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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得竹马归——叫我小清新

 文案:

 
大安第一美男子冷卿云,
 
身为少将军,
 
不慕女郎,
 
只爱自己的逗比竹马陆子游。
 
为了抱得竹马归,
 
他甚至三番四次使用自己曾最鄙视的美人计,
 
唉,
 
将军摔倒了,要子游亲亲才能起来233~~~
 
(美强将军攻*傲娇诗人受)
 
内容标签: 甜文 青梅竹马 宫廷侯爵 布衣生活
 
主角:冷倾衣、陆子游 ┃ 配角:唐尧、董敖,赵合桃,柳雾,赵浅昆, ┃ 其它:相爱相杀
 
第1章:冷将军
 
要说这皇城里,最让人向往之地,除了皇宫,非将军府莫属。
 
不因为别的,就因为将军府的主人冷倾衣,冷将军。
 
名如其人,见谁都是一副冷心冷面的样子,即便是万人之上的天子,也几乎从未见过他的笑颜。
 
除了冷将军的发小陆子游。
 
冷将军家世代为官,尊荣显贵,冷倾衣本也可做个富贵闲人,却自小便跟随父亲行军打仗。难得他文韬武略,琴棋书画,也样样过人。不到二十,就立下无数战功,毫无异议地做了少将军。
 
“西北一战耗时一月有余,爱卿辛劳,快些回去与家人团聚吧。”御书房里,年轻的皇帝唐尧,按照惯例赏赐了许多珍宝,另加大大夸奖了一番将士,然后就急着赶冷倾衣走。
 
没办法,冷倾衣虽然生得仙姿神貌,赏心悦目,但因性子冷酷无比,又常年征战沙场,气场自带的,一天比一天具有压迫感,肃杀之气浓郁。
 
唐皇与他单独面对面交谈,心里总是不大自在,说话都比平时要严谨约束许多。
 
“谢陛下体恤,臣告退。”冷倾衣嗓音低沉有力,与他过分俊美的容貌稍有反差。
 
雪白骏马疾如闪电,在长安街上轻快飞驰。
 
骑马之人,铠甲未卸,长发飘然,侧脸如玉雕雪塑,惹得晚归的百姓们纷纷驻足观望。
 
惊鸿一瞥,久久回味。
 
少妇们提着菜篮,捧心感叹:哦,多日未见,冷将军还是辣么滴帅!
 
闺中待嫁的小丫头们,依窗托腮:若是不能嫁到将军府,去当个贴身丫鬟也是好的。可惜,将军府的丫鬟选拔可媲美皇帝选妃了,层层下来,精英中的佼佼者所剩无几。能留下当差的,都要有个拿手的本事,比如:刺绣堪比皇家绣娘,烹饪胜过宫中御厨,力能扛鼎气拔山河……相貌倒是不太挑剔,端正清秀即可。
 
与老将军和老夫人用过膳后,冷倾衣泡在药桶里闭目养神。
 
院里梨花洒落数片,一抹蓝影熟门熟路摸进窗来。
 
“卿云,你可回来了,想死我了!”陆子游提着一壶桃花酒,坐在窗后书桌上,翘起腿,脚上套着新靴子。
 
冷倾衣睁开一双美目,唇角不自觉勾起:“游舟,你过来。”
 
他们私下互称对方小字。
 
了然他的习惯,陆子游放下酒壶,拈起浴桶边缘搭着的一块丝帕,蘸水拧拧,给他擦起背来。陆子游似漫不经心:“又添了几道新伤?”
 
美人颈,流水肩,穿衣削瘦,脱衣精实,若不是左一道右一道的伤痕,冷倾衣这具身体,也可算得上完美。
 
温热水流,淡淡酒香,冷倾衣握住他的手:“无碍。”
 
帕子丢进水里,陆子游捏捏自个肩膀:“你就会嘴硬,上次中箭,深得肋骨都差点见到,还跟我说小伤无碍。在你眼里,头掉也不过碗大个疤,是不是?”
 
冷倾衣不答,自水中而起,干布裹了下身走到屏风后,换上睡袍。他动作极快,陆子游躺着出神,转眼就见他换好衣服,在自己身旁坐下。
 
“卿云,你回来,月亮都变圆了。”幽幽出了口气,陆子游翻身坐起,“唉,你若是个女儿家该多好……”
 
冷倾衣挑眉:“是女儿家,又如何?”
 
“是的话,我就干脆娶了你,省得我老娘没事就逼我早日成家。”他没察觉冷倾衣眼中划过一丝不悦。继续道:“若是女儿家,咱俩这般青梅竹马,兴趣相投,日后成婚也必然会和和美美,白头偕老。”
 
冷倾衣嗤笑一声,倒茶喝。
 
“我定会宠你在掌心,百依百顺,无命不从,即便你要我去考那该死的状元,我也听你的……”陆子游忽然泄气,“又倘若我是个女儿家也是好的,嫁进你这府邸,每日写诗养花,与三毛子切磋切磋武艺,拔拔胡伯的胡萝卜,逗逗阿黄……”
 
静默听着,冷倾衣松解发带,甩了甩满头青丝,讥讽评论道:“你想得倒是很美。”
 
“……”陆子游幽怨盯了他一会儿,拎起酒壶就要翻窗回去。
 
冷倾衣拉住他:“还有脸生气,我不在这些天,你相了多少姑娘?”
 
“胡说。”陆子游果真掰着指头算,“画像有三十,小家碧玉有九人,见着面的不过三位!”
 
寒着脸,冷倾衣推他一把,杀气隐隐露出。
 
陆子游冷不防地被推,向前一扑,栽出窗子,得亏他身手不凡,滚地纵起,没摔个脸朝地。
 
于冷倾衣而言,这一推,力道用了不到两成,纯属打闹。但陆子游很憋气,他被老娘逼着相那么多家姑娘,就已经很痛苦,很焦虑了。本来想跟多年好友吐吐苦水,结果被打出来。
 
当真是无语向苍天,泪往肚中流!
 
“哎,我的酒!”陆子游特地托人从江南捎来的桃花酒,想着趁今夜月色大好,跟冷倾衣小酌两杯。
 
此刻,也怕是没他的份了。
 
窗子“咣当”关上!
 
冷倾衣一掌拍在桌上,木桌立刻扬起细屑无数。
 
翻过院墙就是陆府,踏着梨花树,陆子游越想越委屈,跑到街头饭馆吃了碗鱼丸面,心情才稍稍平复。
 
打个饱嗝,陆子游摸摸肚子:“小二,结账。”
 
店小二王吉利,闻声走来:“哟,陆二爷,您最近老来吃面,冷将军一不在您就来,可今天将军不是回来了吗?晚间,我们掌柜还看见他骑着马在街上跑呢。”
 
“他?”陆子游靠着椅背,“他脾气顶坏,抢了我的酒,就把我打了出来。”
 
王吉利乐了:“不能吧!谁人不知,冷将军与您陆家二爷情同手足,自小相识。光是我们面馆,您和将军就一起来了不知多少回。”
 
付了面钱,陆子游站在门槛外:“吉利,你娶媳妇吗?”
 
他问的没头没脑,王吉利想了想:“自然是要讨的,等我攒够老婆本,寻个好人家的姑娘,往后再生个大胖小子……”
 
蹙眉听了两句,陆子游转身就走。
 
难道人生在世,身为男子,都须得讨个媳妇儿,生儿育女?
 
陆子游摇摇头,背着手,不,他不想。
 
“子游,赵家那位千金送来了画像,你看看再睡。”陆母趁他进门,展开画卷挡在他眼前。
 
“……”陆子游两指抵开,略扫了扫,评论道:“她若有画上一半好看,我明日就去见她。”之所以陆子游如此反感她们说媒拉线,就是因为画像与本人严重不符。也不知给了画师多少红包!
 
陆母:“这可是你说的,明日吃过早膳,我就领你去赵家。”
 
“不去。”陆子游往后头走。
 
“你可知,她是谁?”陆母收起画轴,含笑问。
 
陆子游毫无兴趣知道。
 
“赵合桃。”陆母笑意更浓,“人称武林第一美人。”
 
脚步凝在半空,轻轻放下,陆子游诧异转身:“娘,你可是说真的?”
 
“自然。”陆母抱着画轴就走,“唉,你一定不见娘也不强求,可惜娘此生怕是无缘亲眼一睹武林第一美人芳容……”
 
“娘!”陆子游拉住她,“我要去。”
 
“肯去啦?”陆母斜眼瞧他,“听是第一美人就肯去啦?这点出息!”
 
被戳了脑门,陆子游还傻笑,“我寻她,有些事要办。”
 
陆母接话:“是呀,是有大大的喜事要办,混小子!”
 
“可是,她们家怎么会看上我呢?”陆子游疑惑。
 
“怎么看不上,我儿要相貌有相貌,要才情有才情,你父亲虽说是个小县令,到底也是个官。他们赵家再富强,也不过是江湖中人,无权无势,与你做亲,日后在朝廷也算有了依附。”陆母分析的头头是道。
 
陆子游点点头,不再多想,回房睡觉。
 
天未亮,他踩着梨树,在一阵梨花雨里,睡眼朦胧摸进冷倾衣卧房。
 
从院里梨花飘落起,冷倾衣就醒了,合眼待他行至自己床榻前。
 
“卿云,你猜我一会儿要去见什么人?”陆子游坐在他床边,“卿云,你醒了么?”
 
唤了两声,冷倾衣无回应。
 
陆子游伸手挑起他鬓边一缕秀发,自言自语:“为何连睡觉都如此好看。”
 
浓密纤长的睫毛上下拍打几下,冷倾衣推开他的手,坐起身,披了件外袍,问:“见谁?”陆子游:“我还当你昨夜没睡,今早才睡得格外沉,连着喊你这么多声,也不答应。”
 
冷倾衣又问:“见谁?”
 
陆子游眉飞色舞:“武林第一美人赵合桃!”
 
“……”冷倾衣心里发堵,下床倒了杯凉透的茶,举杯仰脖,一饮而尽。
 
“也不知怎么,她家竟然托人来说媒,这我可万万没想到!照理说,她该嫁个盖世英雄,又或名门望族,但与我,太过委屈。”陆子游发自肺腑道。
 
冷倾衣又倒一杯凉茶:“怪不得清早扰人,想必阁下昨夜做了好梦,迫不及待要与人分享。”
 
“冷倾衣,你……!”陆子游气闷,“你要再这样说话,以后我就不理你了。如今你做了将军,我高攀不起了!”
 
他甩袖就要离去。
 
轻微裂响自冷倾衣掌心传出,他低沉道:“今日你敢踏出此门半步……”
 
第2章:和亲
 
陆子游:“你要如何,打我不成?”
 
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冷倾衣不语,似在斟酌后果与压抑情绪。
 
“罢了,晚些等我回来再同你说。”陆子游一脚迈出门。
 
劲风呼啸,陆子游双臂忽然被钳住,来不及反抗,就膝弯一软,被冷倾衣丢到床铺上。
 
“你要做什么?!”陆子游气恼地爬起来,“好好的,又发哪门子疯!我好心好意来找你,你倒好,糊里糊涂就打人,昨晚的帐我还没跟你算呢!”
 
冷倾衣抽出箱子里的皮绳,满身杀气走过去。
 
“卿云……”陆子游往里躲,“你别逼我出手啊,我飞鹰已练到第八层,出手就是人命。念及你我多年情分,我才一直让着你,你别……啊啊啊啊!”
 
陆子游被捆得结结实实,绑在床头。
 
伺候少将军洗漱的丫鬟桂花,站在门口,走也不是,进也不是。
 
“你我多年情分?”冷倾衣似笑非笑,“来人。”
 
“是,将军。”桂花在外应道。
 
冷倾衣:“一日三餐都送到房里来,陆公子手脚不便,你们伺候他吃。”
 
陆子游挣扎:“冷倾衣!你以为不让我去见武林第一美人,就能比你晚娶媳妇儿吗!”
 
清冷冷晨雾里,桂花捏了把冷汗:敢这样当面直呼将军大名的,普天之下恐怕只有这陆公子一人。
 
谁人不知冷将军威震天下,权倾朝野,六国敌军闻风而丧胆。
 
再者……桂花目光落在陆子游脏兮兮的鞋底上,心道:将军平日里连卧房都少叫人进,床铺整洁清香,多为亲手打理。
 
陆公子这鞋……
 
掩了门,冷倾衣在屋里换下睡袍,站在床前,没有避讳的意思。
 
“卿云,我的好卿云,你告诉我,我哪里说错了话,给你赔罪还不行吗?你要真把我绑在这,回头我娘找不到人,又该骂了。”陆子游蹭到他旁边。
 
他又道:“吃喝有人送,那拉撒呢,总不能叫我拉尿在你被窝里吧?这绸缎白虎被可是皇上钦赐的苏绣!”
 
月白长袍上绣金丝白虎,冷倾衣挽起雪白袖子,俯身,掐他脸颊:“憋着,憋不住就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你!”陆子游气噎,片刻后,又委屈道:“一年也见不到你几日,见了又闹不愉快,卿云,是我不懂,还是你变了?”
 
微不可闻地叹出一口气,冷倾衣不做辩解,只道:“日后你就知道了。”
 
等他走远,陆子游哀嚎:自己今日非但去不成赵宅,还要毫无自由的被囚在此!
 
真是悔不当初,他要是晚上回来再找冷倾衣,冷倾衣说不定还像昨晚那样给他一掌就算了。
 
现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将军要绑他,府里谁敢救他?
 
陆子游想了想:大概只有老夫人和老将军。
 
但是冷家家教甚严,冷倾衣小时原本也是个循规蹈矩之人,后来被陆子游带得才做了些出格的事。
 
他想,冷倾衣变成如今这样一个人,他也是有责任的。况且,这是他们俩之间的事,要两位老人知道,就变了味了。
 
到时候,冷倾衣怕是真要与他翻脸!
 
思前想后,陆子游觉得还是算了,转而研究起床榻摆设。
 
他们家跟将军府仅有一墙之隔,陆子游又从小与冷倾衣交好,留宿府内,与冷倾衣同眠的事,也有过几次。
 
譬如说有一年天气太热,陆子游贪恋他屋子里的凉爽清静,夜半也不肯走,赖在他身边假装睡着。冷倾衣叫了他几次,叹口气就算了。
 
他还记得那天月亮很大很圆,把窗前他摘来的野花都照得花色清清楚楚。
 
晚风徐徐,屋子里点着驱蚊的熏香,冷倾衣摇着纸扇,坐在床头看书。
 
陆子游偷偷看他,莫名的安心与舒适,就是不想走。
 
好在冷倾衣并不介意与他同床共枕,放下书,轻拍他脊背:“睡吧。”
 
他知道他并未真正睡着。
 
又有一年冬天,严寒大雪,陆子游钻进他温暖的兽皮被窝里,就再也不想离开。
 
屋子里还烧着银炭,与他自己那间冰冷的卧房相比,简直天壤之别。
 
“卿云,你别赶我走,这样的雪夜,我跑回去定要冻死。难道你忍心要我被冻死?”陆子游一向习惯耍无赖。
 
年少的冷倾衣摇摇头:“在这睡吧,明早不要让人看见就好。”
 
被子拉到最高,陆子游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眸:“看见又如何,孤男寡女倒罢了,我们两个男子还能有什么事不成?”
 
冷倾衣拿书卷轻轻敲他头一下,好笑且好气。
 
“卿云,你这床帐怎么一年到头都是白的,不觉得乏味么?”
 
“那你说,该如何?”
 
本来他只是随口一说,但冷倾衣既然问了,他就觉得该好好提提建议。
 
陆子游清清喉咙:“冬季本就清寒,再用素白之色更显清冷。不如多用明艳之色,譬如朱黄二色,使人一看便觉有如朝阳红霞,生出许多暖意。”
 
冷倾衣点点头,手中又翻了一页。
 
他读书与陆子游不同,陆子游读的多为自己欣赏玩味的诗词话本。
 
而冷倾衣读的是兵书,为社稷江山,为黎民百姓,非一己私欲。
 
果然下次再来,纱幔床帐便换成了温暖的鹅黄,明黄,连纸窗也贴上了两副红色剪纸,是梅花的样子。
 
到了夏日,冷倾衣又会换成青绿,淡蓝此类清爽之色,叫陆子游更是欢喜往他屋子里跑。
 
……
 
陆子游被绑着手脚,躺在鹅黄色大床上,想了好一会儿。
 
他想,本来将军府戒备森严,寻常人遁地难入,但因为自己身份特殊,冷倾衣亲自交代过,允他自由来去,便无人阻拦。
 
但此刻,他倒希望方才有人拦拦他,不让他一大早就翻入院里找冷倾衣。
 
这样,他就可以先去见赵合桃,见不着赵合桃,他也能去街头的酒楼里听听戏,吃吃小酒,抛花生米玩……总之怎样都好过被囚禁至此,动弹不得。
 
“唉……”陆子游索性不想了,双脚蹬了几下,甩掉靴子,扭动到还残留冷倾衣体温的被子里,叼起被角给自己盖上,就睡了过去。
 
高大白马踏步于宫墙内,冷将军不着铠甲,不执兵刃,白衣轻靴,天资绝色,引得文武百官纷纷注目。
 
若不是他位高权重,少负盛名,战功累累,人称沙场阎王,此等姿色……
 
官员中有人轻微咳嗽。
 
早朝开始。
 
皇帝唐尧高高在上,长眉不展:“漠北兵强马壮,根深蒂固,若是强取,怕为不妥,众爱卿可有好主意?”
 
新上任的兵部侍郎柳雾,抱拳道:“臣以为,不可强取,则可智取。”
 
柳雾生得唇红齿白,纤腰长腿,说话斯斯文文。皇帝唐尧对他微笑点头,深觉赏心悦目:“爱卿所言甚是。”
 
“圣上,漠北之人多狡猾,并非能轻易智取,否则也不至于拖到今时今日。臣以为,唯有一策。”说话之人是宰相董敖。
 
“哦?”唐尧挑眉。
 
宰相董敖吐出两字:“和亲。”
 
此言一出,百官议论纷纷。
 
唐尧沉吟不语。
 
董敖似无意,向身旁不远处,并肩与他站在最前列的冷倾衣,投去不屑与阴毒的一眼。
 
“……朕登基不久,无妃无妾,并无公主可与漠北和亲。”唐尧手指无声敲着桌面,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董敖的一举一动。
 
董敖早料到皇帝的说辞:“圣上有所不知,漠北如今的可汗拓拔瑞专好男色……”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大安律法不但允许男女成婚,也允许男子与男子成婚,但一人一生,不得娶妾,除非离休。
 
官员们惊讶的不是拓拔瑞好男色,而是……
 
要说和亲的是女子,大安还能找出几个像模像样的大家闺秀。
 
但说是男子,官员们却不约而同望向了大安第一美男子冷倾衣。
 
“爱卿可有好人选?”唐尧明知故问。
 
宰相董敖年过四十,威武雄壮,两朝元老,本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冷倾衣二十出头就与他平起平坐,颇受皇帝重视,令他心有不忿。
 
大安有过几朝男皇后,新皇帝从官员子嗣中从优选拔培养。
 
唐尧有六个兄弟,他是老七,最为出类拔萃,他的父亲是老皇帝,算是子承父业。
 
虽然百官眼里,都看得出唐尧对冷倾衣没有那方面的意思,不太可能立他为后。
 
但董敖担心,唐尧不亲近女色,日后怕还是要找个男子立为皇后。
 
到时冷倾衣功高盖主,唐尧无子,退位让贤,让他两朝元老的脸往哪里摆?
 
董敖:“臣以为:冷将军为我大安百年难得一见的美男子,且久经沙场历练,漠北之人想必相当敬仰将军大名,若是……”
 
唐尧打断他:“冷爱卿是我大安第一美男子不假,但更是我朝中流砥柱,第一大将,派给区区一个漠北小王做妃,岂有此理?”
 
“圣上不可感情用事,切以江山大局为重。”董敖作揖道。
 
跟随董敖的几名官员也附和道:“是啊,圣上,大局为重啊!”
 
其他官员看不过去:“圣上,此事万万不可!”
 
“柳爱卿,你说。”唐尧懒得听他们吵架。
 
柳雾左右看看:“臣认为,漠北之事不可小视,冷将军固然貌美,但为显我朝重视,还需资历更胜者,如两朝元老……”
 
“放肆!”董敖气极败坏,破口大骂,“柳雾,你是个什么东西,敢羞辱于我!”
 
“那你又是什么东西?”冷倾衣尾音一凛,令人寒毛直竖。
 
第3章:三代单传
 
董敖与他眼神交接,顿时头皮发麻,膝盖发软,话冲到嗓子眼又生生咽回去。
 
年轻气盛时,董敖也曾弯弓杀敌,立下几个战功。
 
但与眼前之人相比,如今的他不过是个年迈的老熊,哪及他强盛虎狼之风。
 
“冷将军不要动怒,宰相年纪已大,两朝为官,你要多多体谅他。”
 
唐尧吹了吹宫女送上的热茶,“董敖,朕听说你府里有两位公子生得很是不错。”
 
董敖冷汗瞬间流下背:“圣上,臣,臣那两子顽劣不堪,相貌平平,绝担不起和亲大任!”
 
“爱卿谦虚了,明日传他二人来早朝,让众爱卿品鉴一番,如何?”唐尧继续使坏。
 
董敖扑通跪地:“……求圣上放过臣二子,臣愿鞠躬尽瘁,报效圣上 !”
 
众人相互交换眼色。
 
大安谁人不知,董敖有个绝顶美艳的夫人碧珠。董敖脾气暴躁,却对夫人碧珠宠爱有加。
 
成婚三年,碧珠为董敖诞下两子。
 
两子如今十八、九,俱是俊俏非凡,排得上大安美男前二十名。
 
要是真送他这两儿子去跟漠北男人和亲,董敖夫人怕是会悬梁自尽!
 
“爱卿言重了,快些平身。”唐尧做手势让他起来。
 
早朝的闹剧到此告一段落。
 
冷倾衣轻骑白马,在百姓们爱戴的目光中,化为一抹白影绝尘而去。
 
宰相董敖则因受了惊吓,坐马车,急慌慌回府。
 
不消半盏茶的功夫,大安城内便传遍了早朝上,宰相欲将大将军派出去和亲的事。
 
茶馆里说书先生,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把事件,给百姓们重演了一遍。
 
百姓们表示:这简直不能忍!
 
大将军冷倾衣,不光仗打得好,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也样样行,长得还跟天人下凡一般的人间难得几回见,怎么能随随便便送出去给人呢?
 
明明就应该找个供桌当做菩萨供起来,日日参拜洗眼睛!
 
再不济,也要作为国宝圈养起来收门票,只准看,不许摸!
 
就算要婚配,也得找个天仙,将军若实在不爱女郎,凡夫俗子里挑个男儿,不英俊倜傥,也得花容月貌,乖巧可人。
 
而那漠北的拓拔瑞是个什么东西?
 
一听就很不英俊,很不体贴!
 
说不定还是个络腮胡子,茹毛饮血的糙汉!
 
这种世袭的王,怎么配得上神明般英勇善战的冷将军呢!
 
简直荒唐!
 
可笑!
 
一派胡言!
 
马鼻喷出一串白色热气,冷倾衣跳下马,径直往卧房去。
 
先问了侍女桂花:“他吃了吗?”
 
桂花知道他问的是陆子游,答道:“午膳正要送去呢。”
 
“嗯。”冷倾衣推开门,掀起纱帐,见陆子游裹在被里睡得香沉,于是没出声。
 
扯松被子,轻手轻脚帮他把身上的软绳解了,又重新盖好。
 
陆子游皱眉,醒过来:“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我还以为要等到晚上。”
 
他低头一瞧:“算你有些良心,捆得我腿都麻了,唉。”然后自己给自己捶捶腿。
 
“饿了?”冷倾衣坐在床边,伸手理理他睡乱的头发。
 
“饿!”陆子游有些犹豫,“不过我还是回去吃吧,我娘该着急……”
 
见冷倾衣脸色不好,他把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
 
桂花送来双人份的饭菜,都是陆子游爱吃的:红烧鱼,辣炒鸡,凉拌豆腐,拍黄瓜。
 
陆子游边吃边感叹:“嗯,还是你们府里的饭好吃,比我亲娘做的还好吃!以后也不知是谁家姑娘能有福气嫁到将军府。”
 
“你怎知是姑娘?”冷倾衣揩掉他唇角的米粒。
 
“啊?”陆子游想了想,“莫非你喜欢男子?可是……”
 
冷倾衣凝视他:“可是什么?”
 
“可是你们家老夫人说过,你们冷家三代单传,是不许你娶男子的。”陆子游似乎有点同情冷倾衣,同情他婚事不能自己做主。
 
冷倾衣嗤笑一声。
 
“卿云,我问你,你是不是……是不是有了心上人?”陆子游捏紧手指,稍显紧张。
 
冷倾衣偏脸:“为何这么问?”
 
陆子游:“我总觉得你这次回来有些不同,应当说,每多去一次战场,你就不同一分。”
 
“你是不是在军队里有了喜欢的人,却不敢说,所以……”他按上冷倾衣肩膀,“没事的,卿云,你告诉我,我保证不告诉旁人,难道你还信不过我?”
 
“……你想多了。”冷倾衣拂去他的手,起身倒茶。
 
陆子游跟过去:“那你如何解释,昨晚打我那一掌,还有今日绑我一事?”
 
将洗杯子的茶水倒进养在文竹的瓷器里,冷倾衣淡淡道:“你惹我不高兴,还敢要解释?”
 
“我如何惹你不高兴了?”陆子游忽然握住他白玉似的细长手指。
 
冷倾衣抽出手:“出去。”
 
一口气憋在心口,陆子游当下也赌气:“走就走,不用你赶!”
 
他怕走得迟,冷倾衣会补一掌,于是麻溜连滚带爬翻出了院。
 
震得梨花树满枝头的雪,簌簌落地。
 
站在窗前吹了好一会儿寒风,冷倾衣才举杯饮尽已凉透的茶。
 
这边,陆子游刚踏着树下地,就被他老娘揪住了耳朵。
 
“好你个不孝子,要气死老娘啊!昨晚还千叮咛万嘱咐,一定不能出去野,怎么,到现在才回来,你干脆别回来得了!”陆母揪他到前厅。
 
陆子游:“娘,这可是你说的,下次我可不回来了啊!”
 
“放肆!”陆父一拍桌子,指着他就骂,“陆子游,你可知为了你这游手好闲的不孝子,你娘托了多少媒婆去说亲!你倒好,临了还脚底抹油不见人,你说,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
 
“爹,你消消气,不是我故意不去,实在是那冷倾衣不近人情,我都说了要去见江湖第一美人,他还不肯放我走。”陆子游揉揉手腕,“我又打不过他。”
 
“你!”陆知县很生气,“你少拿将军来压我。平白无故的,将军为何要拘着你不放?”
 
“这我哪知道?”陆子游讨好地拉过他娘的手,“娘,赵家那边怎么说,不会是不愿见我了吧?”
 
“混账。”陆母戳他脑门,“赵合桃说,你何时有空就何时去,她等着你。”
 
“哎呦。”陆子游喜出望外,拍手,“赵合桃这姑娘真有意思,我还头次遇到。”
 
他有些受宠若惊,却也疑惑,莫非赵家这位美人,跟他一样,见面目的都不纯?
 
罢了,不想不想,说不定就真的只是暗恋他文采斐然,相貌俊朗呢,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啊!
 
陆子游哈哈大笑,出门买酒去。
 
然而出去一圈,他就被街头巷尾关于冷倾衣的传闻震惊了。
 
什么?
 
和亲?
 
冷倾衣?
 
冷阎王?
 
摇摇头,陆子游怀着复杂的心情,翻到了将军府里。
 
“卿云,你开开窗。”木窗从里面被锁上,陆子游明白,冷倾衣这是以为他不会回来了。
 
“我错了,我才听闻你今日早朝被董敖提议去和亲的事,你别气,你骂不出口,我替你骂他。”
 
窗子开了,陆子游赶紧爬进去。
 
******
 
而另一边,宰相府内,董敖气急败坏召集齐门下谋士。
 
谋士张老作揖:“宰相,此事您做的确实欠缺考虑。冷将军貌美善战,深得民心,您贸然提出和亲,恐怕……不妥。”
 
两排长桌各坐四个谋士,张老算年龄最大者,才能平庸。
 
董敖每次听他说话,都觉得听了跟没听一样,都是废话。
 
董敖:“本相当然知道不妥,小皇帝当着百官之面如此袒护他,外头风言风语都传我年迈糊涂,这般不妥,还须你多言!”
 
“宰相大人息怒。”较为年轻的谋士韩雨站起来,“在下敢问,宰相大人为何要向圣上提出此议?”
 
董敖冷哼一声:“本相素来与那冷姓小子不和,你难道不知?”
 
“自然知晓。只是不知大人仅欲除去他将军一职,还是杀之不足快?”韩雨向坐在首席的谋士赵浅昆投去深深一眼。
 
董敖:“这……”
 
他语气客气了许多,转向面色阴寒的赵浅昆,“赵先生,如何看?”
 
“我与韩先生一样疑问。”赵浅昆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不动,声音有些怪异恐怖。
 
绷着满脸横肉,思索片刻,董敖握拳又摊开:“本相年轻时爱好涉猎,造杀业无数。如今年老,夫人多劝我行善积德,庇佑子孙。我与冷倾衣虽有不和,但无大恨,只要他不在朝廷与我抗衡,我便既往不咎。”
 
赵浅昆目光森森:“宰相未免太过妇人之仁,只怕冷将军对您没有这等善心。”
 
“什么意思?”董敖预感不妙。
 
赵浅昆:“听闻冷将军不好女色,恰好府上二位公子又出落得如花似玉,陛下为了您的爱子之情,即便不派和亲,也难保会为了使您与将军府和睦,而下旨赐婚。”
 
“这……”董敖沉思稍许,“若说是赐婚,冷家这小子倒是不错的夫婿人选。我儿容欢举止似女郎,嫁与他,想必……”
 
“宰相。”赵浅昆无情打断他,“您忘了,您多次与冷将军作对,积怨已久。小公子嫁进将军府,岂不正好成了他冷倾衣泄愤之人?”
 
董敖醒悟,缓缓颔首:“赵先生说的是。”
 
赵浅昆继续道:“如今之计,是削去他将军一职,令其失去陛下的隆宠与信任,宰相您方可独霸朝野。”
 
第4章:定情信物
 
宰相府密谋如何对付冷倾衣的事,外人虽然不知内情,但也能猜出八九分。
 
更不必说将军府一家。
 
老将军冷烽一掌劈碎石桌,怒道:“董敖那老不死,竟敢猖狂至此,当年御前,他就与我不和,如今欺负起我儿!”
 
“罢了罢了,新皇也知他是个老糊涂。”冷老夫人劝道。
 
打仗之人脾气多刚烈,冷烽不是个能忍的性子。当晚就亲自跑去宰相府,两三拳打得相府门口的两座石狮子粉身碎骨。
 
董敖花了重金,又打造一对汉白玉的狮子换上,从始至终没敢宣扬。
 
与冷倾衣相比,他老子冷烽简直算得上疯子。
 
董敖年轻时与他争执,当着老皇帝的面,气血方刚的冷烽都能把他打得门牙崩出来。
 
冷烽天不怕地不怕,直到成婚有了妻儿后,才逐渐收敛。
 
多年未见,董敖还以为冷烽做起了缩头乌龟,在家养老等死。
 
果然,还是免不了被闹一遭。
 
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叫事。董敖以为他就这样算了,没想汉白玉的狮子第二天也变得缺头断尾。
 
“宰相,要将此事禀告圣上吗?”张老闲得没事干,跑过来说废话。
 
董敖摇首:“你哪只眼睛看见是冷烽那老小子做的?即便看见了,他也能抵赖掉。小皇帝又岂能为了这点小事,加罪鼎鼎有名的前朝将军?”
 
对于他此刻智商难得的在线,张老表示十分惊讶:“大人英明。”
 
“少拍马屁,这些道理我听旁人跟我说过不知多少次,怎会不英明?”董敖晃着大肚子,找手下来,吩咐了几句。
 
第三晚冷烽又来砸狮子,只见狮子底座写了几个红字:“相府石狮,毁者是狗。”
 
冷烽一脚踢裂相府大门,骇得下人们尖叫连连。
 
天亮,宰相府不搬狮子,改找人修门。
 
那边冷倾衣握着毛笔,在家画竹子静心。
 
陆子游坐在树杈上,喝酒闲聊:“卿云,你为何从来不谈成亲之事,冷老将军没催过你么?”
 
“你希望我成亲?”冷倾衣搁下毛笔,抬眼,望着窗外的他。
 
“我……”陆子游咽下一口酒,“我不想你成亲,却也不想你孤独一人。”
 
似是想到了冷倾衣身边伴着娇妻美妾,儿女成群的画面。
 
陆子游心头沉痛,他抹了抹脸,跳下树,走到窗前:“我们若一直是小时候,该多好。”
 
“游舟。”冷倾衣伸手,轻轻捏住他下巴,“你醉了。”
 
“是啊,我醉了,哪有这等好事,是人都会老死,都会变化,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我回去睡了。”陆子游冲他摆摆手,就轻快跃过树梢,没有半分醉酒的样子。
 
人走后,暗卫白羽飞自房梁,无声落地。
 
他抱拳行礼,不解道:“属下不明,为何将军不直接与陆公子言明心意?”
 
跟随冷倾衣多年,白羽飞清清楚楚知道他家将军在外行军打仗之时,有多牵肠挂肚远在家乡的陆子游。
 
每次陆子游一个月一封的书信,冷倾衣都要看到摸烂为止。日也看,夜也看,摸着字迹,如见其人,爱不释手,留恋不舍。
 
怎么好不容易回来了,反而又这般遮遮掩掩,不挑明白呢?
 
白羽飞想了想,道:“依属下拙见,陆公子分明也是喜欢将军您的。”
 
“那你可知为何他不说?”冷倾衣凝视着院中,方才陆子游坐过的树杈,长长叹气。
 
白羽飞低头:“属下不知。”
 
“两家都为独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与他……”冷倾衣眉头紧锁,“何尝不是身不由己。”
 
******
 
冬雪化尽,柳芽抽新。
 
陆子游翻过院墙,出了家门,打算去河边转转。
 
散去一身酒气。
 
草色青青,有佳人独自坐在河畔穿靴。
 
粉色衣裙,大红外褂,长发随着她弯腰的动作,如瀑布般倾泻。
 
光是这么看,就令人觉得佳人必然颇有姿色。
 
陆子游不是个轻狂浪子,单纯只做欣赏,看了两眼就准备走开。
 
不料佳人出声:“公子,可否帮小女子脱袜?”
 
她的声音算是甜美,并不难听刺耳,但陆子游却听出了一种嘲讽。
 
他回头,见她果然生得面容娇好,灿若春花。
 
“姑娘,我有心上人了。”陆子游当然听得出她那句脱袜是个暗示。
 
女子的袜,岂是随便脱的?
 
更何况对方是个素未谋面,未出阁的漂亮姑娘?
 
他想,这女子不像烟花柳巷之人,兴许是看上他了。
 
佳人一笑:“这个我知道,你先扶我起来。”
 
“男女授受不亲。”陆子游再次拒绝。
 
佳人:“我的脚扭伤了,你若非要见死不救?”
 
此情此景,换作旁人,怕是早就上前将美人抱入了怀中,哪里还费这么多口舌。
 
偏偏遇到的是陆子游,他打个哈欠:“你等着,我喊两个大娘来扶你回家。”
 
“且慢。”女子起身,“陆子游,你猜猜看,我是谁?”
 
听他喊出自己名字,陆子游眉毛一挑:“你认得我?”
 
重新打量眼前的漂亮姑娘,他用纸扇敲点掌心:“长安城内,像姑娘这般娇艳的,或许只有一位,那便是赵家千金。”
 
陆子游吐出三字:“赵合桃。”
 
“没错,是我。陆才子果然聪明。”赵合桃走近他,“你看我美吗?”
 
“美。”陆子游微笑,“武林第一美人,怎会不美。”
 
赵合桃媚眼闪过不屑之色:“与你那心上人相比,谁美?”
 
沉默稍许,陆子游苦笑:“……姑娘是美,可在下情人眼中出西施,任是天仙降凡,也比不过他一根发丝。”
 
“哦?”赵合桃点点头,“既然如此,为何你不去娶你心上人,反而满长安城的相亲呢?”
 
“莫非你那心上人见不得人,又或是你求不得,远不能高攀?”
 
陆子游发现这丫头的嘴也是不饶人,武林评选美人,难道还比嘴毒?
 
他赞道:“姑娘不愧是武林中人,快人快语。实不相瞒,在下的心上人是个男儿郎。”
 
“那又如何?”大安朝男风普遍,十对夫妻里有一半是男男。
 
不怪赵合桃惊讶不起来。
 
陆子游客气道:“听闻赵姑娘家在江南一带专做丝竹生意,在下想跟姑娘买件乐器。”
 
“你要什么?”赵合桃问。
 
“冰魄雪笛。”陆子游紧紧注视着她的神情。
 
四个字刚出口,赵合桃就不自觉退了半步,她眼底满是警惕:“为了你那心上人?”
 
陆子游抚掌笑道:“正是。”
 
“休想。”她抽出匕首,“冰魄雪笛乃我赵家传世之宝,别说不卖,即便卖,你也买不起。”
 
见她防着自己,陆子游主动向后撤了几步:“怎么就成了你们赵家的传世之宝,明明这雪笛是我心上人亲手雕刻而成的……”
 
他还未说完,赵合桃就使出轻功,蜻蜓点水般,踩着树枝瓦片逃了。
 
******
 
回家吃了晚膳,陆子游躺在屋顶翘着二郎腿看星星。
 
深蓝夜幕,银河长悬。
 
树梢花苞朵朵,几片花瓣乘风落在微凉的瓦片上。
 
“今日去哪儿了?”绣云白袍,冷倾衣悄无声息闪现,在他身旁坐下。
 
陆子游如实答道:“见了武林第一美人赵合桃。”
 
风刮过来,云遮住月牙。
 
垂眸,冷倾衣沉默无言,心口像被巨石压住。
 
“你不问,我见她做什么?”陆子游主动道。
 
冷倾衣依然不语,乌黑的发丝在肩头飘扬,星光下,面容沉静得发冷。
 
陆子游翻身坐起,盯着他,笑了笑:“我……问她要定情信物。”
 
“……”冷倾衣捏碎手底一块瓦片,拂袖欲离去。
 
“我逗你呢~”陆子游拉过他手臂,“是去问她要冰魄雪笛。”
 
听到冰魄雪笛四个字,冷倾衣神情稍稍一变:“你如何知晓它在赵家?”
 
“你也知道?”陆子游倒是不诧异他怎么知道的,而是诧异:“你既知道,为何不去要,不能要,我们还可以暗中去拿。”
 
拿回自己的东西,不能叫偷。
 
他见冷倾衣不回话,便先答他之前问的话:“我在江湖中有些朋友,再者,乱七八糟的书也看得多些,知道这点小道消息,不足为奇吧?”
 
夜风袭来,两人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
 
冷倾衣颈边长发被风带起,扫到陆子游脸上,软软绵绵,撩得二人眼睛发亮,发烫。
 
“此事与你无关。”冷倾衣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去与他对视。
 
陆子游苦笑:“怎么与我无关?当年你从边关带回来的雪玉,亲手一刀刀雕出来的,说留给我做……做定情信物……”
 
“游舟!”冷倾衣闭上眼睛,低声道:“当年你我年纪尚小,不过是一句戏言罢了。”
 
说完,他跃下屋顶,闪进幽深的黑暗里。
 
留陆子游一人,望着他的背影,独自品尝着绝情的话语。
 
但他又能如何呢?
 
他无权无势,哪里配得上位高权重的冷将军呢?
 
冷倾衣是聪明人,是成大事者,将来或许接任帝位。如果与男子成亲,尤其还是一个身份低微,毫无帮扶的男子,显然是非常不理智的。
 
江山,孝道,后代,冷倾衣岂能为了他陆子游一人而全部割舍不要呢!
 
陆子游感叹片刻,其实冷倾衣又何曾与他表明过爱意呢?
 
或许,当年所说真的只是偶然一句戏言。
 
或许,真的只是他一直在一厢情愿。
 
第5章:冰魄雪笛
 
赵合桃跑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找自己哥哥赵浅昆。
 
穿过机关遍布的前院,赵合桃在窗边敲出约定的暗号。只见门扉毫无预兆的忽然敞开,她往里一扑,像只蝴蝶入了山洞,转瞬不见踪影。
 
常年研究玄学和奇门八卦的赵浅昆,阴气极重,面色煞白,无须,淡眉,说话甚至都不见嘴动。
 
有时赵合桃也很怕他,觉得他如外人所说,是个“活死人”。
 
但两人到底还是兄妹,往日的情分还在。况且,赵浅昆对她也算很好。
 
“兄长。”赵合桃在阴沉沉的房间里寻觅赵浅昆的身影。
 
他房里很少点灯,白天也不开窗,要用厚布将窗子挡得一丝光也透不进。
 
幽暗里,飘来一句:“小妹。”
 
赵合桃脊背一凉,悠悠转过身子,只见漆黑里有团人影。
 
“小妹,你去见他了?”赵浅昆从袖子里掏出一颗夜明珠,映得口鼻通红,眼睛上翻,露出一大片眼白。
 
若不是被吓得习以为常,赵合桃早就“鬼呀”一声的跑出去了。
 
她点点头,乖顺道:“是。”
 
赵浅昆发出古怪的笑声:“他是不是问你要一件很重要的宝贝儿?”
 
对于他的预知,赵合桃并不惊讶:“兄长,你……算过了?”
 
“是啊,你进门之前,我略算了一卦。只是不知他问你要的是什么?”
 
“冰魄雪笛。”赵合桃呼吸一滞,“这可是咱家的传家宝啊!”
 
她见赵浅昆没什么反应,继续道:“兄长,你叫我接近他,好混入将军府。但是,没想,他竟也打着我们家的主意!”
 
“这岂不是正好。”赵浅昆阴笑着飘向书柜,按动机关,“如此一来,你不必再费心用美色诱惑之,为了笛子,他自会乖乖送上门,与我们交换条件。”
 
“可是……”赵合桃疑惑,“兄长,我们当真就这么把雪笛送给他吗?”
 
外头都传冰魄雪笛威力奇大,得雪笛者,灌入内力吹奏之,就能伤人于无形,打败比自己厉害许多的对手。
 
赵浅昆满脸狰狞,捏住她的细胳膊:“到最后,所有的一切都会是我们的。”
 
“兄长……”赵合桃被他干瘦如枯木般的手指抓疼,不安地扭动几下。
 
“明日,你再去见他。”赵浅昆命令道。
 
赵合桃急着脱身,立即答应:“好。”
 
话落音,赵浅昆这才松开手:“你走吧。”
 
“兄长,你早些歇息。”赵合桃很快跑了出去。
 
******
 
睡到鸡啼鸟叫,海棠花在薄雾里滴着水盛放。
 
陆子游这才翻个身爬起来,揉揉睡眼,麻利洗漱。吃了几口老娘做的菜饼,喝一碗清粥,就去他老爹的衙门里牵驴去玩。
 
虽说陆老爹只是个小知县,但好歹是一方父母官,陆子游的面子,衙役们还是要给的。
 
喂驴的胖衙役,蹲在衙门口,笑着让陆子游把驴牵走。
 
还叮嘱:“少爷莫让驴给踢了!”
 
笑话,他不踢驴,已是驴的大幸了!其他衙役们相互看看,憋着笑意。
 
旁的不说,陆子游闲散堪称一绝。
 
他读书不为功名利禄,也不想参加科考,进朝为官。如他老爹,整日坐在衙门里撰写公文,评判官司,这般几十年似一日循规蹈矩的生活,非他所愿。
 
他想跟其他人活得不一样。
 
不是为了不一样而不一样,而是他想追随自己的内心,活得洒脱些。
 
到街头酒铺,问风情万种的酒娘子打了一葫芦酒,往驴脖子上一挂,陆子游倒骑着驴,拍拍驴屁股走远了。
 
街坊四邻,楼上楼下的看他,掩口偷笑,议论纷纷。
 
酒娘子生得娇媚肤白,总爱靠在柜子边,提着长长的木勺,娴熟利落地从大桶里舀起一勺勺清冽的美酒,灌进杯中或壶里。
 
卷起衣袖,露出的一截皓腕,不知引得多少浪子对她遐思无限。
 
这遐思者中却不包括陆子游。
 
他自小对女儿家就无那般心思,纯粹只欣赏她们的美。
 
闲来无事时,也写过几首极雅致的小诗来赞扬他所见过的女子。
 
譬如写放牛的农家女,一双乌黑眼瞳清澈无辜。他在山道上行走,有时会遇到她们,纯真的少女或少妇往往报以他一瞥。
 
那一瞥,眼眸清亮,带着好奇和询问,干净得像山涧里的溪水。
 
又譬如,酒铺里的酒娘子。
 
她生得媚,不大喜笑,偶尔笑起来脸颊两侧能看见浅浅的酒窝,煞是好看。
 
酒娘子一向不太待见来她铺子里买酒的男人。
 
因为男人们多半不是为酒而来,都直溜溜盯着她看,看得几乎要将她烧出个洞来。
 
但她很欢迎陆子游来同她买酒。
 
陆子游是真正来买酒的。
 
无论酒娘子在不在铺子里,只要他想喝,就会来买,即便卖酒的是呆头呆脑的店小二。
 
开始时,他见了酒娘子,也仅仅是多了两眼。看得很规矩,看得坦荡,不惹人讨厌。
 
后来慢慢熟了些,两人才搭上两三句。
 
聊些什么呢?
 
陆子游不是三姑六婆,没兴趣打探人家的隐私。也不是登徒浪子,尽说些轻薄情话。
 
他开口,不是说天气,景色,见识,就是前些日子喝到的酒。
 
酒娘子觉得他对自己,如对朋友一般,一来二去,好感渐增。
 
有年冬天下雪,她捧着酒碗坐在冰冻的湖边,与陆子游闲谈。
 
酒铺后面架了个棚子,棚子底下摆了张桌子。
 
一坛酒,一碟花生米。
 
酒娘子身后飘着鹅毛大雪,她忍不住问他:“你可喜欢我?”
 
被雪困住,索性留下来小酌的陆子游单脚踩凳子,拎着酒壶,想了想,爽快道:“我已有心上人。”
 
“猜到了。”酒娘子呵出一口白气,搓搓手,“我就想听你亲口说出来,好死了这条心。”
 
“……”陆子游怔了一会儿,“你若是不说,我竟不知你这样看得起我。”
 
他弯起眼睛笑了笑,喝酒暖身:“其实你哪里愁嫁不到好夫婿?你酒酿得醇,人也生得美,难得性子也不娇气,一个人就将酒铺打理得井井有条,蒸蒸日上。能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酒娘子噗嗤笑出声:“陆才子夸得我样样好,却是因为不喜欢我,唉。我且当你是安慰我吧!”
 
