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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你是天都第一刺客(二)——许温柔

 第38章

 
家里人给他买过的东西自然很多, 但他爹和他哥绝不会特意用这般正式而有些矫情的称呼,是以,收到冠以“礼物”这样称谓的物品,闵丘还真是第一次。
 
他莫名有些脸热, 慌忙接了过来,连拆都没拆就想往口袋里装, 在身上和裤兜处蹭了几下却没感觉到阻力, 这才发现自己穿的还是睡衣。
 
闵丘把盒子用力握了握,扣在手里:“这个, 那个, 谢谢啊……”
 
华金一挑眉, 像是不满他如此见外一般:“客气什么,过来吃饭!”
 
80多平米的房子实际使用面积其实只有70平左右, 又隔成了几间屋,同层楼还有左邻右舍,自然不可能每间屋都采光良好,餐厅的光线就显得有些黯。闵丘习惯性地想伸手把灯打开, 华金却道:“等会儿开,先点个蜡烛吧?”
 
闵丘看着桌上那两个数字造型的粉红色蜡烛:“……哦, 点吧。”
 
华金小心翼翼地点燃蜡烛,把烛托插在蛋糕上, 摸摸下巴问:“唔,还唱歌吗?”
 
“不唱了吧,我不会唱歌。”闵丘看着那个蛋糕, 心里五味陈杂,毕竟几分钟前自己还嫌人家累赘。
 
他指了指那个巴掌大的小蛋糕:“这是你做的?”
 
“想什么呢,当然不是啦,我哪这么大的本事?在学校的蛋糕店订的,不过这些菜都是我做的。”华金笑说,“大丘丘,其实你人好,性格也好,什么都好,别整天窝在家里,可以多交点朋友嘛,人家过生日都是呼啦啦一大帮人出去吃饭,你这样过生日好像太冷清啦。”
 
借着跳动的烛光,闵丘细看了一眼满桌油光水亮的菜肴,虽然说不出具体的烹饪过程和方式,但是他知道这绝对不是超市配好的那种快炒原料做出来的。
 
闵丘:“都……都是你做的?”
 
华金一脸理所当然:“是啊,不然天上掉下来啊?快许愿,吹蜡烛。”
 
闵丘:“……”
 
他象征性地闭了下眼权当许愿,“呼——”地吹灭了蜡烛,华金还配合地“啪啦啪啦”鼓了几下掌,每一巴掌都犹如左右开弓,狠狠地扇在了他的良心上。
 
“吃饭吧。”华金把碗筷一分,端到闵丘面前。
 
桌上有鱼、有肉、有几个小菜,红的红、绿的绿,还有炖进去一整只鸡的鸡汤,两条壮硕的鸡腿支楞在大汤碗的水平线之上,露出精壮的跟腱和优美紧实的腿部肌肉线条。
 
闵丘咽了口口水,停杯投箸道:“那个,我我我我……”
 
华金好奇地看他:“怎么了?”
 
闵丘:“我我我给家里打个电话,不是生日么,我都忘了。”
 
华金了然地点头:“嗯,是应该打的,你去吧。”
 
区区几米的路程,闵丘近乎仓皇而逃,凳子腿、沙发扶手几次险些将他绊倒。跌跌撞撞地闯回屋里之后他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拨通了闵澜的电话。
 
他二哥也不知道在干些什么,半天没接,自动挂断之后闵丘在屋里团团转着又打了一个,等待铃音响过几声那边才接通,闵丘惊魂未定,抱怨道:“二二二二哥,你咋才接电话啊!”
 
闵澜气定神闲:“我打坐呢,你想让我走火入魔啊?急急惶惶的什么劲儿,尾巴让人踩了?”
 
“不不不是,二哥!”闵丘深呼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还没开口又慌乱了,“怎么办啊,二哥,我结契的那个小孩,他他他他请我吃鸡啊!”
 
闵澜尴尬地咳了一声:“吃……吃鸡?”
 
闵丘:“是啊,咋办啊?”
 
闵澜默然几秒:“吃……什么鸡。”
 
闵丘:“就是那种、那种……我拍给你看。”
 
他揣着手机往外跑,挂断电话之前闵澜的咆哮从听筒里传来:“我才不看呢!!!”
 
闵丘满脸堆笑地出了屋门,指指桌子:“华金啊,我能不能先拍一张照?”
 
“啊?做的不太好看,怎么拍?”华金托着腮坐在桌边等他,闻言忙把几个盘子和汤碗围着蛋糕摆摆规整,“这样行吗?”
 
“行行行,挺好,我发给我哥看一眼。”闵丘“咔擦”了一张又退回了自己屋。
 
闵澜看过照片把他劈头盖脸一顿骂:“你是不是傻?这叫吃鸡?你就不能说吃饭吗?不就是几个菜,你用得着专门给我打电话?你是不是长这么大没吃过饭?”
 
“不是啊,哥,你听我说啊。”闵丘越急舌头越打结,“他他他看过我身份证,以为今天是我生日,这这这都是他做的,他亲手做的啊,我吃了会不会出什么事?”
 
闵澜:“……你生日?他给你做饭?”
 
闵丘欣慰他二哥终于觉察到了他话中的重点,一拍大腿:“对啊,旁边不是还有个小蛋糕吗?他特意去订的,还送我生日礼物了!你看,这菜是他做的,他不得一根一根菜叶的洗菜啊?洗完了还得一根一根切,他手在菜上、鸡上摸来摸去,切来切去,我再吃了,这算不算……”
 
闵澜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你是傻了吗?你以为结契是这么好结的?”
 
闵丘:“……哦。”
 
闵澜:“谁跟你说这样也能累积恩属值的?”
 
闵丘委屈:“不是你说的碰一下就会涨吗?我当然要小心点了。”
 
闵澜:“你做梦呢碰一下就会涨?这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几千几万年的累积,不光要心诚,还要有默契才行,你以为恩属卡会比你还傻?别说碰一下了,碰一万下能涨一点也算你厉害!”
 
这个锅闵丘不背:“那天明明是你给我比划的,两个手碰一下,你说就会涨,我还说我以前搭他肩膀了以后要注意点,你也没说不对啊!”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搭肩膀’是什么意思?再说我哪知道你搭完了肩膀还要干嘛?你会不会说人话?吃饭不说吃饭,要说吃鸡?”闵澜道,“我那天给你比划的是两只手碰一下吗?那个是……是……”
 
闵丘:“是什么?”
 
电话两端同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闵丘回想起那一天被他爹打得天旋地转、头晕眼花之余,迎着白晃晃的灯光看到二哥比划的动作,现在想来……很像某种行为的动态模拟。
 
“……哦。”闵丘似懂非懂地眨眨眼,“二哥,你说的是……那个啥啊,‘直接接触’是那个,没……那个,是吗……”
 
闵澜不自在地“嗯”了一声。
 
“二哥!”闵丘仿佛受了折辱,“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是那种随便……占人便宜的人吗?我说的就是最简单的搭一下肩膀!”
 
闵澜:“闵扬带了你几百年,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受他的影响?”
 
“哎,你也别这么说大哥嘛。”闵丘袒护道,“大哥他最近没干什么奇怪的事,挺好的,我俩经常联系。”
 
大哥最近简直是几百年来最贴心,不但给他买装备、带他玩游戏,还要转到天都区来和他一起玩,他当然不能说大哥的坏话了!
 
“你就别操心他了,他不用你管也过得好着呢。”闵澜说,“跟你结契这个,做的饭……好吃吗?”
 
闵丘刚才心烦意乱,哪有心情仔细闻味儿?他说:“不知道,我还没吃啊,我这不赶紧先给你打个电话问问,免得吃出毛病来吗?应该还行吧,他平时做饭也挺像那么回事的。”
 
闵澜意外道:“他一个男的,平时还给你做饭?”
 
“就是很简单的那种,速冻的,或者半成品。”闵丘解释道,“也不总做,就一早一晚在家吃的时候做一下,中午我们在学校吃食堂的。”
 
“一天三顿饭,他给你做两顿?中午还陪你一起吃饭?”闵澜语气不善,巴掌似乎要透过屏幕拍在他后脑勺上,“这样的日子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还想找个给你做满汉全席的?”
 
“这又不是一天吃几顿饭的事,”闵丘心中有某种言语无法准确描述的郁结,也不知他二哥今天怎么火气这么大,感觉完全无法与之细谈,“哎算了,不说了,反正吃了没事是吧?那我吃饭去了。”
 
华金仍未动筷,坐在客厅摇头晃脑地哼着歌等着,身边还有一桌子的热菜,和一个未打开的礼盒。
 
闵丘此时已经从方寸大乱中冷静了下来,智商重新上线,情商也陆续跟上。他拿起礼物盒问道:“我打开看看了?”
 
“嗯。”华金眼睛一亮,微笑着点点头,“开嘛,本来就是送给你的。”
 
礼盒里面还有一个精致的皮面软包的小盒,盒里装的是一块款式简单的手表。
 
这种款式的手表最近在高校中很流行,红白蓝的尼龙表带配着纯白色的表盘,细看才能看清上面的时间刻度,装饰的作用大于看时间的作用。
 
华金:“还行吗?你什么都不缺,我就凑合买了个,要是看着还行你就随便戴戴。”
 
“挺好的。”闵丘取出手表来戴在腕上,以示迟来的礼貌,“……谢谢。”
 
“太客气啦,吃饭吧,饿死我了!”华金拿了一双稍长些的筷子,把菜夹到碗里,又换成自己的筷子,夹着米饭一起吃了一口。
 
闵丘看得别扭,拿起那双筷子问道:“这是什么?”
 
“就公筷啊。”华金不以为然。
 
即便他不明说,闵丘也知道,多半是自己平时夹菜避着他的举动被看出来了。
 
他余光瞥了一眼自己腕上的手表,在心中对他二哥痛斥一声“我被你害得里外不是人”,直接拿着那双“公筷”夹了一块鱼肉,道:“就咱俩,别弄这些有的没的了,还要多刷一双筷子。”
 
华金呆呆地看着他:“可你不是……”
 
闵丘生怕他说出那几个联想起图片就倒胃口的名词:“我什么不是?我什么也不是。”
 
华金:“可是你……”
 
“我怎么了?”闵丘不但自己夹了一口,还给华金拽了个鸡腿夹进碗里,“我又不嫌你。”
 
华金愣了一下,瞪大眼找回场子道:“谁说是你嫌我了?我还没说我嫌不嫌你呢?”
 
闵丘:“你大一那阵子蹭我泡面吃不也直接拿我叉子吗,那时候怎么没见你说嫌弃我?”
 
“你还记得啊?”华金不知是吃了辣还是吃了烫,脸上有点红,“那时候刚认识,还不知道,后来我感觉你好像特别不喜欢跟别人共用东西……对不起啊。”
 
“谁说的?你幻觉了。”闵丘闷头大吃,将锅甩得一干二净。
 
第39章
 
华金又是切蛋糕、又是盛汤, 就差没亲自夹菜到闵丘碗里,一直说“多吃点”;而闵丘一想到自己总是暗地里对人家嫌三嫌四,心里满是负罪感,如领圣旨, 燥着脸、低着头将一桌菜吃得干干净净。
 
中午吃得太多,导致他下午睡了很长的一觉, 睡醒后便盯着论坛上那张照片发呆。
 
“飞仙”游戏的起名规则是同一大区内不能有重复的ID, 不同区服则不受此限制。比如天都有个“蜜桃软软”,那么长白山或者其他服务器也可能有叫“蜜桃软软”的, 这张照片上传于两年多之前, 没有注明区服, 会是他的那个软软吗?
 
若是单说装备的话,软软比这个帖子里其他那些他在游戏中见过的角色装备水平只高不低, 细究起来连燕倾城的装备都不如她的好;若是评论操作的话,在闵丘眼里,软软的手法简直鬼斧神工以一当十,说是“名媛”倒有些委屈她了, 哪怕叫声“大师”她也当得起;可若是论兴风作浪的话,这一点软软倒是不及其他人的本事——她既不爱抛头露面, 也不爱在主城挂机秀外装,跑地图被小怪咬了一口也要发广播哭哭啼啼之举更是绝对绝对没有的。
 
这么想来, 这张照片不应该是软软的。
 
可是她又不怎么上线,攒那么多外装干什么呢?
 
若说在意属性和数值,她又不是大哥那种以绝对攻击力见长的职业和配装, 而且哪怕现在她摘几件装备,恐怕能躲得过她神机妙算的人也不多吧?
 
或许是前两年她玩得比较疯狂,这些其他“名媛”的日常也曾经是她的日常,只是最近才因为现实忙碌而收敛了?
 
然而一个人的生活重心可以改变、性格可以沉淀,智商、情商却不会随随便便就随着时间而成长,像软软这样的人,若说她以前疯疯癫癫,闵丘实难想象。
 
不过抛开可能性来畅想的话,那样的软软倒也很有趣。
 
闵丘的思绪天马行空,不断地提出假设又快速否定,反复揣测一直到正主上线。
 
软软发来了组队邀请。闵丘迫不及待地点了进队,小心求证道:“软软,论坛有个帖子里有你的照片,是你吗?”
 
软软:“嗯?什么照片?”
 
闵丘截图发了过去:“这上面写着蜜桃软软,是你吗?”
 
“啊?”软软看了一眼,“不知道。”
 
闵丘:“……”
 
其实软软昨天才说了不交换照片,要是今天就从论坛上找到她一张两年前的照片,她再直接承认了,对闵丘来说也挺尴尬。
 
他柔声换了个两相皆宜的问法:“那这张照片不是你?”
 
软软坦然回答:“不知道啊。”
 
闵丘对她是一点脾气也没有,再换言问之:“你有没有把你的照片发给过别人看?”
 
软软:“哎呀,就跟你说不知道啦,快来nρC这里排队啦。”
 
每到这种时候,闵丘就有点分辨不清自己对于蜜桃软软来说究竟是哪种朋友,心里很是烦闷。
 
若说是点头之交,软软上线却会主动组他,而不是组旁人;若说是特别的好友,可软软又不给他看照片,甚至连句“是或不是”的准话也不能给。
 
他就那么不值得信任?
 
心情不好,闵丘也无意掩饰,明目张胆地沉默寡言,软软像平时一样夸张地喊“救命”时他也只是默默地对着伤不了她多少血的小怪用了个挑衅技能把怪拉回来,打副本时他主动点进了队伍语音频道,免得他和软软无话可说徒增尴尬。
 
而软软今天心情则是抑制不住的好,在爆出碎片的一刹那她的开心值飞升到了最高点,对把碎片分配给她的术士连声道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太感谢啦!我就差最后一个碎片,可算攒齐了!”
 
她终于在周年庆之前攒齐了碎片。
 
他对她来说到底算什么,答案很快就要揭晓了。
 
碎片不是最后一个BOSS出的,软软高兴之余也没过河拆桥,开开心心地和大家一起把副本打完。队里的另外三人都是半新不旧的玩家,会打倒是会打,但远不如软软专精,今天她一开心,对那几人也像当初教闵丘拉怪一样悉心指导一番,三人颇有所得,一片欢声笑语。
 
闵丘就像看到了当初的自己。
 
那时他满心憧憬地加入了队伍,聚精会神地听她讲解,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后,最后整个副本打完所用的是远超于现在通关的时长,他兴奋不已,她也没有对他出现的失误表达任何怨言,反而体贴地宽慰第一次难免出现疏失。
 
她从来没变过,变的是他自己。
 
他怎么能因为她不想谈照片的事就给她甩脸色看?强人所难绝非君子所为!
 
闵丘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地自容之感,打完副本,在交任务的地方对软软放了一个[玫瑰之约]。
 
软软语气如常:“嗯?怎么啦?”
 
闵丘闪烁其词:“就是那个……嗯,再刷刷状态。”
 
“好。”软软把号停在玫瑰花雨中等待着状态叠层,伸了个懒腰,“正好我去倒点水喝,走开一会儿哦。”
 
“嗯,等你。”闵丘守在原处,在她的大毛绒兔子旁边坐下。
 
【家族】灵剑:所有在线的人,不管你在干什么!立刻接入家族语音频道!必须接!
 
灵剑把“必须”两个字用了红色加重,看起来态度强硬十万火急,而且隔了没几秒钟,人在帅天在看就挨个密聊到了闵丘这:“有急事,全部接家族语音,速度。”
 
闵丘给软软留了个言后接进了家族语音,人还坐在她的大兔子旁边。
 
灵剑:“释怀,看看还有谁没来。”
 
灵剑今天的语气很诡异,让闵丘联想起前不久看过的一部抗战片中排查特务的场面。
 
何以释怀:“只有软软没来了。”
 
闵丘顺手开了一罐冰镇啤酒刚想喝,听了这话赶忙开麦:“软软人没在电脑前。”
 
灵剑:“去哪了?”
 
这怎么说?软软说是去倒水喝了,但是过了几分钟还没回来,他们俩之前打了修罗战场又打过副本,坐在电脑前个把小时,这时去个厕所什么的也很正常,可他总不好在全家族一百多号人面前这么直说,为了给软软留出充分的暂离时间,闵丘便道:“去洗澡了。”
 
语音中一片死寂。
 
这样说好像效果也并不怎么样?
 
恰好这时软软回来了,大兔子动了动,随后人也接入了家族语音。
 
何以释怀轻咳了一声:“灵剑,来了。”
 
人在帅天在看清清嗓子:“那个,马上野外BOSS了,准备啊,下面分队,我安排到的人在家族频道打字,各队队长组一下……”
 
闵丘觉得奇怪,打野外BOSS大多数时候都是全凭自愿参加的,只有灭世或其他敌对家族有组织的情况下擎苍会组织防守反击,而今天早晨何以释怀发了那一条关于雁南飞和莫小月暧昧的广播之后,立刻把雁南飞和燕倾城怼下线了一整天,下午他刚睡醒的时候还听到家族有人在猜测那二人会不会就此撕破脸,难道真是床头吵架床尾和,夫妻俩这么快就和好如初,还卷土重来了?
 
又或是今天灵剑突发奇想,要针对别的家族?
 
“3队,秋葬天……”
 
【家族】秋葬天:3。
 
“夜不能妹、左手倒影、右手年华。”
 
糟了,队伍安排满员,没有软软的位置。
 
闵丘为难地对软软发了个[难过]的表情——方才他因为一点小事对她极尽冷淡,这下好了,连补偿的机会都没有了。
 
【私聊】蜜桃软软:我在5队,分在北海雪原的极冰列岛,等会要是刷在这里的话我召请你哦!
 
他们两个几乎每天都组队在一起打战场、刷副本、做任务,好感度早已累积得可以跨越大陆召请。
 
软软还是一如往昔,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正能量,闵丘更加自惭形秽:
 
【私聊】秋葬天:好,我在怒狮高原,等会儿要是刷在我这里了,我也拉你。
 
【私聊】蜜桃软软:好的,木有问题!我保护你!加油哦!
 
看起来软软并没有因为他刚才的别扭而与他生分,闵丘心中既酸甜又苦闷,甜的是还能昧着良心和她谈笑风生,苦的是这不免让他觉得他刚才的赌气对她来说不值一提。
 
【私聊】秋葬天:打完BOSS可能要12点多了,你这么晚下线没关系吗?
 
【私聊】蜜桃软软:唔,今天可以晚一点吧,明天不用起太早。你还有多少经验?
 
“飞仙”游戏野外PK死亡惩罚机制是每死一次扣除角色等级经验的5%,也就是说,一个刷满经验的人在野外最多可以原地复活19次,超过这个次数后再次死亡则会降至99级,身上的装备随机掉落一件在地上,所有人皆可捡拾,游戏系统也会在人物濒临降级之前发出提示警告,最后一次复活之前必须要输入“我同意”三个字,才能原地复活,如果该游戏角色全身的装备都是“加锁”的,那么就会“爆”一件,化为数据,归于系统。
 
闵丘身上的哪件装备不是价值数万元?万一爆了可损失不小。
 
【私聊】秋葬天:45%。
 
这个经验值使用原地复活、再穿插着无惩罚的仙玉复活,至少可以死50次以上,平时打打小规模群架是够了,但是万一遇到实力强劲的敌手还真不一定够用,因为瞬间火力覆盖太猛的话很可能回血灵药还没来得及发挥作用人物的血条就见底了。有时对战双方还没打够,就是因为一方的参战人员无法复活而不得不结束战局。
 
【私聊】蜜桃软软:这么点儿?太危险啦,我打完团战都会刷到99%以防万一的。等会儿不管刷到了哪里,你先到了的话一定要拉我啊,嘿嘿,你的战车跑起来比较快嘛!到时我选中你目标保护你,不在一个小队也没关系。
 
我保护你。
 
闵丘心中一股细小的电流经过,远离家乡孤身一人的薄雾浓云被阳光渐渐驱散。他们俩的关系从一开始在蝴蝶轩门口各取所需、逐个问题试探变为今天的我拉你、你拉我,我保护你、你保护我,这已是极致,他到底还有什么可不满意的呢?
 
闵丘抬手喝了一大口啤酒,温度骤降的液体也未能彻底冲刷笼罩在他心头那一团驱不散的迷雾。
 
【私聊】秋葬天:好。
 
【私聊】蜜桃软软:哎呀,正好我的碎片也刷满了,不如明天开始我们打完修罗战场去刷保卫战吧?那个刷经验比野外自动挂机快,你经常PK的话一定要保持经验满才行啊,不然连打两次架你的经验就不够啦!
 
她不用打副本了……还没忘了他。
 
【私聊】秋葬天:好。
 
【私聊】蜜桃软软:还有很多好玩的,你好像都没怎么玩过吧?以后我们有时间一起去呀?我教你[调皮]!
 
无论这个“有时间”究竟是什么时候,她的计划中有他……
 
【系统】狂暴的海狮兽出现在北海极冰列岛,请不畏严寒的勇士们前去挑战它,守卫北海雪原的安宁!
 
灵剑:“释怀!他们去了没有?”
 
何以释怀:“审判的人在极冰列岛!北海五小队巡图!遇到人直接开红抢!”
 
【系统】您的好友[蜜桃软软]邀请您现在前往她的身边,是否接受召请?
 
闵丘毫不犹豫点了“同意”,刚一落地,一只黄褐色的巨大海狮兽赫然出现在了他的屏幕中央,身边还有一个小小的蜜桃软软,正顶着无敌状态吸引海狮兽的视线。
 
闵丘想也不想,直接上去挡在软软身前,用了一个“针锋相对”技能,让海狮兽调转了目标。
 
海狮兽的形态和真实的海狮略有不同,一看那姿势就知充满了攻击性,这张地图等级不低,它又是狂暴状态的,伤害更不含糊,前肢一抬,一巴掌抽了闵丘半管血。
 
瞬间回血的灵药白光一现,软软也给了他一个光盾。
 
【私聊】蜜桃软软:打字叫你队伍里的人过来。
 
【私聊】秋葬天:好。
 
【私聊】蜜桃软软:跟我来,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一路开着反伤,快点,免得被人发现。
 
海狮兽体型巨大,按比例算,它的叫声绝对不会小,又怎么可能不被人发现?即使不是蜜桃软软在第一时间找到,其他人很快也可以循着它的叫声找到它的所在。
 
【私聊】秋葬天:这么大怎么藏?别人也戴着耳机了啊。
 
【私聊】蜜桃软软:我用惑乱,一次7秒,你接“倒三颠四”,3秒眩晕时间,再等几秒我的惑乱冷却时间又到了,中间这几秒就看运气啦。
 
【私聊】秋葬天:BOSS应该不吃眩晕状态吧?
 
【私聊】蜜桃软软:对,不受负面状态影响,但是用了眩晕之后它就不叫了,快走呀!
 
闵丘感觉他扛的不是一只比房子还高的海狮兽,而是软软家某只脾气不太好的小宠物,软软说它不叫,它就真的一路静静地殴打着闵丘跟着他们走。到了一条河面极宽的冰河前,软软跳到了一块浮冰上。
 
【私聊】软软:跟着我,挨个浮冰跳过去。掉下去你就死了,BOSS也会脱离。
 
【私聊】秋葬天:……
 
闵丘错开海狮兽的身体向前一看,想到河对岸至少要跳过20几块浮冰,这些冰块大小不一、间距不等,他又拉着BOSS,那海狮像是不分时间场合说吵架就吵架的小姑娘,一直在推他、打他,还时不时抽他两巴掌,抽得他游戏人物不得不后退几步。这要是跳到冰面上,不被抽到河里才怪……
 
【私聊】秋葬天:怎么跳?
 
【私聊】蜜桃软软:看我的起跳位置和方向,我给你留出来误差范围了,没事,快走。
 
【私聊】秋葬天:好……吧。
 
以这条河面的宽度,放在现实中要是建桥至少也得灌注两个桥墩、水泥浇得有一层楼那么厚才能撑住。软软在前面提着小裙子一蹦一跳走得轻巧,闵丘在后面可是看得手心出汗,海狮兽还愈发逞威风般地推搡拍打,一路跳得他心惊肉颤。
 
终极审判者这个家族可不是省油的灯,几次三番在灭世和擎苍对冲得两败俱伤时偷了BOSS,渔翁得利惬意非常,他们族长“流星”更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在灵剑和雁南飞互怼的时候时常发些[微笑]、[调皮]等表情的广播,唯恐别人不知道他看热闹的心情。灵剑原本碍于和灭世旧怨未了,双方相持不下,无暇分心而忍了下来,可今天雁南飞下线解决内部矛盾去了,一时半会儿休养不完生息,灭世只余一盘散沙,无论如何也凝聚不起堪与擎苍一战的实力,此时正是恩怨清算、给审判当头一棒的最佳时机。
 
灵剑带着大部队和终极审判者的人在极冰列岛的某个冰面的遭遇,双方心知肚明此番见面是为哪般,废话不多说地纷纷下马开战,刀光剑影间,灵剑吼道:“先杀流星!释怀,BOSS找到了没有!”
 
【私聊】蜜桃软软:别说话。
 
【私聊】秋葬天:怎么了?
 
【私聊】蜜桃软软:审判里有我们家族的人,我们家族可能也有审判的人,否则他们怎么会这么快集中大部队。你叫你们小队里的人别出声,我来密聊释怀。
 
【私聊】秋葬天:好。
 
蜜桃软软所在的5小队和闵丘所在的3小队已经陆续全员到齐,在BOSS面前奋力输出,过不多时,释怀带着两个战士也来了。
 
【附近】何以释怀:还有两个在后面,掉到水里了,等下我直接召请。
 
【附近】蜜桃软软:速度,你卡冰。
 
狂暴中的海狮兽攻击高、防御低,三个小队的人打起来也很快,其中最吃力的当属软软和左手倒影这两名药师——闵丘把BOSS拉到一处冰川间的夹角后背靠着墙面,海狮兽不但只攻击他一人,甚至连刚才那些边打边需要追上去两步的位移都没有,一巴掌一个准儿,左右开弓,掌掌飙血,揍得好不快活。
 
闵丘疑心这个游戏若做得再逼真一点儿,他此时就要鼻青脸肿了。
 
分秒必争地输出了十几分钟,狂暴的海狮兽大势已去,只剩10%的血量,攻击力和攻击频率大幅降低。主战场那边依旧打得热火朝天,这一会儿似乎是擎苍铁骑渐占上风,灵剑吼得气势汹汹。
 
何以释怀突然踢出去了两个人。
 
【系统】[蒙娜丽莎]被[何以释怀]踢出了家族。
 
【系统】[蒙谁谁傻]被[何以释怀]踢出了家族。
 
闵丘不明所以,问软软道:
 
【私聊】秋葬天:这是什么意思?怎么打着架还踢人?
 
【私聊】蜜桃软软:可能是何以释怀在趁这个时候排查谁是审判的内应吧?比如挨个密聊,让人去某个坐标支援打BOSS,如果他密聊的那个坐标出现了审判的人,那这个人就很可疑啦。再结合平时的表现来看,要是一到野外BOSS的时间才上线的,多半错不了。
 
闵丘:“……”
 
他以为眼前的方寸之间就是全世界,可别人却能做出让他意外之举,平时打修罗的时候是这样,这次打BOSS也是这样,但回味细想,这举动又是如此巧妙而合理,让他耳目一新,这是他在长白山的深山老林中不曾见过的兵者轨道。
 
他在似懂非懂之间只顾仰取俯拾,恍惚觉得感悟颇多,却一时说不出什么,只好暂且先记下,也许有一天统筹回想起来就能想明白。
 
【系统】恭喜玩家秋葬天成功击杀了狂暴的海狮兽!
 
闵丘连细数战利品的心思都没有,如同刚服满徭役的劳工一般匆匆退了队,组了软软,连接了二人语音。
 
软软:“哎呀,手都按酸了,幸好抗怪剑客是你,要是我们队里原来的那个剑客,卡在这个位置恐怕早就被打死啦。”
 
软软表扬的其实是闵丘的装备,可闵丘听了也仿佛得到了她的认可一般心里舒服,谦虚道:“是你加血加得好,不然我也扛不住。”
 
软软一笑:“拍马屁啦你!站桩加血能看得出什么啊?谁来加你治疗量都差不多吧。”
 
“其他人没你加得好。”相同技能点的情况下,治疗量和被治疗者的血量关系最大,这么说就有点伪科学了,闵丘说完也觉话中奉承的意味有点过,忙找点其他的由头来中和一下,“今天打手的输出也很快,有释怀卡冰冻,战士的伤害高多了。”
 
软软:“何以释怀?他还行吧,不过他的属性点加的是攻击型,不是辅助型,放陷阱太慢了,否则更打起来快。这也很正常啦,毕竟他装备这么好,怎么甘心当辅助型的刺客呢。”
 
闵丘想起那天何以释怀追星的模样:“他好像很喜欢一个刺客,叫摧玉金销的,听说那个刺客PK很厉害,一管血能连着单挑好几个,可能是模仿他吧?”
 
