论么,关于‘喜欢’的。”
 
“记得啊,很深刻。”聂维山把那段理论珍藏了,毕竟当时要是没有聂颖宇那番指点,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对尹千阳挑明呢,没准儿能憋一辈子。
 
聂颖宇看了眼秦展的背影,神色凄凄地说:“那套理论好像不太对,因为又出现了悖论,证明我不喜欢千结,可又我反驳不了。”
 
聂维山说:“我觉得吧,真要喜欢一个人,一条支持的理论就能撺掇着他去表白,一万条悖论都动摇不了他。否则,要么不是真喜欢,要么就是没有多喜欢。”
 
聂颖宇本来还在纠结,此时醍醐灌顶,灌顶的同时又承受了巨大的心碎。他对尹千结真的不是喜欢吗?那他一直以来都在干吗呢!
 
聂维山没有多问,他从后面看出尹千阳走路不太利索,便扔下聂颖宇赶了上去。尹千阳确实不太舒服,走一段就要拧一下,腿掰开的时间太长,有点儿合不拢。
 
感觉到聂维山在旁边扶着自己,他恨恨地说:“自打上次跨栏以后,我还没这样过呢!”
 
聂维山故意问:“那我抱着你?”
 
他俩又开始没羞没臊地说小话了,秦展刚想加入就接到了电话,他放慢速度说了几句,挂断后宣布道:“转完这条街咱们就直奔度假区了,那儿有山有水有园子,可以自己烧烤,还有各种娱乐项目,累了也有房间休息。”
 
尹千阳说:“不转了!现在就烧烤去吧,饿死了!”
 
四个人打上车直奔度假区,这时候是淡季,游客不多,度假区内分着几个板块,有纯风景区,有娱乐休闲区,还有体验区,每个板块再详细划分,选择很多。
 
他们没有多逛,想先解决温饱问题,到了一处园子里,湖边有石桌石椅和烧烤炉,工作人员已经备好了各式食材和调料,他们自己烤就行。
 
聂维山把羽绒服脱下给尹千阳垫着,自己只剩件帽衫。他俩守着炉子开始烤,肉串香肠年糕,瞬间摆满了烤架,尹千阳把几瓶杏仁露放旁边热着,纳闷儿地说:“我怎么感觉小宇不太对劲?”
 
两人同时望向湖边,只见聂颖宇迎风而立,垂头丧气。聂维山问:“李清照那句诗怎么背来着?”
 
尹千阳心有灵犀道:“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对,他现在正闹心呢。”聂维山把肉串抹上酱汁,“他怀疑自己不是真的喜欢结姐,觉得天崩地裂了,爱情滚蛋了。”
 
尹千阳惊道:“暗个恋怎么那么多戏!”
 
去开房间的秦展回来了,手上还拿了几个垫子,跑来说:“石椅太凉,都垫上吧,山哥你把羽绒服穿上,别感冒了。”说完抬头看向湖边,“宇哥心情不好啊,昨晚不是都没事儿了么。”
 
“昨晚发生什么了?”尹千阳特好奇,“他为什么怀疑自己不喜欢我姐了?”
 
秦展默默喝杏仁露,没好意思说,毕竟这事儿怪他。喝完又拿起一瓶,他朝聂颖宇走去,从后面用杏仁露捂了下聂颖宇的脖子。
 
聂颖宇打个激灵回头,秦展笑着问:“暖和吗?”
 
湖水很清,看久了感觉浑身发冷,秦展没话找话,从烧烤抹什么酱说到了房间的数字电视,又从娱乐区的保龄球说到了温泉。
 
聂颖宇突然打断对方:“我以为我喜欢千结,然后我暗恋得很起劲儿,失恋时还挺受伤。甚至总结经验给别人传授知识理论,到头来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秦展叹道:“真令人心疼,上帝给了你好成绩,于是没给你好桃花。可是你知足吧,上帝既没给我好成绩,也没给我好桃花,我他妈每天还挺快乐。”
 
聂颖宇总算笑了,说:“体校不是好多女生喜欢你吗?”
 
“我也奇怪啊,我怎么都没感觉啊。”秦展把腿岔开,突然激动,“虽然我有夸大的成分,但真的有个女生追了我俩学期,她是练柔道的,那段时间我看见她就跑!”
 
“你跑什么啊,怂不怂。”聂颖宇开始听戏。
 
秦展边讲边比划:“我怕谈不拢她揍我!你不知道,我还偷偷去看过她比赛,我的天,一声低吼就把对方给撂了,那一刻我都想象出来我和她的婚后生活了!”
 
尹千阳和聂维山已经开吃,俩人拿着手机看电影,沉浸在他们自己的小世界里,完全忘记那俩人了。
 
“我就幻想,吃完饭她让我洗碗,我躺在沙发上没动,于是她冲过来低吼一声把举到半空,我在空中蹬腿大叫,生怕她把我——”
 
噗通!秦展蹬腿不看路,掉进了湖里!
 
“我操!”聂颖宇懵了也就一秒,然后一个猛子扎了进去。
 
冬天的湖水,真的太他妈冷了。
 
秦展沉底后浮出水面,刚露出脑袋就被用力托了起来,他冻得牙口直哆嗦,瞪着同样哆嗦的聂颖宇说不出话来。
 
聂颖宇抱着他往岸上拖,说:“坚持住!马上就到了!”
 
还差不到一米的距离,秦展挣开了对方,发着抖喊:“你下来干吗!”
 
聂颖宇莫名其妙:“我他妈捞你啊!”
 
“我堂堂一个体育健儿用你捞吗!”秦展有点儿气急败坏,他被湖水激得浑身刺痛,强忍着向前一扑,迅速向岸上游去。
 
听见动静的聂维山和尹千阳吓得魂儿都飞了,早脱了外套蹲在湖边喊他们,工作人员也赶了过来,除了俩当事人之外,全都被这起意外吓着了。
 
聂维山迅速用衣服裹住聂颖宇,然后拿毛巾给对方擦脸和头发,尹千阳在边上照顾秦展,同时骂道:“你俩傻逼啊!不吃烧烤在湖边抽疯!”
 
赶紧回了房间,聂颖宇和秦展都冻得嘴唇发紫,聂维山给他们放热水,尹千阳去要了姜汤。半小时后俩人终于缓过劲来,一人捂着个棉被坐在床上发呆。
 
聂维山把烤好的肉放在小桌上,说:“等会儿吃了,然后盖好被子睡一觉。”尹千阳搁下两瓶热的杏仁露,“真他妈够呛,幸亏你俩是男的,不然别人以为殉情呢。”
 
门关上,秦展开始吃肉,吃了几口停下:“你不吃啊。”
 
聂颖宇不搭理他,看着桌子说:“好心当做驴肝肺。”
 
秦展搁下筷子,低着头说:“我刚刚态度是有点儿差,你就当我脑子进水了,别生气。”
 
他和聂颖宇畅聊了半夜,都快把对方当知己了,可他想不到聂颖宇居然会毫不犹豫地跳湖救他。
 
他当时脑子里都炸了,还有点儿心慌。
 
秦展回神时肉已经少了一半,他看聂颖宇大口吃着,高兴地问:“你不生气了?还挺快!”
 
“难不成揍你一顿啊?”聂颖宇塞了个香肠,想起跳进湖里的感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水真他妈冷。”
 
“那是生理上的冷,”秦展说完眼睛一转,发坏道,“小宇宇!”
 
聂颖宇嚼着香肠愣了,秦展大笑:“现在是不是心理上也冷了?”
 
聂颖宇还愣着,惊讶自己居然有点儿热,难不成自己的理论又是错的?
 
这可真他妈奇怪了!
 
42、完啦完啦
 
聂维山和尹千阳在风景区瞎转悠, 烧烤被打断, 他们干脆不吃了。天阴恻恻的,一点儿都不明媚, 估计还有雨要下, 尹千阳把半张脸都藏在围巾里, 说:“天不好,我都想家了, 不知道千刀这几天长大没有。”
 
“肯定长了, 小狗长得快。”聂维山也有点儿想,还有点儿愁, “要是三叔三婶知道小宇掉湖里的话, 得心疼死了。”
 
尹千阳心有余悸:“我都没看见秦展落水, 只听见噗通一声,然后就目睹了小宇跳湖,吓死我了。”
 
聂维山总结了一句:“我本来以为你这样的独树一帜,后来发现秦展跟你同一类型, 今天我又觉得小宇似乎也是你们那派的。”
 
“我们哪派的?缺魂儿派的?”尹千阳说着说着就上手了, 掐着聂维山的胳膊往酒店大厅里推, “你就是道貌岸然派的,平时可正经可温柔了,脸一变就打架,再一变就耍流氓!”
 
“冤死我了吧。”聂维山绷紧手臂肌肉,这样被怎么掐都不疼,他面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 一歪脑袋冲着尹千阳问,“我对谁最温柔啊?我打架是给谁报仇呢?我对谁耍流氓来着?”
 
尹千阳立马不掐了,用手掌搓搓刚才被掐的地方,得意地说:“我我我!”
 
酒店大厅里人来人往的,他们也不好再闹腾,尹千阳嘴角就没下来过,一直扬着,跟捡了宝似的。等电梯时,聂维山站在对方右后侧,低声说:“缺魂儿派代表其实有时候特别靠谱。”
 
尹千阳竖着耳朵:“你倒是举例说明啊,急死我了。”
 
聂维山说:“比如他把我按胸口安慰啊,还给我种枣树,当着全校那么多人的面儿朝我抛媚眼儿,受不住了还不喊停,光在那儿瞎哆嗦。”
 
尹千阳喃喃道:“这是靠谱吗?这都感动中国了。”
 
真是不能夸,聂维山嘴角也下不来了,推着对方进了电梯,在陌生人的包围中并肩站着。电梯门就像一面镜子,四目相对后胶着片刻,分开后连手心都是烫的。
 
搞对象的聂维山和尹千阳永远不知道自己那德性多完蛋,如同永远不知道他们能考得多烂。
 
房间里聂颖宇和秦展在看电视,烘干的衣服叠好放在床头。聂维山和尹千阳回来,坐在另一张床上问:“怎么样,缓过劲儿了吗?”
 
秦展活力四射:“当然了,我这体格好着呢!明年冬天试试冬泳!”
 
“你消停会儿吧。”尹千阳把叠好的衣服扔过去,“你忘了之前游泳得感冒了?”
 
聂颖宇和秦展一直捂着被子,身上也只围了条浴巾。聂维山和尹千阳在对面床上坐着,只见那俩人把浴巾一扯就开始穿衣服。
 
两具luo体明晃晃的无比刺眼。
 
“操!”聂维山跟反弹似的,“噌”地捂住了尹千阳的眼睛,“你们他妈能不能有点儿羞耻心!滚浴室换去!”
 
聂颖宇边套内裤边说:“都是男的,有什么好羞耻的。”
 
“就是,鸟太小才羞耻。”秦展还美滋滋的,“山哥,你捂千阳干吗,我们在体校游完泳洗澡的时候早坦诚相见了。”
 
尹千阳感觉捂着他的手又用力了点儿,有些担心自己会失明,于是张嘴喊疼。聂维山见那俩人已经穿上了内裤便把手拿开,问了个挺严肃的问题:“晚上怎么睡?”
 
秦展说:“我特意开的双床大房,就是为了晚上凑一起热闹,反正两个大床,随便睡嘛。山哥,你愿意和我一张床吗?”
 
尹千阳抢答:“不愿意。”
 
聂颖宇说:“这还用想吗,我和我哥晚上睡一张床,阳阳哥和秦展睡一张床,没毛病。”
 
好像确实没毛病,毕竟人家是兄弟俩。聂维山和尹千阳沉默着没说话,秦展已经穿好了衣服,提议道:“咱们去休闲区泡沙浴吧,那儿还能打球什么的,我保龄球打得可好了!”
 
休闲区里面游客比较多,他们先去了保龄球馆,三个北方人看见那两排瓶子就开始乐,秦展不明所以,问:“你们高兴什么呢?”
 
聂颖宇挨着聂维山说:“我想起大伯了!超好笑!”
 
他们仨小时候看电视上打保龄球,特好奇,于是就缠着尹向东带他们玩儿,尹向东自己都没打过,更别说带他们了。然后仨人又去缠着三叔,三叔更讨厌,脸一板就要考他们算数。仨小屁孩儿落荒而逃,横排坐在大门槛上撒癔症。
 
聂烽那天貌似赢钱了,心情不错,回来后问:“仨宝贝儿这是干吗呢?”
 
聂维山说:“爸,我们想打保龄球。”
 
聂烽大手一挥,指挥到:“小山,把咱们家还没卖废品的空啤酒瓶拿过来,小宇把你们家的也拿过来,阳阳去找俩小皮球。”
 
空啤酒瓶摆放整齐,聂维山、尹千阳和聂颖宇站在几米开外,人手一个皮球,排着队开始“打保龄”。
 
秦展听得直乐,感叹道:“山哥,你爸太有意思了!”
 
聂维山还在笑,点点头说:“好的时候是挺有意思的。”尹千阳挥挥手,催促道:“你们先打,我酝酿一下,等会儿比赛!”
 
等聂颖宇和秦展去打球后,他揽住聂维山的肩膀说:“其实我一直想问问,你心里怨聂叔吗?你要是都不怨的话,我也就不怨他了。”
 
聂维山笑意始终没退:“你怨他什么?”
 
尹千阳边想边答:“我本来是没有的,但你每次去挣钱的时候我就忍不住怨聂叔,要不是他,你哪用受那么多罪,我还安慰自己那叫父债子偿,弄得我心理压力可大了。”
 
“你快别瞎想了,还父债子偿。”聂维山抬手拍拍尹千阳的脸,“我倒是想给他偿,可是还没那个能力。”
 
他说完总算不笑了,但也没多严肃,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事儿:“有时候也会怨他,毕竟家就是他折腾没的,忒浑蛋。不过伤心更多点儿,因为他带给我的快乐太多了。”
 
聂烽曾把他抱在膝上讲雕石刻玉的门门道道,曾手把手教他怎么下刀走刀,还有打扑克、画画、编蛐蛐儿笼子、拆修电器。聂烽给过他一个五彩斑斓的世界,除了父子关系,仿佛还有师徒关系。
 
“我小时候特崇拜我爸,觉得他是世界上最能的人,后来他出那些事儿,我他妈差点儿得抑郁症。”聂维山用了好长时间才把心理状态调整好,此时说着又陷入了回忆,“就像他身怀百技又毛病满身一样矛盾,我怨他也崇拜他。”
 
尹千阳使劲挺直身子,又想把聂维山按在胸口,他说:“我觉得聂叔还是回来比较好,周围这些朋友亲戚都帮一下,总不至于看护不住,他只身在广州那么远的地方,生个病都没人照顾。”
 
聂维山被按得头昏也没反抗,说:“他就是不想给亲戚朋友再添麻烦,毕竟谁家都不容易,说难听点儿,向谁开口都是坑人家。”
 
他俩谈心谈得太投入了,这期间聂颖宇和秦展已经比了好几局。秦展擦着汗跑过来,说:“换你们了,我得歇会儿,累死了。”
 
聂颖宇也下了场,捉着衣摆呼扇凉风:“还挺消耗体力,我想凉快凉快。”
 
聂维山朝后头一指:“那边好像有个溜冰场,去吗?”
 
秦展立刻警觉,他怕聂颖宇想起那次在溜冰场的伤心事儿,正想着怎么阻止,谁知聂颖宇高兴地说:“那咱们去吧,我试试这回能自己滑了么。”
 
他们转移了阵地,聂维山和尹千阳也不打保龄球了,省的又想起聂烽来。换鞋的时候都坐在位子上弯着腰,秦展趁机说:“我本来还怕勾起你的伤心回忆呢。”
 
聂颖宇笑道:“在你心里我也太脆弱了吧,哪至于啊。”
 
一进溜冰场,水平高低就显出来了,尹千阳还没动弹,聂颖宇还没站稳。秦展却已经按捺不住了,期待地问聂维山:“山哥,你会滑吗?”
 
聂维山解开袖口,把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处,回答:“不知道还会不会,好长时间没滑过了。”
 
秦展更雀跃了:“那我先拉着你滑一段吧!”
 
聂维山迈开步子滑出去:“那倒不用,我自己找找感觉。”
 
说是找感觉,转眼已经溜出去十几米了,溜冰时一般都要身体前倾掌握平衡,聂维山的姿势却跟别人不太一样,他上身没什么变化,只迈着腿向前溜去,整个人在冰面上显得格外挺拔。
 
秦展看得发呆,回过神后奋起直追,喊道:“山哥!咱们来双滑!”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纵横冰场,其他游客驻足看他们,有的甚至还拍手叫好。尹千阳和聂颖宇还站在入口处扶着墙,齐声道:“他们太风骚了……”
 
秦展得以和仰慕的人冰上双滑,简直美得不能自已,聂维山最后绕了很大一圈,然后带着风回到了入口处。
 
聂颖宇撒娇似的:“哥!你拉着我!我也想体验体验!”
 
聂维山没搭理对方,滑到尹千阳跟前问:“你怎么也扶着墙,不是会滑么?”尹千阳伸手抓住他的衣襟,难为情地说:“我迈不开腿。”
 
走路都不利索,还溜冰呢。聂维山失笑,背过身去弯腰,说:“我是罪魁祸首,上来,我背你兜个风。”
 
这来来去去的人都在玩儿,得有多少双眼睛,可是再多的人和眼睛也挡不住尹千阳的愣劲儿。他把围巾往上一抻,然后趴到了聂维山的背上。
 
“兜吧!我蒙面了!”
 
聂颖宇还傻站着,目送着聂维山背着尹千阳溜向了远方。
 
几个项目玩儿到了天黑,为了放松放松,他们打算做个沙浴就回房间休息了。换上纯棉的短裤和对襟上衣,尹千阳躺在沙坑里闭上了眼,特别安详。
 
秦展在旁边躺下:“千阳,感觉你已经入土为安了。”
 
“会不会说话啊,那你躺旁边成我陪葬了。”尹千阳全身埋在沙子里,整个人都放松了,“对了,你到底为什么掉湖里了?”
 
秦展把起因经过给尹千阳讲了一遍,尹千阳笑得把沙子都抖搂掉了。
 
另一个坑里,聂维山闭目养神,聂颖宇半阖着眼说:“哥,我想和你谈谈,我觉得你对阳阳哥比对我还好呢。”
 
“什么?”聂维山微微皱眉,“你才发现吗?”
 
“靠!你自己都知道啊!”聂颖宇气得从沙子里坐起来,形如诈尸,“虽然阳阳哥是你发小,可我还是你弟弟呢,当然是我更亲了!”
 
聂维山眼都没睁:“那首歌怎么唱来着,亲亲我的宝贝,人家怎么不唱亲亲我的弟弟?你阳阳哥多有意思啊,谁不拿他当宝贝儿啊。”
 
聂颖宇心说也就你眼瞎,他刚想反驳,突然有个人窜进了坑里。说曹操,曹操到,尹千阳蹦进来往沙坑里一坐,春光灿烂地叫道:“小宇宇!”
 
“……”聂颖宇呼吸一滞,又开始热了,他骨碌起来去拿饮料,觉得秦展真是个大嘴巴。越想越不对劲,他现在已经对自己的研究理论没有信心了,回到坑旁边,看着尹千阳占了他的位置,闷闷不乐地说:“哥,咱俩去汗蒸吧。”
 
聂维山睁开眼,感觉聂颖宇快哭了似的。哥俩去了旁边的汗蒸室,聂维山喝着饮料问:“你怎么了,真生气了?”
 
聂颖宇纠结片刻坦白道:“哥,来的路上你抱着阳阳哥,我当时居然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你俩挺和谐的。然后秦展和阳阳哥那样叫我,我还、还觉得热,我是不是不对劲啊?”
 
“看着。”聂维山推开门,正冲着他们那个沙坑,他喊道:“小阳阳。”
 
尹千阳脸上一怔,随后趴在沙子上刨坑,而后前额全红透了。聂颖宇目睹了经过,有点儿懵,聂维山说:“就是普通的害臊,别想太多。”
 
聂颖宇讷讷道:“我真的没事儿?”
 
聂维山说:“哪天你要是看见我和阳儿接吻,还觉得和谐,那你才有事儿。”
 
“那……你们能为我接一下吗?”聂颖宇憋了半天,说完就被聂维山给揍清醒了。
 
晚饭在酒店餐厅解决的,他们回房间后看了场电影便准备睡觉,大灯关掉,只留着两床之间的床头灯,聂维山侧躺看着过道那边的尹千阳,用口型说了“晚安”。
 
尹千阳刚闭眼,腰上就搭了条胳膊。秦展从后面抱他,嘟囔道:“我马上就洗碗……别摔我……”
 
聂维山脸色不太好看,长腿伸过去把秦展的胳膊踢开了,秦展翻身抱住了被子,继续说梦话:“山哥……咱们在冰场比翼齐飞了……”
 
没对象的早早就睡着了,搞对象的还在眉目传情。一个多钟头后困意袭来,尹千阳终于支撑不住了,眼皮阖上去见了周公。
 
等三个人都睡熟,聂维山下床把尹千阳抱到了自己的位置,然后又把聂颖宇抱到了另一张床上。他重新躺下,趁尹千阳睡着伸手下去摸了摸对方那里,果然肿着。
 
一夜过去天光大亮,聂颖宇和秦展睡醒时都有些癔症,纳闷儿昨天到底是怎么睡的。尹千阳悠悠转醒,看见聂维山在旁边后就全明白了,他沉默是金,看热闹似的听那俩人唠叨,听够了伸个懒腰,摸到了枕头旁边的药膏。
 
再一想他睡着趴在床上,聂维山扒了裤子给他上药。
 
尹千阳直接烧到了三十八度。
 
此次绍兴游相当圆满,著名景点都转过了,特色小吃也都品尝了,聂维山和尹千阳的关系更进一步,秦展尽了地主之谊,并且把聂颖宇的理论哐哐全推翻了,聂颖宇从此搞学术会更加缜密。
 
经历了连续几天的江南烟雨,离开的那天终于放晴了,尹千阳吃了晕车药,进候车大厅时用力挥了挥手,对秦展喊道:“开学操场见!到时候再竞技一回!”
 
秦展特别感性,万分不舍地说:“千阳,等着我!山哥,宇哥,开学见!”
 
那三个人已经检票进去了,队伍后面的人把他们的身影淹没,秦展在外面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站了会儿便离开,刚坐上出租车就收到一条信息。
 
“展展,下次见还给你讲数学题,争取五遍就让你听懂。”
 
秦展回道:“小宇宇,我就想听六遍,少一遍都不干。”
 
火车鸣笛进站,乘客们排着队上车,车厢里的人还是稀稀拉拉的,聂维山把行李和特产搁在架子上,然后担心地问:“能行么?”
 
尹千阳看着没什么事儿,说:“能行,我不是喝药了么,大不了再吐一次呗。”
 
聂颖宇坐下又开始吃,说:“还不如坐飞机呢,你这不是自己找罪受吗。”尹千阳脱鞋上床,把小窗帘绑起来晒太阳,说:“坐火车能躺,还能走来走去,自在。而且火车时间长,能看一路风景。”
 
火车启动了,聂维山和尹千阳坐在对面床上看风景,聂颖宇咔嚓咔嚓嗑瓜子。没十分钟,聂颖宇把瓜子皮一收站起来,问:“我想去餐车吃饭,有一起的吗?”
 
“没有。”聂维山和尹千阳异口同声。等聂颖宇出去后尹千阳打了个哈欠,说:“这是因为吃了晕车药所以困啊,还是被太阳晒困了啊?”
 
聂维山说:“甭管为什么了,困就赶紧睡吧,别再又难受了。”
 
“那我上去睡,还没睡过中铺呢。”尹千阳没穿鞋也没下地,灵活得跟金丝猴一样,扒着床边护栏就翻了上去。
 
他侧躺着,枕着自己一只胳膊,聂维山立在床边帮他盖上了被子,盖完正好看着他。尹千阳故意盯着窗外,念道:“我躺在床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床边看我。”
 
念完这两句就磕巴了:“后面是什么来着?”
 
聂维山把手臂搭在床边,低头说:“看风景的人觉得你挺好看,想让你亲他一口。”
 
尹千阳往外挪了挪,都贴住护栏了,他轻轻仰头亲在聂维山的脸上,结果聂维山算好了一样,脸一侧就堵住了他的嘴。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外面的风景不停地变换,他们在狭小的空间里唇齿相依获取无限快活。
 
“哥,我把饭买回来了。”
 
聂维山和尹千阳应声分开,可惜已经有点儿迟了。
 
只见聂颖宇捧着三份盒饭,吓得瞠目结舌。
 
43、脆弱男孩儿
 
窗外的风景还在不停地变换, 阳光照进来的角度也倾斜了些许, 车厢内的三个人却始终没有动弹过。
 
聂维山和尹千阳齐齐望着聂颖宇,两个人头脑空白, 谁都没有及时做出反应, 聂颖宇端着盒饭的手已经酸了, 但吓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说去餐车吃饭,聂维山和尹千阳不去。
 
烧排骨不错, 茄汁虾球也不错, 他决定买回去吃,省的聂维山和尹千阳再跑一趟。
 
他回来了, 看见聂维山和尹千阳逆着光接吻。
 
操, 俩男的接吻。
 
聂维山盘算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借口, 毕竟这属于“眼见为实”,他转身面对聂颖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小宇,小宇?”
 
尹千阳死死盯着聂颖宇, 总觉得对方会把盒饭扔了发疯, 他防患于未然, 轻轻攀上了聂维山的肩膀。不料手刚刚放上去,聂颖宇霎那回神,大吼道:“你还想抱他!”
 
尹千阳立刻把手收回来:“不是不是,我不想……”
 
沉默一旦打破,那就是战争爆发了,聂颖宇走近把盒饭摔在了桌子上, 他眼里窜着火苗,浑身蓄满了力量。尹千阳被看得发憷,但是又觉得挺委屈,扬着下巴说:“干吗,想打架啊?”
 
“那你下来!”聂颖宇上前抓住了尹千阳的衣领子,“你亲我哥干吗!你有病!”
 
聂维山单手把聂颖宇扯开,另一只手护着尹千阳从中铺上下来,他回头冲聂颖宇说:“我亲的他,我有病。”
 
聂颖宇泄气了百分之二十,他往对面床上一坐,急得抓乱了头发,想骂人但又不知道怎么骂,居然生生憋红了眼眶。
 
“小宇,你想说什么就说吧。”聂维山把水杯推给对方,“把你吓着了,是我们不对。”
 
尹千阳窝在聂维山旁边,还不高兴呢,他抻抻衣领说:“真不禁吓。”
 
聂颖宇把整杯水灌进口中,要冒出的火似乎被浇熄了一些,他攥着空杯子问:“你们俩刚才闹着玩儿呢是不是?”他的声音有点儿抖,充满了自欺欺人的无力感。
 
聂维山直截了当地说:“反正你都撞见了,那干脆告诉你吧,我和你阳阳哥在一块儿有段时间了,而且没闹着玩儿,特认真。”
 
“对,特认真!”尹千阳觉得聂维山帅飞了,大声附和道。
 
聂颖宇眼睛湿了,跟哭似的说:“什么叫在一块儿啊,你俩生下来就在一块儿,我不信你们的……”
 
“小宇,你听我说。”聂维山伸手摸摸聂颖宇的脸,“你是怎么喜欢结姐的,我就是怎么喜欢阳儿的,你明白了吗?”
 
聂颖宇立刻说:“我不喜欢结姐,我那是仰慕!你仰慕他干吗啊!”
 
聂维山心累道:“那你现在喜欢谁?”
 
“我他妈谁也不喜欢!”聂颖宇的泪已经掉下来了。尹千阳从兜里掏出包纸巾扔过去,说:“那完了,还没法举例说明了。”
 
聂维山和尹千阳开始沉默,他们觉得说什么都会让这个脆弱男孩儿崩溃,干脆先不说了。聂颖宇拿着纸巾开始哭,把震惊、焦急等各种难以承受的情绪混杂在一起用眼泪缓解。
 
渐渐到了正午时分,阳光变得刺眼,聂颖宇用完了一包纸巾,他眼睛泛红,但目光已经很平静了。深吸口气再吐出来,他抬手把小窗帘放下,淡淡地开口:“我有话说。”
 
聂维山和尹千阳对视一眼,同时道:“您说。”
 
“是这样,我现在已经明白你们的意思了,你们是自以为在恋爱对吗?”聂颖宇先抛出了问题,但不给对方机会回答,“恋爱的确不局限与男女之间,但男男毕竟是少数,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也很好,现在又正值青春期,内心比较躁动,所以很可能是误会了。”
 
聂维山说:“你自己的理论都被推翻了,别又想给我们洗脑。”
 
“哥,我不得不说你家里的情况了。”演讲中的聂颖宇压根儿不管对方说什么,“因为你家的事儿,所以阳阳哥对你格外关心,你又经常受尹叔和仙姨的照顾,所以对阳阳哥也格外的好。这就造成了你们的情感误区,使你们错把友情与亲情的混合体当成了那什么。”
 
尹千阳乐了:“那什么是什么?”
 
聂颖宇有些难以启齿,小声说:“爱情。”
 
尹千阳捋了捋:“你就是想说我们之间的不是爱情呗,啰嗦半天。”他说完吸了吸鼻子,闻见烧排骨的味儿有些饿,想速战速决,“小宇,听说你对我姐成仰慕了,可见你连喜欢是什么都弄不清,就别整天一套一套的了。”
 
聂维山建议道:“要不先吃饭吧。”
 
“你们还有心思吃饭?不行,这是我买的,不许吃!”聂颖宇摁住盒饭,“好,就算你们之间是那什么,你们想过将来没有?将来被家里知道怎么办?不怕尹叔仙姨气死啊!还有大伯,大伯能受得了吗!”
 
聂维山想了想:“我俩定娃娃亲了,父母之命。”
 
尹千阳低着头乐,后来干脆趴聂维山后背上乐。聂颖宇被噎得差点儿心梗,他觉得强硬阻止够呛,闹起来又打不过他哥,于是服了软,可怜巴巴地说:“阳阳哥,我哥肯定是想错了,你就放了他吧。”
 
尹千阳趴在聂维山背上闭着眼,美美地回道:“是他先表白的,我放了他,他还不放了我呢。”
 
聂维山不想再磨叽,直接砸下了一记重锤:“我们已经睡了。”
 
潜台词是,你连恋爱都没谈过,喜欢和仰慕都分不清,就别管我们什么都做过的扎实情侣了。
 
聂颖宇又开始流泪,彻底崩溃了。
 
尹千阳脸臊得通红,小声吼道:“你怎么告诉他了!”吼完从聂维山背上起来,躲得远远的。聂维山想给尹千阳找点儿面子,又补了一句:“他把我睡了,得对我负责。”
 
聂颖宇和尹千阳俱是一愣,随后聂颖宇哭着喊:“尹千阳,你他妈不是人!”
 
尹千阳回神后沉浸在幻想里,感觉身下都要硬了,头一次被骂还觉得爽,他克制着万千思绪安慰道:“别生气别生气,你哥也睡我了。”
 
聂维山解释:“小宇,你不懂,不是谁被睡就吃亏,我们是平等的,一切行为双方都是心甘情愿的。”
 
“没错,开始我也觉得有点儿那个,可是不疼还挺——”尹千阳又差点儿跑火车,及时住嘴后羞涩一笑,“不说了,再说该不健康了。”
 
烧排骨和茄汁虾球都已经没了热乎气儿,聂维山和尹千阳打开盖子大口开吃。聂颖宇背对他们躺在床上,闹起了绝食,他的理论已经撼动不了那俩人了,他得想想别的办法。想着想着,想到了悖论大王。
 
什么都不知道的秦展吃过午饭觉得无聊,放松了几天,干脆趁着天气好换上运动服去跑步,刚跑出家门突然收到一条信息,又是聂颖宇发来的。
 
“秦展,如果有朋友喜欢上了同性,怎么让他明白那其实不是真正的喜欢?”
 
秦展读了好几遍才读懂,回道:“可你怎么知道那不是真正的喜欢?你比他本人还清楚呢?”
 
“因为他喜欢的是同性!”
 
“同性也是人啊,你要说他喜欢上了一只吉娃娃,那不太正常,人嘛,全国十几亿人口,貌似喜欢同性的还真不少。”
 
“放屁!我长这么大头一回遇见!”
 
“一回生二回熟,下回再遇见你就不吃惊了。而且你管人家呢,又没逼着你也喜欢。”
 
聂颖宇没再回,因为被聂维山拎起来逼着吃饭了,他一副死人样不动弹,聂维山说:“你不吃我就喂你。”
 
迫于yin威,聂颖宇拿起了筷子。尹千阳没事人一个,又翻上去睡觉了,聂维山坐在对面,低声说:“宝儿,回去乖乖的,什么也别瞎说,记住了吗?”
 
聂颖宇想最后挣扎一下,弱弱地威胁道:“我不,除非你俩分手。”
 
尹千阳在上面探出脑袋:“那就打死你,灭口。”
 
聂维山劝道:“我们的事儿迟早要跟家里说,毕竟我们要过一辈子,不可能一直瞒着,不过不是现在。”
 
尹千阳还探着,他伸手摸聂维山的发心,像对聂颖宇说,更像跟自己说,“坦白的时候揣两块儿沙琪玛,挨完打一人一块儿,甜死啦。”
 
聂维山笑着接道:“都说了你站我后面,挨打我顶着。”
 
小窗帘遮住了光,聂维山和尹千阳一上一下,都安静地待在阴影里,尹千阳垂眼看着聂维山的头顶,嘴角上扬挂着淡淡的笑,聂维山不动,挺直脊背任尹千阳摸他的头发。
 
聂颖宇望着他们,突然什么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乘务员推着清洁车过来,把剩饭和垃圾收走了,三点多到站,他们还能睡个午觉。尹千阳翻身闭上了眼,聂维山也在下铺躺好了。
 
将睡欲睡时,两个人听见聂颖宇念了首诗:“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听声音貌似又哭了。
 
此次短途旅行随着火车进站的鸣笛声彻底结束,寒假也不知不觉过去了一多半,聂颖宇经受了各种刺激,回家后抱着海淀密卷做了四个钟头的题。
 
聂维山铺排了一茶几的绍兴特产,兴高采烈地给三叔三婶和聂老讲这几天的所见所闻。聂老咳嗽两声,问三叔:“这孩子是不是好长时间没这么活泛过了?”
 
三叔说:“确实,以后假期就出去玩一趟,平时太累了。”
 
“我不累,您和三婶上班更辛苦。”聂维山把点心拿出来,“爷爷,想抽烟了就吃块儿点心,不然咳嗽好不了。”
 
聂老说:“我都这把年纪了,还克制自个儿的爱好,那还不如趁早归西了呢。”
 
“得,还不能说了。”聂维山把烟收进了柜子里,“明天我去店里把您的烟全处理了,消费满一百送两根儿,满五百送一盒。”
 
聂老哼哼两声:“管得真多,弄你的白玉髓去吧。”
 
隔壁更热闹,尹千阳一回家,家里跟炸了窝差不多,他在院子里绕着圈疯跑,让千刀狂吠着追他。和狗玩够了又去给树浇水,最后才搭理屋里的仨活人。
 
尹千结拿起一把扇子,扇面上绣着花。尹千阳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地道的苏绣扇面,我挑了半天呢。”
 
白美仙说:“你不是去的绍兴么,关苏杭什么事儿?”
 
“都是一个省嘛!”尹千阳又拿出条丝巾给他妈围上,“这比扇子贵,中年妇女就要用有质感的东西,本来我想买个镯子呢,但是齁儿贵,而且跟小山的手艺比差远了。”
 
尹向东观望半天:“你别给我买了双绣花鞋吧?”
 
“那不能,没你那么大号的。”尹千阳拿出个罐头瓶子,但里面的水果已经吃完了,装的是满满一瓶绍兴臭豆腐,“我买了五份,全装里边了,正宗绍兴臭豆腐,快尝尝!”
 
尹千结扇子遮面:“服你了,讲讲旅游趣闻。”
 
尹千阳就喜欢瞎白话,立刻开讲:“你们都不知道,我居然晕火车!去的时候饱受折磨,到了绍兴腿都是软的。然后我们去了秦展他姥爷家,他姥爷家二层楼四方院,花花草草白墙碧瓦,跟人家一比咱们的院子太粗犷了!”
 
“秦展特别热情好客,非让我们住他家里,我们不好意思住,不住又拂人家面子,于是就把小宇留他家了。我和小山找了个客栈,打开窗户就能看见河,第二天我们去逛了鲁迅故居,哎姐,《茶馆》是鲁迅写的吗?”
 
尹千结编道:“是是是,《茶馆》和《雷雨》都是他代表作,高考必考,你背一下。”
 
“啊?我最烦背课文了。”尹千阳还挺信,继续道,“吃过晚饭我和小山去坐了乌篷船,他说撑船师傅一天挣两千,我差点儿就留那儿就业了。”
 
“晚上,晚上……”
 
白美仙问:“晚上怎么了?”
 
尹千阳支吾道:“晚上下雨了。”
 
“下雨你脸红什么?”尹向东吃了块儿臭豆腐。
 
尹千阳能不脸红吗,他抱着自己的双肩包:“那是春雨。”说完脸越来越红,他想起那晚噼里啪啦的雨点声,想起不停摇晃的床帐,想起他脚腕上被汗水浸湿的红绳。
 
尹千结拿扇子在他眼前晃晃,说:“醒醒,春雨怎么了?”
 
尹千阳打个激灵回了神,眼睛一亮:“妈!你能给我的床上挂个床帐么?四周都放下来把我遮住那种!”
 
“你是公主啊还是大小姐啊?”白美仙把丝巾叠好,“柜里有蚊帐,你自己挂吧。”
 
第二天在自己床上醒来的时候还不太适应,尹千阳得了旅行后遗症,坐在餐桌前也不吃饭,支着下巴看向窗外说:“好想念南方的山山水水啊,还有人家那糕点可精致了,我都不乐意再吃煎饼果子了。”
 
没人搭理他,只有千刀叫了几声,结果千刀也不是给他捧场的,叫着叫着就跑出去了。尹千阳看向大门口,只见聂维山拎着刚摊好的煎饼走了进来,一直走到了窗户前。
 
他俩隔着玻璃,聂维山问:“吃不吃?”
 
刚才还说不乐意吃的尹千阳点点头:“吃!你进来!”
 
聂维山不动:“拿上作业跟我去店里吧,不然不给吃。”
 
尹千阳回屋拎上书包就走,聂维山骑着电动车,他坐在后面啃煎饼,到了店里再喝杯热茶,简直撑得慌。
 
把门厅收拾好就开门了,聂维山在柜台一头准备干活。尹千阳在另一头铺开了卷子,注意力却集中在对方身上,问:“你要雕什么?”
 
聂维山回答道:“弥勒佛。”
 
“靠!”尹千阳瞎咋呼,扔下卷子就挪了过去,“弥勒佛多难啊,比花难多了吧?”
 
“总不能雕个包子完活儿了吧。”聂维山拿着料端详,心里描摹着形状,然后拿笔画活,“那人是个行家,他这是摸我水平呢。画完出胚,再细雕打磨,预计下午肯定能弄完,就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了。”
 
谁也没料到,下午聂维山刚进机器房,那位客人后脚就到了。尹千阳正翻来翻去抄答案,头都没抬便招呼道:“随便看看,可手工定制,有喜欢的就试试。”
 
那位客人冷言冷语地说:“没喜欢的。”
 
尹千阳抬头一瞧,搁下笔道:“我说谁那么爱抬杠呢,原来您来了啊。”他搬了把椅子给对方,“挂坠正抛光呢,等会儿就好。”
 
那客人说:“年前到现在多长时间了,竟然还让客人等着?”
 
尹千阳应付道:“家庭成分比较复杂,年过的比较曲折,您多担待,但他绝对认真给您做了,这我能保证。”
 
“你保证?”那客人瞥他一眼,“抄答案等于作弊,我不信你。”
 
他俩正聊着,聂维山从后院进来了,手里拿着成型完工的弥勒佛像,笑着说:“让您久等了,抱歉。打孔穿链还是挂银环?”
 
那客人没答,直接伸手要东西,他接过一看,大拇指指腹在上面摸了两下,问:“小子,我当时提的要求是什么?”
 
聂维山答:“只一条,要比他的链子强。”
 
那人又问:“你觉得强吗?”
 
聂维山稍顿片刻,实话实说道:“不确定。大爷,您要是刻长命锁,一个给陌生人,一个给自己亲儿子,您能保证给陌生人的那个更好?”
 
尹千阳急得拍桌子:“你怎么占我便宜呢!谁是你儿子!”
 
那位客人也急:“谁是你大爷?我也没儿子!”急完把弥勒佛往柜台上一拍,“做这行,眼里心里最重要的就是那块料,甭管是儿子还是陌生人,也甭管是权贵还是老百姓,手艺人只能盯着这块料去琢磨、去鼓捣,不能越过去想别的!”
 
聂维山心头一动:“料在手,出的东西都得一样好,心思感情都得在料上,在刀上。”
 
“算你有点儿灵性。”那人长出了一口气,好像在败火,“这弥勒佛你放店里卖了吧,我要你重新给我做,和田籽料观音像。”
 
临走,那位客人问:“小子,你叫什么名儿?”
 
“聂维山,双耳聂,维度的维,山川的山。”聂维山答完见对方还看着他,会意后说,“我师父叫聂烽,烽火的烽。”
 
那人思忖片刻:“聂松桥是你什么人?”
 
聂维山说:“我太爷爷。”
 
“千万家财被他折腾没了,可又留了手艺,你说是怨他还是不怨他?”那人大笑了两声,掀开门帘准备离开,忽然又是一顿,“我叫丁五云,行内称我白爷。”
 
尹千阳半天插不上话,这会儿高兴了:“真有缘,我们住一二云胡同,您叫五云,不过名字里也没‘白’字啊,怎么称白爷?”
 
眨眼的工夫白爷已经走了,聂维山攥着弥勒佛,克制着激动猛亲了尹千阳一口,解释道:“小时候听我爸讲过,这行有一大家姓丁,想拜他为师的人无数,但他只给五个高徒赐了名,其中既是大徒弟又是长子的丁五云最厉害,赐名丁汉白。”
 
尹千阳有点儿懵:“汉白玉?”
 
“估计是。”聂维山带着笑意,他还捧着尹千阳的脸,甚至把尹千阳的脸都捧变形了。
 
尹千阳问:“他和聂叔谁厉害啊?”
 
聂维山相当为难:“你真会问,还不如问你和我妈掉水里,我救谁呢。”
 
尹千阳哈哈大笑:“救阿姨吧!我想冲个浪再上去!”
 
在店里窝了一天,聂维山给弥勒佛配了条链子放进柜台,尹千阳继续抄答案,各自忙完又凑一起给聂烽写信,主要是求教,顺便八卦那位白爷的身世。
 
放假以来还没锻炼过,尹千阳说:“我没长肉吧?别开学以后跑不动了。”
 
聂维山把纸叠好装进信封:“长什么肉啊,屁股不撅都是扁的。这样吧,等会儿寄了信陪你跑几圈,坚持到开学。”
 
放下卷闸门腿儿着去寄信,然后到附近的体育馆跑步,年后天长了,五点多钟还很亮,两个人在起跑线内准备,尹千阳耍赖抢跑,没几步被追上薅住了帽子。
 
他们俩在跑道上你追我赶,一会儿横穿操场,一会儿蹦上看台,聂维山站在主席台下张开手臂,说:“你小时候不是喜欢站在小石狮子上往下蹦么,还让人接着你。来,蹦吧,我接着你。”
 
尹千阳站在主席台边沿处:“我怕砸死你。”
 
聂维山拍拍胸膛:“朝这儿砸。”
 
尹千阳咬着下嘴唇笑,幸福劲儿快要兜不住,他后退两步助跑,整个人在空中划了道弧线。重力加速度,他狠狠砸在聂维山身上,聂维山抱着他后退两步,然后叫喊着转了几个圈。
 
太阳要落山了,草坪从绿变成红,他俩往操场上一躺,喘着气休息。仰面朝上,天空红里透着金,感觉特别富贵。
 
聂维山突然抓住了尹千阳的手,指缝间还夹着几根草,他说:“小宇那天念的诗是什么来着,同居长干里?”
 
尹千阳接道:“两小无嫌猜。”
 
聂维山开始笑:“打也打不死。”
 
尹千阳大喊:“分也分不开!”
 
44、关门大吉
 
寒假时间太短, 过个年再玩两天就到头了, 所以学生们一般都不爱过元宵节,因为过完第二天就要开学报道。
 
路口的超市趁着过节搞促销, 俩大冰柜摆在外面卖元宵, 买三袋送一袋, 白美仙再三叮嘱要去大超市买,生怕尹千阳偷懒就近解决。
 
“吃什么元宵啊, 包饺子吧。”最后一天了, 尹千阳还差十套卷子没写,从早晨八点开始在书桌前磨蹭, 结果仨钟头就写了几道选择。
 
千刀跟个警报器似的, 有人来就开始叫, 尹千阳听见动静赶紧抻着脑袋往外瞧,瞧见聂维山拎着购物袋进了院门。
 
聂维山没直接进屋,在院子里和狗玩了会儿,等进屋的时候看见白美仙正要发作, 他从袋子里拿出几袋元宵, 说:“仙姨, 你不用让他去了,我刚才去超市顺便多买了几袋。”
 
白美仙有些不好意思,埋怨道:“他越来越懒了,我还支使不动他了。”
 
聂维山应和了两句,又把白美仙哄开心了,他抱起狗去卧室, 靠着门框看尹千阳写作业。尹千阳写一行字转五分钟笔,看着卷子问:“你买的元宵什么馅儿啊?”
 
“黑芝麻、花生、红豆沙,合您的口吗?”聂维山掂掂狗屁股,“千刀长大不少啊,身上一层肉。”
 
尹千阳完全写不下去了,把笔一扔身子一仰,双腿翘在桌面上,说:“它吃的可好了,吃完在它那别墅里一躺,晒晒太阳睡睡觉,也不用学习,比我幸福多了。”
 
聂维山把千刀扔尹千阳怀里:“你少不知足,作业晚上能写完么?”
 
“够呛,我还想夜战呢。”尹千阳不着急不着慌的,不到收作业那一刻就不紧张,“明天报道可以早点儿去,在教室补作业效率高。”
 
聂维山实在忍不住了,上前轻轻拍了把对方的后脑勺,说:“那你慢慢写,我晚上带小宇看花灯去,你夜战吧。”
 
尹千阳一听来了劲:“那不行!我现在就写!”他自己写根本写不完,于是拿着卷子跟聂维山去了隔壁。
 
家里三叔在做饭,尹千阳看着腌好的鱼问:“三叔,中午吃什么大餐啊?”
 
“好歹过节呢,怎么着也得弄几道好菜吧。”三叔抬手朝他扔了个水煮虾,“中午在这儿吃,哎小山,元宵吃炸的还是蒸的?”
 
尹千阳好奇地问:“元宵不是煮着吃吗?”
 
“煮着多没劲,光呲溜溜的。”聂维山进厨房搁下东西,“三叔,吃炸的吧,小宇去年不是说蒸的没味儿么。”
 
屋里飘着淡淡的中药味儿,聂老在屋里躺着,时不时传出来咳嗽声,三婶把家里的烟彻底清理了,要给老爷子强制性戒烟。尹千阳偷偷进屋,蹲到床边说:“爷爷,您没事儿吧?”
 
聂老闭着眼说:“我睡个回笼觉,晌午饭好了叫我。”
 
“行,我叫您。”尹千阳给聂老搭了条毯子,这下彻底没活干了,抱着卷子摸进聂颖宇的卧室,发现聂维山已经铺开纸了。
 
聂颖宇烦道:“把卷子留下,我给你们做成吗?我真不想看见你俩。”
 
聂维山找了一堆观音的图片研究,然后在纸上练习,他头也不抬地说:“给你阳阳哥讲讲题,就烦你这一次,明天就开学了,我们以后遇见你了绕道走。”
 
尹千阳在书桌旁坐下,仨人开始办正事儿,他听聂颖宇讲题,聂维山安生画自己的观音。一张卷子讲完,聂颖宇突然停了,尹千阳以为对方要喝口水,于是默默等着。
 
过了三五分钟,聂颖宇盯着卷子小声问:“你俩怎么睡的?”
 