陆子游无奈地笑笑,摇头。
 
“既然我这么好,你都不喜欢,那我倒想听听,把我比下去的,你那心上人,是什么样?”酒娘子话里有几分玩笑,也有几分醋意。
 
她见陆子游只是笑,不肯说,便猜测道:“可是位大家千金?知书达礼,娶来能光耀你陆家门楣?”
 
陆子游笑意深深:“他啊,出身是比我好些,也爱读书,不过……他不喜欢我。”
 
“原来……”酒娘子叹气,“你是单相思。”
 
她又问:“这位千金,长得如何?”
 
“美。”陆子游说完,笑着摇摇头。心想,要是让冷倾衣知道自己在背后这么说他,不知会作何感想!
 
酒娘子细细品味:“美……比我美吗?”
 
“这,各有千秋。”陆子游盯着她,仔细对比了下,“酒娘子是人间尤物,而我那心上人……”
 
“如何?”酒娘子催促道。
 
陆子游有些不好意思,“情人眼中出西施,无论怎样,他在我心里最归是无可比拟的。”
 
酒娘子愣了愣,随即大笑几声:“陆才子眼光高,心上人必然是极美的。就是不知我有没有福分,见她一见?”
 
陆子游仰脖一气喝干酒,举起袖子抹抹嘴:“实不相瞒,他是个男儿郎,怕是不方便让你知晓他的身份。”
 
说完他大步流星走出酒铺。
 
******
 
这是开春发生的事,如今已近初夏。
 
天光好,河水清。
 
陆子游倒骑着驴,半躺着,一路被行人注目。
 
他姿态潇洒,单手拿着葫芦,往口中倒酒。喝得差不多了,就随口吟几句诗。
 
诗多为有感而发,有时也会吟诵刚刚读过的好句子。
 
陆子游嗓音非常好听,一句句念诗,更是引得小孩们跟着驴嬉闹。
 
未出阁的少女们,见到他,总要暗暗惋惜。
 
惋惜这样一个俊俏才子,偏偏不慕功名。整日饮酒作诗,画画为生。
 
他的画,在高手云集的长安城,也算上品。买一副,就够他花费大半年。
 
日子过得相当悠哉。
 
草地青青,溪水潺潺。
 
陆子游放驴去吃野果,自己在溪边寻了干净地,躺下就晒太阳。
 
雪白锦衣,墨黑长发,冷倾衣跟了他一路:“游舟。”
 
“嗯?”陆子游睁开眼,“卿云,你怎么来了。”
 
他爬起来,凝视着晴暖日光下,冷倾衣被照得白得发亮的面孔。
 
细腻的肌肤,微微沁出几粒汗珠,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擦拭。
 
陆子游痴痴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游舟。”冷倾衣却按住他肩膀,急切道:“你当真要娶赵合桃?”
 
第6章:谁要娶她
 
陆子游张着嘴,一时说不出话,半天才问:“你听谁乱诌的?”
 
“你随我来。”冷倾衣领着他,飞檐走壁,很快来到陆家屋外一棵粗壮高大的柳树上。
 
两人蹲着,在树杈里贴在一块,相互看了看。
 
“这……”陆子游目瞪口呆。
 
只见陆家大院里,一溜红皮大箱子,每口箱子上都扎着大朵绸缎花,金漆双喜字。
 
陆家二老忙里忙外,笑得合不拢嘴。
 
向来只听说男方上女方家提亲下聘礼,没见过反过来的!
 
“赵合桃这唱的哪一出?”陆子游盯着近在眼前的冷倾衣,不由解释,“我与她,真没什么。”
 
“赵家小姐久仰陆公子才情,那日与你偶遇,更是一见倾心,遂欲早日完婚。”冷倾衣语气平淡,却每个字都像刀刃一般锋利。
 
他注视着陆子游,眸底深暗:“你们有没有关系,与我何干?”
 
“与你无关……与你无关好了吧!”陆子游气得眼睛发红,委屈道,“那你急着找我做什么?我娶谁,不是与你无关吗?”
 
“……”
 
冷倾衣定定看了他一会儿,捏着他后衣领,飘然落到草丛里。
 
护住他后脑勺,冷倾衣压在陆子游身上,捉了他腕子握紧,就低头吻上那渴盼已久的嘴唇。
 
被吻住的陆子游,瞪大眼睛,不知所措,一时竟忘了反抗。
 
随着冷倾衣唇舌温柔的深入,陆子游不禁放松下来,合起眼,仰起脖颈,加深两人之间的吻。
 
记忆回到十六岁:
 
那年杏花微雨,少年冷倾衣倚在树底小睡。
 
陆子游蹲下身为他撑着伞,伞面宽大,伞骨根根分明。
 
橘黄色花瓣,洒了冷倾衣满身,衬得白面锦袍上的金线龙活灵活现。
 
伞外细雨蒙蒙,伞内唯他二人。
 
陆子游情不自禁,凑近去细数他纤长的睫毛到底有多少根,为何如此浓密,如此好看。
 
专注到没注意冷倾衣忽然伸手,在他背上按了一下。
 
使得陆子游整个人扑到他怀里,两个人脸对脸,亲到了一块。
 
陆子游吓得够呛,刚要挣开,就见冷倾衣睁开一双美目,眼眸里漾起无限爱意和浓浓笑意。
 
陆子游至今还记得,那短暂而长久的初吻。
 
那一天,
 
被雨水冲刷得发黑的树干,对比得冷倾衣肌肤胜雪。
 
树叶间滴落的水珠,坠入青草地的积水坑里,激起一个又一个白色水泡。
 
冷倾衣长而卷翘的睫毛压在他眼睛下方,不时扫动两下,痒得陆子游心里像被猫挠了似的酥。
 
冷倾衣的唇,刚开始有些冰凉,却又很软。含着陆子游的唇瓣,像是不舍得放开。
 
慢慢地,两片薄唇变得像火玫瑰,有些烫,红得耀眼。
 
……就是自初吻之后,冷倾衣去了次塞外,带回来一只玉笛,说是送他的定情信物。
 
……
 
算起来,今天这是冷倾衣第二次吻他。
 
时隔六年,陆子游不像第一次时满心雀跃,忐忑青涩,而是不知不觉湿润了眼眶,说不出的酸楚。
 
“游舟。”冷倾衣抚着他的耳鬓,“我忍不下去了。”
 
“你忍什么?”陆子游带着鼻音问。他心底期盼着一个答案。
 
二人久久彼此注视。
 
冷倾衣极轻极柔地抚摸他的发丝,眼里像有融融暖意——能融化任何寒雪的暖意,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
 
仿佛一切都在不言中。
 
他反问他:“你说,我在忍什么?”
 
陆子游躺在他臂弯里,痴痴凝视他,两人呼吸的热气相互交缠,一如两人交缠的目光。
 
“卿云,我……”那句话,那几个字,明明就在喉头,可陆子游却觉得有千斤重。
 
“嫁于我。”冷倾衣先他一步说出口。
 
陆子游怔然。
 
冷倾衣捧着他的脸,坚定重复道:“嫁于我,游舟。”
 
泪海翻涌,短短几个字,他和他,等了这么多年。
 
“可……”倘若真有如此简单,他们也不会耽搁至如今,陆子游闭上眼,再缓缓睁开。
 
“待打赢漠北拓拔一族,我就去求陛下赐婚。”冷倾衣转头,对着陆冷两家紧挨的屋子道:“到时,无人再可反对。”
 
阻拦他们成婚,就是抗旨。即便是冷老将军和陆知县,都无计可施。
 
只是这样一来,怕要背负不孝骂名。拿圣旨来压两家二老,非孝子所为。
 
但他们亦别无选择。
 
当初,冷老将军对管家独子佩兰娶男子一事,而雷霆大怒。
 
他认为,管家年迈,唯有一子,再娶男子,不续香火,岂非断子绝孙!
 
此子大不孝,当逐出家门!
 
于是将佩兰夫夫两人赶出了将军府。
 
此事,冷倾衣和陆子游记忆犹新,到今时今日也不敢忘。
 
于是本该十六岁就定亲的两人,一再拖延,犹豫。
 
冷倾衣倒不是担心被赶出去。成家之后,少将军自立门户,无可厚非。
 
怕就怕,冷老将军对外人都是这般反应,对亲生子必然更为激烈,贸然坦白,怕会害了身份低微,武功平平的陆子游。
 
陆子游这边,也试探过家中二老的口风。
 
二老也表达了对他娶妻生子的极大期盼,断断不愿他去做男妻。
 
“说得轻巧。”陆子游扶着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衫上的草叶灰尘。
 
随便拍打几下,就去帮冷倾衣掸。
 
他知冷倾衣生性爱洁,肯抱着他在草地里躺这么久,实属难得。
 
靠得近,陆子游理理他耳边碎发,玩笑道:“我问你,上次我说去见赵合桃,你就一掌推我出窗,是不是因为你吃醋?”
 
冷倾衣不语,一张冷峻面孔绷得紧紧的,唇角的弧度却诚实的出卖了他。
 
“想笑就笑,憋着干什么?承认你喜欢我,为我吃醋,就这么难,比你出征杀敌还难?”陆子游瞧不惯他这副闷骚的样子,有时恨得牙痒痒,有时却爱得心尖疼。
 
“嗯。”冷倾衣居然红着耳朵,点了点头。
 
当务之急,是阻止陆家父母同意赵家这门亲事。
 
陆子游叹了口气:“你等等,我晚些去找你,我先去回绝赵家。”
 
冷倾衣拉住他,柔声道:“一起去。”
 
“哦?”陆子游歪头,“你不是要等到皇帝赐婚……”
 
“无妨,两人做事两人当。”冷倾衣回的颇为俏皮。
 
陆子游被他逗笑:“谁与你做什么了,你不要污蔑我清白。”
 
“没做什么?”冷倾衣指尖点点自己的唇瓣,再按到他唇上。
 
蜻蜓点水般的触碰,却撩得陆子游浑身热烘烘,差点忘记自己身在何地,处于何时。
 
二人牵着手,一同进了陆宅。
 
满屋子欢声笑语,因着他俩的踏入,淡去不少。
 
陆母和陆知县先向冷倾衣行了个简单的家常礼:“冷将军。”
 
而后才拉过陆子游,告知他赵家叫人上门提亲的喜事。
 
冷倾衣抱拳还礼:“陆夫人,陆知县。”
 
“爹,娘,这门亲,恕孩儿不能同意。”陆子游当着赵家大管家的面,直截了当道。
 
陆家二老面色一僵。
 
陆母扯着他袖子,拖他到内堂,小声道:“混账,你前几日不是还眼巴巴馋着赵家姑娘吗?今儿怎么了,人姑娘家主动来提亲,你倒端起架子,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了!”
 
“娘……”陆子游挣出手,解释,“我哪里馋过她,我那日急着要见她,是为了一件宝物在她家,想向她买了来……”
 
“住嘴!”陆母打断他的话,怒道:“不管你什么缘由,我单问你,赵家姑娘美不美,能不能生养?”
 
陆子游沉默稍许,终于道:“娘,其实,我已有心上人了。”
 
就站在外堂。
 
“谁?”陆母眉头一锁,“你,你莫不是喜欢男子?”
 
“……嗯!”陆子游点了一下头,小心观察他娘的神色。
 
“哎呀呀!”陆母捶胸顿足,出去寻陆知县,“孩儿他爹,不得了,出大事了!”
 
陆知县脸色难看,“胡闹,少将军在此,你如此哭闹,成何体统!”
 
“什么体统,你儿子他……”陆夫人抽出手帕抹眼泪,“他!”
 
“何事?”陆知县将她揽到院里。
 
“他断袖了……!”陆夫人说完嚎啕大哭。
 
她这话,足以让里里外外的人都听清。
 
一时鸦雀无声。
 
赵家来提亲的人,陷入进退两难之境。
 
换作其他普通人家,大多会选择告辞,让陆家关起门来处理家事,过后再给他们交代。
 
但偏偏赵家,出武林第一美人的赵家,不是普通人家。
 
管家赵构摸摸皮箱上的红花,很快有了主意。
 
“陆子游!”陆知县气得手发抖,指着从内堂走来的陆子游,“你,你当真有断袖之癖?”
 
陆子游在他面前站定,朝冷倾衣的方向瞟了眼,点点头。
 
“那人是谁?”陆知县正在气头上,脑内一片空白,竟想不出是谁。
 
“他……”陆子游退后一步,“他出身清白,家中也为官。”
 
陆知县想了想,长安城内出身清白,家中为官,年纪与陆子游差不多,模样端正的都有哪些公子哥。
 
“难道是,是……董家容欢?”陆知县最先想到这个可能性。
 
董敖贵为当朝宰相,他夫人碧珠所生二子美貌非凡。
 
两子中,小儿子容欢更是娇柔似女郎,深得龙阳之好者所喜爱。
 
只不过多是有心惦记,无命消受。
 
“不是他。”陆子游跟董容欢从小到大一共也没说过几句话,他嫌董容欢太娇滴滴,说话娘里娘气。
 
陆知县能看出他不是在说谎:“那究竟是谁,为何你到今时今日才告于我和你娘?”
 
“是我。”冷倾衣站到陆子游身前,面色不改道。
 
第7章:私奔吧
 
陆宅内外,瞬时鸦雀无声。
 
“滚。”陆知县梗直颈背,额头青筋暴起。
 
还没等陆子游反应过来,他素来文雅的爹就抄起扫院子的大笤帚,往他们二人身上招呼。
 
陆子游也是急糊涂了,忘记他的身边人其实是个铁骨铮铮的将军。一边拼命拦着他爹,一边护着冷倾衣。
 
屋子里哄闹成一团。
 
看不下去的冷倾衣终于搂着他,脚一点,飞出了陆家。
 
到城外密林中,两人落地。
 
陆子游恼得推他:“前脚还刚说等皇帝赐婚,后脚你就给我捅娄子,冷倾衣,我看你是找打了!”
 
“谁打谁?”冷倾衣握住他手,亲了亲。
 
“是是是,打不过你。”陆子游想抽回手。
 
但冷倾衣不放,反而强硬将他拽进怀里,占有欲十足地搂抱着他。
 
“卿云,现在怎么办啊?我回不去家了。”陆子游与他蹭蹭鼻尖,“我总不能去你家吧?说不定,你爹已经知道我们的事了,毕竟赵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他眼珠一转:“要不我去找骆秋。”
 
听他吐出“骆秋”两个字,冷倾衣面色寒了几分:“不许你去找他。”
 
他手掌来回摸抚陆子游脊背,语音低沉:“游舟,你放心,我并非一时冲动。你我之事,我自有安排。三日后,我出征漠北,你同我前去,可好?”
 
“嗯!”陆子游靠在他肩头,“我能说不好吗?”
 
冷倾衣笑了笑,捏他脸:“绝无可能。”
 
邻近皇宫,有一客栈,名曰悦宾大酒楼。
 
上下三层,富丽堂皇,入住的多为达官贵人,外来使臣。
 
远远的,陆子游指着灯火通明,车马众多的酒楼道:“我住这?”
 
“不,是我们。”冷倾衣领着他,径直去三楼最左侧的上房。
 
悦宾酒楼的伙计们,都认得冷倾衣冷将军,客客气气点头让道。
 
过了会儿,小二敲门为二人送上一盅雪梨莲子羹。
 
不似寻常酒楼里客人伙计吵吵嚷嚷,专接待大人物的悦宾酒楼,总是飘着悠扬的琴声和熏香。
 
伙计们异常有眼色,不该问,不该看,不该说的,一律不做。
 
他们脚步轻重缓急,极有章法,不肯怠慢或惊扰客人半点。相应的,悦宾酒楼的住宿费和工钱,也高得非同一般。
 
“卿云,这间房,你何时包下来的?”陆子游尝了勺雪梨莲子羹,赞道:“好甜!”
 
冷倾衣按着他脸,舔了下他唇角:“半月前。”
 
“半月前?你是为了其他什么事,还是专程为了我,莫非冷大将军未卜先知?”陆子游被他舔得向后缩了缩。
 
“自然是为了你。”冷倾衣不喜欢他逃避自己,强把人拉过来,“躲我?”
 
“卿云……”陆子游攥着他领子,“我总觉得今天像是一场梦,你我之前还……还说要另娶他人呢。”
 
他们俩本来就只隔着一层窗户纸,心知肚明彼此的情意,却都还揣着明白装糊涂。
 
如今纸被捅破了,陆子游一时半会兴奋又难以置信,对冷倾衣的亲密举动,害羞又不适应。
 
“游舟。”冷倾衣抱他到床榻上,压住,细密亲吻他耳鬓,“我心所属,自始至终,唯有你一人。”
 
两人呼吸热气交缠。
 
陆子游痴迷望进他眼底,深情低语:“卿云……”
 
随后他“啊”地叫了一声,急促道:“卿云,你我尚未成亲,不可以……”
 
探进陆子游衣裤内的手,默默退出。
 
冷倾衣咬咬他耳垂,隐忍起身,微喘了几口气,然后在他身旁平躺下来。
 
******
 
陆宅里,陆知县坐在桌边唉声叹气。
 
陆母点了灯,捧上晚饭,劝道:“渊明,气大伤身,先用晚膳吧。”
 
陆知县摇头叹气:“我哪里还吃得下!”
 
“子游他喜欢冷家那小将军,你跟我,何尝不知?其他人我是一万个不愿意的,但若说是从小与他长大的冷倾衣,我倒……”陆母低头抹泪,“倒无话可说。”
 
“你!”陆知县宽大的袖子一挥,碗筷被扫落到地上,碎成几块。
 
他愤然道:“妇人之见!我岂是反对他与冷倾衣在一起,但是你出门问问,冷烽那老莽夫,说过什么!他家能容下陆子游这混账小子吗?”
 
“这……”陆母也犯了难。
 
冷烽膝下仅出了冷倾衣一子,自小悉心培养,走出去人见人夸。
 
他曾说,冷家优良血统不可浪费,冷倾衣务必要为他生十个孙子孙女以上!
 
娶男子,就等于要他冷家断子绝孙!
 
冷烽年轻时,一言不合就打断人家骨头的事,做的还少吗?
 
陆知县担心的不是没有道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难道你当真要把游儿逐出家门,断绝关系?”陆母哭哭啼啼,他们可就这么一个儿子啊!
 
陆知县深吸气,在屋里踱步,半晌道:“且看冷家少将军如何处置吧。他若是真心相待游儿,必定有法子说服他家老子,否则……全看陆子游那混账的造化了。”
 
******
 
赵家大管家赵构从陆家回来,把所见所闻对赵合桃如实说了一遍。
 
赵合桃又将事情头尾说给了赵浅昆听。
 
“原来他们是这层关系。”赵合桃抹平裙子上的褶皱。方才她说话时,一直无意识地攥着裙纱,攥得皱起了一块。
 
她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明明陆子游跟她只说过一次话。但怀着要嫁给他的准备,赵合桃对他格外注意些。
 
赵浅昆最能洞察出隐晦的东西,讥笑道:“好妹妹,他也值得你失落?”
 
“我……”赵合桃偏开俏丽的鹅蛋脸,“我没有。”
 
换作旁人,她肯定一口咬死自己对陆子游没有半分心思。但他哥哥赵浅昆,不用她开口都能卜算出七八成,抵赖毫无用处。
 
她松开裙纱:“……原先我确实想过,真的与他做夫妻。”
 
“可惜,他不喜欢女人。”赵浅昆无情道。
 
他用干枯的手指拍拍赵合桃水嫩的脸颊:“彩礼还在陆府,明日你去讨要。”
 
“兄长,为何要我去?”赵合桃不甚理解。
 
再怎么说,她也是武林第一美人,赵家大小姐,亲自上门讨要彩礼,未免太丢了身份颜面。
 
况且,赵家根本不缺那点钱。
 
……
 
******
 
公鸡打鸣。
 
陆母吃完早饭,打算进陆子游房里收拾收拾。看有哪些能用的,打包起来,然后打听打听他下落,找人给他送去。
 
没收拾完,就听大门外有人叫骂。
 
陆府正门口,石阶下,停着一顶粉色轿子。
 
十来个婆子和壮丁围着轿子。婆子们穿花衣裳,拿红手帕,干嚎:“街坊四邻,你们来听听啊!真是岂有此理,他们陆家少爷薄情寡义!拿了我们赵家的彩礼啊彩礼,说悔婚就悔婚,哎呀呀!不得了,不得了,父母官欺负人啊欺负人!”
 
“何人在此胡闹?”陆母原名方采幽,不到四十,中气十足。
 
几个婆子指着她:“你们陆家悔婚,毁我们小姐名声,扣着财物不还,反说我们胡闹?”
 
“坏你家小姐名声的,难道不是你们?”方采幽遇着无赖,便按对付无赖的法子说话做事。
 
陆子游的顽皮劲有一大半都遗传自她。
 
“赵家姑娘,有话就请进屋说吧。”方采幽朝着粉轿子,朗声道。
 
轿子一动不动。
 
周围的百姓议论纷纷,昨日赵家拉来几车彩礼的场景,大家是有目共睹的。
 
昨儿还笑得和善可亲的陆家夫人,今儿就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真是让人心寒。百姓们评论,陆子游果然还是无福消受武林第一美人啊!
 
好好一门亲事,这么转眼就变了卦呢!
 
真让人摸不清头脑。
 
方采幽耐着性子等了片刻,见轿子里没有丁点动静,疑心里面根本没有人,抬腿就欲回府。
 
就在这时,帘子一挑,戴着面纱的赵合桃款款下轿。
 
被贴身丫鬟扶着,不急不慢进了陆府。
 
“看茶。”方采幽还是不愿场面弄得太难堪。
 
赵合桃取下面纱,不冷不热叫了声:“伯母。”
 
“客气了,赵小姐。”方采幽往外面瞟了眼,“你今天上门,是为着什么?彩礼昨晚我让管家送还,你们赵家说什么也不收。今日却上门说我们陆家不还,是何道理?”
 
赵合桃不语,神情淡淡的。
 
方采幽继续道:“是我们陆家理亏在先,你一个女儿家,名声多少要受影响。但我儿并未答应与你订亲,悔婚一说,怕是不妥。”
 
她假装不经意道:“至于为何不答应,赵管家难道没告诉你们?”
 
“伯母,我想你是误会了。”赵合桃美丽的眸子闪着光,“陆子游他答不答应,他都会是我夫君。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至于这些彩礼,我给了,就没想过要收回来。”
 
“你……”方采幽觉得不对,“你这是要逼婚?”
 
赵合桃看似是个没头脑,好拿捏的漂亮花瓶,其实不然。
 
除了她不人不鬼的哥哥赵浅昆,她几乎没在任何人面前服过软。
 
“正是。”赵合桃掀唇一笑百媚生。
 
第8章:还记得吗
 
悦宾大酒楼。
 
入住当晚,陆子游彻夜难眠。他没有认床的毛病,而是这一天发生的变故太大,太过刺激。
 
他朝思暮想了多年的人,一天之间,从好友变成了情人。此刻,就睡在他身旁,一柱香之前还盘算着要带他私奔去漠北。
 
窗外一轮皓月当空,夜幕是深深的蓝色。
 
陆子游轻轻触碰冷倾衣鬓角,像是怕一不小心就触碎了美好的梦境。
 
或许是天生的美人胚子,冷倾衣常年征战,风吹日晒,皮肤还是如玉瓷般细腻柔嫩。陆子游指尖留恋在他脸上,眼里满是痴迷。
 
看似熟睡的冷倾衣,在他掌心蹭了蹭,往他颈窝里一埋,两人以更亲密紧合的姿势缠在一起。
 
天将明,床帐轻推。
 
冷倾衣起身看了看天色,星光褪去,鱼肚白显现。他回身,低头吻了吻呼吸均匀,还在睡梦中的陆子游。
 
揉揉他脑后的头发,冷倾衣嘴唇贴着他耳朵,柔声道:“游舟,我去上早朝。你在这等我,不要乱跑。”
 
说完低沉地“嗯?”了一声,啮住他耳垂。
 
“……啊。”陆子游被他咬醒,扒拉他脑袋,往外推。
 
“听见没有?”冷倾衣搂着他的腰,不舍得放开。
 
好不容易袒露了心思,解了禁,怎么能不趁机好好弥补以前没吃到的豆腐呢!
 
陆子游半梦半醒,点点头。
 
一骑白色骏马闪电而去。
 
长安街渐渐热闹起来。卖菜小贩挎着一篮篮新鲜滴水的蔬菜,从田间地头赶来,红的红,绿的绿,煞是好看。
 
卖早点的路摊,冒着袅袅热气,烧饼和豆浆的香味勾得行人食欲大开。
 
陆子游在床榻上来回翻滚,抱着留有冷倾衣热度的毯子,酣然赖床。
 
雕花木窗外翠鸟鸣啼,声声悦耳。
 
晨光悄悄潜入屋内,照射着陆子游白净的面颊,清俊的眉眼。
 
他抬手挡了下,坐起,打个哈欠,穿衣穿鞋。
 
洗漱完毕,认认真真梳理一头长发后,用孔雀蓝的丝带束起,陆子游破天荒的对着铜镜又仔细看了自己许久。
 
看完觉得镜中人果真是潇洒英俊男儿郎一枚,才开开心心下楼吃早膳。
 
******
 
早朝。
 
唐尧惊诧:“征战漠北?”
 
冷倾衣抱拳:“是,陛下,臣意已决。”
 
文武百官议论声四起。
 
“冷倾衣!”董敖身为宰相,是唯一与冷将军平起平坐之人。
 
他厉声道:“你说征战就征战,把圣上的颜面,大安无数兵卒的性命,至于何地 ?”
 
其他官员出来附和:
 
“是啊,圣上,漠北兵强马壮,强拼之下,怕是会两败俱伤!”
 
“以和为贵啊圣上!”
 
“不如还是依宰相之言,和亲漠北……”
 
……
 
冷倾衣早料到宰相一党会有何说辞,他不动声色,沉着听着。
 
反对派终于站出来,柳雾有条有理道:“诸位万不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冷将军杀伐果断,从军多年,论经验,在场无人可比吧?”
 
殿内寂静无声。
 
这的确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自上一代可汗辞世,漠逐渐北衰败,一日不如一日。陛下,臣以为此乃不可多得之机,当在漠北松懈,料定我朝忌惮其余威之时,攻其不备。”冷倾衣此言一出,支持宰相的官员瞬间少了三四成。
 
唐尧眉头微松,沉吟不语。
 
他居高临下,目光在群臣面上缓缓扫过。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但真正能为江山社稷,黎民百姓考虑的有几个?
 
冷倾衣换了语气,线条优美的下巴抬起:“泱泱大国,岂能一再被区区漠北几千蛮夷侵犯,让尔等试图瓜分天下!此时不除,更待何时 ?”
 
他握拳面向唐尧:“臣愿领旨,前去征战。好一雪前耻,统一天下,保我大安永世太平!”
 
一番话说得十分漂亮,字字掷地有声,铿锵有力。
 
没有人再支持宰相。
 
唐尧也终于展开长眉,舒出一口气:“将军所言甚是,朕深感欣慰。”
 
“陛下!”董敖上前一步,“两国交战,非同小可,望陛下三思。”
 
对董敖智商难得在线,没有喊打喊杀,破口大骂的表现,唐尧很是感动,于是决定卖他个面子:“宰相说的是,此事当再议。若无他奏,就退朝吧。”
 
******
 
悦宾酒楼里住的都是达官贵人,规矩也比旁店多。
 
陆子游想翻上屋顶晒太阳都不行。
 
隔壁几房客人,个个房外都守着三两个肌肉结实,面目凶狠的手下。
 
瓦片刚有丁点响动,陆子游就被前后两个黑衣人夹住。
 
“我去其他地方呆着总行了吧!”陆子游跟他们过了几招,觉得这么打下去不是办法。
 
他可不想被误解成意欲投毒或谋财害命的刺客。
 
各退一步,海阔天空。
 
所以冷倾衣骑着白马归来时,半道就遇到了窝在树杈里晒太阳的陆子游。
 
陆子游翘着腿,嘴里叼一根青草,眯着眼睛望天。
 
马蹄原地踏了几步,冷倾衣翻身下马,往树干上系了缰绳。
 
他脚尖一点,踩着枝条,立在陆子游身前。
 
大好阳光被遮住,陆子游不满地盯着大安第一美男子:“这么快?董敖那老家伙没在朝堂一哭二闹三上吊?”
 
冷倾衣笑了笑,拎起他后衣领就把人拖拽到怀里,旋旋落地。
 
“你爹知道我们的事了吗?昨晚你没回去,他该疑心了吧。”陆子游叹气,他需要操心的事还真多!
 
冷倾衣摸摸他柔滑的头发:“放心,他不知道。”
 
强把与自己几乎一样高的陆子游摁在胸口,冷倾衣亲亲他头顶:“去漠北之前,他不会知道。游舟,我要护你周全。”
 
他担心陆子游以为他是不敢承认他们的关系。
 
陆子游贴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清爽的味道,闭了闭眼睛。
 
两人就这么抱着,晒了会儿冬日的暖阳。
 
“卿云,过两日我们就要走了,这一去也不知何时能回来。我们在长安城内走走吧?”晒得浑身暖洋洋的陆子游忽然提议。
 
冷倾衣想着他被父母逐出家门,心里滋味必然不好受,虽然表面还佯装出无所谓的模样。
 
于是依了他,牵着马,随意在长安城内走动。
 
正值午时,街道清冷,百姓多在家吃饭或小睡。
 
一匹马,两个人。
 
手牵手,慢慢行走在往昔记忆里。
 
“卿云,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认识是在哪吗?”陆子游笑着问他。
 
他们俩头次见面,不是在将军府,也不是陆府。
 
八岁的陆子游像只顽皮的小猴子,手脚并用爬上高树,去掏鸟巢里的三颗鸟蛋。
 
“喂。”同为八岁的冷倾衣恰巧在附近山上练功,走过来喝止他。
 
陆子游吓了一跳,从树上掉了下来。
 
幸好冷倾衣眼明手快,及时接住了他。但毕竟年纪小,承受不住跟自己差不多的重量,被冲撞得在草地里抱着他滚了一圈。
 
小陆子游挣开他,质问:“你干嘛吓我!”
 
“偷窃非君子所为。”小冷倾衣坐起身,一本正经道。
 
“你……”小陆子游凑近他看看,笑了,“你是女孩子吧?你爹爹也不管你,让你穿成这样,嘿,假小子!”
 
小冷倾衣眸色一暗,把他摔进草堆里,挥拳就要打。
 
但是小陆子游此时已学了点拳脚功夫,他锁住冷倾衣手脚,没皮没脸对他吐舌头做鬼脸:“怎么样,没撤了吧?小丫头,脾气这么大,以后嫁不出去!”
 
而后,夕阳淡淡金光笼罩下,冷倾衣漂亮的水瞳里浮起一层水雾。
 
长长的睫毛一拍打,挂上了小小的水珠。
 
小冷倾衣恼怒道:“你才是丫头!”
 
“哎,你别哭啊,我逗你的。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丫头。以后别人不要你,我要你,还不行吗?”小陆子游鬼使神差般说出这几句话。
 
但是冷倾衣并没有因此释怀,反而更加猛烈地挣扎。
 
“我松开你,但是你不许打我。”陆子游解释,“最近下了几场大雨,附近的鸟都没食吃。我爬上去,是替老鸟喂雏鸟呢,不是要偷蛋。”
 
小冷倾衣怔怔看着他:“当真?”
 
“嗯!”陆子游笑起来一口牙雪白。
 
……
 
回忆起这些,两人内心无限温柔感慨。
 
冷倾衣忍不住拉过他的手,在手背吻了下。
 
“以前我还真的想过,要快快长大,娶你过门呢!”陆子游眉梢眼角盈满蜜意。
 
街道两旁的鲜果摊子盖着棉布,露出一角诱人绿色。
 
“我娶你,也是一样的。”冷倾衣像是要融化他一般,炙热的情意,从眼神,到掌心,丝丝缕缕传递过去。
 
灼得陆子游红透耳朵,简直不好意思直视容貌绝美的他。
 
到了面馆,小二主动迎来牵马。
 
冷倾衣当着众人面,整理陆子游的鬓发,擦拭他额头鼻尖的汗珠。
 
先前二人虽时常光临,但举止有度。如今天这般亲昵,店小二前所未见,他愣了半晌,道:“将军和陆公子饮酒否?”
 
第9章:滚回去
 
尽管赵合桃已经拿出了一副,不娶也得娶,陆子游死活是她的人的架势。
 
但陆家两位老人,依然交不出陆子游这个逆子。
 
赵家人煽动街坊四邻说闲话,给陆知县施加压力,逼他想撤找回儿子,或者逼陆子游主动回来。
 
陆知县表示:老子管不了他,爱咋地咋地!
 
对此,赵浅昆只好另想办法,不能从好下手的陆子游开始,那就换比较棘手的冷倾衣吧。
 
他跑去宰相府,连夜洗脑董敖,唆使他串通漠北王,一起整垮冷倾衣。
 
赵浅昆:“若此次征战成功,冷倾衣气焰更高,到时朝中大臣唯他是从。试问,宰相,您的身份地位是否还保得住,是否还有实权在握?”
 
董敖:“是是是,赵谋士说的对。”
 
赵浅昆:“如今之计,唯有联合漠北王,来个里应外合,将冷倾衣一举铲除!”
 
董敖脑子不好,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他想来想去,想不明白,索性不想,全听赵浅昆的。
 
作为宰相身边最得力的谋士,赵浅昆毫无疑问的担当了与漠北王沟通的使臣。
 
漠北距长安甚为遥远,赵浅昆日夜兼程赶去也来不及阻止两日后,即要出发的冷家大军。
 
于是飞鸽传书。
 
赵浅昆擅攻心计,用寥寥几行字就点中漠北王所思所想。
 
冷倾衣出发前一晚被召见。
 
“漠北王有意来进贡。”唐尧坐在御书房中,略有些为难,“将军此战……朕看是不必打了。”
 
……
 
******
 
浩浩荡荡的漠北队伍,裹夹大量黄沙,骑着骆驼,拉着几十车财宝,闯进了繁荣富贵的长安城里。
 
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漠北大汉,胡须浓密,说一口让当地人听不懂的话。
 
长安城的百姓们对他们指指点点,充满了好奇。
 
茶馆里的小贩,则由于他们几个领头的壮汉,动不动就掏金豆子,而喜笑颜开。
 
孩子们拍手,围着他们叫,一个个跃跃欲试想去撕人家的胡子,看到底是不是真的。
 
唐尧设宴,与文武百官一同迎接漠北王的到来。
 
络腮长胡,眼露精光的拓拔瑞大步上前,不跪拜,仅仅是拱了个手。
 
尽管他大半张脸都被旺盛卷曲的毛发覆盖遮住,但依然可以看出鼻梁高挺,轮廓深刻,不失硬朗。
 
“陛下,本王不久千里迢迢造访贵国,一是为了进贡,二是因为听闻大安有意和亲。”拓拔瑞直勾勾望向首座的玉面美人。
 
百官们纷纷凝住,齐齐去偷瞥座上冷倾衣的神色。
 
只见冷倾衣手执金杯,淡然自若,好似全不在意漠北王的话。
 
皇帝唐尧朗声大笑:“漠北王消息之灵通,令朕佩服。此事我朝中大臣还在商讨,未定下合适和亲人选。”
 
“不用选了,就冷将军吧!”拓拔瑞极其爽快直接。
 
百官们惊得连酒都不敢喝,生怕下一刻就亲眼目睹漠北王血溅三尺于朝堂。
 
连唐尧也脸色一变,收起笑意。
 
“怎么,陛下不肯吗?”拓拔瑞非常不满,“我偌大的漠北,难道还没有一个小将军重要?我拓拔瑞要的男人,谁敢不给!”
 
这番话,这般蛮横的态度,简直太不把唐尧放在眼里。
 
武官们都愤然而起,但并没有出手。
 
论武力,他们远不及冷倾衣;论干系,此事与冷倾衣干系最大,他都不急,其他人急什么?
 
“拓拔瑞?”冷倾衣捏着杯子,放在眼前细看花纹,“如今漠北的狗,竟还起这样的名。”
 
一句话,就像火星点燃炸药桶般,瞬间让拓拔瑞的部下爆发。
 
几个彪形大汉,朝冷倾衣一齐扑了过去。
 
噗,噗噗。
 
大汉们,每人当胸插着一根银筷,直入心脏,不差分毫。
 
他们晃了晃,交叠沉重倒下。
 
厚厚波斯毯很快被侵染出一大片黑红色的血污。
 
“来人,抬下去喂狗。”冷倾衣漫不经心的支着下巴,语调随意。
 
他见过的死人,可比活人多太多了。
 
宫男们戴着白手套,搬开重如大牛的死去的大汉们。因为尸体还未冷透,他们能摸到热的血,痉挛的小臂。
 
大汉们多是瞪着眼睛,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他们到死的那一刻,还不相信自己已经死了。
 
拓拔瑞变成孤身一人,顿时哑了嗓子。
 
肺部和心脏正常运行后,他才走到冷倾衣面前,对唐尧道:“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当着我的面,当着你们大安重臣的面,将军!一个小小的将军,居然敢随意杀了我的亲信!”
 
他剧烈喘息:“我拓拔瑞定要血洗大安所有百姓,来偿还我漠北人的冤魂!”
 
“你凭什么以为,你还走得出大安?”冷倾衣终于展现一丝笑意,但这笑意却令人毛骨悚然到极致。
 
唐尧高高在上,纹丝不动,扳着桌角的手背,苍白泛青。
 
等宫男们换了崭新的地毯,殿里血迹擦净,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般,他才如释重负地打圆场道:“漠北王息怒,冷将军错手杀了你的部下,是他的不对。你也知道,武人血性刚烈。方才那几位不顾场合,欲冒犯冷将军,冷将军不得已才轻轻出手,哪知他们,武功实在不济。”
 
拓拔瑞面色难看,死死盯着冷倾衣。沙场阎王的称号,并非浪得虚名。
 
在战场,他就已领教过。只是大安有意讲和,冷家军未出全力,象征性的打了一仗就班师回朝。
 
拓拔瑞在交战时,有幸一睹传说中的大安第一美男冷倾衣。
 
这一眼,就让他轻易地中了赵浅昆的蛊惑。
 
他想要江山,更想要美人!
 
拓拔瑞全身绷直,几乎要咬碎牙根:“你们想杀我?”
 
唐尧到底还是不想交战,主张以和为贵。今日不论是杀了拓拔瑞还是以他为人质,漠北那边的王室都免不了要来恶战一番。
 
所以他幽幽叹气:“非也。朕说了,方才都是误会。漠北王你出言不逊,冷将军错手伤人,相互抵偿。这场闹剧,就到此结束,众爱卿,举杯,欢送漠北王。”
 
说罢,他率先痛饮一杯。
 
百官照做。
 
最后举杯的冷倾衣,没有喝,而是浇在了地上,像是提前为拓拔瑞祭奠。
 
那笃定冷静,残酷到没有丝毫感情的模样,让拓拔瑞抑制不住的颤抖。
 
拓拔瑞在狼群里长大,他从来没见过有人比最凶残的野狼还要令人恐惧。
 
他的手,到底沾染过多少鲜血?拓拔瑞不禁去想。
 
最终,他还是安全而狼狈的离开了大安。
 
引诱他来的宰相董敖,却自始至终没为他说一句话。
 
******
 
宴会散场,董敖被左右侍从搀扶进马车。
 
太医早已守候多时,在宫女们提的两盏大灯下,查看宰相的舌苔颜色。
 
“大人,是中了毒。”太医为其诊脉。
 
宴会开始不久,董敖因好酒,多饮了几杯。
 
轮到他该开口时,喉咙里却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
 
等着宰相开腔好附和群起的官员们,迟迟没等到。多次眼神示意,但董敖掐着脖子,直摆手,似是不让他们多嘴。
 
于是漠北王孤立无援,被欺负得滚回了漠北。
 
夜间,董敖服了药,嘶吼:“冷家竖子,我与尔势不两立!”
 
赵浅昆火上浇油:“今日朝堂之上他还仅是毒哑您,明日岂知会不会就干脆毒死您这一朝宰相呢?”
 
自此,董敖除冷倾衣之心愈重,恨不能杀之而后快!
 
******
 
酒楼里,陆子游画完第三副画,还没见冷倾衣回来,不免就急了。
 
挂起画,洗了毛笔,他搬来凳子,坐在窗后,眺望远方。
 
骏马扬起一阵烟尘。
 
马嘶嘶,叶簌簌。陆子游提着衣角,满脸幸福翻出窗。
 
冷倾衣抛开缰绳,纵身接住他。
 
“卿云,你今日怎么晚了这么多?”脸贴脸,陆子游与他蹭蹭,不自觉带了几分撒娇气。
 
冷倾衣抱着他,嘴唇忍不住去寻他的唇瓣。陆子游被他弄得不好意思,却没有再躲闪,由着他亲了一下。
 
“漠北一战,怕是要延时几日。”冷倾衣招手让人牵了马去喂。
 
陆子游觉得他话中有话:“为何,出了什么变故?”
 
两国交战,非同小可,出征日期哪里是说改就能改的。
 
冷倾衣轻描淡写:“没什么。漠北送来几条狗,不懂规矩,我顺手杀了罢了。”
 
“……”陆子游单纯道,“杀狗,还要你杀?”
 
他想象了着漠北那彪悍的民族,送来了几条如何彪悍的巨型狼狗,在大殿上如何丧心病狂的逮人就咬。
 
武功盖世的冷倾衣又是如何轻松的,瞬间帮大家解决了这个难题。
 
“是不是因为是漠北送来的狗被你杀了,陛下怪罪你?又或者是董敖那老王八蛋进了什么谗言?”陆子游捏住拳头,提起董敖就火冒三丈。
 
董敖这老王八蛋,曾要把他家小卿云和亲给漠北王当媳妇,哼,千刀万剐不足惜!
 
冷倾衣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点点头,装作委屈道:“嗯……”
 
第10章:老友
 
因为要筹备战事,冷倾衣没有多少时间陪伴在陆子游左右。
 
天灰蒙蒙亮,他就一骑远去。
 
想着过不了多久就要离开长安城,陆子游决定趁机去看望城南的骆秋。
 
只要傍晚之前他赶回酒楼,冷倾衣就不会发现。
 
说起来,骆秋也算陆子游的发小之一。
 
长安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常在城里东南西北的跑,该认识的,不该认识,差不多都认识了。
 
陆子游曾经,一度喜欢骆秋胜过喜欢冷倾衣。
 
一个月里,有二十天都往骆秋那跑,剩下十天才到冷将军府。
 
为什么呢?
 
无他缘由,全因骆秋是个天生的好厨子,做得一手好菜和精致糕点。
 
陆子游总爱叫他“天才小厨神”。
 
但是骆秋家并不是开饭馆的,祖上三代跟厨子这行半点关系都不沾。骆秋的好手艺,全然是因为他天生的喜爱吃,更喜爱做精美的食物。
 
冷倾衣小时候因为骆秋,跟陆子游闹了不知多少别扭。
 
陆子游那时并不明白。
 
直到有次冷倾衣在骆家揪着他就打,边打边哭:“你答应陪我去放风筝,为什么不来?你就这么喜欢他吗!”
 
骆秋丢下面团就跑,生怕被冷倾衣迁怒。
 
陆子游被揍的嗷嗷叫,直蹬腿:“我忘了!我真的忘了,啊!”
 
十五岁的冷倾衣下手已知轻重,打人不打脸,直捶他肉乎乎的屁股。
 
“我对你哪不好,为何要弃我选他?”冷倾衣英气凌人,同时也精致得像个小女孩,乌黑的眼眸水光潋滟。
 
陆子游龇牙咧嘴,捂着屁股:“哪里的话,我也喜欢你啊!你们两个我都喜欢!”
 
然后翻身爬起来,搂冷倾衣脖子:“好卿云,不哭了,我也喜欢你啊乖~”
 
冷倾衣怒气冲冲,将他一摔,吼道:“不行!”
 
“冷卿云!”陆子游不懂他怎么突然撕自己衣服。
 
“我最喜欢你,你也只能最喜欢我……”冷倾衣撕碎他衣领,低下头,有一种极深的渴望。
 
但当他真的伏在陆子游身上,却又不知自己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消除心底那莫名的恐慌和渴望。
 
他想要什么呢?
 
陆子游听到这句话,愣了好半天。
 
他躺在骆家庭院整洁的地砖上,望着冷倾衣身后大片大片的蓝天,还有黑色的屋檐一角。
 
一抹抹流云,棉絮般自天际流淌而去。
 
他从冷倾衣含着泪,发亮的漂亮眼眸里,第一次懂得“喜欢”两个字,是多么珍重,多么深厚。
 
此后陆子游就真的减少了找骆秋的次数。骆秋在关键时刻丢下他,自己逃跑的事,也被他纳入了不够义气的行列。
 
但两人没有彻底断绝来往,逢年过节还是会相互问候看望。
 
陆子游多是趁冷倾衣出去打仗或忙公务时,去找骆秋。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许久不来,一切还是如记忆中一样。
 
陆子游来到骆家大宅外,雪白的围墙,一看就是新粉刷的。他蹬上墙头,冲院子里吹口哨。
 
“哟,稀客。”捧着食谱,卷着袖口的标致而温润的男子,从院子里摘下一颗橘子,“你来。”
 
弯起眼睛笑了笑,陆子游飞到他面前。
 
骆秋与他对视:“游舟……”
 
“骆秋,我跟卿云,要去漠北了。”陆子游接过橘子,剥了皮,掰成三四瓣往嘴里塞。
 
骆秋的父母都是江湖大侠,不兴起什么大字小字,于是骆秋没有小字,谁都叫他骆秋。
 
眼里的光沉了下去,骆秋闷声道:“去干嘛?”
 
“嗯……”陆子游咽了橘子,“私奔啊。”
 
“什么?”骆秋觉得好笑,“正经说话。”
 
“真的,没逗你。我跟卿云……”陆子游耳朵红了,他居然不太好意思跟骆秋说他们的事。
 
但是骆秋看懂了。
 
陆子游忸怩道:“我们彼此表明了心意……原来他也想跟我成亲……”
 
心口一阵钝痛,骆秋搭上他肩膀,理理他一路因为施展轻功,被风吹的散乱的发丝。
 
他微笑道:“那很好。”
 
收拾庭院,抬了张桌子到桂树旁,骆秋还像从前那般,挽起袖子给他做点心。
 
陆子游见他揉着面,鼻尖红红的,眼眶慢慢也发了红,不解道:“骆秋,你心情不好么?”
 