“啊?哈哈哈哈哈,我知道。”软软笑说,“释怀前年在论坛发帖求拜师,月供一万。”
 
闵丘讶异:“他没拜到?”
 
软软:“当然没拜到啦。”
 
“又不是真的跟在身边当学生,一万一个月还不行?还是前年?”闵丘摇摇头,“那刺客要的学费有点贵啊。”
 
软软:“额额额,不一定是钱的问题呀!可能是不对盘呢?向摧玉金销这种高手,肯定有点自己的脾气嘛!”
 
闵丘:“都发帖拜师了,这样的态度还不行?”
 
软软:“这个……你别看何以释怀看着挺随和,其实他心气儿高得很,除了给灵剑打辅助之外,别人想让他打辅助基本不可能。你看,刚才我喊他卡冰冻,他本来不是还想再叫个刺客来的吗,只是那时候对冲的场面太混乱了,没办法叫人,所以他才自己来卡的嘛。”
 
闵丘想了想:“可摧玉金销看着也不像是打辅助的人啊?不是说是连续几年PK年赛的冠军吗?他有那个什么轩辕套装,应该比何以释怀厉害吧。”
 
“轩辕套装是很好,但是摧玉金销打辅助的时间远远多于单打独斗的时间,”软软说,“PK赛里除非是遇到劲敌,队友全死了,他不得不潜行单杀,否则他绝对是给所有人做铺垫的那一个,像刚才打BOSS那种情况,摧玉金销肯定不用我说,早就自己洗全辅助的技能点开始卡冰了。”
 
闵丘对刺客界的事毫无兴趣,听得一知半解,胳膊肘支在电脑桌上撑着脑袋,突转话题妄图出其不意:“软软,论坛上那张照片是你吗?”
 
“啊?不知道啦!”软软反应很快,“不都跟你说了好几遍啦!”
 
闵丘:“……”失算了。
 
软软:“对了,你不是说你哥要来吗?远名扬是自己来,还是带着M军团一起?”
 
闵丘心情全无,叹了口气往转椅上一靠:“我还没问。应该不会带M军团吧,他说只来玩一个多星期的,在下次月赛期开始之前可能就转回去了。”
 
软软:“唔,那他是一个人来咯?”
 
闵丘不知她所指何意:“嗯,大概是吧。怎么了?”
 
软软换了一件粉色的公主裙,在草地上一坐像是一朵粉色的可爱小花,乖巧地问:“也没什么啦,就是问问,你大哥来了,你还跟我一起玩吗?”
 
这话问得闵丘骨头都酥了,直甜到了心坎里——原来软软对他还是有一点在意的!
 
“玩啊!”闵丘掷地有声地答道,“当然玩啊!”
 
“哦……”软软却惆怅了,“可是我们两个人打修罗想保持灵石颜色一致都不容易,三个人就更难啦。到时候多一个人怎么排队啊?”
 
闵丘:“……”坏了,“大哥和软软同时掉进水里,他先救谁”这种问题他还没考虑好,就把他大哥喊来了?
 
闵丘坐立难安,焦虑地问:“是啊,三个人能打吗?那怎么办?”
 
“唔,这样行吗?我有一个现实中的发小也在玩药师,”软软及时支招,“正好这次转服期她要来天都,到时候让他们俩一起排,怎么样?”
 
“这个……”闵丘不免想起他大哥在长白山服野外打架时喷M军团里人的场面,尤其是他队里的药师,几乎没有没被他大哥骂过的,到时他大哥骂了软软的朋友,软软的朋友来告状,软软再迁怒于他……
 
闵丘犹豫道:“软软啊,我大哥……他可能年纪大了,脾气有点不太好……你那个朋友,操作什么的,怎么样啊?”
 
“安啦。”软软的笑声柔柔的,具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安啦。”软软的笑声柔柔的,具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她一开始玩这个游戏就是我教的,我会的她都会啦!”
 
第40章
 
周末的早晨。
 
华金送的那块手表至少千把块钱, 生日布置和一桌饭菜的成本合起来也要几百,闵丘内心是希望华金能把钱妥妥帖帖地存起来攒个小金库以备不时之需的,但他也还没傻到直接问“你花了多少钱我还给你”的份上,华金既说考得还不错, 他便顺水推舟喊华金一起出去玩。
 
华金揉揉没睡醒的双眼,问:“嗯?大丘丘, 你说去哪儿?”
 
闵丘看了看窗外即将升起的太阳, 真的是咬了咬牙才克服了惰性说了个名字,是市区一个集吃喝玩乐购为一体的商业区。
 
补考结束只能代表上个学期的遗留问题告一段落, 这个学期他们依旧面临着身不在其中的旁人难以想象的巨大课业负担。闵丘自己倒是每天偷偷摸摸在屋里劳逸结合了, 可他还得考虑华金的精神状态, 督促他不时放个风才行,到时候出去转转, 看华金缺点什么,随便买买也能把这些钱补贴给他。
 
从他们这里打车过去大概要一个小时左右,趁太阳不太毒的时候出门,到了目的地他们还能在步行街逛一会儿。
 
步行街的其中一条分支是小吃街, 闵丘自己本身是很喜欢那条小吃街的,天南地北的什么都有, 虽然不一定像发源地做得那么地道,但是大体意思总归差不多, 他和华金曾经一起去过,看起来华金也很喜欢,而且一段时间没去光顾, 他心中甚是想念。
 
逛完小吃街后附近有带冷气的商场,可以提前买点入秋的衣服、日用品,楼上各种菜系的饭店都有,到了中午吃个饭,回来睡个觉,晚上该干嘛干嘛,皆大欢喜。
 
闵丘计划得很好,就差给自己鼓掌了,但是他忘了华金要洗头。
 
洗完了还要吹干。
 
梳一梳,抹这个,抹那个,定型。
 
华金这两天头发又长了,怎么弄都弄不成原来的样子,隔着门也能听到吹风机持续地“嗡嗡”作响,一点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
 
华金吹头发吹得很忧郁,闵丘以“思想者”的姿势坐在客厅沙发等他,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升起,内心更忧郁。
 
“大丘丘,怎么办啊?”半小时后,华金一脸沮丧地从洗手间出来,“我头发好乱,要不下周再出去玩吧,我想先去弄下头发。”
 
闵丘认命地拿起钱包和钥匙:“走吧。”
 
华金:“啊?啊?你也去?算啦,我自己去就好了,我可能要烫一下……”
 
“我知道,走吧。”闵丘拍了他肩膀一下就往外走,暗自心说,我不去?你让人家给烫死了我都不知道上哪个锅捞你可怎么办?
 
大学城附近的美发店很多,一家比一家酷炫,马路上热得跟焖锅一样,二人就近找了一家。
 
美发师穿了件浮夸的花衬衣,腰部以下保持不动,腰部以上像变魔术一样在华金身前身后夸张地探过来探过去,伸脖子伸脑袋地跟华金商量着该把头发怎么修理。
 
闵丘原本抱臂胸前,坐在后排的休息区出神,可那两人实在商量太久了,这得什么时候开工?他不得不上前一探究竟。
 
“大丘丘,你看哪个好一点?”华金把画册摊开在他面前。
 
闵丘仅想表达一下自己的存在感,置身事外道:“随你,看你喜欢啊。”
 
“同学,要不要试试这种蓬巴杜加渐变,或者是烫成纹理往回梳的,今年就兴这个,”美发师指指点点,“你这种蓬松卷的也能做,但是这是韩国以前兴的,这一两年人家新出名的也不弄这种了。”
 
华金想掀过那一页:“不用了,我不喜欢后面太短。”
 
美发师从手机里调出来两张他做过的发型照片:“爷们儿嘛,后面剃上去精神,再剃两道花,老帅了!”
 
华金连连摇头:“不要了……还是给我修一下,烫成我以前那种吧。”
 
“我再给你找个照片看看,”美发师又翻出一张照片,“你前面头发长,弄这个特别合适,保管你做出来比他们效果还好……”
 
“好了好了,”闵丘不耐烦地打断了美发师的话,“他说了不喜欢那样的,你非给他剪干啥,就烫他以前那样,我看就挺好的。”
 
他人高马大地往那一站,板着脸自带着一种闲人退散的威慑效果,华金紧紧抿着唇,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了他一眼。
 
其实人家美发师说的也没毛病,介绍的那几个发型一看就精神,闵丘翻阅着画册,不由自主地摸了一把自己的后脑勺,想象着剃成青瓢之后凉爽的感觉,待华金洗完头回来悄声问道:“你为啥不喜欢后面剪短啊,多凉快,你还不用总收拾。”
 
“本来还没什么,他硬指给我,我就觉得心里不舒服,刚才……”华金有点别扭地低了一下头,“大丘丘,要不你先回去吧,我自己在这就行了,省得你等太长时间。”
 
闵丘:“……”这又是怎么了?
 
美发店喜欢强卖安利不是很正常吗?不想吃他的安利不吃就是了,用得着对自己的表现这么自责?
 
华金平日里体贴随和,爱说爱笑,从来没当着别人的面别扭过,要不是一起出来弄头发闵丘还真没发现他这不知哪来的叛逆心理。
 
闵丘合上画册,道:“不用,你弄你的,我今天没事。”
 
他刚不客气地怼完美发师,自然不好离开,万一人家见华金势单力薄给他把头发烫成杂草了怎么办?到时华金手无缚鸡之力,只能静静地悄悄地吊死在他们店门口以示抗议?太可怕了!
 
开门做生意无非是冲着赚钱,闵丘瞥了那花衬衣一眼,问华金道:“那我剪成这样的行吗?我嫌热,正好也想剪剪。”
 
“啊?你问我?”华金的手指交缠拧巴,无措地抬头望他,“你、你剪就是了,干嘛问我?”
 
闵丘:“咱俩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怕你看我也不顺眼。”
 
华金看了看画册,又抬头眨眨眼看着他:“剪吧,好看。”
 
周围整天一群书呆子,好不好看的谁有空多看他一眼?闵丘心累之余挤出一个沧桑的笑容:“好,那我去跟他说了。”
 
花衬衣正在吧台后面蹲着,不知翻找什么,闵丘上前敲了敲吧台,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哥们儿,给我弄个你刚才说的那种。”
 
听说多了一单生意,花衬衣脸色好看许多,拿出职业化的笑容:“好,同学,打算烫哪种价位的?”
 
闵丘回头看了正被吹着头发的华金一眼,伸过去脖子悄声说道:“给我们俩都用最贵的,主要是他,弄好点儿,我无所谓。”
 
“哎哟,帅哥!看你说的,哪能呢!”花衬衣整个人像被打了一剂玻尿酸,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打量一番,朝闵丘抛了个九转十八弯的媚眼,“给你打七折,最后都保管好看,放心吧!”
 
二人的座位之间隔了一道双面镜,各自头顶了一个大蒸锅软化发质,闵丘闲来无事翻出手机,找到昨天那张照片看。
 
没了第一眼被“蜜桃软软”四个字镇住的惊鸿一瞥,再去掉睡醒之后对着照片发散出的旖旎幻想,客观来讲,照片上的姑娘并不是一百分的“第一眼美人”,甚至还有点Babyface,可就是明眸善睐,笑得眉眼弯弯,让人看了十分舒服。
 
如果这不是他的那个软软的照片,昨天她完全可以否定,说“不是”,可她并没有,偏说“不知道”。这是不是也是一种变相的害羞默认?
 
闵丘发过去一条信息:“睡醒了吗?今天几点上线?”
 
过不多时,软软回复道:“睡醒啦。和朋友出去玩,不知道几点,大概晚上吧。”
 
闵丘轻叹了口气。
 
软软从来都是晚上上线,上线之后的活动也是路线明确的那一套,并不曾因为假日而多玩多久,他问的这问题似乎是一句废话。
 
女孩子周末结伴出去玩也很正常,闵丘总不能像被关在家里的狗一样摇尾乞怜喊她早点回来,只好貌似大度地叮嘱一句:“注意安全。”
 
折腾了足有两个多小时,他和华金差不多同时出锅,花衬衫左边喷喷、右边吹吹,将两人打理得现在就能拿去出售。
 
结账时,闵丘按下华金的钱包:“我来吧。”
 
华金连连摇头:“别,我自己付就行了。”
 
闵丘心说你的药水早让我调包了我能让你知道?他大长胳膊一伸,扳过华金的肩膀,将人往自己身后一塞,递过卡说:“结账结账,快点。”
 
——自从得知两个人的“接触”不会造成“严重后果”之后,闵丘就忍不住和华金勾肩搭背起来,因为华金个子小小的,实在是太好揉捏了。
 
他过去也有手欠想推搡两把或者直接把人拿胳膊夹起来带走的冲动,只不过碍于结契之事不得不避嫌,所以数次把手生生停在了半空中。眼下,他随便往后一揽就用身子挡在华金和吧台之前,华金往哪边挤,他只要稍稍一动就能挡得严严实实。
 
出了门,华金懊恼:“干嘛呀,我又不是没钱。”
 
闵丘不答,假装被树叶缝隙中露出的阳光晒得晃眼,把胳膊往他肩头一压:“快打个车,我要热死了。”
 
闵丘的身量在这放着,体重肯定不会太轻,看着自己放任一压把华金压得一个踉跄,觉得颇有趣味,忽然之间明白为什么清宫戏里的老佛爷出门都要带个丫鬟太监搭手——有人扶着可比拄拐舒服多了。
 
商业区的小吃街着实很是争气,去年来的时候还是露天的,今年彻底整改后就变成了规范化经营,不但各家各户的门头统一、卫生达标,还给整条街弄了一层钢化玻璃罩,中央空调发挥了一定作用,虽不比商场凉爽的那么通透,也比之前强了太多。
 
华金兴奋地四处张望:“大丘丘,咱们吃什么?”
 
闵丘:“我都行,看你。”
 
华金的肩头略微有点硌人,但像按摩垫似的,硌得刚刚好,通络活血,延年益寿。闵丘勾肩搭背的瘾还没过够,去年一年攒下的缺憾要连本带利找补回来,他像中风患者一样歪头斜肩膀地拄着华金的肩膀,指了指前面不远处:“要不先去买两个冰淇淋?”
 
那是一家意式Gelato的小店,店面不大,玻璃橱窗,里面各种口味的冰淇淋琳琅满目,店前围了一圈年轻男女。
 
华金站在人群外踮着脚尖想往里看:“大丘丘,都有什么味道的啊?有没有学校冰淇淋店没有的?吃点没吃过的吧?”
 
闵丘看他焦急的模样不禁好笑,作势问道:“要不我抱你起来看?”
 
华金立刻缩了起来:“不、不要了,等前面人买完吧……”
 
闵丘刚要戏谑两句他的身高,忽听耳边一个女声唤道:“软软?”
 
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闵丘的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熙熙攘攘的人潮悉数化为模糊不清的背景,他只看得到身前一红一白衣服的两个女孩。
 
红衣服的那个说:“软软,辣椒的好不好?”
 
被唤作“软软”的白裙女生娇声笑道:“好奇怪啊,辣椒的好吃吗?还有花椒的耶,要不我们一人买一种尝尝?”
 
闵丘歪过脑袋想看清她的脸,可无奈那女生看起来只有一米六左右的身高,又低着头专注地看冰柜,一根手指还缠了一缕头发放在脸旁边,犹豫不决地在选冰淇淋球的口味。
 
闵丘越歪越靠边,头一直歪到了华金的脑袋上也看不清她的面容,不过仅从背影来看的话,发型倒是很像,都是一头黑发长长地披在背后,唯一的区别大概是眼前的这个“软软”留了个齐刘海,给闵丘的辨认工作增加了难度。
 
另个女生道:“我不喜欢吃花椒诶,一听就不好吃!我要辣椒和开心果的好了。”
 
软软搂着那个女生的胳膊摇了摇:“放心啦,这家这么多人买,不会难吃啦!”
 
她的语气真的很像,软软也总是跟他说让他放心……
 
“压死我了!”华金抗议道,“大丘丘你吃什么了你头好重啊,我脖子要抽筋了!”
 
“哦哦哦!”闵丘这才整了整站姿,从连体黏着的状态中恢复了正常。
 
华金抗议的那一瞬间,附近的好几个人都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包括闵丘身前的两个女孩,但是闵丘还没来得及看清面容,她们就又把头转了回去,脑袋对脑袋地抵在一起窃窃私语,挡脸挡得更加严实。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从年龄来看倒是差不多。
 
他竟从未想过软软身在哪座城市——她说和朋友一起出来玩,或许就是她呢?他们既能在几百万人的游戏中相遇,现实中也未必没有可能?
 
卖冰淇淋的服务员问:“请问要哪种口味的?几个球?”
 
“两个。”软软说,“玫瑰的和辣椒的。”
 
声音一点也不像。这不奇怪,毕竟她在游戏里用的是成品声线,他早已知道。
 
服务员:“对不起啊美女,辣椒的卖完了,您看换个别的口味的可以吗?我们店是纯手工制作,一个口味每天最多一盒哦。”
 
“这样啊。”软软遗憾地问,“唔,那花椒的还有吗?”
 
她思考的时候似乎很爱把对侧的头发撩起一缕缠在指上,闵丘从侧面能看到她发帘遮挡下鼓起的小脸和撅起的小嘴。
 
服务员:“抱歉,花椒的今天没有做,我们只用最新鲜的原料,如果原料不够的话是不做的,所以有的口味不是每天都供应呢。”
 
“啊。”软软失望道,“水蜜桃的有吗?就水蜜桃的好啦!”
 
水蜜桃?蜜桃软软?
 
“大丘丘,你要什么味道的?”华金用手背拍了他一下,“到你啦!”
 
闵丘凝望着身边那两个取到冰淇淋后拿着小勺互相分享o的背影,出神道:“两个球。玫瑰和辣椒。”
 
服务员:“辣椒的卖完了。”
 
闵丘仍侧着脸,视线根本没落在冰柜里:“花椒。”
 
服务员:“花椒的今天没做。”
 
闵丘打开钱包随便递了一张出去:“我要蜜桃的,玫瑰蜜桃。”
 
服务员:“两个球六十,还差十块。”
 
“那个,我来吧。”华金交了钱,好奇地看看他,“大丘丘,你怎么了?”
 
“没事。”闵丘一口咬了大半个冰淇淋球,Gelato绵密的口感凉得他一哆嗦,低头看了一眼,“嘶——这玩意怎么这么凉?”
 
“可能就是这样的吧?”华金从手心里拿出一张纸巾给他,“你怎么吃的哟,擦擦嘴边,那边,那边一点……哎,我来吧……好了,还吃什么吗?”
 
“你定吧……诶?”闵丘擦了两下嘴,再一抬头,走在他前面的两个身影已经不知所踪。
 
刚才明明还在前面不远处慢慢走着的,怎么没了?
 
华金:“烧烤?云吞面?有臭豆腐啊,你吃不吃臭豆腐?”
 
“等等。”闵丘快走了几步,在前后几家小店门口往里张望——两个女孩子,还穿着裙子,能走多快?肯定走不远!
 
华金跟上来,舔着冰淇淋问:“大丘丘,你在看什么?”
 
“你有没有看到一个……”闵丘站在原地,前瞻后顾了一整圈,蓦然回首,见到那两个女生在一家木桌木凳的小吃店角落里坐着。
 
他松了口气,一口把剩下的冰淇淋塞进了嘴里:“没事了,吃这个吧。”
 
“这家?井字格?”华金抬头看看招牌,“这家好像是四川人开的,很辣啊……”
 
软软那桌的锅先上了,两个女生一边涮串一边擦眼泪,软软更是纸巾不离手,几乎挡在嘴上没拿下来过,闵丘坐在斜对面不远处,还是辨认不出。
 
很快,他们这桌的锅也端了上来,厚厚的一层辣椒油封住汤面,一加热就开了锅。他随便拿了一串什么东西放在格子里烫了一会儿,捞出来抖了几下往嘴里送。
 
“噗!”
 
闵丘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捂着嘴道:“咳咳咳咳……这什么玩意,这么辣?”
 
华金也被辣得涕泪横流:“井字格,咳……不就是这么辣么,喝点冰豆奶好了,喏,不行就拿点水涮涮吃。”
 
拿水涮串、喝冰豆奶,这一点都不爷们儿!
 
斜对面那个说不定真是蜜桃软软呢?女生喝喝也就算了,他怎么能叼着一瓶豆奶和她相认?
 
闵丘把碗和豆奶一推,招手喊来服务员:“来一打冰啤!”
 
“一打啊?”华金吓了一跳,“就咱俩人,大中午的,喝一打?”
 
闵丘潇洒地向后一抚新发型,感觉今天做这个发型真是效果奇好、时机奇准:“小意思!我喝,你看着。”
 
有了冰啤相伴,涮串吃起来没那么要命了,辣得实在受不了就多喝几口中和一下。闵丘直勾勾地盯着斜对面那桌看,一瓶接一瓶地喝着酒,见软软时而低头看手机,他机智地发了一条消息试探:“软软,吃饭了吗?”
 
那端很快回复:“吃过啦。”
 
女生那桌上锅上得早,点的东西也不多,这时已经快吃完了,说“吃过饭”不为过,可惜她一直在看手机,闵丘无从判断究竟是不是她收到了自己的消息。
 
眼见两个女生一人捧了一瓶冰豆奶起身离席,他不管桌上吃了多少、还剩多少,也跟了上去。
 
两个女生拐到了步行街上,闵丘在路对面远远地看着,那两人亲密无间逛得太过忘我,互相揽着胳膊几乎就没分开过。
 
不行,这么试探来试探去太猥琐了,闵丘借酒壮胆,决心上去直接对质。
 
他横跨过步行街,在心中默念:自信、魅力,自信、魅力!看着她们从一家小店出来,闵丘快走两步,上前一个干净利落地转身:“请问,可不可以借用两分钟?”
 
红衣姑娘快速回答:“谢谢,我们不扫码。”
 
闵丘:“……”
 
二人约是觉得他眼熟,怀疑他行为诡异图谋不轨,匆匆绕过了他,朝人多的方向走去。
 
闵丘又追上前,对着那“软软”问:“你好,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问问,你玩游戏吗?”
 
软软抬头看了他一眼:“手游?”
 
闵丘终于看清她的五官了,然而他的脸盲症在这一刻达到史上病情最重区间,觉得怎么看怎么像,又怎么看都不像,好像这姑娘眼睛太大了,又疑心是女大十八变。
 
“不是,端游。”闵丘后退着走在两人前面,耐心问道,“‘飞仙’,你玩吗?”
 
软软想也没想地摇摇头:“以前玩过,现在早就不玩了,那游戏太烧钱。”
 
不玩游戏?闵丘仍不死心:“我刚才听你朋友叫你‘软软’?”
 
“她叫的是‘暖暖’啦。”白裙姑娘笑道,“你听错了。”
 
闵丘:“……”
 
“砰——”
 
他倒退着没看路,一不小心撞在了路边的消防栓上,朝后仰天栽了过去。
 
两个女生被吓得朝后一躲,暖暖问道:“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们忙吧,”闵丘的老腰不偏不倚被那消防栓的安全阀顶了一下,他一手按住伤处,一手咬牙挥了挥,“不好意思啊,打扰了。”
 
来往皆是陌生人,狼狈点也无人在意,闵丘索性坐在消防栓边的路墩上揉腰。他掏出手机对比着论坛上的照片看了又看,除了长发、白衣之外,照片上的软软跟刚才那个女生根本一点都不像,他刚才是哪里来的错觉以为自己能和她在现实中相遇呢?
 
路对面是几家适合年轻人的服装店,玻璃橱窗内的模特身上穿着最新的秋装,刚来的时候闵丘就打算着吃过饭和华金去转转。他忧郁地望着那处,喃喃自语道:“华金,我们去……”
 
哪里还有华金?
 
闵丘回头看了几眼,回忆了一下最后看到华金的场景,一瘸二拐地回了刚才那家涮串店。见他们之前坐的位置上已换了一拨新的客人,他立刻掏出手机拨了除去:“华金?华金!你人呢?”
 
“我先回家了。”电话那端有些口齿不清。
 
闵丘刚才只顾着搜集分析有限的情报进行脸部对比,没留意华金是不是也喝了酒,回想起来似乎自己举杯悬空时确实被人碰过几下杯。
 
闵丘:“你怎么自己先走了?”
 
“受不了你了,”华金那边不怎么安静,轰轰隆隆的噪音不断传来,“你追着女生跑的样子太蠢了。”
 
“……”闵丘不想提刚才的窘事,“你怎么回去的?”
 
华金:“公交车,直接到学校门口,下了车我走着回去。”
 
好歹华金还能找得到哪辆车是回学校的,应该没喝醉,站台离他们家的路口不远,几步就到小区了。闵丘放下心来,却又忍不住抱怨:“你走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啊?”
 
“我说了,你没听到。”华金闷声道。
 
闵丘教育他:“我都没反应你怎么就走了?你至少也要确定我听到了吧?我还以为你让人贩子拐走了呢!差点就要去喊寻人广播了!”
 
华金:“华金:“算了吧,你哪还顾得上我。”
 
第41章
 
公交车走专线, 比出租车慢不了多少, 闵丘回到家时看到华金的鞋子已经在鞋架上了。
 
房间关着门,听不到里面的动静,他在门口喊了一声:“华小金,你回来了?”
 
没有回应。
 
也许华金喝了点啤酒又热了一路,回来就睡了?
 
擎苍家族语音频道欢声笑语一片, 这次是真正字面上的“欢声笑语”。人在帅天在看乐不可支地问:“释怀, 哎我的释怀, 你卖了多少钱?”
 
何以释怀淡定道:“五千, 她直接在游戏里给了我等额金锭, 燕倾城说就当收集证据了。”
 
人在帅天在看幸灾乐祸道:“燕倾城不愧是大姐大, 这下她老公可永载史册了。听说还报警了?”
 
不明所以的闵丘在家族人的指路下找到了论坛的帖子。原来是燕倾城一开始发帖挂莫小月, 想将她为人不齿的行径曝光, 受千夫所指, 以后在天都混不下去,没想到人家莫小月根本没想在天都长混——帖子发出去转眼就被人扒出来莫小月的照片有问题, 极像某个嫩模网红。
 
事情很快闹到了微博上,那网红颇有一众粉丝,当即跑到“飞仙”论坛来给自家小主洗白,对质说雁南飞和莫小月视频的时间段正是他们家小主每天固定的直播时间, 期间不断和粉丝互动, 根本不可能和雁南飞做那种事。
 
最后总结起来,便是雁南飞被人拿网红照片骗了,甚至连视频对象都不一定是莫小月本人, 而是播放了录像,否则她何必弃有视频功能的“仙仙”不用,非要去用个不知什么来路的小众软件?
 
闵丘开了眼界:“这也行?雁南飞就没看出来两个人长得不一样?”
 
唯一旁听过全程的何以释怀说:“那女的很聪明,说开着灯不好意思,雁南飞就让她把灯关了。光靠电脑屏幕的那点灯光,能看清什么?”
 
酒桶:“是不是女的还还、还不一定呢。”
 
闵丘:“……难道是男的!?”
 
人在帅天在看:“就是男的呗,要真的是小姑娘,怎么可能跟雁南飞玩这个?哎呀,拿个女号,再用个女的声线,放个录像,这还不好装?我要真想干我也会,要照片的时候就找个网上的美女照片。雁南飞整天对着燕倾城看腻了,他又不敢出去偷吃,还不一见是美女就精虫上脑了?听说他刚收徒了几天就给莫小月买了3、4万的装备,释怀,你问了没,有没有这么回事?”
 
何以释怀:“我倒是问了,不过燕倾城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可能差不多吧。”
 
苏坡慢:“各位兄弟有缘再见,我改行了!”
 
“哪有这么好骗,不是有搜图功能么?”闵丘质疑,“拿照片在网上一搜,不就知道是不是真实照片了?”
 
人在帅天在看:“网红不都长得差不多嘛,人眼都不一定分得清谁是谁,搜图哪能分得清?万一再拿个现实中朋友的照片来充数,一时半会儿更拆穿不了了。莫小月这一票干得算是大的,其他人就算没雁南飞这么露骨,找个老婆怎么也得花个几千吧?这钱太好赚了,以后找老婆眼睛都擦亮点。”
 
闵丘想到蜜桃软软的照片顿时安心不少,毕竟那照片越看越……小家碧玉。和网红相比,她青春有余,而精致不足,细论起来还没今天在步行街上遇到的那略施薄妆的姑娘符合大众审美,胸有大志者绝不会拿这类照片出来冒充。
 
人在帅天在看:“不过我要是干这个的话,我就拿个一般点儿的照片,省得男的认识两天就瞎几把吵吵着要视频。”
 
闵丘:“……”
 
华金今天既不备考、又不上课,闵丘满心以为他到了晚饭时间就会做好饭喊自己出来吃,可是眼见八点多了还没动静。
 
中午吃了超辣的涮锅又喝了冰啤,闵丘这一下午肚子疼得跑了几趟厕所,当他再次从厕所虚弱地扶墙出来的时候,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响,而华金房门一直关着,不知在里面孵什么蛋,他只好到厨房转了转。
 
冰箱倒是有些食材,可都生得像刚从地里挖出来的一样,电饭锅亮着工作灯,闵丘迎着蒸汽打开看了一眼,里面也只是最简单的水和米的组合,连点皮蛋瘦肉都没放。
 
他向来不喜欢这种清汤寡水的食物,便从冰箱里顺了瓶饮料,点了外卖。
 
一回到电脑前,软软已经在线了,并且发来了组队邀请和密聊。
 
【私聊】蜜桃软软:走啦走啦,去刷保卫啦,给你刷点经验!
 