尹千阳笔尖打滑:“你说什么?”
 
“我就是纳闷儿,俩男的怎么睡啊。”聂颖宇声音小小的,他不敢看尹千阳,更不敢看聂维山,“那天在火车上光知道震惊加害怕了,没顾上琢磨。”
 
尹千阳大窘,他可没浪到跟别人讨论这个,面红耳赤地回头看聂维山,心说你弟你负责。聂维山还在画观音,边画边说:“给你找个片儿?”
 
聂颖宇也面红耳赤了,立刻换张卷子说:“不了不了,我不好奇了。”
 
晚上市中心有花灯展,中心广场是中间点,一直延伸到两边的长安南街和长安北街的尽头。聂维山和尹千阳溜达着去看花灯,这会儿没那么冷了,穿着羽绒服走路还有点儿热。
 
整个广场上全是人,其中一多半都是情侣。角落处有个大爷摆摊儿卖灯,可以随便题字,尹千阳光看不买,说:“我想起来你说去人民广场摆摊儿刻章了,那回太搞笑了!”
 
聂维山抬手一指:“你不是还说在我旁边卖糖稀么,瞧着生意不错。”
 
一块钱买了坨糖稀,尹千阳拿着两根筷子不停翻搅,广场上灯不密集,大多是卖东西的,像个小夜市。他们俩挨个看,最后决定玩一把套圈。
 
聂维山拿着十个竹圈,问:“喜欢哪个啊?”
 
尹千阳说:“好像喜欢哪个你就能套上似的。”
 
聂维山胸有成竹地说:“你喜欢哪个我肯定给你套住。”
 
尹千阳扯着糖稀笑:“那套你脖子上,我就喜欢你。”
 
周围都是人,这俩简直没羞没臊。聂维山抬手呼啦尹千阳的后脑勺,所有甜言蜜语全包含在这一下子里了,他都没发觉自己的笑意始终没下去。
 
捏着竹圈一扔,套住了第二行的扑克牌,仔细一看还是印着美女的那种。尹千阳差点儿把筷子撅折,骂道:“问了我半天结果给你自己套了副美女扑克牌!你丫就知道斗地主!”
 
聂维山乐死了,故意问老板:“哎,有五子棋吗?”
 
十个圈,尹千阳瞎扔出去六个,聂维山又套了盒指甲刀和地球仪。最后还剩一个圈,尹千阳指着最后一行说:“套那个加油喇叭,我比赛的时候用。”
 
聂维山瞄准目标,腕子一晃把竹圈抛出去,竹圈落下后晃了晃,然后稳稳地套在了喇叭上。他们揣着这几样东西往长安北街走,街上挂满了灯,亮如白昼。
 
人潮涌动,像挤地铁,尹千阳的糖稀已经被翻搅成了乳白色,他拿起吃进去一些,咂咂味儿感觉还不错。突然一帮小年轻从前面跑过来,看样子是喝多了闹着玩儿,行人都急忙躲开,还有慌乱中被踩了脚的吱哇乱叫,聂维山拉着尹千阳的胳膊靠边,各自背后的人都在挤,两个人越挨越近。
 
聂维山干脆抱住了尹千阳,乱糟糟的,就他们俩还顾得上眉目传情。
 
那帮小年轻过去,路人继续看灯,他们也不得不分开了。刚一分开两个人就傻了,糖稀拉着丝,各粘了一胸口。
 
“你他妈把糖稀举胸前干吗,以为红领巾啊!”
 
尹千阳扔也不是,吃也不是,说:“你抱我呢,我哪顾得上这个啊……”
 
花灯也不看了,回家各挨了一顿骂,然后守着脸盆搓了一晚上羽绒服,第二天开学报道哈欠连天,路上谁也没搭理谁。
 
就这么开学了,教室还是那个教室,建纲还是那个建纲,不过调整了座位,尹千阳从墙根儿挪到了中后方,能祸害的范围进一步扩大了。
 
体校的训练也在开学后正式恢复,秦展拖着行李箱杀了回来,给队友们带了十几斤绍兴特产。教练开会的时候他们就在底下偷吃,就尹千阳一个认真听的。
 
“春季有测验和联赛,很重要,所以每年都要进行集训。没有特殊情况的话一律不准请假。”
 
散会后尹千阳问秦展:“在哪儿集训啊?我还没自己离过家呢。”
 
秦展回答:“每年都不一样,因为是几省联合的集训,上面决定好了给通知。时间应该不会太长,你和家里人商量商量,看看是侧重于比赛还是侧重于学习,决定好了告诉我,我把信息表报给教练。”
 
尹千阳没跟家里人商量,决定先瞒着,他觉得尹向东和白美仙肯定是侧重于学习,因为他都考进前三十了。集训的话出去浪没人管,也不用写作业,多美啊,但他得问问聂维山,毕竟人间真爱也抵不住异地三年。
 
聂维山周五晚上就去了店里,聂老咳嗽一直不好,连着胸口都闷得慌,耳记已经关门好些天了,今天三叔三婶带聂老去医院检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儿。他来做活顺便看店,为了不被打扰,连卷闸门都没掀。
 
尹千阳知道聂维山在,也估计出来聂维山正忙,于是悄么声地坐在门口晒太阳,晒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拂开面前飘着的柳絮,脑袋一沉趴膝盖上打起了盹儿。
 
聂维山在工作间忙得饭也没顾上吃,满心满眼只有那块儿和田籽料,聂烽始终没给他回信,他就自己琢磨了几晚上。
 
心思感情都得在料上、在刀上,他眼皮低垂,目光温柔却坚定,扫描一般把籽料的纹理硬度整理成信息收入脑中。一整排型号不同的刻刀铺排在操作台上,他守着一盏灯凝神雕琢着玉观音。
 
四点来钟出完胚,聂维山才停下喝了口水,手疼眼酸,他收起工具想歇一会儿。进了门厅掀开卷闸门,瞧见尹千阳正扎着头打呼噜,不知道已经在门口坐了多久。
 
街上没什么人,聂维山直接一手勾腿弯,一手托肩膀,把尹千阳打横抱进了店里。尹千阳晃晃脑袋睁开了眼,迷迷糊糊地说:“你忙完啦?”
 
“幸亏我没忙完,我要是忙完估计你都让人贩子拍走了。”聂维山把尹千阳抱到了卧室床上。尹千阳双手枕在后脑勺下,翘着二郎腿说:“人贩子拍我干吗,卖了逗闷子啊?”
 
聂维山刚想说什么就接到了电话,三叔让他回家。
 
尹千阳骨碌起来:“是不是爷爷有事儿?”
 
“不清楚,回去再说。”聂维山收拾东西锁了门,和尹千阳迅速回了一云胡同。家里聂老坐在沙发中间,三叔三婶坐在两边,聂颖宇在最角里窝着。
 
他俩搬了小板凳坐在茶几旁,聂维山问:“爷爷,去医院检查的怎么样了?您别吓我。”
 
“我都没吭声呢,怎么就吓你了。”聂老捧着茶缸,“问你三叔,他非要折腾我。”
 
聂老平时就爱咳嗽两声,老烟枪都这样,入冬以来咳得频繁些,现在春天了越来越严重。本来以为是呼吸道的事儿,因为春季刮风什么的容易引起这些问题,三叔说:“我们先看的呼吸道,大夫让再查查肺,然后又做了个检查。”
 
尹千阳瞪着眼睛:“没事儿吧?我害怕!”
 
聂老乐道:“你小子少咋呼,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三叔继续道:“查出来肺上有片阴影,是个小肿瘤,不过是良性的,发现的也早,做手术切掉就没什么事儿了。”
 
“真的做手术就没事儿了?那咱们赶紧做啊!”聂维山手心出了一层汗,刚才心跳都一百八十迈了。
 
聂老端起茶缸喝了口水,说:“现在是研究咱家店怎么办,我要是手术一时半会儿肯定管不了店了,那就得关门。店面是开发商的,关门的话卖卖里面的东西和料就成,关键我舍不得。”
 
三婶说:“爸,就算您做完手术恢复好了,我看也别再开店了,好好在家歇着吧,那么大岁数就不应该再忙活了。”
 
聂颖宇附和:“同意。”
 
三叔问:“小山,你觉得呢?”
 
聂维山想不到什么更好的办法,聂老年纪大了,确实不适合再忙,而且聂老不愿意关店的最大原因,是想着好歹挣点儿钱帮他爸还债。如果把店盘出去,手术费就够了,不然还得让三叔三婶从家里出。
 
他直截了当地说:“我也同意。”
 
尹千阳悄悄望着聂维山,他没权利发表意见,只好默默听着大家做决定。商量完,三叔三婶去做饭,聂老回屋休息,说:“小山,给我把宣纸收拾收拾。”
 
聂维山和尹千阳跟了进去,桌上的宣纸摆放的很整齐,用不着动,聂老坐在床边,说:“耳记我真不想关,但是你三叔三婶都是为了我好,俩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不能因为你爸不成器,反而去伤你三叔的心,让他着急。”
 
聂维山在床尾坐下,说:“我知道,您和三叔做的够多了,剩下的让我爸自己扛着,以后我跟他一块儿扛着,我才十七,活了还没三分之一呢,且没到山穷水尽。”
 
聂老挺高兴的:“我明白你懂事儿,改天去把库房的料理理,想留下的提前收拾出来。我知道你舍不得。”
 
尹千阳默默道:“我也舍不得。”
 
“那你也去,挑几条喜欢的串子戴,给你妈和你姐多挑些好看的。”聂老微微弯着腰咳嗽,咳完感叹道,“抽了一辈子烟,老了挨上一刀,值了,比憋憋屈屈活一百多岁有意思。”
 
当晚聂维山没睡,熬了一通宵把观音雕了出来。
 
不久后耳记挂上了“盘店”的牌子,卷闸门锁着,从外面什么也看不见,聂维山却不动,执拗地站在门口,仿佛能透过门能看见里面的前厅和后院。
 
尹千阳陪着他,说:“以后咱们开自己的店,找个好地段,这儿不行。”
 
聂维山笑笑:“耳记一开始在旧古玩城,后来古玩城拆了,变成了写字楼,耳记又搬到了珠宝城旁边,珠宝城旁边租金太贵,最后搬到了这儿。”
 
尹千阳努力转移话题:“以后你的店开在哪儿啊?”
 
聂维山调整呼吸,整个人都放轻松了,说:“街心公园对面吧,关了门还能逛逛公园。”
 
“我现在就想逛。”尹千阳抓着聂维山的胳膊往外走,他们搭地铁去了街心公园。踩着石阶上了假山,聂维山指着远处说:“瞧见那边的铁栅栏没有,从那进去是个古玩市场,各种神棍骗子和行家都在里面,特有意思。”
 
尹千阳攥住聂维山的手指:“你别强颜欢笑。”
 
聂维山乐了:“我没有,我确实舍不得,但也不是舍不得那个店,我就是觉得以后没地方让我折腾了。对了,你那天去店里找我是有事儿吗?”
 
尹千阳都把这茬忘了,说:“田径队要集训,可能去外地,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聂维山先问道:“你想去么,说实话。”
 
“想去。”尹千阳点了点头。
 
“那就去。”聂维山揽住尹千阳的肩膀,“我爷爷说的对,憋憋屈屈活一百多岁真没什么意思,还是随自己心吧。”
 
尹千阳问:“你想怎么随心?”
 
聂维山还被攥着手指,比划不了,干脆扭头贴着对方的耳朵说:“我想以后在对面开个店啊,小厅小院就够了,但操作台要大,铺上厚毡布。”
 
“没啦?”尹千阳还没听够。
 
聂维山抽出一截手指,然后又顶进尹千阳的手里,低声继续道:“客人少的话就早点儿关门,然后咱们俩待在工作间里。”
 
尹千阳笑言:“你干活,我玩儿五子棋!”
 
“玩儿什么五子棋。”聂维山手指一勾,挠在了尹千阳的手心上,“我早就想了,把你放倒在操作台上疼一疼。”
 
尹千阳猛地松开手,脑子里的画面特别不健康,偏偏他被聂维山揽着肩膀动不了,骂道:“你他妈等着倒闭吧!我让你疼两疼!”
 
聂维山愁不过三秒,只要守着尹千阳总能笑口常开,他从兜里掏出穿好链子的观音像,说:“不逗你了,我给你戴上。”
 
“给我?”尹千阳被摆弄着戴上了链子,还在不停追问,“怎么给我戴了?”
 
聂维山回答道:“店都关了,东家都跑路了,以后也没条件定做了,就是不知道白爷什么时候去扑那个空。”
 
尹千阳攥着观音:“我都要珠光宝气了,一点儿都不像无产阶级。”
 
聂维山笑骂:“别废话,冲观音娘娘许个愿,看在我那么认真雕他的份上,怎么也得实现了吧。”
 
尹千阳双手合十开始想,想了十来分钟。
 
“保佑爷爷手术顺利。”
 
“保佑家人身体健康。”
 
“保佑你早日开店。”
 
聂维山说:“都保佑了一圈,你自己呢?”
 
“我挺好啊,”尹千阳琢磨了琢磨,“保佑我五子棋每天都赢吧!”
 
聂维山无话可说,伸手按在了尹千阳的胸口上,观音夹在他的掌心和对方胸口之间,“我也许一个。”
 
半天没动静,尹千阳觉得痒,说:“你许的什么啊,完了没有?”
 
聂维山笑得巨王八蛋:“立起来了。”
 
指腹在左胸上划拉,尹千阳难怪觉得痒,他反应了好几秒才明白聂维山在说什么,整个气得人差点儿从假山上跳下去。
 
真他妈流氓,明知道他血气方刚,春心荡漾,还这样搞!这下可好,连观音菩萨都知道了!
 
后来谁也没再闹,就安生坐着望向远方。
 
又待了会儿,有团子云飘过来,天色瞬间暗了不少,他俩便起身回去。下石阶时听见了假山另一侧的流水声,于是步子都更轻快了些,仿佛心有灵犀。
 
且没到山穷水尽呢。
 
尹千阳快走两步牵住了聂维山的手。
 
一起行到水穷处,那就再一起坐看云起时,身旁有人,前方也总会有路。
 
45、南下
 
尹千阳太天真了, 以为集训的事儿和聂维山商量完就算十拿九稳了, 没想到遭到了白美仙的强烈反对。
 
各房间的灯全亮着,千刀在它的别墅里听戏, 尹向东和尹千结坐在沙发上看热闹, 白美仙坐在餐桌旁, 手里拿着钩针不停织着件罩衫。
 
“妈,你怎么这样?”尹千阳好久没喝秦展送他的奶粉了, 晚上测身高发现最近都没长, 于是给自己冲了一大碗,边喝边说, “春季有联赛和大测验, 所以这次集训特别重要, 集训第二阶段就预赛了。”
 
白美仙把线团滚了滚,眼都没抬:“这学期要结课和一轮复习,所以上学特别重要,上不了几天就月考了。”
 
尹向东和尹千结在沙发上乐, 谁也不帮腔, 尹千阳势单力孤, 但仍顽强抵抗,说:“集训撑死半个多月,我保证每天复习功课,还保证回来以后使劲补课,这还不行啊?”
 
白美仙勾了个花型,挺满意, 笑着说:“你是我亲自生的,什么德性我清楚,比赛测验就是个幌子,你就是想不上课去玩儿。”
 
尹千阳被戳穿了,扭头望着尹向东和尹千结,求助道:“爸,姐,你们说句话啊。”
 
尹向东不爱参与家庭战争,摊手说:“我听老婆的。”
 
尹千结附和道:“我听家长的。”
 
“我、我干了!”尹千阳端起碗把奶粉咕咚咕咚喝干净,喝完抬腿就往外跑,一口气跑到了隔壁。聂维山刚洗完澡,湿着头发在院子里擦电动车,余光瞥见个一米八多的影子蹿进来,吓了一跳。
 
尹千阳咋呼道:“别劳动了!开会!”
 
“怎么又开会。”聂维山去水池边洗手,顺便把尹千阳嘴唇上的一圈奶渍擦干净。
 
又回到了二云胡同,聂维山坐到尹向东另一边,说:“都不同意你去啊?那你要不别去了。”
 
尹千阳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你来帮我还是毁我的!”
 
聂维山故意说:“先不讲联赛的重要性,春季测验的成绩不是体院比较重视的么,那这次集训绝对很严格,肯定都是封闭的,你到时候又不能出去玩儿,图什么啊。”
 
白美仙问:“那么严啊?”
 
“应该是,因为几省联合办的嘛,不然在体校训几天就完事儿了。”聂维山先贬后褒,又开始瞎吹,“阳儿之前那个比赛拿了铜牌,说明他挺有天赋的,而且每天训练也挺努力的,就是辛苦。不去集训也好,省的那么累。”
 
尹千阳立刻说道:“今日的辛苦是为了明天的辉煌,不怕苦不怕累,掉皮掉肉不掉队!”
 
白美仙成功被软化,说:“我再想想。”尹千阳心头一喜,立马准备给秦展发信息,说:“别想了!队长还等着我的信儿呢,我得赶紧告诉他!”
 
集训的事儿总算敲定了,尹千阳像退学了一样高兴,他回屋收拾东西,连哼带唱嘴没停过。聂维山跟进去,抱臂靠着墙问:“要异地了还挺激动啊?”
 
尹千阳把运动服塞包里:“秦展说了,集训就在邻市,半个多月就结束了。我想了想,距离产生美,小别胜新婚,待我集训归来,咱俩的感情肯定进一步升温。”
 
聂维山准备回去,懒得再聊了,只叮嘱道:“训练的时候别崴了脚,瞧你那得意忘形的样儿。”
 
正式出发那天春光明媚,两辆大巴车停在体校门口,田径队和篮球队各占一辆。秦展拿着人名单点数,尹千阳背着大包,拎着零食,不知道的以为他去踏青。
 
聂维山站在马路对过,送完还没走,等了会儿见尹千阳跑过来,过程中差点儿甩掉一包虾条。等尹千阳到了跟前,他问:“又怎么了?”
 
“没怎么,还不出发呢,所以我来跟你待会儿。”尹千阳指了指,“看见篮球队我就想到去年暑假跟他们比赛,还害我打石膏。”
 
聂维山替篮球队冤枉:“明明是你碰瓷儿,还为了不上学才打石膏,怨人家干吗。”
 
“那我怨你。”眨眼天又暖和了,去年的事儿却恍如昨日,尹千阳把棒球帽的帽檐转到后脑勺,“当时你在球场外面喝冰水,等比完才进去,不然没准儿就赢了。”
 
聂维山当初是故意的,毕竟对方是体校篮球队的,他可没那么大的信心比赢人家,虽然他觉得输了也没什么,可是当着尹千阳的话怪没面子的。
 
人都齐了,秦展在对面喊了一嗓子,要出发了。尹千阳看看四周,大马路上行人不断,亲一口都够呛,他从袋子里扒拉出一包心软糖,说:“我也不知道一包有多少个,你吃慢点儿,吃完我就回来了。”
 
聂维山揣进兜里,故意问:“吃完了你要是没回来呢?”
 
尹千阳后退着走:“那你就自己再买两包!”
 
“知道了,照顾好自己。”聂维山笑着挥挥手,最后嘱咐道,“跑步看路,吃饭挑肉,睡觉好梦。”
 
两辆大巴排着队驶离,尹千阳渐渐看不见影儿了。
 
聂维山溜达着回了家,走到胡同口的时候碰见了邮政的送信员,于是没急着进院,而是站在台阶上等。之前寄给聂烽的信一直没人回,现在都开学俩礼拜了,再慢也该到了。
 
十分钟后眼看送信员就要离开,他长腿迈下三阶,叫住对方问:“师傅,没我家的信吗?”
 
送信员说:“今天的信都送完了,没啦。”
 
聂维山不死心,又问:“广州是不是天气不好啊,怎么那么长时间还没收到回信,正月里寄的。”
 
“广州天气还不好啊,人家那儿都穿短袖了。”送信员捏着车把,“再等等吧,年后信件多,我们还没处理完呢。”
 
聂维山猜想聂烽会不会压根儿就没回信,又猜想聂烽是不是和那个白爷不对付?文人相轻,手艺人是不是也有这毛病?
 
后来他没再想回信的事儿了,确切的说是顾不上想了,因为聂老进了医院,准备做切除手术,全家都把心思放在了老爷子身上。
 
三叔和三婶办手续、签协议书,聂维山和聂颖宇守在病床前陪聂老聊天,聂老换了衣服,手里还盘着玉球,说:“别紧张,大夫让这样治那样治,就说明有的救,要是大夫说想吃什么就吃点儿什么,那才完喽。”
 
兄弟俩都听乐了,聂老不高兴道:“跟你们聊天没意思,还得我逗你们笑,跟人家千阳聊天就有趣儿多了,哎他人呢?我都要挨刀了,他也不来看看我。”
 
聂维山说:“他去集训了,没在家,您凑合着跟我们俩乐会儿吧。”
 
没乐几句聂老就被推进了手术室,一家人在外面守着,内心都挺紧张,但还要互相安慰。聂维山揽着聂颖宇的肩膀坐在长椅上,哥俩静静地望着手术室上方的灯。
 
聂颖宇问:“大伯还没回信?”
 
“嗯,我估计他转移阵地了。”聂维山看了看表,“要么换城市了,要么换住处了,可能压根儿就没收到信。过两天打电话看看什么情况。”
 
其实打个电话也就三五分钟的事儿,但是聂维山拖了好长时间,他怕打过去久久无人接听,更怕直接告诉他已经变成空号。
 
还是写信好,让人有个盼头。
 
灯灭了,他们起身围在手术室门口,主治医师先和护士开门出来,没等他们问便说了“手术很顺利”,聂老被推回病房,一家人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三叔和三婶请了假轮流照顾,聂维山和聂颖宇还要上学,只好被撵回了家,光每天晚上去医院看看聂老。
 
在邻市集训的尹千阳兴奋了好几天,住集体宿舍兴奋,看见各校运动员兴奋,连去食堂抢个饭都兴奋。晚上约了篮球队打友谊赛,他换上球衣说:“我感觉跟华山论剑似的,今天咱们田径派先和篮球派比一下,就是不清楚胜算大不大。”
 
秦展系着鞋带说:“比人家篮球派的武功绝学,胜算能大么?估计被吊打。”
 
田径队和篮球队关系不错,偶尔一起打球,毕竟男生没几个不喜欢打篮球的。他们一行人到了体育馆,篮球队的已经在等了,为首的说:“输就输,赢就赢,不许假摔碰瓷儿。”
 
尹千阳脸上一红,原来对方还记得他,怪难为情的。
 
友谊赛开始,两拨人在场地上抢球进球,不过节奏不快,因为训练一天都有些累了。上半场结束,尹千阳喘着粗气去做冷板凳,摆摆手说:“我不行了,下半场当啦啦队。”
 
球衣扔的到处都是,两队人马全脱成了光膀子,到最后都分不清是敌是友了,尹千阳盘腿坐在边上,喝着运动饮料给大家加油,一瓶喝完正好下半场结束。
 
大家准备回宿舍洗澡睡觉,他说:“我再坐会儿,腿还酸呢。”
 
等体育馆里没了人,他挪到篮球架底下,然后背靠铁柱子向聂维山发送了视频邀请。聂维山收到邀请没接,迅速下床往外跑,跑到胡同口的时候邀请取消了。
 
“怎么不接啊。”尹千阳发送了第二次邀请。
 
聂维山跑到隔壁拐卖了千刀,重新跑回家的时候正好接通对方的第三次邀请。尹千阳赶紧抓抓头发,还调整角度给自己打光,结果屏幕那边出现了千刀,他在空旷的体育馆里喊:“我这是跟狗视频呢!”
 
聂维山把千刀搁怀里,露出脸来:“操,你怎么上来就骂人啊。”
 
尹千阳傻乐,脸蛋儿红扑扑的,球衣太宽松还露着一大截锁骨,他说:“我们晚上打篮球来着,他们都走了,我怕在宿舍视频吓着他们,所以自己在篮球场呢。”
 
聂维山疯狂截图,没认真听,截完应付道:“把外套穿上,小心着凉。”
 
“我不,这里面温度高。对了,爷爷怎么样了?”尹千阳说着还扯了扯领子,露的更多了。聂维山又得重新截,回答道:“手术挺成功的,恢复得也不错,我和小宇每天晚上过去陪他聊聊天,他念叨你好几回了,说和你聊天才有意思。”
 
尹千阳曲起双腿,把手机搁膝盖上拿着,说:“等我回去好好陪他说说话。你怎么样?怎么没瘦啊?”
 
聂维山摸摸脸:“我为什么得瘦啊?”
 
“为我消得人憔悴啊!”尹千阳说的理直气壮,“这儿伙食可好呢,今天中午吃了仨炖鸡腿,但我还是没长肉,想你想的。”
 
“你拉倒吧,你就是吃五个鸡腿,那热量也不够你蹦跶的。”聂维山突然没什么话想说了,就想隔着屏幕看人像,他喃喃道,“你不提还好,一提我真挺想你的。”
 
尹千阳捂着嘴笑,怕大晚上笑声在体育馆回荡吓着人,他戳戳屏幕:“训练特别累,教练特别凶,大家的胜负欲也都特别强。我开始就是为了玩儿,但来了以后就想好好练了。”
 
聂维山也伸出手,他们的指尖隔着屏幕触到了,说:“那就好好练,你能做得更好。”
 
尹千阳揣着这句鼓励两眼放光,像服了兴奋剂一样,估计尿检都得呈阳性。俩人视频到了一点多,最后尹千阳的手机没电才被迫结束。
 
前一天睡得太晚,第二天上课都睁不开眼,聂维山靠着窗打瞌睡,最后终于支撑不住趴在了桌上。连睡了两节课加一个大课间,最后一节是建纲的数学,他可不敢再睡了,上课前跑去洗了把脸,总算精神了些。
 
“把昨天留的卷子拿出来。”建纲换了新水杯,老捧在手里舍不得放下。
 
课上到一半,大部分同学都饿了,注意力也变得没那么集中,建纲停下,感慨道:“尹千阳不在,都没人顺着我的话茬抬杠了。”
 
聂维山接道:“别提他,我可想他了。”
 
张小齐说:“都没人抄我作业了,还挺不习惯。”
 
“我觉得挺好,一个人占两张桌子。”就小墨高兴。
 
建纲拍拍手让大家回神:“接着看倒数第三题。”刚才聊了几句,气氛稍微活跃了点儿,大家抬头看着黑板,跟着建纲的思路继续听讲。
 
聂维山靠窗觉得晒,伸手拉上了窗帘,这时手机在桌兜里振动起来,声音特别大,他立刻掏出来准备摁掉,谁知地区显示着“广州”,是聂烽打来的。
 
建纲已经停下,有几个同学甚至回头看他。
 
手机的振动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聂维山犹豫片刻,拿着手机从后门跑了出去,他跑到楼梯口才停下,然后轻轻按了接听。
 
“喂,爸?”
 
“你好,请问是聂烽的家属么?”
 
里面传来的是女声,普通话不太标准,聂维山抓着楼梯扶手应道:“我是他儿子,您是?”
 
“我这边是广州市中医院,患者上礼拜被同事送来的,不过一直没人照顾,家里方便来人吗?”对方应该是医生或者护士,“患者因为过劳和贫血住进来的,后续费用还没有结清,他的证件和手机被同事寄存在护士站了,所以我们想联系他家人看看。”
 
聂维山松开手,回头看见建纲站在走廊里等他,他说:“我得确定你们不是骗子。”
 
那边让他等等,短暂的几分钟却感觉那么漫长,随后他听见了聂烽的声音,聂烽说“我没事儿”。后来医生讲,聂烽这些天持续低烧,就算出院也要有人照顾才行。
 
聂维山叮嘱道:“大夫,麻烦您多照顾他一下,家里人会尽快赶过去的。”
 
他有一瞬间的心慌,好在调整呼吸后便平静了下来,迈步往教室走去,在门口跟建纲解释并且道歉。继续上课,无数双眼睛好奇地看他,走向座位时他望了眼小墨旁边的空位。
 
幸亏尹千阳没在,不然对方肯定跟着他一起跑出了教室。
 
晚上兄弟俩照常去医院看聂老,走的时候顺便把三叔陪床换的脏衣服拿回家。走到胡同口的时候,聂维山往小石狮子上一坐,掏出盒烟说:“你先回吧,我抽一根儿。”
 
聂颖宇坐在另一个上面:“你不是好久没抽了么,怎么又想抽了?”
 
“高兴了想抽,不高兴也想抽。”聂维山叼着烟,又摸出盒火柴,店里清货的时候找出十几盒,他都没扔,火柴头在盒子旁猛地一擦,火苗腾地在黑暗中亮起来。
 
他把烟点着,薄唇抿住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说:“你看我今天高不高兴?”
 
聂颖宇拿走一根,想试试却又犹豫,夹在手里撒癔症,答:“不高兴吧,我觉得你想打人似的。”
 
聂维山微低着头、微眯着眼,腮帮子用力,两口就把烟吸得燃到了底儿,他看着烟灰扑簌簌地掉,漫不经心地说:“我爸进医院了,怪不得没回信。”
 
“啊?”聂颖宇立刻站起来,“大伯怎么了?你怎么不早点儿说啊!”
 
聂维山又点着一根,又擦亮了火柴,“说是过劳和贫血,具体的电话里交代不清。”他这根吸得很慢,好像在细品那点儿尼古丁。
 
“哥,你赶紧告诉我爸,让我爸想辙啊。”
 
“想什么辙?”聂维山抬头看着聂颖宇,“难不成让三叔去趟广州?爷爷怎么办?就算爷爷有三婶照顾,可三叔几天不在的话,他肯定起疑心。何况他刚做完手术,要是知道我爸出事儿就麻烦了。”
 
聂颖宇把烟攥得漏了一地烟丝,急道:“那你说怎么办啊,不管大伯了?”
 
聂维山站起来拍拍裤子,顺手把烟屁股摁灭在小石狮子的头顶,笑着说:“他要是在广州又去赌,然后欠钱被打得住院,那我肯定不管。但他是工作太累,累出毛病了,那我再难也得管。”
 
聂颖宇一怔:“哥,你什么意思?”
 
聂维山揣着裤兜往一云胡同里走,说:“谁老子谁管,我去。”
 
聂颖宇望着聂维山挺拔的背影如鲠在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儿里,他终于想起来聂维山是十来岁就没了爹妈看管的人,想起来聂维山晚上十一点上高架桥飚摩托,赌着命攒学费。
 
以前的聂维山和在火车上被尹千阳抚摸发心的聂维山仿佛是两个人。
 
现在尹千阳没在,聂维山貌似又变成了以前的聂维山。
 
家里就他们俩,聂颖宇破天荒没有学习,他守在卧室门口,默默看着聂维山收拾东西,忍不住问:“你走了大人得多着急啊?”
 
聂维山装了几件夏国军服:“就先说去我妈那儿住几天,瞒不住了我再和我爸一起报个平安。而且没那么严重,我爸没什么事儿了我就回来。”
 
聂颖宇回屋拿了点儿钱,说:“这是我的压岁钱,你先带上。”
 
聂维山接过:“加上我过年卖炮的钱有一万多了,以后再赚了钱还你。”聂颖宇哪顾得上那些,跑去厨房装了些零食给聂维山塞包里,忍不住问:“阳阳哥回来以后找不着你怎么办?”
 
“能怎么办,等等呗。”聂维山把所有东西都装好了,拍拍聂颖宇的肩膀,“没准儿我比他先回来呢。”
 
凌晨的火车站没多少人,候车厅里大片的空位,聂维山买的硬座,坐到广州要二十几个小时。他穿着黑衣黑裤,头发和眼睛也是黑的,站台上列车员让乘客站在安全线内,还有两分钟火车就进站了。
 
黑夜尽头出现一点亮光,聂维山面无表情地望向远方,盯着由远及近的火车头。排队上车,他的位置挨着过道,长腿伸出来不至于那么憋屈。
 
列车开动,他从包里翻出来那袋心软糖,然后撕开口吃了一粒。电话响起,他含着糖接通,笑着问:“今天晚了三分钟,是不是训练累着了?”
 
尹千阳在里面说:“累死啦!我现在腿肚子还转筋呢!”
 
聂维山又吃了一粒,说:“你这心软糖五颜六色的,怎么吃嘴里都一个味儿啊?”
 
“因为是色素,嘿嘿。”尹千阳趴在宿舍床上,脚背绷紧勾着床边拉伸,“你省着点儿吃,我这第一阶段还没结束呢。”
 
聂维山半阖着眼点头:“知道,我才吃了俩。”
 
其他人都准备睡觉了,火车上信号也不好,他低声和尹千阳讲话,最后有点儿舍不得地说:“困了,咱梦里见。”
 
尹千阳美滋滋地回:“好的,梦里见。”
 
鼾声起伏的车厢里已经没人讲话了,窗外漆黑一片,只能看到自己映在窗上的脸。聂维山从外套兜里摸出了件东西,然后握在手里捂热了,除了必须用的,他只带了这个。
 
眼看又过去一个月,他又要欠尹千阳一颗珠子了。张开手,手心里是那块儿泛着光泽的柿子黄。
 
聂维山阖上眼轻声道:“宝贝儿梦里见。”
 
46、冰冰有什么错
 
三叔三婶清晨从医院回来时买了满满一袋子油条, 三婶还好, 三叔夜里一直给聂老守夜,几乎没合过眼, 此时又累又饿。
 
“吃饱了睡一觉, 白天我过去。”三婶进厨房开火熬粥, 眼中透着疲惫,等小米滚沸的时候回头说, “去看看小山和小宇起没起, 别迟到了。”
 
三叔在餐桌前狼吞虎咽,说:“你累糊涂了?今天是周末, 让他们多睡会儿吧。”
 
夫妇俩最近着实辛苦, 平时吃饭总要说一说单位的趣事儿, 如今都垂着头没精神。正安静吃着,大门口传来几声狗叫,紧接着千刀跑进了院子里,后面跟着神清气爽的尹向东。
 
“吃了吗, 一起来点儿?”三叔起身迎接, 羡慕道, “瞧你精神头真足,我现在站着都能睡过去。”
 
尹向东摆摆手:“千阳没在家,我还得负责遛狗,干脆溜达着去吃了碗老豆腐。怎么样,这几天累坏了吧?”
 
“累倒是没什么,就是老爷子不出院总吊着颗心, 不踏实。”三叔掰了块儿油条喂给千刀,“人到中年都这样,伺候老的,照顾小的,别的什么也不图,只要一家子都健健康康、高高兴兴的就行。”
 
尹向东乐道:“感触还挺深,老爷子怎么样了,我打算和美仙上午过去看看,正好你们两口子休息休息,看完我留下照顾一天。”
 
三叔急道:“开什么玩笑,我这不长不短的,怎么能麻烦别人啊。真的,我吃了饭眯一觉就精神了,到时候咱们一块儿过去。”
 
“咱们两家不算别人,瞎客气什么。”尹向东打了个响指,让千刀卧在他脚边,“你甭管了,我当是替聂烽尽尽孝,那浑蛋也不在老爷子跟前,我好歹替他陪老爷子说说话。”
 
三叔见拗不过对方,只好笑着说:“别替他了,替千阳吧,我爸念叨了千阳好几回,说跟别人聊天没劲,就跟千阳聊天有意思。”
 
尹向东忍不住大笑:“自打那小子去集训,家里可安生了,他不在的时候我家简直是书香门第。”
 
院子里一众家雀叽叽喳喳,再加上俩大老爷们儿的说笑声,睡得再死都能被吵醒。聂颖宇用被子蒙住脑袋,痛苦地翻了个身,昨晚送走聂维山后他就没静过心,浑浑噩噩的瞪着眼睛失眠,天快亮的时候才睡着。
 
坐起随便套了件体恤衫,趿拉着拖鞋去刷了个牙,他站在镜子前深呼吸,怕等会儿编瞎话露馅儿。餐厅里三叔和三婶还没吃完,见他出来,招手说:“锅里的粥还热乎,自己盛。”
 
聂颖宇哪有胃口,拉开椅子坐下,聊些有的没的:“尹叔刚才过来了?”
 
“嗯,他说替我们照顾一天爷爷。”三叔端起碗把最后一口喝干净,纳闷儿道,“小山今天怎么这么能睡,平时早早就起来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三婶立刻说:“那你进屋看看,春天容易闹感冒。”
 
聂颖宇心怦怦直跳,他可真够悲哀的,活到花季雨季了吧,心跳加速居然是因为要撒谎,说:“别看了,我哥没在。”
 
“没在?跑步去了?”
 
“不是,他这几天都不在。”聂颖宇支着下巴看向窗外,想装的自然一些,“昨天大伯母给他打电话来着,说想他了,让他过去住几天。”
 
三叔更纳闷儿了:“少有哎,大嫂除了过年没联系过啊,而且之前过年不刚去过么。”
 
聂颖宇说:“所以我哥挺开心的,昨晚收拾了几件衣服就去了。”他这么一说三叔三婶便再无疑虑了,还都挺高兴。
 
吃过饭三叔三婶就回了卧室休息,聂颖宇还坐在餐桌前,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一样,他拿出手机给聂维山发信息:“哥,我告诉我爸妈你去大伯母那儿了,他们没怀疑。”
 
聂维山回复很快:“好,谢谢。”
 
“跟我说什么谢谢啊。”聂颖宇小声嘟囔,心情好了点儿,于是拿起油条开始吃,边吃边编辑道,“可是星期一你去不了学校,那不就暴露了吗?”
 
聂维山回复了好几行:“星期一起床去摊煎饼,悄悄拿上三叔的手机,到了路口找超市老板帮个忙,让他打电话给建纲请假。”
 
聂颖宇惊呆了:“我操,你怎么想到的?万一超市老板不帮忙呢?”
 
聂维山回:“买点儿东西。”
 
“……”聂颖宇感觉没什么问题好问了,但还想再说几句,不然他总笼罩在聂维山失联的恐惧里,没话找话地问,“买点儿什么啊?”
 
车厢内空气不流通,只有到站停下后的两三分钟里能进来些新鲜空气,一整晚过去,浑身肌肉都坐得麻木僵硬了,就手指还算灵活,聂维山回道:“买两瓶核桃露,补脑。”
 
每个人的清晨都不一样,三叔和三婶的清晨异常疲惫,尹向东的清晨悠然自得,聂颖宇又困又忐忑,聂维山各种情绪萦绕在心头,言语已经说不出一二。
 
只有尹千阳大清早就开始乐。
 
跑道上铺着层阳光,田径队早上分组晨跑,以宿舍为单位,六个人穿着队服你追我赶,边跑边闹,秦展瞎嘚瑟,喊道:“谁追上我,我就把早餐的煮鸡蛋让给他吃!”
 
尹千阳不是很爱吃煮鸡蛋,但他爱跟人叫板,于是立刻撸袖子开跑:“让我来!”两个人迅速脱离了队伍,迎着太阳撒丫子竞技,秦展像练了轻功,时而快,时而慢,不停变道,把尹千阳捉弄得满头大汗。
 
跑了几圈大家都要散了,尹千阳还没追上。秦展也累得够呛,干脆来了个急刹车,刚刹住后脑勺就被狠撞了一下,然后他被尹千阳从后面拍到了地上。
 
尹千阳盖着秦展,感觉鼻子热乎乎的,头也晕乎乎的,说:“你后脑勺好多汗啊,回宿舍洗个头吧。”
 
秦展反手一摸:“汗你大爷啊!你他妈流鼻血了!”
 
尹千阳从对方身上起来,直接面朝上躺在了旁边,他用手背捂着额头,嘴巴微张喘着气,吭哧吭哧说道:“都怪你突然刹车,害我追尾了,我的高鼻梁没骨折吧?”
 
“怪我怪我,玩儿脱了。”秦展蹲下,看着尹千阳的鼻血从人中拐弯到两边脸蛋上,愁眉苦脸地问,“流了两条法令纹,你感觉怎么样啊?”
 
尹千阳懒懒的:“我感觉还想躺会儿,怪头晕的。”
 
出来晨跑都没带纸巾,秦展把对方一条胳膊架在肩膀上,掺着往回走,边走边说:“你得堵住,不然失血过多了。我看别光水煮蛋了,中午的牛肉也给你吃吧。”
 
尹千阳做了个剪刀手,然后把食指和中指分别插到俩鼻孔里堵着,边笑边说:“一年级的时候课间玩单杠头朝下摔了,当时鼻血流的特别凶,小山把校服背心脱了给我擦,后来那片血迹怎么也洗不干净,他带着印子穿了一学期,升二年级以后才买了新校服。”
 
秦展问:“你一定很感动吧?”
 
“嗯,感动。”尹千阳把剪刀手拿下来,发现血已经止住了,“我回家把我的存钱罐砸了,拿着里面从幼儿园苗苗班开始攒的压岁钱去买了个游戏机,要每天和他一起玩儿。”
 
秦展羡慕道:“山哥肯定很高兴,你俩感情真好。”
 
尹千阳点点头:“因为老玩儿游戏机,后来我俩的成绩就越来越差了。不过总是一起挨揍,感情确实更好了。”
 
这俩人十分狼狈,尹千阳被鼻血糊成了小花脸,秦展后脑勺的头发被血凝成了小疙瘩,回宿舍洗澡换衣服,最后谁也没赶上去食堂吃煮鸡蛋。
 
一整天的项目都排满了,并且每天都在加重任务,下午耐力训练结束后得以休息片刻,队友之间互相捏肩捶腿贴膏药,全都练蔫儿了。
 
教练看他们的成绩表,挨个分析,说到尹千阳的时候停了停,琢磨道:“这次集训是不是就来了你一个外校的?”
 
队员说:“是,一共就剩仨了,那俩都没来。”
 
秦展揽着尹千阳的肩膀自豪道:“我估计他们也坚持不了多久了,还是千阳有韧劲儿,这多亏我当时慧眼如炬看出他是个人才。”
 
“对,我特别韧!”尹千阳一脸积极向上,觉得不能让秦展没面子,“教练,我能坚持到体校倒闭!”
 
教练骂道:“去你的,你给我下回把耐力这块儿再提提。”
 
尹千阳知足常乐,说:“我应该提爆发力吧,耐力成绩已经前几了。”
 
“你懂个屁。”教练忒糙,说话也很刺儿,他走近蹲下,然后伸手按了按尹千阳的腿,“你的优势就在耐力,所以给我最大程度的使出来,到时候在联赛长跑上拿个不错的成绩,上体院就有谱儿了。”
 
尹千阳一听格外振奋:“真的啊!教练,我上回文化考试考了前三十呢,没准儿跑的名次不太好,但凭借优秀的文化课成绩也能上呢!”
 
教练拿哨子敲他头:“考个前三十把你美的!别抱侥幸心理,给我好好训练!就想着训完哪怕死了也没遗憾,记住没有!”
 
“记住了。”尹千阳揉揉脑门儿,小声嘀咕,“训完死了多遗憾啊,我得搞完对象再死才没遗憾……”
 
训练提前结束了,因为教练们晚上要开会研究关于预赛的安排。不少运动员们都换上自己的衣服准备出去转转,毕竟集训以来还没机会出去呢。
 
天刚黑的时候,十几双鲜艳的荧光色钉鞋出现在了烤肉店门口,田径队又要聚餐了。二楼包间,十几个大小伙子围着长条桌坐满了,人手一瓶啤酒,同时搁嘴里用牙开盖儿。
 
“先听我致辞还是直接喝?”秦展队长在桌子一头问。
 
大家齐声道:“不听!直接喝!”
 
同时吹瓶,包间内只能听见咕咚咕咚的吞咽声,尹千阳喝完打了个嗝,又用牙开了第二瓶,他举杯说道:“队友们,兄弟们,作为唯一一个外校生,感谢大家对我的包容和照顾。我有时候不太着调,也不太会说话,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谢谢大家没揍我,我爱你们!”
 
其他人开玩笑说:“谁敢揍你啊,都见识过山哥的扳手了。”
 
牛排五花鸡翅都上来了,大家开始专心烤肉,有的聊其他学校谁比较牛逼,有的聊哪个教练特别特别傻逼,秦展给自己摆了一烤盘鸡心,说:“吃啥补啥,希望我能早点儿遇见我的真心人。”
 
尹千阳结合自身安慰道:“也许真心人就在你的身边,那句诗是什么来着,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你多逛逛夜市可能就遇见了。”
 
秦展吃了一盘子烤鸡心,尹千阳啃了三十几个鸡翅膀,啤酒就没断,空酒瓶在他俩背后围了一圈。后来大家都吃不动了,便醉醺醺地胡侃,尹千阳和秦展的肩膀挨着,问:“你听楼下的音响正放什么歌呢?”
 
“不知道,外国歌吧。”秦展的目光有些涣散。
 
尹千阳一梗脖子:“怎么是外国歌呢!明明是《月亮惹的祸》!”他吼完就松了劲儿,软趴趴的靠在秦展身上,“上次聚餐回去,他在路口等我,超市就在放那首歌,我给他唱,他就亲我。哎,你亲过嘴儿吗?”
 
秦展的目光变得哀伤:“没有,就吃饭的时候咬过嘴,你接着讲啊,感觉接下来的情节很刺激。”
 
尹千阳羞涩一笑:“也没有很刺激,就是被拖进后巷了……”
 
秦展接道:“我知道,该强jian了。”
 
“强你奶奶个腿儿!”尹千阳挥拳猛捶秦展的后背,锤完扭头望着窗外的夜色,眼神变得无限温柔,“我承认刹那之间只想和你一起到白头。”
 
服务生上了个果盘,秦展开始吃西瓜,吃了几块儿后清醒了一些,擦擦嘴把尹千阳拧过来,说:“别望月了!你刚才说亲嘴儿,你跟谁亲的?你有对象了?”
 
尹千阳没吃水果,还迷糊,他凑到秦展耳边小声说:“我对象是男的,你认识,哈哈。”
 
秦展怔忪片刻,心想聂颖宇原来说的是尹千阳!而且尹千阳的对象他认识!秦展在巨大的震惊中回了神,猛然拍桌:“居然是冰冰!”
 
这猛的一下把尹千阳震清醒了,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想解释又怕越描越黑,快急得抓耳挠腮了,突然发现秦展说的是冰冰,他愣住:“冰冰?冰冰怎么啦?”
 
“难怪啊!你和山哥那么要好,咱们国庆旅游的时候你却和冰冰一起住,原来如此!”秦展恍然大悟,悟出来没两秒就想起了圣诞节遇见冰冰和张小齐,又震惊道,“可冰冰有女朋友啊!操,什么情况啊!”
 
尹千阳借坡下驴,扭捏地说:“没多久他发现还是喜欢女孩儿,所以就……”
 
“靠!你被甩了?”秦展还挺生气,“他这人不太行啊,怎么能没弄清就跟人搞对象呢。千阳你放心,我不会带有色眼镜看你的,你把他忘了吧,听说游泳队就有个你这样的,改天我给你介绍介绍。”
 
尹千阳吓死了:“不用不用,我心如止水了。”
 
吃饱喝足回宿舍睡觉,等都睡下后尹千阳还睁着俩大眼睛,他可太对不起冰冰和大嫂了,于是又在网上给冰冰买了盒内裤,这回注意了尺寸。
 
夜已深,城市里有的地方已经熄灯沉睡,有的地方还充满了欢声笑语。一列火车驶进站台,车厢内枯坐二十多个小时的乘客们不约而同地伸了伸懒腰。
 
聂维山离开座位拿上包,直接快速离开了车厢。根据指示牌出站台、再出火车站,他没有停顿,没有好奇地张望这个陌生城市,甚至没有大口呼吸这不同于北方的湿润空气。
 
直奔市中医院,核对身份加补齐住院金花费了一些时间,拿回聂烽的证件后,他被带去了病房。病房中挤着八张病床,患者都已经睡了,他在最角落处看见了仰躺的聂烽,忽然想笑,也想落泪。
 
聂烽似是听见了动静,抑或是感应到了,他睁开眼,在床头灯的刺激下眼角流下了一滴眼泪。于是聂维山选择了前者,他笑着走到床边,低声说:“爸,你儿子来了。”
 
聂烽微微抬起手臂:“小山。”
 
“哎,接着睡吧。”聂维山握住他爸的手,薄茧与厚茧贴在一起,他看聂烽仍睁着眼便说,“怎么糙成这样,你在这儿搬砖呢?”
 