骆秋摇摇头。
 
“可你分明是要哭了啊。”陆子游很是担忧,“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替你出头!”
 
“谁欺负我?”骆秋带着哭腔瞪他,“除了你,还会有谁欺负我!”
 
“嘿嘿。”陆子游灿然一笑。
 
骆秋见他笑,心里更加酸楚:“要笑,你笑给你的卿云看吧,勿要在我眼前扰!”
 
其实他说的是反话。
 
“以后你想看还看不着呢。过两天我就跟大将军去打仗了,一年半载回不来。所以我想着提前陪你过个年,谁知道你还不领情。”陆子游却当他真不想看他笑。
 
骆秋有苦说不出,使劲揉面。
 
这些年,他钻研各类食谱,开了三家点心房,忙得没时间想陆子游。
 
等有了时间,才发觉冷倾衣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把陆子游吃得死死的。
 
他有心,陆子游却无意,于是拖到今时今日他已开不了口。
 
“做什么?”陆子游歪着头问。
 
桌面摆了不少小碟小碗,油盐酱醋,芝麻小葱,辣椒蒜末,一应俱全。
 
骆秋抬手擦了下鼻子,指着炉子:“添点柴,烧旺。”
 
“好嘞!”陆子游乐癫癫干活。
 
他没有直接拿劈好的柴火来烧,而是自己捡木头劈了一筐。
 
“那不是有劈好的吗?”骆秋把他一举一动都收进眼底。
 
陆子游理所当然道:“我给你多劈点,省得你回头再忙。多点时间,做些其他事。”
 
骆秋走过来,温柔道:“你还当是从前呐,现在骆爷手里三家店,要多少砍柴的人没有?”
 
他要拿走陆子游手里的斧子。
 
“骆爷真厉害!”陆子游推开他的手,“不过,我闲着也是闲着,你就让我找点事干呗。”
 
“随你。”骆秋拗不过他,只好回去继续做饼。
 
揉好面,揪成几团,用擀面杖碾成饼子,骆秋提起小勺子往上面涂了层油。而后撒盐,撒白芝麻。
 
陆子游往炉子里加柴火,烧热锅子。
 
骆秋把饼往锅面一贴,如法炮制,贴完一圈。
 
没多久,就一张接一张变得金黄,清香四溢。
 
骆秋再一张张给它们翻面。
 
完全熟透后,再用铲子铲到雪白的瓷盘里,堆得高高一叠。
 
“真香!骆秋,你手艺越发精进了!”陆子游发自内心的称赞,同时迫不及待叼了一张饼来吃。
 
骆秋要拦已来不及,“我还没放葱花呢,你怎么就吃上了。”
 
陆子游眨眨眼:“嘿嘿,不放也好吃,葱花有味,我还是不吃了吧。”
 
“为何?你以前吃的啊!”骆秋再想想,好像晓得了原因。
 
果然,陆子游支支吾吾道:“嘴……嘴里有……有葱味……不好。”
 
待会儿他回去,冷倾衣肯定要跟他亲亲抱抱,让他尝到满嘴葱味还得了!
 
骆秋手泡在温水里,细细地洗指甲缝里的油腻。他失落道:“游舟,你喜欢他什么?”
 
“啊?”陆子游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喜欢他……”
 
“说不出么?”骆秋仿佛看见一丝光亮。
 
岂料陆子游害羞低头道:“什么都喜欢,卿云他哪都好。”
 
在陆子游看不见的角落里,骆秋一颗少男心“哐唧”摔成了两半。
 
第11章:撮合撮合
 
陆子游吃完饼,帮着骆秋收拾了锅炉碗筷。又跟他闲聊了半天,才不紧不慢赶回酒楼。
 
他自以为做的神不知鬼不觉。
 
“去哪了?”冷倾衣上楼第一句话,语气就不太好。
 
陆子游心虚的举高面前的书卷,镇定道:“没去哪啊,楼下随意逛了逛。”
 
脚步声越来越近。
 
冷倾衣解下腰带:“陆子游,我看你是皮痒了。”
 
说未落音,就连人带书丢到床上。陆子游刚要挣扎,就被冷倾衣捉住腕子,压住腿脚,绑了个结实。
 
“卿云……”陆子游不甘,“你放开我!放开!”
 
冷倾衣拍他脸:“叫相公。”
 
“不叫!你粗鲁!你无礼!你就是一介武夫!”陆子游气得直骂他。
 
“好好好。”冷倾衣怒极反笑,“怪不得你总忘不了他。原来是嫌我粗鲁,无礼,是一介武夫。配不上你陆大诗人,陆才子是么?”
 
陆子游瞪着他,一语不发。
 
“呲拉。”
 
冷倾衣撕开他衣服,眼神灼灼。
 
大半个肩膀露在外面,陆子游浑身一震:“冷倾衣!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你不明白么?”冷倾衣手里再一使劲,把他另半边衣服也撕了开。
 
陆子游白皙的胸膛,一起一伏,他直直望进冷倾衣眼底。两人之间气氛凝结。
 
然而冷倾衣没有再进一步动作。他们武力悬殊太大。冷倾衣若是想用强,陆子游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如板上鱼肉,任人宰割。
 
最终,他还是从陆子游身上离开了。
 
他推开房门那一刹那,陆子游忽然出声:“你先给我松绑!”
 
冷倾衣仿佛没听到,出来锁了门,就下楼去。
 
陆子游怕他去找骆秋麻烦,仰着头就用牙,去一点点咬绑着双手的腰带结。
 
无奈冷倾衣早在军中练就了一项打绳结的好手艺,陆子游累得后背冒汗还没解开。
 
他猛然想起自己靴子里插着一把匕首,膝盖屈起,身子向前,终于摸到匕首。割断腰带,陆子游找了其他衣服换上,便飞快跳出窗。
 
还没走远,就听身后传来讥刺的笑声。
 
他回身,见冷倾衣倚在窗边,喝着酒,唇角勾着,眼里却满是哀伤与幽怨。
 
与他相比,周围人都像是背景。
 
他在人世间,是显得太过出尘和突兀了。
 
******
 
骆家书房。
 
骆秋整理好账本,食谱,就准备去铺子里看看。眼前忽然黑影一闪,院子中间站了个身形修长的年轻男子。
 
“在下白羽飞,乃是冷将军的暗卫。”白羽飞冲他抱拳。
 
骆秋夹着账本,“哦”了声。
 
对于他不待见的反应,白羽飞并不惊讶。
 
一个站在院里,一个立在廊下。
 
白羽飞挺直脊背:“白某人向来心直口快,有些话不得不说。如有冒犯之处,骆公子多包涵。”
 
未等骆秋搭话,他自顾自说下去:“我家少将军与陆公子情投意合。虽然陆公子也亲口对你说了此事,但我看得出骆公子并未死心。你与陆公子的往事,我略有耳闻。骆公子,我作为跟随少将军多年的心腹,奉劝你一句,不要再纠缠下去。”
 
骆秋面上没什么神情,心里空洞。
 
白羽飞顿了顿:“否则,酿成苦果自食,追悔莫及。想必陆公子也不会想看到你有什么不测?”
 
“嗯。”骆秋象征性的出了个声,从他身旁走过去。他气质还是温和的,但蒙上了一层阴灰灰的颜色。步履中,带着几分无力。
 
白羽飞闪到他身前,挡住他的去路。
 
“我不是怕你。”骆秋勉强挤出一句话,“我是不屑于跟冷倾衣的人打交道。”
 
不屑?
 
打量着骆秋文弱的模样,白羽飞点点头:“骆公子果然有趣。”
 
“白公子,要威胁,也请你们家将军亲自来威胁。这是我们三个人之间的事,无需他人插手。”骆秋言下之意很明显。
 
白羽飞嘴角僵住:“是在下多管闲事。但骆公子有所不知,我们冷家军生死与共,将军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他转过身,盯着骆秋秀气的侧颜:“所以在下不得不管。”
 
骆秋觉得自己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索性不跟他废话,直往门口走。
 
马车早已备好,骆秋拨开帘子坐进去。帘子落下那一瞬,他见白羽飞跳上了屋檐。
 
这是打算跟一路么?骆秋揉揉眉心,冷倾衣跟他抢人倒罢了,怎么现在连他的手下都要来找他麻烦。
 
胡乱的翻了翻账本,骆秋想,该挑个日子去道观拜一拜,求个签了——问问他的姻缘到底何时来。
 
******
 
另一边,历经漫长的跋涉,拓拔瑞终于灰溜溜的回到漠北。
 
风光前去,狼狈而归。
 
漠北王颜面扫地,痛不欲生。但他骨子里不服输的血液在沸腾,化耻辱为动力——他要打败冷倾衣,要让他臣服于自己。
 
强烈的征服欲,促使他做出疯狂的行动。
 
“可勒,国库还有多少钱?”拓拔瑞眼里血丝遍布,碧绿色的扳指敲得木案闷响。
 
掌管财政大权的可勒微微一鞠躬,报了个数字。
 
拓拔瑞若有所思,沉声道:“给我全部拿来招兵买马!”
 
在场所有人都是一脸错愕。
 
“大王是想攻打哪个小国?”得力干将道悍盘坐在毛毡上,腰边挎着刀,说话硬生生。
 
拓拔瑞面向他:“道悍,你会支持我的,对吗?”
 
道悍扬起棱角分明的脸:“当然,无论可汗您做什么决定,我都会站在您这一边,永远忠诚于您。”
 
“太好了!”拓拔瑞满意的笑了笑,继而换了一副面孔对可勒道:“快去,把本王的金银财宝都抬来。”
 
可勒瞥了眼道悍腰间舔过无数人鲜血的短刀,连连称是,退出了营帐。
 
******
 
皇宫。
 
唐尧批阅完奏折,逛了逛御花园。他不是一个人逛,陪着他的是兵部侍郎——柳雾。
 
繁花如织,唐尧拉他在凉亭里小坐。
 
“柳爱卿,用茶。”唐尧为他斟了一杯茶。
 
柳雾受宠若惊:“谢陛下,臣自己来就好。”
 
唐尧握着茶壶柄的手指被他白嫩的掌心托住,顿时生出一丝异样的战栗。
 
四目交接,柳雾先躲闪开去。
 
“爱卿,你可有意中人?”唐尧微微笑着。能这般近距离,面对面的欣赏柳雾姣好的容颜,令他心情大好。
 
柳雾身着一袭淡青色长袍,外罩轻纱,胸口处轻纱上绘有鲜艳的牡丹花。
 
他低着头:“算有,也算无。”
 
“哦?”唐尧神色稍显凝滞,“爱卿此话怎讲?”
 
“无非还是,我有情,他无意罢了。”柳雾借着喝茶的动作,遮挡自己眼眸中的失落之色。
 
唐尧细细品味他的神情和话语,揣度里面有几分真,几分假。
 
“爱卿,天涯何处无芳草……”唐尧伸长手臂,轻拍了拍他的香肩。
 
他试探道:“爱卿闭月羞花,何以意中人对你无意呢?不如朕来做个媒人,替你们撮合撮合。”
 
“他已心有所属。”柳雾不咸不淡道。
 
第12章:主人
 
陆子游不得不承认,自己容易心软。尤其对象是冷倾衣的时候。
 
他慢悠悠,一步步挪过去。站在窗外,用胳膊肘捣一副颓丧模样的冷倾衣。
 
冷倾衣斜睨着他,未出声。
 
憋不住的陆子游先服软:“好啦,卿云,你不要跟我置气。我又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这可怜兮兮的样子,做给谁看?”
 
冷倾衣依旧喝酒,仿佛要灌醉自己一般。
 
“别喝了!”陆子游夺他的酒壶。
 
可他哪里抢得过冷倾衣,论臂力,论手劲,都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只是冷倾衣没有再跟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拉扯,而是提着酒壶,上了楼。
 
陆子游翻窗紧随其后,生怕他一个踉跄,从楼梯上滚下来。虽然事实证明,是他多虑了。
 
“卿云……别喝了,明日你还要上早朝呢!”陆子游关上房门,试图再次去截他的酒壶。
 
冷倾衣就势把他抱入怀里,酒壶掉落在地,发出咚的一声响。
 
他在陆子游耳边喃喃道:“游舟,我怕,我真的好怕。”
 
“怕什么?”陆子游抚摸他脊背,舒缓他的情绪。
 
征战四方,号称阎王的冷将军也有怕的东西么?
 
“我怕失去你……”冷倾衣醉了,雪白的双颊浮起两团粉云。他靠在陆子游肩头,说着醉话:“你以前就更喜欢他,为了他,你会不要我的。”
 
“卿云……”陆子游无奈,“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现在我们不一样了,你不相信我对你的感情么?”
 
冷倾衣皱起锋利的眉角,痛苦地呓语:“唔……不,不信。”
 
明知他是醉了,陆子游还是较真,把他扶到桌边,安置在椅子上。
 
但冷倾衣不肯松开他:“游舟……游舟……”
 
“乖。”陆子游站着,被他紧紧抱着腰。
 
冷倾衣呜咽:“你不要去见他,我不想你见他。”
 
“卿云……”陆子游很是为难,“我知道你心里介怀过去,但骆秋他并无过错。我与他是多年好友,也是有兄弟之情的。难道你要我为了过去的事,就跟他一刀两断?”
 
“你不爱我!”冷倾衣坐在椅子上,脸埋在他胸口,“若是不答应,我就去杀了他……”
 
“你!”陆子游气得说不出话来,他奋力推开冷倾衣。
 
严肃了面容,他道:“冷倾衣,我告诉你,你怎么对我没关系,但你不能伤害我的兄弟和亲人。骆秋与你无冤无仇,你怎能因为一点小事就取他性命?你若真是如此残暴之人,我陆子游就是死也决不会跟你双宿双飞!”
 
“我不过是说说,你就这般紧张。”冷倾衣抬起头,哪里还有一丝醉酒神色。
 
雪亮的眸子,复杂而深幽。
 
他理了理方才被揉乱的衣衫:“若是真杀了他,你岂不是要为他殉情?”
 
许是他的话刻薄得伤人,陆子游咬了咬牙,道:“对,我是要为他殉情,你满意了吧!”
 
长剑应声出鞘,冷倾衣反手执剑就是一刺。
 
陆子游快速后仰,躲过一招。
 
房里空间有限,陆子游从墙上抽了另一把剑,冲出酒楼,往野外奔去。
 
他不是要真逃,冷倾衣也不是真要伤他。
 
追来打去,剑花四起。
 
“冷倾衣,你无理取闹!”陆子游节节败退,退无可退。
 
“分明是你无情无义。”冷倾衣以一个古怪的角度直直向他逼近。
 
顷刻间,长剑就从他颈边擦过。冷倾衣带着他,压到一棵灌木树干上。
 
陆子游被撞的心口一疼,睁开眼狠瞪罪魁祸首。
 
“再这么瞪,小心我挖了你这双作乱的眼睛。”冷倾衣捏着他的下颌,充满不悦。
 
硬骨头的陆子游,立刻还口:“你挖!有种你挖,不挖你不是人!”
 
然后他吃痛的“啊”了一声。
 
冷倾衣吻了吻他被捏得泛红的下巴。
 
“走开!”陆子游在他怀里挣。
 
两人在感情上都不成熟,也没有任何经验。关心则乱,越是深情,越是在意,越容易做出不可理喻的幼稚行为。
 
“游舟……”冷倾衣深吸了口气,与他耳鬓厮磨。
 
天边飘来无数碎花。
 
陆子游不再挣扎,而是柔声安慰他:“没事,卿云,我在呢。我一辈子都不会变心的,你相信我,我绝无二心。”
 
“嗯……”望着树林遥远的尽头,冷倾衣心内有了盘算。
 
离开这,离开这是非之地,远走高飞。到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相依为命。
 
这样,他就完全属于自己了吧。冷倾衣唇角漾起温柔笑意。
 
******
 
不同于这对小两口的打打闹闹,漠北的招兵买马,正如火如荼进行中。
 
拓拔瑞孤注一掷,散尽钱财,换来几万精壮士兵和高大马匹。
 
加急制造了刀剑盾牌等武器,他又派人去联系大安的宰相董敖。
 
董敖通过赵浅昆之口得知,拓拔瑞要起兵攻打大安,顿时寝食难安,心乱如麻。
 
“宰相,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漠北王此次做了万全的准备,就差您里应外合,与他称霸天下!”赵浅昆装模作样的拿出龟甲,倒出三枚铜钱。
 
“如何?”董敖还是想看看所谓的天意。
 
赵浅昆将铜钱一字排开,煞有其事道:“吉卦,大吉中有小险。大人,富贵险中求,该出手时,当出手啊!”
 
听了解读,董敖不禁咽口水,半天不敢出一个字。
 
在过道里来回踱了几次,董敖负手叹息:“可是……本相并不想造反啊。虽说唐尧这小皇帝偏袒冷倾衣,但治国安民,尽心尽力,颇有成效。我乃两国元老,实在不该背弃他!”
 
赵浅昆阴毒的盯着他的背影:“宰相未免妇人之仁。”
 
他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甚至算得上是大不敬。
 
即便是董敖的第一谋士,这话也说得十分不妥。
 
董敖回身,怒道:“赵谋士!”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自己不能动弹了。赵浅昆浅色的瞳仁泛出诡异的红光,一圈一圈,漩涡般打转。
 
血红的漩涡瞬间捕捉住董敖苍老无力的心魂,占据并控制住他的神志。
 
赵浅昆唇间飘出声音:“宰相……”
 
“是,”董敖缓缓跪下伏地,“主人。”
 
狰狞的笑,终于爬上赵浅昆常年阴沉的面孔。
 
终于,他等到这一天了。
 
一切,都将会是他的。
 
******
 
白羽飞是个不达目的,不会善罢甘休的性子。
 
再者,这是他的任务。军命如山,哪敢不从。
 
于是尽管被骆秋无视了一路,他依然厚脸皮的跟踪监视着。
 
骆秋的三家店铺,最近研制了几款新品。他吃了两家店,到第三家,摸摸鼓起的肚皮,对外面喊道:“喂,请你吃好吃的啊?”
 
白羽飞倒挂金钩,挂在门上,头朝下飞快回了句:“不用。”就又回到屋檐上守着。
 
“你们去叫。”骆秋支使店里的伙计。
 
伙计们为了让掌柜满意,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又是喊,又是敲锣,还有人去搬梯子。
 
“何必这么兴师动众。”白羽飞利落进屋。
 
骆秋揣着手,懒懒道:“你不是喜欢强人所难吗?滋味如何?”
 
“真不愧是陆公子的朋友,骆公子也是生得一副伶牙利嘴。”白羽飞反唇相讥。
 
“你吃不吃?”骆秋觉得这人真是不识好歹。他是见他跟了自己一路,又将近晚饭时间,好心让他填一下肚子,没料对方领会不到这层好意。
 
摆满各色糕点的点心铺子里,香气扑鼻。白羽飞略瞧了瞧方桌上摆着的几盘精致糕饼,糕饼色泽诱人,形状如花朵,令他不禁食指大动。
 
他没出息的点头:“多谢!”
 
然后坐下就吃。
 
大约是受了对面人的影响,白羽飞没像往日里在将军府或军营里一样大吞大嚼,而是小口小口地细细品尝。
 
餍足的骆秋,见他吃得这么香,忍不住问:“好吃么?”
 
“嗯,好吃。”白羽飞实话实说。
 
“跟你们将军府的比呢?”骆秋不信冷将军的身边人,没吃过御膳房的东西。他没直接跟御膳房相比,也是因为有些自知之明。
 
白羽飞顿住,想了想:“不同。”
 
“有何不同?”骆秋好奇道。
 
“将军府的糕点是厨娘做的,是给将军和客人吃的。你这,是给百姓吃的。”白羽飞语音低转,“人人都吃得起,吃得到。吃下去,心都是暖的。”
 
骆秋怔了一会儿,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番话来。由此,竟对他生出一些好感来。
 
第13章:假董敖
 
该来的总会来。
 
漠北大军浩浩荡荡,穿越沙漠,跨过大江,往长安进攻。
 
冷倾衣终于不用再为攻打漠北,绞尽脑汁的找理由。人漠北王自己打上门来了,满朝的文武百官都在央求开战。
 
本来冷倾衣以为董敖一党会跳出来叫嚷着和亲,但异乎寻常的,董敖此次居然没发表反对意见。
 
******
 
“今晚就要走?”陆子游忙把自己这些天画的画包裹起来,抱了个满怀。
 
冷倾衣从军营刚赶回来,斗篷还未除,站在他旁边。
 
陆子游撞他一下:“那还有。”
 
“又卖画?”冷倾衣拉住他,“都卖给我吧,我不想别人有你的东西。”
 
“胡闹~”陆子游心里甜了一阵。让冷倾衣抱着其余的画轴下楼。
 
雇了马车,画堆进车里。陆子游主动去搂冷倾衣脖子:“画算什么,我人都是你的……”
 
这话于冷倾衣很是受用,他垂着长睫,一把揽过他的腰,低声道:“你知道就好。”
 
说完在他唇上啄了几下。
 
陆子游“咯咯”笑着往他怀里钻。
 
不同于一般的文人,陆子游的画是抢手货。他有固定的商铺老板合作,专门收购他的画。老板会根据质量评估价钱,正常情况下,陆子游都无须讨价还价。
 
“陆才子,您来啦!”书画坊的老板鸿振,听柜台伙计说陆子游来了,立马热情来迎。只是眼一扫,旁边竟然还站着位气质出众的贵人!
 
他定睛细看:“这……这不是冷将军吗?”
 
“正是。”冷倾衣彬彬有礼地颔首。
 
“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还请将军见谅。来人,上茶,上最好的茶!”鸿振作揖,请二人进内里雅座商谈。
 
陆子游不禁打趣:“鸿老板,我来了这么多次,可都没这待遇啊。莫非是因为冷将军长得比我好看?”
 
鸿振“哈哈”大笑:“陆公子说笑了!谁人不知,您是大将军的挚友,谁敢怠慢您呢?将军是稀客,自然要好好招待。”
 
“哦?”陆子游眉毛一挑,“这么说来,你们都是看在将军的面上,才卖我面子?”
 
“游舟!”冷倾衣哭笑不得,当着鸿老板的面,摸摸他头。
 
陆子游毫无痕迹的推开他的手臂,坐下品茶:“鸿老板,我有急事要出门。今天带来的画,都要卖,你看着,给个价吧。”
 
鸿振往桌上瞅了半会儿,“哟,陆才子是急着用钱还是画兴大发,这月带了往年半年的量不止。”
 
“最近有喜事,趁着高兴,多画了几副。”陆子游说着,转头与冷倾衣对视一眼。
 
他口中的喜事指什么,不言而喻。
 
“恭喜恭喜。”鸿振没去追问到底是什么喜事。陆子游不愿意具体说,自然有他的道理。即便知道了,对他又有什么用处呢。
 
他让两个伙计一张张展开画卷给他品鉴,评估每张画的价值与价格。
 
最终十副画以两千两的价格成交。
 
卖完画,拿了银票,陆子游跟冷倾衣同骑一匹马去军营。
 
冷倾衣拥着他,牵着缰绳,骑得不快不慢:“如此就满足了?”
 
“不少了,我这些画,也就有一两副多费了些心思。其余嘛,随手涂的,做个观赏罢了。两千两,算是买那两副画,剩下的都当我送他。”陆子游很是想得开,“今儿是多亏了你冷大将军在,鸿振那老儿才这么干脆的一拿就是两千两。以往,我问他拿两百两,他都要拖半个月。”
 
冷倾衣英气的眉眼下压:“当真?”
 
“逗你的。”陆子游向后,靠在他身上,“我是你的人,谁敢欺负?不过他以前确实干过这事,近两年赚得手头宽绰,就再没有过了。”
 
今晚一连两次听到他说是自己的人,冷倾衣觉得应当做出点行动来回应他。
 
修长紧实的腿,夹住马肚,拉紧缰绳,“我的人?”冷倾衣叼住他耳朵,热气往他耳孔里输。
 
陆子游心醉神迷,微微张开嘴唇,在马背上,望着静寂无人,漆黑一片的长街。
 
“卿云……”陆子游难耐地闭了闭眼睛。说要等成亲以后圆房的人,是他。
 
冷倾衣舔了舔他的耳垂,非但没有因此缓解欲望,呼吸却越来越炙热。陆子游能清楚的感觉到臀后抵着多么坚硬的东西。
 
像守着美食,能看不能吃的小兽般,冷倾衣隐忍而委屈的不断蹭陆子游脖颈:“唔……嗯……”
 
好在冷倾衣自制力惊人,蹭了会儿就又继续赶路。
 
安静的夜色里,两人喘息声交叠。明明什么都没做,陆子游还是心虚得烧红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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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当晚,陆子游跟在冷倾衣身后,进了军营。大部队连夜离开长安城,没有太过惊扰百姓。
 
整齐的队伍,车马,骑兵,一切都井然有序。冷家军训练有素,战无不胜,名不虚传。冷倾衣前半夜都骑马引领队伍行进,后半夜为了陪陆子游,都呆在马车里。
 
头次随大军出征的陆子游,兴奋得睡不着。他时而趴在车窗上往外张望,时而蜷在马车里胡思乱想。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要远离家乡去异地。
 
他的爹娘,会知道么?知道后,会不会担心呢?
 
未曾告别就蓦然离去,似乎又为他的不孝之名添砖加瓦了。
 
冷倾衣掀帘进来:“睡不着?”
 
“嗯。”陆子游裹在棉被里点头,满脸倦容。
 
冷倾衣扯开被子,躺进去:“想家?”
 
陆子游又点点头:“嗯。”
 
冷倾衣吻吻他的额角,轻轻拍抚他脊背:“睡吧。”
 
“卿云,你知不知道,以前你每次出去打仗,我都担心再也见不到你了。沙场无情,谁能保证万无一失?”陆子游手扣着他劲瘦的腰,“但是现在不怕了。”
 
“为何?”
 
“因为我们从此生同寝,死同穴。”
 
陆子游眼里亮着光,无比笃定而真挚。这世上其他的事他不敢完全肯定,但对于他们之间的感情,他十二万分的有把握。
 
看着他如此坦然,全心信赖的模样,冷倾衣心中一阵激荡。浓烈到极致的爱,无法言表,唯有牢牢地,紧紧地,将他揉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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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摄了心魂的董敖,连日来神思恍惚。
 
董敖的美艳夫人碧珠,最先发现了异常。她请御医来号脉,御医却也说不出是什么缘故,只开了堆安神静心的药。
 
“容欢,你大哥呢?”碧珠夫人没找到大儿子康端,就跑去问小儿子。
 
董容欢正坐在绷着一匹丝绸的矮架子前,绣蝴蝶。他不光男生女相,举止爱好都酷似女郎。此刻听了他娘的问话,抬起略施了胭脂的脸,答:“康端去练剑了吧,他未与我说。”
 
“唉。”碧珠夫人想,寻不到正经拿主意的人,将就跟小儿子说说也好。于是踏进屋里,挥散了下人,道:“欢儿,近日你可觉得你爹有些蹊跷?”
 
董容欢捏着针,想了想:“嗯……似乎是,娘亲何故问起这个?”
 
“他这些天,饭吃得少,脾气也不发,跟个木头人差不多。要不是跟他过了这么多年,我险些以为他是假董敖!”碧珠夫人忙又将另一件更为奇怪的事,道于董容欢听。
 
昨夜,她起身出恭发现董敖不在床榻,便披了衣裳去房外看看。谁知,竟亲眼目睹了游廊里,董敖对着自家的谋士赵浅昆深深跪下去的一幕。
 
虽说素日里,董敖对这位赵谋士器重有加,可谓是言听计从。但不管怎样,董敖是主,谋士为仆,万万没有主跪仆的道理!
 
况且,光是依照董敖霸道的性子,也决做不出这种事。
 
所以碧珠震惊之余,觉得极其不对劲。她想寻求真相。
 
董容欢“嘶”地丢了针,粉白的指尖冒出殷红血珠……
 
第14章:踢你屁股
 
赵浅昆控制了宰相后,很快就如愿以偿的与漠北王再次会面。
 
只是有了上次的教训,漠北王已十分不待见他。如若不是因为赵浅昆答应提供钱财支援,以及冷倾衣的秘密,他大概会当场把赵浅昆砍成肉泥!
 
不讲义气的人,在漠北,跟牲畜没什么区别,人人得而诛之!
 
“你说的秘密究竟是什么秘密?”拓拔瑞收下了财宝,开始询问他最感兴趣的话题。
 
他以一种傲慢的,慵懒的姿势坐在虎皮王座上。身上穿着厚厚的野兽皮毛,胸前挂着各种尖利的兽牙和骨头。
 
赵浅昆阴沉泛青的面孔浮现丝丝红线,他张着口,发出声音,两片嘴唇却没有动。
 
他对拓拔瑞说:“冷将军无论是武功还是韬略,都无懈可击。可是再强大,他终究也只是个凡人。是凡人就会有七情六欲……”
 
“你的意思是?”拓拔瑞抬起一边眉毛。
 
赵浅昆上前一步,顶着周遭漠北大臣充满怀疑和警惕的目光,踩着蟒纹地毯,压低嗓音道:“冷倾衣最大的软肋是自小与他一同长大的陆子游。”
 
“陆、子、游?”拓拔瑞仿佛嗅见了要争夺他食物的对手动物的气味,单单是个名字,他就恨不得字字咬碎吞食。
 
赵浅昆:“在下久居长安城,对他二人之间的传闻耳闻甚多。冷倾衣前不久还去陆府亲口承认了他两人的关系。”
 
拓拔瑞:“哦?”
 
赵浅昆继续道:“因此,要想不战而胜冷倾衣,擒拿陆子游做人质是最合适不过的做法。”
 
“……嗯,但如果真的如你所说,这个陆子游是冷倾衣最心爱的人,那他怎么会轻易让我们抓来当人质?”拓拔瑞提出了最重要的问题。
 
并且他还说道:“换作本王,必定会将宠爱的男妃时时刻刻带在身边,不让任何人有可趁之机。所以赵谋士,你有什么好法子闯进冷家军的营地,去冷倾衣手里抢人呢?”
 
赵浅昆声音古怪起来,像是难掩兴奋:“说来也巧,舍妹曾向陆子游下聘,要下嫁于他。岂料冷倾衣当日搅局,闹得我赵家落个被退婚的名声。”
 
“你要牺牲你妹妹?”拓拔瑞纯粹站在利益的角度去思考这件事。生在王室,手足相残不足为奇。
 
顺着他的话,赵浅昆点点头:“正是,成大事者,当不惜代价。”
 
“好好好,赵谋士的狠辣,本王很是欣赏。那么就有劳令妹了。”拓拔瑞虚情假意的笑了笑,“事成之后,定有重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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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赵合桃带了个贴身丫鬟,就坐马车就追陆子游了。
 
而冷家军因为队伍庞大,需要休息吃饭,行进的速度并不是特别快。赵合桃日夜兼程,不几日就赶上了大军。
 
但她没有立即出现,她需要寻找一个恰当的时机。
 
这几天,陆子游白天随大军赶路,晚上在马车里睡觉。还不适应这种生活的他,连着吐了三四回,一点荤腥沾不得。
 
冷倾衣亲自熬了小米粥,端了碟腌萝卜,把他抱到僻静处喂。
 
“不吃,吃不下。”陆子游抗拒的埋脸在他胸口。
 
见状,冷倾衣唯有采取逼迫手段,嘴对嘴的硬渡进他口中。呛得陆子游捶他:“……冷卿云!”
 
“乖,游舟。”冷倾衣放下粥碗,摸摸他的脸,“很快就没事了。从前我也是这样,多吃些,多动动就好了。”
 
“真的?”陆子游半信半疑,“卿云,我这些天老做噩梦。先是梦见你遇害,再是梦见自己喝了毒酒,脸像豆腐块一样哗啦哗啦往下掉,满地的血……”
 
闻言,冷倾衣心里没由一紧。但他表面还是镇定安抚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小游舟,你对准夫君何以如此没信心?怕我不能自保,不能护你周全?我问你,我是什么人?”
 
陆子游捏捏他的高鼻梁:“冷将军,我们大安最厉害的少将军。武能打仗,文可作诗。上天入地,仅此一人!”
 
“调皮。”冷倾衣拍他屁股。
 
陆子游笑着亲他,亲了一会儿,精神头好了许多。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忽然有将士来禀告:“将军,有一女求见陆公子。”
 
“何人?”冷倾衣扶着陆子游问。
 
将士:“她自称是陆公子的未婚妻。”
 
未婚妻三个字,触动了冷倾衣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他大为不悦,对陆子游道:“陆公子好大的魅力,令赵家千金念念不忘,直追到军中!”
 
“你少挖苦我。”陆子游瞪他,然后对将士说,“可否请你带她来见我?”
 
将士目光转向冷倾衣。冷倾衣轻声道:“快去。”
 
将士这才反身去请。
 
等人这片刻,冷倾衣取了棉衣给他披上,抱他坐到马车的车头,自己则退进车厢。
 
陆子游扭头问:“大将军是打算监听?”
 
“不行么。”冷倾衣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噗嗤,陆子游被他逗笑,摇摇头:“唉,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一点没变。”
 
冷倾衣坐在车厢里头,骄傲抬头。
 
张罗完午饭,赶了半天路的将士们就地修整,睡会儿午觉。整个营地,渐渐安静下来。
 
赵合桃被一名将士领着,从队伍最后走到前头。她梳着家常的发髻,简单的簪了支银钗,一身鹅黄色柔锻裙。肩上挎只不大不小的包袱,款款行路。
 
所经之处,无不引起惊叹。
 
武林第一美人,即便是如此简单的装扮,也不减光彩。
 
将士们虽然常年跟随大安第一美男子打仗,但鲜少见到如此美貌的姑娘家。一时间,都像大鹅般伸长了脖子去看她到底要去哪里。
 
“赵姑娘。”陆子游向她拱了拱手,脸上挂着浅浅笑意。
 
坐在车里的冷倾衣见他对着人家姑娘笑,忍不住伸脚轻轻踢他屁股。
 
陆子游斜瞟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眉眼清丽,唇角生媚的赵合桃行至他面前,打量他:“陆子游,你病了?”
 
“车马劳顿,有些不适应。姑娘这是?”陆子游视线落在她鼓鼓的包袱上。
 
赵合桃扔下包袱:“还用说嘛,当然是来投靠你。我在长安城被你退婚的事,闹得人尽皆知,已经嫁不出去了。难道你还想不负责任?”
 
陆子游屁股又被踢了下。他嘴角抽搐:“赵姑娘,你这就是无赖行径了。我何时与你定下婚约,退婚一说从何而来?再者,你武林第一美人的名号,四海远扬,怎可能嫁不出去!”
 
“我不管,反正我就是要嫁你。你答应最好,不答应我就逼到你答应。”赵合桃丝毫不讲道理。
 
陆子游无奈:“为何?”
 
赵合桃盯着他,没有诚意道:“喜欢你呗。”
 
“我不信。”陆子游两手揣在棉衣厚实的袖子里,“赵姑娘既然是江湖中人,何不快人快语,直截了当说出目的?或许陆某能帮上忙。”
 
赵合桃眨了眨水葡萄似的眼睛,对他的话,不做反应。而是反问他:“陆子游,你还想要冰魄雪笛吗?”
 
冰魄雪笛是陆子游与冷倾衣的定情信物,陆子游哪有不想要的道理。
 
他低头顿了下:“自然是想要的,姑娘肯给最好,不给的话,我迟早有一日也会亲自上门去取。”
 
赵合桃哧了一声,“好大的口气,你以为赵家是你能进退自如之地?我这样跟你说吧,我可以把笛子赠于你。但首先,你得先跟我拜堂成亲。”
 
不知怎地,陆子游心底忽然浮现出那些噩梦的残影。不详的气息,从赵合桃身后无形的逸出,像是一张巨大的黑网。
 
“陆子游,陆子游?”赵合桃见他脸色变得不好,“你到底生了什么病?”
 
马车晃了下,冷倾衣清冽的声音飘来:“……赵姑娘请回吧。”
 
“我不走!”赵合桃虽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可胳膊拗不过大腿,寡不敌众。最终她还是被“请”出了营地。
 
可她的离去,并没有解除陆子游无端的恐惧感。他隐隐觉得,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
 
******
 
此次冷倾衣出征漠北,白羽飞并没有跟去。因为他要替冷倾衣盯着骆秋,必要时刻还要保障他的安全。
 
骆秋烦他烦得要死,干脆去庙里求签。
 
摇了个签,又去算卦,看手相。道士们都告诉他:“姻缘就在今年,多加留意。”
 
得了好结果,骆秋捐的香火钱比平时亦多了些。
 
他迈出大殿,昂头向屋顶道:“白公子,要不要下来给你们冷家军求个平安?”
 
白羽飞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于是飞到道观里,果真去求了个平安符。
 
待他出来,见骆秋怀里也塞着一只平安符,露出的边角可断定,与他这只一模一样。
 
“你为陆公子求的?”白羽飞明知故问。
 
骆秋坦然:“那不然还能为谁。”尔后,他望着不远处的青山,“据传,平安符挂到祈愿山的百年老树上,更灵验。”
 
白羽飞激动抓他手臂:“那还等什么,快带我去!”
 
骆秋甩开他,揉揉胳膊:“君子动口不动手,你好好说,抓我做什么?”
 
“……冒犯了。”白羽飞挠头,“不过,骆公子,你父母都是大侠,为何养得你如此文弱,在下不解。”
 
骆秋不客气回他:“要你管。”
 
然后两人上山。
 
第15章:美少年
 
赵合桃当然没这么轻易就被打发,她悄悄尾随着冷家军,一路跟到荒无人烟的野山里。
 
因为军队有车马,多走大路,赵合桃从小路可以赶超过去。
 
“吁……”队伍最前头突然停住。
 
有兵卒来报:“禀告将军,有一女子拦道,誓死不让。”
 
骑在高大白色骏马上的冷倾衣,鼻腔里发出一声哼,用剑鞘挑起身后马车的帘子:“陆公子,您的未婚妻又来寻您了。”
 
陆子游手里抓着一把花生,早听见了外面的动静,他白他一眼:“冷将军客气得很,在下不敢当。”
 
他跳下马车,拍拍有些皱了的衣袍下摆。而后理了理发带,潇洒道:“我未婚妻在哪?”
 
听他说未婚妻说得如此顺口,冷倾衣胸口一阵怒火烧起。但他没表现在脸上,反而捞过陆子游往马上一甩,搂着他就骑向前面去了。
 
陆子游侧头冲他笑。
 
“好笑么?”冷倾衣凝视着他鼻子和嘴唇的弧度。
 
陆子游摇摇头。
 
紧了紧胳膊,冷倾衣眯起睫毛浓密的美目,声线性感:“再叫一声未婚妻,今晚就办了你。”
 
耳朵酥麻麻的陆子游,不禁菊花一缩,挪挪屁股:“昂……”
 
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陆子游还是懂的。
 
待行至赵合桃面前,他已被冷倾衣摸得浑身发软,险些连马都下不来。
 
“陆公子肾虚?”得了便宜的冷倾衣嘴上还是半点不饶人。
 
陆子游被他抱下来,气道:“多谢将军关心!”
 
随后压低音量,倾身过去道:“我肾不肾虚,你晚上试试不就知道了?”
 
说这话的时候,陆子游眼睛睁得圆圆大大,黑亮的眸子里闪着俏皮动人的光彩。
 
冷倾衣扬唇笑了,自然娴熟地摸摸他的头,眼底满是戏谑。
 
不远处的赵合桃,见他二人动作亲密,旁若无人,皱起秀眉就大喊了一声:“陆子游!”
 
她脆生生的女音成功引起了大多数人的注意。
 
陆子游走过去:“赵姑娘,你又来干什么?”
 
赵合桃攥着裙子:“我说过,你若是不答应娶我,我就逼到你答应。天涯海角,刀山火海,你去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这番话由她这般楚楚可怜,带着点娇滴滴的口吻说出来,很难令人不动容。
 
陆子游心情复杂:“赵姑娘,你戏文看多了吧?”
 
“……”赵合桃用乌沉沉的大眼睛瞪了他一会儿,撇嘴,“陆子游,我不是来同你商量的,你若执意不从我,我就……”
 
陆子游微微挑眉,等着她的下文。
 
只听“锵”一声,雪白的长剑从包袱里抽出。
 
冷倾衣下意识伸手挡住陆子游。然而这剑并没有刺向任何人,赵合桃架在了自己修长的脖子上。
 
片刻后,是接连不断剑回鞘的声响——冷家军拔剑的迅速也相当快。
 
“要么娶我,要么就看着我死。”与赵合桃漂亮的外表形成反差的是,她对自己没丝毫怜惜。
 
剑刃抵着细腻的脖颈嫩肉,很快就划开一条红线。新鲜的血液淌到剑身上,浓郁的热血瞬时温暖了寒凉光亮的铁片,多余的血则流进了她散发香气的衣襟里。
 
陆子游原本以为赵合桃顶多闹个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没料她竟来真的。
 
他满脸愁容望向冷倾衣。
 
“赵姑娘,阎王叫你三更死,不到三更你想死也死不了。”说话间,冷倾衣已夺过了她的剑。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他出手之快,让人许久才能反应过来。
 
陆子游一颗心落地,喘了口气,调侃道:“冷阎王的名号,原来是这么来的。”
 
冷倾衣冷冷瞟他:“陆公子既然这么舍不得赵姑娘死,何不干脆答应婚事呢?”
 
“我是怕生灵涂炭啊……”陆子游抬起头,口中冒出白汽,样子无奈又高深莫测。
 
自杀不成的赵合桃捂着脖子,蹲下身,葱白的手指间染得通红。
 
“赵姑娘?”陆子游担心她失血过多,转身向后望了望,而后对冷倾衣道:“找军医给她看看。”
 
“你跟我说话?”冷倾衣握着那柄滴着血的剑。
 
“卿云……”陆子游先服个软。他见赵合桃单手撑地,开始挣扎,忍不住想去扶她。
 
冷倾衣拨开他,命令两名士兵就地给赵合桃包扎伤口,并带她去休息。
 
“行军在外,每个士卒都要学会包扎止血,随身裹带纱布药瓶。陆公子,你还是先为自己操心吧。”冷倾衣不客气地把他拖进将军专属的宽大马车里。
 
出身制毒之家的赵合桃,哪里需要普通的止血药来治愈伤口,她趁人不留意就不知从哪摸出一颗药丸塞进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赵合桃闭着眼睛调了调内息。白纱布底下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恢复,不出一盏茶的功夫就完好如初。
 
她睁开眼睛,呼出一口气,盯着陌生的马车车盖,苦笑了下。方法是拙劣可笑了些,可她到底还是成功留了下来。
 
******
 
出发前。
 
赵浅昆破天荒的踏进赵合桃房里,交给她一把剑。
 
“必要时,你用此剑自残,陆子游心慈手软,定不会坐视不管。”赵浅昆拔出剑,弹了弹脆薄的剑身,“我已涂了许多药汁在上面,伤人的同时,救人的药也渗入内里。”
 
他取出三颗回命丸,郑重按进赵合桃掌心:“你有三次机会,三次不成就回来罢。”
 
赵合桃木讷的听他说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眼帘:“兄长,你有你的大业,你有你的抱负。我知道,你一心渴盼得到皇权,九五至尊。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妹妹——我,想要什么样的人生呢?”
 
赵浅昆动了动腮帮子,未回应。
 
“我不想当什么武林第一美人,天下有多少女孩比我美,比我丑,我不在乎,我不关心。我出生在武林世家,看起来风光无限,从小就没有人敢欺负我,因为骂我们的人都被毒得半身不遂。但是,兄长,我没有朋友,我一个朋友都没有。你也没有,你整日守着复仇大计,把自己好好一张脸弄得面目全非,半人半鬼……”
 
“住口!”
 
赵浅昆眼神阴鸷,全无血色的面皮泛青发灰。他如枯枝般的手指蜷曲在一起,像两只丑陋而锋利的钩子,随时可以钩破皮肉,取人心肺。
 
谁能想到,这样恐怖的怪物曾经亦是美男子的代名词。在淮北才子佳人遍地之时,十四岁的赵浅昆出挑到鹤立鸡群。
 
当年武林评选首届第一美人,赵合桃过了初赛就不愿意再去,赵浅昆却顶着她的名字男扮女装夺了第一,拿到了令武功大增的奖品——千年雪莲。
 
只是长期痴迷制毒和试毒,赵浅昆的五官逐渐被扭曲得奇形怪状,皮肤亦粗糙不堪。
 
要不是赵合桃与他朝夕相处,怕是也不敢将眼前可怖的赵浅昆和十四岁风靡一时的美少年赵浅昆认做同一人。
 
相由心生,十四岁时,少年赵浅昆过的是什么日子;而十四岁之后,他过的又是什么日子?
 
赵合桃知道,但她不愿接受。
 
******
 
骆秋上了山,目光在山顶梭巡一圈,就轻松寻到祈愿树。
 
气喘吁吁的白羽飞随后跟上:“骆公子,你等等我!”
 
径直走到飘着彩条,满树红袋的大松树底下,骆秋回头:“白公子,我早提醒你了,山路要慢慢走,是你偏不听。”
 
白羽飞为了展示自己高超的轻功,放着好好的路不走,非要左一脚树枝,右一脚石块的上山。刚开始耍帅耍得还很流畅,但越到后面越吃力。
 
随着高度增高和陡度增大,白羽飞从耍帅沦落到了挑战自我极限的地步。
 
他本想算了,但骆秋一个轻轻鄙视的眼神,就让他不得不咬牙坚持。
 
“据传,祈愿符挂得越高越灵验。”骆秋两手揣在棉袍袖子里,说这话的时候,拿眼斜睨着身旁直喘气的白羽飞。
 
白羽飞咽了咽口水:“当真?”
 
“你还飞得上去吗?”骆秋直接忽略他明显多余的问题。
 
膝盖打颤的白羽飞,难得犹豫了会儿才开口:“这,恐怕……”
 
“算了,就知道你不行,还是我自己爬吧。”骆秋搓搓手,走到树干前,准备爬树。
 
被说不行的白羽飞顿时急了:“谁说我不行!我这就上去给你瞧瞧。”
 
他运气,踏着树干就要飞上去,但刚使劲,就腿一软,跌到了地上。
 
骆秋在旁边叹气:“唉,冷家军也不过如此。”
 
这下白羽飞真急了:“你可以说我,但你不能说我们冷家军!我一人不能代表冷家军全部,请你收回你方才那句话!”
 