【私聊】蜜桃软软:小剑客,人呢!
 
闵丘忙进了队,解释道:“今天喝了点凉的,肚子疼,刚才去上厕所了。”
 
软软:“啊,夏天喝太多凉的不好哦,刺激肠胃蠕动,最容易得肠炎啦,你要喝点淡盐水预防脱水啊。”
 
“好,等会儿就去喝。”闵丘没好意思说自己是把别人错当成了她才跟着进店的,只说,“中午和朋友去吃麻辣串,那家的底料太辣了,不喝点凉的不行。”
 
“哎呀,我今天也是,吃了超级辣的那种涮串,辣椒油闻一下都想打喷嚏。”软软打字编辑着广告,“你刷过保卫吗?我们等会儿开快速模式,要组攻击高的,最好是在家族喊人。两场能刷20%的经验,刷完了去打修罗。”
 
闵丘无可无不可,向来都是只管点头:“好。”
 
看惯了软软在蝴蝶轩、幽灵塔门口捡小号,她今天组的队员简直闪瞎了闵丘的眼,苏坡慢、夜不能妹、绿野咒语三人身上的装备都冒着星宿套装的红光,虽不是顶级加工和满祝福的,但相比闵丘之前的队友而言已经好了太多。
 
“保卫战”总共一百关,每关刷新不同技能、不同等级的小怪,根据怪物的等级和全队击杀数量结算经验值,打通的关卡越多,得到的经验也就越多,全部通关之后还有额外奖励。无论什么职业,在里面死亡之后都不能复活,可以说是死一个少一个,直到全部队员死完,或者守护灵被怪击碎,小队成员便会被传送出图。
 
普通模式有一定的缓冲时间,队伍只组一个药师还算应付得过来,趁着两波小怪刷新的间隙可以给队员补满血和状态,快速模式下大多数队伍都会组两名药师。
 
【队伍】苏坡慢:家族频道027房间,来吧。
 
闵丘只混过普通模式的野队,刷怪速度固定尚且打得手忙脚乱,这“快速模式”他从未刷过,而且队伍里组的都是家族里的人,不像打小副本时组的是不认识的小号——在新手面前偶尔出了差错还能伙同软软打圆场甩锅,这里要是行差步错,可是马上就会被人看笑话的。
 
闵丘犯难道:“软软啊,我只打过普通模式的,上次打到第60多关就被扔出来了……”
 
软软是一贯的胸有成竹:“我知道,没问题,咱俩接语音就行了,不去家族频道。”
 
【队伍】蜜桃软软:我和秋葬天就不过去啦,大家加油哦!
 
【队伍】苏坡慢:快速模式?你一个治疗?不开语音?软软啊,不是我不相信你,关键是灭团了成本太高啊。
 
【队伍】蜜桃软软:加速券[秋葬天]出,刷两次,放心啦。
 
【队伍】苏坡慢:[流汗]不是谁买券的问题,前面的经验少,死了浪费时间,好亏啊。
 
【队伍】蜜桃软软:[调皮]放心啦。
 
谁出钱买加速券事小,关键闵丘看了这对话心中颇为不快:“都是一个家族的,这苏坡慢怎么这么不相信你啊?”
 
“嗯?没事啦。”软软全不在意,“大概是我以前坑过他吧?你相信我就行啦,等会儿听我的哦。”
 
闵丘:“……”若是软软这种水平的还会拖人后腿,那他这样的算什么?
 
软软:“准备啦,货架买5张保卫战加速券,点nρC上缴。”
 
洪荒之地,断壁颓垣,草木摧折,大地龟裂。五人站在刚进地图的光圈点,随着一声妖兽咆哮,四肢成爪的人形小怪刷新了。
 
软软:“保卫战里的小怪刷新是有规律的,按照物理、火系、毒性、黑暗、物理、冰系、光明攻击的顺序出现,只要看前两波小怪的属性,就能推算出最后BOSS的攻击属性,这一波‘小匐形人’是物理攻击,剑客的物理防御是五职业中最高的,你可以用星宿套装打,等下出了第二波小怪,我们就能知道最后会刷什么BOSS,根据BOSS的伤害属性卡你的换装时间,在你能扛得住伤害的情况下尽量用星宿套装提高攻击力,实在不行了才换昆仑,否则怪太多清不完的话,一样会灭团。”
 
闵丘:“……”软软说的话他每一个字都听懂了,但是听完一个字都没记住。
 
第二波小怪刷新了,是十几只背着冰层龟甲大乌龟,看外形就知道是防御型怪物,再加上保卫战中的小怪血量和攻击力都比野外地图的小怪更高,打起来十分吃力。
 
软软:“雪原长寿龟是冰系攻击,这场保卫战打到最后刷新的BOSS是地宫守护神,黑暗攻击,还好,对你来说应该比较轻松,前面可以一直用星宿套装打,最后80多关再换装备。”
 
闵丘闷头砍怪犹嫌太慢:“好,你说换我就换。”
 
雪原长寿龟还没清完,下一波小怪又刷新了,是悬浮在空中的夜精灵。
 
“你这样拉怪不行,先换成昆仑。”软软有些着急,“苏坡慢是纯粹的副本型玩家,只知道站在原地输出,夜不能妹习惯了野外潜行,总是想绕到怪堆的背后放陷阱,他们俩一个前一个后卡不了冰,你要把小怪带到这两个家伙的中间。”
 
闵丘在外面跑了一圈,拉着夜精灵和剩下的几只长寿龟兜了回来:“站这里行吗?”
 
“你跑的圈太大了,快速模式时间有限,没那么多时间等剑客拉怪回来,我们队伍的输出应该刚好够打完,你拉怪占的时间长了,剩下给他们输出的时间就少了。”软软给了闵丘一个无敌,“看我跑,等会儿按我的路线走。”
 
【队伍】苏坡慢:软软!你别乱跑啊!小心拉到怪!
 
【队伍】蜜桃软软:没事。
 
软软:“看清了吗?下一波刷藤蔓树妖,树妖的移动速度最慢,你留一个‘舍我其谁’,确定小怪吃了挑衅之后就回来,怪会慢慢跟过来的。”
 
闵丘:“……”“飞仙”游戏中上千种小怪都有可能在保卫战中出现,若是能推算出最后一个BOSS是什么也就算了,难道软软连每一波小怪刷什么都知道?
 
悬浮在半空中的夜精灵还剩下几只,不时发出似年轻女子般的“咯咯”笑声,像是见到了什么极好玩的事,又像是轻蔑的嘲笑,半透明的长尾拖拽在空中荡荡悠悠,无形之中便施放了光明魔法,对除了天生拥有光明抗性的药师之外的其他人造成大量伤害。
 
屏幕左边缘显示着下一波小怪到达战场的倒计时,只余几秒钟。闵丘对于软软自然是信任的,她既说下一波出的是树妖,他领了加速状态便冲向外围准备拉怪,“舍我其谁”技能捏在手上,随时准备见怪施放。
 
“噌”地一声,场地边缘十数个位置同时白光一现,带着新生朦胧白光的藤蔓树妖刷新了出来,从四面八方不约而同地向场中守护灵的方向缓慢移动,闵丘以踩着滑板般的速度掠过它们,用了挑衅技能之后便回到场中,过了十几秒,藤蔓树妖和夜精灵重叠,聚集在了一处。
 
【队伍】苏坡慢:可以啊,够快!
 
【队伍】绿野咒语:这个位置刚好,全部在群攻范围[大笑]。
 
【队伍】夜不能妹:昨天打海狮的时候就看出来秋葬天犀利了[偷笑]。
 
闵丘原本不是喜欢边做题边看答案的人,这下也忍不住有点虚荣心作祟,问道:“软软,下一波是什么怪,怎么拉?”
 
软软心领神会地一笑:“下一波是虾米小兵,物理攻击、移动速度快、各种防御都高,再下面是三头龙幼崽、毒蜘蛛、死亡猎手、人鱼护卫……唔,等会儿边打边说吧,有我在,不用担心啦。”
 
闵丘叹为观止:“这个顺序是有什么列表吗?还是你都背下来了?”
 
软软:“有没有人做成列表我不知道,只是以前经常刷,记下来了。”
 
场边倏然出现了一群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人形虾怪,一手持盾牌、一手拎着钢戟,浩浩荡荡地朝守护灵主动发起攻击。
 
这些虾米小兵防御果然对得起它那身虾壳,直到三头龙幼崽刷新出来了它们还是半血,不过虾兵难打已在软软的预料之内,她留了足够的瞬间回血技能,顶着两拨小怪的攻击,从容不迫地抬着全队人的血量:“很久没打,我以为我都忘了的,没想到进来打了一会儿又想起来了。你想要的话,我有时间就把我记得的顺序都写给你。”
 
老话虽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但闵丘只想要“鱼”,不想要“渔”,尤其是软软喂的“鱼”,他吃起来特别香:“写下来多麻烦,我听你说不就好了?”
 
软软一点面子也不给:“嘁,好懒啊。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闵丘想也没想:“你不在我就不打了。”
 
软软没接话。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又一波死亡猎手刷新了,又一波人鱼护卫刷新了……她仍缄口不言。
 
闵丘十分尴尬,找了个台阶下,道:“我是说,你不在,我就不打了,免得被人看出来我水。”
 
“哦……不会啊。”软软释然,会说也会笑了,“你倒不是水,就是不太会玩,慢慢就好了,别急。”
 
闵丘暗叹了一声,把无人无处可诉可说的惆怅发泄在小怪的身上,每每出了暴击,看到飙升至半空的数值心情才好了些。
 
他第一次打保卫战的时候刷的是普通模式,全队打了30多分钟才刷了60几关,这次仅10分钟就刷到了80大关,软软提醒道:“小剑客,该换昆仑套啦,下一波小BOSS美人鱼王,冰系攻击为主,也有物理攻击,你要保持护体状态不能断,否则被冰住再挨一下物理攻击,就跟被卡了冰冻再挨揍一样。”
 
她恶狠狠地咬“挨揍”两个字,闵丘听来却是俏皮可爱,不禁笑道:“嗯,好……”
 
“登等登等登等等等——”
 
手机铃声响起,闵丘一看那号码眼熟,就知是送外卖的派送员,他腾出手接了电话,没等那端开口,便说:“哥们儿,给我放在家门口就行,我马上去拿!”
 
“先生,你们家楼门今天没开啊,我不能放在楼下吧?”派送员为难道,“这附近好多遛狗的,放这儿不符合我们派送规范,您看能不能给我开一下楼门?我给您送到家门口……”
 
闵丘:“……你你你你等我一分钟。”
 
他挂了电话,戴上一边耳塞,正好听到软软说道:“打不掉了,下一波是八色鸫,刷了之后我给你无敌吧,只要在无敌时间内把美人鱼王打掉,还能抗得住。”
 
闵丘:“……”眼下这情况别说去按遥控开楼门了,他是一步也走不开啊!
 
其他人的人情倒还好说,毕竟都有经验需求,可软软的经验是早就满了的,如果不是为了帮他刷,她根本用不着殚精竭虑地跑来打保卫战,他怎么能开口说“要不这场先团灭,我去给外卖员开一下门”?
 
万一软软生气了,岂不是得不偿失、追悔莫及?
 
“华金!华小金!”闵丘扯着嗓子喊了两声,声波毫无意外连这道房门都没传播出去,他不得不拿手机拨了华金的电话,“喂?哎,华小金啊,我给你叫了外卖,你能不能去给派送员开下门啊?我?我……我这会儿睡抽筋了,脚心儿正抽抽着呢……哎哎,没事,你去开下门就行了,别让人家等久了,乖啊……乖哦!去吧!”
 
亏得有个室友在。
 
闵丘挂了电话心无旁骛地投入战斗,将一群扑扑楞楞的八色鸫一只不落地聚成了完美的一团,带着它们朝人群兴奋地跑来:“软软,我回来啦!快给我加血!”
 
蜜桃软软站在原地一动未动,过了一会儿,头像灰了。
 
闵丘:“……”
 
【队伍】苏坡慢:……
 
【队伍】绿野咒语:……
 
【队伍】夜不能妹:在下已无力回天,为了少花点钱修装备,我先隐为敬。
 
三尸一人眼睁睁地看着守护灵被八色鸫一点点地啄掉血,随着“噗啦”巨响碎裂一地,眼前一黑之后,他们被扔回了云沧城。
 
【队伍】秋葬天:可能是掉线了,等她一会儿吧。
 
几不可闻的“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来了!”闵丘关了显示器,佯装虚弱地用转椅支撑着身体过去开了门,“外卖拿了吗?”
 
华金站在门口打量他:“送来了,你好点了没?”
 
“好点了好点了,刚才脚抽筋,站都站不起来。”闵丘为博同情越演越真,装神弄鬼得眼看就要瘫倒,无病呻吟道,“现在抽的那阵劲儿还没过去呢。”
 
“是缺钙吗。”华金虽伸手扶住他,但不知是不是睡梦中被吵醒的原因,那样子看起来不太高兴,视线未看闵丘,倒是落在门框的密封条上看得目不转睛,“要不就是老坐着,缺乏运动,静脉曲张了。”
 
“谁说我缺乏运动,我前两天还跑着去学校的呢。”见华金没像平时跳来跳去地围着他转,闵丘自己演得也挺没意思的,“病”瞬间就好了,“你先吃吧,我再躺会。”
 
华金回头看了看桌上那一堆,欲言又止:“你……点的这些,你胃能受得了吗?”
 
怎么受不了?闵丘拉肚子了是不假,但那也只是肠胃自我保护的应激反应,想伤及他的根基可没那么容易。
 
闵丘:“没事啊,我挺好的。你先挑,你吃剩了我吃。”
 
华金摇摇头:“不吃了,中午吃得胃不舒服,我煮了粥,等会儿喝点就行了,你要是喝就自己去锅里盛吧。”
 
风清月白,国泰民安,这么好的生活这么好的环境,不对酒当歌也就算了,偏喝个大米煮水有什么滋味?还不喝着喝着就轻生了?
 
闵丘想施以言传身教,可再一想到华金有个抵触别人强硬灌输的毛病,他这会儿又没空,只好在心里嘀咕一声“难伺候”,咂咂嘴作罢。再回到电脑前,等了不多时,软软上线了。
 
【队伍】蜜桃软软:对不起啦,刚才家里断网。
 
队员都表示理解理解,没办法的事,其中苏坡慢一改开打前的语气:
 
【队伍】苏坡慢:软软现在好厉害啊,也没见你换什么装备,比以前更犀利了!
 
【队伍】蜜桃软软:[调皮]还好啦。
 
闵丘与有荣焉,痛快地又买了五张加速券,全队再次进入洪荒之地。这次没有了山洪泥石流、雪崩地震和断网之类的不可抗力,一切尽在软软的掌握之内,大家顺利通关。
 
打完保卫战和修罗战场,家族在组织野外BOSS,没人挨个密聊,一看就知道局势安稳,打不起来。
 
软软问:“你现在有60%左右的经验了吧?今天应该就是打打BOSS,你自己去吧,我先下了。”
 
闵丘一看时间:“这才九点多,今天这么早下线?”
 
“中午喝了几杯啤酒,有点累了。”没有了对战状态时的激情,软软此刻的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等会儿要是打起架来你小心点儿,看经验不够就别复活。”
 
闵丘:“好。”
 
两人相处的时间总让他觉得弹指一挥便消失无踪,短短一个多小时像是只刚问候了句“晚上好”。闵丘每天过得跟牛郎织女定时定点鹊桥相会一样,不太甘心就这样放她下线,在桌上到处看了看没话找话:“软软,你那边的网现在稳定了吗?是不是网卡有问题?”
 
女生怎么会分辨是网的毛病还是电脑的毛病?告诉我你家在哪,我来帮你修!
 
还有什么换灯泡、通水管、磨菜刀、拉电闸,都可以!虽然他也不会,但是他现学也行啊,闵丘不禁要为自己的神来之笔点赞!
 
软软打了个哈欠:“网没事,刚才是家里人给我叫了外卖,我去开楼门了,随便说说的。”
 
闵丘自责不已:“你怎么不早说?放这么久凉的都热了、热的都凉了。”
 
“叫了一堆红油辣椒的东西,今天没胃口,吃不下。”软软照例在清理背包,大约是真的累了,没像平时一样小声嘟囔,只轻舒了一口气,“你不是也肚子疼吗?宵夜喝点小粥吃点清淡的吧,我先下了。”
 
闵丘:“……”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点耳熟呢?
 
桌上放着他从冰箱里随手拿出来的饮料,他捏着瓶口转动了一下瓶身,把标签的那一面转动朝向了自己。
 
这瓶子握在手里还没巴掌大,闵丘去超市是绝对不会买这种花花绿绿的包装的——他这么大的块头,去拿这种小孩子的饮料总是会被人多看几眼,而他最不喜欢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这饮料肯定不是他买的。
 
瓶身上贴着一张进口食品入关时附加的中文标签,品名那一行写道:宝露露。
 
【喂喂喂,这家是黑店吧!一瓶宝露露要十五块!超市才八块啊!】
 
闵丘:“……”
 
【和朋友出去玩,不知道几点,大概晚上吧。】
 
【我今天也是,吃了超级辣的那种涮串,辣椒油闻一下都想打喷嚏。】
 
【中午喝了几杯啤酒,有点累了。】
 
华金的房门半开着,笔记本电脑包敞着拉链,人和电脑都不在屋内,好在闵丘已经习惯了他轻手轻脚人间蒸发的行迹。
 
隔着洗手间的一道磨砂玻璃门,里面传出的背景音乐有点像冰海阁地图,又有点像永夜谷。
 
闵丘轻轻拉开桌上几个外卖包装袋,往里看了看——他点餐的时候没什么心情,直接就着某次下单点了个“再来一单”,未曾留意里面都包含了些什么,这一细看才发现有几个半透明的包装盒内盛着喜庆红艳的小尖辣椒,正挤得满满当当热热闹闹。
 
【家里人给我叫了外卖,我去开楼门了。】
 
【叫了一堆红油辣椒的东西,今天没胃口,吃不下。】
 
【宵夜喝点小粥吃点清淡的吧……】
 
厨房的电饭锅发出一声矜持的“哔——”,责问怎么还没人来吃它肚里的东西,顺便宣告它即将再次进入加热工作状态。
 
闵丘在门口傻站了十分钟,终于等到里面一声“闵丘在门口傻站了十分钟,终于等到里面一声“哗啦”的冲水声,然而反锁着的门却迟迟未打开,只有清脆的鼠标“哒哒”,合着时有时无的音乐,断续传来。
 
第42章
 
一定是错觉。
 
闵丘玩“飞仙”有一段日子了, 期间多次向金商大刀购买过玩家手工制作的各种药品和日常耗材, 交谈间对游戏内的各档次装备价格有了一定的了解,就他所知,仅“蜜桃软软”那个号上的两套装备和那只大兔子,合计价值就已超过百万元,再加上她衣橱里各种可分离和永久绑定的外装、基础属性的修炼等等, 这个号的价格至少在一百二十万元以上。
 
华金绝对不可能负担这样的花销, 这个错觉简直太可笑了。
 
闵丘兀自摇摇头, 自嘲般地控制面部肌肉牵动嘴角, 硬是咧嘴笑了笑。
 
“咔嗒。”门把旋转, 磨砂门被拉开。
 
“啊——!”华金抱着未完全合拢的电脑吓得直拍胸口:“你干嘛啊, 大晚上的!”
 
他怀里笔记本电脑的边缘露出了一根鼠标线, 彩色的呼吸灯在电脑屏幕和底座形成的夹角里若隐若现。
 
这……
 
虽说游戏类的硬件设备大多爱用呼吸灯这种浮夸的设计, 可这早已不是高端硬设的专利, 而且越是小厂家越喜欢用五颜六色吸引眼球,彩灯鼠标随处可见。
 
嗯, 随处可见,就是这样。
 
闵丘调整了下僵硬的表情:“没什么,起来上个厕所,十点多了, 你不睡觉吗?”
 
华金:“嗯, 这就睡了。”
 
“哦,晚安。”闵丘点点头,错身让开门口处。
 
那笔记本电脑的音量调得极轻, 但没设成静音,华金路过他身边时,闵丘还是耳尖地听到扬声器处传来了模仿机械运转的音乐声。
 
闵丘实在忍不住了,这样的巧合,他不弄清楚岂能安心?
 
他转身喊道:“……华金啊。”
 
华金:“嗯?”
 
两人相距不足一米,和着机械运转声的那种音乐又响了一下。
 
闵丘探手捞起逛荡在空中的鼠标线,稍稍用力一拉,拽出了一只侧键和滚轮闪烁着柔和呼吸灯的鼠标,他稳稳当当地一把接住。
 
——有线、无线模式可随意切换的鼠标大家早已司空见惯,彩灯也可能是小厂家的抄袭、模仿之举,能够自主编程的侧键在鼠标界亦不是什么新鲜配备,但是那双滚轮……
 
闵丘在这次搬家前配电脑的时候销售人员也向他推荐过,鼠标最中间的那个滚轮是和普通鼠标一样的功能,而无名指或小拇指之间的位置还有一个滚轮,是用来实时调节鼠标灵敏度的。
 
在高灵敏度的状态下,无论连接数据线与否,鼠标可发挥最高16000dpi的5G激光引擎90%的有效输入,从操作者发出指令,到鼠标内置处理器处理分析数据、向服务器上传,只需要1毫秒的时间,能最大程度上还原玩家的每分钟有效操作数;而在低灵敏度的状态下,鼠标启用内置计算机运算,可按照使用者的操作习惯修正指令——也就是说哪怕你画了一个圆形不是那么圆,它也能帮你修圆。
 
这样的实时调整,既能减少使用者在非对战状态下的操作、精力负担,又能满足高EAPM玩家的需求,深受电竞爱好者欢迎。
 
当时闵丘听售货员拿着那一套键盘和鼠标滔滔不绝了半天,听得个一知半解,心想玩个游戏哪里需要这么多讲究?于是只选了价格最贵而功能相对简单的那一款,想着这些钱匀到这几样功能上,那这鼠标的性能想必已是登峰造极。不过玩了这些天之后他才发现,“飞仙”游戏还有“微操”这么个说法,不同水平的操作人可以控制游戏角色发挥出天壤之别的实力,这也是“飞仙”为什么这么多年来长盛不衰,没有像其他免费游戏一开始烧钱就迅速衰落的重要原因之一——装备属性只是一个方面,可以推翻属性高墙再立新说的,则是人的双手。
 
是以,在“飞仙”之中,除了流光溢彩的时装、酣畅淋漓的战斗、缱眷如画的风景引人入胜之外,将自己的游戏人物发挥出全部、甚至超过本身装备的实力,也是“飞仙”玩家梦寐以求的追逐。
 
华金用的这款机械鼠标的售价至少两千元以上,没有游戏需求学生党是绝对不会买它来浏览网页、刷微博的。
 
“你……”闵丘的看了一眼手里的鼠标,视线在屋内来回逡巡,踟蹰道,“……你刚才,是在里面玩游戏吗?”
 
洗手间内有个可移动的置物架,原本买来是打算放杂物的,二人搬来的时间不长,还没产生那么多没地方放的杂物,它在那暂时空置着,架个笔记本不成问题。
 
闵丘在心慌意乱之中按捺不住地看向华金,等待着他的回答。
 
“我只玩一小会儿……”华金目光闪躲,干脆低下了头,“我……”
 
闵丘的心漏跳了一拍——他的那个错觉好像是真的。
 
华金为什么要玩个女号?对,他有点GAY……好吧,网游里男玩女号也没什么稀奇的,他们家族也有几个,可是,华金哪来那么多钱?
 
“叮咚——咚咚咚——叮咚——”
 
门铃和敲门声同时响起,像是怕屋里的人听不到似的。
 
华金拉了拉鼠标的连接线,示意闵丘放手,抱着电脑跑去开了门。
 
“怎么样了?打完了吗?”对门那户的大伟站在门口,“没打完也没事,我正好刚忙完这两天接的活儿,过来串串门,能进来吗?”
 
闵丘从出神的状态中回过魂来,朝门口点了下头。他想问的话太多,不急于这一时,正好先将头绪理一理——华金是那个人吗?怎么可能是一个人呢?可若不是一个人的话,又怎么会这么巧?
 
“进来吧,”华金带着大伟进了卧室,“还差一点,本来说今天下午就给你的,不好意思啊。”
 
“没事没事,不急,我就是没事干,过来看看的。”大伟顺手把卧室的门一带。
 
闵丘:“???”
 
不管出于哪种考虑,这两个人怎么能到一个屋里去?还关上门了?
 
他那天刚跟华金反复交代了要“避嫌”!华金都忘了吗!
 
再说这家伙,干嘛大半夜的跑来?十点多就算不睡觉,可也是别人洗漱准备休息的时间了吧?穿着拖鞋背心跑到华金卧室里算什么!
 
对了……他们俩刚才说什么东西打没打完?
 
卧室门虚掩着,闵丘贴着缝听着里面的声音。
 
“我在这,可以吗?”这是大伟的声音。
 
华金小声道:“可以啊,怎么不可以?你想玩什么?咱们就当互相帮助啦。”
 
“……要不改天吧,明天我再来?我看你同学都要睡了,别打扰他休息。”大伟说道。
 
华金:“唔,我们小点声好了。”
 
闵丘贴在门上:“???”
 
大伟:“啊?这个……这个要是没声音,多不来劲啊?”
 
华金:“那我把门关上,关了门之后隔音很好的,声音大了外面也听不见。”
 
闵丘:“!!!”造反了!
 
听着脚步声将近,他中气十足地大喊一声:“华金!你稀饭熟了,还喝不喝了!”
 
“啊,对,还有稀饭,你不说我都忘了。”华金想了想,“煮的也不多,倒了吧。”
 
闵丘:“倒了?!”
 
华金:“快睡觉了,不想喝了,省得等会儿胃里泛酸。”
 
闵丘深吸一口气,朝屋里看了看,只能看到大伟坐在华金床沿上——坐的正是他平时坐的那个位置!
 
“你要睡觉了?现在?你要睡觉?”闵丘一再确认,“你现在要睡觉?”
 
华金:“不是啊,等会儿睡。你呢?”
 
闵丘严肃地看了看华金,又瞧了瞧屋里:“我要喝稀饭,帮我盛一碗!”
 
“啊?”华金张张嘴,示意他,“你自己去盛一下呗……哎哎哎!”
 
“不行,”闵丘手劲儿极大地揽着他的肩头一把将人推了出来,“我手折了,拿不住,你给我盛一下怎么了?快去。”
 
趁着华金无可奈何去拿碗盛饭的工夫,闵丘状似不经意地踱步进了房间。大伟笑着一挑眉:“你那孩子送走了啊?”
 
闵丘:“……嗯。”这家伙没有一次让人看了心里痛快的,怎么老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华金回来后把笔记本屏幕打开,画面中显示的游戏却不是“飞仙”,而是另一个英雄对战类的网游。
 
闵丘看着那幅画面,内心一片迷茫,大脑宣布暂时罢工一刻钟,不予提供理清心情的服务。
 
两人凑在一起后极不自觉,视闵丘为无物,围在桌边兴致勃勃地商量:“这个怎么样?那些直播视频里玩的套路你会吗?”
 
“呃,那就先玩个新的吧,这个最近比较火。”华金选择了一个英雄,等待读秒倒计时开局。
 
闵丘端着一碗本该被倒掉的清粥站在两人背后默默地窥屏,只见华金和几个小兵模样的东西一起好端端地走着,不知何时暗处就会冒出一个人来,再过几秒那人则在一片塌陷的地面上变成掸落烟灰般的灰白色,电脑里会发出一个轻蔑不屑的女声,说“你的策略缺乏多样性”、“关于你剑的故事已经结束了”或是“我是一个武器,而你是一个布丁……”,与此同时,大伟则会夸张地喝彩:“哦哦哦!66666!”
 
闵丘在心底无声地“嘁”了一声。
 
如此不知所谓地重复了十几分钟后,华金小拇指搓动了下方的小滚轮,甩甩手:“差不多了,过几分钟等对面投吧,这把结束就升了。”
 
“好。”大伟一摸口袋,掏出钱包,“呐,350。”
 
“300就行了,”华金抽出其中一张,“打这么长时间,你也没催我。”
 
大伟合上钱包一侧身,推回他的手:“别逗了,这还长?某宝上找的说是专业代打,400块还至少要打一周,老牛逼了,不让催不让问的,最后也没打上去。”
 
华金笑道:“哪能啊,网上有靠谱的,你没找对人吧。”
 
大伟:“诶呀,说好的350,拿着拿着,你也花了不少功夫。”
 
闵丘在背后看着二人把那50块钱推来推去,几个来回后,华金将手里的钱一折:“好吧,那谢啦。”
 
他“咕嘟咕嘟”地喝下凉透的粥润喉,待贵客一走大门一关,满腹心事地问道:“你就在打这个?刚才在厕所?”
 
“啊……那时候开局了,我肚子疼又走不开,才带到厕所的。”华金一副羞于启齿的纠结模样,“那个,我光是疼,没……”
 
“我没问你拉没拉肚子,”闵丘的心情仍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我就问你刚才就是在玩这个?”
 