聂烽说:“差不多。我想出院。”
 
“行,明天问问大夫。”聂维山抽回手,然后给聂烽掖了掖被子,“在家我照顾你,你先休息一段时间。睡吧,我去走廊的长椅上凑合一宿。”
 
第二天拿了些药便办理了出院手续,聂烽还在低烧,很不精神。聂维山扶着对方,边往公交站走边说:“你在这边住哪儿?”
 
“火车站附近,春节火车站的人那叫一个多,候车厅都封了,在外面搭棚候车,然后我批发了些马扎去卖。”聂烽声音不大,甚至还有点儿虚,但能听出来心情挺好,不是因为讲的事儿多有趣,而是因为见到了聂维山心里高兴。
 
聂维山明白,陪着聊道:“我春节卖炮来着,累死了,不过确实赚钱,简直希望一年四季都过年。”
 
一路说着话到了终点站,下车后明显感觉比上车那儿乱了,聂维山人生地不熟的,问:“爸,你在这边都干什么工作呢?”
 
“除了违法的什么都干。”聂烽夸张了点儿,但也差不多,拐到一条街上,他边走边说,“倒腾东西摆摊儿,跟着包工程的干苦力,送快递,还想摊煎饼来着,但是怕广州人民吃不惯那个味儿。”
 
聂维山听得直乐:“咱们这手艺太需要工夫,急缺钱的时候还真指望不上。”
 
这条街上有不少饭馆,还有小超市和快捷酒店,门脸房后面都是居民楼,整体环境不错,主要是树多,看着特别舒服。
 
聂烽的住处是套一室一厅,但平米数特小,聂维山进门就感觉憋屈。聂烽说:“房东是个老太太,外面好几间门脸都是她的,我给她补好了一支簪子,她就把房子便宜租给我了。”
 
聂维山说:“那肯定是个重要的簪子,广州房价那么贵。”
 
“嗯,她姥姥留下的遗物,看背面落款是民国时候的物件儿了。”聂烽把两件厚衣服拿出来放在床头,“我枕这个,你枕枕头。”
 
聂维山也不客气,脱了鞋躺下就睡:“咱爷俩一块儿眯一觉吧,我都困死了。”
 
这一觉睡到了天黑,醒来时恍惚以为在一云胡同。聂维山碰了碰聂烽的脑门儿,貌似已经退烧了,他打开灯下楼,在街上的东北饺子馆买了一斤水饺。
 
吃饭的时候聂烽说:“明天去转转,玩儿两天就回去吧,我没事儿。”
 
聂维山一口一个,完了再喝碗醋,擦擦嘴说:“你有什么事儿,就是自己喝西北风呗,然后晕死了也没人管。甭磨叽了,你身体彻底好了我就走,你当我多愿意在外面漂啊,家里还有人让我牵肠挂肚呢。”
 
聂烽又问了问聂老和三叔怎么样,聂维山没说聂老手术的事儿,最后聂烽叹气自责,又开始担心聂维山的学习。聂维山收拾着垃圾乐了,说:“多上这一阵我也考不了前十,少上也未必变成倒数第一。你吃了药歇会儿吧,我去附近转转。”
 
因为挨着火车站,所以即使是晚上周围行人也不算少。这条街两边小饭馆比较多,有好几家都是东北人开的饺子馆,聂维山溜达着到了街口,看见对面有家麦当劳。向右拐去,临街出现了服装店,一直走发现几个地下服装城的入口,再过个马路又看见了四五个大的服装城。
 
“原来挨着批发市场呢。”他从兜里摸烟盒,发现没带,抿住嘴唇等劲儿消下去。经过天桥看见了火车站正门,还没走近就被发了张市区地图。
 
聂维山调头去了麦当劳,在麦当劳借光背地图,他得尽快把附近的路记清楚,这样干什么都方便。记完算了算还剩多少钱,然后又算了算他和聂烽每天大概要花多少钱。
 
想完脑子觉得累,他得寻个开心,于是拨通了尹千阳的号码。
 
响了两声对方接了,聂维山问:“这两天怎么不打电话了?感情这么快就冲淡了?”
 
“还冲淡呢,冲榻了都。”尹千阳声音不大,估计在宿舍躲着接的,“我们昨晚聚餐来着,我喝多了,喝多了嘴就瓢,差点儿把咱俩的事儿告诉秦展。其实我已经告诉他了,但是他忒笨,居然让我晃过去了。”
 
聂维山坐在空荡荡的麦当劳里,愁道:“我真觉得哪天你可能洗着脚就把咱们的事儿给秃噜了。”
 
尹千阳故意道:“那我以后不洗脚了。”
 
“少抖机灵。”聂维山笑骂,骂完看着外面的街道,“阳儿,以后有机会一起去广州玩儿吧,那边街上好多大榕树,跟咱们那儿挺不一样的。”
 
尹千阳轻声问:“你想聂叔了吧?”
 
“我想他干吗,我现在就想你。”聂维山单手把地图折好揣兜里,准备走了,最后叮嘱道,“明天晚上记得给我打电话,听你说话解乏。”
 
尹千阳高兴地说:“这是夸我呢吗?再说你为什么乏啊?”
 
“我写作业多累啊。行了,早点儿睡。”聂维山把电话挂了,提前交代好,那他明天开始多忙碌都不会觉得辛苦。
 
起身回家,走到门口突然停住,他回头问:“您这儿缺送外卖的吗?”
 
能飙上高架桥的那种。
 
47、这次可以迷信
 
广州的老头老太太过得特闲适安逸, 大上午喝早茶, 要上几笼茶点,能咂么俩钟头。聂维山骑着送外卖的电动车, 一路隔着玻璃窗看到了无数这样的场景, 他暗暗想, 等聂老出了院闲下来,也这样过。
 
安全帽遮不住多少阳光, 半路上就冒了些汗, 他穿梭在大路小道之间,送完餐后找了棵树乘凉休息, 掏出手机看时间, 发现有条信息。
 
尹千阳发来的:“我们出预赛安排了, 我参加长跑,和秦展不是一个组。”
 
距离收到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尹千阳竟然没有再催促一条,看来训练挺忙的。聂维山靠着树, 编辑道:“预赛完就正式开始联赛了?”
 
发完准备走人, 谁知尹千阳秒回了一条:“预赛完就回家了!”
 
集训分两个阶段, 第二阶段进行预赛,因为参与的学校较多,所以预赛要进行好几天,预赛完集训也就结束了,回校后准备春季测验,然后才是正式的联赛。
 
聂维山算了算时间, 有点儿无奈,回复道:“回家好,千刀想你想的都不吃肉了。”
 
尹千阳应该死守着手机呢,迅速发来:“那你呢?”
 
“我还行,光想吃肉。”聂维山编辑完这条就揣上手机走了,再耽误下去回店里该被经理呲儿了。小电摩的车座子被太阳晒得发烫,坐上去的感觉相当酸爽,他超了一路的车,用最快的速度赶了回去。
 
午饭时间最忙,根本没有喘气的工夫,等能停下来吃口饭喝口水的时候已经快下午四点了。聂维山从麦当劳出来,买了点儿菜回家,家里聂烽在床上静养,桌上放着药和水。
 
听见动静,聂烽微微起来问:“还没吃饭?”
 
“嗯,现在吃。”聂维山脱了上衣走进厨房,光着膀子在水池前洗菜,身上的肌肉沁着层汗不舒服,他顺手撩了把水甩在了胸膛和肩背上,洗完菜边切边问,“我早上给你做的饭吃了吗?”
 
他走之前做好了饭,中午热一下直接吃就行,聂烽回答:“吃了,药也吃了。”
 
“那今天感觉稍好点儿了么?”锅里的水开了,聂维山把面条和青菜全倒进去,然后盖上盖子煮。等水蒸气把锅盖顶起来的时候浇点儿冷水扑一下,来回三次差不多就煮好了。
 
拌上酱油和辣椒酱,他端着碗面条出来,在茶几上狼吞虎咽。聂烽下床倒水给他,说:“我没事儿了,你慢点儿吃。”
 
他没放缓速度,一是饿,二是赶时间,嚼着面含糊不清地说道:“你这病不能急,得养养,要是觉得没意思就找点儿东西雕,但也别太费心,当打发工夫就行。”
 
聂烽叹口气:“你就别操心我了,上午送外卖去了?一直要干到夜里?”
 
“不用,兼职而已,跟钟点工差不多。”聂维山端起碗把最后一搭拉面条吃进嘴里,吃完擦干净,“下午我要去逛街,这不是好几个服装城么。”
 
聂烽问:“你还要摆摊儿去?”
 
聂维山笑道:“行啊老聂,立马就猜到了。”他看聂烽要唠叨,抢先说:“你挣的钱都还债了,我虽然也带了点儿钱,但是不能坐吃山空,何况你这债还滚着利息呢,而且以后耳记也没法帮你了。”
 
聂烽一惊,不是担心帮不帮的问题,而是以为耳记出了什么事。聂维山解释道:“没什么事儿,就是爷爷年纪大了,一个人看店太辛苦,也应付不过来,古玩一条街的生意又不算景气,干脆就关了。”
 
聂烽问:“爷爷都挺好吧?”
 
“挺好,偶尔咳嗽两声,现在让三婶给他强制戒烟了。”聂维山说着去洗了碗,洗完套上衣服又准备走,“晚饭我回来吃,你再睡会儿吧。”
 
几个服装城的门口都挤满了人,进进出出的简直挪不动步子,聂维山个子高,进入服装城后在每个店外面扫了两眼,先大致转了一遍。
 
专门来进货的人都找固定的几家店,选货、定价、下单、出货,一切都在按约定俗成的程序进行着,他不太会欣赏女装,于是没瞎耽误工夫,只找着卖饰品的商店问。
 
货比三家,最后选了拿货价最低的,然后要了一编织袋围巾和大项链。春天了,走货的围巾也都比较轻薄,一编织袋着实有不少,他拎着袋子挤出了服装城,然后直接回了家。
 
爷俩坐在床上叠围巾,叠好卷成卷儿,不占地方,然后再捡出小方巾扎个蝴蝶结,就算包装完成了。
 
这四只手干这种活儿跟开玩笑似的,先不说每个围巾卷得边角像裁过,那一个个的蝴蝶结简直像机器扎的,分毫不差。
 
聂维山挺满意:“服装城外面摆摊卖五块一条,还都是冬天的厚围巾,这种更便宜,拿货也就合几毛。”
 
聂烽点点头,哄儿子般说:“这么一收拾,能卖五十了。”
 
“您也忒黑了。”聂维山被哄高兴了,忍不住乐,乐完问,“都有哪些景点儿啊,不是这附近的也行。”
 
聂烽拿地图圈了几个,说:“一般外地来旅游,可能都会去转转。”
 
“得嘞,明天我去观光,今天早点儿睡。”聂维山一天里进进出出好几趟,汗都流了好几斤,晚上去市场买了花生和龙眼给聂烽熬粥补血,爷俩吃了饭便早早休息了。
 
家里头却有人失眠了,又是聂颖宇。
 
他已经成功给聂维山请了三天假,但是总担心会穿帮,毕竟他长这么大头一回撒谎骗老师。战战兢兢地上了一天学,回家连翻书的劲儿都没有。
 
一夜过去,聂维山起了个大早,他把批发的围巾项链装进包里,然后带着瓶水就出门了。这回从路口坐车往火车站的反方向走,越走越繁华,下车后按记的路线到了沙面建筑群,先拍了几张照片。
 
说是建筑群,其实没占多少地方,楼与楼之间夹着个小广场,四周盘踞着几棵老树,边角处搁着长椅,聂维山出来得早,此时游客还不算太多,他四处溜达,在一处雕塑前停下了脚步。
 
那处雕塑是一个妇女带着几个孩子,他想起来小时候学校组织社会实践,班主任就这样带着他们过马路。小学的尹千阳已经非常热爱瞎跑了,老师口头嘱咐其他人排好队就行,但必须亲自牵着尹千阳的小手。
 
尹千阳现在已经小手变大手了,修长的手指熟练地剥着鸡蛋壳,剥完两口一个,噎着了再喝口豆浆,说:“我姥姥做的蜜枣发糕特好吃,食堂大妈的手艺还差点儿,回去以后我给你们带。”
 
秦展要的黑米粥,他把酱腌小菜撒碗里,呼噜呼噜喝完说:“快了快了,预赛结束咱们就撤了!”
 
在食堂吃过饭就去体育馆训练,临近预赛便稍微减轻了训练强度,恢复到了平时的正常水平。绕场跑圈热身,热身结束听从教练指挥,也许是集训以来太累了,如今训练量恢复后都感觉格外轻松。
 
训练结束后没有立刻解散,教练拿来了号码布和比赛的场次表,秦展按号给大家发下去,说:“场次表每人一份,这两天提前记清楚自己的比赛时间,号码布都收好,到时候丢了直接取消预赛资格。”
 
队友们拿到场次表后都开始找自己的,找到后再看看和自己同组比赛的都有谁,一时间聊得热火朝天。尹千阳只看了看时间,同组的人都是其他学校的,他今年刚来,谁也不认识。
 
秦展发完才有空看自己的,一拍大腿骂道:“又他妈跟那孙子一组!我这回非要抱着跑完瘫痪的决心虐死他!”
 
“嗯!虐死丫的!”尹千阳附和,附和完问,“那孙子是谁啊?”
 
秦展挺直了搂住尹千阳的肩膀,像说悄悄话一样:“这个市体校田径队的队长,跟我虐恋情深,我上辈子估计是他爹,打断了他的狗腿,所以这辈子比个赛就遇见他,回回跟疯狗似的在后面追我。”
 
尹千阳特好奇,说:“比赛不就是要追前面的吗?”
 
其他队友说:“别人也追,但是追不上展哥,那个人不一样,他追上好几次,展哥的银牌都是因为他,这是夺金之恨。”
 
“真有意思,你们给我看看我那个组有没有黑马啊?”尹千阳今天不咋呼不闹腾,还有点儿乖巧,临近比赛他不自觉的就安生了。
 
“我看看,没我不知道的。”秦展接过对方的比赛场次表,“张鹏,短跑挺厉害的,怎么这回比长跑去了。于梦博,去年他都一米九二了,今年怎么还练田径呢,早点儿打篮球去呗。窦乐,重在参与型,就当逗一乐了。”
 
挨个看了一遍,他重新搂住尹千阳传授经验,说:“你不要管别人实力如何,只要发挥出自己最好的水平就行,这只是预赛,过了预赛才有机会进联赛,好好跑,你行的。”
 
尹千阳点点头:“小山说我能做得更好。”
 
秦展摸摸下巴:“山哥的话你就不要全听了,你就是什么都不做,估计他也觉得你是奥运金牌的料。”
 
“没那么夸张吧。”尹千阳捧着脸开始笑,夸两句就美,美了会儿拿过场次表接着看,“队长,这次咱俩没有相同项目了,也不在一个组了。”
 
秦展说:“大比赛参加不了那么多项,之前小比赛就当跑着玩儿了。”
 
说完一顿,俩人同时扭头,对视一眼后激动地说:“那咱们可以为彼此加油了!”
 
尹千阳来了劲,一只手搭在秦展肩膀上晃了晃,说:“我比赛的时候你就喊:千阳千阳!展翅翱翔!”
 
“没问题!”秦展拍拍脑门儿,“我跑的时候你就喊:秦展秦展!龙威虎胆!”
 
号码布和场次表在手,感觉比赛已经近在眼前,尹千阳回到宿舍想给聂维山打电话讨几句鼓励,但想到对方在学校不方便,只好生生忍住了。
 
来往的游客多了起来,聂维山开始流动着卖围巾和大项链,一条三十,两条五十,因为成本极低,所以卖出去四五条就能挣上百了。
 
“靓女,来广州玩儿啊?”他入乡随俗,不喊美女喊靓女,再冲人家一笑,就没有不停下步子的,“看看围巾吧,和朋友各来一条做纪念,比景点上的工艺品划算,还实用。”
 
在沙面建筑群卖出去二十多条,快到中午时便换了地方,他坐车前往圣心大教堂,下车后要步行一段距离,这才发现大教堂附近又是各种小市场。
 
圣心教堂外面有卖假花花环的,价钱居然和他的围巾差不多,游客一听顿时有了比较,觉得买围巾合适多了。
 
聂维山没待太久,卖够五百块钱就走了,走之前给教堂拍了张照,打算回去向尹千阳炫耀炫耀,毕竟尹千阳那个土炮只去过寺庙,忒不洋气。
 
最后一站是北京路商业街,那边商场和餐厅特别集中,人流量也大,他的包轻了许多,背着也轻松了不少。
 
街上商店林立,行人不断,聂维山转悠着把剩下的围巾和项链都卖了,然后又东转西转不知道走到了哪儿。“猪杂饭的生意都这么好啊。”路边餐厅的生意都不错,他感叹了一句,抬眼瞧见个吃甜品的小店,门窄窄的。
 
进去找位子坐下,老板问:“靓仔,来招牌双皮奶啦?”
 
聂维山无所谓,于是就要了份招牌双皮奶,碗小小的,要是喝豆腐脑他一口就干掉了。拿起勺舀了一点儿,入口感受到浓浓的奶香和甜味儿。
 
透过窄窄的门望向外面的步行街,能看见又绿又密的大榕树,收回目光,眼前的座位空空的,感觉缺了个人。
 
他想尹千阳了。
 
想一个电话把尹千阳叫过来,让尹千阳坐他对面也吃碗双皮奶。
 
可他们之间隔着上千公里。
 
聂维山掏出手机看照片,没看这两天拍的,而是迅速划到前几天视频截图的那几张。截图中尹千阳靠着蓝色的篮球架,头发蓬松却有点儿乱,球衣大喇喇的拧着,白白的肩颈和泛红的脸蛋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退出编辑信息:“阳儿,你吃过双皮奶吗?”
 
等了五分钟,尹千阳回复:“没有吧,稀的稠的?”
 
“稠的。”
 
“噢我想起来了,好像吃过,齁儿甜。”
 
“还行吧。”
 
“咱们学校食堂有双皮奶了?是不是兑水啦?”
 
“估计是,觉得味儿不够。”
 
“等我回去带你去一家店里吃,保证甜死你。”
 
聂维山端起碗把剩下的双皮奶倒进嘴里,然后结账走人。他被甜得齁嗓子,心里却发空,点着根烟抽,只觉得每吸一口都变得更空落落的。
 
这城市新鲜又陌生,有他吃不惯的食物,也有他喜欢的大树,他嫌广东话听不懂,可听到不标准的普通话时又觉得这里的人格外亲切。
 
时光静好的沙面,周围嘈杂的圣心教堂,繁华的北京路,聂维山这会儿终于觉得累了,他放缓速度慢慢走着,忽然看见了高高的中式屋檐。
 
原来在闹市里还藏着个大佛寺。
 
殿前的香炉中插满了香,两边东屋西屋是卖香火的,聂维山走进大殿中,双手合十拜了拜。后面的院子也不小,有解签和看字的僧人,他本来不信神佛,但耐不住好奇之心,于是决定排队看字。
 
神神叨叨一老头,问:“解单字还是看名字?”
 
“看名字也行?”聂维山有点儿惊喜,于是在纸上用毛笔写下了他和尹千阳的名字。老头眼神不行,拿起纸抖搂两下才看清楚,随后低着头边写边说,说完也写完了,最后把那张符一样的纸叠好给了聂维山。
 
聂维山收好,准备打道回府。
 
奔波了一天,晚饭明显丰盛了不少,他半路买了烧鹅,还破例给聂烽带了瓶白酒。父子俩在小小的客厅里吃晚饭,聂烽几次欲言又止,看着有点儿憋屈。
 
“爸,你行行好吧,有话就说。”聂维山也喝了两盅,“算了,你还是别说了,我也知道你想说什么,无非就是觉得我辛苦,心疼我什么的。”
 
他继续道:“真不用,我这一天跟玩儿似的,比上高架桥骑摩托有趣儿多了。其实兼职打工的学生海了去了,只不过我是自己折腾,但本质都一样,都是想赚点儿钱。我不服管啊,所以就不乐意给人家打工,只好自己费心瞎鼓捣。”
 
聂烽把话烟肚里,不打算再说让儿子烦的,便问:“今天都去哪儿了?”
 
聂维山回答:“沙面、圣心教堂、北京路。第一天多转几个地方,试试哪个地方最好卖,然后接下来就直奔那儿,相当于踩点儿。”
 
“累么?”聂烽把烧鹅腿夹到了聂维山碗里。
 
“说实话挺累。”聂维山三两口把烧鹅腿啃得只剩根骨头,开玩笑说,“吃完点点钱,放松一下。”
 
这一天卖了小两千,成本不过百十来块,聂维山冲了个澡解解乏,然后换上干净的体恤和运动裤准备出门。聂烽说:“累就早点儿休息吧,都忙活一天了。”
 
聂维山头也没回,拿上钥匙开门:“我就当旅游看景儿了,不然我多亏啊。”
 
他觉得应该和聂烽适当撅两句,太善解人意了显得生分,最重要的是还会增加聂烽的歉疚感。亲父子之间,他不想那样,没意思。
 
住的这条街已经相当熟悉,聂维山没向路口走,而是朝着反方向溜达,他还没往那边走过。沿街还是那些风景,小饭馆和水果店,理发厅和书报亭,南方和北方的破旧老街不太一样,北方的破旧很直接,很牛,仿佛在说“老子就是这么破”。
 
南方不一样,破屋旧楼加上不平整的人行道,全都隐藏在繁盛的绿树背后,影影绰绰,袅袅娜娜,如不服老的美人,即使色衰了也要插上簪子戴上花,乍一看还是美的。
 
渐渐溜达到了个小路口,他过马路继续不停地走,两边已经没什么居民楼了,街道也新了一些。又走完眼下这条街,前方出现了个公园。
 
聂维山又开始逛公园,逛累了找长椅坐下,正好看会儿落日。这个时间在学校的话该上晚自习了,所以他至少得八点后给尹千阳打电话才不穿帮。
 
可他等不及了,望着碧绿的湖水和火红的天空就按下了拨号,那边立刻就接了。尹千阳惊喜的声音传过来:“你怎么这个点儿给我打电话?!我憋一天还怕打扰你上课呢!”
 
聂维山微微歪着头,带着笑撒谎:“建纲估计又去补课了,自习都没人盯,我正在图书馆后面吹风呢,顺便问候你一下。”
 
尹千阳高兴道:“我们今天发号码布和比赛场次表了,我还和秦展想了加油口号,你猜我的口号是什么,提示:千阳千阳!”
 
聂维山接道:“喜气洋洋?”
 
“去你的喜气洋洋!是展翅翱翔!”尹千阳在床上笑得东倒西歪,俩腿都乱蹬,“训练任务减少了,他们嫌不过瘾,都去踢球了,就我在宿舍。”
 
聂维山问:“你自己在宿舍干吗呢,玩儿五子棋?”
 
尹千阳死不承认:“我改玩儿炸金花了!”说完声音低下去,有些惆怅,“其实我什么都不想干,我老想你。”
 
“唉,出息。”聂维山叹口气,叹完认命般的笑了,“我也老想你。”
 
尹千阳心里头又软又热,听出聂维山在认真的说想他,便哄道:“想我你就吃心软糖啊,好歹我还给你留了念想呢,我想你了都没的吃,只能使劲摸我的柿子黄和多宝链,不知道的以为我有手足口病呢。”
 
聂维山被对方逗得大笑不止,在长椅上坐着直跺脚,笑够了捂着肚子,摸到了兜里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在大佛寺解的字。
 
长条形的纸上,正上方并列写着聂维山和尹千阳的名字,下面是那个老头的解字内容。聂维山对着手机念道:“山者,路崎而高寒,难行且影孤。若幸得阳者相伴,沐光生暖,树密水盈,万事向好而发。”
 
尹千阳懵懵懂懂的:“你说的什么啊,背课文呢?”
 
聂维山没应,继续念道:“阳者,高挂当空无所依,日日起落忙碌无休。旦遇山者,如游鱼入池,自此肆意快活,可得无尽之庇护。”
 
尹千阳急了:“你说人话!”
 
聂维山抬头,才瞧见公园的牌子——草暖公园。
 
他带着笑意:“我说草长莺飞,春江水暖,你和我啊——”
 
尹千阳问:“我和你怎么了?”
 
把纸一翻,他念出背面四个大字:“天生一对。”
 
48、尹千阳回家
 
预赛当天升温不少, 运动员们一水的短裤背心, 光热个身就出汗了。尹千阳下身穿着短裤和跑鞋,上身穿着宽松的卫衣, 他兜着帽子遮阳, 无所事事地在看台上东张西望。
 
队友姗姗来迟, 手上还拎着早饭,在旁边坐下后问:“千阳, 你今天也没比赛啊?”
 
“有, 我下午。”尹千阳并着脚抖腿,“我是二组呢, 不过长跑排在短跑后面, 所以就下午了, 我来给队长加油的。”
 
队长正在劈叉,红色的跑道绿色的短裤,先横着来个一字马,再竖着来个一字马, 就差往后一仰下个腰了。
 
九点多时已经晒得要命, 手机屏幕在阳光下也看不清字, 尹千阳晒得想流泪,发愁道:“下午肯定更晒,我惨了。”
 
没担心多长时间就被发令枪的枪声夺去了注意力,原来短跑第一组已经开始了,这场比赛没有观众和家属,在场的全都是运动员, 所以加油声稀稀拉拉的。
 
秦展喝了几口运动饮料,然后跑到看台前挥手,尹千阳跟古代人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喇叭,是元宵节看花灯那晚聂维山套中的那个。
 
短跑比赛进行的很快,眨么眼的工夫第一组已经结束了,尹千阳看秦展走上赛道,于是打开喇叭试了试音。等发令员举起发令枪后,他把喇叭也举到了嘴边。
 
“嘭”的一声,起点线内的远动员全部奔了出去,尹千阳反应极快,对着喇叭大喊:“秦展秦展!龙威虎胆!秦展秦展!龙威虎胆!”
 
围观的运动员全都回了头,比赛刚一结束教练就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喊道:“瞎他妈叫什么!你是裁判啊还拿着喇叭!给我扔过来!”
 
尹千阳的喇叭就这么被没收了,秦展带着一脸汗下了场,高兴地说:“千阳!我刚才都听见了!要不然跑不了那么快!”
 
“还说呢。”尹千阳耷拉着脸,“喇叭被没收了,裁判还训我。”
 
“没事儿,我下午扯着嗓子给你喊。”秦展的安慰没起到什么作用。尹千阳隐隐担心起来,其他教练会不会对他印象不好了,影响成绩怎么办,天还这么晒,本来就不利于发挥。
 
越想越难受,他起身准备走了,恹恹地说:“我去吃饭了,早吃早消化。”
 
低迷的情绪一直持续到了赛前,下午尹千阳穿着背心在操场上热身,背后的号码布都贴歪了。“千阳,你手机响了!”秦展上午跑了第一浑身带劲,下午自愿给大家当助理。
 
尹千阳坐在草坪上薅草,说:“挂了吧,没心情接。”
 
秦展可惜道:“确定吗?山哥打的。”
 
“那我还是接一下吧。”尹千阳跑到阴凉处接通,然后低低地“喂”了一声。聂维山听到后便回了一声低低的笑,说:“听着情绪不高啊。”
 
尹千阳诉苦道:“喇叭被没收了,别人没法给我喊加油了。”
 
“别人的加油那么重要?我可吃醋了啊。”聂维山不知道正在做什么,语气听着懒懒的,很悠闲,于是更悠闲地念口号,“千阳千阳,喜气洋洋。”
 
尹千阳终于露出点笑:“是展翅翱翔!”
 
聂维山说:“翱翔多累啊,还容易摔着,我就希望你喜气洋洋的。”说完微微一顿,开始打预防针,“预赛完是不是就能回家了?甭管能不能正式参加联赛,能的话咱们庆祝,不能的话我把你重新哄开心,但是我这几天没在家,得等等。”
 
尹千阳听了前面两句幸福得冒泡,听完最后一句心里又咯噔一下,问:“你去哪儿啦?”
 
“在我妈那儿,她想我了,让我过来住一阵。”聂维山有点儿忐忑地撒了谎。
 
谁知尹千阳立马高兴了:“真的啊!那你多住一段时间吧!”他说了两句便挂了,心情彻底好了起来,过年吃饭那次他跟封若楠说平时多关心一下聂维山,看来奏效了!
 
第一组还剩最后一圈,尹千阳拍拍短裤上沾的草准备上场,此时也不感觉晒了,反而觉得春光明媚。
 
发令枪响的一刻他还在笑,当真是喜气洋洋。
 
电话里已经只剩下忙音,聂维山慢半拍似的把手机从耳边拿开,顺便看了眼时间。他已经在繁华的商业街卖了多半天的围巾和项链,不怎么累,就是腿立久了有些酸。
 
给尹千阳打了预防针,他估计家里也瞒不了多久了,于是决定晚上收工后和聂烽一起向家里报个平安。
 
晚上七点多,客厅里的电视开着,一家三口边吃饭边听新闻联播,三婶做饭出了些汗,忍不住念叨道:“也不知道小山去他妈那儿带够衣服没有,这两天暖和了不少。”
 
聂颖宇听见“山”字就紧张,低头扒了两口饭,垂着眼说:“带了吧,再说我大伯母应该会给我哥买新的。”
 
他说完暗自转移话题,问三叔:“爸,爷爷恢复得怎么样了?你等会儿还去医院吗?”
 
“吃完就去,保温盒都装好饭了。”三叔吃得有些急,最近忙着照顾病号,干什么都比平时更利索,“爷爷恢复得挺好,再住一阵就能出院了。”
 
说完停下看了眼聂颖宇:“最近都没空管你,没什么事儿吧?对了,周末不是有补习班么,没去?”
 
聂颖宇见成功岔开话题,不禁放松了点儿,回答道:“补习班的老师说他们学校最近查的严,所以这周的课往后顺延一次,或者找时间补。”
 
“行,你心里有数就——”三叔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来电铃声打断了,他起身去客厅把电视音量关小,同时接通了电话,“喂,你好。”
 
聂颖宇夹了筷子鱼肉。
 
“刘老师?哎,您好您好!”
 
刘老师,他们班主任姓王啊,聂颖宇有点儿迷茫。
 
“小山请假了?没有啊,他这几天去他妈妈那儿了。”
 
操,聂颖宇筷子一松,鱼肉掉了。
 
聂维山好多天没去学校,建纲只当是他病没好,一周过去到了周末,便想回访问问下周能不能去学校。三叔还没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急得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反问道:“您说周一早上我给您打电话请的假?”
 
“刘老师,实在是抱歉,等事情弄清楚了我立刻给您回个电话,给您添麻烦了。”
 
电话一挂,三婶立刻问:“出什么事儿了?小山没去上学?”
 
聂颖宇还想挣扎一下:“是不是我哥在大伯母那儿生病了?”
 
“什么也不是!”三叔吼了一句便开始翻通话记录,发现周一早上六点多他果然给建纲打过电话,抬眼看向聂颖宇,不出一秒就猜到了,“你小子还装!我连你这点儿猫腻都看不出来,就不用当你爸了!”
 
聂颖宇见事情彻底败露,于是放弃了抵抗,坦白道:“我哥没去我大伯母那儿,他去找我大伯了。”
 
三婶惊道:“你大伯不是在广州吗?”
 
聂颖宇真怕接下来要挨揍,没底气地说:“我大伯进医院了,医院里的人通知了我哥,于是他连夜就坐火车去找我大伯了。”
 
不待聂颖宇把事情原原本本的交代清楚,三叔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屏幕上闪烁着“小山”俩字,三叔不知是急还是气,按接听键的时候手指头直哆嗦。
 
聂维山在里面说:“三叔,我是小山,我跟我爸在一块儿呢。”
 
“你!”三叔刚才还满腔责骂的话,此时却堵着发不出来,他甚至涨红了脸,半天终于吐出一句,“你这孩子……先让你爸接电话。”
 
那边换成了聂烽,三叔的情绪也终于平静下来。
 
等聂烽把事情都说完,聂维山重新接过,说:“三叔,您千万别怪小宇,从头到尾都是我出的主意,我逼他这么干的。您也别担心我和我爸了,更别让爷爷知道,过两天我就回去。”
 
向家里报完平安后父子俩心里的石头都落了地,小小的客厅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气,是厨房正在小火慢煨的猪肺汤。气氛变得安静,聂维山和他爸分开太久,其实彼此已经没什么可聊的,而且聂烽在改好后周身总萦绕着浓浓的愧疚气质,对他也是小心翼翼的。
 
“爸,说会儿话呗,汤还有半个钟头才好呢。”他靠着椅背,长腿在餐桌下伸展,整个人都很放松,“对了,你收到我寄的信了吗?”
 
聂烽回答:“收到了,但没来得及回,我记得是问雕玉观音?”
 
“嗯,已经雕完了。”其实聂维山心里是有些遗憾的,他真的想知道白爷会怎样评价他第二次的作品,可惜说什么都晚了。不过手艺上没机会被指点一二,但心里还是好奇的,问:“爸,你知道那个白爷么,我信里提了。”
 
“知道,行里没有不知道的。”聂烽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看着还挺正经,“丁汉白,他爸爸是丁延寿,不知道怎么形容,反正极其牛逼。”
 
聂维山兴致勃勃地问:“跟我太爷爷比谁厉害啊?”
 
“单论手艺,丁老厉害,人家一代一代就是干这个的,简直自成一派。”聂烽抿了下嘴,开始揭短,“你太爷爷吧特别聪明,脑子活,雕石刻玉对他来说就是个爱好,不是吃饭的营生,所以他全凭天赋。后来他发现赌钱比雕玉有意思,干脆把家里的钱庄和地都输了,不过也算因祸得福。”
 
聂维山好奇道:“得什么福了?”
 
聂烽说:“他要没输咱们家就是地主,结果他给输成贫农了,省的挨批斗。”说完叹口气,“小时候他老带着我到处玩儿,果然后来我随了他了。”
 
“别说你们,说白爷。”聂维山不想听聂烽做自我检讨。
 
“丁汉白比他爸出名,因为他太出格。”聂烽边想边说,“丁家好几代都是干这行的,主要传的是手艺,虽然算不上书香门第,但也是规矩人家。行里的老人都说丁汉白换了丁家的门风,改做生意了。”
 
聂维山这几天做小生意赚了点儿钱,鸣不平道:“市农工商不是旧社会的观念么,还瞧不起做生意啊?”
 
“不是瞧不起,是他动静忒大。”聂烽说,“据说丁汉白这人很狂,而且不讲理,估计是艺高人胆大吧。他老早就和家里闹翻了,自立门户撇出去,然后搁下手艺倒腾起了古玩,后来发了大财。其实背后叨咕他的多半是眼红,手艺人能挣几个钱,一件瓷器折腾对了就能吃半辈子,可不是谁都有那个本事。”
 
聂维山觉得白爷是有点儿神神叨叨的,说话也不客气,好奇地问:“他为什么跟家里闹翻了?”
 
聂烽揶揄道:“小孩儿别打听。”
 
这么一说更吊人胃口,聂维山软磨硬泡,恨不得装两声哭。聂烽被磨得无奈,笑道:“那我可说了啊,你别觉得膈应。行里怎么传的都有,但意思都差不多,丁老有五个高徒,他既是长子还是大徒弟,其余几个徒弟也都是堂兄弟什么的,唯独最小的师弟是他们家收养的孩子。据说他逼着这师弟跟他好,也有说他俩本来就暗度陈仓的,反正丁老容不下,他干脆就跟家里闹翻了。”
 
聂维山愣着:“白爷也喜欢男的?”
 
“嗯,要不说他出名呢,做的事儿都非比寻常。”聂烽说完一顿,“也喜欢男的?也?”
 
聂维山自觉口误,忙掩饰道:“现在网上好多这种,还挺常见的。”聂烽没有多想,感慨道:“你竟然碰上他了,两面之缘已经挺难得了。”
 
不知不觉间聊了很久,厨房里的汤已经可以关火了,聂维山垫着两块布把砂锅端下来,盛着汤说:“爸,小时候你特别爱给我讲乱七八糟的事儿,好久没听过了。”
 
聂烽局促地笑笑:“以前是不是觉得我麻烦啊?”
 
“没有,我特别爱听。”聂维山盛好两碗,回答完便开始喝汤。客厅里终于安静下来,父子俩都没再吭声。
 
尹千阳顺利通过预赛后就彻底放飞了,乱吃乱喝乱喊叫,只要出现在教练的视野范围内就会挨骂。秦展是队长,好歹要起个带头作用,不然绝对会陪他一起闹腾。
 
两天后等田径队所有队员都比完赛终于能打道回府了,尹千阳收拾好自己的包,小得意地说:“我还没告诉家里人比赛结果呢,准备回去给他们一个惊喜。”
 
上了大巴车回市里,一路上开着玩笑唱着歌,精神和肉体上都得到了集训以来最大的放松。秦展从第一排站起来,拍拍手装模作样道:“队友们,我说两句,虽然大家都顺利通过了预赛,但还有真正的比赛等着我们,所以不能放松,要更加认真地训练,一直坚持到联赛结束。”
 
尹千阳鼓掌捧场:“队长说得对!”
 
谁知秦展大手一挥:“但也要注意劳逸结合,明天晚上夜市麻辣烫见!酸梅汤我请!”
 
说闹着回了体校,尹千阳打车直奔家里那片胡同,在路口下车后连蹦带跳地往里走,好像衣锦还乡似的。到了胡同口,先过去摸摸小石狮子,然后才转身朝家里走,还没走到门口便大喊道:“千刀!你哥回来了!”
 
一连串疯狂的狗叫声从院子里传来,紧接着千刀蹿下了台阶。“嗬,能自己跳过大门槛了。”尹千阳把狗抱起来,进院又喊,“怎么没人迎接一下奥运健儿啊!”
 
尹千结笑着从屋里出来,说:“您是刚从鸟巢比完赛吗?”
 
“姐!我想死你了!”尹千阳把狗搁下,跑到门口抱起尹千结在空中转了一圈,转完进屋又拉着尹向东和白美仙讲集训这些天的事儿,说完往院里瞅了瞅,“我不在的时候,你们给枣树浇水上土了吗?”
 
“浇了,惦记的还挺多。”白美仙摸摸儿子的脸,“瘦了,妈给做两顿好的补补。”
 
尹千阳摆摆手:“不着急,等小山回来了再做吧,我俩一起补。”
 
集训结束就该上学了,第二天早上尹千阳不仅没赖床,反而起得更早,因为去学校就能见到聂维山了,相思之苦再不解他就毒发身亡了。
 
两个校服兜里各揣着俩鸡蛋,到了路口再摊俩煎饼,一边车把挂一个。他一路散着煎饼的香味儿骑车到了学校,进教室就被包围了,一阵子没见,大家疯聊开玩笑,连作业都顾不上补了。
 
尹千阳坐在抬头正冲着黑板,说:“换的座位不好,太暴露目标了。”
 
回头一瞅,聂维山的座位还空着,等他吃完了自己的煎饼聂维山还没来。铃声响了,英语老师进来盯早读,他在下面偷偷发信息:“都开始早读了,你路上跑快点儿!”
 
发完又美美地补了一条:“我回来了,还给你摊了煎饼!搁了俩鸡蛋,不过了!”
 
发完抬头对上英语老师的眼睛,他赶紧收起手机认真读课文。煎熬地度过了早自习,聂维山居然还没到,尹千阳郁闷道:“靠,不会今天不来上学了吧。”
 
小墨说:“聂维山啊?他上周一整周都没来。”
 
尹千阳愣了:“真的假的?为什么?”
 
“病了吧,不清楚。”小墨对着笔袋里藏是小镜子臭美,“你们不是很好么,他没跟你说啊,同学们还奇怪他怎么歇这么久,而且前一天数学课他还跑出去接电话来着。”
 
尹千阳隐隐觉得自己被唬弄了,他看看手机发现没有回信,于是咬着牙忍住没打给对方。要是聂维山骗他或者有事儿瞒他,他想让对方主动承认。
 
然后就谁也不生气,还是那么好。
 
一上午过去了,聂维山没动静。
 
午休结束了,聂维山还没动静。
 
下午的课上完了,聂维山难道手机丢了?
 
晚自习结束,尹千阳收拾着书包大骂:“别是死了吧?!浑蛋!”
 
猛蹬着自行车奔回了家,他直奔一云胡同,把车子扔旁边就往院子里冲。家里只有三婶在,他顿住脚步,怕盲目问会坏事儿,只好纠结了片刻折返回去。
 
推着自行车往外走,走到胡同口撞上了聂颖宇。聂颖宇差点儿从山地车上栽下来,惊讶道:“阳阳哥,你集训回来了?”
 
尹千阳总算找到了靶子,吼道:“聂颖宇,你哥呢!”
 
“我哥……”聂颖宇昨天被他爸折磨,现在被尹千阳质问,肚子里积满了苦水,“我哥去广州了。”
 
尹千阳震惊的不行:“去广州了?!找聂叔?”
 
难怪聂维山在电话里提到了广州,还问他喝没喝过双皮奶。聂颖宇把事情简单解释了一遍,但尹千阳没认真听,只喃喃道:“他离我上千公里了。”
 
聂颖宇看尹千阳向外走:“阳阳哥……”
 
尹千阳的身影消失在胡同口,几秒种后隔壁胡同里传来洪亮的喊声,“妈!我不想上学了!我也想去广州!”
 
聂颖宇呼口气,觉得身心俱疲。他回家草草吃了点东西,然后洗完澡又出了门,想转悠着散散心。
 
溜达到了附近的夜市,天暖和了,摊主和逛的人也都增多了。他嫌各种味道的小吃混在一起难闻,于是没有走近,只在路边守着书摊看看。
 
“哎,谁拿的爆浆牛丸啊?呲了我一身!”
 
斜前方的麻辣烫摊位上传来一声吼,声音有些熟悉,聂颖宇抬头一瞥,看见秦展正拿着餐巾纸使劲擦领口。
 
“娃娃菜和西蓝花,等于麻辣烫界的金童玉女,我为它们鼓掌。”秦展擦完继续吃,辣得不停吸溜,“酸梅汤要不要冰?我去买!”
 
其余队友开始报数一般,秦展急道:“记不住!都要吧!”
 
聂颖宇手上拿着本盗版《天龙八部》,眼睛却光顾着看麻辣烫的摊位了,听着秦展他们连吆喝带抬杠的,好像心情变好了。
 
甚至还有点儿想笑。
 
他随手捡起一粒石子,腕子移动扔了出去。“哎呦。”秦展后背被砸中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当回事儿,继续等他的酸梅汤。
 
“咚!”又一下。
 
秦展瞬间一蹦,反手捂住肩胛骨:“操!谁啊!”这一下砸骨头上了,感觉特别疼,他转身怒视四周,突然望见了聂颖宇。
 
聂颖宇立在路灯底下,手里还拿着本书。那句诗不就是这么写的么,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秦展讷讷道:“怎么是你啊。”
 
聂颖宇笑着说:“好久不见啊,展展。”
 
49、转机
 
“展展”这称呼发信息还行, 要真当着面听人叫出来真挺浑身发冷的。秦展哆嗦一下转过身去, 多加了一杯酸梅汤。
 
他自己喝着一杯,同时端着另一杯朝聂颖宇走去, 走到对方跟前伸手递出, 说:“宇哥, 你怎么在这儿啊。”
 
“瞎转悠呗。”聂颖宇接过喝了一口,酸得直皱眉, “你不用管我, 接着吃麻辣烫去吧。”
 
秦展说:“没事儿,反正挺烫的, 晾晾。”他抬头看看昏黄的路灯, 又看看聂颖宇手里的《天龙八部》, 问:“我喜欢段誉,你喜欢谁啊?”
 
聂颖宇想了想回答道:“我也喜欢段誉,那么多漂亮妹妹巴着他,还有个最漂亮的王语嫣和他搞对象, 哪个男都得羡慕。”
 
秦展立刻反驳道:“我还真不是羡慕他那些, 段誉不是会凌波微步么, 我要是也会的话参加什么比赛都能拿金牌了。”
 
“这样啊,你倒挺特别的。”聂颖宇把书放回书摊上,把酸梅汤也喝的见了底,“你回去接着吃吧,我溜达着准备回家了。”
 
聂颖宇抬脚迈出步子,正和秦展擦肩而过, 这时秦展突然乐了,说:“宇哥,刚才回头看见你的时候吓死我了。”
 
没等对方问,秦展继续道:“千阳说多逛夜市就能遇见真心人,还说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我刚才扭头看见你以后就想到了这些,吓得我都哆嗦了。”
 
聂颖宇一愣,随即语重心长道:“秦展,咱俩也挺熟了吧?那我就直截了当跟你说了,但你别深究为什么,我肯定是为你好。”
 
秦展看聂颖宇那么严肃,顿时有点儿紧张,小声讲:“怎么了?你说,我认真听着。”
 
“俗话说听人劝,吃饱饭。”聂颖宇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感情这方面,还是自己拿主意的好,听人意见也不是不行,但要看听谁的。我劝你别听阳阳哥的,他跟别人不太一样。”
 
秦展半天才反应过来,呼口气道:“你是说千阳喜欢男的对吧?放心,这玩意儿是天生的,我不会被他带跑偏的。”
 
聂颖宇惊讶道:“你已经知道了?”
 
“知道,集训有一天他喝多了,自己说漏嘴了。”秦展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说,“他之前和冰冰在一起过,可是冰冰后来还是觉得比较喜欢女生,就把他甩了。”
 
聂颖宇张着嘴发愣,秦展嘱咐道:“你可别告诉别人,也别带有色眼镜看他。”
 
“好……”聂颖宇捏着空酸梅汤的瓶子走了,走到路口时掏出了电话,等对方接通后他眉毛和嘴角俱是一撇,“尹千阳!你不是人!”
 
尹千阳正在家起义呢,非要去广州,此时被吼得一头雾水,问:“我又怎么你了?我跟你说你尊重我一点儿,好歹我也是你哥吧?而且不看僧面看佛面,小心你哥抽你。”
 
聂颖宇质问道:“你和冰冰怎么回事儿!你俩断干净没有?!你要是敢对不起我哥,我就把你揍得从此告别自行车!”
 
吼声从手机里传出来,尹千阳怕被家人听见便赶紧跑回了房间,锁上门骂道:“你学习挺好人怎么那么傻逼?幸亏秦展想岔了,否则小山不也就暴露了吗?”
 
聂颖宇一愣,本来雄赳赳过马路呢,瞬间没了气势,理亏又心虚地转移话题:“这篇揭过,阳阳哥,你真要去广州找我哥啊?”
 
尹千阳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带跑了,说:“我强烈要求一晚上了,我爸都要把我绑树上揍了。可是,可是吧……”
 
聂颖宇问:“可是什么?”
 
可是我特想他。尹千阳没说。
 
电话挂了,尹千阳也懒得找秦展那个大嘴巴兴师问罪了,他靠着门觉得浑身无力,毕竟回家后还没休息过,甚至衣服都没换。
 
尹千结敲门:“不闹腾了就早点儿休息,明天给你做好吃的。”
 
尹千阳没应,等他姐走了又传来千刀的挠门声,他不开门也不吭声,后来千刀也走了。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好在窗帘没拉,窗户边那片稍微亮一些。
 
尹千阳靠着门撒癔症,始终没动弹,手机又响起来才让他回神。
 
屏幕上显示着“小山”两个字,他按下接听,同时身体向下出溜,慢慢地靠着门坐在了地板上,客气又生疏地说:“喂,你好。”
 
聂维山的所有神经都被揪着拧了一下,内疚地问:“生气了?”
 
尹千阳看着窗台前的那点儿光:“你这几天一直骗我,今天还不回电话和信息,我他妈都急死了。我晚上闹着要去广州差点儿被我爸揍,我他妈又是为了谁啊。”
 
“我知道,都是为了我。”聂维山认错道,“开始没告诉你是怕你担心,怕影响你比赛,但骗你肯定不对。”
 
尹千阳追问道:“那今天呢?”
 
聂维山沉吟片刻:“今天坐车去深圳玩儿了,没顾上看手机。”
 
“你放屁!接着编!”尹千阳彻底生气了,“你之前骗我是担心影响我,我压根儿不会真怪你,现在你还骗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忙着赚钱!”
 
聂维山微怔:“阳儿,你哭了?”
 