“白公子,没记错的话,你之前说过你是冷将军的暗卫。按照常理,你的武功应当是冷家军里比较拔尖的吧……”骆秋有理有据。
 
白羽飞坐在地上揉揉小腿:“骆公子,正因为我功夫拔尖才能一路飞上山,换作其他人,早累死在半山腰了。你是不会武功,才说得这般轻巧。我冷家军倘若真有你贬损的那样差,怎可能连连打了这么多胜仗!”
 
天空蓝得仿佛要滴水般,望着坐在树下一本正经的小将士,骆秋没再跟他争辩,微微鼓嘴:“那你究竟要不要帮我挂祈愿符?”
 
第16章:小火炉
 
阳光从树枝间细碎投落,树底的骆秋脸上明明暗暗,细小的汗毛被光映照得白绒绒,整个人看上去非常柔和。
 
白羽飞头次觉得红色花棉袄非但不俗气,还很讨喜,只是要看是什么人穿。
 
“白公子,你觉得我好看吗?”骆秋揣着手,慢悠悠走到他身旁,蹲下来问。
 
白羽飞没反应过来,点点头又摇摇头。
 
骆秋叹气:“不好看还盯着我看这么久?”
 
揉着小腿的手一顿,白羽飞耳朵红了红,小声道:“……好看的。”
 
像是怕他误会,白羽飞赶忙补一句:“骆公子,我并无其他意思……”
 
“我知道。”骆秋拍拍他的肩膀站起来,“即便你有意思也无妨,毕竟对我有意思的人太多了,不足为奇。”
 
白羽飞:“……”
 
骆秋低头:“你这是什么表情?”
 
“骆公子的脸皮看起来挺薄的。”白羽飞说完也扶着石块站起来。
 
骆秋摸摸自己白净的脸,笑了笑,指着树顶:“白公子,现在可以上去办正事了吗?”
 
山里到处是灰土,白羽飞方才摔在地上,又坐了一会儿,衣裤早染得灰黑。他连忙拍打,没来得及跟骆秋说话。
 
骆秋旁观他片刻,见他背后有些地方没拍干净,便伸手替他拍掉。力度不轻不重刚刚好,神情亦从容温和。
 
“多谢。”白羽飞回头看了眼他,身上被他拍过的地方莫名发暖。
 
骆秋缓缓摇首,取出怀中的祈愿符,双手奉给他:“有劳白公子了。”
 
如此郑重其事的举止,令白羽飞头皮一紧。他双手接过来,塞进自己怀里——与自己那道为将军请的符叠在一块。
 
两人对视一眼。
 
白羽飞转身利落飞上树杈,踩着枝叶,接近树的最高点。从他的视线望下去,是密密麻麻无数根绛红色丝绳。
 
越接近树顶,红色越少。白羽飞微笑着对底下仰头的骆秋摇摇手中的祈愿符,然后分别将它们系到树顶最上面的尖梢上。
 
两个祈愿符都装在绣有吉字的祈愿袋里,虽然是先后系的,但仍交叠在一起。
 
白羽飞纵身跳下树来,定定落在骆秋面前,自己不自觉露出整齐的牙齿笑。
 
“笑什么?”骆秋往后退半步,以躲避他砸起的扬尘。
 
白羽飞愣了下,笑着问:“我笑了么?”
 
“……”小风嗖嗖,骆秋缩缩肩膀,揣手往山下走。
 
白羽飞跟过去:“骆公子,我笑了么,我怎么不知道?”
 
骆秋:“……”
 
白羽飞:“骆公子,你在看什么?”
 
骆秋望天:“白公子,你还跟着我,难不成是想再讹一顿晚膳?”
 
“……”白羽飞艰难开口,“骆公子好生聪明!”
 
骆秋默默盯他许久,摇摇头,下山而去。
 
******
 
距离漠北还有三天行程,漠北王同时也举兵而来,不出三日两军应当就能交锋。
 
赵合桃颈间缠了几圈厚厚的纱布,单独歇息在一座运药物的马车里。在周围人看来,她似乎伤得颇重。整日昏昏沉沉,醒来就吃,吃完就睡,偶尔问一句到了哪里。
 
期间陆子游来探过伤,叫军医勤换药,用好药;又叫士兵定时提供粮水,注意保暖,不让她一女孩家挨饿受冻。
 
有人问陆子游:“听闻这位美丽的姑娘,是陆公子您的未婚妻?”
 
陆子游立即笑着摆手:“误会,误会,全是误会。她是我朋友家的妹妹,跟家里闹了矛盾,出来胡闹。你们切莫当真。”
 
甭管真假,既然有了一套说辞,就有人信。
 
只是陆子游此刻还不知道赵合桃是谁的妹妹,日后再忆起才觉哭笑不得。
 
规整的营帐内,凝香缕缕,冷倾衣身着白铠,肃容端坐在案后。带刀将领们鱼贯而出,陆子游待他们走尽,掀起厚重的帘子一脚踏进去。
 
合起地图,冷倾衣抬眼:“去哪了?”
 
吃过一次亏的陆子游学聪明了,他反问:“在将军眼皮子底下活动,将军还要明知故问么?”
 
“本将有说过不知你去哪了吗?这与你说不说实情,是两码事。”冷倾衣捏起茶杯吹了吹杯口的热气。
 
陆子游趴到案桌边:“好喝吗?”
 
冷倾衣轻啜一口,调转杯口,让他就着自己刚才嘴唇碰过的地方喝。
 
“啧~啊!”陆子游被喂了一大口茶水,不禁发出满足的声音。
 
压着浓密的眼睫,冷倾衣无法自制的吻住了他泛着水光,诱人犯罪的软唇。
 
陆子游被亲得直笑,他逗弄似的往后躲。惹恼冷倾衣的后果,就是被死死按在坐塌上,反反复复的连亲带摸!
 
“好啦好啦……”陆子游喘着挣扎,“卿云,我的好卿云……唔!”
 
直把人亲到嘴唇发肿,眼角余泪,冷倾衣冷将军才意犹未尽的放了他。
 
陆子游边理衣服边委屈道:“喝你口茶,就讨回这么多。冷卿云,你不该做将军,该做奸商土匪……”
 
他忽然“啊”地往旁边一扑。
 
然而冷倾衣不过是俯身捡了支毛笔,见他吓成这样,还取笑他:“耗子遇着猫了?”
 
“遇着你了!”陆子游恶狠狠回他。
 
不知不觉间,夜已深。
 
陆子游呆在冷倾衣身侧,看着他不时在羊皮纸上涂画两笔,不时又走到沙盘前指点布局,很快的,两个时辰就这么打发过去了。
 
“困就睡我脚边。”冷倾衣充满磁性的嗓音,飘散于寂静的冬夜中。
 
半睁着眼,陆子游不悦:“脚边?我又不是阿黄。”
 
冷倾衣坐下,揽过他的脑袋:“阿黄何时来过军营,嗯?”
 
陆子游的意思是冷倾衣拿他当狗处置。而冷倾衣则言明,若非是心头肉,怎会连行军打仗也形影不离。
 
他俩自幼一块长大,心意相通,许多话说一半就能完全领会意思。
 
于是陆子游心甘情愿被他抱着,哄着,然后躺在案桌后睡觉。冷倾衣给他裹了被子和毛毯,就继续来来回回地徘徊于地图和沙盘之间。
 
即便营帐中央燃着满炉炭火,到午夜,对陆子游这般没经历过北方残酷严冬的人而言,寒气还是过重了些。眼见着他在被窝里缩成一团,冷倾衣怕他冻坏身子,脱了外衣就钻进被,把他抱在怀里。
 
“卿云……”陆子游迷迷糊糊唤他。
 
冷倾衣搓揉他后背,偷偷输了些内力给他:“还冷么?”
 
“嗯。”陆子游合着眼蹭蹭他下巴,“你冷,你一家都冷。”
 
对他这话,冷倾衣中肯评价道:“不好笑。”
 
陆子游自己笑了,躺在他身上感叹:“小火炉,真暖和。”然后又皱眉,“嗯~卿云,你一辈子都只能做我的小火炉~”
 
“好,是你一个人的小火炉。”冷倾衣宠溺的摸他的头发,胸腔里热意滚滚。
 
第17章:每人十杖
 
“你打算怎么安置赵合桃?”陆子游吃早膳的时候,特意问了一句。
 
冷倾衣夹一筷子辣咸菜喂他,语调平静,含刺道:“这么关心你未婚妻?”
 
陆子游推他肩膀一下:“不许我说,你自己倒提的欢,冷卿云,你是不是有病!”
 
“是。”放着好好的饭不吃,冷倾衣又跟他杠上。捉住他两只手腕压在头顶,就逼着他吃自己喂的馒头。
 
陆子游使劲蹬他:“有病吃药去,你少折腾我!啊!戳到鼻子了,冷卿云!”
 
拿着馒头乱按的冷倾衣还很得意,觉着陆子游在自己身底乱扭是件无比惬意的事。
 
“冷!卿!云!”狂躁的陆子游张口咬住他捏着馒头的大拇指,同时瞪大眼睛,发出低吼声。
 
冷倾衣倒是不介意被他咬,反而抖了抖眉尖,缓缓俯低身子,与他贴在一起。
 
馒头掉落,露出陆子游微张的红唇,还有被咬住的一截大拇指。冷倾衣舔舔他唇角,而后终于心痒难耐地伸出舌头,探进了他口中。
 
“唔……”陆子游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松开了他的大拇指,继而是想推他,但被压制住的手臂不听使唤。
 
察觉到他一系列反应的冷倾衣,惩罚意味的咬了咬他的唇瓣,对着他耳朵热气滚烫的质问:“为什么每次都要拒绝我吻你?”
 
耳朵立即烧红的陆子游嗡嗡道:“难不成……还要迎合你……”
 
“你我难道不是两情相悦?”冷倾衣摸着他的腰,眼神痴迷的留恋于他眉眼鼻峰之间,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心底里。
 
“不是这个意思。”陆子游亲一下近在咫尺的雪白脸蛋,“我怕擦枪走火……”
 
听了这话,冷倾衣先是定定看了他片刻,再忽然扭头无声笑出来。
 
陆子游双手解放,一只手自然的够到他脖子后,攥着他柔滑的乌黑秀发玩弄:“真是这样啊,你都不知道我忍得有多辛苦!”
 
话刚落音,他就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果然,冷倾衣眸底燃起火光,呼吸变得粗重:“何苦要忍?”
 
“啊~~”陆子游蹙着眉头无奈的叫,“你能不能好好说话?我问你要怎么安置赵合桃,你看你都给我扯哪去了?”
 
冷倾衣长睫低垂:“你就有这么关心她?”
 
“冷卿云!”陆子游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前面不远就是梁州,到时托当地的父母官照料她几日,过后再遣人送她回长安即可。”冷倾衣带着气,漠然道。
 
陆子游总算放心了,轻抚他面颊,柔声道:“乖啊,我们卿云最宅心仁厚了是不是……”
 
然而冷倾衣对他一脸嫌弃加鄙视。
 
******
 
凭借美貌和受伤之身,赵合桃成功获得了数名将士的无限怜悯和忠心。
 
她从他们口中套出,沿路可能经过的地点以及冷将军和陆子游二人的动态。
 
趁着还未到达梁州,她再次闹起来:“陆子游,我命不久矣,只求见你一面!”
 
赵合桃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哭啼啼,使得军中不少汉子来替他请陆子游。
 
“不许去。”冷倾衣翻了一页兵书,态度无可商量。
 
陆子游无奈,当着将士们的面,低声叫他:“将军……”
 
“陆公子何时变得如此怜香惜玉?”冷将军丢下书,靠着椅背,十指交叉。
 
“……你不要忘了你的身份。”陆子游提醒他这一句,就转身掀帘出去。
 
将士们愣了愣,随即抱拳告退。
 
军中最讲究人心一致,忠诚团结。
 
陆子游不愿意因为自己的缘故,让将士们对冷倾衣产生不好的看法。所以他见到赵合桃第一句话就是:“我不是为了你而赶来的。”
 
赵合桃鼻头通红:“那是为了谁,冷倾衣?”
 
陆子游没答她,在马车里挑了平整的地方坐定:“找我做什么?”
 
“我要你娶我。”赵合桃脸上还留着几道干涸的泪痕。
 
堆药品的马车里光线比较暗,陆子游拉起半边帘子钩在门框上,人也往门口挪了挪:“赵姑娘此行的目的,是送死么?”
 
赵合桃张着嘴,一时被噎住,须臾后,才愤然道:“明明是我提亲在先,他冷倾衣横刀夺爱不说,如今还想杀人灭口!”
 
她的音量本就不小,加之习武有内力,说的字字句句都让外面的将士们听得清清楚楚。
 
陆子游还没解释,就听她语气一转,羞恼道:“陆子游,若不是那晚你强行闯进我房里毁我清白,我岂会死活逼你成亲……”说完用手绢捂着嘴又伤心哭起来。
 
了然真相的将士们,顿时怒从心底起,齐齐围到马车门口,个个握紧拳头。
 
被当众泼脏水的陆子游,诧异了一瞬,随即转头看了看外头聚集的一群义愤填膺的冷家军,无奈沉默稍许。
 
他苦口婆心劝道:“赵姑娘,虽说你是武林中人,但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你这样自毁名声,害的是你自己啊!”
 
劝完他脸色正了正,继续道:“况且,空口无凭就诬赖人,不是江湖正派所为,望赵姑娘谨言慎行。”
 
“子游,我没有怪你,从前的事既往不咎,如今我只求你娶我,好让我死后对赵家列祖列宗有个交代……子游,我求求你了!”赵合桃走起苦情路线。
 
她一介柔弱女子,本就容易令铁汉们心软,配之眼泪和凄惨的故事,几乎人人都站到了她这边。
 
陆子游感受到仇视的目光越聚越多,不禁如芒在背,头皮发麻。
 
而得胜的赵合桃演的起劲,不住喊他:“子游……子游……”
 
交手第一局——败,陆子游五味杂陈地步出马车,而后被一小群失去理智的冷家军团团围住。
 
有人吼道:“给她个交代!!”
 
陆子游想要解释,但赵合桃的哭声让所有语言都苍白如狡辩。
 
于是有人喊:“如此薄情寡义,禽兽不如之人,人人得而诛之,替天行道!”
 
包围圈立即缩小几分。
 
“你们……”陆子游立在中间,像个靶子。
 
啪!
 
一道长鞭横扫,外围的五六人弹指间被抽翻在地。众人骇然,举目望去——手握铁鞭,银铠白衣,冷将军周身笼罩着薄薄杀气!
 
“违抗军规者,每人十杖。”冷倾衣吐字如冰。
 
第18章:闹够没
 
营帐外传来一声声惨叫,受罚的将士们逐次被杖打。
 
副将军欧阳濮被几个年轻将士围住,他叹气:“冷将军的脾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军令如山,求不得情!”
 
有人道:“可此事的确是那姓陆的对不起赵姑娘,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男儿本色,何错之有?”
 
欧阳濮双目圆睁:“话不是这么说,既在军中,当服军规。陆公子再有过错,也应由将军发落处置,他们越级了。”
 
众人无话可说。
 
营帐内,
 
惊魂甫定的陆子游团坐在软软的毛毯里,纠结道:“卿云……要不你叫他们别打了,反正又没真动起手来。”
 
冷倾衣握着毛笔的手倏然一停,眉角锋利:“真动了手,岂是十杖军棍,早已身首异处了。”
 
“……那可都是你亲手带出来的兵啊。”陆子游小声道,“你舍得么?”
 
“陆游舟,收起你这副假惺惺的嘴脸来,也不怕我帐外那些将领看吐了。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你先替你自己劳劳心罢。”搁下毛笔,冷倾衣走到他身边,坐到床上。
 
一听这话,陆子游不开心了:“我怎么就成了假惺惺?连你也觉得我幸灾乐祸?”
 
“不是么?”冷倾衣故意气他。
 
陆子游憋屈不语,而后推他一把,低喝:“出去!”
 
冷将军稳如磐石,纹丝不动,顺势捉住他的腕子,将人卷到怀里圈抱住。
 
“放开!”陆子游挣扎。
 
掐了下怀里人的臀,冷倾衣评价道:“口是心非……”
 
明明唇角抑制不住的上扬,还装作不情愿。
 
“是你老爱惹恼我!方才还说看吐了我这副假惺惺……唔……”陆子游唇舌被霸道占据,霎时浑身失去了所有力气,唯有像藤蔓般紧紧攀附在他身上。
 
冷倾衣吻完在他耳边轻笑,修长的手指刮刮他的鼻子又点点他人中。
 
等眼睛里的水雾褪尽,陆子游回过神来,就抓住他腕子,咬上了手背。
 
“咬重些。”冷倾衣手主动往他嘴里塞,似乎很是享受。
 
陆子游拍他额头,推开他手:“你以为我不敢?”
 
“脸给你咬,好不好?”冷倾衣说着,真把脸凑过去。
 
“不好!”陆子游又轻拍他脸,“咬坏了,谁赔我?”
 
冷倾衣笑着扯开领口:“还想咬哪,舟儿?”
 
对他喊自己“舟儿”两个字,陆子游的反应是五指扣到他脸上,外加一脚当胸踹。
 
“哈哈哈……”冷倾衣轻声笑着往后移了半寸,抱住他紧绷绷,修长的右腿,道:“舟儿?舟儿……”
 
陆子游脸红脖子红,扑上去就捂他嘴:“冷卿云,你喊上瘾了是不是!”
 
他学着冷倾衣的语气,喊:“云儿,云儿!”
 
冷倾衣挠他痒痒,毯子一拽,两个人滚了进去。
 
要换作前几天,他们这样闹还没什么。如今出了事,不知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陆子游的动静。
 
很快就有流言蜚语传开:冷大将军被陆姓小子迷了心窍,因此才对赵姑娘无情,对兄弟们无义。
 
没半天功夫,陆子游就被添油加醋,描绘成了现世男妲姬加吃人妖魔。
 
其中当然少不了赵合桃的功劳。她深知人性的弱点,躲过了金钱美色,躲不过一颗想做英雄的心。
 
她看似居于弱势,实则暗中逐渐收拢了人心。
 
于是在她写了封信,要转交给陆子游时,依然有人敢无视军规替她送信。
 
陆子游是晚间去茅房时,被人硬塞了信。他起初以为是什么人好心送草纸,摸到纸张觉得触感不对,才展开细看了看。
 
说是信,其实就寥寥数语:
 
“陆子游,事已至此,我对不起你,今夜就会自行离去,再不纠缠你。念在你这两日照顾我的情分上,走之前,我会赠予你最想要的东西……”
 
折好信揣进袖中,陆子游站在烽烟里静默思考片刻。他没有傻到全然相信纸上的内容,但赵合桃偏偏抛出了他最垂涎的诱饵——他与冷倾衣的定情信物,冰魄雪笛。
 
他脚步往将军帐而去,余五六步快到时,又停住。
 
万一,赵合桃是真的悔改,真的要还他笛子呢?
 
她与他,往日无仇,近日无怨,闹这一遭不过是因为被退婚而意难平。
 
陆子游琢磨琢磨,觉得赵合桃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复杂,他最好不要错过此趟机会。
 
想着想着,就走到了赵合桃歇息的小帐外。
 
他正犹豫怎么开口,帐帘自己从里面被掀开了。赵合桃站在灯光暖黄的帐内,冲他招手,脸上是淡淡甜甜的笑意。
 
陆子游以赌一赌的心态,钻到了里面。
 
“都说吃一堑长一智,陆子游,你怎么还敢来?”帐内空间极小,赵合桃与他面对面说话,香气从唇齿间喷到他鼻端。
 
陆子游苦笑:“赵姑娘,你可以把东西给在下了。”
 
他闻到香气,只觉有些刺鼻——浓郁而甜丝丝的气味。闻久了,甚至开始头晕。
 
赵合桃眨眨杏眼,忽然伸手解他衣带。
 
“赵……”陆子游口中多了粒药丸,他还没来得及吐,药就化得丝毫不剩。
 
竖起一根指头,赵合桃在他脑门一戳,人就翻白眼倒了下去。
 
她蹲在旁边,边脱他衣袍边说:“陆子游啊陆子游,怪就怪你是冷倾衣的心肝宝贝,本姑娘也是身不由己,对不住啦!”
 
待脱得他只剩一条裤衩,赵合桃又翻出胭脂盒,在陆子游腮上唇边抹了几道,同时将自己的唇擦花。
 
教人一看,就能想象出他俩度过了何等狂放销魂的一夜!
 
赵合桃叹气,演戏就要演得逼真!
 
她拆了簪子,扯乱头发,后又扒开衣襟,露出半边酥肩。做好所有准备,她往陆子游又塞进颗药丸。
 
陆子游眼皮动了动,刚要睁开眼,就听身旁有人尖叫:“啊!!!”然后是震天的哭声。
 
他赶忙撑起身,却发现自己上半身光着,凉飕飕的。
 
“子游,你不要走,不要走……我什么都给你……子游!”赵合桃妆发一塌糊涂,衣衫也不整。
 
陆子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子,再看看她,恍然大悟,爬起来就要跑。
 
但为时已晚。
 
被赵合桃哭声惊醒的将士们迅速赶了过来,全堵在帐外。
 
陆子游这回是进退两难,无论他出不出去,这事都说不清楚了。
 
比起上次,围堵的人数大大增多,而且眼神更凶狠。狠到简直要活生生撕碎陆子游,生吃活剥!
 
外面是恶狼般的粗重喘息,里面是赵合桃绵延不绝的哭闹,陆子游决定至少先穿好衣服。他刚碰到衣角,赵合桃就一屁股坐上去。
 
“子游……子游……”她使劲晃他。
 
皱紧眉头,陆子游厉声道:“赵姑娘,你闹够了没有!”
 
赵合桃哭声愈加响,嚎了两嗓子,忽然间杂一句:“没有。”然后接着哭,接着闹。
 
陆子游索性就这么光着上身钻出帐子,面对黑压压一片蠢蠢欲动的将士。
 
他咽了下口水,镇定道:“让开,我要见将军。”
 
将士们相互交换眼色,没有人让路。
 
“让开!莫非你们这么快就忘了军规?!”陆子游充满威严的吼道。
 
领头一人道:“军规?先斩后奏,再去领罚亦不迟。为除去将军身边如你这般的魅惑小人,我等兄弟愿赔上性命……”
 
在领头者的煽动下,其他人情绪明显高涨,似乎视杀死陆子游为一件莫大功德!
 
将军的营帐离这颇有距离,陆子游喊破喉咙,冷倾衣在帐内也听不见。
 
说时迟那时快,领头将士率先出手,双拳击向陆子游面门。陆子游功夫不如冷倾衣,但与他们相比绰绰有余。
 
三个两个他还应付得过来,十个八个,陆子游就开始吃力。
 
自古以来,打不过就跑,是永恒的真理。陆子游施展轻功,试图投靠冷倾衣。
 
但冷家军人多力量大,以叠罗汉的方式,形成人墙,几次拦截了他。
 
跑不掉,唯有硬拼,陆子游打趴七八个后,开始挨打,身上挨了不少拳打脚踢。
 
“吁……”欧阳濮夜间巡逻,听到打闹声,骑马赶来查看。
 
他长枪一掷,铮然插在地面。众将士猛然滞住:“副将!”
 
欧阳濮下马,待走近看清被围在中间露着上身,白花花皮肉的男子是谁后,转身大骂:“老子看你们是活腻味了!十杖军棍治不了你们的病,非要拿刀割了你们这帮孙子的头才行!”
 
方才还打人打的不要命的一帮人,被欧阳濮骂了两句,就个个缩起了脖子,低下了头。
 
要多乖有多乖。
 
然而还是有不服的热血青年,勇于站出来,表达不同的意见:“副将,此人不杀必成祸害,我们不能留他继续迷惑大将军……”
 
“放你的狗屁!”欧阳濮揪小鸡似的把热血青年,从人群里揪出来。
 
他问他:“你了解多少实情?全天下就你一个人最聪明是不是,你比冷将军还要英明能断黑白是不是?臭小子。”
 
热血青年红了脸,到底还是不服:“将军,将军他是被迷惑了……”
 
“我看是你们这帮小子被美色迷了眼,说一句信一句,被人当刀使了!”欧阳濮大巴掌呼他头上,“都给我滚回去睡觉,明早起来铲马粪清醒清醒!”
 
将士们迟疑的散开。
 
欧阳濮回过头来,客气道:“陆公子,上马吧,我带你回将军营帐。”
 
陆子游感激的点点头。
 
第19章:儿女私情
 
“还知道回来?”
 
帐外骏马嘶鸣,陆子游一手探进帘内,还未等掀开,就听见冷倾衣说了这么一句。
 
他站在外头,侧身对欧阳濮低声道:“多谢副将援手相助!”
 
欧阳濮骑在马上攥着缰绳抱拳,然后一夹马肚,走远了。
 
“你同谁说话呢。”冷倾衣掀开帘子,没看到其他人。他目光诧异的停留在陆子游身上:“怎么回事?”
 
陆子游知道瞒不住,挠挠头:“进去说。”
 
套上内衫,他大致说了遍事情经过。
 
冷倾衣沉沉看了他半晌,令人打一盆热水来给他洗脸。陆子游照到镜子才发现自己成了个大花脸,仿佛刚逛完窑子。
 
他连忙搓洗干净。然后带着点心虚的复杂心情,捧着布巾,走过去拽拽冷倾衣的袖子。
 
“知道自己错了?”冷倾衣斜睨他一眼,继而重重叹气,“陆子游,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本来陆子游还没觉得有什么,但冷倾衣这么一叹息,他总算回过味来了。事情显然跟上次性质大不相同。
 
冷倾衣想了想:“先派人送赵合桃回长安,她在一日,军中便无一日安宁。”
 
“我……”陆子游捏紧布巾,“我也回去?”
 
“你在梁州等我。”冷倾衣揽过他的脖颈,眼底写满深情。他闭了闭眼睛,别开脸:“儿女私情……”
 
陆子游当然明白他要说什么,立即宽慰道:“卿云,你去吧,没事的,我们以前不是也一直这样吗?你去打仗,我在家等你。这次,我陪你走了这么久,还算赚了呢!”
 
垂首,冷倾衣不语,情绪低落。
 
“是我不好,怪我太蠢,老给你惹麻烦……”陆子游开始自我检讨。
 
冷倾衣抬起头,看了他一阵:“谁准你骂我家心肝的?”
 
“……”陆子游哑口无言,红脸扭过头,极轻的说:“你怎么这样……”
 
冷倾衣锁着眉头,把他搂进怀里,“你要我怎么办,仗不打了,将军也不当了,跟你去世外桃源种田钓鱼养花好不好?”
 
陆子游对他撒娇的言语,哭笑不得,胡乱拍他背几下:“好什么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哪有为了一己私欲,弃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的道理?”
 
“你只顾天下人,却不顾我么?”冷倾衣埋在他颈窝里,淡淡幽怨。
 
经由赵合桃的事,在众人眼中,陆子游已是个品行不端,丧尽天良的渣滓。
 
冷倾衣此时若继续执意偏袒,怕是连他也会失去军心,被划分为同类人。
 
为大局考虑,冷倾衣唯有忍痛暂时与他分别。因为即便不分开,到了开战之时,混乱间,难保不会有人对陆子游暗下杀手。
 
******
 
出乎意料的是,赵合桃走的很顺从。
 
确定她真的走远了之后,冷倾衣才亲自在梁州找了宅子和仆役,安置好陆子游。
 
陆子游笑他操心太多:“好啦,有梁州县令照顾,身上荷包充足,你还有何不放心,快出发吧。”
 
“陆游舟,你以为人人都如你般没心没肺?”冷倾衣临走前,搜刮他的贴身物品。把自己常用的荷包与他的那只对换,又抢了他一双袜子和一件内衫,统统塞进自己包里。
 
做完这些,他依旧闷闷不乐:“我的心在滴血,游舟……”
 
陆子游抱着他不住抚摸:“卿云,好好保护自己,待你打赢回来,我们就,就成亲。”
 
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成亲?”冷倾衣收紧手臂,像要和他揉成一体,“既是你亲口允诺我的,我绝不会让你食言。”
 
陆子游笑了:“哎呦哎呦,你劲使太大,疼!”
 
冷倾衣十分不悦,气道:“临行在即,你还嫌我抱得紧?”
 
“疼啊,我昨天被你那帮兄弟打了不知多少下,现在腰酸背疼的。”陆子游心想反正他不晓得是哪些人,说出来也没关系。
 
但是冷倾衣毫无笑意,脑内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几乎要彻底断裂开。
 
太痛苦了……
 
冷倾衣合眼,深深吸了口气,不由自主道:“有时我真恨不得亲手杀了你……陆子游,我爱你爱到连我自己都害怕……我没有戏言,为你,我真的愿意做万人唾骂的懦夫。”
 
看着脆弱,仿佛不堪一击的冷倾衣,陆子游凑上去,安慰的吻了下他的嘴角。
 
他趁着最后一点时间,飞快道:“卿云,我知道你的真心。虽然我常常惭愧,配不上你如此深爱,但我也是真的真的很爱你,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你。卿云,你尽管放心,不论你去哪里,我都会等你,你是将军还是马夫,我都要你。”
 
几丝阴云终于荡去,冷倾衣捋顺他颈侧青丝,而后情意绵绵的印上他的唇。
 
******
 
告别心爱之人后,冷倾衣加快行进步伐,以汹涌横扫之势正面拦截到漠北军前。
 
漠北王拓拔瑞摩拳擦掌等了许久,终于等到最期待的时刻,他飞快迎战:“冷将军,我想你想的好苦哇!”
 
“哈哈哈哈……”拓拔瑞于两军前调戏他们的未来王妃,令漠北军轰然大笑。
 
而冷家军则是冷漠到极致,隐隐露出杀气。
 
冷倾衣骑在马上,慢条斯理,不羞不恼:“刚巧,我也想砍漠北王的脑袋很久了。你这颗项上人头,一能保大安边关无忧,二能助我立最新战功,实在是不砍不行。”
 
这回轮到冷家军乐得呵呵笑了。
 
“大安人就喜欢耍嘴皮子,没关系,等你成了我的人,我会让你慢慢改掉这个毛病的。”拓拔瑞锵地拔出剑,吼道:“兄弟们,给我上!”
 
冷倾衣凌空做了个手势,冷家军随即训练有素的形成了数个阵型。
 
两军交手,厮杀一片。
 
漫天血水泼洒,四肢横飞,一具具鲜活的肉体倒下,被践踏为尸体。
 
拓拔瑞损失惨重,漠北军在短时间内被绞杀近三分之二。如果不是左右将领拼死拖延住冷倾衣,拓拔瑞怕是早已被剁成肉泥。
 
他无心恋战,却也不甘心就此投降。领着一队人马,往最近的县城方向逃窜。
 
眼见漠北王逃窜,冷倾衣心内直叫不好,奋力劈杀两名漠北大将后,单枪匹马就去追漠北王。
 
只因为漠北王去的不是其他地方,正是陆子游栖身之地——梁州。
 
第20章:举手之劳
 
窝在梁州小院里对着日头发了半天呆,陆子游决定出去走走。
 
他第一次出远门,不趁机了解下异地风俗人情,实在浪费机会。虽然心里对冷倾衣很是挂念,时刻担心他的安危,但想再多也没用,只是徒增烦恼。
 
陆子游是个想得开的人,他会自己给自己找乐子。
 
旁人觉得是乐子的事,陆子游通常体会不到什么乐子。比如花天酒地,吃喝嫖赌,这些于陆子游,是极其无趣的事。他甚至厌烦的很。
 
“这批陶罐是将军府订制的,往常没接过他家的单子,不知该绘何种图案花色……”两名长衫男子,一老一少,立在瓷器店门外低声交谈。
 
见他二人愁容满面,陆子游走过去又迟疑着退回来。
 
他笑着对二人作揖:“小生不才,恰好会画几笔,或许能帮得上忙。”
 
青年道:“哦,这位可是随将军一起来的公子?”
 
“正是。”陆子游自我介绍,“在下姓陆,名子游。敢问两位高姓大名?”
 
老者提着木棍拐杖,抱拳道:“原来公子是将军身边之人,失敬失敬。老朽陶赐,乃赐福斋的掌柜。这是小儿陶冠……”
 
他横一眼身旁的青年,“还不见过陆公子!”
 
陶冠弯腰作揖,恭敬道:“陆公子。”
 
“不必多礼,我与你们一样,都是寻常百姓。不过是沾了将军的光,承蒙照顾。”陆子游实在不喜欢这种客气和寒暄。
 
他若是在长安,自己的地盘上,决然不屑行这一套。长安的男女老少,也大多知道他是个什么性子,也就没人跟他来这一套。
 
但如今初来乍到,陆子游心内感叹:果然还是不能免俗啊!
 
老者陶赐邀他进店,指着一排排等着上色的素胚:“既陆公子与将军相熟,必定知晓将军府中喜用何种颜色图形,还要烦请公子指教指教!”
 
“我正是为此事来的,两位不要再客气。”陆子游拿起毛笔,蘸了蘸墨汁,就在纸上勾了数个图形,又附几行小字。
 
“这……”陶冠细细看他画的形状和花纹,欲言又止。
 
陆子游把笔一搁,解释道:“将军府历来讲究素雅实用,太过华丽繁复的装饰,只会适得其反。你们若担心将军怪罪,尽管都往我头上揽,我与他是发小,无妨的。”
 
老者陶赐先他儿子反应过来:“哪里哪里,陆公子好心相助,我父子二人感激还来不及!陆公子今晚定要留下来,吃完便饭再走。”
 
陆子游摆摆手:“陶掌柜客气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我就不叨扰了,就此告辞。”
 
陶赐对儿子使眼色,两人左右拉住陆子游胳膊。
 
“陆公子,这饭是一定要吃的,不然再有疑问,我们就不好意思去求教了。”陶冠见他是个洒脱人,索性也把话说透了。
 
“原来如此……”陆子游想了想,“梁州都有什么好吃的?”
 
陶冠愣了下,随即露齿一笑:“陆公子,我去采买酒菜,顺道带你逛逛吧。”
 
他笑起来,牙齿雪白。陆子游抬起眼帘,多看了他一会儿,心想这个青年人长得还算仪表堂堂。
 
陆子游作工笔画时,细致入微,精益求精。但对感情的事,向来迟钝。
 
譬如冷倾衣明着暗着爱了他这么多年,他也没察觉出那份情意,还以为自己是单相思。
 
又譬如,连老眼昏花的陶赐都能看出,他儿子这是对陆子游有了好感,可偏偏陆子游仿佛感受不到。
 
两个人并肩走在梁州城的集市上,陆子游一路走,一路收获无数目光和指指点点。
 
不少妇女窃窃私语,讨论着他们俩。
 
陶冠挎着竹篮,蹲到一个卖菜的小摊前,询问青菜价格。卖菜的是个白发阿婆,她笑眯眯答了,然后望着站在一旁,长身玉立的陆子游,问陶冠:“这位是哪家的公子哥,怎生得比你还要俊俏?像是王城里的贵人!”
 
“他啊,是冷将军的挚友,的确是个贵人,阿婆好眼光!”陶冠拾够青菜,付完钱站起身。
 
陆子游正在旁边卖杂货的摊子上,低头研究着一只鸭子造型的喷壶。
 
陶冠伸手,轻轻碰了碰他肩膀。分明只触到一层衣料,他指尖却有些发热,像是触碎了一池暖熙中的春水。
 
“嗯,买好了?”陆子游侧过脸,鼻峰与下巴形成美好的线条和弧度。当他专注的盯着谁时,眸底总会水润的星星点点闪烁着微光。
 
陶冠失神片刻,恍然道:“陆公子……”
 
“你怎么了,陶公子?”陆子游觉得他的眼神有些不对劲,像是中邪。
 
夕阳通红,使劲眨眨眼睛,陶冠清了清喉咙:“陆公子自长安来,想必从未吃过我梁州这小地方的特色小吃。”
 
“是啊。”陆子游点头。
 
陶冠挎着一篮青菜,领他往某个排队的摊子前去。排队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安然等候着。摊主脸膛黝黑泛红,嘴角挂着憨厚的笑。
 
摊子上热气蒸腾,清甜四溢。
 
陆子游踮脚,越过一行人头,看见摊主揭开木桶盖子,每次从里掏出两或三块米白色的圆饼给客人。
 
他转而问陶冠:“陶公子,这是什么呀?”
 
“你猜猜看。”陶冠先卖个关子。
 
转转眼珠,陆子游两指敲敲掌心:“不管它是什么,陶公子推荐的准是好物,买来吃了再说。”
 
受好奇心驱使,陆子游难得的耐着性子排长队买饼。
 
排在他们前后的大娘和小丫头嘻嘻笑笑,雀跃无比。几次她们想来搭话,都被陶冠挡了回去,便都只好作罢。
 
“你知道她们都在说你什么吗?”买到饼,陶冠赶紧拉他离开。
 
陆子游虽然没有很在意他人的议论,但终归好奇还是有一些的。于是顺着陶冠的话,问了句:“说什么?”
 
陶冠一本正经道:“她们说,原本咱梁州城内,陶家卖瓷器的大儿子陶冠算得上玉树临风,一表人才。结果皇城里的陆公子一来,两相比较,才知什么是真正的玉树临风,一表人才……”
 
听完,陆子游干笑两声,见陶冠满脸揶揄之色,不禁回敬:“依在下所见,是乡亲们错看了,陶公子生得这般国色天香,沉鱼落雁,岂是在下可比拟的?”
 
“好好好!”陶冠与他大笑一阵,拍掌,“陆公子口才了得,陶某甘拜下风!”
 
陆子游云淡风轻:“承让承让。”
 
他寻了个茶铺,要了一壶龙井,坐在长板凳上,打开包着六块饼的白手帕。手帕边角一圈深蓝色,四角各绣一朵鲜艳的小红花。
 
陶冠盯着手帕若有所思:“陆公子好雅致。”
 
没做多想,陆公子随口道:“我媳妇儿爱洁净,他送我的。”
 
媳妇儿?
 
脑中轰隆炸响,陶冠登时怔在原地,呆若木鸡。
 
第21章:一见钟情
 
“陶公子?”陆子游咬了口饼,边品尝边评价,“嗯……糯米弹而不粘,豆沙香甜回味,怪不得老少咸宜,人人爱吃。陶公子,现在你可以告诉我,这梁州小吃叫什么了吧?”
 
沉浸在打击中的陶冠黯然摇头,自言自语:“不可能,不可能……”
 
陆子游没明白过来,他口中念着的‘不可能’是指什么事。默默吃完两个,又把剩下两个推到他面前。
 
陶冠依旧摇头。
 
“陶公子,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陆子游关心的问。
 
陶冠叹气:“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哦,好。”陆子游慢慢饮尽杯中茶,站起来将饼连手帕揣进怀里。
 
青菜被蓝印花布蒙上,冒出一抹浓绿。
 
穿过光亮越来越稀少的长街,陆子游追上丢了魂似的陶冠,怀念道:“这个时辰,在我们长安城,还是一片灯火通明呢。”
 
晃晃悠悠,陶冠轻飘飘走着,恍若没有听到他的话。
 
“陶冠,你是不是有心事?”陆子游见他与自己年纪差不多大,干脆叫他名字。
 
“……”陶冠悠悠瞟他一眼。
 
到了赐福斋,陶冠掀开帘子进后院洗菜做饭。陶掌柜拄着拐杖,一会儿抹桌子请陆子游坐下,一会儿又端了盏茶出来请陆子游喝。
 
陆子游特别不好意思,忙起来,表示要给陶冠打下手。
 
陶掌柜从房梁上取下一挂腊肉,扔到案板上,叫陶冠收拾。
 
陶冠握着菜刀砍下一大块腊肉,依旧是闷闷不乐的样子。陶掌柜狐疑的目光,在他儿子与陆子游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终究没猜出到底出了何事。
 
“我来帮你生火吧!”厨房里,陆子游不擅长其他活,玩火却是一把好手。从小烧稻谷,烧林子的经验丰富。
 
陶冠没吭声,卷起袖子洗菜切肉。
 
等陶赐被烟呛出去,陶冠抹了抹额头的汗,忍不住问道:“你真的已经成亲了吗?”
 
“这倒没有,不过,也快了。”陆子游坐在柴堆里,往火塘里塞柴火。
 
陶冠脸色好了些:“快了是什么时候?”
 
“嗯……”陆子游转了个弯,“等打完这场仗吧。”
 
“也是,天下太平了才好举杯婚事,况且,将军是你的挚友,你的婚礼,他怎能缺席。”陶冠被他引导着这样想。
 
陆子游抿嘴偷笑:“是,他可不能缺席。”
 
婚礼少了新娘子,还怎么拜堂成亲?
 
陆子游眉梢眼角满是笑意,仿佛已亲眼见到了婚礼那日盛大而甜蜜的景象。
 
“你喜欢她什么?”陶冠自动将爱用绣花手帕的‘媳妇儿’,理解成姑娘家。
 
陆子游沉思稍许,反问道:“为何你们都爱问这个?”
 
每当他说自己有心上人时,就有人要追问对方是个什么样的姑娘,他究竟喜欢她哪一点。
 
搅了搅大锅里的汤,陶冠识趣道:“陆公子不想说,在下也不勉强。”
 
“唉。”陆子游折断一根手臂粗的干树枝,“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就是喜欢他,你若非要问我为什么,大抵是因为他生得太美了吧。”
 
他这话有几分玩笑,但陶冠当了真。
 
气得他把大勺往锅里一扔,摔下围兜,掀帘出去了。
 
陆子游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他回想,自己并没有哪句话得罪了他。
 
难不成是嫉妒他有个即将完婚的美貌媳妇儿?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陆子游摸摸下巴,觉得这种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陶掌柜瞅着自己儿子气冲冲出门,连忙跟上去。他年事已高,腿脚自然没有陶冠快。幸好,知子莫若父,陶赐晓得他心情不佳时,会去何处排解。
 
河水静流,倒映半圆曲桥。
 
“爹,难道我此生真要孤独终老了吗?”泪珠滚落,陶冠抓着阑干的手背,青筋毕现。
 
姜还是老的辣,人生阅历丰厚的陶赐劝慰道:“我儿,莫要悲观。他陆公子,非你良人,你另觅好儿郎便是,何以说出这般话来。”
 
陶冠摇头:“没有了,除他之外,再没有了。我若不能与他长相厮守,活着都没了滋味,不过是行尸走肉。”
 
陶赐急得拿拐杖直敲地面,“今日初见,哪里生的痴心?”
 
“爹,缘定三生,我一见他便知这情是躲不了的了。”陶冠语音低转,“可他却已有未婚妻子,如今该如何是好……”
 
陶赐是个生意人,丧妻后,与两个儿子相依为命,小儿子从军后,就仅剩了大儿子。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陶冠为了个情字,痛苦不能自拔。于是以手遮面,对陶冠耳语一番……
 
待到他二人回来,桌上已摆好饭菜,筷子,酒碗,陆子游拍了拍手中的酒坛。
 
他对陶冠远远一笑:“陶公子,我们来一醉方休。”
 
陶冠内心忽然温软下来,却又立刻升起强烈的酸楚和恨意,这样好的人,为何偏偏不是他的呢?
 
“好,一醉方休!”陶冠大步上前,坐到他对面。
 
哗啦啦,酒水倒满酒碗,溅到桌子上。
 
陆子游豪放道:“喝!”
 
“喝。”陶冠与他对饮。
 
陶掌柜关了铺子,留他们二人单独相处,自己缓缓前往亲戚家投宿。
 
“喝!”陆子游再邀。
 
陶冠高声应道:“喝!!”
 
两人就这么“喝”来“喝”去,把大半坛酒干掉了。
 
陆子游喝着喝着有些犯困,他支着脑袋,眯着眼:“喝啊,陶公子……”
 
头次跟他喝酒,不知他酒量深浅的陶冠,以为他已喝醉,壮着胆子道:“你可知道,我喜欢你?”
 
“喜欢我?”陆子游手指着自己,觉得十分好笑。他大着舌头问他,“你我今日初次相见,你凭什么喜欢我?”
 
陶冠直话直说:“我对你一见钟情!”
 
“呵呵呵呵……”陆子游捧着喝红的脸,“一见钟情?你寻我开心呢,陶公子!”
 
“真的,绝无戏言。”陶冠直起身子,手撑着桌面,就要凑近摸他脸。
 
陆子游一巴掌拍开他:“陶冠,你醉了。”
 
说罢,他伸个懒腰,就要走人。
 
陶冠出声拦他:“陆公子,倘若我愿与她共侍一夫呢?”
 
微醺的陆子游,被吓得抖了个激灵,胡乱摆手:“不可不可,此话休要再提,即便是玩笑话,被我那爱吃醋的媳妇儿听去,同样是要出人命的。”
 
“她是个悍妇?”陶冠似乎看见一丝希望。
 
“不不不,他是个男子……”陆子游情急之下,说漏嘴。但又不是漏嘴。
 
大安的律法,允许一夫多妻,或一妻多夫,唯独夫夫是一对一,不能多娶,不能纳妾。
 
窗外明月皎洁,桃花三两枝,陶冠狠狠灌了自己一口酒,再无他话。
 
陆子游踱回自己的小院,躺在床上,闭眼想了好一会儿冷倾衣。辗转反侧,不能成寐。
 
就在他刚刚要睡着时,城外忽远忽近传来一众马蹄声……
 
第22章:夫妻之实
 
马蹄声越来越近,城门之上,无数火把接连燃起,火光映得城楼上下亮如白昼。
 
一队漠北骑军来到城楼前,拓拔瑞挥手,骑兵纷纷对准上方兵卒弯弓射箭。
 
鼓声震天,铜锣鸣响,城内霎时如热粥般沸腾开来。
 
“公子,不好了,不好了!”小厮拼命拍门。
 
横空传来一声:“出了什么事?”
 
吓得小厮惊叫:“啊!!陆公子你在哪?”
 
“这儿。”陆子游没在房里,而是蹲在屋顶上,他探出头跟小厮打了个招呼。
 
小厮墨竹擦了把虚汗:“城外不知是哪里来的土匪,眼看就要强闯进城,公子,我们赶紧避一避吧!”
 
“避?往何处避,为何要避?你我手脚俱全,正是出力的时候。”陆子游说罢就往城楼方向飞去,被踩过的瓦片发出轻微裂响。
 
众百姓只觉清风刮过,一道修长身影落到了城墙头。
 
陆子游抽出贴身长剑,斩断数支箭,同时吼道:“放巨石!”
 
梁州县令王荃见是他,忙命令道:“听陆公子号令,放巨石!”
 
然而拓拔瑞带来的这队骑兵,已被逼到绝路。身后是杀神追赶,身前是城楼抵挡,他们没有退路,唯有拼尽全力。
 
“杀!”
 