华金呆呆地看着他:“啊?是啊。”
 
闵丘:“……”
 
他的错觉,只是一个错觉。
 
即便妖的寿命可以长得漫无止境,但对他们来说一天仍是一天,一年也是一年,他们对未来的期望并不因为这些时间占寿命长度的比例比人类小而相应减少。
 
尤其对于化成人形没几年的闵丘来说,恰恰与此相反,他在某些方面甚至只是一个刚刚获准独自出门的小学生,对于人类的世界有无限的憧憬。
 
他才初长成,还懵懵懂懂,关于“爱情”的幻想只是一朵粉色的云,未曾勾勒出具体的形状,方才有一瞬间他真的想到,他和软软也许不止是游戏里相遇、大街上相遇这么简单,而是他们就住在隔壁,这比“蓦然回首,那人就在灯火阑珊处”更加“灯火阑珊处”。
 
与这样的足以载入史册的缘分相比,是不是温柔体贴的大姐姐,是不是长发飘飘的“小公主”,又有什么关系?
 
可他真的是想太多。
 
华金交叉着手指,仍在解释着:“我、我没有玩很久……我能分得清什么时候该干什么,真的,这次不会玩起来就耽误上课了。大伟的那个号,我也就每天打一会儿,就上去了。天这么热,又不方便出去打工……”
 
闵丘心里的失落就着那一个小小的突破口迅速爆破,他忍不住一声厉喝:“别说了!”
 
华金和大伟玩的这个游戏他从前也见别人玩过,只不过是打打小兵、箭塔之类的,画面粗糙幼稚、技能简单到前期一只手、后期用不了两只手就数得过来。这么个破游戏,一局打下来至少要个把小时,而按大伟付的价格,华金岂不是得打几百场?
 
一场按一个小时算,那不就是几天几夜?
 
闵丘满心感觉自己上当受骗,愤怒非常:“你这几天就窝在屋里玩这个?你跟我说你在看书?你跟我说你补考没问题?”
 
闵丘喉腔、胸腔之类的共鸣体与身高成正比,火气一上来,声音把他自己的耳膜也震得嗡嗡作响,可此刻他显然顾不得这些,反倒像泄愤似的,吼得有一种绝望的痛快,抵过了心里无处言说的失落:“我跟没跟你说过别跟他玩?他教你什么好了?还画图?画个屁了!我每天在这悄声悄气地怕打扰你复习,你倒好,关起门来玩游戏?”
 
闵丘在老家的时候不嚎叫挣扎一下没人理他的茬,而在外面他还是第一次这样跟人说话,更不用说他平时轻声细语相待、唯恐打个喷嚏就吹走的华金了。
 
那道单薄的身影当下便被他的气势镇得半晌没开口说话。
 
闵丘犹不解气:“你疯了吧你?300?你耽误多少时间?”
 
“没多少,我打很快的,”华金略显急切地开口解释道,“一般打完前十分钟对面就准备投降了……”
 
然而闵丘根本没想听他的回答,不客气地打断他,刻薄地说:“你就差那点钱?”
 
华金默默地站着,半晌没接话,视线越落越低,从闵丘的脸上一直落到了地面。
 
闵丘的火气飙升到了一定的高度,像是攀岩一般,再想向上则必须寻找一个踏板:“你说啊!”
 
“不是缺钱……”华金小声道,“我一个二十岁的人,想用碎片时间打点工赚钱,这有错吗?大伟能去接单帮别人画画、做图,我能吗?”
 
一提起来“大伟”,闵丘的心头又窜起一股火——那种“你身边的人非要和你讨厌的人交好”的烦躁感充斥在他胸口。
 
“女生能去站展台、当礼宾,我能吗?课少的专业能去当家教,我能吗?那我能干什么?去发传单,还是去当促销?一去就是一天,回来最早也要晚上八九点了,”华金艰难而缓慢地说道,“一周我只有一天的时间能去,但是厂家还不一定需要只当一天班的。”
 
闵丘:“你知道不好打工还非打个什么劲?老老实实的呆着不就完了!”
 
“我为什么非要‘老老实实呆着’?”华金缓缓呼了一口气,一字一字生硬地说,“帮别人打游戏就不是劳动所得了么?我打大伟那个号一天几场,两个小时都不用,三天就晋级,我碍着谁了?别人都能用一技之长赚钱,我为什么不能?”
 
闵丘气急败坏:“还‘一技之长’?打那么个破游戏还叫一技之长?”
 
华金不跟他过招,他觉得教训起来没有一点儿着力点,不够解气,可等华金真的反驳他了,闵丘又不免急火攻心,未等对方开口便再吼道:“你要钱我给你!好好学习,不许再打!听到没有!”
 
“闵丘……”华金抬头看着他,后退了一步,再后退了一步,退进屋里一转身,反手把门关上了。
 
闵丘也不管隔音门放不放他的声波进去,又追加了一句:“你听到没有!”
 
他怒气未消地回房倒在床上,一心想睡觉,却忍不住地越想越烦——既烦那个大伟没事找事,又烦华金阳奉阴违,尤其烦自己刚才失态不堪的表现,和平时相比简直就像人格分裂。
 
几天或者几周之后一切都将成为过去,华金的三百块钱外快会花完,大伟那个号的级别会掉下来,而他在华金心里的形象却是一去不复返,从此之后支离破碎烂成一滩。
 
华金就算不是蜜桃软软,那也是他的结契人,他一年多以来为了和华金拉近距离而迁就其衣食住行,好不容易关系好到能一起出来合住了,这时却因为个什么破游戏大吵一架……他刚才是搭错了哪根弦?吃错了什么药?他在失望什么?
 
大门一关,这房里就他们两个人,往常无论他俩交流与否,也没有第三个人在,而那个大伟一来就占了他的位置,比他和华金更亲近,甚至两人还有他不知道的合计,这合计又恰是让华金玩游戏不务正业的,实在是有太多可以引爆他的导火索了,他分不清到底是哪一根把他引爆的。
 
不过有一点,关于华金说自己二十岁了凭什么不能打点零工赚钱这件事——虽然闵丘刚才情急之中脱口而出说了“你没钱我给你”这种话,但是放到现实中他知道华金绝对不会白拿别人的钱。
 
他们眼前还有七年之久的课业未完成,毕业之后最少也27岁了。
 
27是个什么概念?其他家庭的孩子逢年过节已经能大包小包地提着年货探望父母,而他们还在拿着自身难保的微薄补贴伸手跟家里要生活费。
 
考入医学院之前,他们一个个都是班里的佼佼者,成绩名列前茅,眼看着左邻右舍从前成绩不如他们的同届同学提前几年毕了业,事业平步青云、收入年年增长,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的家庭肯定会沉不住气,到那时候施什么压的都有……学医的投资回报周期如此漫长,华金的母亲真的考虑清楚了吗?
 
闵丘暴躁地在床上用力翻了个身——华金没错,都是他自己的错!
 
人家华金想提前攒点钱未雨绸缪,能撑一时是一时,哪怕少跟家里要一个月的生活费也好,他到底是在嗷嗷嗷个什么劲儿啊!
 
闵丘抽出手机搜索了下那个游戏的代打业务,随便找了家掌柜在线的店铺询问:“黄金5到白金5多少钱?”
 
掌柜回复:“500元包补分。”
 
闵丘没太看明白,问:“要打多久,多少场?”
 
掌柜:“平均70场,看大区和手气,不一定。一周左右吧。”
 
闵丘:“有没有那种连赢的?多少钱?”
 
掌柜:“你想找大神打?100、200一局都有,直播上分,基本连赢。”
 
这样一比,华金岂不是少收了太多钱了?
 
闵丘又问:“胜率95%,350元,三天,打吗?”
 
掌柜:“做梦呢?滚滚滚,皇冠还这么抠,别让我再看见你。”
 
闵丘:“……”
 
天一亮,闵丘搓了搓脸,整装待发推开了门。
 
他想好了,他要跟华金好好谈谈,这么个赚外快的方法也不是不可以,关键要制定合理的工作时间和价目表,拒绝过量工作,严格杜绝影响正常学习生活的沉迷游戏,以及列出明码标价,预防像大伟这种占小便宜的人再次出现,万一遇到赖账的,华金在家代打即可,由他去上门收钱。
 
而华金却未能听到他的计划。
 
华金不在房间,不在任何一间屋内……他先走了。
 
闵丘有点心虚,鬼使神差地溜进房内拉开衣柜门看了看——华金的衣服不多,都是棉棉软软的,哪件和哪件都长得差不离,不太好判断他究竟是拿走了一部分,还是他一共就这么点衣服。
 
他们俩不可能天天保持同步,之前偶尔也有先后出门的时候,但昨晚刚发生了争执,今天房间和餐桌的空荡就显得分外刺眼,仿佛在冷冷地嘲讽着闵丘:没有我,看你怎么办?
 
呵呵。闵丘嘴角一抽:我三百年都活过来了,我差你这一顿?你骗我我都不生气了,你还生什么气?
 
这天的课是在普通教室上的,大概放了30多张桌子,全班一共60几个人,正好一个萝卜一个坑,没几个富裕的空位。闵丘站在教室门口一眼就看到华金已经有坑了,在靠墙的角落里坐着,另外三面的坑里也各自有了萝卜。
 
闵丘走到后门最后一排,拉开门口位置的凳子坐下。
 
池远:“去去去,这个座有人。”
 
闵丘重重地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没好气道:“我买了。”
 
如果中间隔着的人不乱晃的话,从这个角度勉强可以看到华金小小的、像是虾米一样弓腰趴在桌上的侧影,不知是没吃饭没精神,还是昨晚的胃疼君也跟他一起起床上课来了。
 
华金的头发洗过,没吹造型,也没抹那些七七八八的东西,软趴趴地蹲在头上——昨天美发师明明叮嘱他俩至少两天不能洗头的,估计是华金沾了水才想起来。
 
以闵丘对他的了解,他头发没弄好心情也会随之不太好,趴在桌上多半是因为这个。
 
总之,不是身体不舒服就好,闵丘倒放心了几分,当然,这也是出于对结契人的关注……算了,守护个屁啊,他这一年多以来就没见任何一个人跟好脾气又热心的华金脸红脖子粗的吵架过,唯一一个就是他自己,像神经病一样莫名其妙地吃完人家煮的粥就突然爆发,他怎么还有脸说担心华金玩游戏消沉抑郁?怎么有脸说保护人家?
 
下午的课还是在这间教室上,大家多是放一本不太要紧的书在位置上占个座,而且都是自己班的,一般不存在谁把谁早晨占的座给换了这种事。闵丘在华金那个位置周遭踱步一圈,见没有一个忘了放书的,只得作罢。
 
中午有一个多小时的休息时间,回一趟家完全够了,只是一来一回路上要遭不少阳光的热情问候,闵丘懒得跑这一趟,独自去食堂吃饭。
 
医学院的食堂里,单独吃饭的人数不胜数,大家步履匆匆而来,戴着耳机夹着书,闷头吃完自己的那一份粮食,然后一抹嘴,大步流星地离去,不把时间浪费在多瞧任何事物一眼上,闵丘显然不是他们的其中之一。
 
身旁没有了像火箭助推器一样小的华金跟着,他无人可以商量吃什么菜,站在队列里浑浑噩噩的,一点灵感都没有,隐约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说:“半份鱼香茄子、半份蘑菇炒肉。”
 
他实在是提不起劲自己独立思考中午吃什么了,于是排到窗口面前时便抄袭道:“半份鱼香茄子、半份蘑菇炒肉。”
 
大师傅很不友好地白了他一眼:“没有。”
 
闵丘这才看到鱼香茄子是隔壁窗口的菜:“那就……这个、这个、这个,各一份吧。”
 
窗口送了一碗看得到、但绝不会让你轻易喝到鸡蛋穗的汤,闵丘一手端汤一手端菜盘找了个位置,又发现自己忘了买饭。
 
教学楼稍远一些的一波学生涌了进来,他不想再排一次队了,便在小卖部窗口买了个面包——如果华金在的话,他们两个肯定在走到食堂来的路上就商量好吃什么菜、什么饭、要不要单独打两份能看得到也能喝得到鸡蛋穗的紫菜汤,他们可能会分头排队,也可能一个先去找干净的座位,互相提醒着,绝对不会忘了买什么。
 
小卖部的面包大概是早晨供应的,放到中午上半截有点干了,朝下的部分还有种怪异的黏腻口感,果酱也是突兀的一大坨,分布极不均匀,闵丘抬手扔进了垃圾桶。
 
没有人会知道他今天中午没就着菜吃上饭。
 
饭后,他低头玩着手机在冷饮店柜台前等一杯鲜榨果汁——只有这样看起来才没那么寂寞。
 
远名扬在线,闵丘想到软软的话,顺手问道:“大哥,你是自己来天都,还是和你那些朋友一起来?”
 
远名扬:“自己。”
 
闵丘:“那你那些朋友呢?他们不跟你一起来吗?”
 
远名扬:“?”
 
远名扬:“难道我离了他们过不了?”
 
闵丘如醍醐灌顶:对啊!就是这样!谁离了谁过不了?呵呵!
 
距离上课还有半个多小时,他提前去了教学楼,想着趴在桌上休息一会儿,然后精神抖擞地听下午的课,过他一个人的精彩,不料进门却看到华金已经在教室里了,正和前桌的一名同学说笑。
 
两人不约而同地朝门口望了一眼,华金又笑了。
 
闵丘感觉华金是在看自己,朝自己示好。
 
他怎么说也是三百大岁,“知天命”的年纪都过了六遍,并不是一点小事就放在心上、成年累月都过不去坎儿的人,当即迎着那道友好的目光走了过去,不计前嫌地微微一笑:“你俩说什么呢?”
 
华金抬头:“哦,闵丘啊。我们没说什么啊。”
 
说罢,那二人又对视一笑。
 
闵丘:“……”
 
还“闵丘”?!
 
闵丘震惊了——你闵丘震惊了——你下半辈子都要跟我一!起!过!你居然刚跟别人聊完,转头就跟我说“没说什么”?!
 
第43章
 
华金与那名同学小声说话大声笑, 相谈甚欢。其实说的内容也真的没什么, 不过就是无伤大雅地吐槽老师早晨播放的PPT里面的配图和食堂午餐的关系而已。
 
只是华金那副乐在其中的模样,与昨天和大伟探讨选什么英雄时的表情别无二致——不止他们俩,事实上,华金和很多人都很聊得来,包括闵丘, 但绝不止是闵丘, 而且也不差一个闵丘。
 
华金很会聊天, 又善于倾听, 还对许多年轻人感兴趣的领域都有所涉猎, 总能找到和别人的话题交集。
 
闵丘像座沉默的大山一般在旁边坐了一会儿, 伺机了几回都没能不着痕迹地插上嘴, 不禁感觉自己像块无关剧情的背景板, 只好无声地起身回了自己的位置。
 
他默默地仔细在心里数了数他和华金能聊的东西, 最多不过是课业、三餐和家务,实在无甚营养, 确实难以让人每天都提起兴趣聊聊聊,也不能怪华金遇见个新人就表现出更大的兴趣。
 
过了几分钟,池远一脸戾气地来到教室,往闵丘旁边一坐:“烦死了, 什么时候才能分学科换寝室啊!”
 
闵丘被他带进来的热浪掀得胳膊表面皮肤一阵聒噪, 无奈地望了他一眼:“怎么了?没听师兄说分科要换寝室啊,可能不会换吧。”
 
“受不了我们屋那个傻逼了,我中午打了一会儿游戏, 他说我不考虑别人感受,他怎么不想想他自己晚上玩的时候影响我睡觉了?”池远拿了块纸板给自己呼啦啦地扇风,“一天到晚在那瞎逼逼,这已经不是睡不睡得着觉的问题了,我现在是看见他就烦,‘相看两厌’懂吗?一眼都不想看见他!哪怕让我搬到10号楼去住也行。”
 
——1号楼是闵丘他们这一届的宿舍楼,离教学楼区最近,一排楼依次排开,10号楼是最远的那一栋,每天多走这么一两个来回的路程可不短。
 
说起来,这种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双重标准,好像和昨晚他对华金的指责有异曲同工之妙,毕竟他仗着天赋异禀也整天关起门在屋里玩游戏……这么一想,闵丘更是像中暑一般疲乏、心悸——华金会不会也讨厌他了?
 
否则出于基本礼貌,三人坐在一起聊天,其中两人也不该聊得那么旁若无人吧?
 
完了,华金似乎曾说过最讨厌别人对他指手画脚?
 
闵丘一抬头,见池远还在一脸怨愤地望着自己等待着安慰,他只好像居委会调解大妈一样了解了解情况:“那个……你玩的什么?”
 
“还能什么,联盟英雄呗。”池远烦闷道,“我都插耳机了,他还嫌我鼠标键盘声音吵着他,我的乖乖,笔记本键盘才多大动静啊?鼠标我才能点几下啊?为了跟他吵架,我本来能赢的一局还挂机了,又掉分,烦!”
 
池远说着,点开手机上一款聊天软件,是他玩的那个游戏的周边产品,相当于“仙仙”之于飞仙,能看到胜率、每局的历史数据和好友在线情况,也能与游戏好友聊天。
 
闵丘凑过去看了一眼他的战绩:“青铜啊……25%胜率?你这个是不是低了点?”
 
池远毫无愧色:“哦,这个,没办法啊,带妹子带的。妹子都不喜欢卡小兵补刀,就喜欢砍人,一级就团战,死了复活再战,想玩哪个英雄就玩哪个,想走哪路就走哪路,能高得了吗,所以我才特别生气,今天中午好不容易没碰上坑比队友,眼看着要赢一局,被那傻逼给我搅黄了。”
 
闵丘自然是听不懂其中玄机的:“……你自己才25%胜率,还能带妹子?”
 
“你不懂了吧?妹子不一定需要你带她飞,只要你花时间陪她,她就觉得‘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了。”池远一脸阅历丰富地指点道,“能飞有能飞的陪法,不能飞有不能飞的陪法,不能飞我可以给她打辅助,让她杀人啊,当然要是能飞又能陪就最好了,一击必中,手到擒来。”
 
闵丘被他唬住,感觉似乎涨了点知识,进而灵机一动,问:“那你把级别弄高点,是不是更好带妹子?”
 
池远点头:“是啊,可是问题是我上哪去把等级升上去呢?”
 
“我认识代打,”闵丘难得不嫌热,亲密地拍了拍他的肩头,“交给我吧。”
 
池远的那个手机软件上除了可以看自己的战绩外还可看玩家上传的游戏视频。闵丘研究了一下午,渐渐对这个游戏中的词汇、称呼也有了一点了解,他暗戳戳地在网上搜了下“青铜5”打到“黄金5”的价格,大方地给池远开了个价:“200吧。”
 
“200?你说了算吗?”池远当即掏钱点给他,“我不管了啊,我交给你了,打上不去我就去学校论坛发帖挂你哦。几天打上去?”
 
闵丘感觉他掏钱有点太痛快了,不过想想光是按“青铜”和“白金”两种金属的价格比例来说,这个收费应该不是问题:“大概一两天?”
 
为了防止池远和华金接上头之后又找到共同语言而把他晾在一边,闵丘将池远的账号和密码拿一张小纸条写了下来,上完课兴冲冲地跑到华金面前,献宝似的:“华小金,我给你接了个生意!”
 
华金的眼睛明显惊讶地睁大了一圈:“什么?生意?”
 
“就你那个代打啊。”闵丘把小纸条递过去,热情地推荐,“青铜5到黄金5,钱我都收好了,哎,这个得打多久?”
 
华金没伸手接,呆呆地站着。
 
闵丘:“……”自己不知道哪里来的立场把人家骂了一顿,今天人家不给面子也算正常。
 
只是他的不配合让闵丘心里很不是滋味,感觉他们俩昨天晚上那一页好像掀不过去了。
 
“昨天晚上,”闵丘尴尬地抖了抖手里的纸条,轻吸一口气,“对不起啊,我为我说的话道歉。”
 
华金只看着那张纸条,仍未说话。
 
“是我说的不对。”尽管闵丘一再告诉自己大丈夫要知错就改,可面对道歉现场,在人前自己批判自己说过的话还是需要莫大的勇气,“这不是多少钱的问题,也不是怎么赚钱的问题,是一种……态度问题。”
 
两人之间有嫌隙,不方便站得太近,为了不用太大的音量,又要让华金听得清楚,闵丘是真的在“低着头检讨”,姿态看起来十分低声下气:“昨天我的想法太狭隘了,对不起,因为我没面临过这种……反正,以后我会过过脑子再说话的。昨天的事,请你原谅。”
 
这番话在道歉界的地位如何,闵丘不知道,但已是他能想到的最高配置了,在此之上,大概就只有挨他爹揍的时候抱头大喊“爸!我错了!别打了!”可以超越……这里可是法治社会,讲究人人平等,总不能真这样吧。
 
好在华金终于有所动作,抽过了他手里的纸条看了看,又抬头看他:“谁的号?”
 
那声音是一如既往地柔和,眼神也是和昔日无二地温雅,嘴边还挂了一点冰释前嫌的笑意,又问道:“是池远的吧?”
 
闵丘蓦地松了口气,心里像是空空荡荡,又像是填满了“宁静”,忽生一种“当时只道是寻常”的感慨,但他现下来不及多想,还是先警惕地盯着华金,提防着他越过自己和池远接上头。
 
闵丘讳莫如深地说:“你别管,我是中介,你打就是了。”
 
“好,中介。”华金把纸条折了起来,目光清澈地看向他,眼底含着一丝温暖的笑意,“那你多少钱接的单,分给我多少钱?”
 
闵丘当然不抽提成:“200,都给你。”
 
“200?”华金听了,“噗”地一声没绷住,哈哈大笑了好一阵儿,“你是黑中介啊。”
 
闵丘是今日才入了中介的行当,对这个游戏的了解寥寥可数,不知华金的笑点究竟在何处,只这么一句报价竟能让他笑得眼泛泪花?
 
他急忙问:“要少了吗?”
 
“不少不少,同学价。”华金收拾起了桌上的东西,将书包往肩上一搭,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眼泪,“走吧,回家,打单子。”
 
回家的路上,闵丘一路走在外侧,唯恐华金一不小心笑得从人行道上歪出去。他蹙眉问道:“你又怎么了?”
 
华金摇摇登陆了游戏关联软件的手机,指着那个胜率,笑道:“25%!可以的!”
 
闵丘对他的从业态度很是担忧,不得不严肃地提醒他敬业点儿:“你看,人家要是能打好了,那还用得着找代打吗,对不对?……别笑了,说你呢,正常点儿……喂,你不能老笑话人家啊,你倒是先说能不能扭转这个号的命运啊。”
 
“能。”华金迎着顽强不肯下落的夕阳灿然一笑,“所有游戏,我只要上手了,都没问题。”
 
在说那个“都”字时,他意气风发地一扬眉,眼睛一亮,像是发出了一个胸有成竹的暗号,让闵丘放宽心。
 
不知道是余晖给他镀了层神圣金光的关系,还是因为吹了个大牛皮,闵丘怔怔地看着,感觉华金今天至少一米八。
 
他的心底涌动着一种宽容的怜悯,不忍心立即戳破,于是小心地试探道:“华金啊,你上次说本来不想学医的,你是不是想当电竞选手什么的,你妈才不同意的啊?”
 
华金皱起鼻子来“哼”了一声:“我才没那么傻。电竞选手都是游戏公司为了炒作他们的游戏包装出来的,就算有那个水平,我也不会把自己的黄金几年和任何一个游戏绑在一起。”
 
……行吧,好歹是深入学习过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人。
 
闵丘欣慰地又问:“那按你的想法,将来想干什么?”
 
“反正不想当医生,能当医生的都是勇士,每天肩负着别人的健康,那样的担子太重了,我不行。我想做点小生意也好,开个小饭馆也好,踏踏实实地攒攒钱,早点在其他城市买套房子,带着我妈离开老家,离开那些人,平平常常地过日子——人一旦离开从前的环境,那些极端的想法可能慢慢就没了,毕竟自己要是过得好,谁还愿意去想以前不开心的事儿?”意识到旁边还有个闵丘,华金说完便低头自嘲地笑笑,“我是不是特别胸无大志?让你见笑啦!”
 
胸无大志?闵丘恨不得谢天谢地!
 
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他们俩的意见终于在今天达到了空前的高度统一!
 
早在结契之初,闵丘就暗搓搓地从卫星地图上搜索过华金老家那个犄角旮旯的小县城,那地方没山没水又不靠海,大片大片的空白处标注着“建设中”和“未开发”,不难想象近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内满街尘沙、到处施工的情景。谁不喜欢山清水秀?可偏华金又表现得极为恋家,闵丘察言观色估摸着他毕业之后多半是不会留在沈城的,故而一想到他也要去为那小县城净化空气,就心如死灰。
 
现在得知华金能这么想,闵丘简直像刮了五百万的彩票!
 
他激动地双手握住华金肩头,诚恳地说:“我觉得这想法挺好,真的,最好了,世界第一好,宇宙第一好,你一定要坚持下去!”
 
“啊?”华金被他攥得有点疼,晃得有点懵,“你逗我呢?你不觉得我特别怂、离不开我妈、离不开家么?”
 
“谁说长大了就要离开家里人?我还觉得那些翅膀硬了就长年累月不回家的人不孝呢!”闵丘选择性地无视了他不怎么回家的大哥、二哥,站在大马路边上义正言辞地批判道,“身体发肤什么的我就不说了,就算是条狗,被人养20年也该养出感情来了吧?更何况是你?你妈一个人把你带大,除了你就没什么亲人了,你要是以后不在老家工作就不管你妈了,那还是人吗!讲道理我觉得沈城就不错,将来就带你妈来沈城住,让你妈天天看得见你,这才没白养儿子啊!”
 
华金被他铿锵有力的道德演说和那句“养20年狗”说傻眼了,反应了一会儿才眨眨眼道:“沈城……沈城就算啦,物价太贵。我觉得我可能会去某个小城市吧,房价不太高、空气比较好的地方。你呢?”
 
闵丘:“我?”
 
这就是顺水推舟将二人将来绑在一起的天赐良机啊!
 
他亲热地一揽华金的小肩头:“其实我也一直想找个房价不高、空气比较好的小城市住,你挑好了,千万记得告诉我。”
 
闵丘的天生纯妖体质能自行吸收天地灵气用于修炼,当然也能不断调养他体内的各个系统,使他的身体时刻处于最佳的状态。他就好比是一台精心保养的汽车,只要加入一丁点儿的汽油,他的发动机、涡轮、变速、传动等等,就能飞速运转。
 
是以,中午没吃饱饭的闵丘沾了点儿碳水化合物就开始有点儿脑部供氧不足,血液全部配合消化系统的工作,都去胃部瓜分那点儿糖分了。
 
从大一到现在,华金每一次兼职之前闵丘都要先去实地考察一番,在脑内出具《安全等级评定》和《可行性报告》,这次对于“新工种”的关注程度自然也不例外——他躺在华金的床上感受着岁月静好,眯着眼呈现出与世无争的精神状态,放空般慢悠悠地问了一句:“小金子,你好了没啊?”
 
“马上就好,我要等个人。”华金不再藏头掖脚,大大方方地给笔记本电脑外接了酷炫的键盘和鼠标,灵巧的十指滴滴答答,发出了一长段话,在等待对方回复期间剥了个糖炒栗子,将完整的栗仁放在桌边,“给你剥了个,放这儿了啊,吃就自己来拿。”
 
闵丘晚饭时吃得不少,可仍不想放弃糖炒栗子的那点儿甜头。他浑身上下其余处未动,只派遣了一只胳膊,伸手在桌边摸索探查了几下,捏起了桌面上那个小小的凸起丢进嘴里,边吃边不满地嫌弃道:“你怎么买这么小的啊,下次买大的,我给你报销。”
 
“迁西贡栗就是这么小的呀,大的是板栗,板栗就没这么甜啦,还不好剥皮,多吃几粒也一样嘛。”华金又剥了几颗放在桌边,敲了敲示意闵丘要吃就来拿,“池远的隐藏分太低了,我叫了个人和我一起排,比较保险。那人是我以前的同学,他现在专门从事游戏服务行业。”
 
闵丘伸爪敛了一把栗仁,一个接一个地往嘴里送,越吃越感觉脑子完全不转弯,问道:“‘游戏服务行业’是什么?”
 
华金:“……呃,就是代打啦。”
 
“你到底行不行啊?”闵丘纡尊降贵地坐起身来视察他的工作,“一个单子怎么还得两个人打?打完你是不是还得分一半钱给他?”
 
200块钱本来就不多,再分一半?这个业余兼职的性价比可就太低了。
 
华金在他起身的瞬间按了esc键关了对话页面:“那倒不用,我们俩很熟。主要是这个时间正好赶上小学生放学,我怕排到全是不按套路出牌的队友,浪费时间,所以喊他跟我双排前面几场,打到后面反而不用他了。”
 
果然是小学生才玩的游戏啊——闵丘瞥了一眼那等待界面,暗自腹诽。
 
他玩了一段时间的“飞仙”,习惯了高清唯美的画面、缤纷绚丽的战斗特效,此时再看华金玩的那个游戏,怎么看怎么看不起,猜测倘若能拉近视角的话,其中游戏人物的面容肯定是糊成一滩不堪入目的。
 
过不多时,华金等的那位专业人士来了,两人共同进入了一局游戏。
 
闵丘坐在旁边观战,用牙把栗子中间咬断,再把两边的栗仁剥出来吃,折腾来折腾去辛苦得很,而他每次抬眼时都看到华金在箭塔附近逛来逛去,一点战斗场面也没有,心觉无聊:“你怎么不动啊?”
 
华金:“在等补刀。兵打两下,塔打两下,我从左到右每个只打最后一下就行。”
 
闵丘:“那你旁边这个人怎么不动啊?”
 
华金:“他在跟我打字,让我换一路,他要打上单。”
 
闵丘:“那你怎么不走呢?”
 
华金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听他的我输了怎么办?”
 
闵丘:“你对面有个红名!过来了过来了!打不打他?就这么近?你不打?!”
 