尹千阳被自己的声音出卖了,他用手背在脸上使劲蹭蹭,语气又软又酸:“我隔着十万八千里也知道你在那边有多辛苦。”
 
聂维山在电话那头深吸了口气,克制着情绪说:“我不辛苦,我就是……特别想你。”
 
几片云遮住了月亮,窗前仅有的一点儿光都没了。尹千阳瞪着满屋子黑色,手摸着脚腕上的多宝链,求道:“你跟我说说话吧,说什么都行。”
 
聂维山说了这些日子在广州的种种,从在医院找到聂烽到在一室一厅里安顿下来,从送外卖到卖围巾,从吃双皮奶到啃烧鹅。
 
事无巨细,什么都说了,说完吸吸鼻子,轻声补充:“每天都很疲惫,都很惦记你。老是想,要是你在旁边逗我笑就好了,可是又怕你知道。”
 
尹千阳把脸埋进膝盖,声音闷闷的:“从明天开始,我每天放学都在胡同口等你,等到你回来为止。”
 
通话时间很长,挂断后机身都是热的,聂维山街边树下久久站立,等手机彻底凉下来才回神。他拎着空荡荡的包往回走,经过楼下的饺子馆时问:“老板,这个区有什么娱乐场所吗?”
 
住这一阵子都熟了,老板说:“哪种娱乐场所啊,唱歌的?”
 
聂维山否认道:“不是,夜总会那种。”
 
“夜总会很多啊,有两条街上比较集中。”老板打量他,“你小小年纪问这些干吗?看你每天也蛮辛苦,还想去消费啊?”
 
聂维山没答,笑了笑走了。
 
家里聂烽正在睡觉,桌上摆着几瓶药,看样子已经吃过了。聂维山没什么胃口,直接放下东西去洗澡,每天被热水浇淋是他唯一放松的时刻。
 
洗完躺在沙发上,他用毛巾被蒙住了头,强迫自己快点儿睡觉。从服装城批发的围巾和项链全都卖完了,明天一早他还要去进货。
 
沙发窄小,长腿搭在另一边扶手上,整夜翻身都费劲。天亮了,聂维山没订闹钟却能准时睁开眼睛,然后不带犹豫地起床洗漱。
 
赖床都是有条件的,他现在不具备那个条件。
 
出门前他蹲在床边拍了拍聂烽,说:“爸,下午咱们去医院复查一下,看看你恢复的怎么样了。”
 
聂烽半梦半醒中应了一声,随即又睡去。聂维山出了门,先去进货,然后直奔饺子馆老板说的那两条街。街上开满了夜总会和酒吧,他挑了最大的几间去问。
 
他的工作又多了一项——晚上看场子。
 
将近半个月的休养,聂烽的身体恢复了不少,下午去医院复诊,父子俩反复确认的问题差点儿把医生搞得发火。聂烽不停询问能否开始工作,聂维山不停询问还有那些需要注意的。
 
“爸,你就一次性养好,不然再负荷不下去住了院,得不偿失。”
 
聂烽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他心理上已经负荷不了儿子那么辛苦,说:“我先做些轻松的,一点点来,好歹替你分担些。”
 
聂维山满不在意地笑:“我年轻力壮的还用你分担啊,你安生歇着吧。”
 
把聂烽送回家已经快五点了,他把一编织袋围巾倒在床上,说:“你不是想帮我分担么,那就卷围巾吧,我明天卖去。还有夜里早点儿睡,我可能回来得晚。”
 
聂烽问:“你干什么去?”
 
“我放松放松。”聂维山迅速想了个瞎话,“找了个当网管的活儿,挺轻松的,主要是还能打游戏。”
 
他说完不待聂烽反应就拿上钥匙准备出门,说:“我要迟到了,有话回来再说,你记得吃药!”
 
下了楼,走出单元口停下了脚步,聂维山转身对着这栋旧居民楼拍了张照片,二三楼都被旁边的一棵大树挡着。
 
他发给了尹千阳,附字:我现在住的地方。
 
尹千阳很快回了一张:我现在训练的操场。
 
聂维山满足地收起手机,然后去上夜班了。夜总会看场的几十号人都很年轻,聂维山甚至不是年纪最小的,每个人都个子高又能打,他白天应征时还和经理练了两招。
 
换上统一的西裤衬衫,他嫌拘束便把袖子挽到了手肘,谁知还没挽好就被人从后踹在了脊背上。负责管他们的潇哥说:“这是制服,不是你家的大背心。”
 
聂维山会意,重新把袖子放下扣好,服从地说:“我记住了。”
 
潇哥伸手把他背上的印子拍去:“这儿什么人都有,闹事儿的也多了,有的人你把他打个半死扔出去都没事儿,有的人你就只能站好了让人家挥拳头。”
 
聂维山点点头:“我要怎么分辨他们?”
 
“见多了就有数了。”潇哥趁上班前点上最后一支烟,“前几天我带着你,你多学多看,学不会就只能干几天滚蛋了。”
 
聂维山想笑,人要是为了生活,没什么学不会。
 
第一天晚上还算太平,不过总吊着颗心,等到快十点钟,他去大门口透了透气,然后给尹千阳打电话,接通后问:“干吗呢?”
 
尹千阳故作轻松地说:“胡同口看帅哥呢。”
 
“大晚上能看清楚吗?”聂维山笑着说,“家里晚上还凉呢,别坐在石狮子上吹风了,回去玩会儿五子棋就睡觉吧。”
 
尹千阳立刻回道:“外面也能玩儿,不用联网!”
 
说完还不解气,又补充道:“家里已经特别热了,我现在都光着睡觉!”
 
聂维山抓抓眉心,愁得慌:“你就别刺激我了,我只有你两张视频截图能解渴,你不给倒水就算了,还跟这儿点火。”
 
尹千阳拿着手机犹豫片刻,什么都没说直接挂了。挂完翻出自己集训期间拍的照片,一股脑全发给了聂维山。边发边骂:“我他妈还没死呢!天天看我照片算怎么回事儿!”
 
清晨四五点钟,聂维山终于下了班,他搭地铁回家,路上突然特别想吃煎饼果子,但没有卖的。家里聂烽已经醒了,正在厨房熬粥,他进门就闻见了香味儿。
 
“爸,你怎么不多睡会儿。”他去洗漱,瞥见了沙发上卷好的围巾,“全弄完了?昨晚是不是熬夜了?”
 
聂烽站在厨房门口:“你去照照镜子,看看你那俩黑眼圈再管我。”
 
“我不照,长得丑才用照镜子,帅哥都是直接看别人的反应。”聂维山把一晚上的工资和小费放好,哼着歌进了洗手间。
 
聂烽回去关火盛粥,然后把聂维山换下的脏衣服收拾起来,衣裤上散发着烟味儿和酒味儿,还有淡淡的香水味儿。他走到洗手间外面,隔着门说:“晚上的工作别去干了,我怕你身体禁不住。”
 
门打开,聂维山湿着头发出来,径自走到餐桌旁喝粥:“你别操心了,我游戏还没打够呢,当是放松了。”
 
呼噜呼噜把粥喝完,他起身说:“我睡一觉,等十点来钟去卖围巾,你可别叨叨我了啊。”
 
聂维山进了卧室,翻来覆去却没有睡着,他闭上眼全是尹千阳的那几张照片,但伸手什么都摸不到。爬起来从包里拿出那块儿柿子黄,他决定把睡觉的时间牺牲掉。
 
雕完一颗,可惜没有打磨机,没办法抛光。拉开抽屉,里面放着稿纸和信封,估计是聂烽为了当初写信才买的,他把珠子放进抽屉里,以防小小一颗掉地上找不到了。
 
伸个懒腰,犹豫片刻又拉开了抽屉。
 
教室中各就各位,建纲在讲台上口沫横飞,小墨在不停地做笔记,尹千阳盯着卷子发呆,半节课过去都没眨过一次眼睛。
 
铃声响起,建纲布置完作业才下课,小墨立刻往桌面上一趴,抱怨道:“周末的作业越来越多了,还不如正常上课呢。”
 
尹千阳眼神空洞地说:“你不会不写啊。”
 
“我又不是你,上学期期末退步那么多,我妈都要对我进行严打了。”小墨知道他在想什么,“聂维山那么长时间就不来上学,他桌上的卷子都够糊墙了。”
 
尹千阳捂住脑袋:“你别说!他马上就回来了!”
 
小墨像个知心姐姐,抬手拍了拍尹千阳的肩膀,分析道:“我已经发现了,这段时间你课间不跑出去玩儿,体育课不打球,午休在教室啃面包,跟失恋似的。”
 
“何止像失恋,简直像丧偶。”尹千阳小声嘟囔,他要不是缺根筋不够细腻,早就日日买醉了,还得一天发八百条心痛的说说。
 
下午跟教练请了假,他没去训练,校服一盖睡了整整两节晚自习。回家的路上走走停停,最后站在路口超市听完了音响里的歌。
 
尹千阳进去买了罐啤酒,问老板:“怎么不放《月亮惹的祸》了?”
 
老板说:“那首太老了,年轻人都不喜欢,我下载了几首新出的,好不好听?”
 
“好听个屁!迟早倒闭!”尹千阳咕咚咕咚把喝酒喝完,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到胡同口大吼一声,然后把空啤酒罐重重砸在了小石狮子上。
 
他等了一个多礼拜了,加上集训的两周都快一个月了,但是他却不知道还要等多长时间。一点儿盼头都没有。
 
尹千阳控制不住地又怨起聂烽来,他害怕地想,聂烽回来,讨债的人会让家里不得安宁,而聂烽在外只要有了灾病,聂维山就要奔过去尽孝。
 
行到水穷处了吗?
 
可他们分隔两地,他没办法陪着聂维山坐看云起时。
 
尹千结加班回来,刚走进胡同就看见了靠在墙边的身影,黑灯瞎火也能分辨出是尹千阳。她快走几步上前,从后面挠了一下尹千阳的后脑勺,说:“小孩儿,不回家干吗呢?”
 
尹千阳转过身,紧紧抱住了他姐。
 
“你怎么了?”尹千结吓了一跳,整个人有些懵,她拍着对方的后背,“跟人打架挨揍了?还是考了倒数?”
 
尹千阳倾诉般的问:“姐,小山什么时候回来啊。”
 
尹千结把尹千阳推开,然后拉着对方的手往大门口走,轻声安慰道:“比起你想他,他肯定更想家里,所以你不要沮丧着等他,要每天都做好迎接他回来的准备。”
 
“我要怎么做啊?”
 
姐弟俩迈过门槛,尹千结顺手锁上了大门,说:“春天了,把你的枣树松松土,解开布条,房间收拾干净,书桌腾出小山写作业的地方。帮妈做做饭,小山喜欢吃什么你都知道。”
 
尹千阳问:“还有吗?”
 
尹千结摸摸他的脸:“还有好好睡觉。”
 
尹千阳好好睡了一觉,周六醒来就开始收拾屋子,桌面窗台全都擦了三遍,地板边角蹲着清扫了半天。忙完去给枣树上营养土,把冬天缠的布条解了下来。
 
他忙活完出了一身汗,于是抱着狗坐在大门槛上休息。小眼镜和小胖拿着羽毛球拍子经过,小胖跑上台阶说:“阳阳哥哥,你陪我俩打羽毛球吧。”
 
“不去,我等人呢。”
 
小眼镜也跑上台阶:“是不是等小山哥哥啊?我妈说小山哥哥去广州了,他怎么旅游不带你啊?”
 
尹千阳给小眼镜弹了个脑瓜崩:“有你妈不知道的事儿吗?别烦我,自己玩儿去。”
 
小眼镜捂着头:“那我们能不能带小狗一起啊,就在胡同口。”
 
尹千阳把千刀交给了俩小孩儿,然后支着下巴继续发呆,等到快中午,各家都准备做饭了,他也准备去帮白美仙做两道聂维山喜欢的菜。
 
“阳阳哥哥,有你的信!”小胖拿着个信封从胡同口跑来,脸蛋子上的肉直颤悠,“送信的叔叔懒得进来了,我们就帮他个忙!”
 
小眼镜牵着狗跟在后面,好奇道:“谁给你写的信啊!”
 
尹千阳接过,看见寄信人写着“聂维山”,他一口气堵在喉咙间发不出来,直憋红了眼眶。把信封拆开,里面却是空的,尹千阳慌了神,眼泪啪嗒啪嗒就往下掉。
 
小胖害怕地说:“阳阳哥哥,你怎么哭了……”
 
“我他妈没哭!”尹千阳用手臂在脸上胡乱蹭了两下,不甘心似的把信封口朝下用力倒,手中一凉,一颗雕好的珠子落在了掌心里。
 
尹千阳抱住小胖大哭,手心的汗沾在珠子上,亮的仿佛抛了光。
 
吃过午饭,尹千阳继续坐在门槛上等,等不到又跑到胡同口去等,偶尔经过的人瞪眼瞧他,他就偏过头去装傻。
 
小石狮子的脑袋顶都被他坐热了,他戴上耳机向外走,听着《月亮惹的祸》越走越远。东区广场,他和聂维山在这儿放烟花,骑摩托。
 
工农路口,聂维山在这儿给他报仇。
 
不知不觉走到了古玩一条街,这里的回忆太多了,可惜都被封在了卷闸门里。尹千阳立在耳记外面,然后蹲到了花架旁边。
 
一首歌无限循环着,他低头盯着地面,把花架上的一盆吊兰薅得支离破碎,喃喃道:“回来、不回来、回来、不回来……”
 
头顶突然来了一句:“哎,你不开门念叨什么呢?”
 
尹千阳仰起头,一把拽下了耳机:“白爷?”
 
“倒是还记得我,我在这附近请外地一位朋友吃烤鸭来着,吃多了随便溜达溜达,正好想起来定做的观音还没检查。”丁汉白瞅了瞅匾额,“是这家啊,怎么大白天落着卷闸门啊,东家呢?”
 
尹千阳站起来回答:“早就关了,店也要盘出去了。”
 
丁汉白不关心那些,只问:“那我的观音做没做啊?”
 
“做了,但已经成我的了。”尹千阳从领子里把玉观音拿出来,摘下后递给对方,“就是这个,他送给我了。”
 
和田玉上带着人体的温度,观音像栩栩如生,白爷耷眼蹙眉,手指肚顺着佛像的雕刻纹路来回摸,而后又从兜里掏出只放大镜来,仔仔细细地检查这枚物件儿。
 
半晌过去,他问:“这是那小子雕的还是大师傅雕的?”
 
不提还好,一提尹千阳立刻崩溃了:“大师傅在广州躲债!哪他妈有空雕啊!屁的大师傅,弄得他到现在都回不来!”
 
饶是丁汉白见的世面多也被吓着了,说:“青天白日的你喊叫什么,他师父是谁?”
 
尹千阳回答:“他爸,聂烽。”
 
丁汉白大笑,带着点儿嘲讽:“真有意思,聂松桥一辈子纨绔,儿子没天赋,孙子随了他好赌,谁能想到重孙子是块好料。你知道那小子什么时候回来么?”
 
“不知道。”尹千阳无力地蹲下,又开始念叨,“我在这儿把所有事情都回想了一遍,从他摆摊儿卖书,到圣诞节我们做冰糖橘子,又想到现在他在广州卖围巾项链,想了好多事情,就是想不到他什么时候回来。”
 
丁汉白一顿,问:“他卖过那么多东西?赚钱么?”
 
尹千阳低着头把每件事儿都细讲了一遍,讲完感叹道:“他什么办法都能想到,想到后还能办到,可是老天爷太不公平了,总折腾他。”
 
丁汉白听完沉默良久,回神后忍不住说:“你俩的关系非同一般吧?”
 
尹千阳猛地抬头,不知道自己哪句暴露了,但转念一想对方算是陌生人,以后估计也见不到了,便承认道:“他是我男朋友。”
 
“什么?”丁汉白一愣,随即又大笑起来,“我们那时候都没这么时髦的词儿!”
 
笑完转身欲走,说:“回来了叫你男朋友去古玩城找我。”尹千阳急忙抓住丁汉白的袖子,“我的观音你还拿着呢!还给我啊!”
 
丁汉白用力一挣:“什么你的观音,这是我给他出的题。”
 
尹千阳重新抓住对方:“你别耍无赖!店都没了,以后也没法定做了,而且这观音没要定金,你别想抢!”
 
丁汉白问:“那小子家还欠着多少债?”
 
“你管呢。”尹千阳耷拉着小脸儿,“还有几百万……”
 
丁汉白不屑道:“我当多少呢。”
 
“那是因为大头都卖房卖院还完了!”尹千阳使劲扯对方的袖子,“把观音给我,甭跟这儿装逼了!”
 
丁汉白绷劲一拂,把尹千阳挥出去半米,他手中摩挲着玉观音,说:“要定金是吧?通知你男朋友,就说白爷给他还债,让他回来听条件。”
 
尹千阳呆了,不确定地问:“真的?你没骗人?”
 
“骗人有趣,骗你这种小傻子没劲。”丁汉白说,“三天内他要是没回来,我就把丁家给聂家还债的事儿放出去,让他们在这行没脸,往下倒三辈都被我们姓丁的压一头。”
 
尹千阳还在发愣,他心中如擂鼓一样不平静,满眼都是难以置信,别说大喊大叫了,只剩下了声音颤抖:“谢谢白爷,不知道什么条件,但先谢谢你……”
 
“别介,”丁汉白无所谓地说,“到时候知道了条件只怕又要骂我。”
 
人渐渐走远了,尹千阳立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巨大的震惊和激动交织在一起,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只能慢慢地捋一遍。捋到最后,他重新蹲在了花架旁边。
 
然后笑着、流着泪薅下了最后一片叶子。
 
“是回来。”
 
50、 回来了
 
尹千阳拿出田径比赛的速度跑回了家, 高兴得忘记了打车其实更快。他紧攥着手机, 回家后先拟了个草稿,怕自己叙述的时候太激动会说不清楚。
 
翻出聂维山的号码, 尹千阳按拨通键时又停住了, 他突然生出一丝担心来, 怕聂维山不相信,也怕聂维山相信了不接受。
 
毕竟白爷和他们非亲非故, 而交易条件也未知。
 
“要不先告诉三叔?”尹千阳自言自语瞎琢磨, 他还没独自应对过这么大的事儿,因此心中没底。决定后迅速找去了隔壁, 但三叔家的大门锁着, 谁都没在。
 
眼看已经傍晚了, 三叔三婶应该也快从医院回来了,他告诉自己沉住气,然后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上千公里外的聂维山奔波了一整天,晚饭都没来得及吃就要赶去夜总会上夜班。聂烽像往常一样叮嘱了两句, 然后假装坐在沙发上休息。
 
下楼梯的脚步声逐渐听不清了, 聂烽起身出了门, 走出小区的时候看见聂维山已经大步走向了街口。说来实在挺可笑,居然有一天要跟踪自己的儿子。
 
正是下班高峰期,地铁中人满为患,疲惫的上班族都低头玩手机,聂维山揣着裤兜什么也不扶,垂着眼睛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地铁门打开又关上, 乘客出去又进来,半小时后聂烽从另一节车厢里和聂维山同时出了地铁。跟踪了一路,最后在马路对面看着聂维山进了一家夜总会。
 
怪不得衣服上混着烟、酒、香水的气味儿。
 
夜幕降临,整条街却亮如白昼,巨大的牌子闪着各色亮光,音乐不断地冲击着路人的神经。聂烽还在马路对面,他抽了根烟,隔着一股股烟雾盯着对面的夜总会门口。
 
聂维山又换上了西裤衬衫,甚至还被同事用啫喱抓了抓头发,他负责看三号区域,吧台负责调酒的服务生偶尔跟他聊一句,笑着说:“啫喱还是有点儿少,明天找公主们要瓶发胶。”
 
这里面的那部分人都称为公主或者少爷,聂维山从来都是敬而远之,他摸了摸有点儿发硬的头发丝,突然难以自制地笑了起来。
 
潇哥正好经过,问:“你自己乐什么呢?”
 
“没什么,瞎乐。”聂维山想克制,但实在克制不住,他想起尹千阳那个关于上技校的梦了。他学美容美发,天天忽悠人办卡,还喜欢烫头。
 
周末了,也不知道尹千阳有没有出去疯。
 
聂维山越想越远,已经失神,潇哥推他一把,提醒道:“手机响半天了。”
 
“我去接一下,马上回来。”聂维山快步走去了大堂,那边安静一些,接通后说,“爸?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里面传来聂烽的声音:“我没事儿,你走的时候没吃饭,我怕你忘了就打电话问问。”
 
“吓我一跳,刚才接电话都紧张了。”聂维山松了口气,“我吃过了,网吧里面包方便面什么的都有。我正玩游戏呢,你不用惦记我,看会儿电视就睡吧,明早回去我买虾饺给你。”
 
聂烽背后的酒吧开始营业了,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从音响里传出来,他的声音淹没其中,说:“小山,明天你就回家去吧。”
 
聂维山愣住,随后抬腿奔出了夜总会,他压根儿没听见聂烽说了什么,酒吧的音乐声告诉他聂烽就在这附近。
 
马路上的车一辆接着一辆,便道上也不断有车开上来找位子,聂维山左看右看,把夜总会两边都扫描了几遍,再抬头时,终于看见了站在马路对面的聂烽。
 
电话里聂烽又说了一次:“回家去吧,以后别管我了。”
 
聂维山第一次那么冲动,他跑下便道,长腿一迈直接跨过了绿化带。他看不到来往的车了,只盯着他爸往前冲。
 
聂烽惊惧到了极点,大声喊道:“小山!”
 
一辆吉普快速驶来,聂维山却还在跑着过马路,聂烽还有些虚弱的身体霎时间蓄满了力量,他以最快的速度冲了过去,然后把聂维山推开。
 
“爸!”聂维山身体失去了平衡,但死命抓住聂烽的手没有松开,两个人齐齐倒在路边,同时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
 
聂烽紧紧抱着聂维山,像老鹰用翅膀为雏鹰遮风。
 
吉普车司机放下车窗对他们破口大骂,但骂的广东话他们听不懂。等吉普车离开,聂维山扶着聂烽站起来,父子俩都格外狼狈,一时间谁也不知道说点儿什么。
 
良久,聂烽抬手给聂维山拍衬衣上的土。
 
聂维山一把握住他爸的手腕,说:“爸,咱们一块儿回家吧。”
 
他很累,从来到广州以后没有一刻不累。他很无奈,从他家的院子被卖掉,他没有家以后就只剩下无奈。他很慌,不知道家人要分别多久,不知道未来要怎么了却债务,不知道好多事儿该怎么办。
 
但是刚才聂烽纵身一扑,用命保护他。
 
他就不怕了。
 
“爸,”聂维山说,“这段日子,我想试试拼到极限的话我能赚多少钱,我还清咱家的债要多长时间。我不想你在外面自己漂着,以前纯粹是不放心,现在还有出于对我自身的考虑。”
 
我有惦记的人了,我不想再这样扔下他,不想我没个归期,他一直等待。
 
聂维山看着聂烽的眼睛说:“爸,咱们回去吧,我不住三叔家了,咱们重新租两间房,讨债的来了,要砸要打我顶着。这城市很美,可我不想以这副德行欣赏它。”
 
他想开心的、没有负担的来,想揽着尹千阳的肩膀,好好看一看这里的街巷。
 
聂烽的手掌擦破了,还在往外滴着血,他不知道自己此时具体什么模样,只能想起“老泪纵横”这个词。
 
“爸,你哭什么,不知道的以为我是不孝子在路边气你呢。”聂维山笑着给他爸擦了擦眼泪,“我有危险,你不要命了保护我,你在外漂着,我也不可能不管你。不然还算什么父子。”
 
聂烽终于说出一句话来:“好,听你的,咱们回家。”
 
家里灯火通明,聂老提前出院了,一家人准备好好庆祝一下。三叔三婶在厨房里忙活,聂颖宇守在床前陪聂老聊天。
 
尹千阳也在,但他还没说明来意,扒着床沿嘘寒问暖:“爷爷,您恢复好了吗,怎么不多住一段时间啊。”
 
聂老平躺着说:“你当那是什么好地方啊,我闻见那味儿就头晕恶心。还有你这臭孩子,回来了也不知道去瞧瞧我。”
 
“我打算等小山回来和他一起去的,谁知道他老不回来。”尹千阳说完一惊,急得抽了下嘴巴。聂老没发觉,接道:“他难得去他妈那儿住,多住些日子吧。”
 
尹千阳没有蹭饭,实在是因为心里有事儿所以坐立难安,他本来想先告诉长辈们,然后让长辈们一起劝聂维山和聂烽回来。但转念一想,又怕聂维山怪他多嘴,万一感情产生裂痕就不好了。
 
思来想去,他居然憋了好几个钟头还没说出去。
 
回到了自家门口,他在院子里坐下,刚想给千刀梳梳毛就接到了电话,正好是聂维山打来的。忐忑地按下接听,他轻声说:“喂,小山?”
 
聂维山高兴道:“阳儿,我要和我爸回去了!”
 
尹千阳浑身激灵,赶紧掐了一把大腿,然后疼得“嗷”了一嗓子。这什么情况?他什么都还没说呢,反倒是聂维山先说要回来了!
 
他登时大喊:“我今天遇见白爷了!他说要给聂叔还债!”
 
聂维山在里面一愣:“你说慢点儿,谁还债?”
 
“白爷!白爷!”尹千阳抱着狗在院子里又跑又蹦,“白爷拿走了玉观音,说要你去古玩城找他,还说还的债就当是定金!其实我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总之你快点儿回来!”
 
聂维山压根儿没听明白,但也懒得深究,笑着说:“明天就回,等着我。”
 
月亮悬挂在院子上方的夜空里,尹千阳差点儿踩着月光跳一曲《天鹅湖》,他欢呼够了终于想起来给千刀梳毛,边梳边薅:“回来、不回来、回来、不回来,明天就回来!”
 
尹千阳兴奋了半宿,还拉着尹千结给他挑衣服,当初说好的距离产生美、小别胜新婚,这间隔长的都快赶上破镜重圆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尹千阳就到了火车站,周围没什么人,只有拉活儿的出租车司机,他没睡几个钟头却精神抖擞,眼睛盯着出站口一眨不眨。
 
等了两个钟头,他有点儿累了,于是拿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折叠马扎,挨着柱子坐下玩五子棋,他坐好了等一天的准备。
 
一直等到中午,正犹豫吃肯德基还是麦当劳,突然手机响了,他立刻接通:“喂?你和聂叔什么时候到啊!我来接你们了!”
 
“接我们?我都到你家大门口了!”
 
尹千阳蹦起来:“不可能!我六点就到火车站了!你俩易容了?!”
 
聂维山无语道:“我爸坐火车太累,我们飞回来的,赶紧回来!”电话挂断,聂维山把正要上台阶的脚收回来,然后掉头往胡同口去了。
 
他似乎看见尹千阳在这儿坐着等他,心中一软,忍不住又往外走去。到了路口盯着来来往往的出租车,一分钟像一小时那么难熬。
 
远处又驶来一辆,乘客在副驾的位置上低头翻钱包,恍惚能看见腕子上的黄色手串。
 
出租车在路口停下,尹千阳扔下钱就走,连口气都没喘就朝里面冲,刚经过超市便听见有人吹口哨,于是飞快地扭头望了一眼。
 
他顿住,望着后巷里靠墙站着的聂维山,一时间忘了该怎么反应。
 
聂维山又吹了一声,然后微微张开手臂,说:“不往心口撞一下吗?”
 
尹千阳后退两步助跑,攒足了劲儿向聂维山发射,整个人“嘭”的一声撞在了对方的胸膛上。聂维山紧紧搂住他,捏着他的后颈说:“抱歉,我回来晚了。”
 
尹千阳箍着对方的腰:“我通过预赛了,再不久就要参加正式的联赛了。”
 
“我每天在教室里看你的空座位八百次。”
 
“我吃肉饼都不香了,中午自己坐你那儿啃面包。”
 
“攒了几百块钱,想偷偷去找你。”
 
聂维山侧过脸亲尹千阳,带着几声喟叹,他哑着嗓子说:“以后再也不会了,不管天灾人祸,都不分开了。”
 
两个人肩并肩回了二云胡同,结果家里已经锁了门,尹向东和白美仙都去隔壁了。聂维山说:“爷爷出院,我爸又回来,他们大人估计要好好聚聚。”
 
尹千阳拿钥匙开门,还没进去就听见有人叫他们。小胖和小眼镜跑过来,喊着:“小山哥哥!你从广州回来了!”
 
聂维山说:“你俩大中午不吃饭,瞎跑什么呢。”
 
小胖拿着个信封:“我给阳阳哥哥送信,他上午没在家。”
 
“怎么又有我的信,”尹千阳蹲下接过信,还没看就被小胖用肉胳膊搂住了,“哎我说,你松开,热死我了。”
 
小眼镜解释道:“他怕你又哭。”
 
聂维山心中一动,问:“什么又哭?”
 
“那天阳阳哥哥坐在这儿等你,后来收到一封信,他拆开就哭。哭得可厉害了,跟要打针似的。”
 
尹千阳拧小眼镜的脸:“就你话多!回家吃饭去!”
 
俩小孩儿走了,尹千阳趁聂维山说话前赶紧转移话题,拿起信一看:“靠,又是你寄的?”这回轮到聂维山不好意思了,说:“写信这玩意儿上瘾,前两天又想叨叨几句就寄了,邮政也忒慢了。”
 
尹千阳作势要拆开,聂维山拦着不让:“我都回来了就别看了,咱俩直接聊天得了。”
 
“凭什么,这是我的信。”尹千阳跳过门槛朝屋里跑,聂维山跟在后面锁了门。卧室里干净整洁,像是刚收拾过,但窗帘拉着所以有些暗。
 
尹千阳本来靠着桌沿站,很快就被聂维山抱着坐在了对方腿上,他象征性地挣了两下,卖乖道:“还是站着舒服。”
 
“我怕你等会儿哭,先抱着你。”聂维山发坏,掐着尹千阳的腰往自己怀里按。尹千阳安生了,慢慢打开信念了第一行:“最帅的阳儿。”
 
聂维山掂了掂腿:“别自己加形容词。”
 
“我这是帮你润色呢。”尹千阳美不滋儿的,“阳儿,没想到我会给你写信吧,其实我也是突发奇想。”
 
这边我已经考察好了,玩的地方和吃的地方都被我记在了脑子里,以后我们一起再来一次。一起逛逛公园,一起吃齁儿甜的双皮奶。
 
将近一个月没见面了,我每天睡前都在想你胖了还是瘦了,有没有惹事儿,有没有好好学习。不用说,你肯定没好好学习。
 
最近我想了很多,想我家的烂摊子,想我模模糊糊的未来。可是我太累了,想不了十分钟就睡了过去。等睡醒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就又忘了。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很美,但我更喜欢家里的石榴树和枣树。
 
这里的小吃也数不胜数,但我最想的是你在路口摊的煎饼。
 
我以前总觉得,我将来要还债、要努力赚钱、要让我爸不用再东躲西藏,最期待的,是要有能力给你一个家。
 
但我发觉我想错了,我独自在人潮拥挤的街头叫卖,在清晨下班一个人吃早点,在树荫下接连抽了好几根烟也没有人管。
 
我那么忙,都忙清醒了。
 
原来是你给我一个家。
 
“吱呀”一声,千刀抬着前爪扑开了门,它跑到聂维山腿边嗅了嗅,然后仰着头吐舌头。聂维山故意说:“千刀胖好多啊,可以炖了。”
 
尹千阳捏着信:“你疯了?”
 
“不让啊。”聂维山勒紧了尹千阳,脸都贴在了一起,“那把你炖了行不行?”
 
门重新关上,千刀被锁在了门外。他们俩盖着被子躺在床上,嘴唇相碰没有片刻分开,尹千阳的脑袋陷在两个枕头之间,他被聂维山压着啃,浑身动弹不得。
 
两具身体贴合着,聂维山伸手抚弄对方,只听尹千阳瞬间变了调子。“疼……”尹千阳去握聂维山的手,“茧子变厚了。”
 
聂维山把尹千阳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搭在肩膀上,笑着问:“弄疼了?给你吹吹?”
 
尹千阳吓得赶紧并住腿,整个人还翻身变成了侧躺。聂维山重新俯身覆上去,勾着尹千阳的腿弯,让尹千阳曲起身体。
 
“干什么?”
 
聂维山没回答,直接把挺立的地方送进了尹千阳的腿间。
 
尹千阳受惊般喘了一声,然后便感觉到聂维山开始动了。整个下身逐渐发热变烫,他紧紧抓着枕巾,连叫都叫不出来。
 
偏偏聂维山凑他耳边说:“阳阳,再夹紧点儿。”
 
一起释放的瞬间,尹千阳用尽全部力气翻身抱住了聂维山,他薄薄的胸膛不停起伏着,说出口的话却异常坚定。
 
“烂摊子一起收拾,总会有收拾好的一天。你的未来也不会模糊了,我肯定地透露给你,你未来的高兴生气大部分都与我有关。”
 
聂维山声音嘶哑地问:“还有吗?”
 
尹千阳说:“你给我一个家,我就开开心心地住进去。”
 
“你漂泊无依的话,那就让我给你一个家。”
 
51、 拜师
 
尹向东和白美仙回来后就看见千刀趴在卧室门口哼哼, 俩人把门推开条缝瞧了瞧, 白美仙说:“这俩孩子睡个觉还挤着,也不嫌热。”
 
“让他们好好睡吧, 关上门。”尹向东轻轻把门关好, “小山这回受了多大的罪啊, 听聂烽跟咱们讲的时候我都想掉眼泪。”
 
白美仙笑话了一声:“你少在这儿出洋相,去帮着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房子, 尽快让他们爷俩有个自己的家。”
 
尹向东和白美仙坐沙发上讨论起了房子, 从即将拆迁的旧居民楼到新建的高层公寓,最后不可避免地聊到了房价上。
 
“当初小山家的院子没卖的话, 将来动迁能分四五套房, 不拆的话这种院子也只会越来越值钱。”白美仙想想就觉得可惜, “为了还债卖得太急,买家占大便宜了。”
 
尹向东懒得想那些:“净说没用的,逼到那一步了,不卖房卖院能怎么办。”说完突然一顿, “咱家的院子要是分了, 咱们就要五套, 其中一套平米数小点儿就行,咱俩老了住小的,然后千结和千阳一人两套。”
 
白美仙笑道:“想得还挺远,没准儿入土的时候还没拆呢,那就把院子卖了,让他们姐弟俩平分。哎, 你说说你儿子,学习那么烂,他要不是本地的,也没个房,绝对打光棍儿。”
 
夫妻俩聊得津津有味,连晚饭都忘了准备,尹千结下班回来才提醒了他们。尹向东说:“不做了,晚上出去吃吧,家庭聚餐。”
 
“那我去叫小山和千阳起床。”尹千结刚推开门,千刀就跑了进去,待她到床边准备叫醒聂维山和尹千阳的时候,先看见了落在地上的一张纸。
 
拉开窗帘的声音和狗叫声混在一起,聂维山睁开眼发现天都快黑了,不好意思地说:“姐,你回来了,我真能睡。”
 
“累坏了吧,去洗把脸咱们出去吃饭。”尹千结扎好窗帘便重新走到床前,然后伸手拧住尹千阳的脸,“猪,醒醒,起床吃饲料了。”
 
尹千阳悠悠转醒,带着鼻音说:“你见过浑身精瘦肉的猪么,我只吃金牌饲料。”他眼睛瞥到了床头柜上的信,吓得立刻从被窝里坐起来,“姐!你先出去,我没穿裤子!”
 
等尹千结出去后,他赶紧把信收好锁到了抽屉里。
 
五口人出门吃火锅,聂维山不爱吃羊肉片,主要是涮肚。尹千阳吧唧吧唧剥糖蒜吃,像嗑瓜子似的,把面前的餐碟剥满了糖蒜皮,说:“我总觉得忘了什么事儿。”
 
白美仙提醒道:“作业没写。”
 
“不是作业,作业在我眼里哪算个事儿。”尹千阳擦擦嘴喝凉茶,看聂维山捞鱼片便张开嘴,“给我吃一片。”
 
聂维山吹了吹喂给尹千阳:“还吃么,我再涮几片。”
 
一直没说话的尹千结终于开了口:“十七八的大小伙子没长手么,你自己不会夹着吃?用不用喂完再给你擦擦嘴?”
 
聂维山微怔:“姐,没事儿,他就是一时犯懒。”
 
“就是,我也没怎么啊。”尹千阳拿起麻酱烧饼咬了一口,忽然眼睛一亮,“我想起来了!我他妈还没说白爷的事儿呢!”
 
他也顾不上吃烧饼了,撸着袖子就开始讲:“那天我坐在大门槛上等小山,后来看见了小胖和小眼镜,他们俩要去胡同口打羽毛球,让我陪他们玩儿。开玩笑,我十七八岁的大小伙子能陪小屁孩儿娱乐吗。”
 
尹向东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前情提要太长了,请从那位白爷出场开始讲。”
 
“容我捋捋。”尹千阳又灌了口凉茶,“白爷出场了,他那天穿了件烟灰色风衣,里面是件白色对襟盘扣中式衬衫,棉麻的,裤子我没注意,鞋是休闲皮鞋,估计布鞋刷了没晾干。”
 
“哎呦我天。”白美仙头疼,“怎么这么费劲啊,能不能把环境描写、外貌描写什么的都去了,说重点行不行啊?”
 
尹千阳讷讷道:“习惯了,怕字数不够会扣分。”
 
鸳鸯锅里的辣汤和清汤从平静到滚沸,再从滚沸到平静,如此几个来回后,尹千阳终于讲完了他和白爷的二三事。
 
在其他人震惊的同时,他小声对聂维山补充道:“要是我那天没去古玩一条街的话,可就不会遇见他了。”
 
聂维山知道尹千阳在邀功,小声回道:“记下你的大恩大德了,鱼片好了,快吃吧。”
 
尹千阳高兴地捞鱼片,还没吃进嘴里就听见尹向东说:“别吃了,这事儿得和聂烽还有老爷子商量商量,咱们赶紧回去,不能再耽误了。”
 
五个人立刻打道回府,家都没回,直接去了一云胡同。客厅被两家人填满了,椅子都不够坐,尹千结见状便悄悄退出去,先走了。
 
她慢慢地往外走,脑子里都是从地上捡起的那封信,信里的内容不直白,更谈不上露骨,但字句间蕴含的深情却比肉麻的爱语让她更觉沉重。
 
“姐,你要回家吗?”
 
尹千结回头,看见了追出来的聂颖宇。聂颖宇写着作业听见有人过来,没想到还有尹千结,谁知还没惊喜够,对方就走了。
 
“今天加班有点儿累,人又多也坐不下,我就先回去了。”尹千结解释完就回过头继续走,没走两步聂颖宇便追了上来。
 
“姐,你心情不好啊?”聂颖宇有些紧张,“是不是工作上有小麻烦啊,你跟我说说吧。还是……跟男朋友吵架了?”
 
已经拐进了二云胡同,尹千结说:“你还挺八卦,我工作挺好的,男朋友就算了。”
 
聂颖宇顿住,直到和对方隔了半米才问出口:“什么叫男朋友就算了?那人欺负你了?你告诉我他住哪,我揍死他!”
 
尹千结脑子里都在想信的事儿,说了什么也没注意,这才发觉不对,她解释道:“之前在发展,结果没发展起来,就是这样而已。小宇,你回去学习吧,快期中考试了,加油。”
 
她说完挥了挥手,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停下了,想起尹千阳在这儿问“小山什么时候回来”。尹千阳整天没心没肺的,好像只对聂维山的事儿无比上心。
 
聂颖宇倒退着走,目光注视着尹千结的背影,他的心怦怦直跳,但又不确定这到底是什么感情。倒退至门口,他撞到了人才转身,抱歉道:“刘阿姨许阿姨,散步刚回来啊,不好意思我没看清路。”
 
俩阿姨经过他走了,但还在讨论,“小宇也长这么高了,快赶上小山了。”
 
“哥俩都那么帅,小宇学习也好。”
 
聂颖宇的脸渐渐变红,红到极致后突然茅塞顿开,他转身望着胡同深处尹千结的背影,然后大步折返回去。
 
他又高又帅,学习又好。
 
尹千结又没男朋友。
 
金童配玉女,宝塔镇河妖!
 
“千结!”聂颖宇大声喊出了口。尹千结转身,脸上挂着斑斑泪痕,昏黄的灯光洒在她的长发上和衣裙上,美得很不真实。
 
聂颖宇的自信瞬间崩塌,慌得四处掏兜找纸巾:“怎么了这是?怎么哭了啊,到底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儿,你告诉我,我虽然小几岁,但我也能帮你扛点儿。”
 
尹千结极少失态过,开了大门便赶紧进去了。聂颖宇攥着包纸巾立在原地,最后给自己擦了擦眼泪,他重新往外走,边走边打电话。
 
刚一接通便兴师问罪:“你那晚的理论到底他妈的对不对啊?”
 
秦展正在宿舍煮方便面,蹲在锅前满头雾水:“什么理论啊,我不记得了。”
 
“操,非法传教就是你这样的。”聂颖宇鼻音浓重,“我看见千结还是心跳加速,她不开心我就难受,她掉眼泪我也想哭。”
 
秦展把调理包掉进了锅里:“千结姐哭了?谁欺负她了,是不是那回溜冰场那个男的劈腿了?靠!要不我带兄弟揍他丫的!”
 
聂颖宇大骂:“还他妈用你揍啊!我就想知道我到底喜不喜欢她!”
 
“这……”秦展也不好再瞎忽悠了,毕竟关系到人家的终身幸福,“我现在不研究情感了,对饮食比较感兴趣,我要做个关于鲜虾鱼板面的测评,先不聊了啊。”
 
电话里已经成了忙音,聂颖宇擦干眼泪回了家,发现那帮人已经研究完了。
 
尹千阳尽最大的努力的把事情清楚地叙述了一遍,商量后决定尽快去找白爷一趟,不过大家都认为白爷说的还债只是玩笑话而已。但甭管其他的,观音像还在对方那儿,聂维山要拿回来给尹千阳。
 
睡前帮聂老和聂烽铺好了床,一切整理妥当后聂维山才回房休息,他走到门口停下,想起吃火锅的时候尹千结训尹千阳,于是调头去了聂颖宇的房间。敲门进去,看聂颖宇坐在书桌前发呆,问:“寻思什么呢,刚才出去干吗了?”
 
聂颖宇老实回答:“追千结去了,她心情不好。”
 
聂维山不动声色地问:“怎么心情不好,你没问问?”
 
“问了,她没说。”聂颖宇十分挫败,“她还哭了,我第一次见她哭。”
 
聂维山安慰了对方一会儿才走,回到卧室立刻给尹千阳发信息:“信收好了吗?”尹千阳还没睡,回道:“睡醒就锁抽屉里了,不然还在床头柜上搁着呢。”
 
“嗯,晚安。”聂维山回完吸了口气,下午睡前他分明记得床头柜上没有东西。
 
寻了个暖和日子,聂维山用轮椅推着聂老,尹千阳扶着聂烽,四个人要去古玩城找丁汉白。尹千阳跟着三个姓聂的有点儿不好意思,说:“我不是凑热闹,主要因为我是重要人证,所以我必须得去。”
 
聂老说:“知道啦,中午我们聂家三代人请你吃饭。”
 
古玩城离市委不远,周围环境不错,尤其绿化很到位。到了大门口,尹千阳一拍脑门儿:“我忘记问他店名是什么了,里面那么大可怎么找啊。”
 
聂烽说:“问保安就行,这古玩城是丁汉白开的。”
 
保安见他们有好几个人,还有坐轮椅的老头,于是叫了经理来。经理了解情况后联系了丁汉白,然后告诉他们:“丁老板在对面的茶楼,直接过去找他就行。”
 
街对面有一家“珍珠茶楼”,他们一行人过去发现还没营业。聂维山敲门,随后有服务生带他们进了一楼偏厅。
 
“真磨叽,等的我都要反悔了。”丁汉白端着茶壶走进来,先看见了聂老,“今年高寿啊?腿脚不好了?”
 
聂老说:“前一阵肺上切了个瘤子,还没好利索。”
 
“噢,那少抽烟。”丁汉白丢下这么一句,然后招呼伙计添茶,扭头看了眼聂维山和尹千阳,“小孩儿们不爱喝茶有咖啡果汁。”
 
两方在宽大的中式沙发上坐定,丁汉白乐了:“你们四个人对我一个,显得我没气势。”乐完回头喊道,“慎语,来一块儿会会客。”
 
角落一隅一直坐着个人,不过只能看见背影,此时那人闻言起身,转过来才看清模样。尹千阳打量人家,发现对方身上那件衬衫和丁汉白的一样,不过穿出来的味道却大大不同。
 
“这是我家里人,纪慎语。”
 
纪慎语看着比丁汉白年轻,气质也儒雅斯文很多,他颔首笑笑,然后在对面坐了下来,说:“师哥,你别拿人一把似的,让人家来找你,就赶快好好说。”
 
丁汉白这才放下茶壶,然后从兜里摸出了那件玉观音,问聂维山:“这是你自己雕的?谁也没帮忙?”
 
聂维山说:“嗯,琢磨了好几天。”
 
“你倒挺会琢磨。”丁汉白舍不得似的攥了攥,然后往桌上一放,“老爷子,聂烽,你们肯定想弄清楚‘还债’是什么意思,我就先说了吧,还债就是我丁汉白把你们家欠的债清掉。”
 
聂烽问:“那你有什么条件?”
 
丁汉白抓了抓鬓角,说:“市里几个古玩城都是我开的,你家那几百万的债在我眼里就是两幅画的钱,但我是做生意的,不是扶贫的,所以我要等价交换。”
 
纪慎语听到这儿,侧过脸笑了一下。
 
“我家没什么值得了几百万,连店都盘出去交手术费了。”聂老说。
 
丁汉白仿佛听了什么稀罕事儿,耷拉着眼开始笑,笑完抬手一指聂维山:“老爷子,我要你的宝贝孙子。”
 
聂维山早已料到,所以仍沉默着没有什么反应。丁汉白继续道:“说句不中听的,你们聂家在行里跟昙花一现似的,聂松桥现完就糟钱去了,您火候不行,聂烽你有艺无德,荒废这么多年估计也够呛了。没想到小辈儿里倒有块宝,但这宝是我瞧见的,我得捡着。”
 
这话何止不中听,从直呼聂老亲爹姓名来看已经相当不尊重人了,可句句都是事实。聂烽白着脸,不确定地问:“你要收小山当徒弟?”
 
“嗯,当徒弟。”丁汉白看着聂维山,“当我徒弟,我教不教你手艺先另说,我指东你不能往西,我气性上来了你就要站在那儿让我骂个痛快,病了你端茶倒水伺候我,老了你逢年过节要先给我磕头,就算死了你也要披麻戴孝扶着我的棺材串一条街!”
 
尹千阳猛地站起来:“这是徒弟还是儿子啊!”
 
聂维山把尹千阳拽身边按着,问:“白爷,应该不止这些吧?”
 
丁汉白端起杯子,用茶盖篦了篦茶面,然后轻轻一吹,说:“这些是最基本的,至于做我的徒弟平时要学什么、做什么,那就得等你确定主意后再说了。”
 
“合着主要内容还没说呢!《宪法》都没你要求多!”尹千阳觉得聂维山被欺负了,大人不好开口,于是他就张嘴开炮,开完发现纪慎语望着他笑,顿时又有点儿不好意思,改成小声嘟囔,“平时八点才放学,学什么做什么?给你讲睡前故事啊?”
 
聂维山从后面揉了揉尹千阳的颈子,问:“白爷,还有别的要求吗?”
 
丁汉白漫不经心地说:“退学。”
 
聂老和聂烽俱是一愣,聂维山也没料到对方如此直接,不光是直接,那语气音调甚至有些残忍。偏厅内顿时安静下来,仿佛都在消化这两个字。
 
谁知不到五秒钟,尹千阳激动地问:“你只缺一个徒弟吗?我觉得我也不错!”
 