拓拔瑞拔刀嘶吼,状似疯癫。漠北军个个赤红着双眼,面色苍白,犹如恶鬼。
 
巨石被梁州百姓合力运上城楼,再由五六个壮年男子共同推下去。
 
滚滚石流中,漠北骑兵不得不撤后百米。
 
两方对战,梁州人并非毫发无损,骑射过人的漠北军,凭借射大雕的本领,射杀梁州兵卒数十人。
 
他们像狐狸般狡猾,如野狼般相互合作,踩着巨石,竟飞上了城楼。
 
陆子游首当其冲,与他们交手搏杀。经过几轮恶斗,他杀了六七个颇为善战的漠北兵,但自己也负了伤。
 
“子游!”
 
深邃夜空中,传来熟悉的呼喊声。
 
陆子游欣喜回应:“卿云!”
 
求生的欲念和灼人的嫉妒火焰,在拓拔瑞胸腔内剧烈翻滚。他踏过自己漠北兵卒的尸身,将血淋淋的剑毫不迟疑地捅进了陆子游右肩。
 
待缺乏防备的陆子游回过神来,胸口已冒出一截剑尖,他顿时神情凝滞,站在高楼之巅摇摇欲坠。
 
温热浓稠的血液,自胸膛一路流淌,湿透绵软衣衫,陆子游忍着剧痛,反手将剑刺进身后人腹部。
 
剑柄被拓拔瑞死死攥住,他贴在陆子游耳边狰狞道:“陆、子、游?”
 
这三个字,从赵浅昆口中吐出来,冠上‘冷倾衣心上人’时,拓拔瑞就铭记在心,恨不得字字嚼碎吞尽!
 
陆子游的剑没有成功刺伤他,而是被他穿裹的铁甲挡住了。这最后一击,他败了,便是彻底败了。
 
“如果不是为了保命,现在我就想把你削成人棍!”拓拔瑞话音刚落,城楼上便添了一道黑影,速度之快如天降。
 
冷倾衣疾闪至他们二人面前。
 
见到心爱之人,鲜血淋漓,唇色发白的陆子游不自觉虚弱一笑:“卿云……”
 
冷倾衣脚步钉在原地,全身血液似在倒流。
 
“没想到,冷倾衣你也有今天!”拓拔瑞抓着陆子游的剑柄,用他自己的剑逼近他脖颈,看起来就像是陆子游要自刎。
 
沾满陆子游血迹的剑尖直指冷倾衣,衣襟上也遍布刺目红色,冷倾衣几乎痛到窒息,他哽咽道:“子游……子游!”
 
拓拔瑞狂笑,挟持着陆子游退后,过程中,剑身多次蹭到陆子游颈肉。
 
强定住心神,冷倾衣瞄准时机、角度,即刻出手。
 
他志在救回陆子游,所以给了拓拔瑞逃命的机会。
 
没有闲空去管拓拔瑞的去向,冷倾衣扶住陆子游肩膀,闭着眼睛,一把将他右肩上插着的剑拔了出来。
 
血沫四溅,陆子游痛得抠破他脊背皮肤,眼泪无法抑制的横流。
 
“没事了,游舟,没事了……”冷倾衣为他上药包扎,一双手冰凉麻木,毫无知觉。
 
陆子游靠在他怀里,咬着他衣领,晕过去又醒过来。
 
小心抱起人,冷倾衣一直不停跟他说话:
 
“游舟,不要睡,你看着我。”
 
“游舟,你醒醒。”
 
“游舟!”
 
陆子游哭着睁开眼:“卿云……我好疼……”
 
“我知道,我知道你疼。”冷倾衣心都要碎了。
 
“卿云,你怎么哭了?不哭,我不疼,真的不疼,一点点疼而已……”陆子游埋到他颈窝里,边哭边说。
 
梁州城经历一夜大战,遍地狼藉,百姓们或坐或站,都挤在街道上。
 
县令王荃速速安排城内几名最好的大夫,到陆子游的小宅子,为他治愈剑伤。
 
沾到枕头,陆子游便立刻昏睡过去。冷倾衣焦急万分,想要叫醒他。
 
几位大夫劝道:“关心则乱,将军稍安勿躁,让病者修养片刻。”
 
冷倾衣守在床畔,寸步不离,急道:“倘若他醒不过来呢!”
 
“这……”见惯了生老病死的几位大夫,一时不知该不该实话实说,生怕刺激到沙场阎王。
 
吞吞吐吐的态度,惹得冷倾衣起疑心,他伸手解开陆子游衣带,亲自查看他伤口。
 
方才慌乱间,没有仔细看,清洗过后,冷倾衣终于发现,陆子游受的伤不是一般的伤。
 
梁州城里藏神医,很快就断出,陆子游是中了一种叫钻骨散的毒。
 
此毒乃制毒名门赵氏独有,创制至今,无药可解。
 
怪不得拓拔瑞逃的那般干脆,他不当场杀死陆子游,就是要冷倾衣亲眼看着他一寸寸死去。
 
“游舟……”
 
抬起头,冷倾衣难以承受的吐出一口气。
 
坚实木板“咯咯”作响,血海深仇终敌不过失去至爱的恐惧,冷倾衣轻轻俯在他身上,低低啜泣。
 
在睡梦中,听闻到冷倾衣的哭声,陆子游模糊的意识逐渐清醒。他半睁着眼,低低唤他:“卿云。”
 
冷倾衣满脸清泪,撑起身子,与他深情对视。
 
“哭什么,我是不是……要死了?”陆子游惨淡一笑,他没觉得自己伤重到要死的地步,以为冷倾衣小时候爱哭鼻子的毛病又犯了。
 
冷倾衣睫毛上挂着泪珠,吻吻他干燥的嘴唇,难受的说不出话来。
 
“卿云?”陆子游想抬手摸摸他,无奈手臂酸沉,抬不起来。
 
朝夕相对十几载,他一个眼神,冷倾衣就知晓他的意图,握着他的手,按到自己脸上,“我会有办法的……”
 
他不想陆子游乱猜,咬咬牙,告诉他实情:“那把剑,淬了剧毒……但是,我一定会找到解药的!我们还未成亲,还未白头偕老……”
 
陆子游揩去他眼角的泪,重复道:“对,我们还未成亲,还未白头偕老……”
 
他笑了笑,继续道:“所以,我怎舍得就此离你而去……”
 
怎舍得?
 
冷倾衣忽然发狠,俯低身子,鼻尖抵着鼻尖,问他:“你可还记得几日前你曾对我许诺过什么?”
 
温热熟悉的气息,充斥口鼻,陆子游心领神会他说的是什么,但开口却是:“不记得了。说过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身为一国将军,当以天下为先。”
 
“你说,与我从此生同寝,死同穴!你可以忘,我不能。”冷倾衣揽起他后颈,“共赴黄泉前,你我先坐实夫妻之事,不论天上地下,此后你都是我的人,是我的妻……”
 
“卿云!!!”重伤在身的陆子游,内心仅剩一个想法:他爷的冷倾衣是不是疯了!
 
第23章:杀你陪葬
 
冷倾衣没疯。
 
正是因为没疯,才可怕。
 
“你不愿意么?嫌我没八抬大轿,明媒正娶你过门,没与你拜天地,酬亲朋?”他单手托着陆子游后颈,动作极缓极轻,“你我都在一处这么多年了,睡都不知睡了多少载,你竟还跟我计较这些么?倘若真找不到解药,没有法子救你的命,自然要圆房——以天地为媒,日月为鉴。”
 
陆子游闭着眼睛,苦笑了下,“好啊,找不到解药,小爷就用这残躯让你爽一爽。爽完再烧再埋,也算物尽其用。”
 
明明是冷倾衣自己先提的这话,却容不得从对方嘴里说出来。
 
被捂住口鼻的陆子游,顺势在他掌心调皮的亲了亲,带着点安慰的意味。他知道冷倾衣之所以说出这些话,是由于仍不愿相信,不接受事实。
 
“报!”窗外有兵卒翻身下马,急急赶至。
 
冷倾衣袍袖一挥,木窗展开半扇。
 
兵卒道:“禀将军,长安沿路并未探查到赵合桃的消息。”
 
“派人到长安各高官府邸中逐个暗查。”尽管冷倾衣努力展现出无异于从前的镇定平静,但那一点不易察觉,声线中的小颤抖,还是没能瞒过陆子游的耳朵。
 
等人走后,陆子游问他:“你找赵合桃做什么?”
 
“不许你提她名字。钻骨散是赵氏独创毒药,江湖上制毒闻名的赵家,岂不正是你那好未婚妻?”冷倾衣没好气的说。
 
换做平时,陆子游定会跟他就此斗几句嘴。现如今力不从心,头稍往外歪了歪,就睡沉过去。冷倾衣目不转睛看着他,徐徐蹲下身,视线温柔落在他柔软的头发上,却碰都不敢碰。
 
当天夜里,两匹快马疾驰到小院里。
 
欧阳濮率先面见冷倾衣,他抱拳道:“将军,如您所料,赵合桃的确不是寻常江湖女子。她的身家背景皆是伪造,真实身份还有待查证。此刻藏匿于宰相家中,二者似交往甚密。”说到这,他不禁叹气,“董敖这老儿,过往有些口角争斗,将军你念他年迈,不同他计较,过去便过去了。谁想,他变本加厉,做出这般歹毒的事来!”
 
“欧阳将军,借一步说话。”冷倾衣引他到院后僻静处。两人内力浑厚,轻功极好,走路时刻意隐去声响——为的是不惊扰房中病人。
 
残月当空,穿破阴云。
 
浓荫底,冷倾衣终于显露出几分疲惫之色,他扶着树干眼神空洞,木然道:“欧阳将军不必执着探究赵家一门的往事,冷某只求将军能尽早找到解药或带来赵合桃本人……钻骨散的毒,以我之力,最多能维持五日。五日后,找不到解药,冷某,自动辞去正将军一职,届时要有劳欧阳将军了。这天下大任,恕我不能再与你分担。”
 
“将军!”欧阳濮鼻子一酸,“多谢将军赏识。在下身为您的副将,乃是三生有幸,正将军的位置,还请您自己留着,在下担不起。”
 
他转身告辞,“将军放心,即便是冒着斩抄满门的罪名,欧阳濮也会为您达成所托!”
 
******
 
长安城,宰相府中,一派歌舞升平。
 
宰相董敖衣衫不整的瘫坐在上位,浑浊的黄褐色眼珠随着舞姬的摇曳而转动。左右两边浓妆艳抹的宫娥巧笑倩兮,举着夜光杯,不住灌董敖酒和喂葡萄。
 
旁人都以为因冷倾衣远出征战,使得朝堂上董敖独霸一方,董敖十分畅怀才连日放荡沉醉,酒池肉林。除了幕后操纵这一切的赵浅昆,还有一人清醒的知道,真相绝不是众人所看到的这样。
 
裙裾轻摇,莲步款款,来者刹那让满室娇娥黯然失色——在碧珠夫人的对比之下,她们尽化为陪衬。
 
“夫人?”董敖的目光终于有了聚焦,眼膜倒映着容光端丽的碧珠的身影。他似梦非醒,疑惑的喊了一声,却不知自己身在何地,何时,发生了何事。就好像他的灵魂被囚禁在某个壳子里,闷得他不见天日,不知年岁,可他也无计可施,无人能求救。
 
碧珠夫人原本该恨他,恨他生性大变,花天酒地,叫她沦为他人口中的弃妇。但她明白,董敖没有负她,眼前的景象非他本意。
 
作为董敖的结发妻子,碧珠这二十多年来,享受他万般宠爱千般柔情。除了她,董敖从未有过其他女人。碧珠若是个贪生怕死,胆小怕事的妇人,恐怕早已独自逃命去。然而就算她不念及董敖多年来的忠心厚爱,就要为她两个儿子和子孙后族的将来考虑。
 
女本柔弱,为母则刚。
 
碧珠夫人穿过花团锦簇的舞姬,挽手在董敖案桌前稳稳坐下,层层紫纱蝶翼般落地,所有人都被年近四十的碧珠夫人的美貌所折服。房内众人得了她一个眼色,便即刻散了个干净。说到底,她才是宰相府的女主人,而且是唯一的女主人。
 
房门被关闭,房内仅剩董敖与碧珠夫人。
 
昏昏然的董敖大敞着衣襟,喘着粗气,狼狈的,用陌生的眼光凝视着自己夫人。而碧珠夫人同样在审视着他。
 
对视良久,董敖忽然老泪纵横,颤颤巍巍,向她伸出手:“珠儿……”
 
“董敖!”碧珠夫人厉声喝止。
 
精神极度紧绷的董敖猛地缩回手,样子甚是慌恐。
 
碧珠夫人吸气,冷声问:“你还认得我?”
 
年过五十的董敖窝着老脑袋,乖顺点头,花白的头发油腻的结成一络络。
 
“董敖,念你我夫妻多年,今时今日这些事,我先记在账上,日后再算。眼前,你神志不清,我同你多说无用。你且记住,若是想起什么,切不可表现出来,必要私下告诉我。”碧珠夫人略顿了顿,“赵家兄妹,心如蛇蝎,诡计多端,为不致怀疑……”
 
雪亮的匕首瞬时没入董敖坚实的胸膛,他神情错愕,右手鹰爪般五指张开,但迟迟没有对爱妻还以一击。
 
他低头看着那把插在胸口,镶满宝石玉珠的匕首,眼泪无声无息砸下:“碧珠,碧珠。”这是他当年花重金为她买来的生辰礼物,因宝石翠绿剔透,得名‘碧珠’。买‘碧珠’送碧珠,少女时的碧珠曾觉得董敖送的这份礼物很是浪漫。
 
“来人。”碧珠夫人眼眶赤红,暗咬唇肉,站起来连退数步。
 
府内下人拥进来,见此场景,无不惊呼。碧珠夫人却还要忍住奔上前为他处理伤口的冲动,指着血流了满地的董敖,歇斯底里道:“董敖,你敢负我,我就敢杀你陪葬。反正我娘家的颜面已被我丢尽,不如一起死了拉倒,免得被千万人唾骂!”
 
进进出出,丫鬟小厮端出一盆又一盆血水,大夫们站在屋檐下摇头叹气。闻讯赶来的宰相之子董康端和董容欢也赶了来。宰相府上下人心惶惶,都在祈祷着宰相千万要平安无事。只有偏院里住着的赵家兄妹,从始至终以事不关己的姿态旁观着。
 
赵合桃坐在秋千架上,揪了朵桃红的五瓣小花,问:“兄长,为何碧珠夫人要捅老宰相这一刀?果真是为吃醋?”
 
戴着面具的赵浅昆,边摆弄罗盘边答:“连你都不信。”
 
“你是说,碧珠夫人是专门做给我们看的?”赵合桃扯碎一片花瓣,“会不会她的意图不仅如此呢,又或许是我想太多了吧。”
 
赵浅昆侧身,夸赞她:“她哪有我妹妹冰雪聪明?我们暂且静观其变,不必理会。”
 
微风吹皱如镜湖面,漾起丝丝细纹。赵合桃拨开一盏鹅黄色睡莲的花蕊,眺望远方:“……不知陆家那小子,现在怎样了?”
 
赵浅昆移开视线,未搭话。
 
“兄长,你叫我千方百计拦截他,不要他与冷倾衣同上战场。如今他人已在梁州,接下来你有何计划,要用他来逼迫冷倾衣归顺我们吗?”赵合桃指尖僵在花蕊里,呼吸放缓。这些话看似随意,实则是她鼓足三天勇气才终于问出口的。
 
摩挲着罗盘上的二十四山方位一圈,赵浅昆阴恻恻道:“计划,便是要他死。”
 
第24章:你来了
 
长安城另一头,骆家宅里。
 
骆秋放下碗筷,对他爹娘毅然决然道:“我要去找子游。”
 
常年浪迹五湖四海的骆大侠,中气十足,声音洪亮:“哦?可是陆家那个小娃娃?上次我见到他时,他刚入学堂,个头到这儿。”他比划了个高度,比桌子矮一点。
 
“现在应该跟你一样,长大成人了。你去把他找来,陪爹喝喝酒。”
 
满怀心事的骆秋,偏头望向屋外檐角,“子游不在长安,他随军攻打漠北去了。但我听闻部分冷家军已陆续撤回长安,与漠北一战,应当是结束了。可他没有立即动身返回,而是选择停留在梁州。我想去梁州看看。”
 
“骑我那匹踏雪去。”骆秋的娘——邱女侠,一身火红装束,说话做事雷厉风行。
 
“好。”骆秋起身,背上昨晚就准备好的包袱,就御马启程。
 
邱女侠掐腰站在门口,目送他远去,嘴角是欣慰的笑容。
 
反倒骆大侠恋恋不舍,使劲喊:“一路小心,别饿着!”
 
“行啦,进去吧。”邱女侠抬腿踹他进屋。
 
骆大侠委屈道:“我儿头趟离家,还不许我这老爹送送他,邱梳,你莫欺人太甚!”
 
“磨磨唧唧,黏黏糊糊,跟个女人似的。”邱女侠瞪他两眼,甩开衣袍下摆,豪放地坐回椅子里。
 
她夹一筷子辣椒扔进嘴里,边嚼边喝白酒:“骆秋那软来软去的性子,就是被你养出来的。我叫你少在家影响他,你还不听,看吧,果不其然吧!”
 
“我是他爹!”骆大侠尖叫道。
 
邱女侠‘咣咣’拍桌子:“你要不是他爹,我早他娘的拿剑把你串起来,架炉子上烤了吃了!岂能跟你废话这么多年?!”
 
骆大侠两股战战,委屈到哭出声:“娘子……”
 
“哭什么哭,憋回去!”邱女侠吼他。
 
“嗷呜嗷呜,嗷呜呜……”骆大侠不光哭,还学狼嚎。
 
外面听墙根的三个小孩乐得直笑。骆大侠更伤心了,扭头道:“笑什么笑,没见过人哭吗?再笑当心我打你们屁股!”
 
******
 
踏雪是一匹额间有红色胎毛的纯白千里马,它脚步轻盈,温顺安静,正适合骆秋这样没多少骑马经验的人驾驭。
 
行了五六里路,白马之后又多一匹毛色不那么纯净的白马。
 
白羽飞拍马追上来:“我同你一道去。”
 
“好啊。”骆秋早知道他会来。
 
从长安到梁州,路途遥远。行到晌午,骆秋停下来稍作休整,果然他刚摸进包袱,白羽飞就厚着脸皮凑过来。
 
骆秋掏出两盒栗子酥,懒洋洋道:“白公子不会是什么都没带,预备蹭吃蹭喝吧?”
 
两人相处多日熟悉后,白羽飞在他面前越来越放得开,笑嘻嘻抢过一盒道:“知我者,骆秋也!”
 
“你……”
 
金色阳光从高高的芦草穗间洒落,镀得削肩长腿的年轻男子灿然放光。水鸟扑打翅膀,叫着划过低空。骆秋拆开盒子,看着浸染在金光里的白羽飞,觉得今天的栗子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美味。
 
吃完两人又赶了半天路。
 
弦月升起,马步渐慢。两匹白马跑了一天,由相互好奇、试探,到开始熟悉、信任,关系不知不觉拉近许多——正如他们各自的主人。
 
走到最后一家客栈,两人决定投宿。
 
“二位客官,住店?”打盹的伙计见来人,立刻有了精神。
 
骆秋揣手点头。
 
白羽飞在他后面按着腰上的剑,仔细环顾四周。他做暗卫多年,通常都是在隐蔽处探看环境和人员。表现的如此明显,大半是故意做给那些别有居心的人看的。出门在外,有些麻烦能免则免。
 
伙计:“客房给您二位开一间还是两间?”
 
“一间。”白羽飞斩钉截铁道。
 
骆秋默默盯他。
 
伙计取了块木牌,“上房一间!”
 
“可以吗?”拿着木牌,踩上楼梯白羽飞才虚情假意的征求骆秋的意见。
 
骆秋懒得理他。
 
“骆公子,你出门少,可能不清楚行走江湖的一些规矩。虽然我保护你一个,完全不成问题,但江湖险恶,卑鄙小人的计策层出不穷。为保险起见,我们同居一室更为妥帖。骆公子无须烦恼,我睡觉老实,没有打呼磨牙踢被等恶习。”白羽飞推开房门。
 
一脚迈进房里的骆秋诧异道:“你打呼磨牙踢被与我何干?”
 
拴好门闩,白羽飞羞涩道:“同床共枕,自然相干。”
 
“……”拎起茶壶,又重重搁下,骆秋拧眉,“白公子,我身子虚,不能睡地上。”
 
骆秋的反应,在白羽飞意料之中,“巧了,我最喜欢睡地上,越是硬邦邦的地,我越喜欢!骆公子,你我可谓是天造地设,绝顶相配的一对啊!”说完他自己笑了几声。
 
简短的洗漱后,骆秋吹灭蜡烛,躺到床里,背对着白羽飞。白羽飞则裹在三床棉被里,枕着手臂,对着月光下骆秋映在墙上的影子发呆。
 
天亮后,两人吃完早饭继续赶路。
 
第三天傍晚,终于无雨无雪的顺利抵达梁州城。冷家军都认识白羽飞,即刻带他们去见了冷倾衣。
 
“你来了。”
 
冷倾衣似乎平常的三个字,让骆秋瞬时红了眼睛。
 
多少年来,冷倾衣与他几乎是水火不容之势,能令冷倾衣有这般态度,可见陆子游的情况有多不乐观……思至此,骆秋喉咙里千言万语堵住说不出,汇成一句:“我要见他。”
 
院子小且刻意保持安静,外头的动静,病榻上的陆子游差不多都听进耳朵里了。等房门从外面被拉开,他就迫不及待喊道:“骆秋。”
 
房门口颀长的身形一顿,僵硬的立了会儿,才步入阴影里。
 
“卿云?”陆子游看不清是谁,却直觉的知道是谁。
 
之后另一个迟疑的,紧张的,充满忐忑的身影,走近。
 
陆子游扬起唇角:“骆秋。”
 
第25章:带我回家
 
这三天来,陆子游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
 
尽管冷倾衣不计代价,毫无节制地运用最纯净的内力为他排毒、续脉,但毒入骨髓,没有解药的情况下,他也无力回天。
 
“我终究是个凡人……”冷倾衣面容难掩憔悴之色,“没有办法从老天手里将你夺回来,但我可以选择自己的生死。子游,无论天上地下,我都会陪着你,你不要怕。”
 
起初第一天,陆子游会因为伤口疼痛,而忍不住低低呻吟。但他一叫,冷倾衣就跟着焦急,急到手足无措就趴在床头,挨着他掉眼泪。于是陆子游不敢再轻易出声,痛便在被底偷偷死死抓被角,脸上却挤出笑来。
 
痛到实在不能忍时,他便找借口支开他。
 
“卿云,我想吃长安街西头老庙的素面。”
 
“我叫人去……”
 
“不,要你去。”
 
冷倾衣沉默须臾,柔声道:“你知道长安离这有多远吗?来回五六日。陆子游,你告诉我,到时我回来还能见到你吗?”
 
“是太远了。”陆子游凄然地笑笑,“亲手为我做一碗面吧,大将军?”
 
“好!”颤音抖动,冷倾衣扶着床柱缓缓起身。身心俱疲,他眼睑下方已然熬得通红,然而这红,被雪白的肤色衬得反添几分妖冶。
 
陆子游自言自语般:“……我家卿云,如何都好看。”
 
无数咸苦泪水倒流进心肠,冷倾衣一步一步,像是要在陆子游这间房里烙下一个个清晰的脚印。拉开门,一刹那,阳光刺目,恍若隔世。一生统共没进过几次厨房的冷倾衣,却选择从揉面开始做起。
 
此生第一次做面,怕也是最后一次,唯一一次。
 
盛了半盆面粉,冷倾衣束起衣袖,跟着厨娘加水和面,然后重复揉捏,直至面团成型……他面色沉静,每个动作稳妥细致,全身心地投入其中。
 
揉好后,厨娘体贴道:“需醒面片刻,将军可先去看看陆公子,时间到了,我会去叫您。”
 
冷倾衣颔首,悄无声息步出厨房,走向陆子游的卧房。没有直接进屋,而是立在窗外听了会儿里面的动静。
 
压抑的低吟,时断时续,房内的陆子游痛不欲生,接连倒抽几口凉气。望着房梁,瞳孔骤然涣散,而后再因难以形容的剧痛骤然汇集收缩。
 
何为钻骨散?
 
彻骨之痛。
 
半个时辰后,冷倾衣手捧着一碗刚出锅的热面,目光沉沉进到屋里,坐到床头。他扶起陆子游,让他倚在自己怀里。
 
“好香啊。”陆子游笑容苍白,但眸光依然灵动,调皮道,“是你亲手做的吗?”
 
长睫扫过怀中人的眉宇,冷倾衣轻轻回他:“是。”
 
“你怎么……”见碗上满是白色热气,陆子游鼻腔酸涩,“不烫吗?”
 
冷倾衣不语,微微摇头。
 
即便真的烫手,此刻他也感觉不到了。
 
“嗯,好吃。”
 
冷倾衣吹一口,陆子游吃一口。
 
他眼里泪花闪闪,嘴角却噙笑,开开心心道:“卿云,你吃,你第一次做的面,自己怎么能不尝尝?”
 
冷倾衣摇摇头,还是喂他。
 
“你可是嫌有我口水?”陆子游故意逗他。
 
喉结上下滚动,冷倾衣垂眸含住他唇瓣,细细,慢慢的吸吮了一会儿。双唇分开,二人久久对视,像是要将余生的份都看尽。
 
翌日,陆子游疼痛的症状消失。
 
他以为是个好兆头,以为是冷倾衣为他驱毒起了作用。院子里芍药花朵朵,他自觉情况好转,央求冷倾衣开窗让他一睹美景。
 
“外面有风。”冷倾衣拒绝他的请求。
 
陆子游坚持:“你看,昨日你为我做了碗面,我今日便有好转;那今日你再让我看看窗外景色,兴许我明日便能走动自如……咳咳。”
 
憋回咳喘,他脸色泛起潮红,“卿云,我的好卿云,开开窗罢。”
 
冷倾衣还是不依他。
 
“冷倾衣!”气急败坏的陆子游,气呼呼,“你给我出去!”
 
“……就不。”冷倾衣俯身,抵着他额头,满是委屈与哀伤。
 
好似一晃眼,两人都回到了十五六岁,又或者是更年幼的时候。彼时,两人之间常常充斥着幼稚的对话,青涩的试探,以及浓厚纯粹的深情。
 
“我叫你出去,听见没有?”
 
“就不。”
 
“出去!”
 
“就不。”
 
“那你给我开窗。”
 
“不。”
 
“开不开?”
 
“不开。”
 
……
 
陆子游喉头忽然涌起一阵腥甜,他推开冷倾衣,扒着床沿往外挪。
 
“游舟!”冷倾衣握住他双肩,试图将他捺回床铺。
 
但陆子游拼命挣扎,非下床不可的样子。
 
冷倾衣皱紧眉头,语气温柔:“不许胡闹。”
 
猩红鲜血终于喷吐出口,陆子游眼前发黑,倒在冷倾衣满是血污的胸口。
 
再醒来,是第三天中午。
 
天气晴朗,花香浓郁,陆子游歪头便瞥见桌上放着一瓶嫣然的芍药花。屋里子的血腥气,被花的香气掩盖,淡去许多。
 
他眯了眯眼睛,似乎,屋子比先前要明亮些。寻找光源,他发现房梁下新悬着几盏做工精致的琉璃灯,暖暖散发出璀璨光热。
 
“喜欢吗?”自床帐侧边传来冷倾衣低沉轻柔的嗓音。
 
陆子游打趣他:“我记得冷将军原先不是这样说话的,近来怎地斯文如此?”没等对方答话,他自问自答,“定是想收起心来,安安分分嫁与我做媳妇儿了是不是。”
 
冷倾衣偏过头,苦笑,“是。”
 
“过来。”陆子游伸手拉他。
 
冷倾衣犹豫俄顷,坐到床边。
 
“再哭,就瞎了。”冰凉的指尖划过冷倾衣红肿的眼皮,陆子游心疼难言,干燥的嘴唇贴上去,抚慰地亲吻了一遍又一遍。
 
他说:
 
“卿云,我想回长安。”
 
“带我回家。”
 
“我不想死在梁州。”
 
冷倾衣说:“好,我们回家。”
 
……
 
第26章:遗言
 
只是没等到他们动身,骆秋和白羽飞就先赶了来。
 
临死前,能见到骆秋,于陆子游算是了却了一桩遗憾。回顾他这短短一生,对他最重要的人,其实就那么几个。
 
“骆秋,你来了,真好。”陆子游眼眶潮湿,他发自心底的微笑。
 
从冷倾衣口中,得知陆子游中毒,仅剩两天时间的骆秋,回以更大的笑容,笑容里泪花闪烁。
 
陆子游抬抬手:“不要哭啊,没事的,生死乃人生常事。”他望向伫立在阴影里的冷倾衣,感慨,“能有你和卿云从小陪伴在侧,我很幸福,也很知足,即便到此为止,也不应当有怨言。骆秋,谢谢你对我这么好,我很感谢有你这样一个朋友,我真的很喜欢你……朋友的那种喜欢。”
 
听着他的话,骆秋还是没控制住,泪堤崩溃。一滴滴水珠,下雨般,不断掉落。夕阳血红,房里灰蒙蒙,泪珠反射出亮光,每颗都是一个小世界,无数个镜面碎地。
 
“冷卿云,你过来。”
 
阴影里颀长的身影无声移来。
 
他居高临下望着躺在床榻上的陆子游,深吸气:“如果你是要说遗言,那未免太早了些。我不想听。”
 
“太早了吗?”陆子游合了合沉重的眼皮,“以前我也觉得死离我很远,远到我甚至怀疑自己可能根本不会死。可我现在发现,死不是遥远的结果,它时刻都在。我从来没这么近距离的感受到死亡,仅仅是一线之隔,一念之间,不由我的意志改变。它就像一把无形的刀,一根锋利的,细到看不见的金线,时时刻刻都悬在我颈边,超过一毫,便会割断我与这人世的联系……”
 
“卿云,我舍得这世界,却舍不得你……真的舍不得。”
 
房内三人俱是泪眼朦胧。
 
冷倾衣捏破指肚的皮肤,逃避道:“别说了……”
 
“卿云。”陆子游不愿他不接受事实。
 
“我让你别说了!”巨大的痛苦和恐惧,将冷倾衣淹没,他的手脚变得麻木,失去知觉。过往的岁月中,他有多少个三天,三月,三年,但被逼到绝境,这黑暗的三天,每个时辰都漫长得如同地狱,又短暂的如弹指一挥。
 
他攥着流血的手,“陆子游,我不准你死。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来我幻想了多少次我们以后的日子。我要和你白头偕老,我要跟你在乡间置办一间小屋子,为你种大片的桃花林。带你游山玩水,走遍天下。而你呢,现在你躺在这,告诉我,你要死了,那我呢?”
 
扶着床缘,刚毅的大将军,瘫软坐地,着魔般喃喃道:“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除了追随你而去,我还能怎么办?”
 
“大抵是我杀业太重,连与你长相厮守都成了奢望。”
 
陆子游努力伸出手,握住他的腕骨,苦涩道:“怎么能怪你?明明怪我,是我福薄,配不上你。”气息慢慢微弱起来,他强撑着说完,“冷倾衣,我求你一件事,你千万答应我。”
 
对他将要说出口的话,冷倾衣心知肚明,他眼神可怜,反握住他:“不能,你也阻止不了我。”
 
“冷倾衣,我求你不要死,求你了。”陆子游视线模糊,“如果你真要死,也请你等十年。倘若因为我,你放弃了性命,我会于心不安的。卿云,人生路漫漫,路还长,也许以后你会遇到比我更好的人。那个人才是真正能陪你走完余生的人。听我的,好不好,我最后一次求你。”
 
他疲倦至极地笑了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就,听我一次吧,大将军?”
 
哽咽许久,冷倾衣凄惶道:“求我?”
 
血液凝结的左手覆上心爱之人的面颊——鲜活的生命,有温度的脸,跳动的脉搏,都在他掌心下真实存在着。
 
“那我求你活下来,不要死,好不好?你要我怎样都可以,我跪着求你好不好?就算你要跟骆秋在一起,我也不会阻拦,我只要看你活着,好不好?我求你。”
 
说着,他果真干脆利落的跪了下去。
 
上不跪天子,下不跪父母,冷倾衣出生至今,没向任何人屈膝过。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男儿有泪不轻弹,男儿流血不流泪……这些,到此,冷倾衣都为心爱之人破了例。
 
见惯生死的他,没有贪生怕死的念头,但他知道,陆子游不想死,知道他有多么渴望活着。他们可以一起死去,可以埋葬在一个墓穴里,可人死之后,真的还会有灵魂吗?
 
“卿云,我没有选择,你有。”陆子游尚保留着理智。
 
冷倾衣含泪道:“不追随你同去,我怕你寂寞,怕你早我投胎,怕下一世找不到你……万一,万一没有下一世怎么办?你喝了孟婆汤,把我忘了怎么办?”
 
抓着他手臂的紧了紧,陆子游坚定道:“不会的,我不会忘了你,不会早你去投胎,更不会喝孟婆汤。我们的缘分,还未尽。”
 
房内陷入残忍的沉寂中。
 
两人相对,执手凝噎。往昔一幕幕从落了灰的记忆深处书页般翻开,不同时期的冷倾衣和陆子游,或笑或哭,相遇的画面,相依的,牵手的片段……
 
十岁的陆子游指着夜空,问:“卿云,你看那颗星星,像什么?”
 
“像什么?”冷倾衣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
 
年岁相当,身高同等的两个小小少年,坐在屋顶,荡着腿,满是惬意,悠闲。
 
陆子游戳戳他的嫩脸蛋,满是诗意,“像你的眸光~”
 
被戳的感觉,莫名舒服,冷倾衣不由歪头盯着他。
 
“一闪、一闪~特别好看!”陆子游还没说完,便被人抱了个满怀。
 
冷倾衣抱着他,摸摸他的头发,忍不住表白,“游舟,我最喜欢你了!”
 
……
 
十五岁的冷倾衣从江南带回一只明黄色的凤凰风筝,彩色的飘带,竹制的风筝骨。
 
陆子游看着就很喜欢,他靠在冷倾衣肩头,随口道:“卿云,明天早上我们去放风筝好不好?”
 
“好!我们去山上放。”冷倾衣一手揽着他,一手拿风筝,满心欢喜。
 
“我们带骆秋一起吧?他爹娘常不在家,他老一个人,没人同他玩,怪无聊的。对了,他会做好多好吃的,你尝过就喜欢他了。”陆子游缠着他胸前的发丝玩。
 
喜欢?冷倾衣忍不住吃醋,“你喜欢他?”
 
“嗯!喜欢。”陆子游却没察觉出他的情绪,“他性子好,人有趣,做的东西也好吃。你见到他,肯定会喜欢的。”
 
见他把人夸得这么好,冷倾衣有些不悦,“我呢,你可喜欢我?”
 
“不喜欢。”陆子游转身,捏他两只耳朵,“一点都不喜欢。”
 
冷倾衣立时红了眼睛,“你喜欢他,不喜欢我?!”他气恼的一把推开陆子游。
 
“哎?我开玩笑呢,卿云。”陆子游被推得撞到身后的石桌,顿时呲牙咧嘴。
 
站起身,冷倾衣飞快跑进屋。
 
“卿云,你听我解释!”陆子游揉揉背,无奈地踩着梨花树翻回自家院子。
 
等冷倾衣拿着跌打药回来,已不见他的踪影。
 
于是第二天陆子游以为冷倾衣还在生气,便径自去了骆家找骆秋玩。
 
冷倾衣守候到晌午,赌气似的,午饭都没吃,专门等他,可一直都没等到。
 
他飞到陆府,依旧没找到人,猜想多半可能是去了骆家。
 
寻到骆家,在墙外,他就听见了里头陆子游和骆秋有说有笑的动静。
 
羞愤,嫉妒,种种复杂的情感混合交织在一起,冷倾衣跃入墙内,准确扑倒陆子游,边出气的捶打他屁股,边难过的哭出来。
 
“你答应陪我去放风筝,为什么不来?你就这么喜欢他吗!”
 
“我忘了!我真的忘了,啊!”
 
“我对你哪不好,为何要弃我选他?”
 
“哪里的话,我也喜欢你啊!你们两个我都喜欢!”
 
……
 
“我最喜欢你,你也只能最喜欢我……”
 
……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
 
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
 
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
 
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邱处。
 
……
 
长久缄默的骆秋,终于开口:“冷倾衣,可否请你暂且出去,我有些话要单独与子游说。”
 
第27章:遗愿
 
原本肃穆凄寒的小院,因骆厨神的忙碌,竟有了丝热闹的假象。
 
凤尾鱼翅、红梅珠香、佛手金卷、金丝酥雀、挂炉山鸡……骆秋蹲在厨房里,与三四个帮手,隔几个时辰就做出一大桌山珍美味来。而这满满一桌子菜,滴水不进的陆子游仅仅是闻闻味而已。闻够了,再分给旁人吃。
 
白羽飞看不下去,好声劝他:“你这又是何苦呢?陆公子一口都沾不得,白费你如此操劳。”
 
额角鬓发尽被汗濡湿,雕着胡萝卜花的骆秋,默然不语。他做菜做的太勤太多,即便是分派给守院子的将士和仆役们吃,也还是剩下许多。但他依然发了疯一样的不停备料,做菜,循环往复。
 
烟火缭绕中,弄得自己有几分狼狈,眼神也跟着痴痴呆的。
 
夜深,待陆子游入眠后,冷倾衣替他严严实实掖好被角,便关起门,踏进热气未褪,嘈杂了大半天的厨房。
 
他立在锅灶旁,语重心长道:“停下吧,骆秋。”
 
若不是陆子游老在他耳边提,恐怕他一时半会儿想不起眼前人叫什么名字。
 
烛光下,骆秋发丝凌乱,鼻翼抹了道炭灰,正挽着袖子专心致志地将一粒粒煮熟的红豆捣碎,碾成香甜可口的红豆沙。
 
仿佛没有听见冷倾衣的话。
 
“他睡了。”冷倾衣看着他,以往的嫉妒和芥蒂全数消弭。他甚至觉得此刻他与自己同病相怜,同是无能为力,想要拼命挽留,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深爱多年的人死去。
 
捣木棍略停顿一下,骆秋抬起眼帘,淡淡道:“明早做红豆包,得预备着馅。”
 
枝头叶间,虫鸣唧唧。
 
冷倾衣说不清是同情他,还是怜悯自己,眼底载满哀伤,转身离去了。
 
他轻轻推开门,复又无声合拢。
 
仰首,盏盏琉璃灯俱熄灭,月光洒在上面,点点微烁。陆子游似乎极为喜爱这几盏灯,自从挂上后,他总爱盯着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其实他盯着灯的时候,冷倾衣一直或明或暗的盯着他。
 
他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熬过第三天夜晚,鸡啼点破黎明,正式迎来第四天。
 
两个将士又如昨日一般,端来满满一桌子精美菜肴。
 
骆秋换了身衣裳,新洗了头发,干干净净,温润秀雅的重新出现在陆子游房里。他先盛半碗花蜜水,用小银勺湿润陆子游干燥的嘴皮,再试图喂他喝下些许。
 
陆子游被扶起,躺在冷倾衣怀里,挣扎几次才睁开眼。他目光扫过骆秋背后大片颜色丰富的菜,最后停留在做菜人遮不住的淡青色眼圈上。
 
然而唯独陆子游没有劝他停止这种看似疯狂的举动。
 
相反,他还劝为此担心的冷倾衣和白羽飞,“你们不要拦他,他这样做,心里会好受些。”
 
到了第四天,陆子游开始处于大多数时候昏迷不醒的状态。一旦他醒过来,便努力找机会同冷倾衣或骆秋说几句话。
 
“卿云,你是不是想知道那日我与骆秋单独说了些什么?”陆子游晌午时醒来问他。
 
冷倾衣摇首,“我知你心,不会叛我。他既是你的朋友,自然就有朋友之间的话要说,你无须事事坦白。”
 
磨蹭着他虎口因为拉弓射箭形成的薄茧,陆子游忍俊不禁:“大将军竟能领悟出这些道理?教在下好生敬佩。”他话锋一转,“卿云,可否劳烦你代我去城内岱岳轩买三张藤纸,一支紫豪,一块端砚来?我想作副画赠与你们。”
 
“好……”答应后,冷倾衣却迟迟未起身。像是方才那声答应,不是出自他口,又或是幻听。
 
陆子游就差没直接说“临死前留点纪念给你们”了。
 
他虽没说出口,但冷倾衣明白他就是这个意思,就是这么盘算的。
 
见他出去一会儿又很快回来,陆子游不禁疑惑。
 
“我守着你,哪儿也不去。”往上拉拉被子,冷倾衣靠在床头,低头温柔凝视,“你要的笔墨纸砚,我已叫同骆秋一起来的暗卫去买。”
 
陆子游不高兴,脸对着墙,眉毛皱到一块。他是在生闷气,更是在故意给冷倾衣脸色看。以往他有力气跟他吵架斗嘴的时候,可以左一句右一句,说个通宵。但当他真的生气,气到一定程度时,则会不屑于争论。
 
唯沉默是最高的鄙视。
 
冷倾衣俯身贴贴他的脸蛋,温声道:“游舟……”
 
他以为陆子游会懂他的心思,会知晓他的用意,可现在看来并非如此。于是他躺下来,与他同枕一个枕头,慢慢解释:“你我的时光,过一刻便少一刻,如何还敢浪费?”
 
“为我完成遗愿,对大将军来说,原来是浪费时光?”陆子游冲墙说话。
 
琉璃灯亮灿灿,高悬在房内,照得陆子游苍白的皮肤底下是清晰的血管线,蜿蜒的青线蓝线连同死亡凋零的气息,呈现出一种病态美。
 
面对他毫无防备,将最脆弱的脖颈暴露给自己的状态,冷倾衣微眯起睫毛浓密的眸子,按住他侧颈,伸出舌尖,舔了舔他喉管上略有些凸起的喉结。好像只有这么做,才能抑制他体内山呼海啸,呼之欲出的欲念和渴望。
 
湿漉漉的触感,令陆子游脑内警铃大作,他表现的愈加烦躁。用肩膀肘撞开眼神迷离的冷倾衣,他又往墙边挪了几寸,同时身体以自我保护的姿势蜷缩起来。
 
“游舟……!”冷倾衣无奈叹气,仿佛他成了陆子游眼中的坏人,不再值得依赖和托付希望。
 
床架轻响,靠着踏板的靴子被主人拾起,套到脚上。冷倾衣隔着绸缎被,拍羽毛似的拍拍被里赌气的人儿,宠溺无边道:“罢了罢了,我亲自去办便是了,免得到地府你还与我闹别扭。”
 
被子里的人儿模糊不清的应了一声,听声音,是十分委屈的样子。
 
这边门合上,冷倾衣刚迈出院子,骑上白马,那边骆秋就进了陆子游房里。
 
“可准备好了?”骆秋进来就掀被,帮陆子游穿戴好鞋袜衣帽。
 
木窗缝隙漏进丝丝白光,隐约可见窗外风景。陆子游望向纸糊的窗子,复又抬头看看崭新而格外温暖漂亮的琉璃灯,终是痛下决心:“……走吧。”
 
第28章:他终究不爱你
 
陆子游住的小宅子里,有一条暗道。
 
原先陆子游呆在梁州城闲得慌,找当地的文人墨客聊天,偶然聊到这座宅子的历史。有人告诉他,往年兵荒马乱时,梁州百姓家里多挖有暗道,以备躲避或逃命。后来世道太平,一些经历火烧砸毁的房屋重新修建,暗道都填了起来,而陆子游的这座宅子却幸免其中,应当还保留着当时的暗道。
 
抱着寻宝的心态,陆子游在房间里摸索了整日。
 
一会儿敲敲书橱,一会儿挪挪花瓶,一会儿又蹲在地上捣石砖,听回音对不对。他心想既是为了保命而布的暗道,必定不能轻易被外人发现,可淳朴勤劳的人民群众智慧毕竟有限,总不可能太复杂。
 
他开始换位思考,如果是他,会将机关设置在何处……
 
目光梭巡一圈,陆子游颇有信心的一屁股坐到床上,捡起枕边的纸扇,拉起垫被,在床板各处摸摸砸砸。然而兴许这位置过于容易想到,陆子游愣是空欢喜一场。
 
他顿时泄气,四肢摊开地倒下,盯着窗外的翠鸟神游。
 
盯到鸟也飞走了,他才收回视线,脸埋到枕头里,然后转头面向另一边。
 
清风袭来,床帐柔和抖动,映出背后墙上隐约的方形轮廓。陆子游眼睛一亮,弹起来,伸手扯下床帐。
 
终于,被他寻到了开启暗道的机关。
 
……
 
骆秋架着人,缓步于漆黑的暗道内。
 
他脖子上挂着颗硕大的夜明珠,莹润珠圆,专门用来为二人照亮前路。
 
“等等。”陆子游的声音回荡在封闭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无比寂寞。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也有些吃惊,但因为黑暗,使人看不清他面上是何表情。
 
扶在陆子游腋下的手紧了紧,骆秋提醒他:“子游,你已没有退路了。”
 
出了暗道,自此他与冷倾衣便是永生永世不得再见,阴阳永隔。
 
想再多看他一眼……
 
陆子游闭起眼睛,摇摇头,“走吧。”
 
出口处,一束亮光自上而下投落,仿佛那是另一个世界。
 
预先准备好的马车已等候多时,陆子游体力不支,被骆秋半拖半抱进马车。天气十分晴朗,水蓝色的天空上浮着朵朵棉絮般的白云,叫人心情也跟着不那么阴郁。
 
陆子游虚弱的靠坐在阴暗的车厢里,心想这天真好啊,好得甚至有些残忍……
 
“骆秋,我这样做,真的对吗?”马车平缓向前行驶,陆子游垂下目光,生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逝着。
 
骆秋架着马车,沉默许久。
 
马儿一步步稳稳迈步,两只车轮底下偶尔硌过几颗粗粝的石子。泥土地被浓烈的日光烤出腾腾热气,混合着晒得蔫软的杂草,化作缕缕清新气息钻入二人鼻腔。
 
他长长叹出一口气,“陆子游,你可知这十几个时辰,我有多担惊受怕,如履薄冰?难道你眼中只有冷倾衣,旁人再悲痛你都视若不见?”
 