华金:“先不打,他有晕,还有个T,等他晕用了我两刀就秒他,打早了浪费蓝。”
 
“没意思。”闵丘低声嘀咕了一句,又从纸袋里摸出几个栗子开始用门牙腰斩,“你们这个,一局要打多长时间?”
 
“20分钟的时候可以发起投降投票,理论上来说打十几分钟大比分领先对面就会自己投降,只是不知道会不会遇到铁脑壳的,明知打不赢也不退出。”华金忙里偷闲瞥了他一眼,“捏住栗子挤一下,上面会开口,这样咬开多麻烦。”
 
闵丘从善如流地又掏了一个尝试,果然一捏就开口,轻松剥出了一颗完整的栗仁。
 
这是他用新法子剥出来的第一颗栗仁,华金作为他的授艺导师,理应“军功章上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不过咬开吃就破坏了这颗栗子的意境,闵丘决定将这带有历史意义的一颗让给华金吃,毕竟人家刚才给他剥了二三十个呢。
 
闵丘一递:“呐,吃一个。”
 
“先放那。”方才还你进我退和平共处跳探戈的画面中不知何时突然集齐了两路人马,在上路发生了大规模械斗,华金连杀了3人,正操纵着键盘和鼠标在一条河里追杀残血的逃兵,无暇分心。
 
闵丘如此重视的里程碑栗子怎能容人这样轻视地放置一旁?他用手捏着举了过去强买强卖:“张嘴。”
 
华金盯着屏幕目不转睛:“啊——”
 
轻巧的一推一送,栗仁送进了华金的嘴里,正当闵丘的手指功成身退想事了拂衣去的时候,忽然触碰到了一道柔软的勾魂使者,说阻挡不算阻挡,说相撞也不是相撞。
 
不足一秒的短暂触碰过后华金迅速地把脑袋侧了个角度,仿佛嫌弃闵丘的手挡住了他看屏幕的视线。
 
真的不足一秒。
 
不过想想,高压电要是想电死人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当然,华金不是皮卡丘,没有十万伏特的杀伤力,可是刚才那一刹那,有一种陌生而又似曾相识的感觉从闵丘心中飞扬跋扈地打马而过。
 
他知道,华金的那一下是招呼栗子的,绝不是招呼他的——按说因为认错而受到了本该属于别人的待遇,那么当事人应该是很尴尬才对,但他现在真的来不及尴尬,好像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排在尴尬之前,重要到即使是他这样要面子的人也顾不得停下脚步对刚才的事寻找一个体面的解释。
 
而记忆这件事却很奇怪,哪怕你觉得它就在嘴边,你也未必能心念一动就让它随之即来,非得你一字不差地叫对了它的名字,它才肯听你的差遣乖乖配合。
 
闵丘吃东西的时候也是有意无意地舔过自己的手指的,他确定刚才那一瞬间让他想起来的事情绝对不是薯片或者炸鸡翅,那么这就非常难办了,因为他吃过的东西太多,他不知道究竟是哪一部分食物的记忆在召唤他故地重游。
 
他专注而认真地回忆、思索着,手指在华金床上用力抹、蹭了几下,纯棉布料的摩擦力把他的手指搓得发热——他现在有一点灵感了,很可能是吃过的某种果冻,因为那种柔软、Q滑、有有一点点反作用力的触觉非常相似,可是什么果冻才是热的呢……
 
“我没闪现了,你卡一下他的走位!”华金对耳麦中一同排队的队友说道,“他技能都交完了,没蓝,你放心卡!”
 
卡。
 
恩属卡?
 
恩属值累积?二哥不是说这种普通接触没关系吗!
 
闵丘慌里慌张地低头乱找:“我拖鞋呢?我拖……找到了,你先打着,我去下厕所!”
 
衣柜抽屉最角落里,恩属卡平静地躺着,如同冬眠的蛇一样生死难辨,连气儿都不喘,根本不像是刚刚被激活过的样子。
 
闵丘用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上面,缓缓向其注入了一丝灵力,边缘那道金色的细线才不情不愿地亮起——如果不是这张卡和他之间有感应的话,仅凭视觉甚至很难察觉到那道微弱光芒的存在。
 
古往今来能使人心生敬畏的东西皆是无法详细将其用言语描述、用数值衡量的,结契这件事也一样。虽然形象地表达,恩属值的积累就相当于会员积分,可是包括闵澜在内,没人能说得出这个恩属值的总值到底是一个什么数字、结契双方进行什么样的活动会增长多少对应积分——倘若能那么细致地表达出来事情反倒简单了,想结契的双方只要列个工作时间表,每天照着计划完成份额便可。它的积累标准因人而异,同一件事不同的人来做会有不同的效果,要非说有什么共通点,那便是最简单也最复杂的:凭心。
 
再看他手里这张卡……闵丘对自己下了重手,使了大劲儿地搓搓眼,却仍是看不清那道金线到底变胖了没有——这就好比把十厘米均分成十万份,用肉眼怎么可能判断现在到底是十万分之一,还是十万分之二?
 
按说他和自己的恩属卡之间有感应,应该是能第一时间感觉到它的动向的,可他当时光顾着思考自己吃什么舔手指,活活错过了最佳辨识时间……所以当时那种感觉,究竟是不是因为恩属卡的关系?
 
兹事体大,性命攸关,闵丘思前想后放心不下,决心循着刚才的行迹再做一次实验。考虑到华金刚才的那一放电,不,那一小舔是无心之举,不管他自己意识到与否,想再场景还原都非常困难,闵丘在床边坐了片刻,心生一计:“我要吃栗子。”
 
“你吃啊,这不多得是吗?”华金用手背把那纸袋往床的方向推了一小段,“又没谁不让你吃。”
 
闵丘解惑心切,直接说道:“你剥了喂我。”
 
“哦。”华金点了地图上某个位置,游戏内的英雄开始自动朝那个方向走去,趁这个时间他摸索出一颗,手指灵巧地剥出橙黄色的栗仁朝闵丘喂去,“张……嚯,你干嘛?”
 
闵丘早在他伸手拿栗子的时候就张大嘴等着了,这时又朝前凑了凑:“啊——你喂啊。”
 
华金提防地看着他:“……你是不是要咬我手?”
 
闵丘不满地咂了下嘴,复又张大口道:“不是,不咬你,快点,喂我。”
 
华金神色凝重地将栗子“远距离”朝目的地空投,可闵丘是何等的身手敏捷,想叼住一个华金还不容易?他朝前一探身便比预定轨道提前接住了栗子,并且含住了发射装置。
 
揭秘的时刻就要到了!
 
闵丘垂眸盯着华金的手,小心翼翼地用舌尖碰了一下那指腹——他不断地感应着隔壁房间内恩属卡的气息,却一无所获,他的恩属卡安静得就像寒冬腊月的长白山,一眼望去毫无生机。
 
闵丘为求测量结果准确再施一计,用舌头连着栗子一起,绕着华金的手指卷了一圈,把他的手指舔了个湿透——恩属卡仍不置一词,像是最普通的会员卡、借书卡一样,瞎了,死了,躺着。
 
那么,方才应该是错觉了。
 
闵丘松开了口,把栗子卷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游戏中的英雄已经到达了战线,而华金却没低头看电脑。他向闵丘投来一个迟缓而持久的质疑眼神,寂静无声地望着。
 
闵丘霍然想起不光恩属卡是个会找事儿的,眼前的华金也是个人来着。他做出一种从来没有吃过这份小栗子的惊讶状,无辜道:“哦,栗子就这么小啊,嘴张太大了。”
 
说着还自己摇了摇头,仿佛真的十分意外。
 
这个解释似乎勉强蒙混过关了,华金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擦掉了沾在上面的口水,转回脸去又投入了战局。
 
闵丘惬意地心道:二哥诚不欺我!这样的接触恩属卡都不管不问!
 
他心情甚好,站起身极度舒展地伸了个懒腰——肌肉拉伸是拉伸了,血液也顺畅地循环了,但心头隐隐约约仍有什么东西没有随着这个懒腰一起被抻开。
 
既不是恩属卡,那刚才的感觉,又是什么?
 
闵丘低头看了一眼在桌边和队友驾轻就熟地配合着打野怪的华金,情不自禁地伸手上去揉了一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你看你头发,让你洗得都不卷了。”
 
“啊?没事,我故意把卷洗得松一点儿的,等长一点儿的时候不至于分成两截特别突兀。”华金头也不回地说道,“那个,下路和中法估计要上来了,马上团战,你看不看?”
 
所有的树、塔、草丛都长得一样,每一局打相同的野怪相同的小兵,闵丘瞟了一眼那劣质的画面,感觉这游戏也就是大伟那种水平的人设计出来的,不屑道:“不看了,我回屋了。”
 
走到门口,他还是觉得少了点儿什么,放心不下,又回头望了一眼。
 
华金的右手正在灵活地操纵着鼠标,五根手指或操纵滚轮、或操纵按键,没有一根是闲着的,刚才被他含住过的那根示指也在“滴滴”地点击着鼠标左键,上下翻飞之间,像初夏的藕带,又像细嫩的葱白。
 
闵丘在门口站了足有几秒,说不清自己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可能什么都没想,也可能一瞬间已经想了很多。
 
啊,对了,一定是他刚才舔了华金啊,对了,一定是他刚才舔了华金的手,可那只手是抓过鼠标的,上次这鼠标还被华金带到厕所里去用过!
 
说起来他前几天经常发现洗手间的置物架位置变动,这说明华金不知道带着电脑进去过多少次了!上完厕所再抓鼠标、抓完鼠标上厕所……噫,华金怎么能这样?赶紧去刷牙漱口!
 
第44章
 
闵丘回房一上游戏, 就见到人在帅天在看正一个个地踢人、收人, 家族始终是满员状态,而且他清起人来越发地吃力——门外等着加入家族的虽是转区打月赛载誉归来的昔日兄弟,但现在在族内的也全都是活跃人口,他总不能无缘无故地把人踢了。
 
闵丘不禁担忧:家族一直没有空位,照这样下去, 等会儿他大哥来了可怎么办?
 
据说转服一开放, 转区的单都是当天处理完的, 最多不过等三、四个小时, 而现在已经是傍晚, 远名扬那个号如果申请了应该早已落地才是, 为何迟迟不见大哥上线?
 
他拨了电话过去:“大哥, 你转到天都来了吗?”
 
闵扬显然大梦未醒, 嗓音沙哑道:“还没有, 等会儿起床了去弄。”
 
闵丘好奇问:“你昨晚上干啥了啊?怎么睡到这会儿?”
 
闵扬不愿多言:“我还用得着你管?”
 
“我这不是担心你吗?”闵丘好心没好报,委屈巴拉的说, “别人我还不问呢。”
 
闵扬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听说我要转区,都要跟着我来,我嫌烦,不让他们跟着, 一个个排着队找我哭了一晚上。”
 
闵丘:“……”二哥说得对, 大哥根本不需要他操心。
 
闵丘:“那那那、那你睡吧,睡醒了喊我。”
 
他把装备拿到修理商人处修补,又囤了一背包的各种药品, 收拾停当之后软软恰巧上线,照例组了他去刷保卫战。
 
软软:“还差多少经验?”
 
闵丘看了一眼:“现在是53%,还差47%满。”
 
“你自己一点儿也没刷啊?就等着刷保卫了?”软软不知在忙些什么,说话有些心不在焉,“好吧,今天来得早,我们刷三次也来得及,你在家族问问有没有三连刷的。”
 
往常组队、挑选队友一干事宜皆是由软软包办的,闵丘只将她打好的广告复制喊话便可,现下要自己编辑,他不得不斟酌一番:“就问‘加速保卫困难模式三连刷,2等3,来打手’行吗?”
 
“可以啊,你看着问呗。”软软说,“我这边有点事情,你先组一下人。”
 
家族频道今天热闹非凡,从外区转回来的人听说了这一月来擎苍和灭世、审判之间的恩怨后个个摩拳擦掌纷纷主动请战,要在今晚的野外BOSS争夺中让这两个家族铩羽而归,声称只要敢出来跟擎苍刚正面,就打得他们找不着北,闵丘那句简短的组队问话很快被滚屏刷了过去。
 
这些他不认识的人一个个名字前面都顶着闪闪发光的[武林至尊]头衔,看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说的又都是“正事”,闵丘总不能不断地刷屏,那样也未免太讨嫌了,于是他接进了语音频道。
 
人在帅天在看抓狂地哀嚎一声:“我的妈哟,还有哪些是今天转走的?我拿不准没法踢了啊!”
 
灵剑:“别踢了,剩下的安排到隔壁。”
 
——隔壁,指的是擎苍铁骑的小家族:擎苍锐刃。
 
天都排名前几的大家族都面临着人数爆满的情况,300人的上限远远不够容纳四面八方慕名而来的玩家,是以每个家族几乎都有自己的小家族。这些小家族和主家族一样同为十级家族,家族大殿内的各项设施也一应俱全,家族仓库的常规备用物资亦可供成员随意取用,硬件设施上绝对不会比大家族缺少什么。而且由于两个家族之间是附属关系,小家族的语音可以接入主家族的频道,所以就实用性来说其实没什么区别。
 
只不过……一说出来在擎苍锐刃,而不是擎苍铁骑,听上去多少有点“替补队员”的意思。
 
一个武林至尊就不太乐意了:“灵剑,我这趟回来哪也没去,就回了擎苍,你还把我塞到小家族去?”
 
这种问题当然不用灵剑亲自作答,人在帅天在看出来调解:“哎呀,你看,这不是实在没坑了嘛?谁让你不早点申请、早点落地的,早晨还有十来个空位呢,一会儿就没了。”
 
酒桶:“小、小家族不也,也一样玩。”
 
那人不悦道:“那你怎么不去小家族啊?”
 
酒桶憨厚地说:“行、行吧,那我也去小家族,正好,省省省得那边活动,没、没人组织。”
 
“哎,说什么呢。”人在帅天在看立刻换了个不痛快的语气,“酒桶,你别傻,去什么去?不转区退家族是要扣资材的。”
 
酒桶:“没事,反正我的家族技能都学满了,扣就扣扣扣点吧。”
 
人在帅天在看:“等等,这次周年庆有内幕消息说要更新家族技能等级,你一退,到时候剩下的点数不够学了怎么办?”
 
酒桶:“没事,大大大家高兴,就行了,我退了啊,你你上小、小号,给我个小家族的权限,我我好拉人。”
 
【系统】[酒桶]退出了[擎苍铁骑]。
 
人在帅天在看:“行了吧?好了吧?酒桶都退了,扣了一千七的资材,折算成每天的任务要做将近一年才能补回来。几位大哥,能去小家族了吗?”
 
家族资材每天最多积累5点,达到一定的数值才能学对应的家族技能,目前版本的家族技能大多数人都已经学完了,但是时不时就有不知哪来的消息说游戏公司在计划升级家族技能,需求资材的门槛很高。
 
玩游戏讲究个以“先”为贵,先体验的、先获得的人总是比较有优越感,而酒桶这一退,很有可能就不是第一批学技能的人了。
 
家族人数变为了299,刚才反问酒桶的那人也不好意思说“剩下的这个坑让我填进来”,只好不吭声地去了小家族。
 
【系统】[宝贝亲亲]加入了[擎苍铁骑]。
 
人在帅天在看替酒桶心疼那一千七的资材点,默哀期还没过完,看到这个立刻气不打一处来:“搞毛啊?这是谁啊?啊?这又是谁拉进来的?不管什么装备,再来的都去小帮,没听到吗?”
 
“啊,对不起,我没听到。”软软不知什么时候接了进来,“没坑了吗?那我叫她去小家族吧,反正她这个号没多少资材,不怕扣的。”
 
灵剑:“不用了,呆着吧,后面再回来的都去小家族。”
 
软软又问:“秋葬天,喊到人了吗?”
 
“……还没呢。”刚才频道里一直有人说话,气氛颇有点紧张微妙,闵丘当然不会没礼貌地无视别人交谈,扯着嗓子用音量盖过。
 
“啊,好吧。”软软像超市促销员一样甜美热情地问道,“有刷保卫的吗?困难模式三连刷,免费提供加速券哦!”
 
灵剑:“我打。”
 
闵丘立刻拒绝:“不要剑客。”
 
灵剑微愠:“你不是剑客?”
 
闵丘莫名其妙:“一个剑客就够了啊。”
 
即便灵剑装备和他一样好,但剑客的群攻范围就是固定的那么大点儿,保卫战里的部分小怪体型巨大,带也带不成紧凑的一团,所以要组当然是组术士和战士这种人间大炮才打得快了!这灵剑也真是的,干嘛非跟他凑一队?
 
“哎好了好了,有人点我进组了。”软软说,“还差一个刺客啦,夜小妹,你来吗?”
 
夜不能妹:“好哒,来了!”
 
几人连接了队伍语音,这时闵丘才想到:“软软,你那个朋友打不打?”
 
“哎,对了。”软软不答反问,“远名扬呢?”
 
闵丘:“他……昨天比较忙,今天多休息了一会儿,等下就来。”
 
这话说完才十几分钟,闵丘刚打完一场保卫战,闵扬的电话便打了过来:“我到天都了,你那个什么什么家族,满员了,申请不了。”
 
“大哥,你的转区怎么这么快就处理完了?”闵丘关了麦克风诚惶诚恐地跟闵扬汇报,“这个这个,我在的这个家族是满了,不过还有个小家族,也是十级的,今天新来了不少人,挺热闹,你去小家族行吗?”
 
闵扬对天都区的这几个大家族没什么概念,对擎苍铁骑或是擎苍锐刃更没什么概念:“嗯,无所谓。”
 
闵丘拍拍胸口:“我叫人拉你。”
 
队伍语音和好友语音不能同时连接,闵丘这边刷着保卫就不能和大哥聊天了,他正想跟软软说一声,稍后介绍她和大哥认识,却不料闵扬往主城中间随便一站就招蜂引蝶无数,雁南飞在广播上嚣张地邀战:
 
【喇叭】雁南飞:远名扬,一战否?
 
软软:“哎哎哎?远名扬来了?雁南飞要跟他单挑?”
 
【喇叭】远名扬:3线,懒得换了,打就来。
 
闵丘:“他转区刚到。可能是要打吧,论坛不是有帖子说他们几个分不出谁的装备更好么?软软,等会儿刷完保卫我……”
 
“还刷什么保卫啊!”不等闵丘开口,软软和另外几人“咻”地一下就换线了,“保卫什么时候不能打?走走走去看PK了!”
 
闵丘:“……”
 
天都区本就人口众多,晚上这个时间条条线飘红爆满,远名扬和雁南飞约战在3线PK场,3线顿时亮起了“火爆”标识,闵丘来迟一步,被阻挡在了服务器选择界面之外,验证码输了一大堆,就是挤不进去,最后只能回了4线。
 
他们队伍里的战士挤进了3线,跑到PK场处一看:“我靠,雁南飞开的是限制场啊!不能观战,白来了!”
 
夜小妹也挤进了3线:“哎呀,高手过招嘛,可能是怕人偷师?或者怕被人围观了挨揍过程,觉得面子上挂不住呗。”
 
软软:“没关系,看他们多少秒出来,再看看战果也行。”
 
夜小妹:“是啊,来了好多人,就在这里站一站也觉得好热闹呀!他们两个都是两套装备,而且血那么多,应该会打很久吧?”
 
话音刚落,队里的战士一声惊呼:“出来了?远名扬赢了?这也太快了吧,开局还不到1分钟?”
 
“雁南飞”三个字在天都可谓积威已久,闵丘原本真有些担心,这一听到是大哥赢了,他暗自松了口气,嘴上却道:“我都不用去看,我哥很厉害的,肯定赢啊。”
 
“可能是远名扬抓到雁南飞打上石化了?”夜不能妹思索道,“以他的攻击,两枪连续暴击,雁南飞应该不剩多少血了吧?”
 
“雁南飞又不傻,除非直接秒杀,否则石化结束了他会不给远名扬打石化?”队里的术士同没挤进去3线,“同等装备、同职业PK就是看谁运气好咯,快回来刷保卫啦。”
 
广播上又一人点了闵扬的名字:
 
【喇叭】巫千行:名扬兄。
 
巫千行是至尊荣耀家族的族长,风评比雁南飞好太多,平时和擎苍既无交往也无交恶,野外亦是大家各凭本事公平竞争,不会做针对性的挑衅,闵丘见他发言的次数不多,感觉还算不错。
 
但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人装备也很好啊!刚才还见家族里有人说十辆麒麟战车在这个转服期齐聚天都,巫千行也正是其中之一!他这个时候叫大哥,明显是要约战,闵丘不禁捏了一把汗!
 
【喇叭】远名扬:干嘛。
 
【喇叭】巫千行:久闻大名。
 
【喇叭】远名扬:呵呵。
 
【喇叭】巫千行:不知有没有这个荣幸,请名扬兄赐教?
 
【喇叭】远名扬:去洗澡了。
 
闵丘:“……”
 
夜小妹:“哦哦哦!男神范儿啊!好拽啊!好酷啊!一点儿都不给巫千行面子啊!”
 
“这就叫酷?这是……”软软好像想说点儿什么,念在闵丘的面子上没说出口,“咳,那,这是没得打了吧?走吧,回去4线刷保卫好啦。”
 
夜小妹还懵懵懂懂崇拜道:“一分钟单挑雁南飞,巫千行再约战就说要去洗澡,这不是赤裸裸的无视吗?巫千行会不会气炸了啊?要是他俩等会儿再打,就显得像是他蹲在门口等远名扬洗完澡一样,要是不打,又好像他改变主意不敢打了!这个局真是无解啊无解!这不叫酷吗?我觉得真的好酷啊!”
 
软软不在意般地随口说道:“那是你没见过比他更酷的咯。”
 
闵丘的耳朵像天线一样“噌”地立了起来,和夜小妹同时发问:“谁啊?”
 
软软未答,像是藏着什么宝贝似地一轻笑:“走了,换线。”
 
夜不能妹没再追问,可闵丘非常在意,待软软换完线后紧接着又问:“到底谁啊?”
 
软软骑着兔子刚好跑到他面前,低笑着说:“呐,就是我啦!”
 
闵丘忧心忡忡。
 
以他对软软了了解,这个语气真的极度诡异,她一开始意有所指的那个人绝对不是她自己,她这就是在侮辱他的智商。
 
不过再仔细想想,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谁也拦不住,更何况软软这么个大姑娘,不找男朋友才奇怪。抛开照片究竟是她与否不谈,光是她的性格和这股精气神儿,就值得找个好对象——究竟有多好,闵丘想象不出具体,但至少是对她极尽所能关怀备至的。
 
然后的事情就更加简单了:一个人的精力有限,顾了这头就顾不了那头,她有了对象、有了牵挂,玩游戏的时间更少了,慢慢就会没空和他一起玩,他被放逐被抛弃,横尸在修罗场、保卫战,横尸在所有他能到达的地方,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群疗技能都绕过他,他死了,又死了……
 
闵丘的心事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感觉隐藏在自己燕尾服外装下的铠甲一重再重,将他的风华正茂压得扭曲变形——是时候换个新外装了。
 
他点开广告页看了看:“周年庆的外装狂欢,什么时候开始?”
 
“周年庆周三开始,外装活动应该是周五吧。”软软说,“我算算……对,周五的晚上八点八分。”
 
闵丘闷闷地应了一声:“哦。”还好,他们周五下午只有一节课,爬都能从学校爬得回来。
 
又一场保卫战打完,闵扬大概是洗完了澡,密聊问他:
 
【私聊】远名扬:你在干什么?打副本?
 
【私聊】秋葬天:啥副本啊,大哥,我在刷保卫战,攒点经验!晚上野外BOSS打架的时候用。你现在有多少经验?
 
【私聊】远名扬:23%。
 
【私聊】秋葬天:你赶紧刷点啊,今天转服期第一天,等会儿抢BOSS肯定会打起来的,你不去打架吗?这点经验不够用。
 
【私聊】远名扬:呵,你以为我会死?
 
看来大哥不太了解天都的情况,闵丘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对战规模:
 
【私聊】秋葬天:大哥,你想象一下,200VS200,也可能人更多场面更乱,就算400个人对冲吧,近战职业想打人那就要突破远程的火力封锁啊,同时有十几个甚至几十个人的群攻打在你身上,不是你会不会死的问题,是谁来谁都死,23%真的不够,打一会儿你就起不来了,到时候干着急。
 
闵扬沉默片刻:
 
【私聊】远名扬:那陪你刷一把吧。
 
【私聊】秋葬天:……大哥,我队伍满了。
 
【私聊】远名扬:?
 
把大哥叫来天都,却连家族都没在一个,活动也不在一起,好像确实不像话,可队伍里这个战士又是他明确喊了三连刷组到的,提前换人不太好。闵丘左右为难,只得委屈大哥,同时密聊软软:
 
【私聊】秋葬天:你那个朋友呢?她打不打保卫战?打的话和我大哥去打几场呗?
 
【私聊】蜜桃软软:没问题。
 
软软的话就像是一个标杆,哪怕像上次拉着海狮兽跳浮冰那种闵丘看来“有问题”的事,她一说“没问题”,最后就真的化险为夷了,这次她说“没问题”,闵丘也信心满满。
 
【家族】蜜桃软软:亲亲!
 
【家族】灵剑:?
 
【家族】宝贝亲亲:在呐!
 
【家族】灵剑:。
 
【家族】蜜桃软软:走啦,喊你打保卫啦!
 
闵丘把[宝贝亲亲]的名字贴给了闵扬,算是做了简单的中介,特地叮嘱了一句“这是我朋友的朋友”,言下之意若等会儿有什么不测发生,请他大哥三思而后炸。
 
闵丘心想,看在亲弟的份上,他大哥也不会因为一点小事跟一个小姑娘过不去。
 
不料还没10秒钟,闵扬就炸了:
 
【私聊】远名扬:[宝贝亲亲]!???
 
【私聊】秋葬天:怎么了大哥?
 
【私聊】远名扬:你自己加好友看看装备。
 
既是软软的朋友,将来大家必定是要一起玩的,闵丘觉得自己主动加个好友、打个招呼也算是礼貌——一加不要紧,他被她和软软天壤之别的装备吓到了。
 
“飞仙”中的套装分为几个等级,每个职业的各套套装都有不同的名字,套装属性也有不同的侧重,这个宝贝亲亲穿的装备是蝴蝶轩副本的产出材料制成的,直接收购原料加工的话大概只需要两百元左右,再加上基础的加工和祝福也不会超过三百,是整个游戏当前版本的最初级套装,属性比之100级的白板装备无甚区别。
 
这种档次的装备由于距离闵丘的生活太远,如果不是亲眼看到的话,他甚至一时想不起这套套装对应的名字,若非软软亲自拉她进家族,她肯定会被擎苍铁骑拒之门外。
 
远名扬那个号要刷保卫,不用想也是要刷加速的困难模式,软软能单药师通关不假,可这个药师……那绝对不可能啊!
 
闵丘为难地开口:“软软,你那个朋友,装备好像差了一点。”
 
他要是早知道宝贝亲亲的装备这么……随便,临时从金商大刀那买一套差不多点的也比这个强。
 
软软:“没事啦,叫他们不要带剑客,多组一个战士,或者多组个辅助刺客、冰系术士给远名扬卡冰,一样打得了。”
 
游戏中困难模式的最高纪录目前是7分多钟,但打一个多小时不能全部通关的还是大有人在,对这一部分人来说,能在困难模式下打到80关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可以算得上是“打得了”,不过闵扬显然不是其中的一员,要是他也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闵丘:“软软,主要是我哥年纪比较大了,不能生气……”
 
软软:“放心啦,打一次不就知道了吗?要是没打过我给你出加速券。”
 
这哪里是加速券的问题?要是连这样的装备都能通关,不就等于全民通关了吗?
 
闵丘庆幸此时不是连接语音而是打字交流,搓了搓手给大哥发去密聊:
 
【私聊】秋葬天:你们别组剑客,多组个战士或者刺客、术士,能打。
 
【私聊】远名扬:能打?
 
闵丘心一横:
 
【私聊】秋葬天:能打!
 
——话虽这么说,但是他已经隐约想象到等会儿大哥跟他秋后算账的场面。
 
他们这队的五人配合过了两场,默契渐生,第三次打得十分顺利,闵丘出来领了奖励之后,心中惶惶不安,再跟大哥发过去密聊:
 
【私聊】秋葬天:大哥,你干啥呢?
 
【私聊】远名扬:92。
 
【私聊】秋葬天:什么92?
 
【私聊】远名扬:93关,别吵。
 
闵丘忍不住脱口问道:“我哥居然已经打到93关了?他比我们晚了不少吧?”他们这队是在他咬牙夸口说“能打!”之后就进入第三场的,而那时他大哥还没开始组队。
 
“他那队多了个打手,打得快也不奇怪啊。”软软说,“还有六七关,应该很快了,等他们出来我们再一起排修罗战场吧。”
 
闵丘:“好。”
 
他在保卫战门口等着,随手点了几下nρC查看,见到困难加速模式的榜单便打开来——第一名的队伍里只有两个人:摧玉金销、雨打痴心人。
 
“怎么哪都有摧玉金销?”他在PK场门口的各项PVP榜单上见过不少次这个名字,再一看连这里也有,顿时有种生活在垄断之下的感觉,语气不免轻慢,“他们两个人刷了保卫战的第一?这人是不是官方的托儿?”
 