丁汉白给了他们两天的时间考虑,临走时他拍了怕聂维山的肩膀,说:“你爷爷你爸爸这一辈子都挺没劲的,所以他们没资格给你拿主意。路是你的路,那主意也要自己拿,我等着你来给我敬茶。”
 
聂维山点点头:“那先把观音还我。”
 
“臭小子,”丁汉白把观音塞聂维山兜里,“你那小男朋友少戴一天又死不了,德性。”
 
聂烽已经推着聂老出去了,尹千阳还在等聂维山,这时纪慎语把一盒茶包给他,说:“提神的,下午喝了上课不瞌睡。”
 
他颔首道谢,感觉自己都变文雅了。
 
等人走光,丁汉白说:“两军对峙,你还主动送礼,能不能矜贵点儿啊?”纪慎语回角落继续雕一块南红玛瑙,回道:“托那个小孩儿的福,我乐了半天,这礼我送的高兴。”
 
丁汉白走到旁边看对方下刀:“那你怎么不送我徒弟?”
 
纪慎语笑:“你都说是你徒弟了,那还愁他以后没茶喝吗?”
 
回家后,聂维山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三叔三婶,尹千阳添油加醋地告诉了尹向东和白美仙,两家大人聚在一起研究,统一认为应该拒绝。
 
只有聂老和聂烽没有表达意见,因为他们俩会手艺,手艺人和常人的想法不同,他们的心里会手艺就等于有了安家立命的本事。但普通人不太能理解,觉得读书考大学才是正道。
 
大人们跟开辩论会似的,聂维山和尹千阳坐在院门槛上玩手机,一个斗地主,一个下五子棋。手机都快没电了,但屋里仍没讨论出结果。
 
尹千阳问:“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啊?”
 
聂维山答:“你猜猜。”
 
“我猜是拜师,先不说别的,起码不用上学也不用考试。”尹千阳把手机一收,“就是感觉像当牛做马一样,可是只对着一个人当牛做马总比背着债四处受罪强,而且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出师以后就比他牛逼了!”
 
聂维山揽住尹千阳的肩膀,闻着尹千阳的头发:“你觉得当牛做马能值几百万?白爷会手艺没错,但他现在更是一个生意人,所以他绝不会做亏本买卖。”
 
尹千阳一惊:“操,他不会是让你娶他闺女吧?”
 
“哪跟哪啊,真能琢磨。”聂维山捏捏尹千阳的肩头,“要是我没猜错的话,教我手艺反而不怎么紧要,他是想让我学着倒腾古玩。”
 
屋内忽然静了,聂维山起身大步走了回去,他开门立在灯下,对着一屋子长辈说:“别讨论了,我要拜师,以后的路是直是陡,我一样走。”
 
尹千阳跑过来支持:“我陪他走!”
 
两天后,聂维山独自去了珍珠茶楼,一楼有客人喝茶,他被带上了三楼。三楼似乎不对外开放,装潢布置更像是休息的房间,纪慎语盘腿坐在一处矮榻上吃点心,黑缎鹅黄罩纱的软垫上被掉满了渣。
 
丁汉白坐在对面雕玛瑙,絮叨道:“你烦了就丢给我,自己吃点心却不说喂我也尝尝。”
 
聂维山走近叫人,丁汉白没抬眼:“随便坐。”待聂维山坐下,他把玛瑙和刀扔过去,支使道,“你来雕,当拜师礼了。”
 
聂维山接过:“您那么肯定我是来拜师的?”
 
“不是吗?”丁汉白装傻,“那你走吧,不留你吃饭了。”
 
“我空着肚子来的,必须得吃了再走。”聂维山笑着端详手上的半成品,转去问纪慎语,“师叔,这兰花是要做什么?我好考虑背面怎么处理。”
 
纪慎语答:“要嵌在底座上当胸针。”
 
“好,那我再加两片叶子。”聂维山拿起刀就雕,一切都心里有数。丁汉白沉默着吃点心,半盏茶的工夫里把新收的徒弟打量了个透彻。
 
午饭时间一到,餐厅的圆桌上已经摆好了菜,三人落座,丁汉白开口道:“先吃饭,规矩边吃边说。”
 
聂维山洗耳恭听,只等对方发落。待喝了碗热汤,丁汉白说:“我们丁家自有一套雕玉石的手艺,慢慢地我会教给你,但不是让你丢了本身会的,而是要二者结合,你自己去摸索。”
 
“是,我知道。”聂维山应了一声,“您是不是还有别的要教我?”
 
丁汉白反问:“你想学什么?”
 
聂维山回答:“技多不压身,我都想。”
 
“口气倒不小。”丁汉白扒拉下去一碗饭,“打我二十岁自立门户就开始倒腾古玩了,这一行有纯粹为了兴趣的,有纯粹为了钱的。一件十万的东西,也许能一百万卖出去,一百万也可能只买块儿废铜烂铁。所以光懂不行,还要会倒腾,这比普通做生意需要知识,但你只会知识不一定能赚钱。”
 
“教人入古玩这行不难,只要下苦功多学多看,迟早都能出师。你跑广州的事儿我略有耳闻,所以我看中你的其中一点,就是胆子大能吃苦。再加上天分,你会比普通人容易成功得多。”丁汉白吃完了,把筷子放下擦了擦手,“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可能你自己都不知道,你脑子很活,比起做手艺人,你显然更是块做生意的料。”
 
聂维山没想过那么多,他现在走一步看一步,只想把日子过好。
 
“行了,去厅里等着吧,一会儿给我敬茶。”丁汉白挥了挥手。餐厅只剩下他和纪慎语,纪慎语慢条斯理地吃菜,静静地没有声响,吃完终于开口:“挺满意的?没见过你这么夸人。”
 
丁汉白胸有成竹道:“不出两年,他能给我挣回来几百万,还债的钱等于没掏,还白捡个养老送终的徒弟,无本的买卖你说满不满意?”
 
纪慎语笑道:“真的不出两年?”
 
“废话,这行一副入眼字儿就上百万了,又不是卖围巾卖糖葫芦。”丁汉白起身往外走,“让人上来收拾,咱们喝拜师茶去。”
 
窗边被太阳照着,丁汉白和纪慎语各坐着一把圈椅,面前的地毯上搁着一张软垫,聂维山捧杯奉茶,然后屈腿跪下。
 
“徒弟聂维山敬上。”
 
三个头磕完,丁汉白把茶盏放在手边的方桌上,说:“我丁家的家训也是师训,一共有二,你要记在心里。”
 
这时纪慎语递来一块玉佩,聂维山接过,念出了玉佩上刻着的字。
 
“言出必行,行之必果。”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52、 吃打卤面
 
债一还清, 身上无形的担子终于消失了, 聂烽从此不必再四处躲藏有家不能回,全家人也都轻松了大半。
 
之前在广州赚的钱还有不少剩余, 聂维山租了处房子, 先把聂烽安顿下来。一室一厅加上厨卫阳台, 总共才不到六十平米,但能给他们爷俩遮风挡雨就够了。
 
尹千阳和聂颖宇帮着搬家, 上楼时聂颖宇问:“阳阳哥, 千结姐这两天心情好点儿了吗?”
 
“啊?”尹千阳拎着暖壶抱着锅,“我姐心情不好吗?我没发现啊。”
 
聂颖宇气道:“你怎么当人家弟弟的!自己亲姐都他妈哭了还什么都没发觉!”他从进单元口一直骂到了进屋, 尹千阳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于是闭着嘴也没反驳。
 
进厨房把锅放下, 尹千阳掏出手机想打给尹千结。聂维山在卧室里铺床的时候就听见了动静,出来问:“怎么了,小宇嚷嚷什么呢?”
 
尹千阳回答:“骂我呢,说我不关心我姐, 还说我姐都哭了。我真不知道啊, 还是打给我姐问问吧。”
 
“别问了。”聂维山抢过尹千阳的手机, 按灭后重新塞到了尹千阳的兜里,“你不知道,说明结姐还不想让你知道,你直接打过去问她,让她多为难?咱们多关心关心结姐,让她开心点儿, 好不好?”
 
尹千阳本来被骂得很委屈,现在聂维山好言好语给他分析,他的心情就立刻好了起来,说:“那搬完家回去给我姐做饭吧,她老给我做,我从来都没给她做过。”
 
聂维山笑问:“你做的饭结姐敢吃吗?”
 
“你指导一下呗。”尹千阳抬眼看见了聂烽,所以动作上不敢太亲密,压低声音说,“以后你就和聂叔搬到这儿了,平时又要去你师父那儿,我在家想见你还得摇号。”
 
聂维山拆穿他:“你美着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刚约了秦展去游泳。”
 
说笑着搬完了东西,三个大小伙子动作都很麻利,一上午的时间就把房子收拾妥当了。聂维山给聂烽煮了碗馄饨,然后等对方吃完睡下才走。
 
他和尹千阳回二云胡同,聂颖宇直接去上补习班。路上绿化带里的花都开了,尹千阳高兴道:“四月了,春意盎然,一切都很美丽。”
 
聂维山“嗯”了一声:“四月都有什么?”
 
“有花有草有风。”尹千阳坐在电动车后座上张开双臂,然后再收紧搂住聂维山的腰,“还有帅帅的男朋友。”
 
聂维山大笑:“还他妈有期中考试!”
 
尹千阳照着手下的腹肌用力一掐:“操!哪壶不开提哪壶!退学了不起啊!”
 
家里安安静静的,千刀在别墅里睡觉,尹千结独自在房间看书。聂维山把买的菜拎进厨房摘洗,尹千阳跑进房间问:“姐,爸妈去姥爷那儿啦?”
 
“嗯,你们没吃饭就叫外卖吧,我懒得做了。”尹千结靠着床头,说完又忍不住关心了一句,“帮小山搬完家了?租的房子不知道之前什么人住过,要喷喷消毒水。”
 
“知道了,我告诉他。”尹千阳走到床边坐下,“姐,你最近怎么蔫蔫的,是不是春困啊?你吃饭了吗?”
 
尹千结把书合上:“我没什么胃口,你下午好好写作业,都快期中考试了,不会的题圈起来,晚上我给你讲。”
 
尹千阳勾了他姐披散的一绺头发在手上,说:“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开心,但你不想告诉我的话我就不问。我和小山买了菜,想给你做饭吃,这是我的处男饭,你一定要吃点儿。”
 
“傻蛋。”尹千结用书砸尹千阳的头,终于笑出了声,“你是想说处女作吗?还扯出个处男饭。”笑完突然顿住,尹千结的表情比之前更差了。
 
尹千阳担心地问:“姐,你怎么了啊?”
 
尹千结伸手摸着对方的脸,有些害怕地问:“阳阳,你还是处男吗?”
 
“……”尹千阳吓得蹦起来,脸憋得通红,震惊又委屈地喊,“我、我当然是了!我不是处男难道是处女吗!你怎么能问亲弟弟这种问题啊!”
 
尹千结松了口气,说:“难道我去问别人弟弟吗?”
 
“姐,你变了!”尹千阳吼了一声便夺门而出,走到餐桌旁灌了一大杯水,然后又扎进厨房准备诉苦。聂维山已经把需要的菜都切好了,背对着门口说:“尹大厨,您可以直接掌勺了。”
 
尹千阳靠着门:“你猜我姐问我什么狗屁问题!她问我还是不是处男!”
 
聂维山一愣,随即决定先安抚身边这位,于是漫不经心地问:“那你怎么回答的?”
 
“当然回答是啊!我本来就是!”尹千阳说完又有点儿心虚,小声嘀咕道,“我前面还没用过呢。靠,我是不是得冰清玉洁一辈子啊?”
 
聂维山嚼了片梨:“那我做道银耳雪梨羹吧,别的汤配不上冰清玉洁的你。”
 
他们在厨房里一阵忙活,尹千阳不是油倒多了就是弄错了生抽老抽,聂维山要不停给他纠错,好在工夫没白费,最后总算折腾出四道菜来。
 
“姐,吃饭!”
 
鲜烹鸡腿、银鱼炒鸡蛋、白灼娃娃菜、蜜汁排骨、还有一盅银耳雪梨羹。聂维山盛好饭,说:“姐,最近加班是不是挺辛苦的,多吃点儿。”
 
尹千阳把鸡腿夹尹千结碗里:“你不开心可以拿我寻开心,反正我不爱生气,没准儿还跟着乐呢,但是不许问乱七八糟的问题。”
 
尹千结低头看碗,才发觉似乎没和这俩小孩儿单独吃过几顿饭,所以她的一肚子问题忽然不想问了,一肚子劝说的话也忽然不想说了,只想高高兴兴地吃完这顿饭。
 
下午聂维山回古玩城找丁汉白,尹千阳留家里写作业。以往别管成绩怎么样,好歹还能互相抄一抄,现在连个抄的人都没有了。
 
尹千阳心里那个羡慕,胡乱写了写就把卷子塞进了书包。
 
一周后和秦展去游泳,周末游泳队不训练,所以游泳馆里空荡荡的。尹千阳上了三米跳板,然后戴上泳镜说:“秦展,看我给你表演个水花四溅。”
 
“你等我游远点儿再溅。”秦展在水中转身,还没游出去就听见“嘭”的一声,巨大的水花砸在他身上,害他呛了好几口。
 
“你他妈拍水上了吧!”
 
尹千阳扑棱着腿浮起来,把泳镜一摘露出那双湿润明亮的眼睛,然后抹了把水:“我想空中翻腾个一周半呢,但是三米太短了!直接就拍水里了!”
 
呛水的劲儿过去后,他们俩并排站在池边,一人一个泳道,秦展拍拍大腿外侧,自配解说:“观众朋友们,现在是北京时间上午十点,您收看的是第多少届奥运会,接下来的比赛项目是男子二百米自由泳。”
 
尹千阳接道:“金牌大热候选人秦展正在热身,传言比完这场他就退役了,新人尹千阳也备受瞩目,据说他原来是田径队的队草,没想到游泳也这么牛逼,真是人言可畏。”
 
秦展纠正:“是后生可畏。”
 
空当的游泳馆里回荡着他俩的废话,终于白话够了,一齐倒数三声然后跃入了水中。两具精瘦修长的身体在水中潜行,偶尔探出水面换气,尹千阳摆动着双腿像条自在的鱼,到达泳池那头后翻身蹬墙,悠悠的朝回游去。
 
比完二百米都累得直喘气,但这两个人的竞技精神太强,谁也不肯认输。秦展问:“要不再比比蛙泳?”
 
尹千阳说:“蛙泳完了呢,再比比蝶泳?”
 
二人想了想,感觉比完肯定翻脸,略一沉思,齐声惊喜道:“咱们玩儿花样游泳吧!”
 
田径队的队长和队草携手入水,游至泳池中央后面对面站定,然后同时向后仰去,从侧面看两人保持着对称。头向下扎进了水中,尹千阳伸左腿,秦展伸右腿,两条笔直的腿伸出水面打了个叉。
 
几番花样过后,秦展先冒出水面,尹千阳随后,他俩疲惫不堪严重缺氧,抱在一起大口呼吸着空气。秦展说:“真他妈完蛋,刚才还不如直接去食堂吃午饭。”
 
尹千阳呛得难受,用力咳嗽了几声:“我腿肚子都开始抽筋了,一会儿怎么骑车子啊。”
 
休息片刻后洗澡换衣服,他俩的脸皮被泡得白里透红,发梢湿漉漉的。到了食堂吃麻辣香锅,秦展看尹千阳埋着头不说话,问:“累着了?”
 
“累倒还好。”尹千阳停下筷子,“现在每天就我自己去上学,也没人跟我一个池子撒尿了,吃肉饼喝汤还得排两次队。我和小山从小就一起玩儿,从幼儿园到高中没分开过,所以我特不习惯。”
 
秦展问:“那你跟山哥说了吗?”
 
“没有,说了又没用,他还得哄我。”尹千阳支着下巴,“有什么办法让我也退学呢?”
 
秦展真诚地说:“马上就春季测验了,你可以把腿摔断,不能退学也能休息上俩月。”说完又急忙否定,“不行不行,后面还挨着联赛呢,再等等,联赛结束再摔。”
 
尹千阳骂道:“我碰个瓷儿他都送我一副拐,我摔断腿他得给我焊个轮椅!什么馊主意,快吃!吃完我回去复习!”
 
秦展不信:“你还复习啊?”
 
“那当然了。”尹千阳美滋滋的,“小山让我去他师叔的茶楼找他,我要拿上卷子好好膈应膈应他。”
 
上回来是有事要办,所以没顾上认真看,这次不同了,尹千阳到了茶楼外面的那条街上,然后把自行车锁在路边,抬头望向茶楼的牌匾。
 
“珍珠茶楼,名字还挺好听。”他走到门口发现门关着,敲了三下后还是上次那个服务生来开了门。一楼空着,他抬头往楼梯上瞧,瞧见纪慎语在上面搭着扶手冲他笑,便昂首喊道:“师叔下午好!”
 
纪慎语招招手:“你也下午好,快上来吧。”
 
尹千阳第一回上三楼,他看着中式的家具和摆设,顿时变得拘谨起来,怕自己的咋呼劲儿太大,万一碰碎什么可赔不起。聂维山在飘窗处看书,说:“愣着干什么,游泳游傻了?”
 
“别提游泳了,差点儿累死。”尹千阳跑过去,抱着书包端详聂维山,“你瞅瞅你那样儿,你是当徒弟呢还是当少爷呢。”
 
聂维山好笑道:“我怎么了?我什么样啊?”
 
尹千阳也说不上来,他觉得这茶楼里的一切都太文雅了点儿,一桌一椅都透着老百姓买不起的味道,屁股坐的垫子都好像比家里的一整个沙发还贵。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盒小西红柿,悄声说:“体校门口一个老太太自己种的,说特别甜,我想着空手来不好,就给师叔买了一盒。”
 
“那你给他,你们一块儿吃。”聂维山觉得尹千阳有点儿怵。
 
尹千阳为难道:“我觉得师叔看不上,还是算了吧。”
 
“师叔,阳儿给你买了盒小西红柿,怕你不爱吃。”聂维山抬头朝纪慎语喊道,把尹千阳吓了一跳。纪慎语远远地看见了,笑着说:“我还准备让厨房洗盆草莓,那我吃小西红柿,你们吃草莓。”
 
不多时,尹千阳看纪慎语一个接一个地吃,便放下心来。他不再拘束,四处转悠着把墙上的字画都欣赏了一遍,问:“师叔,大周末的怎么不营业啊?”
 
纪慎语手上刻着貔貅:“我主业是刻东西,茶楼只是为了自己喝茶方便,顺便有个休息的地方。至于营不营业,全看心情。”
 
“哇噻,这日子也太美了。”尹千阳羡慕道,“那小山平时都在这儿吗?”
 
聂维山看着书说:“你直接问我不就行了。”等尹千阳在他对面坐下,他解释道:“背书是在这儿或者师父家里,上手看东西是去古玩城,不过师父家里好东西更多。”
 
尹千阳掏出卷子:“你背什么书呢?怎么这么多本,你要考古玩鉴定资格证啊?”
 
“我考傻子鉴定资格证,先鉴定你。”聂维山合上书,扯过卷子,“开始期中复习了吧?期中考完还有家长会,这回能再考到前三十么?”
 
尹千阳傻笑:“这次的目标是前五十,就说集训耽误上课了,事出有因,所以我爸应该不会打得太重。”
 
他们俩在矮榻上守着一方小桌,桌边放在一盆洗净的草莓。聂维山专心看书,偶尔轻声念出来几句。尹千阳躬身做卷子,草稿纸掉了一地。
 
整个三层安静的只能听见翻书声,后来又掺杂了呼噜声。尹千阳实在是困,太阳一晒又暖和,他趴在卷子上打呼噜,手指间还夹着笔。
 
聂维山把外套脱下盖在尹千阳身上,然后放下书做起了卷子。
 
好久没做过数学题,果然做起来还是那么恶心。
 
楼下有说话声,嗓门那么大就知道是丁汉白过来了。随后又传来上楼声,丁汉白直奔沙发坐下喝茶,连喝三杯才开口:“市文化局的老帮菜们真缠人,应付多半天才滚蛋。”
 
纪慎语吹吹手上的玉石碎屑,平摊着掌心送到丁汉白面前:“送你个貔貅,祝你招财进宝。”
 
丁汉白瞄了一眼没作评价,然后像牵手一样猛地扣住了纪慎语的手,把貔貅夹在了二人手掌之间。火气消散,问:“下午没睡会儿?”
 
纪慎语望着滚圆鲜红的小西红柿,吐出俩字:“不困。”
 
困的人已经睡半天了,此时都要被吵醒了,尹千阳眼皮千斤重,听见人说话也不清楚是真的还是做梦,迷迷糊糊地嘟囔道:“建纲来了叫我,我再睡会儿……”
 
聂维山已经开始做政治了,应道:“睡吧睡吧,建纲今天请假了。”
 
丁汉白这才注意到角落处的两个人,他起身过去一看,问聂维山:“有时间替他写作业,说明我让你记的东西都已经记住了吧?”
 
聂维山答:“您明天提问之前我保证都记住。”
 
“真不巧,我突然想现在就提问。”丁汉白撩起卷子往尹千阳脑袋上一呼,转身冲纪慎语喊道,“不困正好,去拿戒尺。”
 
眼前的动静太大,尹千阳再不醒就真是猪了,他睁开眼把卷子拂开,有点儿晕地说:“他师父,你这是干吗啊,怎么一天天气性那么大呢,喝点儿胖大海去去火吧。”
 
聂维山憋着没笑,趁机赶紧看了两眼书,丁汉白把尹千阳推下矮榻,骂道:“占着我徒弟写作业,你自己在那儿睡大觉,你信不信他飞黄腾达以后把你踹了,然后娶个书香门第的千金!”
 
尹千阳抱着自己的书包:“拉倒吧你!书香门第找对象起码研究生以上!飞黄腾达把我踹了?没准儿先自立门户把你踹了呢!”
 
他早就觉得这师父说话办事太张狂了点儿,刚才那两句秃噜完感觉浑身舒爽,干脆不藏着掖着了,一股脑说道:“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早就看中他了,什么书香门第,肯定是你侄女或者外甥女,要是你有闺女,他是不是就得当你女婿了!我明说了吧,街心公园对面将来就是我们的店!没有卤水做不了豆腐,但没有你他照样能成器!”
 
聂维山在后面盯着尹千阳激动到颤抖的背影,忍不住伸手揽住对方,沉声说:“师父,您别跟他对着干了,他嗓子都喊哑了。”
 
尹千阳盯着地板,才觉出自己冲动,他怕聂维山会被丁汉白为难,于是挣开后退:“我睡迷瞪了,先回家了。”
 
眼瞅着人跑下楼,聂维山拿起卷子要追却被拦下,丁汉白说:“他回家,家又跑不了,你着什么急?站好了,我要提问。”
 
纪慎语拿着戒尺走到了旁边,那把戒尺看着年头很久了,估计是丁汉白小时候的物件儿。“开片的行话是什么?”丁汉白半阖着眼问。
 
聂维山答:“崩釉。”
 
丁汉白又问:“这两年哪种开片最受买家欢迎?”
 
不入行市根本不了解行情,丁汉白这么问显然是为难人,聂维山的应试经验告诉他不要不答,好歹蒙一个,于是说:“橘皮釉。”
 
丁汉白没言语,但纪慎语的戒尺直接打了下来。聂维山皱眉挨了一板子,肩膀处立刻肿起一道,纪慎语说:“是鱼子纹。”
 
十道题,不知是检查还是惩罚,聂维山的肩背已经鼓起多条红痕。丁汉白停下吃了个草莓,说:“你那小男朋友脾气还挺暴。”
 
聂维山皱着的眉头瞬间舒展:“一点儿也不,谁让您先踩他尾巴呢。”
 
“我踩他?我那是给他打预防针。”丁汉白把剩下的草莓吃完了,故意道,“有几个男的飞黄腾达后不变心?也不能说变心,年少时才见过几个男男女女啊。”
 
聂维山反问:“师父,您这是经验之谈吧?”
 
“咣当”一声,戒尺摔在了地上,纪慎语转身就走,淡淡地说:“这会儿困了。”丁汉白立刻从矮榻上起来,捡起戒尺跟了上去,嘴里还嚼着废话,“貔貅还没抛光呢,我挂车上还是搁办公室?真睡啊?那话是逗他们呢,不能当真。”
 
聂维山忍着笑动动肩膀,然后捡起卷子走了。
 
傍晚时分家家户户都在准备晚饭,路口超市也是这个时间人最多。聂维山下车走过来,经过超市门口时正好看见尹千结拎着袋细面条出来。
 
“姐,仙姨晚上做打卤面啊?”
 
尹千结准备折返回去:“晚上在家吃吧,我再买点儿去。”
 
聂维山急忙说道:“不了,我回家跟我爸一块儿吃,不然他该挨饿了。”等尹千结走下台阶,他把折好的卷子递给对方,“阳儿落下张卷子,我给他送过来。”
 
尹千结接过:“行,我拿给他。”
 
把话说完,尹千结转身往回走。聂维山站在后面没有离开,而是望着对方的背影若有所思,然后酝酿着开口。
 
“结姐。”
 
尹千结停下,心中莫名紧张,她回过头问:“怎么了小山?”
 
聂维山立在原地:“我真的很喜欢阳儿,是我先动的心思,也是我先开的口。他不答应我,我就默默对他好,他答应我了,那我的一切都是他的。”
 
尹千结不会呼吸了,手指用力勾着塑料袋,感觉松口气就会哭出来。
 
聂维山却仍在说:“我以前也很怕,不知道将来会是什么样。但现在我不怕了,我家里的债还清了,我认了师父,我也会努力学。吃过很多苦,唯独和阳儿在一起时候不知道苦是什么滋味儿,同样,我也不会让他受一点儿苦。”
 
尹千结哽咽着说:“你们将来的路不是有吃有穿就好走。”
 
“我知道。”聂维山笑容很淡,“等时间合适,我们会跟家里说的。”
 
他看了眼天空,时间不早了,“姐,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你想说什么就跟我说,千万不要去问阳儿,他快比赛了,还有考试,我想让他每天都高高兴兴的。”
 
尹千结擦了擦脸颊,蹭了满手背的泪水,她点点头说:“我知道。”
 
聂维山最后说了两句:“在广州的时候我去寺里问字,问的是我和阳儿的名字,解字的说:阳者遇山者,可得无尽之庇护。所以将来的路上不管有什么,我都会护着他的。”
 
“我比他高,哪怕是天塌下来,有我扛着。”
 
53、 红烧猪蹄
 
四月中旬一堆事儿, 但对尹千阳来说最重要的一件就是春季测验。上学期期末测验时秦展说过, 春秋两季的测验才重要,因为成绩会纳入体院的考核范围内。
 
“今年的春测为什么在体育馆进行呢?因为紧接着就是联赛了, 所以提前让大家进场地找找感觉。”校车上秦展又在发号码布, 发完点点数, “虽然春测成绩很重要,但是也得悠着点儿, 要是崴了脚抻了筋, 接下来的联赛不就抓瞎了么。”
 
尹千阳抬脚拍拍他的跑鞋,然后往车窗外瞧了一眼, 看见了另一辆校车, 问:“还有哪个队今天测啊?”
 
队友回答:“游泳队在学校测, 车上的那是足球队,他们来帮忙的,不然光教练忙不过来。”
 
尹千阳又问:“志愿者啊?”
 
“算是吧,给检录什么的, 也有掐表的, 根据实际情况安排。”秦展讲完话回到座位上, 突然一惊,“足球队的孙子跟千阳有过节!那帮玩意儿不会使坏吧!”
 
大家一听都炸了,从猜测到群骂也就五秒钟的事儿,尹千阳安静地又看了眼车窗外面,说:“我都不担心,你们急什么啊, 应该没事儿。”
 
秦展诧异道:“你其实心里特紧张吧,没关系你可以表现出来,要不我抱抱你吧。”
 
尹千阳把靠过来的秦展推开,说:“我要是跑第一的话,别人怎么使坏?那都不用我说话,第二第三就先急了。所以说被折腾的都是不够好的,足够好的话就没人敢了。”
 
他说完已经看见了体育馆的大门,深呼吸一口:“我什么都不管,就他妈可劲儿冲!”
 
尹千阳平时咋咋呼呼的,因此这番话把其他人都震住了,并且陷入了沉思,琢磨琢磨觉得特别有道理。田径队蹬着七彩跑鞋排队进入体育馆,看都不看足球队一眼,进场后互相贴号码布,然后散开热身。
 
足球队挺意外,心说这帮人今天怎么那么冷艳。
 
趁着上午太阳不算晒,测验提前半小时开始了,尹千阳之前预赛只参加了长跑,但这种测验不同,它考察的是运动员各项水平,所以每项都要参加。
 
测完一项短跑后稍作休息,教练过来问:“今天长跑能拿第一么?”
 
集训时那次测验尹千阳长跑是第二,他在原地蹦了两下,说:“不知道,比完前面的都累了,我的目标是维持住第二名的成绩就行。”
 
“出息,不用进步啊?”教练又拿哨子甩人,“前几项压着点儿,把劲儿使到最后长跑上,记住了么?”
 
尹千阳似懂非懂:“可是这次成绩很重要啊,不应该都尽全力么?”
 
教练说:“长跑你好好跑的话,能保证成绩差不了,等联赛的时候再拿个牌儿,这平时成绩和比赛成绩就对上了。体院一看,这孩子长跑成绩相当硬啊,不然缺一样的话人家就得考虑考虑了。”
 
尹千阳如醍醐灌顶:“操!原来是这么个思路!谢谢教练!”
 
被临时开的小灶一指导,尹千阳如有神助,迅速在心里把剩下几项安排了一下,再上场时气质都变了。半上午过去测验结束,他其他成绩都一般,但长跑成绩冲到了队内第一。
 
四散着出了体育馆的大门,尹千阳悄悄对秦展说:“教练给我开小灶了,我感觉有点儿对不起大家。”
 
秦展好笑地说:“开屁小灶啊,那是因为就你不知道,所以教练告诉你一声。我们这叫比赛策略,上课专门讲过的。”
 
看尹千阳愣着,秦展又说:“你这个耐力是真的牛逼,不说别的了,每学期多少个外面学校的来训练啊,来来去去就你坚持下来了。”
 
尹千阳被夸奖的还挺不好意思:“因为训练的话少上半天学,那跑瘸腿我也得坚持。”
 
排着队上车,其他人直接回体校,尹千阳下午要去学校上课,他站在路边向着车窗挥手,等车走远后独自去搭地铁。进地铁站后便改了主意,因为这个时间到校后正好下课,他打算去找聂维山吃午饭,吃完再回。
 
正午时分的太阳很毒,好像这城市压根儿没什么春天,每次冬天一过就急不可耐地升温。聂维山已经穿了短袖,从古玩城出来后去附近的餐厅打包了两份饭,顺便买了几瓶冰镇汽水。
 
他们约在了市委大楼对面的花园里,尹千阳在亭子里的石桌上趴着,饿得前胸贴后背。聂维山拎着饭过来,直接问:“测验成绩怎么样?”
 
“其他一般。”尹千阳前半句回答的有气无力,灌下半瓶汽水后来了精神,“长跑第一!联赛再拿个牌儿的话我就能被体院直接录取啦!”
 
聂维山坐下把饭摆好,高兴地说:“所以我买了汽水举杯庆祝,本来要买啤酒,一想你下午还得上学,那还是汽水吧。”
 
他俩各吹一瓶,吹完也不觉得热了,尹千阳大口扒饭,塞得满嘴都是,聂维山也饿了,低着头猛吃。两个人谁也不言语,直到吃光打饱嗝才缓过劲儿来。
 
把垃圾清理干净,石桌上只剩着几瓶汽水,尹千阳把汽水瓶上的水珠往脸上蹭,说:“我现在的目标相当明确,主攻长跑,不断强化耐受力。上次集训我的成绩是第二,今天成第一了。联赛也参加这一项,所以我就集中火力练它了。”
 
聂维山突然开始笑,尹千阳纳闷儿道:“你笑什么?”
 
“想起以前的事儿了。”聂维山边笑边说,“从小就耐力惊人,一般小孩儿爬树上下不来的话,早哇哇哭了,你愣是在树杈子上待了好几个钟头。看风景学鸟叫,饿了还让我给你扔包子。”
 
尹千阳一听也乐,忍不住揭聂维山的短:“你还好意思笑话我?崩爆米花的事儿我还记着呢!”
 
二年级的时候胡同口来了个崩爆米花的老大爷,白美仙怕坏牙就不给尹千阳买,聂维山说他会做,于是俩人拿着买本儿的钱去菜市场买了几根玉米,回家把玉米粒抠下来做爆米花,结果差点儿炸了厨房。
 
“当时我爸都对我举起菜刀了!”尹千阳说着伸手砸了聂维山一拳。
 
聂维山不躲,说:“那初衷也是为了给你解馋啊。”说完一愣,“我靠,当初为什么不直接用买本儿的钱买爆米花呢!傻逼啊!”
 
他们俩笑得趴在了桌上,桌面凉凉的,贴着特别舒服,尹千阳问:“你还记得六年级暑假我跳水吗?”
 
“一生难忘。”聂维山倒吸口气,“你那属于溺水吧。”
 
那年暑假特别热,市里的游泳馆每天都人满为患,尹向东开车带着聂维山和尹千阳去野外玩儿,还专门找了处有山有水的地方。聂维山当时脱了鞋准备进池塘凉快一下,抬头看见尹千阳已经上了树。
 
尹千阳脱得只剩个小裤衩,蹲在树干上像个鸟似的,大声喊道:“闪开!我要跳个水!”
 
那是尹千阳第一次跳水,树干就是天然的跳板,他稳住身体慢慢站起来,等平衡后双手合十向前一伸,脚掌用力蹬了两下,然后闭上眼纵身一跃!在聂维山震惊的目光中扎进了水里!
 
聂维山被溅了满身水,他望着一圈圈涟漪,却迟迟不见尹千阳浮出水面。“阳儿?你顺便潜水呢?”他往水中走去,弯身潜下水一看,怪不得没浮上来!尹千阳的脑袋扎进池塘底的淤泥里了!
 
尹向东搭好帐篷过来时,正好看见聂维山拖着个泥人往岸上走,仔细一看才分辨出是自己亲儿子。尹千阳满脸的淤泥,鼻孔都被堵住了,只能张着嘴喘气,尹向东又气又怕,拽着他在池塘边洗脸,骂道:“我五分钟不看着你就能栽河里去!要是小山没在,你今天就憋死在泥里了!”
 
尹千阳渐渐露出了白净的小脸儿,居然咧嘴一笑:“爸!泥里有莲藕!”
 
聂维山回想着童年趣事,忍不住越笑越放肆,仿佛看见了尹千阳沾着泥的花脸,他伸手在对方脸蛋上一掐,说:“你怎么那么心大!”
 
“我看你是觉得我缺心眼儿吧。”尹千阳揪食指上的小倒刺,眼睛垂着还挺专注,“这次联赛有两个队友没报名,说没准备好,怕成绩不理想的话受打击,想等明年再上。”
 
赛前难免心里紧张,聂维山说:“也能理解,不过放弃这么一次这么重要的机会挺可惜的。你呢,你怎么想?”
 
“我就想好好跑,我也不管准备得怎么样,机会来了就得抓住,能上必须上。”尹千阳一咬牙撕下了倒刺,抬眼说,“就跟扎泥里还乐似的,反正我心大,没发挥好也不怕打击。”
 
其实聂维山压根儿不觉得尹千阳缺心眼儿,甚至觉得尹千阳比谁都聪明。对自己心大,时刻都很乐观,同时又格外自信,从不畏手畏脚。但对别人却很心细很真诚,怎么闹都没事儿,让人想起来只有高兴的份儿。
 
“你又寻思什么呢?”尹千阳把最后一瓶汽水喝掉,“再说两句我要回学校了,用不用替你向建纲问好啊?”
 
聂维山答非所问:“之前是不是说过‘你给我的福气在后头’,福气不是一件死物,不是争取就能得到的,它跟人的心性有关,心越干净,福气越大。我来个预测,你的福气还多着呢。”
 
尹千阳半知半解,觉得聂维山快和丁汉白一样神叨了,说:“心还能不干净?那得搭桥了吧。”
 
聂维山笃定地说:“你的心里一定是亮堂堂的,什么灰都没有。”
 
尹千阳反应极快:“屁!我的心里都是你!”
 
时间差不多了,他们从花园走到路口分手,尹千阳嘱咐道:“我准备期中考试,你驻扎古玩城干活,接下来相忘于江湖,谁也别想谁。”
 
聂维山故意道:“搬了家还没暖房,本来想周末让你去吃饭呢,那就算了吧。”
 
公交车到站,尹千阳迅速上了车,跑到车厢末尾坐下,他把脑袋探出窗户大喊:“我想吃红烧猪蹄!还有白切肉!告诉聂叔我要陪他喝两壶!”
 
人都看不见了,声音还在马路上回荡。聂维山笑着往古玩城走,眼看又要“察言观色”一下午。
 
古玩城内人来人往,买主有穿金戴银的,也有穿汗衫大裤衩的,各店老板也差不多,总之什么德行的人都有。丁汉白这一周给聂维山的功课就是在古玩城晃悠,观察古玩城里的人怎么交流,了解这行最底层的来往状态。
 
刚过中午没什么人,老板们都在自家店里打瞌睡,聂维山在过道溜达,突然被一件玩意儿吸引了,他进去问:“老板,那个枕头我能瞧瞧么?”
 
老板打量他一眼,说:“你过去瞧,别乱碰。”
 
那是件玉枕,雕工能看出来是机器活儿,料的成色也一般,但样子特别,所以聂维山研究了好半天。还没看完,又进来一个衣着光鲜的大姐,大姐扫了一圈,最后也把目光定在了玉枕上。
 
老板立刻说:“这是北宋的玉枕,中间雕的是狮子,能镇梦魇。这玉您看看成色,懂行的都得夸一口,何况黄金有价玉物价,多少钱入手都是稳赚。”
 
聂维山没有做声,只听大姐说:“我房子装好了想添点儿摆设,这个是挺好看的,要价多少?”
 
老板压低声音,同时伸了四个手指头:“这个数,您看成吗?”
 
聂维山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然后揣上兜撤了。他没走远,在隔壁通道晃悠了一圈又折返回来,发现那位大姐已经不在了,伸头一看,玉枕还在,便问道:“那大姐没要?”
 
“说考虑考虑。”老板重新打量了他一遍,“你干吗的?”
 
聂维山答:“无业游民进来蹭空调的。”老板耷拉眼笑,再抬眼时she出精光,“别装,刚才你一笑就知道你懂,可别给我添乱。”
 
“谁给你添乱啊,规矩我知道。”聂维山说得漫不经心,这行就是这样,被坑还是捡漏全凭本事,谁也别管谁。所以他刚才一听要价四十万就撤了,省的憋不住坏事儿。
 
人渐渐多了起来,又进来一个老头,这老头穿着棉线马甲,马甲的兜里露着一截放大镜手柄,进来转了一遭,最后也看见了玉枕,端详片刻就三个字:“忒一般。”
 
老板说:“这还真不一般,这是北宋的玉狮枕。”
 
“北宋说的?”老头还挺倔,“北宋没你这东西,我不是诈你,你也甭试我。”老板点头,摆摆手说:“得了,您随便看吧,本来就是个摆设的东西,喜欢的话三万块钱拿走。”
 
老头也摆摆手:“图啥嘛,倾家荡产为件真品也无妨,赝品次货,掏一块钱我都心疼的睡不着觉。”聂维山又忍不住乐了,插话道:“老板,你再便宜点儿卖给我吧。”
 
老头急瞪眼:“小伙子,我劝你还是别买,不说拆台的话,但是告诉你这东西就不对!”
 
“我知道。”聂维山看周围没什么人,便再次进店,“这东西原型是北宋南方白瓷狮枕,兽类纹样能辟邪,还带着点儿西域遗风。眼前这个就是现代机器雕刻的,料还不怎么好。”
 
“内行?”老头有点儿吃惊,“你多大?”
 
聂维山回答:“马上十八,离内行还远,刚开始学。”他转头对老板说,“这样,你便宜点儿卖给我,我是雕玉的,就想研究研究这狮子,之后重雕一个更好的还你也行。”
 
老板立刻否认:“没这样的买卖,你走了我哪找去?”
 
“我找人担保。”聂维山灵机一动,“丁汉白是我师父,我要是跑了你就拖欠他铺租。”
 
丁汉白仿佛眼线四布,下午就收到风了,在珍珠茶楼拿着戒尺就要乱考一通。聂维山抱着玉枕乐:“您不是说慈不带兵,义不行贾么?我现学现卖啊。”
 
整整一礼拜,聂维山每天都泡在古玩城里,见识了无数起有钱的外行人被坑十几万到几十万,也见识了各种深藏不露的行家见招拆招,无形中打人嘴巴。
 
这一栋楼里不停上演着悲喜剧似的,有的拿赝品当捡宝,有的拿真迹换垃圾,老油条能撮一簸箕,真话可能聊俩钟头也套不出半句。
 
好不容易到了周末,他终于能腾出工夫雕玉石了。
 
旧居民楼的邻居彼此都认识,聂烽现在早起散步都有伴儿,小区门口买了豆浆油条回来,走到单元楼下正好看见尹千阳在锁车子。
 
“聂叔!有我的份儿吗?”尹千阳帮聂烽拎上,然后一前一后上楼,“我来蹭饭的,中午做什么好吃的啊?”
 
聂烽说:“你想吃什么咱就做什么,先吃油条垫垫。”
 
家里聂维山弄着一大块料正犯难,小件画了形就能出胚,但大的他不太会画,怕出不来立体感。尹千阳自觉去餐桌上吃油条,聂烽挽袖子倒豆浆,喊道:“小山,先吃饭吧,吃完我给你瞧瞧。”
 
尹千阳说:“怎么不问白爷啊,他这个当师父的不到位啊。”
 
聂维山走来坐下:“师父还没教过我手艺呢,净传授倒腾古玩的事儿了。”三两口吃完,“爸,你雕过大件么?”
 
聂烽回想片刻:“雕过,光图就画了整整三天。”
 
吃过早饭聂维山带尹千阳去附近的菜市场买菜,回来后挤在厨房里准备午饭,他俩效率奇低,尹千阳一直讲学校里的事儿,聂维山回应古玩城的事儿,彼此听得津津有味。
 
小小的房间里很安静,即使能听见楼下收废品的喊叫和汽车喇叭声,也能听见楼上小孩儿跺地板的声,但丝毫不觉得烦,反而觉得家就是这么个样子。
 
一上午过去,聂维山折腾出五道菜,二凉三热,尹千阳负责汤和饭,全摆好看着相当丰盛。他俩去屋里叫聂烽,推开门却谁也没有出声。
 
卧室里光线很足,一整排刻刀放在块儿毡布上,聂烽坐在桌前,手指上缠着层胶布,刀柄担在虎口处几乎看不见移位,可想而知手指的力道有多稳。偏偏他还翘着二郎腿,拖鞋在脚面上挂着,一幅悠闲慵懒的劲儿。
 
聂维山怔怔的:“已经快出完胚了,我操。”
 
尹千阳小声问:“聂叔能和白爷比个赛吗?我就想知道到底谁牛逼,不然我死不瞑目。”
 
把门关上,他们俩守着一桌子菜开始发呆,过了片刻卧室的门打开,聂烽从里面出来,说:“你们赶紧吃,我洗个手就来,怪我怪我,没注意时间耽误了。”
 
等聂烽洗完手上桌,尹千阳说:“聂叔,你吃这个红烧猪蹄吧,多补补。”
 
聂维山问:“爸,已经出完胚了?”
 
“嗯,出了,你直接细雕就行。”聂烽有些抱歉,“出胚的时候应该教给你的,但我一上手就忘了。”
 
“没事儿。”聂维山还没动筷子,好像在犹豫什么,“爸,你高兴么?”
 
尹千阳会意,给聂烽倒了盅酒,说:“聂叔,虽然我不懂,但是你刚才在屋里雕东西的时候,我看得出你特别自在。”
 
聂烽沉默片刻:“我现在无债一身轻,刀握在手里,眼盯着料,感觉回到了小山出生前我给他雕婴儿床的时候。高兴,也自在,就刚才一晃儿,我甚至想……”
 
把酒干掉,他鼓足勇气说:“想重拾旧业。”
 
尹千阳兴奋道:“拾!拾起来!聂叔我支持你,我都给你规划好了!你去找白爷下战书,你俩比赛,赢了他你就是圈内大佬!输了也是一战成名!”
 
“你可别为难你叔了。”聂烽笑着又喝了一杯,“我就是想给小山帮帮忙,给自己也找点事儿干。对了小山,你还记得我给你雕的凤穿牡丹么?”
 
尹千阳插话:“我都记得,公主床。”
 
聂维山点点头,忽然问:“爸,那你记得给我订的娃娃亲么?”
 
54、 放弃起标题了
 
一句漫不经心的话问出来, 屋内却瞬间安静了。尹千阳拿筷子的手不停用力, 才不至于把夹起的菜掉下来,他迅速瞥了聂烽一眼, 觉得对方的沉默太过让人惊心。
 
可他看聂维山缓缓嚼着饭的样子, 又觉得貌似只有他忐忑不安。
 
聂烽沉默片刻后笑起来:“我都把那茬儿忘了, 当时你妈和你仙姨前后脚怀了孕,我和向东又是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就决定孩子出生后定个娃娃亲。”
 
尹千阳端起碗吃, 脸都被碗口遮住了,桌下却伸出脚去踢聂维山的腿。聂维山被踢了两脚仍不动声色, 还笑着问聂烽:“那你当初和尹叔怎么商量的?”
 
“主要是有了孩子高兴, 整天没事儿就忍不住瞎琢磨。”聂烽说, “我看千结又漂亮又乖,就也想要个闺女,向东说美仙二胎反应和头胎不一样,应该是个儿子, 我俩心说那正好结个娃娃亲得了。”
 
尹千阳放下碗, 饭已经扒拉完了。聂维山又给他添满, 说:“怎么光吃饭了,不是要吃白切肉么,多夹点儿。”
 
尹千阳手肘支在桌面上,捂着额头跟痛不欲生似的,说:“咱们换个话题吧,听说全球温度又升高了, 以后会不会没冬天了啊?”
 
“不会吧,哪那么严重。”聂烽给尹千阳夹了两片肉,然后看向聂维山,“对了,你怎么想起来问我娃娃亲的事儿了?有对象了?”
 
聂维山还来得及回答,尹千阳捂着脸插嘴道:“朝鲜研究核武器呢,东北地区的同胞会不会有危险啊,我心里头真害怕。”
 
聂维山听着尹千阳有些颤抖的声音直想乐,反问:“对象跟娃娃亲有什么关系?”
 
“能有什么关系,我就随口一问。”聂烽彻底放松下来,难得说这么多话,“娃娃亲就是我和千阳他爸说着玩儿的,就算你是个姑娘也不一定必须和千阳结婚啊,都什么年代了,当然是找个自己喜欢的最要紧,不过能门当户对就更好了。”
 
“我觉得也是。”聂维山点点头,“爸,我可记住了啊,甭管对方是谁,自己喜欢最要紧。”
 
尹千阳把手从脸上拿下来,眼神幽幽地看着聂烽:“聂叔,刚才那番话你能跟我爸妈说一遍吗?我怕他们不那么想。”
 
聂烽安慰道:“放心,你爸妈只会比我更开明。怎么,你有对象了?”他问完并没想让尹千阳回答,毕竟孩子都需要隐私,于是感叹道:“你俩都大了,过几年恋爱的恋爱,结婚的结婚,我们当父母的就等着给你们带孩子了。哎,你俩要是分别有了闺女儿子,倒是能结个娃娃亲。”
 
饭后聂烽回卧室午睡,聂维山在水池前洗碗,尹千阳一顿饭吃的惊心动魄,这会儿觉得比长跑完还累。他靠着厨房的推拉门盯了会儿聂维山的背影,有力无气地说:“我先回家了。”
 
聂维山把最后一个盘子洗干净:“后背痒,给我抓两下。”
 
尹千阳走过去给对方抓背,抓完还是那句:“我先回家了。”
 
把手上的油污洗净,聂维山转身抱住尹千阳,还用凉凉的手冰了下尹千阳的脖子,他低声道:“刚才吓着了?平时胆子明明挺大啊。”
 
“出来混胆子大,爱情面前不禁吓。”尹千阳缩着脖子靠进聂维山怀里,“你别抱着我了,我真得回家了,不然等聂叔一醒你可能又要突然坦白,我心里亮堂堂的也没搭桥,估计承受不住。”
 
聂维山失笑:“少出洋相,我保证不瞎说了成么?”他揽着尹千阳去客厅,并排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尹千阳抱着靠枕撒癔症,连他把手伸衣服里都没发觉。
 
“干吗啊。”尹千阳小腹被按着,终于回了神,“你还敢动手动脚的!”
 