“骆秋……”陆子游难过的蹙起眉尖,“你明知不是这样。”
 
“我不知道!”骆秋背对着他,侧过脸颊,点点泪光。
 
晴朗的天幕下,阵阵清风刮来,树摇叶落,一袭绯色衣裙翩然降到马车上。
 
“赵、合、桃?”再次见到她,陆子游百感交集,说不出是何滋味。
 
绯红衣裳的少女定定看了他一会儿,似是同情,似是冷漠,“陆子游,你快死了。”七个字像一粒粒冰珠。
 
陆子游苍白着嘴唇,一时有些哽咽:“是啊。”
 
大好的天光,立着的少女和架着马车的青年郎,俱是青春悦目。即便眉眼之间染上了伤感,也还是有希望的。就如炎夏的一场暴雨,来之前艳阳高挂,去之后晴空万里。雨水的痕迹,很快很快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它从没来过一样。
 
“你恨我吗?”赵合桃的语调依旧硬邦邦的,她面对他二人挺胸抬头的站着,纤腰上系着一把与之身材气质相配的细长的剑,两手紧紧背在身后。
 
眼前的女子相当俏丽,骆秋却不认识她,只是听名字有几分耳熟。他能感觉到,来者并无杀气或戾气,反倒……反倒有愧疚之意。
 
深深呼吸片刻,陆子游扯动嘴角:“说来也是奇怪,我本该恨你,但此刻,竟生不出恨。我命如此,恨你又有何用?”
 
绣花红靴挪动半寸,赵合桃近他一些,背后的手攥得愈加紧,“难道你不想知道,为何我要联合拓拔瑞害你?”她没等对方回答,继续道,“我承认,为了留你单独在梁州,我不惜牺牲女儿家最重视的清白名声,以拙劣手段三番两次抹黑你。你是不是也以为是我联合拓跋瑞来谋害你?”
 
陆子游没回答她。
 
“其实不是。”她又近前一步。
 
“站住。”骆秋起身,在马车上居高临下,执马鞭指向她,“原来是你!”
 
赵合桃这才将视线移到他脸上。
 
“赵家的人?今日专程前来,莫非是来送钻骨散的解药?”两道寒光从骆秋眼底射出,带着仇恨和杀意。
 
赵合桃浅浅一笑:“如果我说,我真的是来送解药的呢?”
 
骆秋登时愣住,继而望向马车车厢虚软瘫坐着的陆子游。陆子游对他眨了一下眼睛,“赵姑娘前面的话,还未说完。”
 
“迟了。”赵合桃终于伸出手,对他们展示自己掌中的深色木盒,“不必再言其他。当下,我只问你陆子游要不要活命?”
 
“岂有不要之理?”陆子游捂住胸口,稍稍坐直一些,“只是姑娘话未说完,教我如何相信,你不是要再害我一次?”
 
“陆子游,不管你信不信,这都是你唯一且最后的机会了,你没有选择。”
 
木盒弹开,露出颗玉色药丸,香气四溢。
 
赵合桃拔剑出鞘,“只是,钻骨散的解药还需要一味特殊的药引。”
 
“是什么?”骆秋灼灼盯着木盒里的解药。
 
长剑完全抽出,赵合桃捺下不忍,道:“……一个人的心头血。”
 
她趁最后三个字未落音,往陆子游口中塞入一粒可致人立即昏睡的丹药。骆秋出手阻拦,但还是慢了一拍,结实的马鞭撞到薄刃上,发出铮然响声。
 
“请用我的心头血来救他。”说罢,他徒手握住剑身,直直刺进了自己胸膛里——刺穿那颗为爱跳动不安的心脏。
 
血,一滴滴掉落,比最红的胭脂还要稠艳。
 
浸得陆子游干裂的嘴唇重新焕发出生命的滋润,泛青的面颊逐渐有了些微血色。和着新鲜的人血,解药也一同被他服下。
 
远远丢开空木盒,赵合桃回过头来,问心口还淌着血的骆秋:“痛吗?”
 
骆秋摩挲着心爱之人的耳鬓,摇了摇头。
 
“是因为失去他会让你更痛么?”泥土地上拖出她长长的影子,“可是即便你用心头之血救了他,醒来后,他依旧会去找冷倾衣。”
 
“他终究——不爱你。”
 
第29章:勿念
 
“我救他,是因为我爱他。他爱不爱我,有什么要紧呢?”
 
受了伤的心脏渐渐失去活力,骆秋脉搏微弱,眼看就要倒下去。
 
赵合桃叹气:“你还真是伟大!愿用自己的性命成全与你无关的幸福。境界之高,令小女子仰视。为了不被你比下去,我唯有救你这个素不相识的痴人了!”
 
她从怀中取出两只瓷瓶,一瓶倒进他嘴里,一瓶敷在他伤口上。
 
杀人或救人,本就在一念之间,同根同源。救人的东西可杀人,杀人的东西有时也可救人。
 
赵氏一门,不仅擅长杀人,更懂得如何救人以及自救。他们能于江湖上立足并声名远扬,自然有他们的独特之处,比如药效之快堪称灵丹仙草。
 
不出半柱香的功夫,骆秋伤口便愈合如初。他爬起来,发现陆子游面色红润,呼吸均匀,试探性地喊:“子游?”
 
徘徊于脑海茫茫回忆中,陆子游听到天际传来熟悉的呼唤,他这才醒悟过来,睁开眼。
 
周遭已不见赵合桃的影子。
 
“如何?”虽然见他明显好转,但骆秋一时还是不敢大意的动他。
 
陆子游轻松呼出一口气:“毒解了。”
 
“那便好……”骆秋低着头,由衷的放下心来,同时也掺杂着些失落。忆起赵合桃离去时说的话,一种强烈的渴望促使他忽然伸手按住陆子游肩头,“不如,不如你我从此相依为命,远离世俗纷争。子游,我会好好待你的……”
 
山外大雁成群飞来,天色昏黄,蓬草左右摆动。
 
陆子游凝视他片刻,回了一字:“好。”
 
难以相信自己双耳的骆秋,维持着跪坐在他身旁的姿势,怔怔地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心口位置的衣衫被捅破,露出一个口子,口子四周溅满血花,一条条深浅不一的血迹沿着衣衫纹路流淌到腰带上。
 
骆秋不是习武之人,有时可算得上身娇体弱,取心头血救他,无疑是以一命换他一命。
 
“是她救了你。”陆子游平静的拉开他衣襟。
 
新鲜的伤口没有本该有的狰狞可怖,此时已结成疤,然而皮肤上的血珠却还残留着温度未褪。
 
狂喜的神情从骆秋脸上淡去,“……我以为历经生死一事,你终于明白我才是你可以托付终生,相依到老之人,到底还是我自作多情了。”
 
他直起脊背,继续道:“不过,我不会以所谓的救命之恩,要你行以身相许之事。骆秋爱你,仅是骆秋的事,你要与谁在一起,你选择便是。”
 
几句话说得陆子游几乎哽咽,不知回什么好。
 
“我送你回去罢。”骆秋扶他起来。
 
刚沾到地,陆子游就脚踝一歪,险些摔倒。
 
骆秋急忙挽住他胳膊,问:“怎么了?”
 
气沉丹田,陆子游探了探体内的真气,张开嘴,迟疑了下,才说:“内力全失。”
 
短短四字犹如晴天霹雳,骆秋抓过他手腕,仔细探寻,结果还是如他所说。
 
陆子游反过来安慰他:“内力没了便没了吧。骆秋你这么多年没有,照样也风调雨顺的过来了不是?给赵合桃解药的人,大抵是想故意剥去我的内力,好让我不亲自去寻他们报仇。”
 
“说得轻巧。”骆秋闷闷的扶他走着,“小时为了练功,冬天起冻疮,夏日晒脱皮,什么苦没吃过。”
 
“没了可以再练嘛!”陆子游乐观道。
 
******
 
待冷倾衣挟着包装华美的文房四宝骑马归来,房中早不见了陆子游。随他一同失踪的还有他的挚友——骆秋。
 
“人呢?”冷倾衣背对外,立在房门口,浑身肌肉绷紧,脸埋在阴影里。下马时来不及翻下被风吹得卷起的袖子,露出的一截手腕,青筋根根暴起。
 
白羽飞重重跪地,抱拳道:“骆公子他们走了。”
 
“追回来。”冷倾衣刚毅地转身,立即召集停留在梁州的所有部下兵卒,分成多路去搜寻陆子游他们的下落。
 
有任何线索都要第一时间快马通知他。
 
跪在台阶下的白羽飞,没有起身,“将军,陆公子一片苦心,您当真不懂吗?江湖传言钻骨散毒发之时,容貌亦会大变,多丑陋不堪。陆公子此时走,便是希望在将军心中永远是从前那般模样。”
 
“但军令如山,属下明知陆公子与骆公子要走,还协助他二人,知情不报,属下有罪,任由将军处置。”
 
在江湖传闻中,赵氏独创的钻骨散,不仅可让人痛至生不如死,到毒渗透骨髓,腐蚀五脏六腑后,外貌就会崩毁。
 
起先,全身皮肤会有如蛇蜕皮一样的一块块干瘪脱落。没了表皮保护的血肉,肌肉和脂肪很快就会垂掉,同时眼球耷拉到腮两边……比较起来,骷髅着实更好看些。
 
梁州城里城外满是马蹄和敲锣声。
 
冷倾衣没有怪罪他,依旧命令道:“追他回来。”
 
现在说什么都无用,都太晚。
 
“将军!”白羽飞抬头,两道长眉拧起。
 
院子里画面静止,院子外满城风雨。
 
冷家军疯了般的寻人,而他们的最高将领,站在院当中,似要站成一尊望夫石。
 
“生同寝,死同穴。子游你连尸骨都不肯留给我同葬吗?”他喃喃道。
 
一队骑兵自山上飞奔而下,激起滚滚烟尘。
 
为首的骑兵尖锐喊道:“报!”
 
他急匆匆进院,“城外断崖发现血书一封,请将军过目!”
 
陆子游神情微动,接过写了寥寥几个血字的丝绢,丝绢的材质样式与陆子游走时穿的里袍一般无二。
 
一笔一划,皆是血泪:勿念子游
 
“勿念……”
 
“……子游。”
 
冷倾衣不顾一切的掠上断崖。
 
漠北之战后,他追逐拓跋瑞数百里到梁州,又毫无节制的耗费内力真气为陆子游压制毒性三天三夜。哀大莫过于心死,此时层层叠叠的透支感瞬间没顶而来。
 
锯齿状,垂直的断崖最边角生着几丛野草,陆子游亲手画的纸扇,就躺在野草里。
 
扇面画了一枝梨花,小诗是冷倾衣题的。为此陆子游爱不释手,一年四季都要揣在怀里或握在手中。
 
随后赶到的白羽飞历吼:“将军!”
 
踩着峭壁,冷倾衣几乎悬空从野草丛中,捡起陆子游遗留下来的纸扇。往昔温暖回忆历历在目,却物是人非。
 
他温柔牵起唇角,眷恋注视勾画梨花的线条,随后,一口热血纷纷扬扬喷洒在雪白的扇面上……
 
染得梨花似是桃花。
 
第30章:生当复来归
 
长安宰相府,偏院。
 
换了身黑色夜行衣潜入房中的赵合桃,甫一进屋,蜡烛便自动亮了。烛光映着赵浅昆阴森森的脸孔,恍如鬼魅,他开口道:“阿妹,你居然背叛我。”
 
赵合桃想要抵赖,但事实摆在眼前,赵浅昆又会卜算,抵赖是下下之策。于是她咬紧牙关,迎上前,“兄长,我们为的是谋取帝位,陆子游他或生或死,都不会威胁到这一点。既然你可以为了私情害他,那我为什么不能为了私情救他?你说过,将来这天下,你我平分,如今一条无关紧要的人命,我也做不了主,不能管吗?”
 
“好妹妹,你忘了,平分天下的前提是——”赵浅昆微眯起眼,“你听话。”
 
涂了丹蔻的指甲陷进柔软的掌心肉里,赵合桃鼓起勇气道:“我有脑子,为何事事都要听你的?我是同你一样独立有思想的人,不是由你摆布的傀儡。”
 
赵浅昆凝视她许久,忽然意味深长地冷笑一声:“你倒是越发长进了,敢这样和我顶嘴。”
 
他站起身,从乌黑的袖管里取出一只木盒。
 
赵合桃大惊失色。
 
从她的神情里,赵浅昆读到了蒙受欺骗的意味,大发慈悲道:“你拿走的那枚的确是钻骨散的解药。”
 
他手指一挑,木盒弹开,呈出颗透明玉丸。
 
“无色,无香……”赵合桃眼里涌上热泪,大受打击的往后倒退一步,“我忘了,钻骨散是骨毒,骨毒的解药向来无色无香。我怎么会忘记这么重要的事?”
 
拈起玉丸,赵浅昆常年面无表情的脸展现可怕的笑意,“若你听我的话,平日多钻研背诵制毒解毒的书,何至于犯下如此简单的错误?阿妹,你当然是个有思想的姑娘,可惜蠢了些。”
 
“你在里面放了什么?”赵合桃泫然欲泣,她本意是想去救人,弥补之前对陆子游的所作所为,却不料,再次成为帮凶。
 
“一些有趣的玩意。”两指收拢,玉丸顷刻化作齑粉。赵浅昆盯着她水汪汪的眸子,“比起死,生不如死岂不更有趣?”
 
******
 
走到暗道洞口,陆子游脚步反而刹住。
 
骆秋扶着他,转头问:“怎么了,子游?”
 
“我觉得……脸上十分痒。”陆子游忍不住轻轻抓了抓右边脸颊。不抓还好,他这一抓,比先前痒得更厉害了。
 
幽幽洞口结着无数蛛网,灰尘满天飞扬,爬虫在黑暗里振动翅膀,成群爬过潮湿的绿苔。来时没注意过的声响,此时在脑中几百倍地放大,陆子游出于本能地抵抗,不愿意进去。
 
见他右半边脸很快被抓出几条红痕,难以忍受的样子,骆秋赶紧拽住他的手,不让他再抓。慌乱的将他扶到一边的草地上:“到底是怎么了,莫非这解药是假的?”
 
“走,快走。”陆子游顺着草地打了个滚,面朝下,两手死死抠进松软的黑色泥土里,带得几丛新鲜的野草从泥里连根翻起。
 
“走去哪?”骆秋不明白他是何意思,只能手足无措的干等着。
 
额头布满冷汗,陆子游艰难道:“……去我们原先要去的地方。”
 
骆秋瞬间懂了他话里的意思,横抱起他,重新踏上马车,架离梁州。
 
“卿云……”途中,陆子游扒上窗框,遥望自己的小院。那种着一排高耸的水杉树,远远望去,颇为好认。
 
他不断低唤:“卿云……”
 
马车在天黑前,终于安然到达斑海。
 
“子游别叫了,他们要追上来了。”骆秋利落的背他上船。
 
他们赶路时,四面便都是兵卒呐喊,即便他们奔驰在隐蔽的小路里,也能察觉到周遭马蹄声越聚越多。
 
撑船的船夫是骆秋店里的伙计,名叫田枣,二十来岁,年轻力壮。骆秋看重他的厚道义气,出五十两,雇他到梁州守着,守着这条船和等他们。
 
割断缆绳,骆秋站在船头:“开船!”
 
田枣一竿撑起,船便平滑移开。
 
水波扩散,梁州城外的风景渐行渐远。
 
陆子游一头倒在船舱里,口中无意识念道:“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我还道天无绝人之路,赵家人良心并未完全泯灭。没想,他们恶毒至此,竟用假药戏弄我们。”骆秋按着心口的疤,“我们方才的举止,被赵家那假仁假义的女子看在眼里,必然极其可笑,极其畅快。”
 
陆子游闭起双眼,语调轻柔:“这一劫我终究逃不过。骆秋,连累你为我毁身奔忙,我竟无以为报。”
 
“……子游!”骆秋咽回到嘴边的话。
 
“我的脸,是不是开始烂了?”
 
“……没有。”
 
陆子游睁开眼,“骆秋,你怎么跟卿云一样,学不会骗人。”
 
骆秋深深低下头去,坚持道:“真的没有。”
 
无边无际的海水,哗啦——哗啦,一竿一响。皎洁的月亮浮出水面,洒得船舱内月光满满。
 
田枣头探进船舱:“月亮出来了!大掌柜和陆公子,饿了吧,俺煮两条鱼给你们吃。”放下船竿,他搓搓手,又补充一句,“哦,还有俺自个!”
 
听他说话中气十足,富有活力,陆子游忍不住跟他搭话:“小兄弟,你叫什么?”
 
田枣兴奋道:“俺叫田枣,种田的田,红枣的枣!俺爹俺娘家有可多可多枣树哩,吃起来,比俺的姓还要甜……”
 
骆秋打断他:“田枣。”
 
“哎,大掌柜。”田枣立即收敛。
 
“……做饭吧。”骆秋欲言又止。
 
陆子游仿佛被他俩之间的互动逗笑,轻笑出声:“骆秋,你莫欺负老实人。”
 
收拾小炉子的田枣也跟着嘿嘿傻笑。
 
“你笑什么?”陆子游问。
 
田枣憨厚道:“陆公子夸俺老实,俺高兴!”
 
“如此就高兴了?”陆子游挣扎起身。
 
骆秋赶忙扶他靠坐好,在他腰后塞了只软枕。
 
“俺是个简单人,啥事都值得高兴。”田枣往炉底填稻草,再用打火石擦出火花点燃。
 
陆子游坐在他约一手臂远的位置,慵懒道:“倘若遇到不好的事呢?”
 
“遇到不好的事更高兴!俺觉着有句话说得特别好,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那些不好的事其实是在锻炼俺哩。唐三藏取真经,九九八十一难。每度过一个劫难,俺们就离神仙更近一步……陆公子,你说是不是?”田枣瞟了眼自家掌柜的脸色,识时务地把余下的长篇大论吞回去了。
 
陆子游眨眨眼,真诚道:“是,田公子有大智。”
 
“嘿嘿,陆公子你是在夸俺聪明哩!”田枣笑容忽然僵住,抬头,“大掌柜,咋啦?”
 
骆秋站起来,卷袖子,“鱼,我来做。”
 
“没事,俺不,不闲聊,现在就做,大掌柜您别生气!”田枣有些紧张,生怕挣完这五十两,回去却丢了点心铺的差事。
 
“我来做。”骆秋无奈解释,“你做的,不合我们口味。”
 
田枣:“哦!是这样啊。”
 
他一屁股挪到陆子游旁边,嘿嘿傻笑,“您请,您请。”
 
陆子游很是纳闷:“田公子……”
 
“嗨,陆公子你就喊我田枣吧,公子公子的,我怪不习惯。”田枣直话直说。
 
“田枣,你跟在你们骆掌柜身边多久了?”陆子游从善如流。
 
他掰着指头算了算:“总共有三年不到。”
 
“三年还不知道你们骆掌柜最喜欢做饭?”陆子游随口一说。
 
“啊?”田枣张大嘴巴,“陆公子,你弄错了吧!我们掌柜……”
 
“田枣!”骆秋怒声喝止他。
 
这下轮到陆子游犯糊涂了。
 
第31章:长安乱
 
断崖之上,冷倾衣攥着血书迎风而立。
 
“将军,你千万莫要想不开。漠北那狗贼逃窜到长安,现今多半藏身于董敖府中,还有联合他的赵家兄妹也在那里。将军难道不想亲手杀了他们为陆公子报仇么?”白羽飞生怕他家老大下一秒就生无可恋地跳下了断崖。
 
盘旋在冷倾衣脑子里的却是陆子游那句“请你等十年”。即便真的想死,也请等十年之后再死,或许那时候会改变主意。
 
山顶的风冷冽异常,他深深吸进肺里,问:“杀了他们又怎么样,我的子游会回来吗?”说完,没等白羽飞回答,他对着手中捏着的丝绢,垂下长长的睫毛,“子游,我来了。”
 
闻言,白羽飞立即从后面拉住冷倾衣双臂,情急道:“陆公子他没有死!”
 
“你说什么?”冷倾衣意料之中的回过头。
 
白羽飞的汗滴到地上,一五一十坦白:“陆公子没有跳崖,他和骆秋具体去了何处属下真的不知,但至少现在一定还活着。扇子和血书是陆公子事先交给属下的,为的是制造陆公子跳崖的假象。”
 
“他教你这么说的?”恢复理智后,冷倾衣一眼便看清了来龙去脉。
 
“是。”白羽飞叹气,果然还是瞒不过他们足智多谋的大将军。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冷倾衣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些。他飞到山脚,骑马命人去沿岸搜查。
 
众人领命奔往水边,力求凡是能走水路的地方都有冷家军把守。
 
白羽飞骑马挡在冷倾衣马前:“将军!”
 
他自觉没有透露半个字陆子游的去向,实在不明白冷倾衣怎么会想到去查水路。
 
“让开。”冷倾衣嗓音低沉,周身散发出强大的低压气场。
 
尽管牙关打颤,白羽飞还是硬着头皮开口:“您就让陆公子走吧!即便强行找回,陆公子也不愿面对您,您又是何苦呢?待一切结束,属下定会向骆秋要回陆公子的骨灰……”
 
骨灰二字成功激怒冷倾衣,他甩手就是一马鞭:“滚开!”
 
白羽飞这边惨叫一声,那边冷倾衣骑着马转眼不见踪影。
 
冷倾衣在路上细细想了一遍,陆子游和骆秋最有可能走的是何种路线,于是便径直来到了斑海。
 
除了谋略,除了对陆子游的了解,还有心灵之间的感应和默契,以及不可解释的直觉。
 
他猜对了,他们确实是从斑海离开的。因为离他不远,有一架马车停在海岸边。
 
走近,他发现马车上到处是血迹,有黑血,有红血,都新鲜而未完全凝结。由此得出他们刚走不久的结论,他决定即刻追上去。
 
事不宜迟,现在就找船!
 
“报!”一名兵卒自漫天烟灰中快马而至。
 
然而冷倾衣已没有心思听急报内容是什么,他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兵卒在他身后拼命追赶,边跑边大声喊:“禀告将军,董敖串通拓跋瑞在长安发起叛乱!欧阳副将军请求将军即刻带兵返回!”
 
海边通常拴着几条渔船,冷倾衣拖过一艘,往水里拽。
 
“将军!”兵卒几乎要哭了。
 
他扑过去,舍生忘死地抱住冷倾衣的脚,“将军,长安大乱,您要去哪?”
 
“长安大乱,”冷倾衣神色漠然,“关我何事。”
 
兵卒惊恐的瞪大眼睛,松开手,“将军?”
 
挨了一鞭子的白羽飞也赶了来,但他不是来拦冷倾衣的,而是帮他,帮着他把渔船推到海里。
 
见此,冷倾衣对他脸色缓和了些。
 
“将军既然执意要寻回陆公子,属下不敢再阻拦,只是……”白羽飞瞄准冷倾衣转身上船的时机,银针稳稳扎进他颈后泬位。
 
报信的兵卒更加愣了,有生之年,竟然能目睹白暗卫袭击大将军!并且一击即倒,堪称奇迹。
 
白羽飞吼道:“马车!”
 
兵卒反应过来,把马车架到二人跟前。
 
马车在梁州县令衙门口停住,白羽飞以冷倾衣的名义召集回所有冷家军。
 
众人皆道:“发生了何事?”
 
“长安来报,昔日的宰相和漠北王已成反贼,发起叛乱。”白羽飞立在马车上,语气凝重,“加上陆公子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将军旧伤未愈,一时急火攻心,昏迷不醒。”
 
众人先是抽气,再是沉默。
 
群龙无首,他们现在该如何是好?
 
白羽飞顿了顿,“将军昏迷前有令:动身回长安。”
 
所以当冷倾衣再次醒来时,他既没有飘荡在无边的海洋里,也没有躺在心爱的陆子游怀里,而是长安城外的营地大帐中。
 
欧阳濮得知冷倾衣醒了,飞快赶到他床畔:“将军,您总算醒了!”
 
然而冷倾衣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眉眼之间毫无生气。
 
“将军曾说,待陆公子逝去后,便辞去大将军一职。但如今陆公子仅是出走,尚在人世,将军难道要为此,弃大安万千百姓于水火而不顾吗?”欧阳濮十分痛心,“天下人会如何评论陆公子?将军可曾想过。”
 
冷倾衣闭起眼睛,隔了很久很久,才回他:“欧阳,为何你们每个人都对,每个人都能义正言辞地强逼着我做不愿做的事?我爹娘是这样,陆子游是这样,连你和白羽飞也是这样。为何我一定要做将军?为何我不能守着陆子游,送他入土?为何我不能去寻我的爱人,非要同你们去替皇室卖命?”
 
“将军!”
 
第32章:你喂我
 
相比于剑拔弩张的长安城,漂泊在斑海上的三人有说有笑,气氛和谐愉快多了。骆秋本来还情绪低落,打不起精神,后来被他们两个带的渐渐也有了几丝笑意。
 
田枣是个健谈的年轻人,陪着陆子游天南地北胡扯好一会儿,直到陆子游漫不经心问出一句:“为什么你从刚才开始就不敢正眼看着我说话?是不是我的脸,烂得很厉害?”
 
他支支吾吾,挠头向骆秋投去求助的眼神。
 
骆秋盖上沙锅的盖子,“子游。”
 
“不说我自己摸啦!”陆子游挑起一边眉毛,开玩笑,“等会摸下一手肉,正好给你们加菜。”
 
坐在旁边的田枣不明所以,诧异地“啊?”了一声。
 
骆秋拉住陆子游的手:“没烂。”
 
“真的?那你给我形容形容,到底是什么样?”陆子游要求道。他可没那么好骗。
 
海水折射着月光,船身一荡一荡。骆秋抬头凝视他片刻,语气极其平静:“红了,发肿,没烂。”
 
陆子游笑了笑,“你还挺惜字如金的啊?小骆秋。”
 
这下骆秋没搭理他,收回手,去揭盖子,看里面的鱼有没有炖好。
 
“咳。”陆子游清清嗓子,“这是第一件事。”
 
田枣小声嘀咕:“还有第二件?”
 
“对。”陆子游扭头冲他笑,眼里带着揶揄之色。
 
大概是被他这不怀好意的笑吓到了,田枣瞬间有不太好的预感,他鸵鸟状的把头抱住,往船舱里面缩。
 
陆子游拍他大腿:“怕什么呀!你瞧瞧你们骆掌柜,像是能打的吗?他揍你,还要嫌手疼呢。”
 
“陆公子,你别说了……”田枣害怕到说话都变哭腔了。
 
明明外表看来,田枣属于更四肢发达,更身强体壮的类型,而骆秋恰恰相反,细胳膊细腿,斯斯文文。
 
骆秋盛出一碗鱼汤,递给陆子游,柔声道:“吃饭吧。”
 
陆子游接过来,吹吹热气,“你家小伙计为什么说你不喜欢做饭?”
 
“陆公子,俺没有说过!”田枣哭着大叫。
 
“哦?”陆子游坏笑,“可你就是这个意思呀。”
 
田枣流着宽面条泪:“俺……”饭碗大概真的保不住了!
 
“我没在他们面前做过饭罢了。”骆秋低头理理衣带,做出一副很自然的样子。
 
为了饭碗,田枣赶紧附和,直点头:“是是是,掌柜没在我们跟前做过饭,所以我以为掌柜不会做饭!”
 
陆子游喝了半碗鱼汤,抹抹嘴角,弯起好看的眼睛:“你们两个说瞎话能不能说的认真一点?我又不傻。”
 
“……呜。”田枣苦瓜脸瞅着自家大掌柜。
 
大掌柜骆秋却淡定地盛了碗米饭,舀起一小勺就送到陆子游唇边。陆子游靠着船舱,稍作犹豫后张嘴接了,“骆秋,你到底都瞒着我些什么,神神秘秘这么多年。”
 
“我瞒着你?”骆秋神色黯然的摇摇头,“是你从未想过要问。”
 
他这副神态,语气,令陆子游不自禁想到一个人。眉间心头的那个人。
 
“骆秋……”陆子游有些疑惑,“你怎么了?我记得以往你不是这样。”
 
“你不是就喜欢他这样对你么?”骆秋捏着饭勺,“你喜欢什么样,我就变成什么样,不好吗?”
 
陆子游哑然,百般滋味在胸腔内翻涌。
 
旁观的田枣压根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绕来绕去都快被他们绕糊涂了。两只眼睛蚊香圈似的转。
 
好在咕咕叫的肚子提醒了他:多吃饭,少乱想。
 
他轻手轻脚盛了一碗米饭,然后浇了两大勺鲜美可口的鱼汤在上面,正要提筷子吃,就听陆子游温柔道:“肉也吃了吧,我和骆秋不大有胃口。”
 
“大掌柜?”田枣征求骆秋的同意。
 
骆秋点点头,夹起一条鱼放到他碗里。
 
田枣幸福感满满:“谢谢大掌柜!”
 
“我呢?”陆子游逗他。
 
田枣回头傻笑:“谢谢陆公子。”
 
“骆秋,你多少吃些,身子要拖垮了。”陆子游假装刚才那番对话没发生过般。
 
捧着碗,骆秋语出惊人:“你喂我?”
 
陆子游:“……”
 
他干笑了下,目光滑过骆秋受伤的心口:“好啊。”
 
吃得稀里哗啦的田枣顿时噎住,“咳咳,咳……”
 
陆子游好心的拍拍他的背:“慢点慢点,别卡到刺。”
 
“多谢。”田枣摆摆手,继续吃。
 
“子游……”骆秋把碗捧高,“喂我。”
 
“……”陆子游瞪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僵硬的接过碗,捞起一勺雪白的鱼汤,做作道:“来,小秋秋,张嘴。”
 
鱼汤上浮着少许油花,白晃晃近在眼前,配着陆子游的脸。骆秋把脸凑过去,小小抿了口。
 
“这么斯文呢。”陆子游拌了些米饭,泡汤喂他。
 
骆秋开始还放不开,小口小口的吃,后面就一口一勺,一口一勺,吃了个碗见底。
 
搁下勺子,陆子游笑,“幸好喂了,不然我真以为你胃口跟我一样不好。”
 
“因为是你喂的。”骆秋仔细的擦嘴。
 
陆子游见他在自己面前仍然很注意形象,忍不住感叹:“难为你了,对着我现在这张脸还吃得下去饭。”
 
刨完三碗汤泡饭,田枣终于打个饱嗝:“啊,太好吃了!”
 
“子游,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对你的心,都不会变的。”骆秋望进陆子游眼底,无比坚定道。
 
状况外的田枣:“嗝~”
 
“真的吗?”陆子游摸摸旁边田枣的寸头,“要是变成猪头呢,骆秋你会不会一个眼花,当五花肉炖了?”
 
田枣眼睛发亮,口水溢出来:“五花肉……”
 
“不会。”骆秋摇摇头。
 
没啥眼色的田枣继续发扬电灯泡精神,“掌柜,等俺们上岸,俺去买只猪崽来,俺们炖五花肉吃,中不?”
 
“……”骆秋捏起拳头,“田枣。”
 
“哎,掌柜您吩咐!”
 
“划船去。”
 
“……哦。”
 
田枣吃饱喝足,又开始干活。
 
月光被揉碎洒在深蓝色的海水里,星星一颗颗在遥远的天河里静静燃烧。熄灭炉火,骆秋帮陆子游裹好毯子之后,躺在了他身边。拉上棉被,两人一起踏入梦乡。
 
日出时分,船靠岸。
 
陆子游半梦半醒,伸了个懒腰,推推身边的骆秋和田枣。
 
“天亮了。”田枣先醒过来,揉揉眼皮。
 
陆子游拉住他胳膊,“田枣,扶我一把。”
 
“陆公子,你慢点。”田枣扶着他上岸。
 
与梁州斑海不同的是,白沙岛全是白色的细沙,踩在脚底软绵绵。岛上种满了高大的椰子树和藤曼,自地底散发出一股股热浪。
 
走了几步,陆子游耳里长鸣,他皱眉揉揉耳朵。
 
“是不是不舒服,陆公子?”田枣关心的问。
 
“嗯。”热风扑来,陆子游忽觉脸部瘙痒,火辣辣的疼,像被无数虫子撕咬。他躬起背,倒在沙滩上发出痛叫:“啊……”
 
“陆公子!”
 
田枣慌了,连滚带爬回船找骆秋,“掌柜,掌柜,陆公子不好了!”
 
第33章:从黑暗走向光明
 
曾经繁华太平的长安,如今被分割成两派。百姓们的正常生活被打断,人人都往外逃,逃不掉的都投身进了冷家军或宰相手底。
 
虽然宰相握有一定兵权和财力,兼有拓跋瑞和邻国的支持,队伍并不比冷家军小,甚至在人数上超过几千。但冷家军训练有素,质量罕见的高,有以一敌十的威名。
 
如果换做几个月前的冷倾衣,早领兵将这帮乱成贼子剿了个精光。
 
可惜,冷倾衣迟迟没能振作,常卧床昏眠。皇帝唐尧命多名御医为他调理身体,然而他内力损耗严重,加上心中郁结,偶尔醒来也是吐血。
 
军中将领兵卒无不叹气跺脚,不知如何是好。
 
“将军是要彻底弃大安百姓不顾了吗?”白羽飞没想到自己冒着杀头大罪以下犯上,依然无法挽回局面。
 
带回长安的是冷倾衣的躯体,带不回的是他的心魂。
 
欧阳濮并不认同:“正是因为放不下百姓们,将军才未一走了之。”
 
“将军是在怨恨我吗……”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紧要的事,白羽飞跨上一匹战马就绝尘而去。
 
连声告辞都没来得及对欧阳濮副将说。
 
******
 
不同于往昔,如今的宰相府被里三层外三层,铁桶似的保护包围起来,一只苍蝇都躲不过卫兵的眼睛。
 
处在这保护圈中心的表面看是董敖,实则是幕后操纵他的人——赵浅昆。赵浅昆从寻常一个谋士,熬成董敖最信任最得力的左膀右臂,用了几年的时间。期间他为扫除原先那些谋士,可谓是不择手段,丧尽天良。杀人妻子,卖其儿女,都算寻常。
 
再从第一谋士上位成幕后主使人,赵浅昆仅用摄魂术就办到了。然而摄魂术练习的过程远比使用它要复杂艰深数千倍,稍有不慎,练习者便可能走火入魔,自食恶果。
 
好在赵浅昆不入魔胜入魔,所以他顺利习得了这门秘术。
 
“阿妹,你可知错了?”锁链相互碰撞发出响声,漆黑封闭的地下室里,赵浅昆举着滴蜡的烛台,缓缓靠近奄奄一息的被囚者。
 
手脚皆拷着沉重锁链的赵合桃,因为不适应眼前的亮光,别开脸躲了下。她蹙着柳叶眉,发丝凌乱,脸上露出很是厌恶的神情。
 
地下室是赵浅昆命人新挖出来的,在花园西边空地下面,旁边有两座假山藏有机关。几尺之地,不见天日,是专门为囚禁他“不听话”的妹妹用的。
 
他每日亲自送饭,汤饭酒菜,样样俱全。
 
见摆在赵合桃面前的饭菜,半点没动,赵浅昆瞳孔瞬时压成一线,不阴不阳道:“今日还是没胃口么?”
 
饿了多天,滴水未进的赵合桃虚弱的抬起头,对他无声说了个“滚”字。
 
“不愧是我妹妹。”赵浅昆略施力道的扼住她喉咙,“脾气和骨头一样硬。”然后逼迫她张开嘴,强灌进一盅鸡汤。
 
呼吸畅通后,赵合桃首先被呛得垂着头剧烈咳喘,再之后是回以愈加仇恨厌恶的眼神。她讨厌至极赵浅昆这种强烈到变态的控制欲。
 
然而赵浅昆并不介意被她这样充满敌意的盯着,“说一句你知错了,我就放你出去。”
 
“假仁假义。”赵合桃吐出四个字。
 
赵浅昆冷笑一声,“长兄如父,我这般宽容你,还不是因为虎毒不食子,好阿妹,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连着几日被灌流食,手脚又被束缚住,赵合桃的裙裤早已有了尿骚味。她稍微动一动,衣服里的臭味就会抖漏出来。加上周围越积越多的老鼠屎,整个地下室令赵合桃发狂。
 
“我宁愿当年随爹娘一起死了!宁愿从来没有你这个哥哥!”赵合桃情绪激动,拼命挣扎向前,“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你怎么不去死!你这个怪物,根本不是我哥哥。他早就死了,你是谁,为什么要占据他的身子行恶魔之事?!”
 
赵浅昆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在她眉间竖向一划,“太吵了。”
 
白皙的皮肤瞬时被划出血线,赵合桃瘫软下去,浑身没有一丝气力。她半睁着眼睛,神智尚还清醒。
 
“既然你不喜欢这里,我们便换个地方吧。”说罢,赵浅昆自袖中取出一枚钥匙,解开所有锁头。
 
抱着她,从黑暗走向光明。
 
******
 
倒在白沙岛上,陆子游先是满地打滚,捂着脸喊疼。后等到田枣叫来骆秋,他就开始喊救命了。
 
骆秋把他翻过身来,拽开他的手看他正面。
 
皮开肉绽的陆子游此刻活像只被剥了皮的虾,面部红肿溃烂,全是嫩肉,血水和脓不断往耳后滴。
 
田枣“啊”地后退几步,吓得不轻,指着陆子游,对骆秋说:“掌,掌柜,陆公子,陆公子……”
 
许是骨子里流淌着两位大侠的血脉,骆秋面色白了白,镇定道:“田枣,你去岛上找找看,附近有没有人家。”
 
“哦!”田枣点头如捣蒜,一步三回头的走进椰子林里。
 
待在原地的骆秋,死死捉住陆子游两手腕,连哭都不敢哭,他怕自己的眼泪会落在陆子游脸上!
 
陆子游渐渐安静下来,仿佛接受了命运的结果。
 
“子游,子游?”骆秋低声急切的唤他,他最恐惧的莫过于怀里的人变成一具僵硬的尸体。
 
不能回答他的陆子游,四肢一阵抽搐,口中冒出白沫。
 
“好毒。”跟随田枣同来的小男孩,捏出粒红色药丸,就塞入了陆子游口中。
 
骆秋抬起朦胧的泪眼,没有制止他,也没有道谢。对于眼前田枣找来的人,他不抱任何希望。
 
小男孩扎着小鬏,眉清目秀,肩上挎着只白色布包,年龄约十三四岁。他叹了叹气,从布包里摸出另一个瓷瓶,“唉,若不是遇到我,公子这一命就呜呼了。”
 
他正要将瓷瓶里的药水倒在陆子游脸上时,骆秋忽然出声:“且慢。”
 
“再慢就烂没了。”小男孩画圈似的对着陆子游的烂脸浇了一遍。
 
骆秋本意是死者为大,不应当让随便一个小儿戏弄陆子游的遗体,但偏偏对方展现出极有把握,十分笃定的样子。
 
吃了药的陆子游很快坐起来,张嘴就大口大口的吐黑血,沾得白沙一片深红。
 
“子游,你醒了……”骆秋悲喜交加,手足无措。
 
吐到开始呕酸水,陆子游知道自己吐干净了,仰面倒在一边,睡了过去。
 
第34章:卿云,我好想你
 
见人倒下去,骆秋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扑过去大声呼唤:“子游,子游你怎么了,子游你醒醒!”
 
“稍安勿躁,他没死,仅是需要睡几个时辰调养罢了。”小男孩收回瓶子,“师傅常言送佛送到西,索性我好人当到底,领你们回观吧。”
 
他回头朝傻楞着的田枣做手势,“收拾收拾,跟我走。”
 
“仙童救命之恩,骆某感激不尽……”骆秋调整姿势,跪在沙地上,正要拜下去。
 
小男孩隔空一拂,令其直起背来,“我乃棋子观第三十九代弟子蒙帽,不是什么仙童,不需要你拜。要道谢的话,也请等你们这位公子醒来,亲自去向赐药的师傅他老人家道。”
 
骆秋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你师傅知道我们会到此地?又知道我们需要此药?”
 
“自然。”蒙帽唇角微扬,带着点得意劲,“师傅他老人家能掐会算,昨日夜观星象,算到今天会有何事发生,所以命我守候在附近。”
 
田枣背起陆子游,嘴巴张得老大,“那不是神仙吗!”
 
蒙帽大笑,“什么神仙。得了,不必多言,随我走吧。”
 
从外面看,白沙岛确实只是一座小岛,除去树木,岛上没有其他任何高大的物体。但是在蒙帽的引领下,眼前的风景渐渐换了模样。浅绿色的海水里浮出一串灰白色长着水草的石墩,三人依次踩着,走向雾茫茫的世界中。
 
田枣深深吸气,“啊,俺感觉俺走在云里。”
 
“对了,寻常人以为是雾,其实是山上倒灌下来的云彩。兄弟,好眼光!”蒙帽边走边称赞他。
 
嘿嘿傻笑的田枣,回:“怎么你们都爱夸俺?陆公子昨儿也夸俺是聪明人哩!”
 
蒙帽被他的笑容感染,跟着他一起咯咯傻笑。
 
而这两个人旁边的骆秋,则像灰色人物,满脸凝重。
 
云雾尽头是一片嫩青色草地,连着绵延山脉,通向远处高插苍穹的道观。三人踩着柔软的青草,仿若置身梦境,五感变得模糊起来。行走在山脉之上,更是一览众山小,让人胸怀激荡。
 
“累吗?”蒙帽掏出一把羽毛扇。
 
站在山脚下,背着个成年男子的田枣摇摇头,又为难道:“走平地俺不累,爬山,俺背着人,累!”
 
“想不想乘羽毛飞上去?可好玩了。”蒙帽露出点孩子气的俏皮劲,笑起来两颗大板牙明晃晃。
 
田枣憋出一个“想”字,但瞅瞅骆秋,又担忧道:“可咱们……”
 
“你不信我?等着!”小手挥挥,羽毛扇转眼扩大数百倍,浮在半空,蒙帽扬起下巴,“走吧?”
 
见证奇迹后,田枣差点忘记自己背上还背了个人,原地弹跳:“妈呀,见鬼了!”亏得骆秋眼疾手快,接住了陆子游。
 
“掌柜,对不住,俺俺俺……不是有心的。”田枣回过神来赶忙解释。
 
骆秋没出声,横抱起人,余光淡淡扫过他,纵身落在了羽毛扇上。
 
高空中,羽毛扇如一片巨大的雪花,托举着四人不断攀升,接近巅峰处的棋子观。
 
棋子观并没有众人想象中那么飘渺虚幻,道观的主人也不至于不食人间烟火。四人踏进观内,只见七层神像,尊尊栩栩如生,三清神高高在上,五岳大帝仅次其后。
 
“师傅。”蒙帽仰头喊了一声。
 
垂地长帐后,走出名身着淡蓝色衣衫,清癯白发的男子。虽是满头白发,但面容毫不苍老,约三四十岁的样子。
 
他便是蒙帽口中的师傅,棋子观的观主风煌。
 
风煌步步生风,走近骆秋,低头观察他怀里昏迷的陆子游,随后说了句让所有人瞪掉眼珠子的话:“治好了留下给我玩玩。”
 
若非由于刚才是他的徒弟蒙帽出手相救,骆秋恐怕要翻脸打人了。至于打不打得过,另议。
 
“前辈说笑了。”骆秋低沉下嗓音道。
 
哪知风煌有台阶不下,进一步要求:“人,我可以救回来,但即便是神仙显灵,亦少不得吃你三炷香。所以,我要留下这孩子,给我玩十天半个月。”
 
蒙帽拉他衣袖:“师傅……”
 
“你住口。”风煌轻声道。
 
抬起眼帘,骆秋目光凌厉,直直逼视进他眼底:“前辈想怎么玩在下的挚友?”
 
“你们别误会,我师傅他……”蒙帽两片嘴唇忽然粘在一块,说不出话了。
 
斜睨一眼自己专门坏事的小徒弟,风煌观主又屈指在陆子游脑门用力敲了下。他动作算得上慢,骆秋及在场的所有人都能清楚的看见他每个动作,但没有人能阻止他。
 
仿佛那一瞬,他们身不由己。
 
“怎么玩,我亲自同这孩子说吧。”风煌笑容深深,口吻亲切如旧识。
 
仙风道骨,明澈无暇,对方明明无一丝一毫不正之气,骆秋发觉自己错了,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陆子游胸口发酸,从骆秋怀里挣扎着坐起身,吐出口酸水,吐完瞥见才旁边有一双白底黑条的布鞋。顺着鞋袜往上看,淡蓝色长袍隐约拂动,雪白发丝衬着张辨不清年龄,五官端正的男子的脸。
 
男子微微笑着,对他摊开掌心,甚为温柔:“子游,来我这里。”
 
坐在观里的蒲团上,骆秋错愕到无以复加,同时满心疑惑:为何江湖无解的钻骨散,他有药可解?为何无人告诉他陆子游的名字,他不问自知?为何非亲非故,他救了人却提奇怪要求?
 
原说睹物思人,今日睹人思人。风煌的举动与语气像极了另一人。积蓄了多日的思念,终于爆发,陆子游扶着地砖,嚎啕大哭:“卿云……卿云,我好想你!”
 
想长安城将军府里那棵陪伴他们长大的梨花树,想街头那家他们常去吃的面馆,想街中酒娘子酿的女儿红,想冷倾衣窗子里望见的月光和茶香。
 
“对了嘛,想就是想,为什么要压抑自己的天性,想你就去找他,跟他在一起,不离不弃。生又何欢,死又何惧。”风煌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几句话说得十分性情。
 
陆子游欲言又止,视线移向身边的骆秋。他欠骆秋一条命,是走是留,何去何从,该听他的。
 
仿佛铺了整整一个心湖的灯船,被猝不及防而来的巨潮转眼打湿,吞没。骆秋哑了半晌,终是苦笑:“……找他去吧。”
 
心疼自家大掌柜的田枣,忍不住哽咽:“掌柜!”
 
解了禁的蒙帽无奈叹气,张嘴就是:“师傅,你这样……”
 
“嘘。”风煌威胁他,“为师不介意多封你几次口。”
 
蒙帽撇眉瘪嘴,委屈到不行。
 
“骆秋……”陆子游犹豫稍许,握住他左肩,“是我对不起你。此生你我无缘,枉费你一腔真情。”
 
“若有来生呢?”骆秋仍不死心。
 
陆子游顿了顿:“你定会遇到你的良人。来生若再相见,我们便是家人。”
 
******
 
下山之前,风煌送给陆子游一只面具,并嘱咐:“脸上的伤没好,先戴着面具遮遮。沿路有不少人等着杀你,我劝你暂且隐瞒身份。等到了长安,冷倾衣如果认得出面具之下的你,你便认了,反之,便回我这,玩个几年再回去,如何?”
 
陆子游摸着手里质感同人皮一般无二的面具,郑重地点了点头。
 
而风煌还不放心:“我不是在建议你,而是在命令你,你可懂这二者的区别?”
 
“是。”陆子游抱拳,“晚辈定会照做。”
 
风煌戳戳自己的倒霉小徒弟,蒙帽闷闷不乐道:“师傅他神通广大,远在万里之外的事都一清二楚,所以此去你们切不可偷耍伎俩。陆公子,骆公子,田公子,你们三位可都听明白了?”
 