“哈哈哈哈哈,你这是在夸他们吗?”软软笑得很是开心,“榜上缺了的位置,是已经转区的人,否则两个人怎么可能刷得了?等另外三个人转回来的时候,榜上就会显示他们现在的名字了。”
 
【私聊】远名扬:打完了。
 
闵丘发了个好友多人语音,将四人拉在了一起,作为男士,他先自我介绍:“我是秋葬天,这战士是我哥,远名扬,这是我朋友,蜜桃软软,这个是她的朋友,宝贝亲亲……”
 
闵丘自我感觉介绍得颇为得体,在他与人交往的经历中可算是优良水平,他呼吁大家给点反应,以免显得自己像是在唱独角戏:“哥,你跟人家打个招呼啊。”
 
闵扬不知是大喘气还是应答地“嗯”了一声。
 
闵丘:“……”深呼吸,知足常乐。
 
他再次提起精神,找到班委会组织大家积极参加活动的状态,只差拍拍手了:“好,那我们开始排修罗战场吧?”
 
宝贝亲亲这时开了口:“等一等。”
 
她这一开口不得了,闵丘心底闪过片刻的惊诧——宝贝亲亲的声音不知是她的本音,还是用了游戏里的声线,声音像极了长白山区的那个药师,放远了说,也像极了当年那位花妖姐姐。
 
宝贝亲亲:“这一场马上要开始了,现在排队容易排散,我们四个会分别进入补足人数的场次,再等几分钟吧。”
 
闵丘往常和软软同排时皆是悉听尊便,软软说排,他就点,从未研究过排队机制的问题,宝贝亲亲说得煞有介事,即便装备差了一点,想必也是会玩的。
 
软软:“嗯,今天人好多,估计开黑的也不少,等会儿进场之后软软:“嗯,今天人好多,估计开黑的也不少,等会儿进场之后我们先就近集合,确定一下是不是在同一场。”
 
她们两人的声音,一个青涩温柔如空谷幽兰,一个呢喃软语如甜美蜜糖,闵丘眼前霎时浮现起当年住在隔壁那对花妖姐妹的形象——若等到她家小的那一只花妖会说话时,是否也是像软软这样的声调?
 
第45章
 
次日上午。闵丘他们这位大课的老师有个特点, 平时不甚提问, 但若看到谁在睡觉,则必定专出那人洋相。
 
“等会儿我要是睡着了,你一定要拿圆珠笔扎我一下。”闵丘低声叮嘱。
 
华金义不容辞,即刻取了只圆珠笔,摁出来笔尖对着他:“好, 扎哪儿?”
 
“……你等一下。”看着华金按出来尖后还压着弹簧按帽, 那笔尖比平时长出来了几毫米有余, 闵丘将他的手按了回去, “圆珠笔划上了不好洗, 这样, 你等会儿拧我一下吧。”
 
华金单手逐个掰了掰手指, 发出“啪啪”的响声:“嗯, 拧哪儿?”
 
闵丘:“……”
 
华金虽然白净了一点儿, 瘦弱了一点儿,常常给他一种娇小软萌的感觉, 但毕竟是个如假包换的男人,搬家时挪冰箱、搬桌子搬床,出起力来一点儿也不含糊。
 
闵丘友善地笑了一笑,拍了拍华金的爪子, 一直把他的手拍了下去:“诶?现在困劲儿好像过去了。”
 
昨晚野外BOSS的一场酣战打到了凌晨两点, 活活把所有参战者的经验值都磨完了才罢休,最后BOSS到底花落谁家他已经记不得了,反正不管BOSS归了谁, 天都的各大家族也已分为了几波,彼此之间仇恨关系错综复杂,关系表画满一张A4纸也未必能说得清——总而言之,谁也不服谁,今晚少不了还要再打。
 
闵丘不禁暗自忧愁他的经验值怎么刷回去。
 
他以前只和商人打过交道,而没有和工作室联系过,等他听说还有把号托给工作室挂机刷经验这项业务的时候为时已晚,几个知名的工作室的名额都满了。这种刷经验的方式并非脚本、外挂一类,而是实实在在的一机一号专人照看,野外适合100级玩家刷怪的地图就那么几张,各个地图小怪刷新密集的位置也有限,超过上限不能保证雇主的经验,所以工作室根据实际情况不能再接单。
 
保卫战倒是奖励丰厚,按照完成关卡数和时长,一次能拿到10%左右的经验,可惜开启时间又只有晚上六点到十二点,这个时段正是活动密集时段,闵丘自己也要上线,总不能全拿来刷保卫。
 
见远名扬在线,闵丘弄不清他大哥是睡醒了还是一直没睡,发过去信息问道:“大哥,你干嘛呢?”
 
闵扬:“野外,打架。”
 
闵丘来了精神:“和谁打?”
 
闵扬:“见谁打谁,不是你那个什么什么家族的,都打。”
 
他大哥这不是要一个人单挑全天都吗!
 
闵丘急忙问:“你自己啊?”
 
闵扬:“还有昨天那个药师,一直跟着我。”
 
闵丘心知他大哥指的大概是那个“宝贝亲亲”——昨天软软很早就下线了,宝贝亲亲却一直在,和大家一同打了野外BOSS。不过她那身装备血量有限,可想而知死得有多惨,没打到最后就爬不起来了,至于什么时候下线的,闵丘也没注意。
 
闵丘:“大哥,你别叫人家‘那个药师’啊,怎么说也是软软的朋友,你好好喊人家不行吗?”
 
闵扬:“不然呢?那我叫什么!宝贝?亲亲?”
 
闵丘:“……”她这名字起得确实有点问题,不管叫哪一个称呼都显得过于亲密,容易引起误会,闵丘实难想象他大哥喊人“宝贝儿”的场面。
 
闵扬:“对了,她来小家族了。”
 
闵丘诧异:“她去擎苍锐刃了?”
 
闵扬:“嗯。”
 
现在擎苍铁骑家族的一个位置千金难求,宝贝亲亲居然去了擎苍锐刃?
 
闵丘:“她装备是差了点儿,是不是铁骑的人说她什么了?还是谁看她眼生,不小心把她踢了?”
 
闵扬:“是她自己要来的。”
 
闵丘:“……”
 
他心里原本很是过意不去,犹豫自己要不要去小家族陪大哥,可一想到软软如果退出家族的话,扣的资材会比酒桶只多不少,她肯定不会好端端地没事换家族,这样一来,他们二人不免要分开。闵丘挣扎不已,最终还是亲情占了上风,他磨蹭了半个晚上忍痛开口询问,谁知闵扬则一听就立刻冷酷地拒绝,表示自己才不像小孩一样需要人“陪”。
 
这么一来,有宝贝亲亲在小家族和他大哥做伴也是好事,而且她白天在线晚上也在线,看起来上线时间远多于软软。
 
闵丘:“大哥,要不你给她买点装备?”
 
昨天的修罗战场中闵丘再次因为小怪清不完而止步于8000大关,软软一如既往地稳稳过万;远名扬和宝贝亲亲用的不是刷怪的打法,二人四处杀敌饮血,远名扬在击杀了一个3000分的战士后获得了游戏生涯第一个修罗万分,只不过由于宝贝亲亲被击杀得太早,他没有了续航能力,在遇到新的敌人时遭到反杀退了出来。
 
闵丘看得出那药师的水平不差,只是装备悬殊巨大,真的不太能玩在一起,即便不是买一身顶级的装备那么夸张,随便买买也比她身上那套强。
 
闵扬:“谁?那个药师?我又不认识她。”
 
闵丘替他大哥汗颜:“……大哥,人家好歹保护你保护了半天啊!”
 
闵扬:“不说了,我去打架了。”
 
天都的大家族之间有仇的多、结盟的少,几乎都只和自己的小家族是结盟关系,更不用说灵剑这样的二世祖领导的擎苍铁骑了,所以闵扬无论杀了谁,别人也只以为他是来清算旧怨的。但正因为有仇的太多,闵丘转眼就忘了他们擎苍到底和哪些家族是近期有“大仇”的,他正准备翻翻论坛,找找高人总结的天都势力分布图温习一下,这时听到身边的华金捂着嘴,打了个百转千回的哈欠。
 
他立刻向华金那边倾了倾身子:“昨天晚上你玩到几点。”
 
华金瞥了他一眼,不满地纠正道:“是‘工作’。”
 
闵丘:“行吧工作,你估计这个单子一共得打多久?”
 
华金想想:“算上杂七杂八的,15个小时吧。”
 
“15个小时?!”闵丘上手拍了他大腿外侧一把,“你怎么不早说啊!上次给那谁打,你不是说一天两小时,三天就打完了吗?”
 
200块钱、15个小时,这还不如去超市兼职饮料促销的待遇好!
 
闵丘忿忿地撸了撸并不存在的袖子:“我说那小子怎么掏钱那么痛快,等会儿我找他去。”
 
“别去,”华金注视着他,看了一会儿才轻笑着说,“说都说好了,人家也给钱了,哪有半截涨价的。再说他等级不高,好打得很,随便打打就赢了,只是隐藏分太低,前面要多打几场补分赛。”
 
闵丘掏出钱夹来:“那我补给你。”
 
华金推了回去:“我才不要呢。”
 
可闵丘的手劲儿岂是他能推得走的?闵丘两下就把整个钱夹都硬塞进了他的口袋:“都给你了。”
 
华金隔着口袋摸了摸,用书掩嘴笑了一会儿:“那你怎么吃饭?”
 
“你买给我啊!”闵丘一脸理所当然,“等会儿下课先给我买瓶水喝,早晨你煎那馅饼肉倒挺多的,就是太咸了。”
 
华金从书桌下掏出一瓶矿泉水:“喝吗?”
 
在闵丘喝水的空当,他拿笔在纸上随便乱画着,轻声道:“这单赚的少点也没关系,我早就想好啦,开门做生意哪有次次都赚钱的?有时候不还赔钱么?但是只要还有人上门,就说明有人需求,只要有人需求,早晚有机会赚钱,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赚到一单多的呢?池远还算好的,提前把钱给了,那种打完就跑单的我也听说过,现在就挺好的。”
 
闵丘看了一眼华金在纸上画的图案,乍一看像是五子棋的残局,没到五连子就被堵住了,再一细看画的又像是多巴胺的分子模型,而且正在一笔笔地往上补充氢键。
 
多巴胺是传递细胞脉冲的神经递质,作用于人体常常与开心、幸福的情绪有关。
 
他把一瓶矿泉水喝了个底朝天,一抹嘴:“你不用担心跑单。”
 
华金手一顿:“啊?”
 
闵丘捏起一支笔,就着华金的图案往分子模型上小心地填色:“谁敢跑你的单,我堵到他寝室门口要账去。”
 
其实即便是真让闵丘去半路提价,他也不知道怎么跟人开口,毕竟当初的价格可是他自己给池远开的,他要有这个交流的本事还用得着悄悄换隔音门?不早就跟对面那群艺术家称兄道弟了?但他觉得华金不能白白因为他而当一回廉价劳动力,这事儿不找池远说道说道,他心里不痛快。
 
午饭过后,闵丘决定回寝室去捕捉池远,正好他们自费订的一套资料也到了,放在宿舍楼管理间那,谁交了钱谁去领,华金便也跟着去了寝室楼。
 
闵丘原本是抱着好言好语好好沟通的想法来的,最好让池远能在玩他们那个幼稚游戏的圈子里多多少少宣传宣传,有需求代打的别忘了找他,可池远这货嬉皮笑脸惯了,相当地得了便宜还卖乖,得知闵丘的来意之后一通大笑:“你才发现你收少了啊?你替谁接的单子,人家没扔回你脸上吗哈哈哈哈哈!他还敢让你拉生意?”
 
池远笑得极为放浪形骸,满以为自己盘腿坐在上铺,不在闵丘的攻击范围之内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未曾想到闵丘一听他说话不知好歹欠收拾,踩着桌面双手一撑床沿就轻松翻了上去,反钳着他的双手,揪着他肚皮上的痒痒肉狠狠掐了几把,威胁道:“啊?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啊啊哈哈哈哈!放手啊哈哈哈哈!”池远宅男一个,被闵丘结结实实按在床上,两腿像鸡崽一样乱蹬,抗议无果只好认怂,“爸爸哈哈哈哈,我错了!我开玩笑的!哈哈哈哈快放手,我要死了!”
 
闵丘咬着牙冷漠地又挠了他几下:“嗯?还敢不敢了?”
 
“啊啊哈哈哈,我不敢了!”池远闷在被子里大喊大叫,小床像被大浪拍打的竹筏,摇得晃晃悠悠吱扭乱响,“啊!啊!不行了不行了,别捏!快放手啊!救命!”
 
寝室门一开,池远屋里的几个人回来了,看到此情此景起哄道:“哦哦哦哦——!”
 
“报警报警!”池远见来了自己人又不老实,“有人要强女干啊!”
 
谁知池远的室友纷纷开心鼓掌道:“快强快强,我们给你把风!这孙子就欠肛!”
 
闵丘一回头,见华金也来了,正怀里抱着几本书,像棵剥了皮似的小水葱一般白嫩嫩地立在门口。他心道武松打胖子这种场面还是不要污了华金的眼,便松开手照着池远屁股肉厚处拍了一巴掌:“要强也不强你,强你我还嫌吃亏了呢!”
 
闵丘翻身一跃下床,回头又叮嘱了一句:“别忘了刚才跟你说的,帮我想着点儿,有了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池远虎口逃生大喘了几口气,虚弱地朝他招招手,“哎,闵丘,别走,我有个好东西给你看。”
 
“什么东西?”闵丘当然不信他有以德报怨的觉悟,但出于好奇还是朝回挪了几步,“你最好是真的有。”
 
“那当然了,快过来。”池远的笑容愈发亲厚,打开电脑点击了几下,将屏幕端到他面前,“看!”
 
闵丘提防有诈,未靠近床,踮脚远望了一眼,看清之后:“……”
 
池远的室友从他身后路过,也回头看了看:“靠,有意思吗,不就是个搞基的床照,拿出来耍人几回了,有没有点新鲜的?”
 
“你今天怎么不吐了诶?”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池远扫兴不已,“你上次不是说看到同的就反胃吗?你再好好看看,这是俩男的,‘纵马驰骋式’,还有这个,‘爱的小汤勺式’,哎?你不想吐了吗?”
 
闵丘:“……”
 
他不敢立刻看华金的反应,唯恐别人看出端倪。
 
池远这个二百五还在积极征询意见:“想不想吐?现在想吐了吗?”
 
“我现在只想削你。”闵丘扬手吓唬了他两下,若无其事道,“走了。”
 
一转头,华金已不在门口,他心呼一声大事不妙,不动声色地快走几步追了出去。
 
所幸华金还没走远,闵丘在下一层的楼梯间里跟上他:“池远胡说八道的,你就当没听见。”
 
华金神色如常:“嗯。”
 
“我和他不是一个阵营的!”闵丘最怕华金“我没事我没事”的敷衍态度,抓紧撇清关系,提高声调表明立场,“他这种人!啊?自己的事儿还没搞明白呢,还有空歧视别人?我最烦这种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人了!”
 
华金看着倒是很冷静,仿佛事不关己般边走边说:“有人歧视也很正常啊,不管什么观点、爱好,总有人支持,有人反对,又不是人民币,哪能人人都喜欢呢?就好像有人有地域歧视、种族歧视,无论身处其中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性格、人品,一旦涉及了对方的歧视范围,其他的就什么也看不到了,在别人眼里只有那个标签而已。”
 
说到最后,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好在我从来没想过让别人接受,也不算打击。”
 
这话说得轻巧,可那张小脸看起来明明就是一副郁郁寡欢的表情。
 
闵丘感觉这话有点儿含沙射影指责他两面三刀的意思,解释道:“上次我和他那么说,是看到你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那个网站的时候,我当时就是随口一说,根本没细想。”
 
华金全神贯注地看着楼梯,扶着扶手一级一级朝下走:“就是‘没细想’,表达出来的才是真实想法。”
 
“才不是呢!”闵丘回头对着刚才他们走过的路啐了一口,“我跟你说,我就从来没跟他一样过。”
 
华金停住脚步,细致地打量着他,仿佛在检查他浑身上下有没有那个细胞跳出来表达异议。
 
闵丘趁机旋身站到他身前矮一级的楼梯上与他平视:“我没歧视过任何人,包括你,而且尤其是你。别说你是……”
 
话说一半,考虑到左右还有人,他小心地缄口,等周围上楼下楼的人走远,才凑近到华金耳边小声道:“别说你喜欢男的了,你就是喜欢点别的什么,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天上飞的,我也能接受,没有任何、任何、任何异议。”
 
他这话说得发自肺腑,从态度到表情诚恳无比,尤其是中间那截。
 
华金脸上也总算慢慢拨云见日,低头咬了咬唇,半开玩笑地说:“人兽?没发现啊,你居然这么重口。”
 
这下轮到闵丘郁闷了,脸一臭,小声嘟囔道:“动物怎么了,动物哪里不好?”
 
华金哈哈一笑:“没哪儿不好啊,我不歧视这个,真的。你看好哪只了记得告诉我一声哦,我也帮你把把关。呐,你的书我给你领了,自己拿着,沉死啦。”
 
“都给我。”闵丘一把将他怀里的书全接了过来,“我以后,不找池远玩了。”
 
“为什么?”华金不解,“你平时本来就不怎么跟别人联系,这样是不是不太好?池远人也挺热心的,就是爱开玩笑,可以交往啊。”
 
池远刚说完那些话,虽然没直接说到华金身上,但是趋利避害人之常情,华金听了怎么可能一点情绪都没有?闵丘发表强烈谴责道:“他思想落后,其他说什么都没用,坚决断交。”
 
华金笑笑地仰头望向他:“这么痛恨他?”
 
闵丘紧抿着嘴,斩钉截铁地一点头。
 
华金笑得更开心了:“那我单子不是白给他打了?还指望他帮忙打广告呢。”
 
“那怎么办,不能让他白占便宜了。”闵丘咂咂嘴,觉得全身都痒痒,挠了这边挠那边,“这样这样这样,我们虚伪地对待他,等找到下家能帮忙宣传的再一脚狠狠踹了他,怎么样?”
 
“好。”华金赞同了他这恶毒的计划,笑得一口小白牙朝天晒太阳。
 
闵丘回味了一遍刚才那话,似乎有一点儿类似于“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的坚实后盾感,可又不能用这话来准确描述,好像比之多了一点儿什么,又少了一点儿别的什么,仿佛二人头顶有一个薄如蝉翼的罩子,名字叫做“秘密”,将他们俩扣在了一起,而在这偌大的校园之中,他们又可以像在家里时一样,没有第三个人在其间取代他在华金身边的位置。
 
晚上登录游戏,大哥不出意外地在线,向他发来密聊:
 
【私聊】远名扬:3线,PK场。
 
闵丘从未进过PK房,稀里糊涂地就点了“准备”键,屏幕一黑,两人进入了“巅峰争霸”地图,观战席上只有“宝贝亲亲”一人。
 
他扫论坛的时候看过PK的游戏视频,知道这张地图是正方形的,正中央有一块“决斗场胜负石”,其余几乎没什么障碍物阻拦,是1V1PK的常规场地。一场PK的时限是10分钟,若10分钟后双方存活人数一样,则以决斗石受到双方伤害量的多少来判定胜负。
 
在玩家录制的游戏视频中,PK者一开始都要先抢占中间的决斗石位置,以多打几下石头来表示自己占据了优势,但其实1V1的情况下两个人往往活不到10分钟之久。闵丘对于PK自然是没什么预先设想的,也依样画葫芦,提着剑拖着盾朝中间走去。
 
决斗石已在眼前,可还未等他靠近,远名扬手握金枪开着疾速状态就冲了过来,一招“震地一击”把没来得及开“护体”的闵丘眩晕在原地。
 
剑客虽有“护体”这一看家本领傍身,可以不受负面效果影响,却没有解除控制的技能,加之闵丘的宠物是纯攻击型的,没有软软的大兔子那么多花样,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大哥石化、破防、怒击,将自己一套带走。
 
闵丘:“……”
 
【私聊】远名扬:再来。
 
这次闵丘倒是没忘了开护体,不过受到职业属性加成的影响,剑客的纯攻击技能最终伤害比战士逊色不少,他想绕一下场中仅有的几根柱子也跑不过有疾速技能的闵扬,即便没中石化之枪,他大哥也是一路追着把他吊起来打。
 
闵丘再次败北,跪着出了PK房。
 
【私聊】远名扬:进队,打保卫。
 
闵扬在家族一喊队友,小队几乎是瞬间满员。进队的一刺客、一术士皆顶着“武林至尊”的前缀名,不免对宝贝亲亲发出了质疑:“单药师?还这么小?能加得起来吗?”
 
别说他们了,闵丘自己心里也有些忐忑,毕竟昨天他们是没组剑客的,自己在这一队里好像是个多余:“要不我退,你们再组个战士?”
 
闵扬未答任何一人的问题,仿佛间歇性耳聋一般:“3线集合,人齐了就进。”
 
又到洪荒之地,仍是断壁颓垣,草木再次摧折,大地依旧龟裂。闵丘一剑劈开混沌天地,护体的小盾牌图标熠熠生辉,代表着剑客的荣耀,在半空中围着他绕圈圈。
 
见宝贝亲亲迟迟不给加速,他不禁在心中暗叹这个药师的操作意识照比软软还是差了那么一点儿,顺口礼貌地提醒了一句:“给个加速,我去拉怪。”
 
“哦,你站在中间转个小风扇就好啦。”宝贝亲亲吟唱着“凝魂”技能,对闵丘不屑一顾,将双倍时长的加速技能给了闵扬,“名扬哥哥,好啦,你去吧!”
 
闵丘:“……”
 
小风扇指的是剑客的群体攻击技能“剑雨潇潇”,这是剑客为数不多的群攻技能中较为实用的一个,由于该技能可以无冷却时间地持续施放,范围又仅有一把剑的长度,施放效果看起来就像是剑客身上插了一个直升机旋翼般的风扇,故而人称“小风扇”。
 
这个技能满级为五级,闵丘作为过渡技能只加了一个技能点,大部分的点数都加在了“舍我其谁”和“针锋相对”等拉仇恨或提高防御的技能上,也就是说,他哪怕不停地按这个键,也只能发挥出这个技能一级水平的攻击力。
 
闵丘:“……要不还是我拉怪吧,我没洗攻击技能。”
 
宝贝亲亲:“不用你,战士群攻范围更大,拉得更快。啊!哥哥好棒好棒哦!拉回来的路上都打掉一半血啦!”
 
闵丘:“……”
 
一场保卫战一丁点儿危险都没出就打完了,闵扬不光没喷人,连哼也没哼一声,全程沉默不语,闵丘作为一台风力不足的风扇自然是没有资格聊天的,只有刺客和术士啧啧称奇,惊讶从未打过这么流畅迅速的保卫战,要不是小怪的血量在那放着,他们几乎要怀疑队长远名扬选错了模式。
 
宝贝亲亲道:“那当然啦,名扬哥哥可是全服第一战士呢,昨天跟雁南飞PK两枪就把他爆了,什么巫千行啊,流星啊,都不敢来跟名扬哥哥打啦!”
 
那术士和刺客同为擎苍的一份子,对雁南飞、流星二人当然无任何好感,三人你一句、我一句,把远名扬三个字镀了一层金光,尤其是宝贝亲亲,一口一个娇滴滴的“名扬哥哥”、“哥哥”、“名扬哥”,称呼五花八门,声调一唱三叹,听得闵丘都不好意思再干巴巴地管他大哥叫“大哥”了,暗自琢磨是不是要与时俱进,找点儿新的称呼。
 
闵扬在长白山成天享受着众星捧月,早就听惯了吹捧,连句“不敢当”都欠奉,冷冰冰地问:“都还打吗,打我就报名了。”
 
闵丘望着10%的经验喜忧参半,感觉自己可有可无,像是在吃嗟来之食,而又不得不吃。他心知这第二场必定也没自己什么戏份,只好如同透明人一般在旁边默默嗑了块技能符石,把他的小风扇洗成了五级风力,哀怨地给还没上线的软软发去了一条信息:“软软,你说我要不要玩个战士号?”
 
过不多时,软软发来了回复:“怎么啦?你的号装备和宠物这么好,干嘛要换?”
 
闵丘也有点不舍,毕竟昨天才看了论坛的某个水贴,有人一一列出了十辆麒麟战车齐聚天都的各自归属。倘若他现在玩个新号,短时间内绝对不可能收购得到战士用的麒麟战车,而看惯了金光闪闪吞冰踏雪的麒麟,再看其他宠物,哪怕明知属性差不了太多,也难免心生“除却巫山不是云”之感。
 
闵丘:“打保卫不让我拉怪,你那个朋友,宝贝亲亲,她让我站在中间扇小风扇。”
 
软软:“啊?站在中间划水就能混经验,那不是太幸福了吗?换成别人队伍还不让你这么清闲呢,笨蛋。”
 
闵丘:“刚才我和我哥PK,我一下都没打到我哥就被他打死了。战士的攻击距离比剑客长,跑速又快,剑客根本摸不到。”
 
软软:“这个……只能说是你被你哥打啦,不能说是剑客打不过战士哦。我发给你个视频看,软软:“这个……只能说是你被你哥打啦,不能说是剑客打不过战士哦。我发给你个视频看,你先答应我不要发给别人看,好不好?”
 
软软很快发来了一个网址:“密码loveYC。”
 
第46章
 
那是一个私人网盘, 里面分门别类上传了近千个加密的PK视频。
 
整个收藏夹大体分为两部分:实战区和测试区。
 
实战区即是一名剑客和各职业、各套装、各种宠物玩家的对战录像, 仅这一分区就有两百多个文件,测试区的视频数量更为骇人,在控制其他装备不变的情况下,分别测试各种属性对角色PVP能力的影响阙值、各种宠物的解控速度、对战不同职业的技能点加法、以及根据对方的操作特点而整理出新的对战思路,林林总总, 不一而足, 光是看视频缩略图, 闵丘就已经眼花缭乱。
 
再抬头反观收藏夹最上方一行字:风过伤心处。
 
闵丘一手不断地松开、按下“小风扇”的技能键, 一手用手机搜索“风过伤心处”几个字, 果不其然, 这就是那个连续六年取得“飞仙”年赛冠军队伍的队长。
 
闵丘好奇问道:“这是年赛第一名的那个剑客的收藏夹?”
 
软软:“对的, 都是他录的, 想和远名扬打可以看实战区‘剑客VS战士’分类下的视频。我今天要晚点才能上线哦, 你先玩吧。”
 
对于软软能获得风过伤心处的网络收藏夹密码,闵丘大概能够理解, 这就和他们班的班长认识其他班的班长、系学生会长认识其他系学生会长一样,同一个圈子里的人多少有些交往,像软软这样操作犀利的高手和其他高手有交集也不奇怪。大家三沟通两沟通,发现软软这个人很妙, 于是就大大方方共享了一下资源。
 
保卫战场内的战况已经演化为术士和闵丘站在原地放群攻, 刺客站在原地放陷阱,三人变成了一台风扇和两台制冰机。宝贝亲亲则跟着远名扬满场跑圈拉怪,不断发出“哥哥好棒啊!”的清脆赞美声——按说加速的困难模式是不可能打得这么轻松的, 但是事实就摆在眼前,大家不得不相信远名扬真的“好棒”,对宝贝亲亲的大呼小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闵丘默默关了麦克风的开关,用手机打开了一个视频看——视频中的剑客用了一个“一衣带水”技能将对面战士拉至身边,然后给予一招“斩影剑”将其眩晕,再是一招“千日一里”的减速技能定在原地,又接了几个闵丘不太常用的技能。那战士除了站在原地被眩晕,就是寸步难移地硬着头皮对打几枪,几乎没什么反抗的余地,就跪着出了PK房。
 
手机屏幕略小,闵丘看不太清楚双方血量数值,不好判断究竟是装备碾压还是操作优势,又打开了一个视频。
 
第二个视频中,仅看战士的移动速度就比第一个视频中快了不少,可以想象装备应该也更好一些。这人和远名扬一样先发制人,开着疾速技能冲向剑客,而风过伤心处却动也未动,原地一剑劈向虚空开了护体,在战士“震地一击”之前先将其眩晕。
 
闵丘这些天见过的战士不算少了,刚才那一刻真的十分微妙,他明明看到战士先动了手,做了一个“震地一击”的起势动作,其后剑客才用了“护体”和“斩影剑”,为何被晕住的人反而是战士呢?
 
大家的技能施放耗时难道不是相同的?凭什么这剑客可以在别人用一个技能的时间用两个技能?
 
五人又刷了两场保卫战,直到术士说自己经验满了大家才停下。
 
闵扬:“还刷吗?”
 
“刷呀,刷嘛。”宝贝亲亲不像有的姑娘那么娇气,连打了一个多小时她一点倦态都不曾表现出来,仍然期待满满地说道,“名扬哥哥,你好厉害呢,带我再刷一会儿吧,好不好嘛。”
 
闵扬沉默了几秒,准备敲字在小家族问有没有其他术士来打保卫。
 
“哥,等等。”闵丘顾不得给他大哥研究个新的称呼,先草草阻拦了下来——当了一个小时的电风扇,他有半个多小时都在划水看视频,越看越觉得剑客打战士完全是随便捏扁搓圆,来一个死一个!
 
敢冲过来就拿剑捅,一剑捅不出三长两短就拿盾再砸两下,他这么重的盾牌,装备注释上都写着八十八斤八两,别说游戏了,哪怕放在现实中,砸谁谁不懵?
 
战士不过是靠一招“石化之枪”吃饭的,而他们剑客可是有威武的护体技能傍身,任何负面状态都无视!石化对他一点用也没有!他凭什么打不过战士?
 
闵丘:“有50%经验晚上差不多了,咱先去PK场打几把吧?”
 