聂维山说:“吃了两碗饭,我看看肚子鼓没鼓。”
 
“就鼓了一点儿。”尹千阳紧紧抱着靠枕,头一歪磕在了聂维山另一只手臂上,他仰起头闭上眼,意思十分明显。
 
聂维山俯首,照着尹千阳的嘴唇亲下去,将要碰到时却被来电铃声打断了。
 
刚按下接通就传出来丁汉白颐指气使的两句话:“礼拜一八点收拾几件衣服跟我出门办事儿,别带没用的东西,路上少说多看,拿好眼力见儿,伺候好你师叔。”
 
丁汉白话只说一遍,说完就挂,聂维山和尹千阳对着忙音叹气,心说这位真是个大爷。不知道去几天,聂维山问:“下周是不是就期中考试了?”
 
“嗯,周二周三考,周五开家长会。”尹千阳叹息一声,“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被师父虐待,我被向东暴打,这么恶劣的生存条件下还能支撑我们的只有爱情了。”
 
聂维山掐住尹千阳的下巴,低头就亲住了,咕哝道:“支撑我的还有你的废话,一天天要叭叭千百句,怪不得脸就巴掌大,全是说话累的。”
 
周末总是过得很快,一家人吃顿饭,和对象看会儿电视,再雕块儿玉,两天时间就消磨完了。好在聂烽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可以自己照顾自己,聂维山也能放心的跟丁汉白出门办事儿了。
 
说是办事儿,飞机落地了聂维山还不知道是办什么事儿,一路上丁汉白和纪慎语聊天喝茶,不知道的以为是出门旅游。
 
他们到了安徽宿州,在酒店放下行李后直奔了当地的古玩市场,市场内人特别多,简直像赶集。不少卖家都是直接呢布铺地,摆摊儿一样。丁汉白在前面走,纪慎语在后面告诉聂维山:“这个古玩市场每年四月组织一次,来的人未必都是干这行的,只要有想脱手的物件儿都能来卖,你看是不是好多只抱个花瓶的?”
 
“我说呢,怪不得这么多人。”聂维山环顾四周,“师叔,那买主的水分是不是也挺大?”
 
“嗯,大部分都是看热闹的,当逛街了。”纪慎语说,“但行家也不少,毕竟这是个大市,每年都有从别处过来淘货的,比如你师父。”
 
聂维山小声问:“您知道师父等会儿要考我什么吗?”
 
纪慎语笑答:“你以为他会提前准备好问题?他才没那么上心,都是现想的,等会儿估计考你什么,就是他看中什么了。”
 
丁汉白在前面自顾自走着,回头发现把聂维山和纪慎语落下太多,便停下等着。他低头看了眼旁边的摊位,上前一步蹲下端详。卖家和其他买主看他像懂行的,于是都静下来想看看他问哪件。
 
看了半晌,聂维山和纪慎语终于追上了,聂维山快速扫了遍摊位上的物件儿,以防丁汉白发难。谁知丁汉白伸手摸了摸铺在地上的布,可惜道:“这么好的缎子裁身衣服多好,居然铺地用。”
 
大家都愣了,卖家反应挺快:“用呢布糟蹋我的东西,您瞅瞅,我这都是好东西。”
 
“拉倒吧,没一件真货。”丁汉白站起身欲走。卖家被拆台,吆喝一声就要动手,聂维山挡住捏了对方的腕子,讲和道:“玩笑话别当真,祝您生意兴隆。”
 
纪慎语陪着丁汉白往前走了,说:“有徒弟真好。”
 
丁汉白哼哼两声:“过一阵那小子就知道了,有师父更好!”
 
古玩市场内充斥着各地方言,有时候交流起来都费劲,聂维山跟着师父和师叔转悠,每天都能见着行家与行家博弈,至于草包就只有被坑的份儿了。
 
角落一处摊位,光线不佳,人也不多,卖家看样子三十出头,一副文质彬彬的书生相,丁汉白停下脚步,抬手一指说:“慎语,你瞧瞧那件是什么?”
 
纪慎语瞧了一眼便偏过头去:“不认识。”
 
“怎么就不认识了,我当年不是送过你一个么。”丁汉白成心找事儿,又转头向着聂维山,“出题了,说说吧。”
 
聂维山一本正经地说:“这是宋代青白瓷卧牛水注,形状是卧牛做底,牛背上牧童邀请女娃同骑,趁机拥吻抚摸对方。属于秘戏瓷,秘戏瓷大多展示男女云雨时的情状。”
 
幸亏角落人不多,聂维山说完又端详了片刻,补充道:“师父,这件不如您卧房床头上摆的那个好。”
 
丁汉白满意道:“废话,我那是亲自给你师叔雕的,不过这个也不错。”
 
纪慎语脸面通红:“大的带坏小的,别妨碍人家做生意。”他说完调头往别处走,却久久没人追上来,慢下步子一听,丁汉白已经教起了聂维山怎么雕!
 
“一定得是好玉,光泽盈润,触手生温。”
 
“我记住了,但我不会画春宫图。”
 
“犹抱琵琶半遮面为什么美?含蓄绝对比直白要吸引人。”
 
“嗯,我懂了,改天试试。”
 
“别让你爸看见,不然骂我教坏你。”
 
几天下来丁汉白收了不少件,也放出去不少件,最后一天要跟当地几个朋友叙旧便没再去。聂维山和纪慎语却没闲着,仍然扎在古玩市场里寻宝,丁汉白说了,聂维山可自行收一件东西,以后是赔是赚自己担着。
 
“有什么看中的没有?”纪慎语不多干预,“今天是我跟着你,你要收什么我就掏钱,等回去后你把东西脱了手再还就行。”
 
聂维山慢慢走着,看见一个卖首饰的老太太,他蹲下问:“奶奶,这些都是您收藏的还是家传的?”
 
“家传的,都数不清传多少辈儿了。”老太太慈眉善目的,“最早也都是晚清了,和别的古董比不值什么钱。”
 
聂维山在一片簪子戒指里淘换,看见了一只小碗,问:“奶奶,这个小碗也卖吗?”
 
“这个啊,都卖都卖。”老太太把碗递过去,“家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了,搁置着占地方,我和老伴一人一天来处理处理。”
 
聂维山端详那个小碗,然后又挑了四件首饰。老太太对着张纸看了看,不好意思地说:“东西多我记不清,得查查。”
 
老太太查完说:“这几件首饰都是民国的东西,不值什么钱,这个碗在家里装鱼食的,本来有俩,都摔了一个了。统共给六千块钱吧,首饰记得没事儿擦一擦。”
 
“哎,好。”聂维山把几样东西收起来,然后搁下钱走了。
 
纪慎语全程在对面看鼻烟壶,问:“你买这么多首饰干什么?”
 
“不多,三婶、仙姨、结姐、我妈,一人一件。”聂维山托着碗回了酒店,直到晚上丁汉白才回来,他立刻交代道,“师父,我今天收了件东西。”
 
丁汉白喝得有点儿多,用茶水擦了擦眼睛:“我看看。”
 
聂维山把那只小碗放桌上,待丁汉白拿起来看时说:“口沿广身子矮,碗壁内凸外凹起着棱,釉青中泛着点儿蓝,釉层极薄并且极均匀,应该是五代青瓷盏,真品。”
 
丁汉白目光清明,还带着些许笑意:“哪个窑?”
 
聂维山答:“柴窑。”
 
丁汉白又问:“多少钱?”
 
“六千,还连着四件民国时候的首饰。”聂维山说完就被踹了一脚,他望着丁汉白乐,丁汉白望着碗乐。俩人都乐够了,丁汉白大声道:“明天下午打道回府,想我珍珠茶楼的点心了!”
 
聂维山附和道:“想学校食堂的三角肉饼了!”
 
“不诚实。”丁汉白摇摇头,起身准备洗澡,边走边扔下一句,“我看你是想那位爱吃肉饼的小孩儿了。”
 
聂维山把东西收好,然后站在窗前伸了个懒腰,也不知道尹千阳考得怎么样,还有没有心情吃肉饼。
 
确切地说,没有。
 
尹千阳觉得期中考试结束开家长会,就像婚姻走到尽头后打官司,本来就够闹心的,还要更深的伤害一下彼此的感情。
 
他七点半训练结束回家,八点准时到了大门口,然后他就坐在台阶上想辙,想不出明天的家长会他爸妈谁去比较合适。
 
又过了十分钟,手机响了,他接通:“妈,我到胡同口了。哎,我碰见小宇了,他非让我去他家吃饭,那我去了啊。”
 
自导自演还挺逼真,尹千阳背着书包去了隔壁,自从聂维山搬走后他很少过来,来也是陪聂老说话。“嘿!我怎么没想到呢!”他脚步微顿,随后激动地蹿进了院里,“三婶!我来了!”
 
三婶做饭没听见,三叔在屋里接道:“饭马上就好,赶紧洗手。”
 
聂老精神状态不错,基本也不用人伺候了,尹千阳洗完手乖乖一坐,小声问:“爷爷,明天您有时间吗?爱听讲座吗?”
 
“什么讲座?养生卖药的不听,瞎忽悠。”聂老一手拿勺,一手还盘着玉球。尹千阳笑眯眯的,说:“教育讲座,就在我们学校,您愿意去吗?”
 
聂老琢磨了几秒:“唬弄谁呢!不就是家长会么!”
 
聂颖宇刚到家,进门正好听见老爷子嚷嚷,顺着说道:“对了,明天下午五点开家长会,你们谁有空去一下啊?”
 
三叔把菜端来:“都行,我去吧。对了,这回考得怎么样啊?”
 
“年级第四,发挥的比较好。”聂颖宇真不是东西,丝毫不体谅他阳阳哥的处境。尹千阳如坐针毡,生怕问到他头上,结果怕什么来什么,三婶坐下问:“千阳考得怎么样?”
 
尹千阳笑中带泪:“跟小宇还有些差距。”
 
聂颖宇差点儿喷了,但没拆台。一顿饭吃得提心吊胆,尹千阳吃完立刻回家,好歹家里没人和自己形成对比。等他说了家长会的事儿以后,尹向东摆摆手:“明天我有课,走不开。”
 
白美仙也挺愁:“我大学舍友出差过来,约了她吃饭,我也没时间啊。”
 
尹千阳喜不自胜,装作苦恼地问:“那怎么办啊?妈,和舍友吃饭难道比参加我的家长会还重要吗?”
 
“是这样,和舍友吃饭肯定特别高兴,还能聊好多趣事儿,参加你的家长会就是羡慕别人家孩子,没准儿还得被老师留下来谈话。”白美仙语气真诚,“你以后当了爹就知道了,如果你儿子和你一个样的话。”
 
尹千阳讷讷道:“我不会有儿子的,我也不想有。”
 
尹千结旁观半天,听见尹千阳的话后终于有了反应,她站起身:“我去吧,明天上午学校有讲座,下午没事儿。”
 
家长会的唯一优点就是放学早,四点半值日生开始打扫,班委布置黑板和整理成绩单。尹千阳在教学楼下面的花园里坐着等他姐,收到一条信息。
 
聂维山发来的:“晚上到家。”
 
他刚准备编辑就看见了尹千结,把手机收起来迎上去,“姐,我给你买了瓶水,还在桌兜里放了本杂志,你要是觉得无聊就看看。”
 
“哪有家长会还看杂志的,你干脆给我下载两集电视剧得了。”尹千结拍了他一下,“这回没上次期末考得好,可能有集训的原因,但确实不如之前用功了是不是?”
 
尹千阳点点头,尹千结犹豫片刻又说:“这学期就要开始一轮复习了,转眼就升高三了,别的事儿都先放一放,别影响了学习,知道吗?”
 
“你说训练啊?”尹千阳解释道,“训练可不能放,要是接下来的联赛我拿了牌儿,那就能上体院了。”
 
尹千结急道:“你就这一件分心的事儿吗?!”
 
尹千阳愣住,心里倏地慌了:“姐,你什么意思啊,我还能有什么事儿。”
 
家长越来越多,尹千结没再多说,拿着水进了教学楼。尹千阳还在那个石墩上坐下,反复琢磨着尹千结刚才的话,已经忘记了给聂维山回信息。
 
学生都走光了,花园也亮起了灯,他把石墩捂热,把虎口掐红,也快要把那两句话嚼烂。尹千结绝对不是无心之语,不然不会生气的,他抓抓头发,真想上楼冲进教室问清楚。
 
两个半小时,分析成绩,交代学生日常表现,研究准高三的准备工作,进行家长动员。内容满满当当的家长会,尹千结做了整整八页笔记,庆幸的是结束后没有被留下来谈话。
 
她走出教学楼门口,一眼看到了花园里坐着的尹千阳,周围空荡荡的,只有他弟弟背着书包坐在那儿,垂头丧气,即使一米八多的个子,在她眼里也像个小可怜一样。
 
“千阳,回家了。”
 
尹千阳回头却没动,等尹千结走近后仰头问:“姐,你之前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之前心情不好跟我有关是么?”
 
“不是,我就是随口一说。”尹千结拉对方起来,她挽着尹千阳的手臂往外走,声音很小地说,“宝贝儿,我就是、就是怕你走错路。”
 
尹千阳心里一酸:“姐,你哭了。”
 
他能确定了,他平时是挺傻的,可是亲人朋友的一点情绪变化他都会发现,尹千结靠在他肩膀上哭,为他担心而变得这么脆弱。
 
“姐,你别哭,事情并不坏。”尹千阳揽住尹千结慢慢走,“是我先动心的,也是我先开的口,他不喜欢我,我也会一直对他好,他正好喜欢我,我每天都过得超级高兴。”
 
尹千结怔住,回想起聂维山当时说的话,忽然无可奈何地笑了。
 
尹千阳也笑:“不是违法犯罪的话,路其实只有好不好走,没有对错。我们迟早会跟家里说的,家里不同意我们就等,石榴树能等枣树开花结果,我们也能。”
 
五月初的夜风已经没什么凉意了,街道两旁的花被路灯照着依然好看,飞机按时抵达,聂维山随师父和师叔去了家里,他要把这些天收的货理好入库才能走。
 
忙完已经半夜,尹千阳始终没回信息,他打车回家,包里装着衣服和淘来的青瓷盏。旧小区基本没物业管理,门卫室也如同摆设,他颠儿到楼下,看见路灯下有人蹲着喂流浪猫,还学着狗叫。
 
叫声特别耳熟。
 
一片阴影洒下来,尹千阳手里的火腿肠都吓掉了,流浪猫叼上就跑,他抬起头:“我都等你俩小时了。”
 
聂维山把对方拽起来:“怎么不上楼?”
 
“怕打扰聂叔,我就是来看看你。”尹千阳把手揣外套兜里,脸上笼罩着层暖黄色的灯光,“今天家长会我姐去开的,我没挨揍。”
 
聂维山笑:“就为这个?咱们回家去吧,我收了几件好东西,还给结姐和仙姨带了礼物,你正好明天捎回去。”
 
尹千阳后退两步避开聂维山拉他的手:“不了,我准备回去了,你明天自己送,顺便在我家吃饭。”
 
“也行。”聂维山盯着对方,“你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没事儿啊。”尹千阳倒退着走两步,“我走了啊,我就是几天没见想看看你,没别的。”
 
他转身朝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深吸口气回过身来笑着说:“小山,我姐知道咱俩的事儿了。”
 
聂维山盯着对方,想分辨对方的情绪。
 
尹千阳还在笑:“我跟她说一切都是我主动的,她要是问你的话,你就说是我招惹的你,咱们得保持口径一致。”
 
“阳儿……”
 
尹千阳说完抒了口气,却因为聂维山叫他这声瓦解了所有勇敢,他嘴巴撇了两下,仿佛无限委屈地问:“枣树什么时候才能开花啊?”
 
55、 鸡贼!
 
从宿州回来后的小半个月, 聂维山一直跟着丁汉白参加各种各样的聚会, 期间见了许多古玩收藏的大家,也陆陆续续倒腾出去不少物件儿。
 
古玩这种东西, 笼统的说时间越久越值钱, 所以一般不急着用钱的话, 人们是不会把东西脱手的,以物换物或者不识货的另说。
 
丁汉白是个例外, 饭局后回家的路上, 他看着车窗外面的风景说:“我倒腾这些纯粹觉得有意思,一开始觉得东西好看, 后来发觉淘换的过程似乎更有趣儿。”
 
聂维山问:“您的库里有什么舍不得出的吗?”
 
“舍不得出的?没有, 我都舍得。”丁汉白回答得干脆, “这些东西越留越值钱,可我留给谁啊?我又没孩子,所以直接换成钱花了最合适。有几件过两年还能升不少,但也不能等太久, 万一有钱没命花就倒霉了。”
 
“您才五十, 后面还有好几十年呢。”聂维山没想到丁汉白还挺惜命。
 
丁汉白斜睨他一眼:“五十怎么了?四十一过我就做好被老天爷收走的准备了。”
 
“为什么, 我感觉您身子骨挺硬朗啊。”聂维山有些吃惊。丁汉白又看向车窗外面,“我年轻的时候太狂,得罪的人多,整治的人也多。自立门户的时候差点儿把自己老子气死,叔伯兄弟犯错也不讲一点儿亲人情面,还有你师叔, 当年逼的他……”
 
丁汉白说着说着收了声,车厢内顿时安静,片刻后他转头看向聂维山,才继续道:“造孽太多必然折寿,等你到我这个岁数就明白了。”
 
聂维山思考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师父,那您后悔吗?”
 
“后悔?我压根儿不知道‘后悔’俩字怎么写。”
 
“就算让我从头再活一遍,我还是那副德行。”丁汉白眉头舒展,然后叼了根烟,“想做的没做才后悔,既然做了,对,就接着走,错,就自己担着,但凡做完还有工夫琢磨后不后悔的,那绝对是磨磨唧唧的软蛋一个。”
 
说实话,比起学习硬知识,聂维山更喜欢听丁汉白闲聊天。眼看还有一条街就到古玩城了,他说:“师父,我有事儿想做,不做就会后悔。”
 
丁汉白把嘴里的烟雾吐出来:“什么事儿还得跟我说?”
 
“我想请假。”聂维山按亮手机看了眼日期,“今天都九号了,我想请几天假陪阳儿训练去,他快参加联赛了。”
 
已经进了古玩城旁边的停车场,熄火后车内温度立刻升了上来,丁汉白打开车门却没动弹,反而又点了根烟,说:“你那青瓷盏想好怎么办了么?”
 
这句不是关心,更不是好奇,是给聂维山出了道题。青瓷盏是聂维山自己收的第一件东西,怎么放出去,多少钱放出去,就好比期末考试一样,全都将直观反映他学了几成,有几斤几两。
 
聂维山不疾不徐地说:“再等等吧,我这两天想雕点儿东西。”
 
下了车分道扬镳,丁汉白直接上了珍珠茶楼睡午觉,聂维山扎进古玩城瞎晃悠,他直接去了瓷器比较多的那一区,然后走走看看开始消磨这半下午。
 
走到一家店外,他看见有个老爷子正和老板唇枪舌剑,于是停下听人家在说什么。老爷子拄着文明棍,听口音不是本地人,说:“你这里的青瓷根本不是北宋的,我不要。”
 
老板烦道:“不要就走呗,您别耽误我做生意啊。”
 
“那你告诉我哪家有,我跑了几个古玩市场,人家就都是你们这儿。”老爷子岁数不小,穿的衣服很久,估计钱都用来收藏古玩了。
 
老板了然:“您找的是今年宿州出来的五代青瓷盏吧?那是我们老板徒弟收的,这些天好些人来问,也不知道行里怎么传遍的。”
 
聂维山在外面偷乐,这半拉月他只要跟着丁汉白出去就会提到那件东西,渐渐的已经在圈里放出风了,也吸引了越来越多的爱好者。但现在这程度还远远不够,丁汉白的徒弟是什么,他有名有姓,既然知道的人不多,那他就憋个一战成名。
 
名气大了,干什么都好说。
 
在古玩城里待到了天黑,晚上买菜回家做饭,家里黑着灯,开门的瞬间还以为聂烽没在。仔细一看卧室的门缝漏出点儿光,他步子放轻走过去推开,瞧见聂烽正伏案忙活。
 
“爸,我回来了,你干多长时间了?”
 
聂烽刀尖一顿,抬头说:“吃完早点还没动弹过,忘了。”
 
聂维山警告道:“你又想劳累过度?赶紧搁下歇着吧,刻个笔洗着什么急啊,又不是有人找你定做卡着期限,当打发时间就得了。”
 
他拎着菜去厨房,聂烽出来后爷俩一起坐在餐桌前摘菜。聂维山看了眼时间,说:“今天也别遛弯了,吃完饭早点儿睡吧。”
 
聂烽遗憾道:“要是有台打磨机就好了,不然抛光的话忒不方便。”
 
“耳记那台我留着呢,在三叔家小房里。”聂维山看他爸立刻高兴了,“弄来打磨机是不是就更废寝忘食了?”
 
聂烽摆摆手:“我心里高兴,搁了这么多年的手艺居然还没忘,看来老天爷真挺眷顾我的。”摘了满满一盆青菜,他端去水池边清洗,盘算道:“我是这么想的,你现在经常去古玩城,我做了东西你可以卖出去,当补贴生活费了。”
 
聂维山剥着虾的动作停下,故作无所谓地说:“那不跟上门推销似的么,先攒着吧,等我以后开了店省得现做了。”
 
“什么,开店?”聂烽把水龙头关上,怕自己没听清,“你准备开店?能行么?”
 
“怎么不能行,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聂维山把用刀在虾背上一划,挑出了虾线,“爸,先跟你说一声,开店的话还要加上阳儿的名字,这是我俩早就合计好的。”
 
聂烽有些吃惊,一时没应声。聂维山系上围裙准备做饭,又补充了两句:“我跟师父请了几天假,明天开始去陪阳儿训练,他接下来的比赛挺重要的,要是能拿上牌儿就能被体院直录了。”
 
“要是拿不上呢?”
 
“拿不上就得自己考。”聂维山打了俩鸡蛋,边搅拌边倒进了锅里,“体育生的分数要求挺低的,应该问题也不大。看看吧,就算最坏的情况他没考上,通过教练试试能不能找找领导什么的,掏点儿钱进去。”
 
聂烽若有所思道:“这是你尹叔该考虑的事儿,不是你该琢磨的。”
 
“没什么该不该的,当初我晚上去飙车赚那几百块钱,他跟我说,将来他总能混口饭吃,有他在我就饿不着。”聂维山抬眼看着快速转动的排风扇,感觉思绪都被旋涡吸了进去,“我俩不分彼此,分也分不清楚。”
 
聂烽出去了,厨房里只剩下聂维山和淡淡的油烟,他拿着锅铲翻炒逐渐变熟的虾仁,想起那晚尹千阳在楼下等他。
 
他隐隐觉出,真到坦白那一天,尹千阳绝对会又猛又愣地挡在他前面,然后等只剩下他们俩时,再小脸儿一耷拉开始委屈地絮絮叨叨。
 
饭好了,聂维山提前用饭盒装出一份,他挺想乐,何止是把尹叔的事儿琢磨了,简直还把仙姨的活儿给干了。
 
距离联赛越来越近,田径队已经承包了体校的室内训练场,每天八点按时到场开始热身,一上午的训练安排得满满当当,强度比集训时还要大。
 
尹千阳汗水淋漓,体恤衫都黏在了身上,蹲下系鞋带的时候小腿肚子直哆嗦,晃晃悠悠地摔坐在地板上。他抹了把汗,眯眼看见个帅哥从门口进来,然后帅哥直接上了看台。
 
他都累出幻觉了,感觉人家长得跟聂维山似的。
 
“山哥!”秦展也是一身汗,此时正撩着背心晾腹肌,往看台上随便那么一打眼就瞧见了聂维山,他蹭蹭跑过去,朝聂维山扔了瓶冰水。
 
“谢了。”聂维山拧开冰水灌了一口,“是不是训练挺累的,看你们一个个那德行。”
 
秦展拽着袖子擦汗:“累得我都想买机票回绍兴了!教练真不是东西,拿着哨哔哔哔吹一上午,气儿都不让人好好喘。”
 
聂维山目光锁定了坐在地板上发愣的尹千阳,纳闷儿道:“那家伙是被练傻了么?张着嘴跟个小儿麻痹似的。”
 
“你说千阳啊?”秦展回头冲尹千阳喊,“千阳!山哥来了!”
 
尹千阳张着嘴撒癔症,魂飞天外找不着北,他的大腿肌肉像在打子弹,嘭嘭直跳,小腿始终有节奏地抽搐颤抖,所以他现在只能坐着,站起来就会开始无意识蹦迪了。
 
聂维山见对方没反应,便直接起身跳下了看台,走近从袋子里拿出瓶风油精,打开盖伸到尹千阳鼻子底下一晃,问:“阳哥,清醒了么?”
 
尹千阳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起来,鼻子一皱猛地打了个喷嚏,喷得太过用力还栽到了聂维山的胸膛上。聂维山把风油精往指尖处倒了点儿,然后给对方揉太阳穴,说:“这是训练还是受刑啊,别等到比赛的时候全歇菜了。”
 
“教练说等明天就习惯了,但我估计明天就不是揉太阳穴了,得掐人中了。”尹千阳满脸的风油精味儿,他自己都觉得呛鼻子,“对了,你今天怎么有空找我啊?”
 
聂维山原地坐下,然后给尹千阳捏小腿肚:“我请假了,接下来几天都有空来找你。”捏完一直用手掌托住,确定不哆嗦了才换另一条腿,“上午的训练结束了么,我给你带午饭了。”
 
尹千阳把刘海儿一撩:“人家别人都没家属过来照顾。”
 
“真的啊?”聂维山故作惊讶,“那关我屁事儿啊。”
 
他俩对着脸乐,没乐多久教练就吹哨了,尹千阳从地板上骨碌起来:“再练一组就完了,你看我猛不猛!”
 
聂维山单手揣兜站在边上,另一只手攥着小小一瓶风油精。训练场上教练用哨子颁发口令,运动员们做着整齐划一的动作。
 
但凡有偷懒或者反应慢的,教练过去就是一脚。尹千阳双唇紧抿,垂眼盯着地板,汗珠啪嗒啪嗒地掉,眼皮都被热红了,经过聂维山的时候却像被突然激活似的,眼眸一亮露出个灿烂的笑容。
 
聂维山心满意足不到半秒就听见一声惨叫。
 
“都他妈注意力集中点儿!”教练已经收回了脚,尹千阳后背上残留着脚印。聂维山想都没想就要冲过去,秦展大喊:“山哥!算了算了!”
 
哨声再次响起,最后一组练习做完了。尹千阳身高是鲲鹏级别的,但形态是喜鹊系列的,他颠颠儿跑来,脑袋一伸扑棱扑棱甩了一通,把汗珠子全飞到了聂维山身上。
 
“你跟千刀学的吧,瞎他妈甩毛。”聂维山笑骂了一句,然后用手掌罩住尹千阳整张脸呼啦了两遍,“落落汗再吃饭,下午几点训练?”
 
“三点,我想先去游泳馆冲个澡。”尹千阳从包里拿出洗漱用品和干净衣服,“一块儿去吧,游泳馆巨凉快,还有桌椅可以休息。”
 
中午的游泳馆只有清洁阿姨在,聂维山把饭盒打开,连菜带饭摆了好几叠,尹千阳洗完光着膀子,猛吸一口香气:“太丰盛了吧!你比我亲妈还要亲!”
 
聂维山又拿出一盒洗好的水果:“明天开始就不洗了,天气热,洗了的容易坏。”俩人动筷子吃饭,尹千阳狼吞虎咽一阵,等过了饿劲儿才缓下速度,说:“你明天还是别过来了,大热天的跑一趟干吗,而且我训练的时候又不能跟你说话,多无聊啊。”
 
“你就甭管我了,我有事儿干。”聂维山拍了拍桌上的袋子,“我拿着纸笔呢,下午我就坐在看台上画画。”
 
尹千阳激动道:“要雕东西吗?白爷教你了?”
 
“那倒没有,我简直怀疑他到底会不会雕。”聂维山把前两天在宿州的经历讲了讲,但没具体说自己的计划,“我还没雕过大件,准备试试,反正有问题就问我爸呗。”
 
下午三点才开始集体训练,但吃完饭休息片刻后尹千阳就开始独自练习了,并且他不在有空调的室内训练场,而是直接奔向了操场。
 
下午一两点最热,操场和跑道都被晒得明晃晃一片,聂维山感觉不戴帽子压根儿睁不开眼睛,他拿着几瓶水站在树荫下,求道:“你个傻逼,大中午的能不能好好歇会儿?我他妈怕你晒成一小滩水蒸发了。”
 
尹千阳已经从白皮变成了粉皮,估计等会儿就要变成红皮,他原地蹦跶两下,说:“比赛的场地就是露天的,到时候只能更晒更热,别人短跑还好,我是长跑,所以必须提前适应。你给我掐表,我跑一轮儿。”
 
聂维山不情愿地拿出手机记时:“一轮儿是多少啊?”
 
尹千阳抬腿就跑:“五千米!”
 
骄阳似火,尹千阳也像是踩了风火轮,聂维山站在树荫下踱步,就像在高考考场外等待的家长。塑胶跑道热得烫手,尹千阳不知疲倦般一圈圈跑着,开始还顾得上偶尔擦擦汗,后来彻底放弃了。
 
五千米跑完,他放慢速度走到阴凉下面,整张脸除了眼仁儿是黑的,其余地方全都红得吓人。聂维山递上水和纸巾,心疼道:“之后每天都这样练?一直练到举行联赛?”
 
尹千阳点点头,张嘴呼出口热气:“我还能再加强,我要拿牌儿!”
 
“拿拿拿,拿不上我买块儿金子给你刻个奥运金牌。”聂维山无脑附和,然后揽着对方往室内训练场走。路上也没人,尹千阳缓过劲来说:“这次我必须要尽全力,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聂维山说:“我知道,你想被体院直录,不过咱明年还有机会,这次失败了也没关系。”
 
尹千阳没言语,虽然他确实想上体院,但其实并没过多考虑。他之前说过,赢了牌儿就熔掉打戒指,他想到时候和聂维山带着他挣来的戒指去跟家里坦白。
 
让长辈知道,他俩不是闹着玩儿的。
 
他虽然嘻嘻哈哈的,但也能努力出一个结果。
 
接下来几天聂维山每天都来体校送饭,尹千阳训练时他就坐在看台上画草图,一张草图修修改改数遍,终于完工时,正好收到了聂烽的来电。
 
“小山,我给你选好料了,你要做多大的,我直接去你三叔那儿用机器切好。”
 
聂维山一听有些急:“我出门前不是嘱咐你今天别去料市么,赶紧回去喝点儿绿豆汤歇着吧,今天太热太闷了。”
 
聂烽不在意地说:“没事儿,岁数一大就对温度不敏感了,那我直接去你三叔那儿,你晚上顺道和千阳一起回来。”
 
没等到晚上,尹千阳在操场跑到三千米的时候腿软摔了一跤,再爬起来时捂着嘴就冲向洗手间吐了一通。
 
聂维山什么都顾不上了,背上对方往训练场跑,边跑边骂道:“绝对是中暑了!让你丫瞎跑,等教练来了就请假回家!”
 
其他队友比教练先到,秦展午睡起来还迷糊着,慢悠悠地过去打招呼:“山哥你不困啊,要不去我们宿舍睡会儿吧。千阳,你该醒醒了,洗把脸去。”
 
尹千阳抱着书包蜷缩在座位上,睁开眼揉了揉:“教练来了吗?”聂维山拧开水给他喂了两口,“还没有,窝着热不热?”
 
“不热。”尹千阳摇摇头,整个人像株朵晒蔫儿的小草,“还有点儿冷。”
 
队友们靠近询问,没人注意到教练从门外进来,直到一声哨响把所有人都吓了个哆嗦。教练走过来瞄了一眼,看样子比较有经验,直接问:“头晕不晕?”
 
聂维山说:“晕,都摔了,摔完还吐了。”
 
“中暑。”教练似乎知道尹千阳给自己加量训练,弯下身子一摸脑门儿,“有点儿烧,回去吃药或者打针,睡一觉看看明天怎么样。”
 
聂维山马上问:“教练,他这样高强度的训练科学么?”
 
教练说:“我哪儿知道,我是搞体育的又不是搞科研的。但是,现在晕肯定比上了赛场晕要强,等他身体完全适应了这个强度,到时候就轻松了。”
 
尹千阳被驮回了家,家里下午也没人,聂维山给他弄了退烧药喝,又煮了锅绿豆汤。隔壁聂烽已经收拾好了机器,正量尺寸画线,准备切料。
 
考虑到家里人白天都要上班,于是聂维山跟尹向东商量后把尹千阳带回了旧居民楼。尹千阳卧床休息,他在桌上雕玉,聂烽端着茶守旁边做技术指导。
 
“聂叔,他雕的是牡丹吗?”尹千阳伸头瞧了瞧,“之前雕过牡丹花,那颗料是糖心的,特好看。”
 
聂烽悄么声地回答:“这面是凤穿牡丹,你说他是不是想挑战我?”
 
聂维山噗嗤一笑:“我可都听见了,谁要挑战你,我这是传承你的手艺。百花之王和百鸟之王多带劲,雕家雀和喇叭花是没人稀罕的。”
 
尹千阳看得有滋有味:“聂叔你刚才说‘这面’?难道还有反面?”
 
“有啊,我这是玉屏风摆件。”聂维山把电刀关了,扫扫玉屑继续,“正面是牡丹凤凰,背面是山峦松柏,风格各异。”
 
一直忙活到凌晨,正面还没出完胚,聂维山活动了下肩膀在床边坐下,然后伸手摸了摸尹千阳的额头,确定没再烧才放心。尹千阳把对方的食指攥进手心里,说:“指腹都瘪了,你就不能歇会儿?”
 
聂维山随便一躺,枕着尹千阳的腿休息:“时间紧,过几天师父有个聚会,我得让这东西亮相。”尹千阳低头看他,说:“咱们俩很少一起努力,现在你努力雕玉,为了在行里闯出名堂,我努力训练,为了比赛拿牌儿,感觉活得特别有意义。”
 
聂维山反握住尹千阳的手:“你忘了,咱们上学期还一起努力学习呢。”
 
当时一起努力学习,然后一起考进了前三十。
 
那现在也一起努力,那结果应该也不会太差。
 
尹千阳休息了两天就重返训练场了,并且丝毫没有降低训练强度。聂维山每天除了吃饭睡觉,手中基本不离刀,手指上的茧子迅速厚了一层。
 
周末傍晚,他洗澡换衣服,聂烽在房里帮他给玉屏风打包,一切收拾妥当后,他打车去了珍珠茶楼。
 
珍珠茶楼与往常不同,一二楼都灯火通明、笑声不断,客人们随意走动交流,服务生不停穿梭着倒茶。聂维山直奔三楼,三楼也有十来个人,丁汉白招手:“放你几天假还以为你失踪了呢,过来叫人。”
 
一二楼的都是些有名气的藏友,能上三楼的还得是丁汉白的好友,他过去打招呼,有几位之前聚会见过。
 
等人齐了,大家都下楼去,前厅正中央用两张茶桌拼了个展台,纪慎语站在台前说:“大家都是熟人,具体流程就不多废话了,只一样,别人的藏品可以不稀罕,但不能妄论,都是行家,也都是为了交流,甭来市场那套。”
 
这藏品交流会是丁汉白办的,来的都是内行,每人可以展示一件东西,有看中的可以询问交易,给钱还是以物易物都随便。
 
大家自发展示自己的,每件东西品鉴一番,再聊聊典故野史,眨眼就到了十点多。丁汉白是主家,于是最后压轴,他看向聂维山:“你不是收了件宝贝么,也拿出来让大家瞧瞧呗。”
 
大家终于注意到丁汉白旁边的小年轻,都七嘴八舌地询问这个徒弟是什么人,毕竟丁汉白这把岁数才收徒,可见对徒弟的要求很高。
 
丁汉白就说了仨字:“他姓聂。”
 
“姓聂?不知道这号人啊。”
 
“不是古玩行的,听说是白爷的同行。”
 
“姓聂的就聂什么桥有名点儿,但没听说手艺还传着。”
 
同行大手的重孙子给自己当徒弟,丁汉白纯属给自己挣面儿。等大家猜测得差不多了,聂维山上楼取下来了自己的东西。丁汉白皱眉看着,怎么想都觉得青瓷盏包不成这么大个。
 
一层一层拆开,旧报纸剥了一地,聂维山把玉屏风轻轻立在桌上,感受到四周立刻围上来一圈人,他不卑不亢地说:“这是和田玉雕的双面屏风,正面是凤穿牡丹,背面是寒山翠。”
 
丁汉白上前盯着屏风看,问:“你爸上手没有?”
 
“没。”聂维山回答,“料是他选的。”
 
众人研究雕工,最后请丁汉白这个行家品评。丁汉白带上眼镜凑近端详,连山峦上的亭子有几条棱都数了数,看完伸手摸,只摸最要紧的几处。
 
半晌过去,他摘了眼镜说:“有出价的么?没有我就自留了。”
 
在其他人反应前聂维山率先出声:“这是我第一件留落款的东西,我谁也不卖。”
 
大家纷纷朝落款看去,只见角落处刻着“聂维山”三个字。聂什么桥,或是聂家的什么后人都没人再关心,以后行里知道的就都是聂维山了。
 
聂维山这时才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件东西,拆开后笑着说:“我还有件宝贝,是宿州收的五代青瓷盏,大家一起看看?”
 
丁汉白甩手上楼,带着气骂了句“鸡贼”!
 
“阳儿,给你看看我的宝贝!”
 
“是玉屏风么!”
 
“不是!”
 
“是青瓷盏么!”
 
“不是!”
 
“操!你干什么脱裤子!”
 
56、阳阳快跑
 
这场聚会很晚才结束, 事前放出风的五代青瓷盏终于亮了相,然而聂维山却没趁此机会把东西出了。等人都走后,服务生打扫茶楼,他不紧不慢地重新把青瓷盏和玉屏风包了起来。
 
纪慎语打个哈欠, 说:“太晚了,今天就在这儿凑合一宿吧, 我和你师父也懒得再回家了。”
 
聂维山有点儿犹豫:“我怕我爸还在等我。”
 
“等个屁!你爸那么疼你当年就不会赌到卖屋卖院了!”丁汉白中气十足地在楼上骂了一声,估计刚才就在楼梯上听动静呢,“给我滚上来!”
 
把两件东西包好, 聂维山两阶一步上了楼, 这会儿三楼只剩几盏橘光小灯亮着, 感觉格外温馨, 但丁汉白黑着脸坐在中间的沙发上, 立马就把这份温馨给搅和了。
 
“师父, 您生什么气啊。”聂维山在对面沙发坐下, 把东西小心地搁在胡桃木桌上。丁汉白眼睛盯着那扇玉屏风,似乎想穿透木盒跟层层报纸窥见里面的真身, 语气找茬般的说:“你今天弄出这么一件东西, 雕得不好,丢我丁汉白的人, 雕得好,人家细问就知道我还没教你这些,显得我丁汉白无用。我说的对不对?”
 
聂维山立刻解释:“从宿州收宝贝开始您就在考我,先是考收到什么, 然后就是怎么倒腾出去、能赚多少钱。回来后您带我参加那么多聚会,就是在给我机会放风,但只放出我有宝贝还远远不够,因为我是个无名小卒,所以我必须先闹出点儿名堂。”
 
丁汉白阖着眼养神,不知是睡是醒。聂维山继续道:“今天是最好的机会,各市有名头的大手们来了那么多,但我什么都没有,只有这点儿手艺,连买料的钱都是之前找师叔借的。不瞒您说,这是我头一回雕大件,光草图就折腾了好几天。”
 
“哼,甭使苦肉计。”丁汉白把眼睛睁开一点儿,“你今晚相当成功,谁没记住你聂维山啊,那些人也都见识你的青瓷盏了,倒是你怎么还捂着不放啊?”
 
聂维山心想这不明知故问么,但仍老实回答道:“今晚他们刚知道,我得让他们传几天,传我的名字、我的东西,等到了最吸引人的时候再出,就能保个最高价了。”
 
纪慎语收拾完上来,不耐烦道:“怎么还在唠叨啊,你俩干脆秉烛夜谈别睡了。”
 
聂维山起身:“那我回家了,师父师叔早点儿休息。”他拎上袋子就走,袋子里是那盏青瓷,丁汉白出声叫他:“哎,你的玉屏风落下了。”
 
“玉屏风我不带走。”聂维山回身,“师父不嫌弃的话,就搁在茶楼或家里当摆设吧。”
 
丁汉白还在拿架子:“不是说谁都不卖么?”
 
聂维山微微笑着:“确实谁都不卖,我留着孝敬您的。”
 
做人得知道感恩,没有丁汉白的话,他家里还背着沉重的债务,而除去还债这事儿,他打心眼儿里敬佩对方。这段日子他跟着丁汉白学了很多,就像小时候跟着聂烽学东西一样,这回倒腾宝贝,他也知道里里外外丁汉白默默帮的忙。
 
虽然这师父说话不好听,脾气还大。
 
丁汉白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好像是勉强收下了屏风,抬手一挥:“赶紧走吧,耽误我睡觉。”
 
聂维山大声道:“再说最后一句。”
 
丁汉白不耐烦地偏过头,聂维山喊:“有师父真好!”
 
下到一楼才听见楼上传来大笑声,聂维山步伐轻快,趁着夜色回了旧居民楼。接下来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等,而且等也不需要多久。
 
连续几天没好好休息过,这下终于能踏踏实实睡个好觉了。聂维山醒来的时候已经将近中午,聂烽怕打扰他,于是干坐着摘菜,连电视都没开。
 
“爸,你做什么饭啊?”
 
“没想好,先把菜摘了。”聂烽其实不太会做饭,这些年东奔西跑也是凑合吃两口应付。聂维山叼着牙刷从洗手间出来,冒着泡沫说:“你去小区外面的面馆吃吧,我要出去。”
 
聂烽遭了嫌弃,于是把摘一半的菜搁进了冰箱,说:“那你吃完再去吧,着急么?”
 
“急死了,我去胡同给三婶和仙姨送东西,再不抓紧就赶不上仙姨做的中午饭了。”聂维山呼噜两下漱了口,头发也不弄,洗了把脸就去换鞋,“我都多长时间没去阳儿他们家蹭过饭了,都给我搞瘦了。”
 
这天气骑电动车正好,小风吹着凉快舒爽,他一路拧紧车把往二云胡同赶,顺道买了水果和点心。路口有俩小孩儿打架,仔细一看又他妈是小胖和小眼镜,聂维山装作没看见,马上经过的时候小眼镜大喊:“小山哥哥!揍他丫的!死胖子打我!”
 
小胖也不弱:“臭四眼!你才死胖子!”
 
聂维山一捏车闸停下来,特无语地说:“中午了,你们山哥饿得连阳阳哥哥都打不过了,咱安生回家吃饭成么?”
 
小眼镜迅速坐到后座上,然后紧紧抱住聂维山的腰,想蹭车回家。小胖一看不干了,挤着屁股坐在了小眼镜的后面。聂维山故意晃动车把,吓唬道:“开动了啊,两位乘客抱紧了别撒手。”
 
他故意晃晃悠悠地骑,俩孩子在后面吱哇乱叫地喊,喊了会儿又开始乐,全都忘了刚才打架的事儿。到了尹千阳家门口卸货,小胖和小眼镜自己走了,他弯腰锁车子,刚挂上锁就被飞出来的千刀扑了个满怀。
 
千刀吐着舌头瞪着眼,尾巴都快摇晃掉了。
 
“操!你怎么这型号了!”聂维山抱起狗进院,看见尹千阳正坐在小板凳上穿鞋带,“你给千刀喂激素了吧?这家伙简直长疯了。”
 
尹千阳说:“土狗就是好养,包子面条什么都爱吃,昨天连凉拌豆角它都不放过。”鞋带穿好了,他系了俩蝴蝶结,“把我的战鞋刷了刷,准备出征小组赛!”
 
聂维山放下狗:“已经交代比赛时间了?几号?”
 
尹千阳还没来得及回答,白美仙出现在了门口,她手里端着盆毛豆打断道:“小山,你搬走了也不说经常回来玩儿,来了也不进屋陪我聊天,中午还想吃肉么?”
 
聂维山立刻进屋洗手帮忙,进厨房后发现尹向东正在腌肉,他挽起袖子问:“尹叔,你要做什么啊,怎么还有钎子呢?”
 
“有钎子当然是烧烤了。”尹向东朝窗外努努下巴,“阳光这么明媚,风景这么怡人,咱们在院子里吃点儿烤串,喝瓶啤酒,再逗逗土狗,是不是舒坦死了。”
 
白美仙把毛豆倒进锅里煮,对聂维山说:“从早上八点就去买菜买肉,回来了就开始在厨房准备,我本来要十点打电话叫你过来,结果他效率太低了,我心说还是十一点再打吧,不然来了也得等着。”
 
“早点儿打给我,我过来帮忙啊。”聂维山先和尹千阳把炉子搬出来摆好,然后一个切一个串,好歹没错过饭点。
 
中午尹千结外出回来了,五口人围坐在院子里烧烤,旁边还卧着千刀。聂维山在尹向东的追问下把他拜师以来的事儿都讲了讲,白美仙感觉像看电视剧似的,羡慕道:“当初要是让千阳跟着小山一块儿学手艺就好了,这会儿都能凭自己的本事安身立命了。”
 
尹千阳突然被点名,啃着烤鸡翅说:“马后炮,那时候你非让我学奥数,我什么也听不懂,现在后悔晚了吧。”
 
聂维山看着尹千阳,边说边笑:“其实我爸教过他,就在我刚开始学的时候,但是他拿着刀比划了两下就烦了。”
 
“有这事儿吗?你别瞎编。”尹千阳装傻。聂维山剥开毛豆扔嘴里,揭穿道:“我怎么瞎编了,你当时是不是换了把水果刀?”
 
尹千阳当时去聂维山家厨房拿了把水果刀,说:“聂叔,切石头干吗呀,你教我削苹果吧。”
 
于是尹千阳会了一项绝活,就是削什么水果皮都不断。
 
饭后收拾完毕,一家人坐在客厅聊天,聂维山拿出了在宿州淘的四件首饰,说:“仙姨,结姐,你们选个自己喜欢的。”
 
四件首饰有戒指、项链、胸针和手镯,都是民国时期的东西,样子复古做工精致,因为打理得好所以现在戴也没问题。白美仙选了项链,尹千结选了戒指,尹千阳摸着自己的柿子黄说:“完了,我不是这个家最珠光宝气的人了。”
 
尹千结笑着说:“你记得比赛前把你的珠宝都摘了,别磕着碰着。”
 
又一起说了会儿话,聂维山准备去隔壁,尹千阳把他送到了大门口,他低声说:“结姐的心情好像好些了?”
 
“嗯,这几天她经常笑。”尹千阳小声回,“你去完三叔那儿还过来吗?”
 
聂维山看看时间:“还有一件是送给我妈的,俩小时后我在胡同口等你,你陪我去一趟?”
 
尹千阳故意伸个懒腰:“还想睡午觉呢。”聂维山在对方腰侧掐了一把,“坐后面趴我背上睡,别流口水就行。”
 
去隔壁把首饰送给三婶,然后又陪聂老待了会儿,等过了午后最热的那阵,聂维山骑着电动车准备去封若楠那儿一趟。尹千阳已经在胡同口等着了,但是他干站着没坐,因为小石狮子烫得能煎鸡蛋了。
 
待他一上车,聂维山说:“想起了早晨上学,你就站在这儿等我。”
 
尹千阳把帽子一兜遮太阳,抬手朝对方的后背挥了两拳,嫉妒道:“我现在天天自己蹬车子去学校!考试连一起拜佛的人都没了!”
 
聂维山拐出路口,专贴着树荫骑:“你找我啊,改天我给你雕一个佛,左手拿书,右手拿卷子,专门让你考试的时候拜。”
 
“你干脆雕个建纲得了。”尹千阳晒得犯困,懒洋洋地趴在聂维山的后背上,“等会儿到了阿姨那儿我就不上楼了,小区花园里等你。”
 
午后路上车少,他们很快就到了,尹千阳自顾自去花园里转悠,聂维山直接上了楼。没等多久,顶多十分钟的工夫聂维山就从公寓楼大厅出来了,尹千阳跑过来问:“这么快就走,你屁股坐热了吗?”
 