陆子游规规矩矩道:“明白。”
 
骆秋点了下头。
 
田枣摸着后脑勺:“啥意思,俺是老实人,俺不会偷东西!”
 
风煌:“……”
 
蒙帽:“师傅,要把他丢下山吗?”
 
第35章:狗生苦短
 
载着满船思念,一叶小舟顺风顺水,横漂斑海,抵达梁州。
 
踏上这片曾经流过血和泪的土地,陆子游心生无尽感恩。他这条命,是多少人努力争取来的。他们是那么那么的渴望他活着,甚至超越了他自己对生命的渴望。
 
他的生命已然不全部属于他,它属于爱,它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爱。
 
斑海在他们身后渐渐远去。
 
他们各自牵着刚买来的良驹,缓步于悠闲的梁州城内。
 
吃了五大碗小葱拌面的田枣打出第三个嗝后,问:“陆公子,为啥俺觉着画像里的人贼像你呢?”
 
“画像?”陆子游戴着副颇为路人脸的面具。他因为顾着赶路,心事又重,没怎么注意周围的环境。
 
经田枣这么一说,才跟骆秋打量了圈四周。
 
梁州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陆子游记得城内整洁有序,墙上从来不乱涂乱贴,但如今几乎到处都张贴着重金寻他的画像。连卖红薯和花生的小贩推的车上都竖起木牌,专门张贴他的画像。
 
人来人往,熙熙攘攘。陆子游眼前出现冷倾衣游走在人群里,拼命找他,却怎么都找不到的情景。
 
“骆秋?!”高大的战马疾闪而至,白羽飞下马,欣喜若狂地拉过他,“你怎么还在这,没去白沙岛吗,陆公子……他是否安好?”
 
田枣眨巴眨巴眼睛,往陆子游的方向偷偷瞄了下。陆子游眼观鼻鼻观心,老老实实站在不显眼的位置,不吭声。
 
“一切都好。”骆秋简短回答。
 
白羽飞愁容不展,“将军他……”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骆秋示意他换个人少清静的地再谈。
 
于是四人就近找了家茶馆,要了个包间。
 
白羽飞身为暗卫多年,自然很快就察觉出有人在跟踪他们。这边他们刚在包间坐定,那边屋顶就悄无声息地落了几条人影。哪怕他们隐藏自己的本领,已经到达能够控制气息近乎于屏息的地步,白羽飞依然凭借经验感应到了他们的存在。
 
“子游幸遇世外高人,捡回一命,但身子尚未痊愈。”骆秋按捺住他放在自己膝头的手,眼神十分冷静。
 
白羽飞懂了他的意思,“骆秋,几日不见,你与我说话怎又变得如此生分?”
 
骆秋别开脸,目光爬上桌底陆子游的黑布鞋。
 
气氛一时微妙而尴尬。
 
田枣咳嗽两声,边抓起碟子里的红枣糕往衣兜里放,边附耳陆子游悄悄道:“甄迦,俺们出去吧?”
 
陆子游点点头,起身就要离开。
 
“等等。”白羽飞盯着陆子游的背影,有些狐疑。
 
努力将存在感降到最低的陆子游背部瞬时僵直,但当他侧过脸来,一切重归自然。他戴着一张假脸,一张冷倾衣可能都认不出的面皮。
 
“骆秋,这二位是?”白羽飞问。
 
骆秋慢条斯理地拎起茶壶,抬起眼皮,道:“我铺子里的两个伙计。”
 
“伙计?”白羽飞稍作考虑,从荷包里摸出两锭元宝,“二位一路护送骆秋,着实辛苦了,小小心意,拿去吃酒吧。”
 
田枣唰一下亢奋起来,左右两只圆眼里都是翻转的金灿灿的大元宝!
 
“陆……”他激动之下,脱口而出一个陆字。
 
陆子游及时救场:“路上没沾过一滴酒,今晚总算能不醉不归了,田兄。”
 
田枣像吃馒头噎着似的,结结巴巴:“是,是,是啊!”
 
惊出冷汗的骆秋,稳住声线道:“……还不谢过白公子。”
 
陆子游和田枣抱拳齐声道:“多谢白公子。”
 
随后二人拿钱出门。
 
包间内静了片刻,白羽飞用冰凉的手背贴了贴骆秋潮湿的面颊,故作讶异:“何事吓成这般?”
 
骆秋后仰,在板凳上移了几寸,躲开他的触碰,才摇了摇头。
 
“你在长安城开的三家点心铺子,我皆去过。那位姓田的伙计,我有些印象;另一位,却没见过。”白羽飞试探道。
 
握起杯子,骆秋无情嘲讽道:“你没见过的人多了。”
 
白羽飞不再纠结,转入正题:“陆公子现如今究竟如何,匿身何处?”问完,他警觉地望了望房梁和窗户。
 
“在白沙岛,你即便去,也带不回他。”骆秋按了按心口,“此处有三封他的亲笔信,要我交给冷倾衣。”
 
作为冷倾衣的下属,白羽飞忍不住提出不满:“骆秋,你怎可直呼将军名讳?陆公子叫,便罢了,将军视他为妻。可你往后,是要随我……”他竟不好意思起来。
 
被再三调戏的骆秋,站起来,丢下句:“请白公子自重。”就头都不回的走了。
 
茶楼对面是家酒楼,陆子游跟田枣一白一黑两个汉子,坐在大堂里,姿势豪放,饿死鬼般的狂啃烧鸡,烤猪,大羊排。
 
满满一桌子大菜加四五坛好酒,也花了不到半个元宝。陆子游花钱向来大手大脚,这钱毫无疑问是他主动要出的。
 
两人吃得嘴唇油光,喝得手舞足蹈,面对面,竟唱起歌来。
 
田枣:“啊,远方的朋友请你随我来~”
 
陆子游接:“来干嘛,来干嘛?”
 
“来吃烧鸡和烧鸭~”田枣转用低沉,美音唱法。
 
“真美妙,真美妙!”陆子游结尾。
 
邻桌的三两个客人,举着筷子,直盯着他们,忘记了吃饭。
 
桌上桌下堆得全是鸡骨头,猪骨头,鱼刺等东西。田枣吃得快,摸摸肚皮,差不多要撑着了。
 
陆子游细嚼慢咽,还有功夫四处看,他用筷尾戳戳田枣:“把门口那狗拖进来。”
 
“嗯?!”田枣顿时来劲,头一扭,瞅见门外的大黄狗。
 
大黄狗大概是经常被酒楼的伙计或客人踢打,颇为怕人。田枣朝它走过来时,它嗷呜地缩起脑袋,就要逃跑。然而田枣是个连牛都能抓回来的庄家汗,没费力气就逮它了个正着。
 
捏着它颈后的皮毛,田枣邀功似的对陆子游扬了扬下巴。
 
“来,二狗子,吃吧,瞧你瘦的。”陆子游拨拉骨头到地上,看着它吃。
 
大黄狗四肢干瘦,身条细长,虽然又脏又怂,但吃相十分感人。
 
田枣看得捧着肚子哈哈大笑,指着它:“这货是八百年没吃过骨头吗?哎哟,俺的亲娘哟!”
 
陆子游弯腰拍拍狗头:“狗生苦短,你同我走吧?”
 
第36章:命不久矣
 
大黄狗像是能听懂人话一样,喉咙里嗷呜一声,泪眼汪汪,仰起头来。
 
“同意啦?”陆子游微笑着揉揉它耳朵。
 
田枣挠挠脖子:“陆……甄迦,你真要带条狗跟俺们一起上路?掌柜还有些怕狗哩。”
 
陆子游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怕狗?”
 
“对呀,陆……”田枣恼了,“俺咋就记不住呢!呸呸呸,是甄迦,甄迦!”
 
昨晚陆子游戴上面具前,骆秋问他要起个什么化名。陆子游思索片刻,遥望窗外明月,感叹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不如就叫甄迦吧。”
 
甄迦这名字,别说田枣喊不顺口了,就是陆子游自己听也听不习惯,老以为他在喊别人。
 
既然棋子观的观主风煌想看冷倾衣能不能认出他来,自然不会允许他主动透露自己的身份。连带骆秋和田枣也不能对旁人暗示真相,否则这赌约便算作陆子游输了。输了便要乖乖回道观,陪他待个三年五载。
 
陆子游并没有觉得心里苦,相反,他很感激风煌和他徒弟蒙帽能救他于绝境。
 
田枣撸着狗头嘀咕:“俺想不明白为啥要瞒着白公子,他是俺们冷大将军府里的人,肯定不会害俺们的呀。叫他知道了,将军到时候要是认不出,他还能帮俺们提醒提醒,多好不是?”
 
他不等陆子游回他,又道:“难不成那个观主真长了千里眼?要是真跟神仙似的,又菩萨心肠,为啥闹这一遭?俺笨,俺想不通。”
 
“你哪里笨。”陆子游笑了,“方才在茶馆,田枣兄可是故意说漏嘴的?”
 
田枣蹭蹭鞋底,含糊地“嗯哪”了声。小心思被戳破,有点难为情呢。
 
陆子游笑容更大:“田枣!做人是不是要言而有信?”
 
“……是。”田枣闷闷答。
 
“风煌观主于我,于我们,非亲非故,他能出手施救,便足可证明其为人不坏。他救了我,便是我的救命恩人,救命恩人的话,要不要听?”陆子游循循善诱。
 
“……要听。”田枣像忽然想起什么,“但俺们家掌柜,说起来也算陆公子你的救命恩人呐,你这样,是不是有些个厚此薄彼?”
 
陆子游一时无言,垂下目光。
 
桌底残余的骨头被大黄狗啃食的所剩无几,原本干瘪瘪的肚皮,吃饱后撑得圆溜溜。长毛之下,一对漆黑的圆眼水汪汪,它摇着尾巴,冲陆子游咧嘴笑。
 
“我们的事,无需你多言。”从茶馆里出来的骆秋,径直踏进了酒楼大堂。
 
田枣抱起地上的黄狗,边走边委委屈屈道:“俺多嘴,俺不对。”
 
陆子游坐在桌边问:“田枣你去哪?”
 
“俺带它去洗洗。”说完,田枣出门右拐,投入了人群中。
 
骆秋在另一条板凳上坐下,扫了扫杯盘狼藉的桌子,评价道:“胃口不错。”
 
陆子游关心的却是另一件事:“白羽飞他看出什么了吗?”
 
“他能看出什么,不过是寻常的怀疑。”提起白羽飞,骆秋的语气不自觉就会亲昵又尖酸起来。
 
“哦?”陆子游捕捉到了其中细微的差别,眉眼里透出笑意,“白羽飞是冷家军的一员,且长年追随冷倾衣左右,我想,论武功和品行,他大抵是不会差的。”
 
骆秋回避道:“差不差,与我何干?”
 
说完话,他们二人出门去寻田枣。
 
田枣生得高大,皮肤黝黑,手里还拎着条狗,找起来并不困难。他们问了两个人就顺着指引,在一家农舍的水井旁找到了他。
 
“洗好了吗?”陆子游揣着手,悠闲的走到他身后。
 
田枣是个干实事的汉子,说要洗狗就认真洗狗!整只狗被他洗刷得如同假狗,在晴朗的天幕下,每根狗毛都迎风抖动,自带光芒!
 
陆子游看得热泪盈眶:“牛,非常牛!”同时竖起大拇指。
 
骄傲的田枣挺起胸膛,单腿踩上井沿,自信问道:“掌柜,俺牛吗?”
 
面无表情的骆秋,吐出一句:“看来你吃的太饱。”
 
吃饱撑的才有空干这么闲的事,撑到一定程度才会把这么闲的事干到极致。
 
田枣顿时蔫了,转而求安慰,“陆公子……”
 
“住嘴。”骆秋截住他,“再记不住,喊一个字扣你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四个大字,险些砸晕小伙计田枣,他拍拍胸口,倒抽一口气:“俺的亲娘哟!吓死俺了,俺宁可不说话,也不愿意被扣十两银子啊!”
 
然后他蹲在角落就握拳嘤嘤嘤个不停。
 
陆子游心情愉悦地摸着狗:“田枣,再给它剪个毛吧,回去我赏你五十两。”
 
“啥!”一时大悲,一时大喜,田枣面部表情复杂,不知该哭该笑。他站起来扭了扭,“俺最喜欢你了,陆……”
 
“十两。”骆秋掏出小本子记下。
 
“甄迦!我的甄迦啊啊啊啊!”田枣涕泪交加,哭着去向农舍里的老大娘借剪刀。
 
陆子游笑得直摇头:“骆秋,你就别逗他了。”
 
“子游……”骆秋脱口而出。
 
“二十两。”陆子游开玩笑。
 
骆秋终于笑了下,但这笑很快就消散在巨大的哀伤里,他情绪不明道:“你似乎很喜欢我这个伙计。”
 
陆子游:“……”
 
骆秋:“没想到,我竟比不过一个与你结识仅有几天的伙计。到底,还是我在你心里太无足轻重了罢。”
 
陆子游无奈:“骆秋,不要这样。”事实明明不是他说的这个样子,两个人应当都心知肚明,他实在不明白骆秋为什么要说的如此偏执。
 
“是因为白羽飞吗?”陆子游直截了当地问。
 
骆秋身子震颤了下,有些不安:“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陆子游越来越肯定,“没关系的,骆秋,你可以完全否认你我之间的兄弟情谊,如果因此你能更坦然接受白羽飞的话。”
 
骆秋攥住自己衣角,紧张得手心出汗。
 
压死骆驼,还差最后一根稻草,陆子游狠狠心道:“确实,除去兄弟之情,我对你从无他想。”
 
骆秋抬起眼帘,楚楚可怜的盯着他。
 
“从无。”陆子游加重语气,试图彻底断绝他永远不可能实现的念想。
 
田枣拿着剪刀回来,来回看他们俩的脸色,“那啥……还剪吗?甄迦?掌柜?”
 
两个人都沉默着。
 
“俺剪了啊!”田枣伸出五根手指,“五十两。”
 
陆子游点点头。
 
田枣这才欢天喜地开始修剪起大黄狗的长毛。
 
咔嚓、咔嚓、咔嚓……
 
没多少工夫,大黄狗就被剪得清清爽爽,虽然显得更瘦,但特别有精神,像只苗条的猎犬。
 
“手艺真好。”陆子游称赞道。
 
田枣嘿嘿傻乐,转过身,“陆……甄迦,你吃了那什么药,说话声都变了,俺有时候听到还反应不过来呢!”
 
大掌柜骆秋丢下“十两”两个字就飘然而去,余田枣在原地无语凝噎。
 
陆子游拍拍他肩膀:“没事,回去我补给你。”
 
风煌观主想的周到,他寻思着,冷倾衣与陆子游在一起十几年,即使闭着眼睛,光听声音都能辨认出对方。不变声,难度未免太低,难度太低,便没有意思。
 
于是陆子游又吃了颗变声药丸。
 
风煌说倘若冷倾衣能在一个月内认出陆子游,他到时会派人送恢复原声的药来,让陆子游不必太担忧。
 
抱起焕然一新的大黄狗,陆子游挠挠它的下巴:“二狗子,以后,你就叫二狗子了,行不行呀?”
 
“嘿嘿,这名好,陆……”田枣抓头,“哎,要改口,要改口!”
 
“怕什么,你家掌柜又不在。”陆子游抱起二狗子,边走边说。
 
回到茶馆,三人收拾行李堆进白羽飞准备的马车里。
 
白羽飞起初不同意带狗上路,“此去路途遥远,我们吃住都在马车里,再加上条狗,气味难闻,便溺不止……”
 
骆秋反驳:“白公子再雇一架马车,我出钱便是。”
 
“……其实也没什么,骆秋你想带就带吧。”再雇辆马车,被赶下去的,必然,注定,一定是白羽飞!两弊取其轻,白羽飞选择妥协。
 
蹲坐在陆子游腿边的二狗子,竖着尖耳朵,眨巴眨巴圆眼睛,不知自己的狗生在这三言两语之间已发生了逆转。
 
******
 
长安城因为冷倾衣的归来,暂时恢复了平静。
 
不论是控制宰相一党的赵浅昆,还是联合邻国的拓跋瑞,都心存忌惮,按兵不动,等待着冷家军的行动。
 
可等了许多时日,冷家军也没任何异常的举动,令人不禁怀疑起冷倾衣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赵浅昆结合星象占了一卦,卦象出现的一瞬,他碰倒了桌上的瓷瓶。
 
书房里哐啷一声。
 
拓跋瑞推门进来,见一地碎片,惊疑:“赵谋士,占到了什么?”
 
“冷倾衣……”赵浅昆眼神空洞,神情木然,“命不久矣。”
 
第37章:你手疼不疼
 
听闻冷倾衣命不久矣,拓跋瑞仰天大笑:“谋士,你的卦不准!”
 
他掀起外袍,在一旁坐下:“他是本王看上的人,怎可能如此命薄。我漠北王的王妃之位非他莫属,他死了,谁来当我的王妃?”
 
赵浅昆恍若未闻,踉踉跄跄地步出书房。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拓跋瑞得知,赵浅昆命人火速撤离长安沿途约三百名杀手回城。
 
“姓赵的,怎么回事?你给本王交待清楚!”拓跋瑞暴躁难耐,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陆子游……陆子游是冷倾衣命中的恩星,唯有他能救冷倾衣于苦厄劫难中,唯有他能改动天象……”赵浅昆呆滞的望着头顶的天空,手中握着万年历。
 
拓跋瑞没完全听懂,继而他听到赵浅昆背对着他喃喃自语:“是我错了,竟瞎了整整十六年。”
 
“如若不是代表冷倾衣的白虎星即将陨落,我恐怕终这一生也不会知晓,原来白虎星之所以明耀非凡,乃是因为他与陆子游这颗恩星重合。一旦二者长久分离,或一方性命不保,另一颗也会随之暗淡陨落。”赵浅昆难以接受的合起眼皮,犹如万箭穿心。
 
生长在漠北,自小杀狼养狼,一路争权夺位的拓跋瑞,本身就不太相信他这一套装神弄鬼,故弄玄虚的玩意。此番白虎星和恩星的说法,他更是嗤之以鼻。
 
见赵浅昆大反常态,他倒注意到另一方面:“赵谋士,冷倾衣命不久矣,你该高兴才是,为何现在一副如丧考妣之状?”
 
“……”赵浅昆收回视线,阴恻恻地缓缓转过头来。
 
拓跋瑞按着腰间套着牛皮的弯刀,含怒道:“你敢觊觎本王的人?”
 
“大王不觉得可惜吗?”赵浅昆调整了神态,克制住感情,又开始忽悠他,“冷倾衣冷将军,乃大安百年难得一遇的文武奇才,失去他,大王难道不痛惜吗?”
 
眉心稍松,拓跋瑞侧目:“你还真是个爱才之人。”说完,他冷哼一声,迈出前厅,走远了。
 
赵浅昆凝视着他的背影,瞳孔发出妖异的蓝光。他深知拓跋瑞没如此好打发,他不拆穿他这般极为牵强的说辞,是为大局考虑。日后,拓跋瑞登上皇位,要怎么杀他,岂不是一句话的事。
 
他闪身进了西边厢房。
 
厢房的所有门窗都被锁住,是宰相府里赵浅昆规定的禁地,平日里无人轻易靠近。
 
“好妹妹,是否依然惦念着陆子游的安危?”他挥手,令床帐旁的五六名婆子退下。
 
赵合桃躺在床榻上,面色红润,衣着整齐,全无了地道里那般狼狈的模样。她四肢酸软,几乎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睁开眼,迷茫好一阵,才认出眼前人是谁。
 
赵浅昆喂她吃下一粒续命丸,把白虎星和恩星那番话对她说了一遍。
 
赵合桃笑出声:“兄长,还要逆天而为吗?”
 
“我已撤回长安所有杀手。”赵浅昆平静道。
 
“兄长对冷将军果真痴心一片,杀人之箭竟还有回头的一天,叫小妹大开眼界,大开眼界啊!”赵合桃笑着笑着就咳嗽起来。
 
赵浅昆扶起她,拍抚其背部:“我何错之有?”
 
“你没错,错的是冷将军和陆子游。错在他们被你羡慕,被你嫉妒,再被你残害。兄长大概以为假若当初不研毒,或许也能如冷将军般名震四方,举世无双。又或,凭你的才情和相貌,远胜过陆子游,足以匹配冷倾衣……”赵合桃字字句句不留情。
 
“是啊。”赵浅昆毫不否认,“陆子游他当真有我好吗?他哪里比得上我?他若和我一样的丑陋不堪,冷倾衣还会喜欢他吗?”
 
“那你为什么还要杀他,你毁了他的容貌,不就是想知道冷倾衣还会不会喜欢他。”赵合桃为他感到悲哀,“因为你怕,因为你心底早就有了答案,你知道哪怕是连毁了容的陆子游,冷倾衣他都会要。”
 
赵浅昆没有说话。
 
“跟容貌有什么关系呢?丑陋的是你的心!”赵合桃最后一字落音,人便倒了下去,重新沉睡过去。
 
******
 
尽管长安沿途的杀手皆被召回,但距离长安城颇远的梁州沿途,仍埋伏着几名杀手。他们接到消息的时间比其他人都要晚一些。
 
马车驶离官道,进入小路。白羽飞瞧着骆秋满脸不舒服的表情,建议道:“天色已晚,不如我们停下暂歇,吃完饭再继续赶路。”
 
田枣头一个跳下车,嚷着:“憋死俺了,憋死俺了!”就匆匆跑进了草丛中。
 
“甄迦,你也下去吧。”骆秋柔声对陆子游道。
 
陆子游抱着二狗子,点头哈腰,“好勒,掌柜。”
 
待他们俩都离开,白羽飞揽过骆秋的腰,贴着他的脸道:“骆掌柜对那位姓甄的伙计,关照的很?”
 
骆秋恼怒地推他,骂道:“轻浮!”
 
“我不光轻浮,还轻薄。”白羽飞压着他,抵着车框,不容拒绝地吻上了他的唇。
 
“唔……”骆秋牙关紧闭,扭动头部,在他怀里使劲挣扎。直被亲得面红耳赤,眼角泛泪光,白羽飞才放过他。
 
啪,一声脆响。
 
白羽飞右脸上多了个通红的巴掌印。
 
气得浑身发抖的骆秋,红着眼狠狠瞪他。
 
然而躲在草丛里看好戏的两人,万万没想到,白羽飞,白暗卫的下一句话居然是:“你手疼不疼?”
 
偷窥者一号田:“……”
 
偷窥者二号陆:“……”
 
刚刚被强吻又赏人巴掌的骆秋:“……”
 
没出息的白羽飞小心的拉起他的手,吹了吹:“疼吧?下次想打我,你提前说声,我找鞭子给你。用鞭子打我可爽了,还不会手疼。”
 
田枣的下巴几乎要掉地上了。
 
陆子游撸着狗,心情复杂。
 
“……滚。”骆秋抽回手,红着两只耳朵下了马车。
 
草丛里的田枣和陆子游慌忙爬起来,猫着腰后退。
 
偷看人家打情骂俏,亲亲热热这种事,实在太不耻了,绝非君子所为!陆子游一边这样想,一边惋惜骆秋逃得太早了,好戏还没看够啊啊啊!
 
“你们干嘛呢?”拨开草丛,骆秋愣了愣。
 
只见田枣和陆子游蹲在一块,冲二狗子露出痴汉般可怕的笑容。
 
骆秋:“……”
 
二狗子,快跑!
 
第38章:嫁出去的兄弟
 
田枣:“嘿嘿嘿……”
 
陆子游:“吼吼吼……”
 
二狗子颤抖着:“嗷呜呜呜呜……”
 
骆秋看不下去了,“你们俩笑够了没有?”
 
瞧把人家狗吓的。
 
他俩瞬时收起痴笑,佯装严肃,齐齐面朝向骆秋。
 
然而二狗子没有停止叫声,越叫越惨,仿佛灵魂受到了不可磨灭,无法挽回的巨大创伤。天地之间,充斥着一条狗难以计算的心理阴影面积。
 
田枣和陆子游扭头无辜地盯着二狗子:“……”
 
“不对。”骆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田枣摸摸狗头:“二狗子好像很害怕。”
 
“附近有让它不安的东西……”陆子游已经意识到危险,即刻做出行动。他拽起田枣,拉着骆秋,就往草丛外面走。
 
没等他们走出去,十几条花蛇便如潮水般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涌来。每一条都咝咝吐着红信,三角形的尖头里盛满他们引以为傲的剧毒唾液,随时随刻准备扑咬上他们的皮肉,好吃一顿可口美味的晚餐。
 
三个人寒毛直竖,不自觉紧紧靠在一起。
 
“蛇……”田枣哆哆嗦嗦,“掌,掌柜……”
 
陆子游默默咽口水,点头。没错,是蛇,他们都看到了。
 
骆秋低声喊:“白羽飞……”
 
经验告诉田枣,迫在眉睫的事千万不能完全指望他人。于是他终于爆发了一个庄稼汉应有的小宇宙,表演了名为“徒手抓蛇”和“脚踢恶蛇”以及“狮吼群蛇”等精彩节目。
 
陆子游和骆秋,一个内力尽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眼睁睁看着田枣随地抓起五六条狂甩出去的同时,又左右两脚踹飞了七八条大蛇。最后由于蛇的数量太多,他弯腰就是一通惊天地泣鬼神的嚎叫。
 
众条蛇,被他嚎得大眼瞪小眼,以至于深沉的表示:“吃还是不吃?它是个问题。”
 
旁观的两个高级动物,思考速度比蛇快了那么一丢丢。他们卑鄙无耻地趁着蛇们思考人生的时间,或踩或砸地,弄死了它们!
 
“骆秋!”白羽飞捂着流血的胳膊,撞进丛中。
 
当他见到尸横遍野的死蛇时,那句“你们没事吧”圆润地咽回了嗓子眼里。
 
他黯然道:“是我多虑了,看来你们根本无需我的保护。”
 
“……”骆秋盯着他衣袖上的血水,动了动手指,两片微肿的红唇张开,却不知该不该吐露心意。
 
还是陆子游替他问出口:“白公子,你怎么受伤了?”
 
“有人行调虎离山之计。”白羽飞没多做解释,而是催促他们赶快离开。
 
赵浅昆派出去的这些杀手,自然不知陆子游会易容成何种样貌回来,他们也没有必要知道。可他们认得骆秋和白羽飞,凡是他们要带去长安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可他们料不到的是,看似朴实的汉子——田枣,其实身怀绝技并且深藏不露,关键时刻惊艳全场!
 
低估对手的代价是杀手们统统翘辫子,提早去投胎。
 
立了大功的田枣,平躺在马车里,直大喘气:“哎哟,吓死俺了,吓死了……”
 
陆子游拍拍他的腿:“田枣兄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瞎猫碰上死耗子,俺天生运气好!”田枣憨笑着摆手。
 
运气好?陆子游没再搭话,转而饶有兴趣的偷看骆秋和白羽飞之间的眉来眼去。
 
余下的路,走得太太平平,连多一根的人毛都看不到。
 
白羽飞略感惆怅:唉,上苍怎么不多给他些展现英雄本色的机会呢!人生好寂寞,媳妇好难追。
 
担心他伤势的骆秋,恰恰相反,直等到了长安城的城门口,才松了口气。
 
“董敖果然目中无人,这一路上,竟没有再派其他杀手埋伏。”白羽飞按自己的理解猜测其中的缘由。
 
田枣傻乎乎问:“白公子怎么晓得是董敖做的?”
 
“除了他,还会有谁想杀我们。”白羽飞理所当然道。
 
陆子游和田枣站在一边:“不一定。”
 
白羽飞是个好强的性子,“骆秋,你说!”
 
“最大的可能,确实是董敖。”这回骆秋倒是难得公正客观了一把。
 
惹得陆子游感叹:“嫁出去的兄弟,泼出去的水。”
 
“胳膊肘啊,它往外拐!”田枣同他一唱一和。
 
恼羞成怒的骆秋:“白羽飞,你给我滚下去!”
 
白羽飞一脸懵逼,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马车进入冷家军军营,白羽飞钻出车厢,架着车往正将军营帐稳稳走。
 
车里慢慢寂静下来,三人不约而同的紧张起来。
 
距离营帐百米远时,白羽飞请三人下车。
 
“大,大将军长什么样啊?俺听说大将军是个美男子,是不是真的,比掌柜还好看吗?”田枣没眼色地去打扰一颗心正七上八下的陆子游。
 
陆子游哪里回答得出来,他简直连自己姓什么都快记不得了。
 
厚重的白帐被拉起,欧阳濮率先从里面步出,接着是另外几名要领。他们围在一起,低声交谈,每张脸都愁苦不已。
 
白羽飞打断他们:“副将,心药来了。”
 
众人闻声停止交谈。
 
“心药?”欧阳濮望向他身后三人。
 
“心病仍需心药医,将军最牵挂,最放不下的人……”
 
未待白羽飞说完,欧阳濮和其余人都惊喜道:“在哪里?”
 
骆秋上前:“子游未曾前来,但他写了亲笔信,要我转交给冷将军。”
 
有将领问:“你是何人?”
 
骆秋不卑不亢回:“在下骆秋,是陆子游的多年老友。”
 
众人一片了然之声。
 
又有人问白羽飞:“你可认得此人,他所言是否属实?”
 
“属下以性命担保,骆秋所言句句属实。”白羽飞抱拳低头道。
 
欧阳濮颔首,道:“你二人随我进帐。”
 
“且慢。”骆秋提出要求,“请副将允许我三人一起面见将军。”
 
欧阳濮不解:“为何?”
 
“否则在下不能交出信件。”骆秋威胁道。
 
第39章:睫毛轻轻颤
 
最终三人还是一同进了大帐。
 
任谁都能看出他们没有任何不良居心,而且是追随冷倾衣多年的暗卫白羽飞带来的人。退一步来讲,即便有什么不良企图,论武力,这仨,没一个能打的!
 
骆秋走在前头,陆子游和田枣仅次其后。
 
床帏挽起,一张绝美侧颜映入眼帘,冷倾衣身穿白色里衣,盖着厚重的锦被,合眼躺在床上,呼吸若有似无。
 
“将军已昏迷多时,宫中来的几位御医都束手无策……”欧阳濮叹息道。
 
人未醒来,如何能阅信?
 
“无妨。”骆秋从怀中掏出几封浅黄色的信封,“甄迦,你来念给将军听。”
 
自进帐那一刻起,陆子游便全身心都贯注在沉睡的冷倾衣身上,舍不得移开一丝一毫。骆秋此时叫他的化名,自然得不到回应。
 
幸而背后有只有力粗糙的手推了下他,陆子游如梦初醒:“是。”
 
做好事的田枣悄悄收回手,深藏功与名。
 
展开信纸,陆子游盯着上面的几行字,渐渐窘红了脸,硬着头皮念:“卿云……”
 
欧阳濮咳嗽两声:“既然如此,无关人等便散了吧。白暗卫,你留下。”
 
白羽飞抱拳称是。
 
陆子游心底松了口气,对欧阳濮副将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这是他第二次出手帮自己。
 
“你先随副将去,我稍后就来。”白羽飞温柔对骆秋道。
 
帐外站着的欧阳濮眼瞅着两人之间的气氛有点不对劲,但没说什么。男大当婚,白羽飞也到了该恋爱的年纪。
 
骆秋却没怎么搭理他,揣手跟着欧阳濮,与田枣头也不回地走了。
 
人哗啦一下子变少,陆子游内心负担轻了许多,但依旧有些羞耻。他小心靠近床边,跪下来仔细端凝冷倾衣,轻声唤他:“卿云。”
 
白羽飞觉得他这叫法十分耳熟,像是在哪听过。一时半刻想不起,蹙着眉毛回忆了半天。
 
陆子游捏着信纸,继续念道:“卿云,我在此一切都好,你勿过分挂念。待伤好痊愈后,我自会去寻你……”
 
等他念完一页纸,白羽飞忍不住上前问道:“甄迦,你可认识陆子游陆公子?”
 
陆子游立即摇了摇头,但想起自己现在是骆秋的伙计,说不认识掌柜经常来往的老友,未免有些说不过去。于是他改口说:“见过几次,算不得认识。”
 
“……是吗?”白羽飞疑虑更深,“怪不得骆秋命你来念,你说起话来,与陆子游的感觉确实颇为相似。若不是声音不同,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陆子游假扮的了!”
 
他说完自己大笑了阵。
 
陆子游却没笑。
 
待到晚间,念完第三封信,白羽飞领他去骆秋他们所在的营帐。四个人围着火炉吃起炖菜,大锅里煮着白菜豆腐猪肉粉条。白羽飞嫌不够辣,又撒了一层红红的辣椒铺在上面,吃得田枣直呼过瘾。
 
陆子游举着筷子,直吞口水,然而想到自己脸上的伤,犹豫了会儿,到底还是收回了筷子。
 
“白、羽、飞。”骆秋暗暗磨牙。
 
白羽飞一脸无辜:“怎么了,你不是能吃辣吗?”他之前和骆秋吃过几顿饭,知道他爱甜食,也能吃辣,所以问也没问就倒了辣椒进去。
 
骆秋瞪他:“谁告诉你的!”
 
“……”白羽飞眨眨眼,“你今日身体不适么?”
 
骆秋:“……”
 
你才不适,你全家都不适。
 
然后起身去摸了根大黄瓜进来。
 
白羽飞迷之微笑:“够大吗,不够我这有……”
 
“滚。”骆秋冷漠回应。
 
洗干净黄瓜,拍扁切段,拌入少许盐后,骆秋将它装盘摆到刨白饭的陆子游面前。
 
陆子游抬起头,含着米饭开心道:“谢谢掌柜!”
 
白羽飞不咸不淡道:“原来甄迦兄弟不能吃辣。”
 
为了掩饰自己的吃醋,他拍了拍陆子游肩头,“吃不了辣味非好汉!小兄弟,多吃几次就习惯了。吃得喜欢了,再不吃,你反而要难受呢。方才没同你商量就擅自加了辣椒,是我不对。”
 
“没事没事。”陆子游担心说多错多,便装作很老实的吃饭。
 
骆秋斜瞟着白羽飞,往嘴里扔红辣椒,仿佛在嫌弃他是个智障的事实。
 
“有劳你亲自做菜为我赔罪了。”白羽飞说得煞有其事。
 
噙着冷笑,骆秋幽幽回他四个字:“自、作、多、情。”
 
白羽飞:“……那也是情!”
 
懒得再吐槽他,骆秋专心吃起饭来。
 
吃完饭,四个人收拾了碗筷,擦桌抹凳,然后一起坐在外面看星星聊天。
 
白羽飞还有公务要办,余下骆秋他们三个坐在一条板凳上,有一句没一句相互搭话。
 
对着渐变色的火焰发了会儿呆,陆子游便开始心神不宁地频频往军营里最大那顶营帐张望。
 
骆秋当然明白他的心思,帮他下定决心:“去看看吧。”
 
捏着自己写的一沓信,陆子游重新来到正将军营帐前。
 
两名兵卒拦住他:“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副将命我来继续为将军念信。”陆子游平淡道。
 
恰巧欧阳濮从此路过,“也好,你进去多念几次吧。我听羽飞这小子说你念的很是不错,像极了陆子游。将军说不定会在睡梦中,误当作陆公子真的回来了。”
 
陆子游这才得以顺利进入帐中。
 
夜晚的降临,使得营帐内光线更暗。因冷倾衣整日都处在昏迷状态,便也无人来特地点灯。借着帐外透进来的光亮,陆子游倚坐在踏板上,对着冰雕般的冷倾衣笑了笑。
 
他伸手点了点冷倾衣的鼻尖:“还睡么,小卿云可是要做睡美人?”
 
换做从前,他敢这么调戏冷倾衣,冷倾衣定不会轻易饶了他。非得先咬一口他的手指头,再把他压在床上好好亲亲摸摸,讨一顿便宜回来才行。
 
可如今的冷倾衣,只躺在这,一动不动。
 
陆子游枕在他近旁,委屈道:“卿云,你可知我这一路有多想你……”
 
他未发现冷倾衣放在被底的右手,微微痉挛。
 
“快些醒过来吧,醒过来好好看看我是谁,只要你看出来,我便再也不走了。”
 
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陆子游四处望了望,大胆的,低头飞快在他唇上印了下。亲完,他窃喜不已,摸着冷倾衣的脸笑:“再不醒,我可要扒你衣服了!”
 
手腕处突然传来剧痛,陆子游一惊。紧接着,只听一道低沉沙哑的嗓音低喝道:“陆子游!!!”
 
第40章:帮为夫洗个澡
 
“卿……将军。”陆子游语无伦次,“将军认错人了。”
 
冷倾衣大口喘息着,攥过他的手腕,将他拉扯到自己怀里。就如同猛兽要扞卫自己的所有物般,生怕他逃跑。
 
没多做挣扎,陆子游低下头,双臂抵在他滚热的胸膛前。
 
下巴被勾起,陆子游从对方清澈的眼瞳倒影里看见自己戴着假面的脸庞。
 
霎时,迷茫和不解盈满冷倾衣的眼瞳,他沉声道:“你是谁?”
 
陆子游偏过头,失望到无以言表。
 
“子游,是你吗?”相貌可以易容,但神态和种种反应、习惯做的小动作却很难全部伪装起来。冷倾衣醒来之前极其确定他就是陆子游,但醒来抱着他,对着一张陌生的、毫无姿色的面孔,却不禁困惑摇摆。
 
伤了心的陆子游作势要挣开他。
 
冷倾衣却怎么都不肯撒手,那一点不确定,被巨大的恐惧驱散:“子游,你如何变成了这般模样?”
 
“将军……”陆子游忽然起了坏主意,媚笑着贴近他,软绵绵靠着,“将军可是看上小的了?小的虽然生得不好看,但颇会伺候人,尤其是在床上……”
 
喉结上下滚动,冷倾衣紧紧拥住他,低低的,撩人的在他耳畔哀求:“别闹了,游舟。”
 
陆子游果真没继续闹,摸着他顺滑的长发,问:“怎么认出我的?”
 
“烧成灰也认得。”冷倾衣眸底一暗,报复意味十足的咬上了他的颈肉。
 
疼得陆子游浑身一激灵,呻吟出口,“啊……”
 
他轻轻捶了下冷倾衣的肩膀:“还不松口,你个狼崽子!”
 
冷倾衣挑起唇角,舔了舔自己咬出来的红印,转而研究起陆子游的新面孔。
 
“假的。”陆子游搂着他,含情脉脉问,“是不是很丑?”
 
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里,冷倾衣更关心的是他的性命:“你的毒……如何了?”
 
“解了。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有位仙子从天而降,赐了我们一瓶杨枝仙露……”陆子游故意逗他。
 
冷倾衣拍拍他屁股:“不许胡说。”
 
陆子游这才将事情的经过从头至尾的说了一遍。
 
说完,他边蹭冷倾衣光洁饱满的额头,边往他衣服里偷瞄。冷倾衣发觉了以后,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因着二人拉扯搂抱,冷倾衣里衣原本系着的绸带都松了开来,裸露出一片雪白诱人的胸肌来。
 
他失笑,“往常沐浴搓澡时,怎没见你如此馋得慌?”
 
“我,我就看看。”陆子游险些咬了舌头。
 
提起洗澡,冷倾衣的洁癖又发作了,他亲亲陆子游唇角:“乖,帮为夫洗个澡。”
 
陆子游掐他脸:“冷卿云你好厚的脸皮,没拜天地就为夫为夫的自称。”
 
“迟早都是。”冷倾衣枕在他腿上,一副大爷样。他枕得舒舒服服,对帐门口喊道:“来人。”
 
门口两个兵卒一愣,大眼瞪小眼,都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直到冷倾衣喊第二遍,他们才战战兢兢踏进帐中。
 
“将军!”
 
“将军!!”
 
两个兵卒简直喜极而泣。
 
“本将没聋。”冷倾衣理好衣襟,端坐在床上,“先去备桶热水来,再去通知欧阳副将来我帐中。”
 
俩兵卒齐声道:“是!”
 
然后满怀激动和兴奋的跑出了营帐。
 
不消片刻,军营里所有人都得知了冷倾衣已醒来的事。
 
士气立刻随之一振,扫尽多日阴霾。
 
连送来的浴桶里都充分表达了将士们的爱意——漂浮着无数粉红色月季花瓣!
 
冷倾衣额角抽搐:“……”
 
瞧把这些人憋的,这么浪漫有想象力怎么不去勾引敌军?!
 
陆子游实在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过来。”冷倾衣饿虎般盯着他。
 
陆子游往后躲:“不,不必了。”
 
同洗鸳鸯浴什么的,画面太美,不敢想。
 
可他哪里拗得过冷倾衣,被剥了个精光,转眼就泡了在温热的花瓣水里。
 
“怕我做什么?”冷倾衣同样脱得一丝不挂,赤身抱着他。他指尖爬上陆子游的手腕,探了探内力,闷声道:“内力尽失,竟还敢跑这么远。”
 
陆子游整个人倚在他怀里,这里亲亲,那里亲亲,慵懒得快融化成一滩水了。
 
“以后还敢么?”冷倾衣略使力,扯起他脑后的发,逼迫他抬起头来直视自己。
 
被轻微疼痛感弄得蹙眉的陆子游,抬起头来,刚张口,就被冷倾衣迫不及待地堵住了嘴唇。他断断续续,从唇齿间逸出“唔……”或“嗯……”的暧昧声音。
 
水中的花瓣随着他二人的动作浮浮沉沉,旋转,碾碎。
 
炙热到最浓处,冷倾衣却停下了。他攥着桶缘的手指关节因过分用力克制而泛白。
 
陆子游水雾雾的双眸里,是褪不去的欲望。他牵着冷倾衣的手,往水中隐秘处引……
 
……
 
弄脏了一桶花瓣水,两人都得到了释放,才神清气爽地擦干身体,回到床上。
 
冷倾衣给他换上了自己的衣袍。两人穿得一模一样,执手相看,含笑不语。
 
好半天,陆子游才含羞带怯道:“卿云,其实我受得住的,你不必强忍……”
 
“答应了你,要留到新婚之夜,又岂会食言?”冷倾衣宠溺的捏捏他的鼻子。
 
陆子游笑了笑,正要抱着他再好好亲热一会儿,帐外就传来了许多急促的脚步声。
 
欧阳濮、白羽飞和骆秋等人,还有军中其他重要将领以及御医都赶了来。
 
除去骆秋,众人都大声喊道:“将军……!”
 
冷倾衣的醒来和振作,意味着大安终于有救了,长安也终于要恢复太平了!身为大安人,无不欢欣雀跃。
 
而当骆秋见到陆子游站在冷倾衣身边,与他穿着无二,面含春意,目光寸步不离冷倾衣的时候……他知道,冷倾衣已经认出了陆子游,他们又重新在一起了。
 
第41章:再亲两下
 
在打仗前,冷倾衣宣布了一件更为重要的事,即甄迦便是陆子游,陆子游就是甄迦的事。
 
人人都知晓他对陆子游痴心一片,若他不做解释,忽然间与另一个相貌平平,名叫甄迦的男子亲热起来,岂不荒唐。
 
而陆子游,自两人相认后,吃住就都同冷倾衣在一处。两个人粘得如胶似漆,形影不离。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如果陆子游不照镜子的话。
 
他到底还是介怀自己的长相变了个样子,总盼着远在棋子观的观主风煌能眼观千里,派人过来帮他取下假面,恢复真容貌。
 
“卿云,我若一直是这相貌,你可会嫌弃?”陆子游从背后搂住他劲瘦的腰,有些怏怏不乐。
 
在沙盘上排兵布阵的冷倾衣,哂笑道:“是与不是都嫌弃。”
 
“你!”陆子游盯着他无可挑剔的侧脸,软了语气,“嫌弃也没办法,你终归是我的人。任你长得再俊美,官再大,武功再高,你都是我陆子游的人!”
 
冷倾衣回首,垂下长睫:“小无赖~”
 
陆子游趁机亲了口。
 
“再亲两下。”冷倾衣要求道。
 
陆子游捧着他的脸,又重重亲了几口。
 
“放肆,本将允你多亲了吗……”冷大将军得了便宜还卖乖。
 
陆子游掐着他的脸,恶狠狠道:“我准媳妇儿,我爱亲几下就几下,你不服气么,将军?”
 
冷将军难得低头:“服。”
 
太服了,服到怕以后享受不到这种待遇。
 
陆子游不愿过多打扰他,坐到一边,翻出些诗词话本,就自顾自的看起来了。读到“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笑着吟出了口。
 
被调戏的冷倾衣捋了捋肩上垂散的发丝,轻轻抛过去一个媚眼。陆子游立即酥了半边身子,脸红着把书竖起来,挡住冷倾衣灼人的眼神。
 
帐外有人咳嗽:“将军,圣上召见您。”
 
说话的正是欧阳濮,他耳力过人,站在外面就听见两人在里头调情,没好意思进去打扰。
 
“嗯,知道了。”冷倾衣出帐前,抽掉了陆子游手中的书,对准他脑门重重亲了口,亲完顺势咬了下他嘴唇,低声道:“在这等我,哪儿都不许去,听见没有?”
 
陆子游早就如煮熟的虾子般,从里到外红了个透,哪里还会言语,只会一个劲的点头。
 
然而即便他做出如此顺从的表现,冷倾衣眼底依然是隐不去的浓浓阴影,担忧的凝视了他少许,才起身离去。
 
侯在帐外的欧阳濮见白帐掀起,忙抱拳低头。他身边其实还有两匹枣红骏马和一小队精英骑兵整装以待,却全都静默得不闻半点声响。
 
曾经的少将军雷厉风行,势如风暴,如今竟也一步三回头起来。冷倾衣出了帐,又回过身来望着营帐门,似要望穿帐布,似不愿与里头的人分别。
 
欧阳濮诚心诚意建议道:“不如将军带陆公子一同前去,想必圣上也不会在意。”
 
“不必。”攥得越紧,手中的沙反而流得越快,这道理冷倾衣懂,但他更懂陆子游是个容易皮痒的人。上次他就是误以为人之将死,陆子游死到临头,定不会再犯什么浑了,所以叫他给溜了。
 
但以后……冷倾衣唇角斜斜挑起,怕是永生永世都有不得第二次!
 
白色俊影带领一队骑兵一闪即逝,陆子游扒拉白帐,悄悄望了眼。他所不知的是营帐周围此时正有几十双眼睛,在暗处密切注意他的一举一动。
 
陆子游这回当真是插翅难飞!
 