闵扬还是一贯的喜怒不形于色,听不出愿不愿意:“随便。”
 
闵丘抓紧嗑了个洗技能的符石,情绪激动之下手一抖多吃了一个也不甚在意,反正他开箱子开出了一背包的符石吃不完。视频中剑客的技能点加法是没有公示出来的,只在某个视频中段,风过伤心处检查自己技能时展示了一瞬间,闵丘眼疾手快地截了个屏,照着屏幕上的技能点加法和技能摆放顺序如法炮制。
 
闵扬自然不知道他在前面浴血奋战拉小怪的时候他身后的三弟吃了什么灵丹妙药。PK一开场,他照例加了个疾速朝对面冲去,而在他们刚进入彼此视野的刹那,他忽然感到自己蓦地一快——快得很不正常,倒像是被人一把抓了过去!
 
闵丘把护体、拉人、眩晕、定身、再眩晕等技能按照1、2、3、4、5的顺序摆好,他记忆力超群,又看风过伤心处演示了十几遍,早就烂熟于心,他照着他大哥一套技能按了下来,远名扬那个号便只剩了半管血左右,他第一次切实感受到自己这身装备的力度!
 
即便剑客的伤害加成不如战士,但领先了半管血的优势,闵丘又有降低伤害的盾牌作为防御,兄弟二人对砍了不足十秒胜负便已见分晓——
 
【竞技结果】:秋葬天在竞技中战胜了远名扬!
 
闵丘看着屏幕上迸溅出带着金花和彩带的两个大字“胜利”不禁仰天大笑:哈哈哈哈!这视频集简直是高中教材里的“五三”、海淀,考研大军里的“贺银成(注①)”!别说软软叮嘱他不要给别人传阅了,就是他大哥问他也绝对不会说的!
 
【竞技】远名扬:?
 
【竞技】远名扬:再来。
 
这一场,闵扬有意拉开二人的距离,想利用自身的攻击距离、群攻范围优势消磨闵丘的血量,但闵丘拉人到自己身边的技能又岂是拿来白看的?光是那一套连招就磨掉了闵扬3万多的血量,加之其中一两个技能的冷却时间非常快,几乎可以将控制状态衔接起来,开场一两分钟过后,闵丘的屏幕中间再次弹出两个大字:胜利!
 
闵丘扬眉吐气,回到房间后毫不犹豫又点下了“准备”键。
 
【竞技】远名扬:等等,那个药师要进来。
 
宝贝亲亲被放进了观战席,一进来就分秒必争般飞速打字说个不停,什么“名扬哥哥我等了好久哦”、“你来PK都不带着我一起”,还有什么“人家在门口好可怜”、“你不要丢下人家自己一个人嘛”,过了一会儿又自说自话“天都那么多人,人家好怕找不到你”,说得好像家族频道她选择性失明了看不到一样。
 
闵丘忽然想起:她不是软软的发小吗?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怎么她和软软一点儿也不像呢?
 
她们俩玩药师都玩得不错是不假,可软软也说了,这游戏是她教给宝贝亲亲玩的,那她俩在此之前到底是有什么共同爱好,能支撑着二人的友谊从小到大?
 
【竞技】秋葬天:你多大了?
 
【竞技】宝贝亲亲:是问我吗?人家19啦。
 
【竞技】秋葬天:在读书?
 
【竞技】宝贝亲亲:这不是在玩游戏么,你好笨哦。
 
闵丘:“……”
 
他实在是不太明白,就游戏角色来说自己到底比大哥差在了哪儿,能让她说话的语气态度如此大相径庭,但看她有问有答,闵丘心想也许能够从这里有所突破,取消了“准备”键,问道:
 
【竞技】秋葬天:你和软软是哪里人?
 
【竞技】宝贝亲亲:我们小天使当然是住在天上的啦!
 
【竞技】远名扬:……
 
闵丘:“……”这个好像也挺聪明的。
 
【竞技】远名扬:准备。
 
【竞技】宝贝亲亲:名扬哥哥!加油!加油!加油!
 
闵丘:“……”
 
他突然觉得有点累——游戏好玩是好玩,赢了也挺高兴,可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相形之下他像是个十恶不赦的反派,即将残忍地亲手打碎少女心中那个叫做“远名扬必胜”的梦。他想起了看过的电视剧,明明里面的反派也勤勤恳恳修了几百年的仙,练了几十年的功,可是一旦遇到身边带着女主的男主,这些反派就显得狰狞可怖、死有余辜,连靠本事胜利也仿佛伤天害理。
 
闵丘在心底惨淡而苍凉地一笑:对不起,可能没办法让你的名扬哥哥赢了——否则我的贺银成不是白学了?!
 
然而宝贝亲亲还在不遗余力地加油鼓劲:
 
【竞技】宝贝亲亲:哥哥,有我给你加油,你一定会赢的!你是最棒的!要加油喔!
 
闵扬并未应答只言片语,在闵丘点下“准备”键的一刹那开始了战局。
 
倒计时结束,闵丘一剑开了护体状态,站在原地以逸待劳,可不料远名扬在他的视线范围内露了个头就又跑了回去——在远名扬出现的那一刹那,闵丘把“一衣带水”技能用掉了,技能进入了冷却时间,却因为距离不够而没有把人拉到身边。
 
闵丘不慌不忙,反正他还有晕、定、封等等技能,各个都是战士的克星,足以消耗他大哥至少四分之一的血量,不过小心为上,他还是往附近的柱子后面躲了一下,想等这个技能冷却时间完毕再出去。
 
闵扬这一局不知道哪里来的耐心,闵丘不出去,他竟也没追过来,踏踏实实地在场中间打决斗石。
 
屏幕正上方有极小的两行字,实时更新红蓝双方对决斗石的伤害数值,闵扬的每一枪下去,红方对决斗石的伤害值都要涨个六位数,闵丘有些按捺不住,心说他大哥怎么这么天真,难道两个不会加血的人对打还能活得到10分钟?
 
他开了护体状态往场地中央赶过去,准备用剑和盾牌告诉他大哥他们俩到底能不能活过十分钟。
 
但没想到闵扬一看到他过来,就又跑了?
 
闵丘心知比速度他是绝追不上战士的,于是站在场中间砍决斗石,越砍越不是滋味——两人这到底是在PK还是在比打石头?若论打石头,他肯定没他大哥的伤害高啊!
 
他重新开了个护体,准备出去兜一圈,这时却见身上跳出了一个红色的受伤数值:飞翔之枪-7963。
 
飞翔之枪是战士唯一的一个远程攻击技能,施放动作类似于运动会的标枪项目,命中目标的瞬间特效也与标枪扎到人的后果类似,其可施放距离之长,比远程职业的攻击距离尤甚,故而某些副本中若有需要隔着老远把BOSS拉出来的情况,会由战士用这一技能去拉。
 
这是一个单体攻击,要吟唱读条才能施放,且冷却时间长达30多秒,技能点加给这个技能,绝不是近战职业在PVP中的常规选择。
 
大哥这是准备用30秒一枪的标枪把他戳死?大哥怎么变得有点……猥琐?
 
这个场面超出了他预习的大纲,闵丘现下来不及翻视频收藏夹去寻找这一战术的破解方法,他自乱了阵脚,匆忙补了个护体,朝着飞翔之枪飞来的方向跑了出去,路上又挨了这么一下。
 
大约是战士有某种技能点加法可保持全程疾速状态,闵扬一路遥遥领先,没给闵丘追上他用“一衣带水”的机会,并且隔一段时间就能拉开距离,攒出足够的余地,回头读条给他再补一枪。对于闵丘20多万的血量而言,7000多或是暴击出的15000多伤害不算什么,但一下一下渐渐消磨也大势已去,某次护体状态消失的瞬间,他还没来得及再次补上,闵扬回头一个跳跃飞至他的面前,迎面一个石化,将他家亲亲三弟打成了一尊石像。
 
【竞技结果】:远名扬在竞技中战胜了秋葬天!
 
二人又回到了PK房。
 
观战席上的宝贝亲亲一刻也不消停:
 
【竞技】宝贝亲亲:哥哥好棒!哥哥太帅了!哥哥我爱你!
 
闵丘:“……”心累得无以复加。
 
放在电视剧里,他已经可以领盒饭杀青了——反派一口老血吐穿屏幕,男女主角之一用尽最后的力气再补上一刀,然后相拥而泣,从此以后携手归隐天长地久……诶?
 
【竞技】玩家宝贝亲亲送给玩家远名扬一支红玫瑰。
 
相对于商城售价99元的鲜花烟花而言,这种花被称作“小烟花”,使用后只在最小范围的频道有提示,没有系统提示。
 
这花不是用仙玉购买,而是必须到一个指定的花圃地图采集,且在采集时就要选择这朵花是送给好友列表中哪一位好友,绝无事先采集一堆见谁送谁的可能——也就是说,宝贝亲亲特地为了他大哥去花圃采花?
 
那个花圃里既有花,自然也有蜜蜂、蝴蝶之类的小怪,对于闵丘这样的号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对于那个宝贝亲亲的装备来说,可是够她喝一壶的!
 
闵扬好似没有看到那个提示一般:
 
【竞技】远名扬:还打吗?
 
【竞技】秋葬天:不打了,休息一会儿,打修罗。
 
明面上这么回答,私下里闵丘悄悄发去密聊询问:
 
【私聊】秋葬天:大哥!!!她送你小花!!!
 
闵扬竟然连频道也未换,直接回道:
 
【竞技】远名扬:又不是我让她送的,关我什么事?
 
闵丘:“……”他这个大哥的情商,绝对低穿他们家的平均水平!
 
这天是转服期第二天,离周年庆更近了一步,天都的大街堪比北上广的早高峰地铁——人满为患。
 
四个人一同排修罗极易分开,于是在软软上线之后,大家说好分成两两一组,分头排队。
 
离开了宝贝亲亲“名扬哥哥”长、“名扬哥哥”短、他大哥置若罔闻的那种诡异氛围,闵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跟软软吐槽了半天,喋喋不休根本停不下来,对女方落花有意而他大哥流水无情深表遗憾,对闵扬的不解风情表达了强烈谴责,软软听了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远名扬也太……太……”
 
软软那个“太”字后面的话虽始终没说出口,但闵丘已不难想象。
 
他沉痛地做了最后的总结:“人家跟在他身后加血,从早晨加到晚上,比八小时工作制还敬业,这还不行?难不成他还想找个24小时的?这要是我……”
 
话说到这儿,他猛地停住,倏然觉得这句话有些耳熟——那天他“生日”时,他二哥似乎也用过同样的句式和语气。
 
原来那话不是担心他出门在外吃了些什么菜色,是讽刺他身在福中不知福?
 
软软还没笑够:“要是你,你就怎么样?你就从了她了?”
 
闵丘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昨天背的单词今天全忘光了一般失神了一瞬:“……我不知道。”
 
软软又笑了好一通:“那你们俩还真的是亲兄弟呀!”
 
“当然是亲的了。”闵丘闷声道。
 
以往只要蜜桃软软在线,他玩起游戏来必定投入得两耳不闻窗外事,这会儿却不知为何总是坐立难安,不是想摸一把手机看看有没有信息,就是想前后扭扭脖子,后来干脆摘了一边的耳机下来,免得有什么动静没及时听到。
 
他的视线掠过自己握着鼠标的右手……是不是昨天刷牙没刷彻底?为何总想起糖炒栗子,还有剥栗子的那只手的味道?难道是他想啃爪子了?
 
那,要不明天……买点泡椒凤爪回来吃吃?
 
天都的人多了,会玩的人比例也大幅上升,给他们“送便当”的人明显不够用了。
 
软软:“光这么等不行啦,走吧,我们也出去杀两个。”
 
灵石这东西长在地上,不吃掉就带不走,二人既要转移阵地,便打算分头把地上的石头都吃光。正清算着,忽然“嘟嘟”两声,两个好友语音接入请求弹了出来。
 
闵丘见是他大哥和宝贝亲亲,便点了同意。
 
闵扬一声暴喝:“跑什么跑,你给我过来!”
 
闵丘条件反射手一哆嗦:“啊?去哪?”
 
闵扬:“没说你!”
 
闵丘:“……”
 
“软软,救命啦!”宝贝亲亲委委屈屈地控诉道,“他好凶哦!”
 
闵丘这才听明白他大哥吼得是谁,忙问道:“怎么了?”
 
“你跑什么!”闵扬怒火未消,“雁南飞和玉沧海两个人才刚跑过来,还没对上你就跑!我就问你跑什么!难道我打不过他俩?!”
 
人一旦加入了某个家族,情不自禁就会被带入家族恩怨当中,尤其是跟着团队打过几次架之后,没仇也能打出点仇恨来,更何况远名扬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把雁南飞在PK房里弄死过的?当时场外围观的至少有一二百号人,再加口口相传,可想而知雁南飞有多么想找回场子,而远名扬又根本不给他机会。
 
看这场面,闵丘不难推测出宝贝亲亲跑掉之后他大哥以一敌二的战况如何。
 
宝贝亲亲求助的言语之间已有了哭腔,软软不得不开口调和:“这个……我说句公道话,雁南飞那种战士,随便两个技能就能秒杀亲亲,她跑也是正常的。别说她这种‘叹息套’了,就是‘祈祷套’也不一定能扛得住雁南飞的石化暴击,何况还有个玉沧海呢?我穿‘圣言套’满状态的情况下,被雁南飞抓到石化,再被玉沧海砍两刀,也很难活得下来。”
 
闵丘只觉得宝贝亲亲面对雁南飞逃跑完全在情理之中,但具体是怎么个头头道道却说不明白,这一听软软分析得有理有据,替他把想不起来的那些药师套装名字都说了,便理直气壮地附和道:“就是啊,哥,你小点儿声,怪吓人的。”
 
说完之后,闵丘便有些惴惴不安,毕竟面对面的情况下他是绝不敢对他大哥落井下石的。
 
闵扬沉默了几秒,忽地沉声道:“你过来。”
 
闵丘正心里没底儿呢,闻言立马乖巧地接话:“哎哥我来了你说去哪儿?”
 
闵扬:“没叫你。那个药师,你过来。”
 
“不要,我不要过去,你会骂我!”宝贝亲亲的声音越发可怜,“你好凶,我不要去我不要去!”
 
闵扬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放缓了声调:“过来,我不骂你了。”
 
宝贝亲亲的惊恐无助却变本加厉:“不要,你还是会骂我,我好害怕,我做错了什么,我血少是我的错吗,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行了!”一句两句还可忍受,闵扬哪来那么多的耐心听她不停地琼瑶?当即打断:“我再说一遍,三秒钟,进队,不来别后悔。”
 
说完,闵扬“嘟”地一声断开了语音。
 
“其实我哥……”闵丘想说点什么,关于他大哥人还不错,就是脾气不太好,关于他大哥是个很认真的人,也很义气。
 
可还没等他说完一句话,宝贝亲亲也瞬间“嘟”地断开语音,不见踪影。
 
闵丘:“……”
 
不知道那二人是不是去再战加赛了,他和软软这边打完修罗战场许久也未见他们出来汇合。时间尚早,但软软收拾着背包,看起来已是准备下线的样子:“发给你的视频怎么样?你和远名扬又打了吗?”
 
“打了,赢了两把,最后又输了。”闵丘郁闷地把经过简述了一遍,顺手从电脑上打开了收藏夹的地址,“等会儿我去视频里翻翻,看看有没有对付这个技能的打法。”
 
“不用看了,这还不简单?”软软听完便道,“他用飞翔之枪,你不会用‘不动如山’吗?”
 
闵丘闻所未闻:“什么不动如山?”
 
软软:“是昆仑套装的套装技能,你不会没学吧?去交易行买几个昆仑符石,把这个技能点亮就行了。这个技能用了之后1秒钟不能动,无法发起攻击,也不会受到伤害,远名扬对你远距离投掷,你看到枪飞过来的时候临时用这个技能也来得及。他猥琐你就比他更猥琐,站在场中间打决斗石,他敢过来你就把他抓住,不就好啦。”
 
闵丘立即跑到交易行买了一堆“昆仑符石”,这个技能不受技能点数影响,他直接用符石将其学到了满级,又受此启发,将星宿套装对应的套装技能也点亮学满。
 
软软:“你的套装技能冷却时间是15秒,飞翔之枪技能点满后的冷却时间是32秒,对付他这一招绰绰有余。风伤穿的是轩辕套装,没这个技能,他的视频里应该也有对付猥琐流的其他打法,不过都没这个简单。”
 
“剑客技能的冷却时间,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闵丘打开自己的技能栏,里面足有三十多个技能,常用的也有十几个,“其他职业的你也都知道么?”
 
“当然知道咯。”软软倒像是很意外似的,“要是不知道对方还剩什么技能、用过的技能什么时候恢复、每个技能可能造成多少伤害,那怎么PK?闭着眼睛乱砍?”
 
闵丘:“……”虽不至于“乱砍”,但他一直是哪个技能顺手按哪个的,尤其是在那次软软说有刺客能观察推测出别人下一个技能用什么之后,他更是决心当一个让别人“猜不透”的剑客。
 
“1V1绝对不是有装备就够了的。”软软说,“双方打团战也是一样,至少要知道对面总人数多少,有多少近战、多少远程、会按什么阵型排列,援兵什么时候到、从哪个方向来,这才能打啊。”
 
这是软软第一次就PK和团战的事情发表自己的观点和认识,闵丘确定他们以前从未探讨过这个话题,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话她一说完,他就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是潜意识里的什么东西自己没事儿胡乱拼接成的虚假记忆?
 
还是他在某时某地接触过类似的言论,当时没放在心上,但是大脑形成了条件反射?
 
又或是他看了风伤的视频,里面有相似的思路暗示?
 
他还没找到回忆毛球的线头,软软就说:“好啦,我下线啦,你慢慢看吧,哪里看不懂了仙仙上问我。”
 
闵丘:“啊?哦,好。”
 
思路一旦被打断,再想回头去找刚才那个线头,却就连毛球也找不到,他不禁疑心自己这几天的课业太重,导致大脑工作量太大。
 
野外BOSS刷新时间将至,家族纠集人马准备开始分队,闵丘想着怎么也要撑到打完架再去休息,否则他今天的保卫战就白刷了。
 
他伸了个懒腰,正要起身活动一番,一行黄色的系统提示蓦然闯进了他的视线:
 
【系统】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恭喜玩家[远名扬]【系统】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恭喜玩家[远名扬]和玩家[宝贝亲亲]结为夫妻,从此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闵丘闭目揉了揉鼻梁——他一定是太累,出现幻觉了。
 
好可怕,他要散散心才行。
 
******
 
注①:贺银成:《贺银成国家临床执业医师资格考试辅导讲义》和《贺银成国家临床执业助理医师资格考试辅导讲义》作者,《西医综合辅导讲义》《西医综合同步练习》《西医综合真题解析》《西医综合全真模拟卷及解析》主编。
 
第47章
 
闵丘踱到隔壁, 房门一拧就开了——没办法, 他们这个门,不先拧开没法对话。
 
闵丘:“睡了……”
 
“寒冰,这个寒冰有没有大箭,一箭两个全收了……啊这寒冰,他往哪儿放箭呢!”华金轻轻倒吸一口凉气, “咔吧”掰响了自己手指一声, 随即迅速恢复了常态, 安慰队友道, “淡定淡定, 青铜最后一场, 马上熬出头了, 你炸蛮王一下, 我来杀他!”
 
闵丘:“……么。”
 
华金带着小巧的入耳式耳机, 身上穿着和闵丘同款的T恤睡衣套装,如果他不说话、再忽略屏幕不计的话, 那副乖巧的样子说他是在听英语也有人信。
 
见他人没睡,还玩得正欢,闵丘便自作主张进了屋,习惯性地往华金的小狐狸床单上闭眼一躺, 双手摊开, 极尽非法占地之能事。
 
华金:“咳咳咳咳……你带兵线,我回城一下。”
 
闵丘闭着眼,仅凭听力察觉到华金摘了耳机, 朝自己这儿转过了脸,他像大爷似的悠哉悠哉说道:“出来溜溜,在你这儿躺会儿。”
 
两间卧室的家具一模一样,从吸顶灯、空调,到桌子、衣橱,当然也包括了床和床垫,现在就连这床单也是同款的不同花色,闵丘往上面一躺,真真有一种宾至如归之感。
 
他自己卧房的书架上被一干物品塞得满满当当,放的都是他的“收藏”——说是收藏,其实更多是一时兴起的烧钱玩票,有限量的动漫手办、军模、航模,也有各品牌的单反相机、各型号的镜头、游戏机,还有段时间他跟风迷了一阵子文玩古玩,从老家弄来了几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的碗。可惜因为这几个碗太真了,一旦拿出去鉴定就是不得了的东西,为免引人怀疑,他也只好自己收着“把玩把玩”,把玩了没几天,闵丘觉得整天端着个碗没意思,搬来之后就放到角落摞在了一起……总之,房间里东西太多,一群不会说话的死物就会占地方,让他越看越压抑。
 
反而是华金这里,干净清爽,一眼看得通透,仿佛空调吹出来的风都更清凉一些,仿佛他伸懒腰都能把自己抻得更舒展一些。
 
闵丘:“你玩你的就行。”虽然华金玩的那个游戏闵丘不来电,但是听着他跟队友说话,这感觉也挺踏实,尤其是刚才那个野生队友和他没配合好时他发出内伤般的吃痛吸气声,平时还真挺少听见华金有这种情绪的。
 
华金:“嗯,这是你家,你想躺哪儿就躺哪儿,不用跟我说啊,随便躺。”
 
“……”闵丘蓦然睁开眼——这话怎么有点儿逐客的味道?那意思嫌他没敲门就进来呗?他倒是想敲门,关键这门也得敲得动啊!这小家伙又戴着耳机,就算他敲了,屋里能听得见吗?
 
然而华金并未对此多做解释,转过脸再次投身于战局之中。
 
闵丘躺得非常尴尬,还剩一条搭在床边的大长腿也不知道能不能收到床上来了——根据他仅有的人际交往经验,他很可能踩了一个没有自知之明的雷区,这有点类似于他们系里那些学生干部,明明大家就是一样的学生,却有着莫名其妙的优越感,仗着自己的一点儿特权,对别人不礼貌而不自知,让人非常反感。
 
而他现在,正是仗着房主的特权,侵犯华金独立的空间,擅自进房,擅自躺在别人床上——床,这种私密的东西,代表着隐私、自由,设身处地换位思考,换做别人不打招呼就躺在他的床上,那他也会非常不痛快!
 
他还擅自呼吸了华金房间内的空气,人家华金可是付了房钱的!他凭什么说进来就进来?同学之间也该有相对个人的空间,他说“出来溜溜”,说得人家这里好像楼底下的公共花园一样!
 
自己以前也不是没有眼力界儿的人啊,现在是怎么了?
 
他是多余的,他该滚出去了。
 
闵丘坐起身。
 
“躺着呗,”华金转头笑意不明地看了他一眼,然而也仅仅是一眼,“我又不收你钱。”
 
——这就是很明显地在暗示他付过钱,这间屋的使用权是他的了吧!
 
闵丘纳闷,心想自己今天也没得罪他啊,中午池远嘴欠那事儿他俩不是已经达成共识了么?怎么这小子说话这么酸,一点儿也不甜了呢?
 
华金这一会儿倒是看起来打得很顺,眼尾和嘴角一直俏皮地弯着,连着下了敌方两个防御塔。他放开鼠标在游戏中打了几个字,接着将键盘一推:“吃不吃水果?”
 
闵丘伸头看看屏幕:“你打完了吗?”
 
“对面,呃,在商量投降呢,这个段位的最后一局,后面就好打了。”华金伸了个懒腰,朝他露出几颗小白牙笑了笑,“我去给你洗点水果?想吃什么?”
 
又甜了又甜了,这华金到底是什么成分组成的?怎么跟潮汐涨落似的一阵儿一阵儿的?莫非是打得不顺就对他阴阳怪气?
 
闵丘捉摸不透:“有什么吃什么,昨天买的莲雾,冰箱里还有吗,给我洗两个大的。”
 
华金立即起身:“好,你等着。”
 
华金操作的那个的号在老家的泉水里站着没动,他身边另一人也未动,打字倒是打个不停。
 
qinzhen1119:“盖伦你脑子里装的是年糕咯?买个蓝水晶出门?你是不是还想打完了拿回家?”
 
qinzhen1119:“字母那个,眼都没你好打,别瞎几把蹦了!出了一身五速鞋,怕送头不够快?开人机去看你压岁钱买的皮肤吧!”
 
骂完了队友,这人又开始跟对面的人喊话:
 
qinzhen1119:“我们的寒冰神射手又在日小龙,还在日小龙,日了一晚上的小龙了!来来来对面的兄弟,是男人就别投降,过来砍死这个傻逼!”
 
qinzhen1119:“老子挂会儿机在那瞎几把举报,这样的段位老子用脚都能打,懂?”
 
qinzhen1119:“看好爸爸的背影,记住爸爸的名字,要不是陪小号打段位你以为你们遇得上我?”
 
这人站在泉水里喷天喷地喷队友,骂得自得其乐,闵丘看得颇有趣味,坐到桌前,拿起鼠标点击了两下地面,操纵着人物朝前线走去。
 
“还没完呢?”华金捧着碗进来,在闵丘身后看了看,“他们没退啊。走上路吧,跟着超级兵去对面打爆水晶就赢了。”
 
闵丘啃了一口他送到嘴边来的水果:“这里吗?”
 
“对,点到这个位置,对面要来人了,”华金把碗放到了一旁,“不用怕,见人就按E,E完了R,对面全死。”
 
闵丘怕影响了战局:“你来吧,别给你打输了。”
 
华金轻巧地坐在椅子一侧的扶手上,倒也不占地方:“没事儿啊,随便玩,剩下的超级兵都能打掉,人去打得快一点。哎,来人了!”
 
闵丘第一次操作,难免手忙脚乱:“在哪?”
 
“这儿,”华金就着他的手拿住鼠标,嫌碍事似的指尖一扫把他的小拇指拨到一边,熟练地转动滚轮,“卡牌马上上来,看好了啊……”
 
闵丘:“……”
 
这滚轮一转,按说是让鼠标更灵活、真实地还原操作者位移的,但是多带了一只手,还能灵敏起来吗?
 
闵丘垂眸扫了一眼——他的右手上覆盖着一只冰凉的小手,既柔软,又有一股恰到好处的力道,仿佛掌心自带了一个集成中控设备,着力点如行云流水般在左右键、侧键和滚轮之间流淌着,而他的左手手心此时也钻进来了另一只小手,还沾着刚洗完水果的少许湿意,顶开了他覆在ASD键上的手指,敲击键盘时和他的掌心若即若离,像是手里虚虚地握了只小动物:“一刀两个,看他往哪跑!”
 
闵丘闻声抬头,屏幕正中刚好弹出一个镶嵌着铜色边框的徽章图标,中间写了两个振奋人心的大字:胜利。
 
“赢啦!不屈白银!”华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自然地抽出了手,笑嘻嘻拿起碗里的莲雾往闵丘嘴边一送,“你吃。”
 
对于男生来说,“玩”这件事当然大过吃吃喝喝,刚才闵丘忙着操作角色稀里糊涂的咬一口还不觉得有什么,这会儿没在玩游戏了,再让人喂就有点自己像个老佛爷的感觉。
 
他伸手接了过来,对着那鲜脆多汁的果子一口咬下去——莲雾果肉清凉爽口,但也只是一瞬,还未到胃里就被体温同化了,携带的那点儿凉意……竟还不如方才手背上覆盖的明显。
 
华金探身到电脑前,开了个不知名的软件查询了隐藏分数:“总算把他隐藏分打上来了,我算算还有多少场啊,六加六加五加三,再打20场就能交单啦!我再排一场,你看吗?”
 
闵丘:“……啊?啊,排吧。”
 
华金将前景展望得一片美好,他却不太能感同身受,总觉得哪里不寻常。或者是因为他自己也摸过鼠标?而这鼠标又是跟厕所挂钩的,大肠杆菌痢疾杆菌什么的超标了……
 
闵丘从椅子另一侧扶手缝里挤了出去,匆忙起身:“你打吧,我回去了。”
 
“哦,你不看啦。”华金笑意顿时褪去大半,下唇往前凸了凸,不怎么高兴地说道,“那晚安吧。”
 
野外BOSS分队完毕,闵丘那队的队长给他发了几次私聊喊他进队,不过可想而知即将发生的场面有多混乱,即使第一时间抢到BOSS,在混战过程中BOSS也要几易其主。
 
远名扬和秋葬天两个号的装备水平相当,恰巧也被分到了这一队。
 
闵丘随手点开了他大哥的姻缘信息,那一栏里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地写着四个字:宝贝亲亲。
 
见他大哥一点跟他聊这件事的意思都没有,闵丘主动问:
 
【私聊】秋葬天:大哥……你结婚了……
 
【私聊】远名扬:打BOSS传送方便。
 
闵丘:“……”
 
根据玩家之间“好感度”的高低,游戏有不同的召请距离限制:高于一定数值可跨大陆召请,低于这个数值则只能同大陆召请。只有一个方法可以无视好感度的限制,那便是“夫妻传送”,技能冷却时间一小时,无论另一人身在天涯海角,也能马上出现。
 
闵扬初来乍到,就连与闵丘的好感度都低得可怕,所以昨天团战时主战场开打了半天他才孤零零地驾着麒麟战车翻山越岭地跑过来。
 
宝贝亲亲的装备和他们显然不是一个档次的,一般会被分到神州大陆或其他低等级大陆,如果恰好刷在宝贝亲亲所在的那个大陆,这个召请方式对闵扬来说确实很方便,不过……
 
【私聊】秋葬天:是你提的,还是她提的?
 