聂维山回答:“大热天的干吗还坐热屁股,我把东西给完我妈就走了。”他单手推车,另一只手揽着尹千阳的脖子,“她还不知道我退学的事儿呢,我怕聊多了露馅儿。”
 
尹千阳问:“那聂叔回来的事儿你告诉阿姨了吗?”
 
“提了一下,没详细说,他们都离婚多少年了,尽量相忘于江湖,免的想起来影响心情。”已经走出了小区,聂维山才想起来还不知道小组赛的具体时间,刚想问又被手机铃声打断了。
 
“喂,师父?”
 
聂维山本来没什么表情,听了几句后突然笑了,确认道:“后天上午十点?没问题,我一早过去。”挂断之际又大声道,“谢谢师父!”
 
尹千阳想听却没听清,忍不住问:“什么事儿那么高兴啊?是不是你那件东西找到买主了!”
 
“嗯,师父搭的线,后天上午见面谈。”聂维山说着把电动车支好,然后抱起尹千阳原地悠了两圈,悠完还朝上扔了扔,“我的店马上就有着落了!”
 
尹千阳落地后也想抱起对方悠两圈,但是聂维山估计会千斤坠,根本就搬不动。聂维山笑话他:“别白费劲了,你的小组赛是几号,到时候我得去现场。”
 
尹千阳想了想说:“大后天八点半在市体育馆,我的项目在十点二十开始。”他没说实话,其实小组赛也是在后天,不过他分得清轻重缓急,也不想让聂维山为难。
 
比赛当天,田径队穿着统一的队服,每个人后背上贴着方方正正的号码布,尹千阳穿着聂维山送他的跑鞋,而且一脚一个蝴蝶结。
 
体育馆内的看台上有大片空位,除了志愿者和小部分家属外基本没有闲人进场,秦展不停点数,不停和每个队员确认比赛时间,生怕有人犯迷糊出差错。
 
尹千阳挨着边热身,喊道:“队长!别把你的时间和我们的记混了!”
 
“记混我就瞎跑呗,重在参与!”秦展把外套一脱,拍拍手召集道,“田径队的都过来,听我讲话!”
 
联赛在各市轮流举办,今年正好轮到本市,所以不用去外地。小组赛前三名可以晋级接下来的比赛,三名之后的直接淘汰。周围好多别市的学生找位子,乱哄哄的,他们围成圈找了处阴凉,准备听队长讲话。
 
秦展清清嗓子:“等会儿比赛都别管别人,遇见以前竞争过的也别过分注意人家,遇见生面孔也别自个琢磨,管好自己,就想着朝终点狂奔,记住了么?”
 
大家齐声道:“记住了!”
 
“行,还有就是成绩的问题。”秦展往裁判区望了望,“那些裁判来自各市各学校,志愿者也都是大学生,所以没人会故意给你使坏,别发现成绩与预期不符就冲动,丢咱们田径队的人。”
 
“最后,虽然我刚才开玩笑说重在参与,但竞技精神从来就不是重在参与,我们辛苦训练为的就是在赛场上争个高低出来,所以一定要全力以赴。”秦展搭上了旁边尹千阳的肩膀,“同时还要注意安全,不能金牌得到了,从此人也瘫痪了。”
 
十来个人笑中带着紧张,然后分别搭上旁边人的肩膀,他们齐声数了“一二三”,最后朝着天空大声吼了句“必胜”。
 
小组赛正式开始,有几名队友已经上场了,尹千阳在检录处排队,他那个组要十点多才比。秦展悠闲地坐在边上喝水,他是下一场,只要跑进前三不被淘汰就行。
 
“无关人员离开跑道!无关人员离开跑道!”
 
秦展抬头望去,看见一名志愿者背着手臂维持秩序,他想起来在市一中比赛那次,聂颖宇就跟个领导似的指点江山。
 
“嘭”的一声,发令枪把走神的人都吓了一跳,秦展看着已经冲出去的第一组,拧上瓶盖准备上场。他把水瓶塞进包里,然后上场前发了条信息:“今天我有重大比赛,你给我加个油呗。”
 
尹千阳在检录处望向起点线,趁第二组开跑前大喊:“秦展!加油!”
 
秦展没回头,只举手做了个“OK”的手势。尹千阳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听见枪声后便在队伍里使劲呐喊,他看着秦展超英赶美,感觉跟自己上场时一样激动。
 
短跑就是快,眨眼的工夫就进行了好几组,秦展稳夺第一,过了终点线就开始唱歌。他溜达着走回原处,拿上包直接去下面吃零食。
 
吃了半天才想起看手机,果不其然有条回复。
 
聂颖宇发的:“是不是那什么联赛啊?那你加油!跑了第一请客吃饭!”
 
秦展回:“已经跑完了,等决赛拿了第一肯定请。”
 
“替我给阳阳哥加油。”聂颖宇又发来,“我哥肯定在现场当啦啦队呢,让他替也行。”
 
秦展环顾四周搜索未果,回道:“山哥没来啊,千阳都检录了,再有两组跑完他就该上场了。”
 
马上打铃,聂颖宇没再回复,他心说聂维山不应该忘了这么重要的事儿啊,于是在铃声响起的最后一刻给他哥发了消息:“哥,今天阳阳哥比赛,你可别忘了去。”
 
聂维山正在和丁汉白见客,三楼偏厅摆上了那扇玉屏风,桌上放着青瓷盏。他们跟品茶闲聊似的,从拜师到入行,再从宿州寻宝到聚会亮相,说了俩钟头还没说完前情提要。
 
“您喝茶,师父喝茶。”聂维山给对方添茶,他面上沉得住气,但心里却有些急,总觉得有什么事儿。纪慎语在外面瞧见了,提醒道:“师哥,别撒癔症。”
 
这是嫌他浪费时间呢,丁汉白坐直把青瓷盏推过去,开口道:“孙老,咱们看看东西吧,看完不用惦记了,再敞开聊。”
 
对方看看手表:“呦,都十点二十了。”
 
赛道上发起一声枪响,长跑第一组的运动员们全部冲出了起点。大家咬得很紧,谁也不好超越前一个人,尹千阳蹙着眉,太阳晒得他有些睁不开眼睛。
 
加油声此起彼伏,各人的队友和家属都等在线外,他盯着前一个人的后脑勺,心无旁骛地向前跑着。三千米时,他的余光瞥见秦展跑近,紧接着听见秦展喊:“千阳加速!”
 
汗水流了满脸,尹千阳立刻蓄力加速,绷住口气超过了前一个人。最后一圈时,他把目光从后脑勺移到了终点,准备再次提速前进。
 
“阳阳快跑!”
 
尹千阳一惊,转头望向了线外的人群,他努力寻找聂维山的身影,但是太乱了,他怎么也找不到。“操!”秦展直接砸了水瓶,用力吼道,“尹千阳!你他妈给我盯着终点线!”
 
尹千阳这才回神,然后在最后几十米里被后面的人超过,得了第三。
 
同时间内,聂维山卖出了自己的青瓷盏,他起身和对方握手,然后与丁汉白一起送对方离开。两百七十万,他要拿一百万孝敬丁汉白,剩下的为开店做准备。
 
但还没高兴够就看到了信息,才知道被尹千阳忽悠了。聂维山顾不上别的了,打车直奔体育馆,下车时正好看见田径队的人从大门从来。
 
“阳儿!”
 
尹千阳循声望去,然后使劲挤出个笑容:“我给记错了,不是明天比。”
 
“甭装了。”聂维山跑到尹千阳跟前,“表情怎么这样,跑的成绩不理想?”
 
尹千阳点点头:“第三,差点儿第四。”
 
秦展插嘴道:“本来第一都没问题,结果他听见有人喊阳阳,然后扭着头找人,我他妈当时都气死了。全国几万人叫阳阳呢,你激动个什么劲儿啊。”
 
聂维山心中了然,跟秦展确认了决赛的时间后便领着尹千阳走了,路上安慰道:“没关系,前三不是有资格晋级么,你都能参加决赛了还耷拉着脸,那人家被淘汰的怎么办?”
 
尹千阳说:“小组赛才第三,决赛还能行么。”
 
“你那是因为分心才第三,决赛的时候我站终点线外,保证你能第一。”聂维山觉得抱歉,甚至没什么激情分享自己的事儿了,兴致缺缺地说,“上午把东西出了,刨去给师父的还有一百七十万,我想先盘下街心公园对面那两间房。”
 
尹千阳一蹦三尺高:“操!这么带劲的事儿你早说啊!明天我就陪你去看房!”
 
街心公园是个老公园,对面的几间平房也不年轻,之后几天时间聂维山和尹千阳没干别的,一直忙活各种手续,好在丁汉白能帮不少忙,所以进行得很顺利。
 
几天后终于证件齐全,聂维山先给大门换了把新锁,然后勾着钥匙进屋参观。尹千阳跟在后面,他用脚蹭蹭地板说:“墙要重新弄,地板也换换,柜台是定做还是买现成的?”
 
“定做吧,弄好看点儿。”聂维山走出门厅到了后院,后院的边角处长着狗尾巴草,“院子种两棵树,或者栽几株花。结构和耳记不太一样,去看看机器房。”
 
后面三间房挤着,一间小的是洗手间,另外两间做库房和机器房,但是就没卧室了。机器房里有一张桌子,上面积着层厚厚的灰,聂维山站在桌前朝尹千阳招手,说:“机器靠边放,这儿摆操作台,再买个折叠床,累了还能眯一觉。”
 
尹千阳走近:“还要买个沙发椅,你干活的时候我在旁边打五子棋!”
 
“行,再买个沙发椅。”聂维山把体恤外的衬衫脱下,展开铺在了桌上,然后把尹千阳拎到了桌沿上坐着。他手臂撑在两边,说:“店已经有了,接下来一点点准备就行,眼前最重要的是你明天的比赛。”
 
尹千阳说:“明天你喊‘阳阳加油’得最大声才行,不然我跑不好。”
 
聂维山点头:“放心吧,我明天拿扩音器喊。”他伸手捉住尹千阳手腕上的串子,想摘下来。尹千阳赶紧护住:“干什么,劫财啊?”
 
“啊呀,劫色也可以吗?”聂维山配合着闹了两句,“我给你摘下来收着,结姐不是说比赛的时候别戴么,万一掉了绊个跟头怎么办。”
 
尹千阳哭丧着脸:“我就没摘下来过!”
 
“又不是不还你,观音也摘了。”聂维山摘完低头扫了一眼。尹千阳绷住脚,“别看啦!多宝链不摘!摘了我怎么转运啊!”
 
在后院闹腾了一通,走之前一起给大门上了锁。
 
他俩站在大门前仰头看,感觉少了点儿什么,尹千阳猛拍大腿,问:“店名你想好了么?还叫耳记?”聂维山看着大门上方挂匾的空当,说:“不了,叫双耳记。”
 
尹千阳立刻懂了:“双耳就是‘聂’呗,聂记!”
 
聂维山一脚踹对方屁股上:“‘聂’占一个耳,‘阳’占一个耳!聂记,你以为卖双皮奶啊!”
 
尹千阳一怔,随即又蹦了三尺高:“走!咱们吃齁儿甜的双皮奶去!吃完跑得齁儿快!”
 
俩人跑远了,店还在原地待着,其实不怪尹千阳想错,双耳记的确像“聂”字拆开的意思,于是吃双皮奶时聂维山再次重申了含义。
 
“没别的,就是我齁儿喜欢你。”
 
57、快上操作台!
 
决赛当天看台上的人比之前多了不少, 多出来的那些一部分是被淘汰的运动员,还有一部分是之前没来的家属,比如聂维山和聂颖宇。
 
聂维山拎着包,包里装着水、零食、解暑药、毛巾、遮阳伞和手拿小风扇, 感觉在体育馆住两天都没问题。聂颖宇就轻松多了,只揣着个单词本。
 
“哥, 这比个赛至于么,等阳阳哥高考的时候你是不是得在学校外面扎个帐篷啊?”阳光太强烈,聂颖宇没法集中注意力背单词, 于是靠着聂维山闲聊天。
 
“离远点儿, 热死了。”聂维山搡搡胳膊, “你不在家备战高考, 跑来凑什么热闹?”
 
聂颖宇说:“我来给阳阳哥加油啊, 反正补习班的课时已经上完了, 我妈这两天单位忙也顾不上续费, 正好我能放松放松。”
 
看台上越来越晒了,聂维山和聂颖宇俩大高个紧挨着躲在遮阳伞下, 这时广播催促短跑第一组进行准备, 但久久没运动员上场。
 
田径队的队员们本来都在操场角落处歇着,尹千阳抻着脑袋往赛道上瞧, 纳闷儿道:“干吗呢这是,第一组集体拉肚子了?秦展也没上?”
 
“完了,错过吉时怎么办,不祥的预兆。”队友们纷纷向起点线瞅, 但是只看见了裁判和工作人员。尹千阳坐不住了,起身拍拍裤子说:“我去看看,这都超过原定时间五分钟了。”
 
第一组迟迟没有上场,广播里不停地催促,秦展满脸无奈地抱臂骂脏话,看见尹千阳过来才停下。尹千阳看了眼队伍,无语道:“还他妈没检录啊?”
 
“可不么,都他妈决赛了居然出这种问题,检录处的人是不是去洗手间嗑药了?”秦展心情变差,感觉出师不利,他看了眼时间,“检录完我们组再上场,今天上午整体的比赛都会往后移三到四组,你本来是几点来着?”
 
尹千阳回答:“今天的是十点四十。”
 
“那完了,得移到下午了。”秦展说着又骂了一句,“下午两点开始,那时候最热最晒,而且吃完中午饭没多久,最不利于发挥。”
 
尹千阳心想怎么那么倒霉,但他只在自己心里想了想,完全没表现出来,反而高兴地说:“你就别管那么多了,吃块儿巧克力放松放松心情,等会儿给咱们队拿下首金!”
 
检录处的工作人员终于到位,第一组立刻开始检录,二三组也挤着做准备。尹千阳溜边往回走,走到看台前停下寻找聂维山。
 
“小山!小宇!”
 
聂维山拿着手机,聂颖宇打着伞,俩人全神贯注地盯着手机屏幕,沉浸在他们的小天地里。尹千阳双手一撑跳上看台,几步跑到了那俩人面前,然后用力把伞掀开:“喊你们半天了!”
 
聂颖宇挥挥手:“别烦人,刚叫了地主。”
 
“这牌不加倍是傻逼。”聂维山头都没抬。尹千阳发现了,聂维山做两件事儿的时候最认真,一件是雕玉,一件就是斗地主。
 
他挤开聂颖宇坐在中间,自顾自翻开包找吃的,聂维山出了把顺子:“小零食在分装袋里,面包那些在夹层,垫垫肚子就行,吃完喝个藿香正气的胶囊。”
 
尹千阳撕开包装纸的瞬间听见了枪响,耳边同时传来聂颖宇的呐喊声。聂颖宇紧攥着伞柄,目光追随着场上秦展的身影:“我靠!被超了!”
 
虾条撒了一地,尹千阳双目喷火,眼睁睁地看着秦展跑了个第二。
 
“第一是谁啊!怎么那么牛逼!”聂颖宇有点儿难以置信,他还记得上次比赛时秦展一骑绝尘的英勇样儿。尹千阳蹲下捡虾条,回答:“好像是秦展的最强竞争对手,几次金牌被夺都是因为他。”
 
秦展跑完俯身支着膝盖调整呼吸,然后给下一组队友加油,貌似没产生什么情绪波动。后来他也上了看台,说:“山哥宇哥,中午跟我们田径队一起吃饭吧。”
 
聂维山终于收起了手机:“行,人多热闹。”
 
聂颖宇半天没吭声,最后忍不住道:“你心情不好就跟我们聊聊,比赛就像考试,也是和运气有关的,不全是实力问题。”
 
“你以为我拿个第二就心情不好了?”秦展咧着嘴乐,“我还有两个项目呢,不就是金牌吗,着什么急啊。”
 
秦展没吹,上午场结束前他成功拿到了两金一银。
 
下午长跑运动员上场,尹千阳穿着短裤背心排队检录,额头上贴着冰袋降温,聂维山别说斗地主了,压根儿都坐不住,绕着操场检查了好几圈。
 
聂颖宇拿着小电风扇帮忙拎包:“哥,地上没钉子也没冰凌碴,你看别的家属都安生在看台上等着加油,就你跟志愿者似的来回转悠。”
 
聂维山蹲下把手背贴在跑道上:“温度太高了,真他妈折磨人。”
 
“没事儿,题难的话大家都难,折磨人的话大家都被折磨。”聂颖宇抬眼一看,发现已经排到了尹千阳。哥俩立刻转移到了检录处,趁上场前的一点儿时间做最后的鼓励,聂维山把尹千阳脑门上的冰袋取下,问:“准备好了吗?”
 
尹千阳精神不错,靠近些说:“给我擦擦风油精!”
 
聂维山用风油精给尹千阳揉太阳穴,聂颖宇在旁边帮忙扇风:“阳阳哥,你绝对没问题,等会儿就盯着一个地方使劲,把这五千米当成你和我哥的爱情长跑。”
 
尹千阳似懂非懂,他该上场了,聂维山把指尖最后一点风油精抹在了他的人中上,呼吸起来都是凉凉的。他扯过聂颖宇一挡,侧着脸朝聂维山跟前撞,让聂维山的薄唇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碰完说:“我上了!终点见!”
 
马上两点钟,长跑第一组在烈日下做好了起跑准备,尹千阳是第二道,所以从距离上看排在倒数第二。田径队的其他人在看台上站成一排,统一的队服格外显眼,聂维山和聂颖宇跑过去加入,准备同时为尹千阳加油。
 
教练吹响口哨,随即举起了发令枪,全场安静下来,静静等待三秒钟后的枪声。
 
枪声发出的瞬间,各赛道的运动员立刻冲出起点并且变道,加油声从四面八方袭来,像海啸般涌入尹千阳的耳中,他没有心思分辨,但能确定有人在为他呐喊。
 
千阳千阳,展翅翱翔。
 
尹千阳突然不想翱翔了,就想踏踏实实跑完这段路程,把这五千米当作他和聂维山的爱情长跑。他也没看着前面人的后脑勺,他什么也没看,就一股脑地往前冲着。
 
聂维山说要当兵的时候,他气得冲出了耳记,大晚上骑着车子在街上徘徊。
 
冷战的时候,聂维山说无论什么结果都会永远对他好,他狂奔出胡同,嘴咧得合都合不上。
 
计划比完赛表白,结果被可爱队友们搅和了,一直憋到晚上才在超市后巷说清楚。
 
为了上补习班再次冷战,为了减少课时一起努力,拜神保佑的时候还厚着脸皮拜了堂。
 
除夕夜里,高架桥上,呼啸的寒风和漫天的烟花,还有一句“我爱死你了”。
 
烈日炎炎,尹千阳却恍然想起乌篷船上的清凉晚风。
 
周围沸腾着,没人知道飞快跑步的人在想什么,聂维山一声声连续不停地喊着,脖颈上泛起淡淡的青筋,嗓音也变得嘶哑。
 
秦展专业地说:“没问题了,只要不撒癔症停下来,第一稳拿。”
 
话音刚落,第二名加速冲刺开始猛追,甚至有超过的趋势,聂维山急道:“你他妈分析的靠不靠谱?!”秦展感觉要被打脸,又委屈又着急:“千阳减速了!我确定!”
 
尹千阳脑海中的爱情长跑已经到了某天下午和聂维山睡午觉,懒懒的躺在床上,很舒适很惬意,丝毫没发觉自己减速了。
 
“阳儿!快跑!”
 
聂维山攒足劲儿大吼一声,甚至吸引了不少人回头。尹千阳也回了神,但与此同时第二名已经从旁边赶了上来,而且在超他的时候有些急,肩膀和腿猛地撞在了他身上!
 
看台上的亲属和队友全愣了,只见尹千阳被撞得摔倒在地,手臂和膝盖全擦破大片。
 
聂维山最先反应,他直接踩上前一排的空位,几步跳到了看台边上,最后用力一跃,落地后甚至没有停顿,抬腿就跟着在线外狂奔。
 
尹千阳已经骨碌起来继续,他看见了远处跟着的聂维山。聂维山大喊:“阳儿!腿疼就下来!咱们不跑了!”
 
手臂上的血滴在了跑道了,膝盖上的血顺着小腿往下流,尹千阳两眼冒火,扬头闭眼突然发了疯似的往前冲!在距离第一名三四米的时候,他终于大骂出声:“操你大爷的!你他妈再撞我一下试试!”
 
距离二三米的时候,他火力开得更大:“我让你串道!让你串道撞人!跑完跟我去人民医院验伤!我他妈讹到你倾家荡产!让你上体校都交不起学费!”
 
“你这样的迟早出车祸嗝儿屁!”眼看已经追上了,尹千阳像个龇着牙的小怪兽,“我他妈把血甩你一后背!”
 
加油声基本听不见了,现场的人无论是观众还算裁判,全都在凝神听尹千阳骂人。最后一圈了,烈日下五千米的距离,后两千米开始提速,尹千阳的边跑边骂的肺活量实在令人佩服。
 
还差多半圈,尹千阳和第一名并排了。
 
“嘿,孙子!你丫跑啊!”
 
“你不是牛逼吗?怎么又被我追上了呢?你瞅瞅你这苦大仇深的样儿,张不开嘴跟不上溜儿!你他妈是不是特难受!”
 
“嫦娥恶心猪八戒!喜儿讨厌黄世仁!世上傻逼千千万!我看你含量最纯!”
 
聂维山站在终点线外,惊觉乖了几个月的尹千阳被气得恢复了昔日的风采。
 
不知道是实力问题还是心理上被击溃了,这位肇事逃逸的哥们儿渐渐降慢了速度,尹千阳可没工夫等他,而且只剩下最后几十米了。
 
他抬眼看见了终点线外的聂维山,最后出击道:“一个人跑步一个人累!一个人喝酒一个人醉!我对象打架不是吹!就看你有没有胆子追!”
 
尹千阳再次发疯,终于重夺第一,回头吼道:“你他妈追我啊!”
 
聂维山不知该自豪还是羞愧,他微微张开双臂迎接,同时侧过脸去。哨声响起,他闭上了眼睛,随后一阵疾风扑面而来,尹千阳蹿到了他身上。
 
田径队的其他人一拥而上,秦展拧开瓶水乱泼一气:“千阳!人家跑步靠腿,你跑步靠嘴!”大家纷纷模仿,围城一团尽出洋相。
 
尹千阳抱着聂维山的脖子还不撒手,脸也埋着没有起来,聂颖宇看不下去了,说:“阳阳哥,这么多人呢,注意影响。”
 
聂维山托着对方,感觉尹千阳在微微发抖,他蹭蹭尹千阳的侧脸,轻声道:“先下来让我看看伤口,还不解气的话等会儿打那孙子去。”
 
尹千阳摇摇头,猛吸口气才缓缓把脸抬起来,他的脸颊上挂着两道泪痕,但和汗水融在一起看不分明,“小山,我跑了第一,能拿金牌了。”
 
“我知道,你最棒。”聂维山什么也不想管了,人多就人多吧,别人想看就看吧,他托抱着尹千阳走出操场,两人身体贴合不停地出汗,走到检录处后面无人的背风角才停下。
 
尹千阳落地,把汗和泪蹭在聂维山肩上,他低着头,时不时看对方一眼:“我是不是真的能上体校了?”
 
“够呛。”聂维山发坏,故意吓唬人,“你骂骂咧咧好几圈,领导一看这学生不行,万一在学校跟人叫板出了事儿怎么办,得考虑考虑。”
 
尹千阳骂道:“能出什么事儿啊!还不就是我被揍一顿!”
 
聂维山嘎嘎直乐,薅住对方的衣领子拽到身前,低头用鼻尖蹭人家的脸。外面的比赛还在继续,加油声也恢复了,这一处背风的无人天地里,只剩交错可闻的呼吸。
 
聂颖宇被家人抛弃,但完美融入了田径队。尘埃落定,一行人在体育馆里瞎转悠,就等着统计好成绩领奖了。
 
“哎,刚刚山哥和千阳是往那儿拐了吧?”
 
秦展说着已经拐了过去,身后跟着整个田径队,聂颖宇惊呼一声但也晚了。眼前几步之外,聂维山和尹千阳正抱在一起互啃,像两只饿了好几顿的狼。
 
水瓶掉了一地,队友们全惊呆了,聂维山和尹千阳听见动静分开,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尹千阳背身蹲下,想遁地逃走,聂维山抬手擦擦唇上的口水,一时间也没想好怎么解释。
 
还解释屁啊,他顿了片刻一笑:“太可爱了,我没控制住。”
 
就在众人忙着消化的时候,秦展呼吸停滞、眼眶发热,突然迸出一声哭嚎,他狂奔过去把尹千阳拉起,然后紧紧抱住了对方!
 
众队友屏住了呼吸,以为要来一场三角恋。
 
谁知秦展哭着喊道:“千阳!从此忘了冰冰吧!山哥才是能给你幸福的那个人!”尹千阳巴掌大的脸差点儿憋出双下巴,这下全队都以为他这不是初恋了。
 
秦展涕泗横流:“山哥,你连接吻都那么猛……”
 
背风角落被他们挤得满满当当,领奖的广播响起才把他们拉回了操场。操场正中放置了颁奖台,尹千阳登上中间的座时脸上的红晕还没消下去。
 
沉甸甸的金牌挂在了脖子上,颁奖的体院领导对他笑了笑。
 
世间所有的事儿都难以预料,当初打球碰瓷儿才会去医院,坚持打了石膏才会有拆的机会,嘴上没把门儿的导致和秦展不打不相识,全力竞技一场得以被邀请进了田径队。
 
体育馆外,所有人站好合影,快门按下齐声喊道:“金——牌!”
 
尹千阳翻身农奴把歌唱,再也不是二云胡同最不靠谱的那个了,甚至还有不少街坊改了口风,让孩子多跟他学习。
 
人逢喜事精神爽,不过他还有件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做。
 
市中心的百货商场有家首饰加工店,尹千阳小时候跟白美仙来过,他背着书包进来,发现老板都有白头发了,
 
“师傅,能打戒指吗?”他从包里拿出盒子,“熔了重新弄,不要造型不要钻,就弄俩光溜的指环就行。”
 
师傅带上老花镜:“多少克的首饰要熔啊?”
 
他打开盒子,拿出自己那枚崭新的金牌,掂了掂回答:“我也没称,感觉挺沉的。”师傅接过一看,无语道:“这是镀金的,你以为整块都是黄金啊?”
 
“靠,不会吧?”尹千阳懵了,抢回来用力捏了捏,还搁嘴里咬了咬,“那意思是只有表面一层金?那还够打对戒吗,是不是就能撮点儿金粉啊?”
 
师傅说:“对戒肯定不行,要不你再添件别的金首饰。”
 
尹千阳崩溃道:“我现在打车去抢劫也赶不上趟了!”他把手揣兜里来回踱步,急得团团转,怎么现实和理想的差距这么大呢。
 
突然指尖一凉,摸到了兜里为坐公交车准备的几枚钢镚儿。
 
“师傅,我有办法了。”尹千阳有些难为情,难为情中又流露出些许羞臊之意,他伸出手掌,“我加俩五毛钱的钢镚儿,您看行吗?”
 
街心公园对面的古玩店已经挂匾了,装修队在门厅和后屋里做收尾工作,花店送货的小哥在一趟趟往小院里搬花。聂维山站在门口监工,同时对着电话说:“家具下午再送,这会儿人多得都站不开了。”
 
电话刚挂,背后有人说:“站不开了?那我改天再来吧。”
 
尹千阳拎着十来份炒面等聂维山回头,他怎么说也是老板之一呢,好歹要露露面。把吃的给装修工人们发下去,一起在翻新的房子里吃了顿午饭。
 
几间房都铺了新地板,做了新房顶和新墙面,洗手间还装了新的热水器,小院里还有些空,光四周摆了几盆花。尹千阳蹲下闻了闻花瓣,说:“改天咱们去市场买两棵树苗吧,院子里必须要有树。”
 
“行,我记上。”聂维山拿出张纸,“装修完成,卫生打扫完成,下午家具送过来,这项也即将完成。还差机器和备料,再然后出成品。”
 
尹千阳听得头大:“雕够数才开业?那小宇都大学毕业了。”
 
聂维山失笑:“咱们先做古玩这方面,雕刻慢慢上,以后就只接定做的大单。”
 
下午定做的家具送了过来,柜台货架摆在前厅,几个大柜放在库房,操作台和其他一些家具都搁在机器房。他们各拿一块抹布,把所有桌面都擦洗了几遍,最后尹千阳累得瘫在沙发椅上直哼哼。
 
聂维山拆开角落的整理箱,里面有卷好的新毡布,还有他的家伙什。布置好操作台,拿起柿子黄往台前一坐,感觉浑身舒爽。
 
尹千阳守在旁边:“山哥,你觉得最浪漫的事儿是什么?”
 
聂维山答:“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尹千阳直嫌弃:“你能不能别抄歌词,自己琢磨行不行?”
 
聂维山说:“那就和你一起越活越年轻。”
 
本来就是没话找话,结果话还没聊好,尹千阳起身去试新沙发,聂维山介绍道:“靠背能放倒变成沙发床,以后中午睡觉就方便了。”
 
没等到以后,尹千阳躺上去没五分钟就打起了呼噜。
 
这一觉睡到傍晚才醒,他俩锁上门去附近吃了晚饭,吃完顺便去街心公园散了步才回。后方的古玩市场已经关门了,四周没有邻居,所以格外安静,两个人挤在小小的淋浴间里互相擦身,尹千阳手臂上和膝盖上结的痂都被擦掉了,露出一点淡粉色的肉。
 
“你笑什么?”
 
“想起你比赛时骂人了。”
 
“我都想不起来怎么骂的了。”
 
“嫦娥恶心猪八戒。”
 
“完了,太愧对我吃的猪肉了。”
 
说话声掩在水声里,后来水声又没入笑声中,尹千阳洗完穿着聂维山带的背心短裤,头发都不擦就蹲在花盆旁边自拍。
 
聂维山在屋里喊:“进来领奖!”
 
尹千阳颠颠跑进去,见聂维山坐着他的沙发椅,问:“领什么奖?是不是还我观音和手串?”聂维山点点头,等尹千阳走近便站起身,然后一把将对方抱上了操作台。
 
尹千阳的手碰翻了碟子,碟中雕好的珠子全洒在了台上,他拧着身子一颗一颗捡,刚捡完又碰倒了软胶瓶。“这什么东西?”他拿起来一捏,里面的东西喷了满手。
 
想在毡布上蹭蹭又不敢,想跳下来去洗洗又被聂维山挡着。
 
聂维山这才回答:“这是保养玉石的油膏,手感怎么样?”尹千阳举着手,“挺滋润的,你也试试?”
 
聂维山两手撑在桌面上,整个人笼罩着对方:“你想让我往哪儿试?”
 
“我管你呢……”尹千阳后半句就懂了,于是声音低了下去。“啪嗒”一声拖鞋掉了,他抬脚蹬在聂维山的腹肌上,想阻止对方靠近。聂维山一手抓住脚腕,手指勾缠住脚腕上的红绳,另一只手扣住了尹千阳的后颈。
 
腿被折在胸前,尹千阳的抵抗在聂维山的注视下土崩瓦解,他小声问:“这儿有那个吗?”
 
聂维山说:“没有。”
 
抵在自己腹肌上的脚趾蜷缩了一下,他盯着尹千阳无措的模样也只剩下心软,松开手直起身:“我现在去买,很快回来。”
 
退后的步子还没落地,尹千阳攀上他的肩膀说:“算了,不要了。”
 
聂维山却得寸进尺:“不要那个还是不要我?”
 
橘灯昏黄,宽大的操作台轻轻晃动着,白瓷碟里的珠子来回滚动碰撞,清脆的声音装点了愉悦又压抑的喘息。
 
“你把毡布都弄湿了。”
 
尹千阳躺在操作台上摇头,连捂脸的劲儿都使不上,偏偏聂维山总是欺负他最要命的地方。聂维山两手掐着对方的腰,手臂上挂着两条又长又细的腿,小腿无力地垂着,脚腕上的链子也在轻晃。
 
尹千阳终于受不住了,上身绷紧扬着头,汗水从脖颈上流下,这时聂维山拿出观音像给他戴上,紧接着手腕也被套上了串子。
 
毡布彻底被弄脏了,谁也不管,只把自己清洗干净就躺上了沙发床。尹千阳骨碌起来去包里掏出一个盒子,说:“我有东西要给你。”
 
聂维山盘腿坐起来:“什么东西?”
 
尹千阳盘腿坐在对面,然后慢慢打开了盒子,盒子里放着两枚金色的戒指,干干净净,除了光泽什么也没有。
 
“你傻啦?”尹千阳看聂维山呆着不说话,有些难为情,“金牌原来是镀金的,于是我又添了俩五毛钱钢镚儿,没想到弄出来还挺好看。”
 
聂维山伸出手:“给我戴上。”
 
尹千阳拿出一枚套在了聂维山的无名指上,然后张开手指等着聂维山给他戴。小小的指环从指尖顺着指缝推进,牢牢地套在了手上。
 
聂维山说:“无论你是傻是精,我都承诺对你不离不弃。”
 
“靠,你才傻呢。”尹千阳举着手,“无论你退学还是肄业,我都对你一心一意。”
 
他们俩一人一句互相伤害,等把词儿差不多说完就闭上了嘴,聂维山手心朝上托着尹千阳的手,然后轻轻握住。
 
尹千阳用手指勾挠聂维山的掌心,欲言又止般抿了抿嘴。
 
聂维山全看在眼里,轻声道:“阳儿,咱们跟家里说了吧。”
 
尹千阳抿着的嘴张开,点点头说:“好。”
 
58、打也打不死,分也分不开
 
安静了整晚的古玩市场在清晨渐渐喧闹起来, 不少去街心公园晨练的老头老太太也都闲聊着过马路转悠一圈。来来往往的人都注意到多了家店,但仔细回想又发现这几间旧屋似乎老早就在。
 
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聂维山头发很乱,看样子是刚刚起床, 脸上的水迹未干,水珠滴滴答答顺着下巴颏往下掉。
 
“小伙子, 这是自住还是开店啊?”
 
聂维山搬了板凳坐在门口,笑着说:“当然是开店了,谁家自住还挂匾啊, 您说是不是?”
 
他陪着几位询问的老头聊天, 顺便还宣传了一把, 等人越来越多的时候便关上门回去了。宣传这种事儿, 别人口口相传比自己挨个介绍要吸引人得多, 毕竟人们或多或少都自带添油加醋和听两句就信的毛病。
 
上午的太阳还不算太毒, 他先给几盆花浇了水, 然后又回机器房换了新毡布。忙完这点儿活也才用了十分钟,回头一看, 尹千阳还在沙发床上酣睡着, 被子也不盖,完全团着抱在怀里, 整个人微微蜷缩,不知道是冷是热。
 
聂维山自己待着没意思,于是脱鞋上床打算来个回笼觉,他把被子从尹千阳的怀抱里一点点抽走, 完全抽空时看见尹千阳皱了皱眉头。
 
两只手放在脑袋旁边,尹千阳从来没用这么小孩儿的姿势睡过觉,因此坚持了没三秒便伸出手去,直接把旁边的枕头拖进了怀里。
 
聂维山继续捣乱,又把枕头抽走,抽完在旁边躺下,然后把胳膊挨了过去。尹千阳抱住那只胳膊,脸也靠在臂膀处,哼哼道:“肌肉太硬,硌得慌。”
 
聂维山把肌肉绷得更紧:“大仙儿,睡醒了没有?”
 
“少叫我,你自己醒了就看不得我睡好觉。”尹千阳睁开眼,张嘴就在聂维山的肩头咬了一口,上下两排牙印清晰可见,还沾着些口水。他把一条腿搭在对方身上,问:“外面怎么那么热闹?”
 
聂维山回答道:“这个古玩市场开门早,等会儿咱们也进去转转?”
 
“行。”尹千阳答应着却又闭上了眼,“咱们具体什么时候跟家里说?”
 
“今天肯定不行。”聂维山抽走胳膊顺势翻身,压住尹千阳后撩开了对方的背心,“起码得等你这一身红点点都消下去吧。哎,腰上怎么还有点儿泛青啊?”
 
尹千阳用他没好利索的胳膊搂聂维山的脖子:“掐着我撞那么长时间!现在装什么傻!”
 
古玩市场就在旁边,抬腿一迈就到了,里面的环境不怎么样,又旧又乱,人们也随意得很,似乎没什么秩序可言。
 
聂维山和尹千阳挑着好看的问,收了些杯碟小件,他们没管真假,反正一家古玩店肯定真假货掺杂在一起,真货要沉下心慢慢去淘,他们现在只是逛街打发时间而已。
 
“计划表上还有哪项没干?”尹千阳问。
 
聂维山回答:“备料,咱们接下来几天都集中去料市。”
 
尹千阳点点头,点完才反应过来:“明天礼拜一,我还得上学呢!”
 
“噢对,我怎么把这茬忘了。”俩人从古玩市场里出来,聂维山感慨道,“虽然我只比你早出生两个月,但现在听你说去学校什么的,感觉像找了个小孩儿。”
 
“山哥,别给自己抬辈儿了。”尹千阳揪揪背心领子,怕肩上的痕迹露出来。他锁大门,聂维山推电动车,弄好准备离开的时候同时瞧了眼店门。
 
聂维山问:“你觉没觉得少点儿什么?”
 
“嗯,觉得。”尹千阳脸贴着对方的后背,“是不是在门上贴两张福字会好点儿?”
 
聂维山无语道:“你怎么不再贴副春联呢。”
 
话音刚落,尹千阳抬头,聂维山扭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再齐齐看向大门。门上的牌匾写着“双耳记”,门两边却空着两竖道位置。再一回想,珍珠茶楼的大门两边貌似就有副对子,尹千阳惊喜道:“真缺副对联啊?回头上网找找!”
 
聂维山拧着车把上了路:“礼拜一上学你问问语文老师,看能不能帮忙想个有文化点儿的对子。”
 
尹千阳说:“你可饶了我吧,期中考试语文没及格,现在看见语文老师都绕着走。”路上鸟语花香,他说着没及格却满脸笑,“对了,咱们的事儿田径队的队友们都知道了,要不要跟冰冰也说一声啊?”
 
聂维山想都没想:“说吧,你还拉人家挡枪呢,怎么也得请冰冰吃顿肉饼再说。”
 
尹千阳喊:“现在唯一支撑我继续上学的就是肉饼!”
 
料市里人也不少,聂维山熟门熟路,带着头一回来的尹千阳边走边看,大块的整料,堆成山的小件料,有原石有糖心,乱糟糟的像菜市场似的,但给出去的全是红票。
 
尹千阳看什么都新鲜,问:“这些料只分好坏还是也分真假?”
 
“都分。”聂维山抬手指向远处的某个摊位,“那堆号称全都是和田玉,你觉得靠谱么?”
 
尹千阳哈哈乐:“比我还不靠谱!”乐完看聂维山还抬手指着,好笑道:“你老举着手干吗啊,撒癔症呢?”
 
聂维山挺美:“看见我的戒指就舍不得把手放下,恨不得举着让别人都看看。”
 
“德行!”尹千阳笑骂一句,拽着聂维山往人多的地方走,扒拉开人群挤到最前面,发现都是大石头,“我还以为这儿有什么上好的料呢,居然都守着石头研究。”
 
聂维山怕被人挤到,于是轻轻把尹千阳揽在自己身前,低声解释道:“这是在赌石,切开以后里面有没有玉,玉的成色怎么样就看运气了。”
 
尹千阳扭头问:“那你要赌一刀吗?”
 
聂维山摇摇头,拉着对方又挤出了人群,他说:“我这辈子什么赌都不会沾。”
 
尹千阳真诚地问:“那斗地主算吗?”
 
“斗地主不算吧,大不了以后都不加倍。”聂维山怪委屈的,“你换位思考下,从今以后不让你下五子棋,你能活吗?”
 
尹千阳毫不犹豫:“活个屁啊,我立马就死了。”
 
聂维山接道:“是吧,我要是不能再斗地主,你立马就丧偶了。”
 
他俩突然获得了同年同月同日死的方法,感觉等到两鬓斑白活腻歪后,互相拾掇拾掇然后躺到一处,再分别把斗地主和五子棋卸载掉,然后就能拉着手告别世界了。
 
臭贫着把料市大概转了一遭,接下来就要正经八百地进货了,聂维山先要了一袋子南红原石,因为碎裂的很多,所以俩人光挑拣就花了好半天工夫。
 
到了下一处摊位,他盘算道:“糖心又涨价了,先少要点儿。”
 
大部分卖和田玉籽料的都是维族人,尹千阳高级点儿的不会挑,便站在旁边听卖家之间叽里咕噜地讲话。聂维山从成堆的料里面翻找,讲解道:“虽然品级高的料子不多,籽料倒是从来不缺。”
 
尹千阳问:“那是不是价格不贵?”
 
“也未必。”聂维山挑够了,起身准备付钱,低声说,“这些卖家总说数量变少,趁机把价钱炒高。”
 
料子备好了,计划表上又一项任务完成,接下来把之前耳记的机器搬到店里就能开工了,而且开工就有聂烽这个大师傅坐镇。
 
聂维山恢复了两头跑的日子,白天去丁汉白那儿继续学习,晚上抽时间准备开业的事儿。尹千阳就单调多了,联赛结束进入休整期,他除了上学压根儿无事可干。
 
课上做卷子,他偷偷问小墨:“同桌,你语文比较好,能不能帮我想个对子啊?”
 
小墨被夸两句就找不着北,问:“哪种类型的对子?”
 
“就是贴门上的那种,不要拜年的。”尹千阳望望讲台,然后趴低了一些,“不是家里的门,是店门,要比较文雅的。”
 
小墨想了想说:“店最重要的是什么?当然是生意红火对不对?”尹千阳点点头,觉得同桌说得有道理。小墨低下头撕了张便签,然后刷刷写了两行字。
 
鸡鸣日暮始终大促。
 
春秋冬夏从未涨价。
 
“……”尹千阳看完把便签纸揉成一团扔进桌兜里,又担心又生气,“你说你这样能顺利考上大学么?同桌两年我都为你着急!”
 
小墨配合道:“那你帮我问问体校女子田径队招不招人,我明年也拿个金牌上体院,咱俩到时候还当同桌。”
 
俩人越聊越忘我,建纲从讲台上下来都没注意,直到桌上砸来粉笔头才反应过来。尹千阳老实上完后半节课,铃声一响蹦起来就往外窜。
 
他跑到理科班的楼层找冰冰,大喊:“冰冰!中午食堂我请!”
 
天气热了,吃麻辣烫的学生都去吃凉面了,于是懒得排队的两个人迅速买了麻辣烫找位子,冰冰说:“我去买冷饮,要炸串吗?”
 
“要!我去买肉饼!”尹千阳要把高强度训练时累下去的几斤肉吃回来,顿顿都没个节制。等所有吃的都买好,冰冰举起可乐说:“来,先庆祝你比赛拿了金牌。”
 
“谢谢兄弟!”尹千阳咕咚咕咚喝了小半瓶,“对了,你穿我给你买的内裤了吗?穿着还行吗?”
 
不提还好,一提简直生气,冰冰愁道:“你丫以后别给我买内裤了行吗!有什么事儿不能直接发红包啊!”
 
尹千阳嚼着肉饼说:“内裤是能随便买的吗?我给你买说明咱俩情谊深厚,是好哥们儿啊。”冰冰立刻反问:“那你给小山买过吗?”
 
“没有……”尹千阳心里一突,“冰冰,其实我今天就是想跟你说说小山。”
 
冰冰闷头吃饭,眼都不抬地问:“小山怎么了?”
 
尹千阳做了个深呼吸,正好他和聂维山准备跟家里交代了,那现在对冰冰坦白还能当作是练习。他身体微微前倾,说:“小山吧,他居然跟别人有点儿不一样。”
 
“有点儿不一样?”冰冰终于抬起了头,“那是一点儿吗?明明好多都不一样!一般人哪有他会的东西多啊!”
 
尹千阳愣了两秒,心说比他还能吹,急忙摆摆手:“不是,我指的是情感方面,他不太一样。”
 
冰冰没懂:“能不能说具体点儿,别故作神秘。”
 
尹千阳咽下最后一口肉饼,压低声音说:“他对女生不来电,他喜欢男的。”
 
钢勺“咣当”掉在了桌上,冰冰嘴里的鱼丸都险些喷出来。尹千阳蹙着眉,也挂上一副大惊失色的表情,“特惊讶是不是?他自己就是男的,然后喜欢的人也是男的!”
 
“关于他和那个男的就说来话长了,小山家里的情况比较特殊,所以他考虑得也多,把这件事儿捂在心里好长时间都没说。但是实在是太喜欢对方了,于是后来才表了白。”
 
尹千阳把勺子擦擦递给冰冰,继续道:“他喜欢的那个人长得特别好看,性格特别开朗,而且别管是不是善解人意吧,反正特别懂他,你说都这样了,他能不爱上人家吗?”
 
冰冰说:“小山的朋友我基本都见过,那个人我认识吗?”
 
尹千阳羞涩一笑:“认识,你还穿着他给你买的内裤呢。”
 
这回不是勺子掉了,连可乐瓶都滚下了桌,冰冰一顿饭吃的差点儿心梗,他瞪着尹千阳久久说不出话来,只剩下哼哧哼哧的喘气声。
 
尹千阳擦完勺子擦桌子,说:“又惊讶了是不是?我自己就是男的,然后喜欢的人也是男的!”
 
他老实坐好:“冰冰,其实我和小山的事儿好多朋友都知道了,你是我俩的好哥们儿,所以觉得不该瞒着你,而且我们也决定跟家里说了。”
 
冰冰立刻吼道:“你们疯了?!跟家里怎么说!”
 
“就说我们俩在一起呗。”尹千阳被吼得丢了点儿信心,“他现在有了师父也开了店,我也能上体院了,把这件事儿说完心里就再也没石头了。”
 
“千阳,我可能需要点时间消化,但消化之前我要先给你们俩建议。”冰冰神情严肃,“无论你们什么情况,咱们仨都是好兄弟,就你们准备跟家里摊牌这个决定来看,我觉得风险很大。首先你们俩才十八,年纪太小,最重要的是家长知道后采取强硬态度怎么办?”
 
尹千阳说:“我不怕!我从小被揍大的,铁骨铮铮,除非我爸直接拿液化气罐砸我!大不了打石膏,反正我有拐。”
 
冰冰说:“你死猪不怕开水烫,可是小山呢?小山从小最缺的就是家庭温暖,从他对他爸的态度就知道他很孝顺,而且他渴望有个安稳的家,现在他爸回来了,父子俩的生活好不容易稳定下来,你觉得当矛盾产生时,他会放弃家庭吗?”
 
脑仁小的人更容易被洗脑,尹千阳已经变了脸色,讷讷道:“我感觉他不会放弃我的,我也能给他一个家。”
 
冰冰劝道:“所以没必要让自己面临两难选择,你们不跟家里说就行,等到三十好几才被家里催婚,拖着不理也没关系,能瞒一天是一天。”
 
尹千阳点点头:“直男的思路比我们会拐弯,我再和小山商量商量。”
 
晚上冰冰接到了聂维山的电话,第一句就是:“冰冰,我给你买了十盒内裤,够你穿到高考。但你不要再给尹千阳出主意了,他问了我一晚上他和我爸掉水里我救谁。”
 
计划照旧,正好两家人决定周末一起出去吃饭庆祝,一是为尹千阳比赛的事儿,二是为聂维山开店的事儿。
 
尹千阳一家四口,聂维山和他爸,还有三叔一家跟聂老,十口人像个大家庭,吃饭的时候欢声笑语没断过,尹向东和三叔都喝得有点儿多。
 
“先别回去,都去我家坐坐,吃完饭得喝壶茶。”尹向东扶着聂老,舌头都有些捋不直。大家全部转移到了尹千阳家,沙发板凳全坐满了。
 
尹千结和聂颖宇是小辈,于是负责给长辈们倒茶,另外两个半天瞧不见人影了。
 
大门外面,聂维山和尹千阳坐在台阶上商量,聂维山先开口:“等会儿就去跟他们说,准备好了吗?”
 