虽然他并没有想飞走的心。
 
冷倾衣醒来的消息没过多久就传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尤其是当他骑着骏马疾驰过长安官道进宫时,百姓无不拍掌欢呼,奔走相告。甚至于那些投靠了董敖的兵卒,有两三成也纷纷丢盔弃甲,回去继续种起了田。
 
因为他们都坚信,用不了多久,长安就会恢复太平。
 
因为冷将军从未让他们失望!
 
宫墙之外势力分割,宫墙之内人心惶惶。
 
唐尧年少登基,压力不小。眼看着天下即将大乱,一国支柱的少将军竟长病不起,他怎会不急,怎会不愁。哪怕是对着秀色可餐的柳雾,胃口也大不如前,清减几分后,显出些憔悴之色。
 
由于冷倾衣的安危关系着一国命运,他病倒的消息,甫一出便被唐尧下令封锁了起来,任何人不得泄露。同样,为了不露馅,外人不得靠近军营,更不得面见将军或重要将领,违者当抗旨处置。
 
以至冷老将军和柳雾一不知情,二不能探望,要见冷倾衣,还得他醒来自己从军营里走到他们跟前方行。
 
朝堂之上,群臣见到冷倾衣都是一副见到救世主的样子,少数上了年纪的老官员捂着心脏险些要抽过去!
 
幸亏旁边有人帮着喂救心丸。
 
这些天,部分官员及他们的家属都搬移到了宫内,吃住都在宫里。上早朝再也不用担心迟到,下朝拐个弯就能回家,除了规矩比较多,其他地方还挺方便的呢~
 
群臣中,唯独柳雾眸里盛着光,身着一袭绣有翠竹的青纱衫,隔着人群意味不明地遥望着他。
 
冷倾衣自然察觉到了,但没有特意去回应。
 
常言道自古英雄爱美人,却不知自古美人也爱英雄。柳雾算得上是个美人,对名震四方的少将军产生爱慕之情,亦在情理之中。可惜,冷倾衣对他无意,对他有意的偏偏不是英雄。
 
唐尧从龙椅上起身,一路走去迎接冷倾衣:“冷爱卿……”
 
“陛下安康。”冷倾衣抱拳施礼。
 
哽咽的唐尧:“冷爱卿不必多礼,没有你,寡人岂会安康?没有你,我大安岂会安平?”
 
小皇帝几句话说得平时经常拍马屁的几个大臣虎躯一震:哎呦不得了,这么肉麻的话都能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出口,当皇帝的果然都有两把刷子啊!
 
好在冷倾衣不是普通人,“陛下言重了。保卫大安,乃臣分内职责,让陛下忧心,是臣之罪。”
 
“爱卿!你如何能这样说,寡人何曾怪过你?”唐尧过够了肉麻瘾,开始严肃起面孔聊正事,“此战,冷爱卿可想好了怎么打?”
 
第42章:我也曾爱过你
 
冷倾衣作战经验丰富,且拥有着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与董敖和拓跋瑞他们七凑八凑,从邻近小国搬来的那些毫无默契的兵相比,简直不知占尽了多少优势。
 
没有多余的废话,少将军冷倾衣很快制定出了三套作战方案,誓要速战速决,一网打尽!
 
然而无论计划多么完美,想要不伤一兵一卒,兵不血刃地赢得整场战役,几乎是不可能的。在冷倾衣眼里,以最小的牺牲换取最大的胜利便是赢,不存在没有牺牲。
 
长安城再次沸腾起来,两方开战,厮杀不止。
 
无数人的尸体被砍剁成支离破碎的尸块,随意的丢弃在街边,路上。漫天的血浆涂得城墙一片乌黑,没有人在意那是谁的血,曾经流在怎样的一些人的血管里。
 
百姓们到处流窜,老人和孩子无助而仓皇。熊熊烈火燃烧了他们居住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家。
 
拓跋瑞打不过就跑,跑远了就命人对着冷家军放箭,每根箭头又都点了火。火苗所到之处,无不引起惊叫。
 
作为军师的赵浅昆则与自己的傀儡董宰相坐在后方战车里,形势稍有不妙,他们立即后撤。撤到视线远离冷倾衣后,赵浅昆死死攥着铜钱的手方才松开了些,沉重地嘘出一口浊气。
 
“董敖,连你都有人爱,为何我没有?”赵浅昆眼神空洞,似在问身旁的人,似又不是。
 
被摄了魂魄的董敖,当然无法回答他。
 
拓跋瑞节节败退,再硬撑下去只会溃不成军,于是带着剩余的兵卒弃战逃奔城外。
 
“不可!”赵浅昆欲阻止,然而杀红了眼睛的拓跋瑞哪里肯听他的,骑在马上,一脚就将其踹出了战车。
 
弄得赵浅昆好不狼狈,吃了满嘴土!
 
所有兵卒,战车,马匹都在往城外逃。
 
赵浅昆闭上双眼,孤零零背对即将到来的冷家大军,自喉咙里发出瘆人的冷笑:“你命不由我,我命不由天。拓跋瑞,今日你注定要死,我拦又有何用?”
 
语毕,一截剑尖冒出了胸膛,如刀入豆腐般,轻易就穿破了他的肉身。不歪不斜,正中心脏。
 
“冷将军……”赵浅昆回过头来。
 
万军之前,冷倾衣身披铠甲,手执银枪,于白马上漠然俯视着他。
 
忽然,长剑掉地,本该倒下去的肉身幻化成了一群红眼乌鸦,扑啦啦冲向冷倾衣。
 
冷倾衣掌风横扫,最前面的几排乌鸦顿时爆成朵朵血花。可后面的乌鸦并没有因此退却,反而飞蛾扑火般更加不要命的涌上前。
 
“你可知,我也曾爱过你?冷倾衣。”赵浅昆的声音从每只乌鸦嘴里发出,字字带着血。
 
死去的乌鸦堆叠成小山,聚在马蹄前,冷倾衣银枪闪劈,低沉无情道:“快别恶心我了,赵谋士。”
 
乌鸦渐渐停止了飞扑,一串接一串的啼血死去。
 
就在冷倾衣以为这场闹剧终于要结束时,它们尽数又飞向了城里,匿进了深林里。
 
冷倾衣没有追去,当务之急是与城外的副将军欧阳濮汇合,好一同歼灭拓跋瑞一军。
 
另一头陆子游也没闲着,逃窜的孩子和老人都被他收留了起来,集中在一家废弃的客栈里。
 
有孩子哭了,他就抱起来哄哄,塞几颗糖给他们吃。有老人哭了,他就过去劝劝。他们的父母也好,儿女也罢,选择了什么便要准备面对什么,改变不了则只有看开。
 
在冷倾衣还未成为骁勇善战,闻名天下的少将军之前,陆子游也总是提心吊胆他的每一次出征,总怕他不能完好的归来。
 
至于他自己的家人,他倒不用担心,一是因为陆父大小是个父母官,二是冷倾衣早已安置好了他们。
 
“小兄弟,你过来。”客栈门口躺着个胡须花白的老头,衣衫褴褛,看样子是个乞丐。
 
陆子游走过去,蹲下来:“怎么了,老者?”
 
老乞丐脏归脏,但神智清醒,精神头也很好。他上下打量了会儿陆子游,开口问:“你就是陆子游?”
 
“正是在下。”陆子游等着他的下文。
 
“我从棋子观而来。”老乞丐一句话激起千层浪。
 
陆子游惊喜得睁大眼睛:“真的?”
 
“把脸伸过来。”老乞丐从怀里摸出个东西。
 
换做旁人,他可能还会有些防备。但这位老人能说出棋子观三个字,又面相颇善,陆子游便没多想,往前倾了倾身子。
 
事实证明他没看错人,老乞丐确实没有害他的心,相反,不止帮他取下了脸上的假面皮,还带来了去掉疤痕的灵药。
 
“喝下去,保准你比姑娘家还要细皮嫩肉!”老乞丐开他的玩笑。
 
没了假面皮,陆子游顿时一身轻松,从生理到心理的舒坦。摸了摸自己身上少许残留的伤痕,他一仰头,将老乞丐递给他的一大瓶药水给喝了个精光。
 
喝完浑身发冷,好似跳进冰湖洗了个澡。
 
老乞丐这时候又发话了:“小兄弟,多谢你让我有这一次做善事的机会。我范湃这辈子坏事做绝,丧尽天良,到了六十八岁这年,遇到风煌,方知这一生苦错。”
 
脸上,头发上,手上都起了一层白霜的陆子游,冻得已听不进他这些话,靠着板凳,木着双眼,摇摇晃晃。
 
“听闻你被人害得失去了全身内力,恰好,我要这内力无用,不如赠与你吧。也算在我的功德簿上小添一笔。”老乞丐一掌按在他背后心口位置,将毕生内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进去。
 
陆子游一阵发寒,一阵发热,两股强劲的能量在体内相撞,融合。
 
等他终于醒过来,哪里还找得到什么老乞丐,连空瓶子都不见了。若不是体内充盈到无法忽视的新鲜内力,陆子游简直要以为自己刚刚是做了场过于逼真的梦。
 
他扶着门框站起来,往狼藉破败,堵满尸体的街道上望了会儿,才旋过身来,步上客栈的木楼梯。
 
“你是何人?”白天同他一起照顾其他孩子的少年问。
 
陆子游一时没反应过来:“我不就是……”他想起了什么,抬起手,小心翼翼触了触自己的脸颊和鼻子眉毛。
 
孩子们不解地盯着他。
 
“我是陆子游。”他仿佛确定了什么似的说。
 
第43章:黑色弯月
 
随着化作黑乌鸦的赵浅昆藏匿到长安城不知名的深处里,纷乱的马蹄也踏碎了昔日风光华丽的宰相府大门,杀得赵浅昆留下的看守士兵片甲不留。
 
赵合桃趁此机会,欲逃出府,但想到董敖一家被自己的哥哥害得几乎要家破人亡,硬是折返回去,把他们给救了出来。
 
“怎么少了一人?”赵合桃知道他们一家有四口,如今却只救出三人。
 
碧珠夫人扶着老迈的董敖,幽幽叹气:“我儿康端,跟从漠北王打仗去了……儿大不由娘,他自小极有野心,我拦不住他。”
 
“娘。”董容欢柔柔唤了一声,“大哥他,他这么做是叛国!”
 
“你……”碧珠夫人诧异地抬起头,用责怪的眼神怒视着他。
 
董容欢偏过头,求助似的望向赵合桃。
 
“叛国?”赵合桃冷冷一笑,“那又如何?谁做皇帝不是做。只不过,搭上那么多无辜的性命为自己的权欲铺路,实在不配为人。”
 
碧珠夫人仿佛受到了严重打击,自言自语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哪个皇帝争权之路上,不是血流成河,手足父母皆可相残,更何况他人?”
 
“娘!”董容欢紧皱眉头。
 
“赵姑娘,你兄长原本为我夫君的谋士,如今却用妖术夺走了他的神智,这笔账,你说,我该如何同你算?”碧珠夫人到底是董康端的亲娘,并不愿意在外人面前过多去讨论他的对错是非。
 
董容欢绷着一张秀气精致堪比女孩子的脸,公正指出:“娘,害我们的人不是赵姑娘,赵姑娘是救我们的人。”
 
碧珠夫人终于恼火:“容欢!你到底是谁家的人?”
 
董容欢不吭声了,耷拉下脑袋,闷闷的盯着鞋尖。
 
此时,他们三人站在废弃的寺庙里,董敖躺在靠近佛像的草垛上。三人各怀心思,周围的空气一寸寸变成薄冰,轻易就会被打破碎裂。
 
“怪不得你会心甘情愿嫁给董敖。”什么锅配什么盖。片刻后,赵合桃颇为感叹的道了一句。
 
姿色比赵合桃还要略微胜出一点的董容欢又不干了,他低低抗议:“不许你如此说我娘。”
 
“就说了,怎么样?”对于赵合桃而言,他没有半点威慑力。
 
董容欢眼圈急得发红:“赵姑娘,你对我们有救命之恩,我自然不会怎样你,但请你自重。”
 
赵合桃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和语气,看着看着竟忍不住笑了,嘲讽意味十足:“董容欢?是叫这名吧?久仰大名,哦不,是久仰艳名。长安城里纨绔子弟们最爱谈论的,除去冷倾衣,便是你董容欢。模样生得确实好,可有什么用呢?”
 
“赵姑娘是想羞辱我?”董容欢捏紧粉拳,眼眶里晶光闪闪。明明是生气羞愤的样子,却教人惊艳于他的美丽。
 
失神一瞬,赵合桃回过神来,笑自己:“罢了。”说着便投降般的转身要离开破庙。
 
董容欢拉住她的衣袖:“要去何处?”
 
“你管得着吗?”赵合桃欲抽回袖子。
 
董容欢不肯撒手:“外面危险,不许你去。”
 
赵合桃扭头,与他对视。
 
次哩啪啦,一阵电流。
 
两个人同时各退一步,同时羞红了脸蛋。谁也想不到,男未婚女未嫁,俊男美女的二人对视能对视出火花来。
 
碧珠夫人为董敖盖好干草,走过来,见他二人脸色大变,疑惑地喊了声:“容欢?”
 
董容欢结巴道:“娘,娘你,你,你让赵,赵姑娘……”
 
“好生说话!”碧珠夫人拍打他胳膊。
 
“……”董容欢不会说话了。
 
赵合桃心里慌了会儿,很快又平复下来。她暗自告诫自己,当前绝不能被美色扰乱,绝不可搅入一段注定无果的恋情。于是当机立断,施展轻功,直接飞走了。
 
******
 
天边燃起烽火,冷倾衣还未回来。
 
陆子游提着灯笼,沿着墙,在街上慢慢走。他身旁跟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名唤小豆干。
 
“小豆干,你爱吃啥啊?我叫你骆叔给你做。”夜里风大,陆子游拉了拉衣领,瞅着小豆干单薄的衣衫,伸手摸了摸,“冷吗?”
 
小豆干摇摇头,咽了下口水:“啥都行?”
 
“嗯!啥都行。”陆子游心想,连满汉全席都做过的骆秋,还有啥不行!
 
“想吃肉……”说到最后一个字,小豆干的声音忽然弱了下去。
 
陆子游感到心酸和心疼:“嗯,想吃肉就做肉给你们吃,保准吃个够。”
 
小豆干难掩兴奋之情:“真的?”
 
“那是。”陆子游回以他一个暖心笑容。
 
“咦?”小豆干指着暗蓝色的天空,“叔,有黑云。”
 
陆子游提高灯笼,“哪?”
 
黑云越飘越近,最后如一道黑色瀑布般从天上倒灌下来,直涌向陆子游。
 
小豆干疯狂喊叫:“叔,快跑!”
 
陆子游抓起他就跑。
 
但黑色的河流紧追不舍,且来势汹涌,速度快到他们来不及逃跑和反抗。
 
被淹没的最后一刻,陆子游撕开了灯笼,拔出里面的蜡烛,塞进小豆干掌中并把他推了出去。
 
红眼乌鸦们也许是怕火,也许目标根本不在其他人,果然没有冲小豆干而去,尽数扑向了陆子游一人。
 
“叔!!!”
 
黑色的浓雾散去,小豆干爬起来就跑了过去。
 
等待他的却不是想象中被乌鸦啄食得面目全非的残缺尸体。陆子游没有被啄,浑身上下无一处受伤。可他的眼神却变了,额头也多了一轮黑色的弯月,看起来十分妖异。
 
小豆干瞪着眼,不自禁打寒战,哆哆嗦嗦喊他:“叔?”
 
陆子游无比冷漠的盯着他,忽然伸手掐住他的喉咙。然后手臂上抬,使得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双脚完全脱离地面。
 
“救,救命……”小豆干惊恐的挣扎。
 
以陆子游现在的内力,再稍加半分力道,便可轻松夺走眼前少年的性命。
 
“咳咳……”
 
就在陆子游决意动手时,剧烈头痛令他放弃了这个决定。
 
小豆干摔在地上,咳了两声就爬起来赶紧逃,生怕陆子游再改主意。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生存的本能叫他远离威胁。
 
像是心底里埋藏的恶全都连根拔起,抛在光天化日之下,陆子游散发出强大的邪恶气场。
 
他渴望复仇,渴望鲜血,渴望去摧毁一切不够真实的善。
 
“冷、倾、衣。”他攀上城墙,立在军旗之上,充满恶意和深切的渴望,遥望向冷家军远去的方向……
 
第44章:还记仇?
 
追到长安城外,冷倾衣一马当先,以闪电之速,苍鹰之势,从马上纵身跃起,自空中挥剑向拓跋瑞直直刺去。拓跋瑞拔剑横挡,随着对方力道增大,他最终支撑不住,滚落下马。
 
冷倾衣趁势追打,又一剑刺他面门。
 
拓跋瑞已被逼到绝境,如同走投无路的孤狼,不是咬死猎人就是被猎人杀死。所以冷倾衣与他打了几十个回合,也只是伤了他手脚的皮肉,没能彻底将他打趴,乃至毙命。
 
持续流血的拓跋瑞眼露凶光:“杀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难道你想一辈子都为皇室卖命,当条会咬人的忠狗?不如你我联手,登上最高位,共做天下之主!”
 
接着他抛出了自以为最有诱惑力的假设:“到时还有何人能阻拦你与你那小情人在一起?”
 
冷倾衣挑眉:“小情人?”然后挽了个剑花又重新凌厉无比的刺了过去。他的姿势和招式都非常优美流畅,赏心悦目,看似是在舞剑。
 
只有被攻击的拓跋瑞知道,这漂亮的招式之间暗藏了多少霸道杀机。他多用蛮力相抗衡,于是冷倾衣以柔克刚,借力打力,不与他硬拼。
 
很快,拓跋瑞就明显落于下风,体力不支。
 
就在冷倾衣最后一剑将落未落之时,有人截住了他。
 
“慢着。”两把银白色的弯刀轻易就隔开了冷倾衣的长剑。
 
冷倾衣略感诧异:“游舟?”
 
眉间印着一弯黑月的陆子游,斜斜勾起唇角,媚笑道:“冷将军……”
 
冷倾衣大为吃惊,见他虽已恢复原来的模样,但额头多了一抹黑月,不详的感觉瞬间笼罩整个心房。
 
拓跋瑞见机想逃,冷倾衣反手就是一剑,但又被身旁的不速之客拦了下来。
 
“陆游舟!”冷倾衣有些气恼,“不得胡闹。”
 
陆子游干脆扔了弯刀,两条手臂往他脖子上一圈,“将军……将军可想子游?”
 
眨眼的功夫,就被拓跋瑞溜了个干净。
 
冷倾衣沉沉出了一口气,责怪道:“你如何这么不懂事?方才为何要插手?”
 
“将军~”陆子游趴到他身上撒娇,眼底却藏着轻蔑。
 
事已至此,冷倾衣知道说他也无用,摸了摸他脑袋:“哪来的内力,额上这黑迹是何物?”
 
陆子游抬起头,冲他意味不明的笑。
 
“还笑?”冷倾衣扯他耳朵,“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因距离城内较为遥远,车马劳顿,冷家军少数决定就近驻扎。冷倾衣带陆子游进了悦宾大酒楼,还是住上次那间房。
 
店家送来一盆热水,冷倾衣浸了条帕子,拧干后,把陆子游抓过来按着就擦。
 
陆子游勾着他往床上引。
 
“还闹。”冷倾衣握着他的腰,面色一沉,“究竟发生了何事?”
 
陆子游亲昵的蹭蹭他的鼻头和嘴唇,嗓音充满魅惑:“将军难道不想要我?”
 
听着他一口一个将军的叫,冷倾衣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凝神打量他片刻。
 
“将军……”陆子游忽然发力,将他推倒压在床上。
 
冷倾衣自然没有跟他较真,由着他压在自己身上,又一层层解开自己的衣衫。只是在他用力亲吻自己脸颊脖颈的时候,调笑他:“如何就等不及投怀送抱了?”
 
陆子游闻言抬起头,盯着青丝散布枕上,玉身半露的美人看了一会儿,温柔道:“冷倾衣?”
 
“嗯?”冷倾衣转过脸来与他对视,眼里盛满秋水,荡漾着浓浓情意。
 
“你快走……”陆子游一时头痛难忍,额上的黑月忽隐忽现,“快走!”
 
冷倾衣见他这副样子也慌了,忙起身扶住他:“子游,你怎么了?”随着他起身的动作,衣衫彻底从身上滑落,美好身材一览无遗。
 
“将军好美。”黑月颜色加深,陆子游扯下床畔的纱帐,就热情如火的送上了香唇……
 
直至夜半,两人方才大汗淋漓的停歇了下来。
 
冷倾衣抱着他,咬了咬下巴,低沉沙哑道:“说好新婚之夜再圆房,偏你性子急。”
 
撩开陆子游耳边被汗浸湿的发丝,他嘴贴在他耳朵上,情意绵绵的关心:“疼得厉害么?”
 
陆子游喘了几口气,睁开眼,摇摇头。他未料到的是即便他现在内力颇厚,也绝不是冷倾衣的对手,无论是在床上还是床下。
 
“乖。”冷倾衣心疼的低头亲了亲他的唇,连人带被裹好,横抱着就飞出了窗。
 
来到附近山头的一处温泉池里,冷倾衣扯开被子,赤身与陆子游一同泡进水里清洗。
 
陆子游浑身瘫软,整个人趴在他怀里,眼睛半眯。
 
等洗得彼此都干干净净,冷倾衣又重新裹上被,带他飞回了酒楼。
 
窗外月色渐浓,室内一片静谧。
 
陆子游摸摸身旁人的脸,“将军?”
 
忙了一天又半夜的人,此时睡得格外沉。
 
放下心来,陆子游很快从他随身物品里搜出一条军用皮绳,依照他上次绑自己的方式,结结实实原样给他绑了一次。
 
绑好之后,陆子游骑在他腰上唤:“卿云,冷卿云,醒醒。”
 
被五花大绑的冷倾衣依然没醒。
 
陆子游扬起巴掌,对着他一张俊美的脸蛋,却硬生生下不去手。转而恼怒地咬住他肩头的肉。
 
这回冷倾衣总算醒了,带着点薄怒开口道:“到底睡不睡了?”说话间他已察觉手脚行动不便,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一样。
 
“你这是做什么,快松开!”冷倾衣蹙眉。
 
陆子游捏着他下巴,“将军忘了,先前你也这样绑过我。”
 
“……还记仇?”冷倾衣无奈叹气,闭起双眸,“那你绑着吧,看明日谁伺候谁。”
 
没有得到预期反应的陆子游,心底升起一股不甘。残留的那点舍不得挥之而去,扬手就给了冷倾衣一耳刮子。
 
冷倾衣顿时被打懵,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为何除了你,我不能有其他朋友。因着这事,我挨过你多少打,你忘了吗?”说完,陆子游又是一巴掌甩过去。
 
白皙的面颊很快浮现出红色掌印,冷倾衣仍是不解:“你今日……”
 
“如今我有家不能回,而你依旧高高在上。冷卿云,公平么?”许是实在不忍心再打,陆子游最后这一耳光,反手打在了自己脸上。打完便晕了过去。
 
“游舟!”终于挣断绳子的冷倾衣接住了险些摔下床的陆子游。无数记忆碎片在眼前瞬间闪过,复杂难言的情绪翻涌而起。
 
窗外乌云漂浮,一群红眼乌鸦穿过月光。
 
第45章:啄食
 
冷……
 
无尽寒冷刺骨的海水,层层涌来。陆子游感觉自己不能呼吸,仿佛置身于幽深的海洋水底。周围漆黑一片,只有最上方投来一缕光亮。它穿过海水,曲曲折折照射下来,似是光明的召唤。
 
“醒了?”带着点好听的鼻音,冷倾衣凝视着怀中的人,教训的话到了嘴边又变了味,“可有哪里不适?”
 
陆子游枕在他臂弯里不语。
 
冷倾衣肌肤雪白,尽管用冰水敷了面许久,还是能看出被打的红痕。他拉起陆子游的手按在自己脸上,柔声道:“放心,不疼。”
 
额头黑迹忽然加深,陆子游起身就用另一只手推倒了毫无防备的冷倾衣。然而冷倾衣并不恼,直至被死死压在床榻上,也不挣。
 
一推一拽之间,陆子游已废了不少气力。他动起来才觉出腿脚手臂皆酸麻无力。稍作思索,昨夜里的香艳画面便争相在他脑海里跳出。
 
“羞什么?不是你强要与我做的吗……”冷倾衣故意逗弄他,说着还用手指绕了一段发丝去撩他的鼻翼和嘴唇。
 
陆子游推开他,自觉脸烫得很,沉声反问:“你不记恨我打你?”
 
冷倾衣浅浅一笑,“打是亲,骂是爱,夫妻之间何来的恨。你若心里有怨,尽管打我杀我,我决不还手。”
 
“是么。”陆子游神情阴晴不定。
 
“到底是怎么了,现在能说给为夫听了吗,小郎君?”平躺着的少将军开始撒娇,两条肌肉线条漂亮的修长美腿钩住身上人,然后轻轻夹住,占有欲十足的把人整个包进自己怀里,牢牢控制住才安下心来。
 
陆子游反抗了几下,但并没有起任何实际效果,顶多是为这个过程增添了些情趣。
 
“游舟……”冷倾衣在他胸口拱了拱,“你我都有了夫妻之实,难道你不想对我说些话?”
 
“说什么?”陆子游漠然回应。
 
冷倾衣拱到他脖子位置,继续撒娇:“叫声卿云来听。”
 
“卿云?”陆子游下巴抵着他头顶,不时嗅到他好闻的发香。终是经不住诱惑,开口前他情不自禁地低头深吸了口气:“冷卿云。”
 
“嗯。”冷倾衣仰起头,抱着他一本满足的样子,就差在他怀里打滚嗷嗷叫了。
 
陆子游张口就咬住了他侧颈的肉,眼里红光毕现。
 
不同于冷倾衣咬他时的玩闹,陆子游咬合的力量越来越大,几乎是要咬断他脖子,生吃他肉一般的势头。
 
“松开,游舟。”没等冷倾衣掰开他的嘴,窗子咯噔一响。数柄飞镖撞开窗扉,朝两人射了过来。
 
冷倾衣抱着人立即滚到床里另一边,躲过飞镖。
 
在楼下休整的冷家军察觉到了动静,纷纷出门,待第二批飞镖发出后,他们很快便找到了埋伏者的位置。
 
拉起弓箭,冷家军的箭雨顷刻盖过几枚飞镖,准确而锋利的投向了埋伏在暗处的偷袭者。
 
在这个时间点,能来偷袭他们的,除去拓跋瑞还能有谁?方才让他逃掉冷倾衣之所以没去追,就是笃定他必然还会去而复返。
 
此时既然他送上门,冷倾衣说什么也不能再让他逃脱。
 
于是他多使了几分力,捏住陆子游下颌,将他从身上推开了。陆子游不甘,立马紧随其后。两人先后跳出了窗。
 
拓跋瑞见他们出现,便不再躲藏,绕到他们身后,提着大刀跳起来就是一顿狠劈。然而这回不用冷倾衣动手,陆子游当中接住了他的刀。
 
积聚在陆子游体内无处发泄的黑化之力,遇到拓跋瑞这个不长眼的,欢欣雀跃迫不及待地一股脑全爆了开来。
 
不同于冷倾衣的铁拳打在棉花上,浑身软绵绵,拓跋瑞绝对是硬碰硬的回应。
 
既然刀被陆子游双手稳稳接住并控制住,拓跋瑞索性连刀也不要了。他握住刀柄扭身疾转,当场折断了刀身。
 
陆子游在刀身崩裂之际,撤离双掌,弹指将断片击向拓跋瑞。拓跋瑞以残余的刀柄抵挡,不料对方内力深厚,断片轻易削碎了刀柄,直朝他面门砍来。
 
冷倾衣本想出手,但见陆子游无论是眼神还是功力,都今时不同往日,且暂时不需他的援助,遂选择在旁观战。
 
而在躲避残余刀片的拓跋瑞,不得不后仰弯腰时,陆子游拔出靴里的匕首,趁机拦腰划破了他的肚皮。
 
瞪着难以置信的双眼,拓跋瑞重重倒下,鲜血和肠子流了一地。
 
陆子游不急不缓地走近,凝着呼吸,毫不犹豫的把匕首对准他脑门戳了进去。
 
最后一丝意识失去,死去的拓跋瑞被钉在荒凉的野地里,成了具开膛破肚的臭鱼。被陆续飞来的鸟啄食而尽。
 
杀完人的陆子游,神情平静,举目望向天边。四周归于沉寂,唯有风和鸟叫从林中穿过。
 
冷倾衣站在他身后,没开口,他知道他在等待着某样东西。
 
过了不知有多久,无数对翅膀拍打的声音由远及近,乌沉沉的浓雾弥漫了半个天空。
 
“他来了。”陆子游瞬时目光锐利,嘴角紧绷。
 
他是谁?
 
冷倾衣想知道,却没有问出口,他同他一起在等待那个“他”的到来。
 
红眼乌鸦疯了般拥挤着涌向冷倾衣所在的位置。骇得分食着尸体的鸟群们顿时四散逃离。
 
陆子游徒手打落一排乌鸦,同时揪着冷倾衣后衣领后退。冷倾衣回头命令道:“放箭!”
 
“是!”冷家军拉满弓弦,接连射出几百支利箭。
 
虽有许多乌鸦中箭而亡,但整体数量太过庞大,怕是再有几百支箭也不够用。陆子游侧身道:“用火。”
 
“不可,倘若林中起大火,火势会一发不可收拾,危及周围的百姓和生灵。”冷倾衣耐心对他解释。
 
他经验丰富,知晓哪些方法会有怎样的后果。
 
陆子游露出些许不屑:“他们的命比你我更重要?”换做从前,他只会说出相反的话,但今时今日,多了一抹黑月的他,与善毫不沾边。
 
“你说什么?”冷倾衣怀疑自己听错了话。
 
这回,陆子游没再用言语表达自己的意思,而是直接以行动震懵了所有人。
 
他翻身跃过众人,顺手了夺过一名弓箭手的箭袋!
 
第46章:一兜葡萄
 
“不可!”冷倾衣以风雷之速赶至,劈手去夺陆子游手中的箭。
 
陆子游不肯松手,吊起眼梢,三分媚七分邪道:“一日夫妻百日恩,将军是不想再与我风流快活了么?”
 
当着众人,冷倾衣面色微微泛红,朝他低声道:“我看你是神志不清了。”说着就用另一只手抓他腕骨,要擒住他整个人。
 
红眼乌鸦们却没冷倾衣这耐心,成片往他们的方向飞扑而来。冷家军绞杀的速度远远比不过它们惊人数目的替补,很快,所有人都被包裹在一团由乌鸦组成的黑色浓雾里。
 
“将军!不好了……”
 
“糟了。”
 
“这该如何是好?”
 
冷家军几乎束手无策。
 
乌鸦们铺天盖地,张着尖嘴不断发出嘶哑难听的鸣叫。
 
“看吧,因为你冷大将军的大仁大义,我们这些人都要陪葬。”陆子游注意到冷倾衣眼瞳颤了颤。
 
随后,大仁大义的冷大将军折断了钢铁铸就的箭身,把陆子游硬生生拖进了怀里。
 
陆子游刚想抬起头,就被冷倾衣抱着在地上翻滚了数圈。从冷倾衣月白衣袍的缝隙之间,他隐约看到红眼乌鸦们已然聚合成一条黑花巨蟒,于半空中扭曲舞动。
 
“别动。”冷倾衣手脚并用,牢牢钳制住他,“它想吃你。”
 
陆子游用鼻头蹭蹭他光洁的下巴,含笑反问:“你是怎么知晓的?”他猜必然是因为方才乌鸦刚刚化为蛇形时,便露出了攻击他的意图。
 
冷倾衣垂下长睫,目光潋滟:“额上的黑物,你打算何时同我解释?”
 
“我有的是时间说,只怕到时候你没命听。”陆子游斜勾起唇角,半冷不热的神情。
 
似乎对冷家军毫无食欲,黑蛇遭到他们的攻击后,用长长的尾巴随意的那么一横扫,就将他们尽数扫出了视线。然后专心致志地冲陆子游伸过了血嘴大开的脑袋。
 
冷倾衣一手护住怀里人,一手拔剑斩蛇。但被他费心保护的陆子游却丝毫不领情,非但不配合,还暗自运了内力在掌中。
 
黑蛇连遭几剑,头颈致命位置皆受了不同程度的伤。
 
“放开我。”陆子游语气漠然。
 
冷倾衣觉出他有几分杀气,“游舟?”
 
“你以为我杀不了它?”陆子游嗤笑的同时,一掌拍向了冷倾衣胸口。
 
冷倾衣被震得倒退几步,忍住剧痛,难以置信的痴痴盯着他。两人自小到大打闹过不知多少次,闹归闹,无哪一次是动真格的打。
 
所以当冷倾衣吐出第一口血的时候,他仍是倚着树笑着抬起头对陆子游道:“这次下手未免重了些,日后我要讨回来的。”
 
“哦?重了些?”陆子游捡起地上的一把铁剑,蹲到他面前,“冷倾衣,我罪孽深重,心魔难除,怕是与你没有以后了。”说罢,他头也不回地提剑就冲黑蛇而去。
 
垂伏在草地里的黑蛇血流不止,见陆子游走来,眼里立时红光重燃。它舞动着巨大的身躯,摇摇晃晃地对陆子游甩过猩红的长舌。
 
陆子游轻身躲避,试图挥剑斩断它的舌头。
 
“当”的一声,铁剑与长舌相撞,断的竟是金属打造而成的剑。
 
强劲的冲击力使得陆子游无法保持身体平衡,整个人被掀翻,重重砸在灌木丛中。
 
黑蛇却并未因此停止攻击,反而愈加兴奋,拖着伤痕累累的蛇躯,迫不及待的张嘴就冲陆子游跃了过去。
 
陆子游手脚被灌木的尖刺戳伤,正是无力逃脱之时。
 
“游舟!!”千钧一发之际,冷倾衣硬生生替他挡下了致命一击。徒手抓住黑蛇两腮的鳞片,牵制住黑蛇。
 
黑蛇冰冷的瞳仁模糊照映出对方凌乱俊美的模样,乃至眼神温柔了须臾。
 
直到陆子游掏出匕首,从背后插进了他的心窝位置。
 
冷倾衣凝滞片刻,极慢的转过头来,脸上有几分痛苦,更多的是不解和惊疑。然后终于倒了下去。
 
血是新鲜的,从冷倾衣洁白如雪的衣衫里一点点渗出,流到刚刚落过花的土地里。
 
仿佛是被冷倾衣的血液激怒,黑蛇哀痛地仰天吼叫,顿时又化回无数乌鸦。以同归于尽之态,利箭般刺穿了陆子游的胸膛。
 
沾染了陆子游胸膛之血的乌鸦们,接连死去,在阳光中一只只烧成了灰烬。像是白日里的烟火,阳光下的萤火虫。
 
陆子游双膝跪地,额上的黑迹随着乌鸦数量的减少逐渐消弭。
 
扑通。
 
他倒了下去,与冷倾衣叠在一起。
 
血也流在了一块。
 
……
 
陆子游以为自己会死,但他没有死,还做起了数不清的许多个长长的梦。
 
他梦见小时候的自己和冷倾衣。一个背手站在葡萄架下,干净得像从天边拽下来的云;一个手脚攀在缀满紫红葡萄的竹竿上,顽皮得跟个小猴子一样。
 
他对陆子游悄悄说:“冷卿云,你敢么?”
 
“下来。”冷倾衣似乎不屑与他一起做偷鸡摸狗之事。
 
“胆小鬼,你不摘我摘!”陆子游说动手就动手,兜起衣摆就扯了滚圆的大葡萄往里揣。
 
冷倾衣叹气,“下来吧,这葡萄是宰相家的。你要摘,去西边山头摘,要摘多少我都不拦你。”
 
“西边是谁家的?”陆子游一时没反应过来。
 
冷倾衣浅浅一笑:“自然是将军家的。”
 
陆子游瞪大双眼:“你不早说!”然后坐在架子上犯愁,“哎呀,宰相会不会找我爹麻烦呀?不行,反正都是要挨揍,不如我多摘些!”
 
“你要是现在下来跟我走,这笔账我就算在将军府头上。无人会去告知你爹。”冷倾衣小小年纪就学会怎么去治他。
 
“当真?”陆子游提着一兜葡萄跳下来。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冷倾衣个头与他差不多,也不嫌他脏,抬手就用自己的衣袖去擦他脑门的汗。
 
陆子游傻不愣登地任由他擦,且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卿云,你真好看,以后给我当媳妇好不好?”
 
“不好。”冷倾衣一口回绝,“我是要当将军的人,不能给你当媳妇,除非……”
 
“除非什么?”陆子游歪着头问。
 
冷倾衣弹了下他的脸,含笑道:“除非你当我媳妇。”
 
这番对话陆子游现在想起来,只感叹:当年连牙都没换完的他,是如何想到先预定未来的媳妇的呢?
 
第47章:结局
 
他又梦见少年模样的冷倾衣,白衣白靴,握着兵书在飘着梨花的院子里走来走去。
 
少年冷倾衣身条窄窄的,挺拔得像棵新杨,头发刚垂到肩头,眉眼之间还带着几分青涩,回过头来就是无比好看的笑颜。陆子游翻过墙来,就忍不住要从后面搂住他的腰,把他抱起来。
 
冷倾衣一时笑一时恼:“陆游舟,谁准你这样的?你这是以下犯上,你可知?”
 
“好个以下犯上……”陆子游把他往花丛里推。
 
两个俊俏少年滚在花堆里,衣服上,头上都沾满了花瓣和青草。冷倾衣不住低声的笑,嘴上说着要教训人,可搭在对方背上的手就没移开过。
 
陆子游挠他腰:“说,还分上下么?”
 
“分。”冷倾衣收起笑声,坚持道。
 
“嘿!”陆子游拉下他的手臂,按在草地上,试了试力道,问他:“疼吗?”
 
冷倾衣眼里全是他,温顺道:“不疼。”
 
“傻,你该说疼。”陆子游教他。
 
冷倾衣从善如流,当下改口:“疼。”
 
“疼怎么办,我亲你一口好不好?”陆子游低头凑近他嘴唇。
 
“……”睫毛上下拍打几下,冷倾衣微微张口。岂料陆子游刚要亲上来,冷倾衣就忽然用力挣开了他。
 
陆子游摔得翻了个跟头,揉揉脑袋站起来,大声道:“冷卿云,你干什么!”
 
于是他就看见了自转角踏进院里的冷老将军冷烽。
 
……
 
事后,陆子游问过冷倾衣,冷老将军到底有没有看见他们胡闹。当时冷倾衣只淡淡的回他没有,可记忆再重现,陆子游才终于发现了些以前没注意到的迹象。
 
譬如冷倾衣说此话时,袖口隐隐露出发红的手腕,院子里的水缸也挪了位置。冷家的家规里有犯了错要举水缸面壁思过这一条,陆子游想他必然被罚了,却不知是否还对着院墙跪了一整晚。
 
……
 
漫长的梦境穿过漫长而细碎的二十余载,载满他们童年的嬉笑声,少年时手指相互一勾的瞬间,长大后无数脉脉深情的对视……缓缓飘摇到仿佛隔世的如今。
 
阳光投照进陆子游眼底,杨树叶片飒飒作响。一只沾满血的手紧紧抓着他肩头。
 
视线下移,雪白衣衫被浸染成一块块浅粉深紫的冷倾衣,正伏在他身上大口大口的倒吸凉气。陆子游被吓得立即出了一身冷汗,扶起他后颈,拉起他另一只手,就从掌心灌输内力给他。
 
即便是痛苦到濒临死亡的冷倾衣,依旧美得惊心动魄。陆子游见他失血过多,致使体温持续下降,便不作多想,吻上了他溢出鲜血的凉唇。
 
冷倾衣勉强睁开眼,抓着他肩头的手始终不愿放开。
 
“别动,伤重得很。”陆子游撕下自己内袍一角,极其温柔地为他简单包扎不断流血的伤口,生怕弄疼他。
 
冷倾衣冰着一双眸子,由他抱,由他亲,然而全程不发一语。
 
陆子游将他横抱起来,带回了酒楼客房里。
 
事发之时冷家军未能亲眼目睹,所以当陆子游带回受了重伤的冷倾衣后,众人毫无疑问地先请了军医来为他进行医治。
 
避开敷药的伤口,陆子游解了他内外所有衣衫鞋袜,以温水给他擦洗身上的血污。
 
冷倾衣则闭着眼睛躺在榻上,时不时睁开望他一眼,像是确认他不会突然跑掉。
 
两个人沉默了大半天,终于陆子游开口:“看什么呢?没忘,我知道是我捅了你,放心吧,我伺候你一辈子。”
 
唇色泛白的冷倾衣没多少气力,光着身子被他反复上下擦洗。虽然两人已有了更亲密的关系,但仍都有些不好意思。陆子游帮他换上新内衫,自己又简单洗漱之后,便回到房里。
 
“乖,合眼睡会儿吧,我在这守着你,哪都不去。等你好些了,要杀要打,我都随你处置,好不好?”陆子游躺在他身旁,小心地抱着他。
 
冷倾衣一手攥在他胳膊上,另一手偷偷在底下扯住他腰带,整个人往他怀里紧靠。陆子游配合的与他严丝合缝贴在一块,然后亲了亲他耳垂,小声呢喃:“真的不走……”
 
而在另一边,前后死了首领和军师的敌军顿时溃不成军,争先逃窜回自己的国家或漠北。
 
欧阳濮领军奔赴长安,宣告危机正式解除。
 
随后皇帝唐尧昭告天下大战获胜,百姓们无不欢欣雀跃。
 
被烽火和死亡封锁了多月的长安城,不多时便恢复了往昔的热闹和繁华。只是附近的山里田间多添了许多新坟。
 
而董敖一家,因着董容欢的一再纠缠赵合桃,毒门之女的赵合桃终于找出了破解摄魂术的法子。
 
董敖清醒后,自碧珠夫人口中得知自己大儿子叛逃之事,勃然大怒,当即拍马带兵去追人。
 
最后董康端成功被追回,押进天牢审判。
 
唐尧念着董敖往日的功劳,且大义灭亲,遂从轻发落了其,没治他个死罪。
 
半年后,赵合桃和董容欢举办婚礼。
 
宰相府早已在大战中烧得一干二净。在柳雾的提议下,唐尧赐了董敖与其夫人一所宅子,又在婚礼之前赐了董容欢另一所家宅。
 
董敖不再在朝中为官,其小儿董容欢倒是考了个功名,做了侍郎,一家人总算有个依靠。
 
婚后不久,一日,董容欢上早朝归来,见赵合桃对着窗子叹气。
 
他褪了乌纱,换下官服,泡了盏宁神茶,走去她身后:“娘子,何事让你叹息?”
 
赵合桃回过头来瞪他:“谁是你娘子。”
 
“你我都成亲了……”董容欢满脸委屈。
 
“成亲了也不许叫娘子,难听得很!”赵合桃接过茶盏,饮了两口,“今日你随我去拜访一下少将军。”
 
董容欢顿时头皮发麻,哆哆嗦嗦道:“为,为何要,要去见……”
 
“怕什么?将军又不吃人。我叫你去就去,多问什么。”赵合桃说此话时,底气略不足,似有一丝心虚。
 
董容欢瞧出来了:“不去。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对陆家公子有旧情?”
 
“董容欢!”赵合桃恼羞成怒,“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休了你!”
 
“你……!”董容欢红了眼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于是,当陆子游在院子里提着锄头除草的时候,听闻到有家丁来报,外间有董侍郎携女眷来拜访。
 
冷倾衣卧在一旁的竹椅里看书,幽幽道:“醉翁之意不在酒。让他们回去吧。”
 
“且慢。”陆子游拨高头上的草帽,“人家是专门来看我的,你闭门谢什么客。”
 
“哦?专门来看我夫人的?”冷倾衣调戏他。
 
陆子游走到他面前,遮住日光:“冷卿云,你再说一遍。”
 
“夫~人~”冷倾衣故意拉长语调。
 
陆子游深吸一口气,爽快应道:“哎!”
 
安静片刻,随后院里传出一阵爽朗笑声。
 
厨房里热闹起来。
 
陆子游接待董容欢赵合桃夫妇入席,甫未坐定,便听外面白羽飞大喊大叫:“骆秋,骆秋,你等等我!”
 
骆秋跑进大厅,见无人,便跑进饭厅。
 
“骆秋,你回来了,苍山可好玩?来,一起坐下吃饭吧。”陆子游站起来迎接他,叫人多拿两幅碗筷来。
 
精神了不少的骆秋面带笑意,“子游,我带了东西给你。”
 
话刚落音,白羽飞就搬着一大盘牡丹花走了进来。
 
赵合桃不自禁称赞:“呀,好艳的富贵花啊!”
 
身为男主人的冷倾衣,把陆子游往怀里一揽,“来便来吧,还带礼物,白副领着实是客气。”
 
升了官的白羽飞放下花盆,笑道:“都是骆秋的心意,我哪会与自家人客气呢。”
 
“此花的品相,在宫里都难得一见,可见骆公子费心。”董容欢适时的夸了句。
 
陆子游盯着董容欢端详了会儿,想起当初他爹娘误会他所恋之人是他时,不免起了戏弄之意:“董侍郎说的是,也唯有董侍郎可媲美此富贵花。”
 
众人偷笑。
 
董容欢瞬时红了脸,“娘子,我……”
 
岂料赵合桃也不帮他:“相公如此美貌,为妻也甚是苦恼呢~”
 
众人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
 
“何事如此好笑?说来与朕听听。”微服拜访的唐尧,身后还跟着一位。
 
众人纷纷抱拳行礼:“圣上。”
 
“免礼免礼。”唐尧拉过身后低着头的柳雾,“天下太平,朕在宫中闲得慌,恰巧柳爱卿想来将军府与冷爱卿切磋棋艺,朕便也凑个热闹,各位不在意吧?”
 
“圣上能赏光,是臣之荣幸。”冷倾衣迅速重新安排了座次,又多备了几个好菜。
 
柳雾对着冷倾衣施了一礼:“劳烦将军了。”皇帝是他带来的,原本轻松的氛围变得紧张拘束了些许。
 
“无事。”冷倾衣拦下忙忙碌碌的陆子游,“来,见过柳侍郎。”
 
陆子游不明缘由,抱拳行礼:“柳侍郎。”
 
“陆公子……要好好待少将军。”柳雾凝视着他的双眼,意味深长的嘱咐了一句。
 
摸不着头脑的陆子游只得应着:“是,在下必会好好待将军。”
 
冷倾衣笑着敲他脑袋:“好好待我,嗯?”
 
陆子游斜睨他一眼,又去忙了。
 
花好天晴,一大桌人谈笑往来,各自都成双成对。
 
“游舟,好好待我。”
 
“嗯,好好待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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