尹千阳捂着额头,“确定吗,要不分开坦白?一屋子人我有点儿害怕。”
 
聂维山分析道:“你这样看,咱们先去你家说,挨一顿打,再去我家说,又挨一顿打,然后去三叔家说,还有一顿打。现在正好人齐,打一顿就行了。而且不能叫坦白,犯错才需要坦白。”
 
尹千阳觉得有道理,他从兜里掏出两块沙琪玛,递给聂维山一块,说:“这顿不是打,是群殴,估计殴完也没命吃了,不如先吃了吧。”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吃沙琪玛,能听见屋内传出来的笑声,聂维山吃完先起身,然后向尹千阳伸出了手。尹千阳缩着自己的两只爪,哭丧着脸说:“不管出什么事儿,你都不能放弃我。”
 
聂维山直接把尹千阳拎起来,然后紧紧牵住了对方的手:“你站我后面什么都不用想,信我就行。”
 
从大门走到屋前的几步距离里,两只手在一起扣得越来越紧。他们走到了屋门外,再迈一步就进去了。聂颖宇和尹千结似乎觉出了什么,都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聂维山与尹千阳一同进屋,然后一同走到了几个长辈面前。聂维山微微向前半步,说:“爷爷,爸,尹叔仙姨,三叔三婶,我和阳儿有事情要告诉你们。”
 
“哥!”聂颖宇直接喊出了声,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尹千结也急了,小声喊道:“尹千阳!你不许胡来!”
 
“怎么了这是?”尹向东觉得有些奇怪,带着醉意问,“什么事儿啊?”
 
三叔也开了口:“有事儿一起商量,你俩怎么了?”
 
女人总是比男人要敏感一些,白美仙问:“你们拉着手干什么?”
 
这句话就像一记锤子砸下来,而聂维山和尹千阳谁都没躲。尹千阳反应极快,他也上前半步和聂维山并肩,然后举起了他们扣紧的手。
 
聂维山说:“我喜欢阳儿,我俩要在一起过这辈子。”
 
尹千阳立刻接道:“我也喜欢小山,前十几年在一起,后几十年也不分开。”
 
他们俩铿锵有力的宣言如同一枚炸弹,几个长辈全都愣住了,几秒钟后才反应过来他们说了什么。尹向东最先站起身,几乎是同一时间砸出去了茶杯。
 
“闪开!”那茶杯是冲着尹千阳来的,幸亏聂维山眼疾手快地把他扯到了身后,不然脑袋就开瓢了。尹千阳刚才还在大门口害怕,这会儿像打了鸡血一样,他抢到聂维山前面,张开胳膊护着对方,大声道:“我挨揍有经验!你们要揍就揍我!但是先说好——”
 
他话还没喊完就被扇了一耳光,尹向东的酒劲儿被怒火和震惊撩得更高,骂道:“我就是揍得你太少!你竟然学会祸害人了!”
 
三叔三婶也激动起来,他们把聂维山当亲儿子一样对待,这么多年看着他长大,此时又气又怕。聂维山全看在眼里,他捂住尹千阳被打的半边脸,整个人侧过身挡着对方,但尹千阳还在喊叫:“但是先说好!揍完不能拆散我们!”
 
尹向东还没来得及反应,白美仙坐在单人沙发上哭出了声。
 
尹千阳不不怕挨打,可他受不了他妈和他姐掉眼泪,扑到白美仙跟前跪下,他红着眼睛说:“妈,你别哭,我不想让你哭……”
 
白美仙抚着他肿起的半边脸:“疼不疼?你知道我和你爸现在心里有多疼吗?”
 
聂颖宇拽着三叔三婶,尹千结也试图让尹向东冷静下来,尹向东看着聂维山,眼中各种情绪掺杂在一起,千万句话都堵在了胸口。
 
聂维山大步上前,挨打是最不要紧的,他最怕让长辈伤心。
 
尹向东抬起的手掌又落下,他扭头大声吼道:“聂烽!你他妈说句话!”
 
聂烽始终坐在沙发上未开口,从两个孩子进来到现在,他还没出过声。聂维山和尹千阳互相说喜欢的时候,他同样震惊,但震惊后忽然就明白了。
 
明白聂维山在广州说的那番话,明白了聂维山心里惦记的人是谁。
 
明白那天吃饭谈起的娃娃亲,也明白了分不清彼此是什么含义。
 
聂烽缓缓站起身:“我是个犯过大错的人,所以没什么资格去教训孩子。”他说完看向聂老,求道:“爸,您发句话。”
 
聂老更是没吭过声,他谁都不看,半阖着眼说:“千阳不能白挨一巴掌,向东,你对小山就像对亲儿子一样,你生气管教他也不用顾忌我们。”
 
尹千阳猛地扭过头去:“爷爷!你别激我爸!”
 
尹向东本来就喝多了,这下被聂老的话一抬只觉更加憋闷,他胸膛之中团着火气发不出来,最后只能把劲儿化成了拳头。
 
聂维山站在原地不动,生生受了两拳。
 
尹千阳起身时趔趄倒地,眼看尹向东又要朝他踢来一脚。聂维山拉起对方往外跑,这一跑大大激怒了几个长辈,以为他们没担当。
 
谁知聂维山跑到门口就停下了,他单手把尹千阳紧紧箍在怀中抱着,另一只手死抓着门框不放。后背就是他们的铠甲,所有拳打脚踢都被他隔绝在了屋内。
 
尹千阳动弹不得,听着拳头砸在身上的声音只能不停喊叫。
 
酒醉后的怒骂、哭声、不停重复的劝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伴随着拳脚落在聂维山的身上。他知道聂老这么做的意思,所有心痛和愤怒必须释放出来,然后才能恢复平静。
 
等所有人都平静下来,他们的事情才能好好谈一谈。
 
遇到转机前受一点儿苦而已,他心甘情愿。
 
“放开我……放开……”尹千阳被勒得完全无法挣动分毫,过去的几分钟是那么的漫长,他不敢想聂维山疼不疼,更不敢想今天的结果是什么。
 
这时聂维山却贴着他耳鬓边的头发说:“打也打不死。”
 
那声音带着笑,尹千阳微微侧过脸去:“分也分不开。”
 
聂维山吻上了尹千阳的眼角,目光飘向了前方,他轻声道:“阳儿,你看。”
 
“枣树是不是开花了?”
 
59、正文快完结了
 
黄绿色的小花缀在枝节处, 被太阳光照耀着所以不算明显。尹千阳扭头望过去,和聂维山一同盯着院子里的枣树。
 
他说:“以前我家种着石榴树,你家种着枣树。”
 
身后的声音忽然变小了,落在身上的拳脚也渐渐放轻了力道。尹向东停住, 不知道是累了,还是因为刚才尹千阳的那句话而陷入了回忆里。
 
一墙之隔的两个家庭, 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聂维山和尹千阳前后脚来到这个世界上,在一张床上学坐学爬,刚会走路时在你家院子摔完跟头, 又去我家院子里摔。
 
饭点儿从来无法约束他们, 谁家那顿饭丰盛就在谁家吃, 上幼儿园后晚上睡觉前必须双双跑到墙根儿底下喊话, 商量明天你带什么味道的糖, 我带什么颜色的玩具车。
 
胡同被两个孩子从头跑到尾, 胡同口两个小石狮子被他们用呲水枪喷过墨水, 每年石榴和枣成熟那阵子,他们的衣兜总是鼓鼓囊囊的。
 
路口的服装店变成了小饭馆, 又从小饭馆变成了超市, 聂维山和尹千阳也闹腾着长大了。尹向东半天没有眨眼,整个人像被抽离到了别的地方, 他脑海中如同过电影似的,让眼前这两个孩子踩在他心口重走了一遭。
 
聂维山终于松开了尹千阳,他往后一步退出屋门,然后转身和尹千阳并肩站在门口, 他叫了一声“尹叔”,尹千阳喊了一声“爸”。
 
白美仙从沙发上站起来,狼狈地掖了掖耳边的头发,她慢慢走到尹向东身边,然后扶住了对方的胳膊。尹向东微微摇晃,神情疲惫,垂下头既发不出火,也讲不出话。
 
“都先散了吧。”聂老叹了口气,然后在聂烽的搀扶下站起来,“各回各家,小的安生几天,大的也冷静冷静。”
 
聂烽说:“小山,跟我回家。千阳,有什么话跟你爸妈好好说。”
 
三叔他们陆续往外走,聂维山和尹千阳闪开站到了旁边。聂维山不敢再去看尹向东和白美仙,走之前低声嘱咐道:“把脸敷一下,别硬着来。”
 
尹千阳早就觉不出脸上的疼了,他点点头:“你也擦点儿药。”
 
等人都走光了,尹千结自顾自去收拾茶几上的杯杯盏盏,她望了眼尹向东和白美仙偎在一起的背影,轻声说:“爸,妈,你们都累了,回卧室躺会儿吧。”
 
尹向东抹了把脸,揽住白美仙往卧室走去。尹千结收拾完洗净双手,然后慢慢走到门口看着仍立在原地的尹千阳。
 
“姐,”尹千阳绷紧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他走近抱住尹千结,“姐,我是不是特浑蛋?”
 
尹千结说:“嗯,又浑又傻。”她拉着尹千阳坐在沙发上,然后拧了毛巾给对方敷脸,“爸今天喝多了,不然不会这么失控,而且爷爷又把话说到了那份上,等于添了把火。”
 
尹千阳点点头:“我明白,我不怕爸妈发火,就怕他们憋着难受,还怕他们不让我和小山在一块儿。”
 
尹千结忽然笑了:“你想没想过为什么家长会这种反应?”
 
“因为我俩都是男生。”尹千阳捂着半边脸,“要是千刀跟另一只小公狗那什么,我估计也挺震惊的。”
 
“还贫,我看应该再打重点儿。”尹千结说,“爸妈都是很开明的人,平时也不严肃,还喜欢逗着咱们玩儿。如果今天知道的是街坊家俩小子在一起,他们肯定只是吃惊,但不会像老顽固似的去批判什么。可现在当事人是你和小山,你们俩对他们来说都是最亲的孩子,所以除了吃惊,更多的就是担心了。”
 
尹千阳听在耳中,心里一揪,尹千结继续道:“这社会发展得有限,你俩又才十八,所以爸妈担心的东西太多了。还有一点,刚才爸为什么发那么大的火,为什么话都不好好说就动手,因为他急切地想知道你们是闹着玩儿还是认真的。”
 
尹千阳仿佛看见了希望,脸也不捂了,攥着毛巾问:“确定了我们是认真的,是不是就同意我们的事儿了!”
 
尹千结说:“那我就不知道了,估计爸妈自己都还没想明白。”
 
聂家几口人回了隔壁,聂老没说什么,直接回屋休息了,进门前吩咐:“小山,给我倒杯水端进来。”聂维山立刻去倒了杯热水,端进屋后关上门,沉默着等聂老发话。
 
“你那店准备得怎么样了?”聂老捧着水杯坐在床边问。
 
“准备得差不多了,等货全一些就能找日子开业了。”聂维山靠窗台站着,问一句答一句。聂老“嗯”了一声,说:“以后无聊了我就去给你看店,耳记关了以后我还挺想的。”
 
聂维山说:“行,对面就是公园,还能听票友唱戏。”
 
聂老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千阳上体院的事儿也定了吧?”
 
“嗯,明年开春就能提前收到录取通知书了。”聂维山带上点笑,“爷爷,您还不说重点啊?”
 
“什么是重点?被人重视才算重点,我们这些家长说的话你们又不重视,那算什么重点。”聂老都快八十了,但今天这事儿发生的时候却最镇定,他感慨道,“我都是活一天少一天的岁数了,哪有劲头去跟你们着急。之前住院做手术,我什么都看开了,高高兴兴活着就行啦。”
 
“爷爷……”
 
“别打断我,我还有一句。”聂老解了手表,说完准备休息,“人不能只为自己高兴,必须也得考虑爹妈的感受,你爸浑蛋过就没资格说话,咱不管他,可人家千阳的父母太无辜了,所以不论多为难你都要咬牙受着,一两天也好,三年五年也罢,选了这路就不能怕难走。”
 
聂维山目光坚定:“我知道,我都准备好了。”
 
聂老躺下摆摆手:“回去吧,这几天都安生安生,你也别去找千阳,让他爸妈好好缓缓神。走之前再哄哄你三叔三婶,这些年他们俩也不容易。”
 
聂维山依言向三叔三婶连解释带认错,一副任打任骂的态度,聂颖宇在旁边帮着说话,兄弟俩总算把两位家长的情绪安抚得好了些。
 
从胡同离开已经是傍晚了,经过隔壁的胡同口时聂维山望了一眼,尹千阳家的大门关着,里面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一路上父子俩都没有说话,聂烽看不出生气,但更看不出高兴。
 
街上好歹人来人往能吸引注意力,到家后二人之间的气氛更加尴尬,聂维山换衣服洗澡,打开电视又关上,最后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问:“爸,你什么话都没有想说的吗?”
 
聂烽拿着布擦打磨机,回答道:“我说了,我是个犯过大错的人,所以没资格教训孩子。况且我觉得你们这也不属于错误,更谈不上教训。”
 
他说完忽然停下,面上终于带了点难过的神情,“小山,我想听你说说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
 
他以前从没问过,他不敢问,也没勇气听。
 
聂维山放松地靠在沙发背上,手中握着遥控器:“我在三叔三婶家过得挺好,就是心里总过意不去,平时经常去隔壁蹭饭,顺便跟阳儿互相抄作业。”
 
“每天早晨一起上学,从小学毕业到初中,又从初中到高中,前几天他还抱怨来着,说现在就他自己去学校没意思。”聂维山忍不住笑,“每回考试前我俩都摆个案子拜神,但是只有那么两次灵验。”
 
他说完停顿片刻,发觉如果真要细数过去的点点滴滴,那可能就变成了他和尹千阳的成长回忆录。
 
“爸,你知道我为什么不那么怨你吗?因为我大部分时间都过得很快乐,如果我天天活在没有家、没有爸妈的痛苦里,我一定特别恨你。”聂维山始终在笑,“可我那些年的确没有家,也没有父母。但我有他,所以我每天都能笑,都能和他干些傻事儿。”
 
尹千阳在的话,他的生活就是亮堂堂的。
 
聂烽久久没有出声,他把手中的布展开盖在打磨机上,然后捂住脸搓了搓,皮肤被结着厚茧的手擦红,看上去很痛。
 
“小山,”他长抒了一口气,“等这件事儿解决了,让千阳再来家里吃顿饭,我要跟他说句谢谢。”
 
聂维山愣住,随即彻底笑开了:“好,准备上他最爱吃的菜。”
 
两人暂时隔离,尹千阳每天被尹向东押送着上学放学,回家后也不允许出门,就算不学习也得安生待在屋里。
 
“干什么呀,手机还没收啊?”尹千阳蒙完半张卷子身心俱疲,刚想拿出手机玩一会儿就被白美仙给抢走了。白美仙站在桌旁说:“写作业的时候不准看手机,我和你爸以前就是太惯着你了。”
 
尹千阳梗着脖子:“我前途渺茫的时候都不管,现在我都考上体院了却没收,不带这样的。再说了,这几天跟看贼一样看着我,我同学都笑话我了。”
 
“你还怕别人笑话?”白美仙气道,“你们俩要是不改,以后面对的笑话多着呢!这个社会没你们幻想的那么好!”
 
尹千阳的声音低下去:“我们没往好处幻想,无关的人怎么样都不关我们的事儿,我们只在乎你们怎么想。”
 
白美仙心中一酸,但仍装着强硬:“少扮着可怜使苦肉计,你要真在乎我们怎么想,就应该别惦记乱七八糟的,每天好好学习。”
 
“可我真学不会啊!”尹千阳觉得冤枉,“你们把读书的智商都给我姐了,我浑身上下只剩运动细胞,我能怎么办啊!”
 
“你还冲我嚷嚷?”白美仙伸手用力戳尹千阳的脑门儿,“不是觉得考上体院就万事大吉吗?那你别写了,洗澡睡觉,我也不图你什么,老老实实别让我闹心就行!”
 
尹千阳抱住卷子,特可怜地说:“吓死我了,我生怕让你恶心了。”
 
白美仙一口气没提上来,她上前按住尹千阳的肩膀胡乱捶打:“你就气着我吧!嫌我过的日子太省心是不是!”她没有章法,又狠不下心抽尹千阳的脸,用指甲抓还怕留下疤,她儿子这么帅,哪能舍得。
 
于是纠结着又恨起来自己,恨自己教训孩子都不会,白美仙打累了,看着儿子被掐红的后颈有些心疼,她无力地抱住尹千阳:“我是你妈,怎么会恶心你,你真要气死我了。”
 
尹千阳拍着白美仙的后背:“妈,以后我和小山一起孝顺你和我爸不好吗?”
 
没收手机而已,居然演变成这样,白美仙没有回答尹千阳的问题,只摸了摸他的头就出去了。客厅里尹千结在陪尹向东看电视,刚才卧室里的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尹向东问:“他的脸刚消下去,你没打他吧?”
 
尹千结笑道:“爸,你打得千阳脸肿好几天,现在却质问我妈。”
 
尹向东后悔又跌面儿,低声说:“我那天喝多了,也不知道小山伤着没有,问聂烽他说没事儿,就怕是瞒着我呢。”
 
尹千结说:“那让小山来家里看看呗,总不可能一辈子都不见了吧。”
 
“再说吧,先让他们俩分开一阵。”尹向东的心里又乱起来,“俩人才活了不到二十年,就敢许诺后半生了,分开一阵没准儿就好了。”
 
两集电视剧播完,尹千阳写完了作业,他悄悄摸到门口打探客厅的情况,发现气氛貌似还行。推门出去,目不斜视地走到餐桌旁喝了杯水,然后又假装犯困打了个哈欠。
 
“妈,我要睡觉了,能把手机还我了吗?”
 
白美仙没吭声,尹向东说:“睡觉更不用手机,直接去睡。”
 
尹千阳争取道:“不是怕影响写作业所以才没收吗,为什么写完了还不给我?”尹向东也懒得打哈哈了,直接回答:“因为不想让你们俩联系。”
 
“那我保证不联系。”尹千阳看了眼外面的枣树,“爸,其实我不和小山联系也活得下去,但我睡前不打五子棋就没法活了。”
 
软磨硬泡要到了手机,尹千阳说了“晚安”便钻进房里,他换衣服洗澡,洗完在床上做仰卧起坐,做完两百个就关了灯。
 
客厅也没了动静,电视关着,尹向东和白美仙已经回了房间。尹千阳藏在被子下面按了拨号,猜测对方响几声才会接通。
 
第一声刚断就传来了聂维山的声音,尹千阳直截了当地说:“我想你了。”
 
“我也是。”聂维山坐在机器房里,里里外外就亮着一盏灯,就待着他一个人,“尹叔消气了吗?仙姨呢,心情好些没有?”
 
尹千阳小声说:“你怎么不问问我?”
 
聂维山答:“你的话我得慢慢问。”
 
两个人说了很多,尹千阳说他爸妈的态度变化,聂维山说聂烽的想法,天气热了,闷在被子底下没多久就出了满脸汗,尹千阳难熬地问:“咱们什么时候才能见面啊,难道要一直隔离吗?”
 
聂维山安慰道:“不能逆着来,再等两天看看。”
 
讲完电话后房间又静了下来,聂维山重新打开机器干手上的活儿,好让四周有些动静。但是没几秒钟声音停了,他看着切坏的料撒癔症,发觉自己并不冷静,其实很患得患失。
 
最近一直为双耳记开业做准备,聂维山白天都泡在市里的各个古玩城中淘东西,几天都没怎么露面,丁汉白突然说要考他,于是只能赶回珍珠茶楼。
 
桌上摆着件古铜镜,丁汉白问:“在哪儿收的?”
 
“二环那边的古玩市场。”他有些心不在焉,没怎么注意对方的表情。丁汉白手里拿着把小刀,指头上还沾着点儿玉屑,估计之前在雕东西,他用刀柄敲敲镜面:“听你师叔说花了两万?”
 
“嗯。”聂维山瞥了眼镜子。
 
丁汉白又问:“你当时怎么想的?”
 
聂维山回答:“我就是去给店里淘货,杯碟瓦罐什么类型的都想弄两件,这面铜镜保存得不错,颜色也属于比较正的蟹壳青,所以就收了。”
 
丁汉白顿时变了脸,手指翻转把刀尖朝下,然后用力在镜子上划了一道!他把刀拍在桌上,然后拿起镜子砸在聂维山的脚边,大骂道:“你跟我说这叫蟹壳青?这他妈是后期喷的腻子!浑浑噩噩好几天,连这种小儿科的东西都分辨不出来,不愿意干了就给我滚蛋!”
 
丁汉白的火气熏着整个三楼,端茶送水的服务生都不敢上来。纪慎语亲自捧着茶杯走近,捡起铜镜后便窝在对面沙发上研究,说:“铜镜照人像使了柔光似的,眼角的皱纹都看不见了,感觉年轻了好几岁。”
 
“你本来就没几条皱纹!”丁汉白还瞪着眼睛,“少给他找台阶下!”
 
纪慎辩解道:“你的动静这么大,台阶都被震榻了。”他没再理会丁汉白,转去看聂维山,“小山,你这几天确实状态不好,你师父没冤枉你。怎么了,遇见难事儿了?”
 
聂维山犹豫片刻,坦白道:“我和阳儿跟家里说了我俩的事儿,长辈不太接受,这几天也一直没见着他,我有些惦记。”
 
丁汉白的惊讶战胜了怒气:“你们跟家里说了?!”
 
见聂维山点了点头,丁汉白忽然笑起来:“还行,算是个爷们儿。本来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只是走神儿不是寻死,说明家里的态度还可以。至于见不着面?我就不信你翻他家墙头上还能见不着他一面?”
 
纪慎语听不下去了,带着聂维山到了偏厅,解释道:“别听他的,他就不是个正常人。”聂维山总算有了笑模样,“师父是帮我出主意呢。”
 
“你们情况不一样。”纪慎语说,“千阳在你这儿是不是最重要的?”
 
聂维山想都没想:“是。”
 
“那就行,凡事都看决心,其他阻碍因素都是借口。”纪慎语字句清晰,语速稍慢,“你师父当年遇见的情况更坏,那时候的人哪受得了这个,他就是不服软,什么都不要就自立门户去了。”
 
聂维山忍不住问:“我师父是怎么跟您说的?”
 
纪慎语望了一眼前厅里的丁汉白,思绪一下子回到了旧时的丁家大院,丁汉白又傲又狂,即使在当时也是语气嚣张,但说出的每个字都像刀扎在他心尖上。
 
“纪慎语,牵制我的东西很多,但都敌不过你在我心里头的分量,你是最要紧的那个,那其他的就都不要紧了。我把话撂这儿,哪怕最后我落魄收场也绝不服软低头。”
 
纪慎语喃喃道:“他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60、正文完结
 
尹千阳还在被时刻监控着, 大周末都要憋屈在家里,他看明白了,他爸妈这是在逃避问题,能拖一天是一天, 幻想着异地恋使他和聂维山的感情变淡,然后所有问题迎刃而解。
 
开玩笑, 广州那么远他们都扛过来了,这点儿距离算什么。
 
大清早麻雀在树杈上开始叫唤,尹千阳搬着小板凳坐在树底下听歌, 等尹向东和白美仙起床后, 他喊道:“爸, 妈, 我能不能去店里帮忙?”
 
没人搭理他, 他又说:“那是我和小山共同的店, 我不能什么力气都不出吧?”
 
尹向东站在屋门口:“你们共同的店?你资金入股了还是提供技术支持了?过家家一样还挺当真, 以后你们回过头看看就知道自己多幼稚可笑了。”
 
“我们不可笑!”尹千阳靠着树,表情看上去特别倔, “早在八百年前耳记还没盘出去的时候, 我们就商量过开店了,我们俩的未来早就规划好了!行到水穷处, 坐看云起时,山穷水尽我们都迈过去了,现在这道坎儿算什么?什么都不算!”
 
尹千阳看他爸要发火,于是豁出去了, 继续嚷道:“你以为真能关住我啊?我一个助跑就翻墙出去了,哪怕让千刀给我扒拉个狗洞,只要我真想跑,根本就拦不住我。”
 
尹向东指着大门口:“你跑,你跑,跑出去就别回来,以后二云胡同没你这个神经病!”
 
“……神经病?”尹千阳皱着脸,心说他爸骂人真是没水平,“爸,我不跑,我就是想告诉你没必要这样管着我,因为我不想让你和我妈难受。可是我又特别想他,我屋里搁着拐,手腕脚腕戴着他送的链子,千刀也是他给我的,放眼一看全他妈令我睹物思人。”
 
尹千阳仰起脑袋望着树:“就这棵枣树是我们俩共同的,树上都开花了,你们怎么还不开窍啊。”
 
尹千结在屋里听得眉心直跳,她就没见过这么不会说话的人。尹向东果然又被点起了火,说:“那就守着你的枣树吧,中午也别吃饭了,干脆也别进屋。”
 
尹千阳最不能被刺激,当下立刻拍了大腿:“不进就不进!我抱树绝食!”
 
屋门关着,尹千阳被隔绝在屋外,他坐在树下听歌逗狗,一上午没挪腾地方。渴了饿了就去水池边喝几口凉水,晒得热就靠着树打盹儿。
 
晚上凉快了一些,胡同口的小石狮子上有个人坐着抽烟,旁边支着辆电动车。小眼镜开着他的儿童汽车经过,仔细辨别后出声问:“小山哥哥,是你吗?”
 
聂维山本来在发呆,回神后立即把烟掐了,觉得当着小孩儿抽烟不好,说:“是我,你怎么这么高级,都开上车了。”
 
“这车还不如我跑得快呢。”小眼镜脸上嘚瑟,“小山哥哥,你在这儿等人啊,我帮你叫阳阳哥哥去吧?”
 
聂维山看了看时间:“不用叫,你从门口过的时候看看大门开着还是关着,再听听里面有没有动静。”
 
小眼镜开着车拐进了胡同,没一会儿又跑出来报告:“大门关着呢!但是能听见阳阳哥哥在院子里唱歌!”
 
唱歌是不是说明心情还不错,聂维山忍不住笑,又待了会儿才从小石狮子上起来。骑着电动车进去,然后把车子挨着墙根儿停下,抬脚一迈踩上车座,再用力一跳扒住墙就蹿上了墙头。
 
从上往下看,院子里吊着盏小灯,尹千阳靠在树上,只露出半拉背影,脚边窝着狗,狗尾巴时不时摇一摇。仔细一听,尹千阳真的在唱歌。
 
不止聂维山在听,屋里的尹向东也在听。
 
尹千阳戴着耳机闭着眼:“我的老父亲……我最疼爱的人……”
 
“生活的苦涩有三分,您却持了十分,这辈子做您的儿女,我没有做够,央求您呀下辈子,还做我的父亲……”
 
聂维山趴在墙头上乐,差点儿出溜下去。屋里尹向东又想气又想笑,问白美仙:“你说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我看他就是有神经病!”
 
尹千阳单曲循环,连唱不带停的,唱到后面高音上不去就扯着嗓子哼哼,不知道第多少遍的时候屋门开了,他睁开眼看着走出来的尹向东,摘下耳机清唱道:“我的老父亲……又想要发脾气……”
 
尹向东说:“生活的苦涩有三分,因为你给我涨到了十分,下辈子你当我爸行了吧?这辈子让我安安生生再活几年!”
 
“爸,我饿了。”尹千阳捂着肚子,“我都一整天没吃饭了。”
 
“你活该,不是要守着你们的树么。”尹向东听见动静,知道白美仙已经去厨房做吃的了,没好气道,“还不进来洗手,难道等会儿喂你嘴里?”
 
尹千阳摇晃着站起来,腿脚不听使唤似的走到了屋门口:“谢谢爸!”
 
父子俩进去了,屋门重新关上,聂维山趴在墙头上悄悄目睹这一切,吊着的心终于能够落回肚子里。他翻下墙骑车离开,觉得云开月明那一天就在不远的将来。
 
何况就算情况很坏他也准备好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分清对自己来说谁最重要,那阻挡的障碍就都不算什么了。
 
一碗热汤面被端上桌,剥开细细的面条还能找到躺在碗底的几个小馄饨,尹千阳唱得嗓子疼,先端起碗喝了两口热汤。尹向东和白美仙在餐桌对面并排坐着,都盯着他看。
 
“吃慢点儿,多烫啊。”白美仙操不完的心。
 
尹千阳不喜欢把面条咬断,每口总要吸溜完才舒服,他大口吃着,偶尔冲两位家长笑一下。气氛难得好起来,他不想再给爸妈找不痛快,于是什么话都不讲。
 
搁在旁边的手机忽然亮起来,三个人同时警觉,尹千阳拿起说:“是秦展,我们田径队的。”解释完接通,“喂,怎么啦?”
 
秦展说:“千阳,比赛完一直休息,明天晚上队里想出去庆祝,你没问题吧?”
 
“我得问问我爸妈,等会儿给你发信息吧。”尹千阳挂了电话,“爸,妈,田径队明晚要吃饭庆祝,我能去吗?”
 
尹千结从房间里出来:“让他去吧,半小时都待不住的人,再憋着就憋坏了。”尹千阳如蒙大赦,这些天真的快把他憋疯了,吃完面早早睡下,养足精神等着明晚聚会庆祝。
 
田径队的一帮子人比赛完着实疯了好几天,今天庆祝还邀请了教练来,包间角落里摞着八捆啤酒,一共七十二瓶,凉菜刚上齐就开始对吹第一轮。
 
尹千阳吹完直接开了第二瓶,站起身说:“我要敬大家一杯,先谢谢教练对我的悉心指导,再谢谢各位队友对我的无私帮助,尤其要感谢队长,没有他的话我也没机会进田径队。反正一切尽在不言中,我干了!”
 
秦展趁机讲话:“每学期那么多外校的进来,但只有千阳坚持到了现在,而且这次联赛发挥得那么好,咱们举杯走一个!”
 
喝完开吃,教练说:“居然没人请我讲话,话都让你们俩说了。”
 
大家开始互相揭短,队里谁的话最多,谁最乌鸦嘴,还有整天训练偷懒的是谁,开会总迟到的又是谁。尹千阳啃着肘子不说话,边听边乐,他渐渐忘记了这些天的烦恼,在吵闹的包间里只剩下开心。
 
这顿饭吃了好长时间,七十多瓶啤酒全都喝完了,一伙人从餐厅出来站在门口迷茫,清醒的扶着喝多的,尹千阳和秦展也勾肩搭背,但是他俩没喝多,只是稍微有点儿晕。
 
教练嘱咐:“都早点儿回宿舍睡觉,我也回家了,不许在外面过夜。”
 
等教练坐上车消失在街头,秦展跟尹千阳咬耳朵:“看见了吧,就一句回去睡觉,体校的纪律就如同没有纪律。”他说完吹了声口哨,“兄弟们,唱歌去!展哥请客!”
 
十来号人又去跑去唱歌了,麦克风瞬间被占满,其余人便叫了零食和啤酒当听众。尹千阳用牙撬开瓶盖,说:“我今天试试自己的量,看能不能喝够二十瓶。”
 
“你就吹吧。”秦展排队等着唱歌,手里翻着歌单,“让我选选,你们这些选秀水平我真看不上,我可是青歌赛水平。”
 
尹千阳边喝边乐:“到底谁吹啊?”
 
秦展忍不住了,切了别人一首,他抢过麦克风站起来,清清嗓子说:“下面由绍兴歌神为大家带来一曲《精忠报国》。”
 
包房里瞬间炸了,队友都开始“嘘”他:“每回都唱这首!贫困国家都给你报成发达国家了!”吵归吵,吵完还是要唱,尹千阳抱着啤酒瓶听《精忠报国》,一激动呛了一嗓子,他弯着腰咳完了后半首,眼泪都咳出来了。
 
秦展唱完:“千阳,喝醉之前你也来一首呗。”
 
“来就来!”尹千阳起身才觉出晕眩,他晃晃悠悠地接过麦克风,“下面由华北平原小歌神为大家带来一首——《月亮惹的祸》。”
 
尹千阳眯着眼睛开始唱,没管别人是说是笑:“都是你的错,轻易爱上我,让我不知不觉满足被爱的虚荣。都是你的错,你对人的宠,是一种诱惑。”
 
“都是你的错,在你的眼中,总是藏着让人又爱又怜的朦胧,都是你的错,你的痴情梦,像一个魔咒。”
 
包房内渐渐安静下来,除了歌声再无其他,尹千阳彻底闭上了双眼,一句句唱着这首老歌:“怎样的情生意动,会让两个人拿一生当承诺……”
 
我承认都是月亮惹的祸,那样的月色太美你太温柔,才会在刹那之间只想和你一起到白头。
 
门厅的柜台上放着今天刚收来的旧式录音机,里面播放着一卷旧磁带,聂维山坐在柜台后一遍遍听着,有时跟着唱,有时跟着笑。
 
总觉得尹千阳可能也在听这首歌。
 
曲毕自动播放下一首,但是点歌的人却没开口。尹千阳睁开眼,笑着说:“谁点的啊,怎么不唱了,都看着我干吗?”
 
秦展问:“你怎么唱哭了?”
 
“我哭了吗?”尹千阳擦擦脸,蹭上了满手背的眼泪,他又摇摇晃晃地回到座位上,“这歌太他妈好听了,我纯粹是被感动的。”
 
“千阳……”
 
尹千阳往秦展肩上一歪,声音低了下去:“我想他,喝了酒就更想他,唱那首歌的时候就更更更想他,啤酒是苦的,我嘴里也苦,我还想吃沙琪玛,吃一块儿,另一块儿给他留着。”
 
秦展有些摸不着头脑,揽住对方说:“那叫山哥过来啊。”
 
尹千阳摇摇头:“见着再分开就更难受了,还是喝酒吧,喝多了就美了。”
 
凌晨时分,聂维山终于关了录音机,准备回机器房睡觉。卷闸门落下一半的时候接到了电话,里面传来秦展的声音:“山哥,千阳喝多了,你来接他吧?”
 
“我没多!我只是晕!”
 
电话里隐约能听见尹千阳的喊叫声,聂维山答应后立刻锁门离开,打上车奔向了目的地。
 
家里也有些着急,尹千结打尹千阳的手机总是没人接,估计光顾着玩儿没有听见,后来拐弯问聂颖宇要了秦展的号码才终于联系上。
 
“在哪呢,什么时候回来?”电话挂断尹向东立刻问。尹千结看看他爸,又看看她妈,回答:“千阳喝多了,他们通知了小山去接。”
 
白美仙直接站起身:“向东,咱们也过去吧。”
 
三个人换好衣服出了门,尹向东开车,白美仙坐在副驾上,尹千结独自在后排,她看着一排排路灯飞过,忍不住猜想等会儿会发生什么。
 
“向东,见了小山好好说话,千万别再动手了。”白美仙觉得心烦意乱。尹向东握着方向盘:“我知道,那天我太失控了。”
 
尹千结轻声开口:“爸,妈,非得拦着他们不可吗?”
 
这话一出车内瞬间静了,尹向东和白美仙同时沉默,谁也没给出答案。红灯了,尹千结看着前方继续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和你们一样,哭过、气过,不知道怎么处理。小山先来找我,说是他主动的,有什么事儿他扛着,后来千阳也跟我说了同样的话。那天他们俩挨打的时候互相挡着,我终于都明白了。”
 
红灯变成了绿灯,尹向东问:“明白什么了?”
 
尹千结说:“能为对方做到那个份上,那就没什么好为他们担心的,我们不知道怎么处理,实际上根本也不需要我们处理。”
 
凌晨时分车不算太多,路面也不拥堵,所以车速都很快,田径队十来个人喝多了一半,其中尹千阳醉得最厉害,他脱离队伍走下台阶,还差点在门口摔一跤。
 
秦展结账出来点数,点完才发现少了一个,扭头寻找只见尹千阳已经蹿过了自行车道旁的绿化带,整个人正在机动车道上晃悠。
 
“我操!千阳!你个傻逼站那儿别动!”
 
聂维山下车时就仿佛听见了喊声,关上车门正好看见尹向东的车在后面停下,“尹叔,仙姨。”他没等对方下车就打了招呼,随后被汽车喇叭声吸引了注意力。
 
转身一看,尹千阳在马路对面连跑带蹦,站不稳还差点儿摔倒。
 
聂维山吓了个半死,抬腿就往对面冲去,大声喊着:“阳儿!站在原地别动!等着我过去!”
 
尹向东和白美仙从车上跑下来,在后面全都吓破了胆,他俩一边喊着尹千阳,一边喊着聂维山,瞬间出了满身冷汗。
 
“小山?”尹千阳半阖着眼,往左两步往后三步,然后攒足劲儿向前冲去。
 
“你他妈别动!”聂维山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眼眶子都瞪得红了。这时一辆吉普车疾驰飞来,而尹千阳还在盯着他往这边跑。
 
白美仙和尹千结同时尖叫了一声,尹向东的心脏有一瞬间停止了跳动,他想起聂烽对他讲过,在广州时聂维山就这样惊险过一次。可他此时距尹千阳那么远,根本无法像聂烽当时一样护住自己的孩子。
 
“嘭”的一声!
 
聂维山用尽全力跃起扑向了尹千阳,在最后一刻抱着对方砸在了地上。
 
尹向东的头脑中一片空白,刚才的一幕太过惊险,除却恐惧,更大的是震撼。白美仙双膝发软,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小山……”尹千阳摔得巨疼无比,下意识紧搂着对方,“我好疼啊,你疼不疼?”
 
聂维山抱着尹千阳坐起来,他的手始终护着对方的后脑勺,此时手背上已经是血淋淋一片。他觉得无比庆幸,骂道:“傻逼,吹吹就不疼了。”
 
两方人围着他们俩,一方是队友,一方是家人,聂维山死死地抱着尹千阳,像是把人锁进了自己怀里。白美仙跪在旁边摸他的头,哭得说不出话来。
 
尹向东退后一步哽咽着说:“拆不开了,谁也拆不开了。”
 
枣树上的花越开越多,黄的绿的结满了枝头,尹千阳已经解禁,但没事儿仍喜欢在树下坐着,嘟囔道:“你一动伤口就裂开了,要不打石膏吧?”
 
聂维山伸着手换药:“你当我是你啊,屁大的事儿还打上石膏。”说完抬眼看看花,“没开花的时候盼着开花,开了花就想着结果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上枣。”
 
尹千阳说:“这棵不是幼苗,估计不会太久吧。”
 
“你们俩可真行。”白美仙端着螃蟹去水池边洗,“俩大小伙子整天跟文艺青年似的,在树底下一坐就开始研究开花结果,还你们家我们家的,烦死了。”
 
尹向东附和道:“干脆把树刨了拴身上,去哪都带着。”
 
尹千阳两眼放光:“这主意好!正好家里有铁锹!咱们把枣树移到双耳记的后院怎么样!”俩人说干就干,饭都不吃就挖起了树,尹向东后悔自己话多,阻拦道:“尹千阳你是不是缺魂儿,怎么破坏自己家生态环境这么带劲?”
 
“爸,说什么都晚了,根都露出来了。”尹千阳干得热火朝天,“以后就不在这儿坐着啦,到后院坐着去,还没人呲瞪我呢。”
 
把枣树刨出来,下午就叫车拉去了店里,聂维山和尹千阳吃完饭走人,准备回去种树。现在家里已经不太管他们了,但他们也不怎么在家里待着,因为这事儿需要时间来慢慢接受,他们必须要给长辈这个时间。
 
一阵子没来,店里已经变了样,门厅里的货架上放满了古玩摆件,墙上还有各种字画,柜台里摆着大大小小的珠串首饰,仿佛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
 
尹千阳惊喜地问:“什么时候开业啊?”
 
“正选良辰吉日呢,快了。”聂维山环顾四周,“开业前还得给你进行上岗培训呢。”
 
俩人蹲在后院栽树,栽完又去花卉市场买了棵石榴树的树苗,两棵树挨着,一高一矮,尹千阳靠着聂维山的肩膀说:“以前是石榴树等着枣树长高,现在换成枣树等石榴树长高了。”
 
聂维山拍拍手上的土:“它俩也差不了多少,一块儿长呗。”
 
机器和料全都备好了,店内现成的物件儿数量也充足,聂烽和聂维山各自出了一本画册,加起来有上百张设计图。把图印好装订,客人来了可以直接翻看参考。
 
上岗培训,尹千阳站在柜台后面,聂维山站在柜台前面。尹千阳鞠了一躬,说:“先生,您想要古董还是首饰啊?”
 
聂维山纠正道:“不能让客人做选择题,万一人家都想要呢。”
 
“噢,那您随便看看吧。”尹千阳闭上嘴等着,看聂维山盯着个手串瞧,于是拿出来给对方戴上,“这是碧玺的,我们店大师傅亲自操刀,您戴上特别帅。”
 
聂维山摘了扔盘子里:“我不戴就不帅了?”
 
“不戴也帅。”尹千阳有点儿想骂人,“您再看看别的,这幅画怎么样?您一看就是有文化的读书人,所以我觉得您肯定喜欢。”
 
聂维山笑骂:“你故意挖苦我呢?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话谁。”打着培训的旗号瞎贫了半天,最后聂维山拿出了笔记本,本上贴着照片和详细介绍,说:“我都整理好了,你照着记就行。”
 
临近开业,感觉已经万事俱备,晚上去街心公园遛弯,尹千阳说:“我总觉得还少点儿什么。”
 
聂维山想了想:“我计划表上的项目已经都完成了,开业那天叫上师父、我爸和爷爷、三叔他们、你爸妈他们,然后小一辈的朋友改天统一招待。”
 
“我知道了!”尹千阳眼睛一亮,“开业是不是得放鞭炮?!你买了吗?”
 
聂维山回答:“没特意去买,过年的时候剩着两挂,崩几声是个意思就行了。”答完有些迟疑,“怎么你一提,我也觉得少点儿什么。”
 
天黑了,他们俩拉着手往回走,踩上道牙子后齐齐看向大门,然后又同时定住。尹千阳看着门两边的竖条:“我想起来了,没写对子。”
 
聂维山也想起来了:“问语文老师了吗?”
 
“问了,”尹千阳胡诌,“鸡鸣日暮始终大促,春秋冬夏从未涨价。”
 
聂维山眉心一跳:“横批——尹千阳欠打。”
 
“靠!别动手!”尹千阳觉得天旋地转,眨眼就被聂维山扛起来转了几圈,他蹬着腿乱晃,连喊带笑引得经过的路人纷纷注目。
 
两个语文常年不及格的人并排坐在院子里研究,用手机查了一晚上的对子。聂维山困得眼皮打架,说:“怎么多少字的都有,都晕菜了。”
 
尹千阳打个哈欠:“现在想已经来不及了,开业那天用花篮挡住算了,你觉得呢?”
 
俩人觉得这主意不错,于是订完花篮就回房睡觉了,安心等着接下来的良辰吉日。
 
开业当天,丁汉白的排场最大,小条幅上写着他名字的花篮摆在门口,去古玩城的人见了都会被吸引过来,纪慎语还请了不少行里的老人,不知道的以为是丁汉白的亲儿子开店。
 
“早知道你送这么大的花篮,我们就不花钱订了。”尹千阳在后院给树上营养土,顺便陪丁汉白聊天。丁汉白生气道:“聂维山都得毕恭毕敬叫我师父,你就这么称呼我?”
 
尹千阳头都不抬:“我又不是你徒弟,难道还叫你丁老师啊?”
 
一老一少在后院抬杠,聂维山在前厅忙得转不过来,要迎接的人太多,要招待的人也没断过。后来他也懒得管了,只安生等着家里人过来。
 
聂烽是溜达着来的,来了就变成丁汉白的竞争对象,从选料到雕刻,恨不得所有细枝末节都争论一遍。
 
三叔三婶和尹向东两口子姗姗来迟,这下人才算齐了。时间一到,聂维山拿出鞭炮摆在门前,点着后迅速跑回门口。大家捂着耳朵,笑声被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淹没,但高兴劲儿却溢的到处都是。
 
开业忙活了整整一天,聂维山和尹千阳没坐下过,水也没喝几口,晚上人都走光后,俩人各捧一大碗炸酱面坐在柜台旁吃,沾的下巴上都是酱。
 
“今天你卖货了吗?”
 
“卖了!”尹千阳抠着碗沿计算,“卖了九万!”
 
聂维山说:“我卖了小三十,其中有个杯子值钱。这行开张吃三年,然后可能三年都不开张,不开张的时候咱们就做串子。”
 
吃完饭谁都不想动弹,天气又热,于是打开大门,他们在后院铺着毡布吹穿堂风。头顶是一方星空,眼前是两棵小树,周围是几间旧屋,安逸自在的有些不真实。
 
尹千阳突发奇想:“小山,你说我当初如果拒绝了你,现在会是什么样?”
 
聂维山说:“那我就和你一样冰清玉洁了。”
 
“靠,不要脸!”尹千阳笑得哆嗦,笑完突然去揽对方的后颈,他像以前那样,把聂维山按在自己胸口,“你听见我的心跳了吗?”
 
“嗯,听见了。”聂维山没反抗,抬手圈住了尹千阳的腰。尹千阳说:“以前我这样的话你就推开我,其实你要是乖乖趴着,就能听见我心跳得特别快。”
 
聂维山不动:“阳儿,决赛的时候你想什么来着?”
 
“爱情长跑。”尹千阳说,“刚想到睡午觉就被那孙子撞飞了。”
 
聂维山坐直和尹千阳面对面:“咱们把剩下的一块儿想完吧。”
 
离开绍兴,在回来的火车卧铺上睡午觉,那天阳光很好,聂颖宇哭哭啼啼地对着他们念诗。
 
元宵节看花灯,聂维山套了一堆零碎玩意儿,他们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拥抱,沾了满身的糖稀。后来聂老生病,耳记关店,他们俩去街心公园的假山上张望,望的就是此时身处的地方。
 
那天尹千阳戴着观音像许了愿:保佑爷爷手术顺利、家人身体健康、小山早日开店。
 
没多久他们分开了,尹千阳去集训,聂维山去了广州,他们相隔千里,只能约定一声“梦里见”。
 
各自忙碌,各自牵挂,聂维山为生活奔波,尹千阳为比赛打拼,你没说苦,我不说累。只记得说了那么一句——草长莺飞,春江水暖,你和我呢,天生一对。
 
尹千阳顺利通过了预赛,但聂维山仍被困在广州,他们那时候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山穷水尽”。
 
后来聂维山下了决心,尹千阳遇见了丁汉白,一切有了转机。拜师、学习、历练,测验、训练、决赛。他们曾经学习会儿就想死,没想到渐渐完成了那么多了不起的事儿。
 
聂维山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店,名字叫“双耳记”,一个耳取自“聂”,一个耳取自“阳”。尹千阳拿了金牌,明年春天就能收到体院的录取通知书,他们走向了曾经幻想的未来。
 
院中久久无人说话,只有徐徐风声,尹千阳说:“后面那段我不想了,一想到你挨打我就难受。”聂维山轻笑:“那就不想了,想起你肿着的脸我也难受。”
 
尹千阳问:“那天你扑过来,要是被车撞了呢?”
 
聂维山答:“没死你就在医院照顾我呗,死了你就给我烧点儿纸。”
 
尹千阳手心出汗:“我把自己烧给你。”
 
聂维山垂眼:“如果那天换做是你呢?”
 
尹千阳说:“我没你跃得远,估计真就撞死了。但是我不要纸,我要金元宝。”
 
一阵风吹过,枣树上的小花扑簌簌往下落,有的落在了石砖上,有的被吹到了毡布上,他们俩挨着,肩头相抵,扭头看着对方。
 
尹千阳亮着眼睛:“你要不要亲我啊?”
 
“我要吧。”聂维山低头,亲上了对方的薄唇。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店门开着能直直地看见里面的光景,小小的院子,两棵小小的树,还有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隐约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我靠,我想出来对子怎么写了。”
 
“我好像也有点儿思路……”
 
后来,每逢经过街心公园对面,都能看见一家卖古玩和首饰的店,老板有两位,凑在一起的时候都不太靠谱,只知道乐。
 
店名叫“双耳记”,大门两边挂着俩乌木竖匾,匾上面工整地写着:
 
庭中两树并立而生,岁岁有枯荣。
 
此间你我相伴同行,两小无嫌猜。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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