【私聊】远名扬:她。
 
不出闵丘所料。虽然宝贝亲亲是软软的朋友,他不想背后多加评论,但这另一人可是他大哥,他又不得不提个醒:
 
【私聊】秋葬天:大哥,你绝不觉得她有点儿,‘那个’?
 
【私聊】远名扬:知道。
 
【私聊】秋葬天:你知道还跟她结?
 
【私聊】远名扬:怕什么?没有人能骗得了本少爷。
 
百十年前这个称呼还算合时宜,但是现在……闵丘想告诉他大哥,最近千万不要用“本少爷”这个自称出去跟别人说话,太土。可还未等他打完字,BOSS便刷新了。
 
闵丘看了一眼地图和好友列表里蜜桃软软灰色的头像,认命地跃上战车朝传送点跑去,而小队面板内远名扬的血条一灰,人已不知所踪。他隔了几秒再将鼠标放上去一看,他大哥的所在地图正是BOSS刷新的那张。
 
闵丘:“……”这么巧?
 
该地图有人堵门,擎苍铁骑自然不惧这点小伎俩,大部队集合过图之后立即开战,切换地图的那一瞬间闵丘就像打开了KTV包厢的门,麒麟、梼杌、穷奇、白虎、腾蛇等等异兽的嘶吼声一波盖过一波,瞬间唤醒了众人的斗志。
 
频道里播放的音乐依旧激昂,灵剑的指挥也热血沸腾,大哥和他同在一个队伍里,他们兄弟二人终于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并肩作战了……按说这就是闵丘设想过的最痛快淋漓的画面,可不知为何,他打得有些心不在焉。
 
BOSS分队前他在模拟风伤的技能点加法,这时到了主战场他才想起技能还没洗回去,他的“小风扇”仅有一级而已。这样的伤害量,别说大杀四方了,连卫生纸都吹不起来,只能仗着血量混在人群中浑水摸鱼,而在今天看了风伤抓一个杀一个的视频之后,眼前这以往让闵丘热血沸腾的团战场面也显得有些索然无味。
 
他提不起兴趣回城特地洗一趟技能,在原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小风扇”,恰巧杀到一两个人也没了平时的兴奋劲儿。
 
游戏是没有问题的,无论是装备、人数,这就是整个“飞仙”最高规格的野外团战无疑,那么出问题的应当是他自己,或者他身边的人。
 
比如,他大哥真的很奇怪,怎么会和一个认识两天的人结婚?哪怕是在游戏里?
 
【私聊】秋葬天:大哥,你为什么要结婚啊?
 
【私聊】远名扬:现在?打着架你跟我说这个?
 
【私聊】秋葬天:刷好感度的方法那么多,为什么非要用结婚的那个召请?
 
【私聊】远名扬:你是不是傻了?
 
【私聊】秋葬天:我就是觉得奇怪,到底是为什么啊?
 
【私聊】远名扬:管好你自己。
 
大哥的嫌弃和镇定自若的解释并没有能让他的精力集中一点,闵丘判断问题不在此处。那或许是因为软软?软软这两天上线时间也是短得奇怪,今天连保卫战都没打,只做了个修罗战场的任务就下线了。
 
他打开了仙仙,发去了一条信息:“我在打野外BOSS。”同时还发过去了一张现场图片。
 
软软很快回了消息,就着图片发来了点评:“灭世的软甲职业安排在桥柱两边,你站在桥中间不是正好吸收火力了么,直接去桥柱后面抓术士。”
 
激情洋溢的音乐听久了审美疲劳,闵丘有好一会儿没戴耳机也没听指挥了,这时他再一留意队友的位置,发现果然近战职业都在桥尾的栏杆附近。
 
他看着软软的那句回复,感觉自己现在在玩的东西就像她十年前玩的幼儿游戏一般,一眼便可看透,一针便可见血,就像她驾轻就熟地教他打副本、打修罗时一样。
 
软软也没问题,她一直都是这样,那就是他自己的问题咯?
 
要说他自己有问题,他倒更觉得华金有问题,对人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一会儿亲亲热热一会儿阴阳怪气的,什么毛病?
 
上次他问华金对“gay”这件事以后有什么打算,也不知他考虑好了没有?那天听他说计划将来如何,连搬家迁址都想到了,怎么也没说起终身大事的计划呢?
 
他们这些gay都是怎么找对象的?
 
飞仙论坛有一个“仙梦对呓”版块,主要用于玩家之间心情交流、日常记录,每天有成千上百的发帖,回帖量更是不计其数,内容除了排版精美的日记之外便是晒游戏内的截图,通过寂寞的风景和伤感的文字,再加漫不经心地展露自己金光闪闪的装备来“寻友”,由此促成的姻缘数不胜数——同为论坛,不知道华金他们那个圈子的论坛里有没有这种版块?
 
闵丘在游戏里点击他大哥,选择了自动跟随功能,翻出移动硬盘找他早已不记得的那个网址,这论坛的服务器可能是从大洋彼岸搬回来了,又或者是和家里的网速有关,他回车键刚一点下,那个匆匆一瞥却让他记忆犹新的网页瞬间完整呈现在了屏幕中。
 
今天首页轮播的几张图片更为露骨,上次池远“看不了”的那张照片里挡住的部位全部展露了出来,尺度之大,与视觉冲击成正比。
 
闵丘:“……”
 
再往下拉,经过了各国文化交流区、资源共享区、学习讨论区,甚至还有漫画、小说区之后,真的有个“隔帘茶楼”,板块说明:用心体会,用情交流。
 
这意境甚好啊!
 
试想,茶楼一座,满室清香远逸,客与客之间一帘相隔,谈得来便折扇一挑掀开屏障,与君把盏言欢,谈不合路也无需做甚遗憾表情,只待有缘人降临便可。这里比之飞仙论坛少了几分梦幻旖旎,多了几分理性从容,确实更符合男性交友,闵丘满心期待地点了进去。
 
“《求个器大的帅1,带尺寸带照片加好友》”
 
“《求个会爆粗口的帅攻,不介意距离,可以千里送》”
 
“《去远方亲戚家喝喜酒,被表姐夫搞了》”
 
“《出差和男领导住标间,没想到他居然也是,吃掉我好几遍呜呜呜还说早就发现我了》”
 
“《经验帖:从南到北,身经百战,细数差异》”
 
“《坐标魔都,昨晚12点左右,XX酒吧一个穿黑色V领衬衣的有没有人认识?急急急》”
 
闵丘:“……”
 
这是什么鬼茶楼!一片狎昵之气,这也能叫茶楼?
 
不过……
 
这些标题真的好刺激啊!
 
与他平时接触“飞仙”那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文化气氛很不一样,这里的人似乎巴不得暴露地址、联系方式等,闵丘点进了“坐标魔都”的那个帖子,见楼主写道:“昨天晚上我和朋友在XX酒吧喝多了,正在包厢区的洗手间扶着墙吐,进来了一个不认识的壮1,把我按在洗手间台子上就XXOO,干了几分钟进来人了,他直接把楼主拦腰抱到厕所隔间里继续XXOO。楼主本来就喝多了眼花,那个1又超级壮,干了楼主一个小时,干得我眼冒金星爽翻天,他什么时候走的我都不知道……可是他居然连个微信号都没留下!呜呜呜呜,好想找到他!有没有认识的?我只记得他穿了一件超大V领的黑色紧身衬衣,急求联系方式!”
 
……这茶楼,到底哪里“隔帘”了?连层橡胶都没隔吧!
 
下面回帖众多,有人说:“XX酒吧,是不是XXX路的那个?楼主好性福,我今天也要去装吐钓1!”
 
“联系方式?这种可遇不可求的事你还想要第二次?做人不要太贪心!”
 
“何必非要找那一个呢?楼主连脸都没看清,不要求脸的话类似的应该很好约到吧?”
 
楼主回复:“不不不,他真的超级大!大到可以无视颜值!我感觉被他顶开第二道门了啊!那种感觉你们懂吗!”
 
所谓“第二道门”必是相对于“第一道门”而言的,这“第一道门”暗指什么,闵丘不难想象,可这“第二道门”又是什么东西?
 
所幸有人代他发问:“什么叫‘第二道门’啊?”
 
一人回复道:“直肠进去与结肠的连接处有一个拐弯,如果XX不够长是顶不到那里的,就算刚好那么长或者长一点儿,也无法把它顶开,并且会让受痛不欲生,因为那里有一个括约肌,和外门一样,一直顶会撕裂的。但是如果攻的XX足够长,直接穿过直肠和那个括约肌,顶进结肠里,虽然那一瞬间会很痛,但是一旦把结肠连接直肠那个弯撸直了,以后就再也不会痛了,这就是第二道门哟……嘻嘻!还有啊,不要找细长的攻,那样跟打针一样,会把你的肠子顶破的,粗大的才会让你爽,不信你可以找个试试!”
 
闵丘:“……”
 
他原本只打算看看热闹,但看到这里实在忍不住了,什么叫“细长的攻”,还会“跟打针一样”“把肠子顶破”?那得多细?
 
他随手注册了个ID,引用了这一层回复:“所谓‘细长’是指多细?多长?还能有针管的硬度?这样的人平时穿裤子会不会把自己的裤子顶破?层主犯了几个常识性错误:第一,人体内一共有4个括约肌,分别是胃部的幽门括约肌、回肠和盲肠交界处的回盲括约肌,尿道和膀胱交界处的尿道内括约肌、以及肛管处的内外括约肌。也就是说直肠和结肠连接处根本没有什么‘第二道门’的括约肌。”
 
“第二,”闵丘感觉自己仿佛正义的化身,连打字都比平时快了许多,“乙状结肠末端确实有个拐弯的地方,但是如果能让你‘撸直了’,它还凭什么叫做‘乙状’结肠?第三,肠道受内脏神经支配,感觉神经较少,痛阈值较高,基本只能感觉到牵拉,感觉不到疼痛。如果有人感到‘痛不欲生’,多半是因为肠瘘导致腹腔污染,引起其他器官发炎,请到正规医院及早就医。”
 
回复完这层,后面的几楼闵丘一眼看去仍觉一片乱七八糟,这些人怎么随便散播不负责任的言论误导他人也没人管?还是这种发生关系之后的感想?
 
他引用的那一层是几个小时前的回复,再往下翻闵丘见到了楼主对这一层的回复::“对对对,就是这种感觉!他顶到花心的时候我就觉得好大,没想到他还在往里顶,整个人都被填满了!”
 
闵丘大概能想象得到他说的“花心”是个什么东西……他挠了挠脸,实在忍不住,引用这一层,再次回复道:“人的腹腔本来就是满的,重力作用下没有一点多余的地方,越大的东西进入体内,对其他器官造成的压力越大,另外,你说的‘花心’,也就是乙状结肠末端,直径只有2.5厘米,肠粘膜非常脆弱,无论是把直肠生拉硬拽一个小时,还是把2.5厘米直径的东西强行撑开,摩擦一个小时,对肠道的损伤都非常大。”
 
中间还有几个人的回复,但都没能提供对楼主有用的信息,楼主看起来十分失望,说道:“自从被他上过之后就不想被别人上了,现在一想起来就觉得自己菊花好湿好痒,好想被他上哦。”
 
闵丘一个没忍住,又回复了一层:“你感到的‘痒’其实是疼痛的一种,有可能是因为暴力导致肛管括约肌附近真皮外伤,结缔组织正在愈合,而那里神经分布密集,所以会产生类似于身上受伤之后伤口结痂的痒痛感,这是比较好的情况,更糟糕一点的是酒吧厕所隔间卫生堪忧,细菌或病毒从伤口处进入血液和组织,引起皮肤病了。”
 
翻了一页,闵丘还没来得及看下面的回复,就收到了站内短信,提示有人回复了他的楼层。
 
楼主:“呵,又是一个红眼病,嫉妒就嫉妒吧,居然还诅咒别人肠瘘、皮肤病?心理阴暗!”
 
说“细长像针一样”的那人:“别理他,他才被多少人上过?敢说出来嘛?他懂什么。”
 
楼主:“哈哈,对,肯定是没见过20厘米以上的,才胡说八道。”
 
虽说是不认识的陌生人,他们的言论如何也无关闵丘的痛痒,可闵丘毕竟还是年轻气盛,遇事难免想争个高下。
 
他一时意气用事,较真地回复道:“每天洗澡上厕所都能见到,不劳挂心。”
 
楼主:“哈哈哈哈,你20厘米?心眼小的人JJ也小,看你这么心理阴暗就知道你没20!键盘侠谁不会?有本事你发图出来啊?”
 
闵丘:“……”
 
第48章
 
网络上、论坛里, 披个马甲就可以畅通无阻, 吹吹牛、扯扯淡,说的是真是假都无人问津,尤其是这个网站显然不受国内网监局的管束,非常多的人在图片区爆身体……敏感局部的照片,更不乏拿这类照片当做头像、签名档的。
 
查IP最多能查到城市和片区, 要说准确定位到哪个人身上, 恐怕只有警察才有那个本事, 而警察肯定不会因为谁爆了自己的一张照片就找上门来。
 
闵丘有一瞬间真的想拿把尺子放在旁边, 拍张照片放上去摆事实讲道理, 但是他的理智还不至于被人两句激将就灰飞烟灭。
 
他深吸一口气, 干脆“心理阴暗”到底:“和陌生人发生关系, 采取安全措施了么?看楼主描述, 该酒吧似乎很混乱, 不怕得病?我的回复内容皆引自人卫第八版局部解剖学,有疑问可以去图书馆找本书翻翻看看。”
 
他不屑再多做口舌之争, 说完便关了网页——真不明白像这种和连面都称不上见过一次的陌生人发生关系,到底哪里值得炫耀了?
 
他又点开了另外几个诉说自己“遭遇”的帖子,下面清一色的羡慕声:“一听‘姐夫’就觉得好刺激”、“亲戚之间多来往哈哈哈哈”、“楼主有这样的领导好棒”、“楼主运气好好哦”、“以后在办公室岂不是可以经常?”。
 
闵丘:“……”
 
若是一两个的价值观坍塌也就罢了,可人人都是如此腔调, 闵丘不禁怀疑:难道自己才是异类?
 
他点开了一个“寻友”帖:“175, 60,18,M寻主, 哪里的都可以,马上高考,报你那的学校!”
 
另一个“寻友”帖:“172,65,30,自认为保养的还不错,目前坐标沿海N市,月薪五万,找个身体健康器大活好的固定帅攻,每月给你零花钱,有意加好友。”
 
“X月X日到达Q市,小伙伴们一起来啊,群嗨party约起来!”
 
……这哪里是隔帘茶楼?不如叫隔帘楚馆算了!
 
华金就混这种论坛?他来这里看什么?整天看这些东西还得了?还不被他们带偏了?
 
说时迟那时快,闵丘立刻从橱子底下翻出了路由器的说明书,对照着一步步设置防沉迷系统,把自己的电脑和手机设为“家长设备”,把华金的电脑和手机归入“儿童设备”,接着把这一网站的网址添加进了“不良网站”列表中,一切神不知鬼不觉。
 
看小黄网?我让你再看!
 
锁完防沉迷他犹是满心的恨铁不成钢,忿忿切回游戏,一看自己的号于一片混战之中脸朝下跪在地上,他当即回城嗑了个技能符石把小风扇洗成五级,磨亮了刀、背好了一背包的增益药品,驾驶着所经之地皆化为冰辙的雪麒麟战车杀气腾腾地驶向战场!
 
再次抵达地图一看,人都走完了。
 
闵丘:“……”
 
他戴上耳机,满耳瞬间充斥着灵剑的咆哮:“打成这样算什么?刷刷刷,全都去刷保卫!把经验刷满,明天晚上八点集合,和审判不死不休!”
 
又到了要吃嗟来之食的时候了……好在这口饭是他大哥赏的,吃起来也没那么难以下咽。
 
【私聊】秋葬天:大哥,刷保卫吗?
 
【私聊】远名扬:走。
 
兄弟二人组在了一起,闵丘顺口一问:“大哥,你那个药师呢?”
 
闵扬:“管好你自己。”
 
“远名扬”三个字的号召力非同凡响,闵扬在家族随便一问,瞬间就组满了人,进队的药师也并不是宝贝亲亲。
 
这个药师身穿星宿套装,走的是注重控制和伤害的暴药路线,看了队员后底气不足地问了一句:“一个药师,能行吗?我没打过单药师加速困难的。”
 
闵丘自从和软软刷保卫至今,除了她掉线的那一次之外还没遇见过生命安全受到威胁的情况,脱口而出便答道:“没问题,我们一直是单药师刷的。”
 
保卫战一开始,闵丘在中间站好位置,准备开始按小风扇的技能键。只见白光一闪,小怪刷新的瞬间闵扬便一个疾速冲了出去,而神圣守护却赫然出现在了闵丘的身上,他懵了一瞬,还未来得及迈出步去接过他大哥的仇恨,一波山狼就把远名扬放倒在地。
 
刚出炉没几天的全服第一战士跪在了保卫战里,场面十分尴尬。
 
药师连声道歉:“啊?对不起对不起,怎么是战士拉怪?我还以为是剑客,对不起啊。”
 
“……”闵丘仿佛能从他大哥跪着的尸体上察觉出不满的情绪,打圆场道,“没事没事,是我忘了交代你……”
 
眼下的情况,开场就折了一员,剩下四个人是绝对打不完全程的,更何况少的是个主力输出?为免浪费时间,五人放弃了这一场重新进入。
 
第二场,药师尽心尽力加着血,不曾有一秒钟的时间停止过吟唱,闵丘也看不出来这药师到底比宝贝亲亲差在了哪儿,可就是怎么都抬不满全队的血量。
 
第50关的阶段BOSS刷新了,是一只虎首人身的怪兽,手中拿了一把九环六耳开山刀。没有了软软在旁边加以注释,闵丘早就数不过来这是什么系的怪、什么系的伤害了,更来不及提醒别人怎么防范,虎妖气势汹汹的挥刀一个横劈,血量始终不满的远名扬、来不及加自己血的药师、皮脆的术士三人一起归了西。
 
保卫战的经验并不是关关均分的,第50关是一道重要分水岭。过了50关之后每10关经验奖励就会翻一番,打到这一关被迫退出是性价比最低的关卡。
 
药师愧疚不已:“我是控制流的,你们单药的话组个光盾流的吧,不然光靠加血加不起来。”
 
术士也自责:“抱歉,装备不太好,打得慢,你们组个攻击高一点的吧。”
 
二人退队之后,刺客一脸状况外地问:“还打吗?”
 
闵扬:“不打了,我去睡觉。”
 
自从闵扬转区来到天都之后,这一天一夜闵丘还没见他下过线,刚才的保卫战也属于疲劳驾驶。
 
现在连大哥都下线了,他在游戏里逛逛悠悠不知能去往何方。广播上倒是有热闹可看,但是碍于游戏GM对玩家言论文明要求极其严格,故而大家的对骂逐渐形成了隐晦的风格,以揭短与翻旧账见长,非当事双方和对往事如数家珍的有心者看不明白。可惜今天家族频道里充斥着灵剑一战未捷的那口怨气,导致往常热心解说的几人这会儿十分消停。
 
没有了旁白,闵丘就有点儿分不清到底是谁在揭谁的底,看得很是心焦。
 
世界频道闪过一条广告信息,眨眼功夫便被其他信息刷了过去,可其中有几个字眼相当眼熟,闵丘好奇打开消息面板循其踪迹。
 
眼熟有三,先是ID眼熟,喊话那人正是第一次让他目睹了“卡冰”这个概念的刺客——啰嗦味话梅。
 
【世界】啰嗦味话梅:老牌代练承接各职业月赛竞技场代打、修罗战场称霸,精通各种仇杀、灭门、血池战,所有你能想到的服务我们都能提供,某宝正规平台三钻认证,纯绿色手动,无外挂、无插件、无封号风险,欢迎您的垂询,另出售全区飞天、赤兔、玄月最新信息,款到即得。
 
眼熟之二,便是这“老牌代练”——灵剑曾多次在家族活动时咬牙切齿提到这个名字,今天家族的这个人被骗了,明天的那个被坑了,每每提及必定一副仇深似海的语气,原来这人竟是和老牌代练有关的?那他和软软两次与这人一起打本却没被盯上,真是幸甚至哉。
 
不过,按说他们的业务如此“丰富”,能诓骗得一众玩家跟着他们的指引花钱,那怎么日子还过得这样凄苦?要去刷蝴蝶轩赚那点儿材料钱?若是他没记错,当时这刺客穿的是一身入门套装,档次是离闵丘的生活甚远那种,他实在叫不上名字,只知大概和宝贝亲亲的装备水平是相当的。
 
眼熟之三……这个不足为外人道也,即便有人问起,闵丘也绝对不会承认这一点的——那便是“赤兔”二字。
 
今晚他浏览同性交友论坛时,顶层有几条红字消息滚动轮播,其中有一条便是“经典【国产赤兔】12部合集[版主加精]”。
 
闵丘为了钻研像华金这种小Gay的心路历程,当然要公正无私地对该网站进行客观的多方面了解,于是点了那条链接进去——既标注了“合集”,他一看便心下雪亮,根据提示轻而易举找到了下载方式,在他发表那几个回帖的空当,下载工具就已经完成了任务。
 
视频不太大,清晰度也不太高,但是时长感人,内容“丰富”——参与人员身兼拍摄、演员、旁白等多个职位,大家轮流协作,你方唱罢我登场,将整部影片维持成一个分分秒秒都有真材实料的干货锦集。
 
按说这样的人数,在电影界也并不是多么罕见的阵容,可它特别就特别在采用的是国语原声对白,且地方口音格外明显,除了遣词造句不太一样之外,部分演员说起话来偶尔会蹦出一两句让闵丘觉得似曾相识,仿佛在现实生活中也曾听过的。
 
以前没留意时还不觉得,这一稍加注意,他才发现原来这个群体离他竟是这样的近。
 
明知这个“啰嗦味话梅”可能真如灵剑所说是个骗子,但闵丘还是耐不住好奇心驱使,做好了万全的防骗准备,拉紧了心理防线,发去一条密聊:
 
【私聊】秋葬天:赤兔?
 
隔了好一会儿,那人才回了消息:
 
【私聊】啰嗦味话梅:……
 
【私聊】啰嗦味话梅:老板你在说什么……
 
【私聊】秋葬天:你广告里说的赤兔,是“国产赤兔”的那个赤兔吗?
 
【私聊】啰嗦味话梅:……老板你好污哦,仁家家说的当然是上古任务了!调戏仁家家不要钱是嘛?
 
这个回答包含的信息量着实很大——倘若今天下午有人来问闵丘同样的问题,那他的答案必定是反问一句“赤兔”是什么,而这个代练能准确地做出“污”和“调戏”这样的直觉反应,可见这家代练商铺从业人员的……知识面之广。
 
【私聊】秋葬天:哦,抱歉,我刚玩不久,不太清楚。那你说的“赤兔”是什么任务?
 
【私聊】啰嗦味话梅:是骑宠的升级任务,“赤兔”的隐藏属性是加速,老板你不用做啦,你的宠物已经完成过任务了。
 
【私聊】秋葬天:哦,这样,谢谢。
 
【私聊】啰嗦味话梅:么么哒,老板玩得开心哦,加我一下好友吧!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都可以找我哦!价格公道,童叟无欺!纯手动,全程可直播,安全无虞!
 
最后这句话回复的非常迅速,速度远超正常人的打字速度,一看就是复制过来的例行回答句式。
 
闵丘为免受骗,早在他说这是个任务名称的时候就打开了“飞仙”官网进行关键字检索,以一目十行的速度扫完了那一整张网页,问道:
 
【私聊】秋葬天:你怎么知道我的宠物完成过赤兔任务了?
 
宠物的上古任务是触发神级以上宠物隐藏属性的唯一途径,飞天、赤兔、玄月三个任务分别对应了宠物腾空涉水、移动加速、和与人物一起隐身这三种不同能力,每个宠物只能完成其中之一。
 
既然是隐藏属性,别人自然不能通过查看宠物而得知,再加雪麒麟战车的速度本来就极快,如果不是像上次那样和灵剑并驾齐驱的话,旁人很难判断出它究竟完成的是哪一个上古任务,所以就连论坛那个关注麒麟战车归属的帖子也没有一一列出这些战车的隐藏属性。
 
代练未答话,闵丘再发去一条信息:
 
【私聊】秋葬天:问你呢?你怎么知道的?
 
【私聊】啰嗦味话梅:哎呀老板,我要做生意的啦,很忙的好不啦,这种小事随便猜猜就猜到了嘛!你乖哦,自己玩吧,有事再叫我!
 
闵丘:“……”
 
闵丘万分费解——自己究竟是看起来很难骗,还是不值得一骗?为何在这个萧条寂寞的晚上,连一家代练店的客服都不愿意与他多置一词?
 
【私聊】秋葬天:你都做什么生意?
 
代练十分公事公办地把方才在世界喊广告的那句话复制了一遍过来,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改,明明是人工,却像是系统自动回复似的。
 
闵丘郁闷不已——难道他不比其他被碰瓷、拦分的人装备好?难道他不值得这人特地为他准备个特别的行骗业务?难道他的装备不是真金白银买的?
 
他财大气粗地问:
 
【私聊】秋葬天:就你说的那个赤兔什么任务的,多少钱?
 
【私聊】啰嗦味话梅:2000金[微笑]。
 
赤兔之魂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六块大陆的野外地图随机刷新,拥有神宠的玩家可以领取相应任务,在时限内找到赤兔之魂并且击败它,即可让宠物拥有赤兔之力。
 
【私聊】秋葬天:先给钱,还是你先带我找?
 
【私聊】啰嗦味话梅:先接任务,然后我带你找,找到了给钱[微笑],加500金可以代打,不用你动手。
 
这个付款流程听起来还算合理,因为任务只要没完成就可以无限次数地领取,闵丘看不出来这里面有什么可以讹诈的玄机,反而好像是对方更被动一些。
 
【私聊】秋葬天:你不怕我找到了任务点,就不给你钱了吗?
 
【私聊】啰嗦味话梅:不给钱打不了哦[微笑]。
 
【私聊】秋葬天:为什么打不了?
 
【私聊】啰嗦味话梅:老板你猜[微笑]?
 
赤兔之魂刷新在野外可PK地图,而不是清泉村野外那种和平地图,那么阻拦别人做任务的方式只有一个……
 
【私聊】秋葬天:你杀我?就你这装备?
 
【私聊】啰嗦味话梅:[微笑]
 
【私聊】秋葬天:……
 
【私聊】啰嗦味话梅:我们还有灭门业务哦[微笑]。
 
【私聊】秋葬天:什么叫“灭门”?
 
【私聊】啰嗦味话梅:就是字面的意思咯,没有业务的时候可能也会找人练练手,所以不怕不给钱哦[调皮]!
 
闵丘:“……”2000金折算成人民币不过200块钱,要是有人欠这人二百,他就能杀得对面家族灭门?如果遇到像擎苍铁骑这种,这怎么想也不可能啊!闵丘有心领教,便道:
 
【私聊】秋葬天:那你给我过个赤兔的任务。
 
【私聊】啰嗦味话梅:老板,你有神宠吗?没神宠我怎么过任务?
 
【私聊】秋葬天:你等着,我去买个神宠蛋。
 
这一季的羽纱宝箱里对应的神宠是一只夏威夷画风的蝴蝶,由于外形做得太过花哨,翅膀面积有余,而质感不足,看起来难免有彩色塑料袋般的廉价感,所以颇受玩家诟病,价格一直没升上去,玩家开箱子的时候开到了还会受人嘲笑,不如开个外装值钱。
 
一颗没开过的普通神宠蛋大概只要2000元左右,闵丘在交易行略一搜索就买到了。
 
【私聊】啰嗦味话梅:老板,你就别调戏人家啦,神宠蛋要培育出来才能接隐藏任务,至少要三天后。我看你不是对任务感兴趣,是对“赤兔”感兴趣吧[流汗],你找错人啦。
 
端着一颗刚到手的宠物蛋的闵丘:“……”
 
其实这个游戏里最顶级的宠物他已收于囊中,其他低一档的神宠培育过程对他来说确实无关紧要,之所以和这代练说了这么多,也不过是因为对方看起来很明白“赤兔”是怎么回事,让闵丘隐约觉得对方有可能是除了二哥和华金之外他接触到的第三个Gay。
 
他猜不透华金,而且有些话越是熟人越要考虑今后的交往,也就越问不出口,反倒是陌生人能让他没有顾忌地直言相向。算是顾问也好,想找参考也好,他想找人聊聊,干脆明人不说暗话,省去了许多折折绕绕,把蝴蝶蛋往培育nρC那一丢,问道:
 
【私聊】秋葬天:你是不是GAY?
 
【私聊】啰嗦味话梅:……老板,找同好请上蓝弟、给瘦,我只是个代练,卖艺不卖身,好吗?
 
闵丘向来虚心好学,不耻下问:
 
【私聊】秋葬天:蓝弟、给瘦是什么东西?
 
【私聊】啰嗦味话梅:你真的很懒诶[流汗],这么大的人了,自己上网搜索啦!
 
网上一搜,闵丘就找到了,这是两个同时交友软件。
 
其界面和其他的交友软件也没什么区别,有着摇一摇、打招呼、看直播、按兴趣搜索等功能,刚一打开,系统便推荐给了闵丘一大堆好友和几个群组。
 
闵丘加了草草一看,竟然满眼尽是少儿不宜的画面和信息?他第一反应便是立刻检查“附近的人”里有没有华金!
 
还好,没有距离他“0.00km”的。闵丘捋捋胸口放下心来,否则APP还真不太好防沉迷——哪个少年不怀春啊?万一华金玩这个,小小年纪好骗得很,不是三聊两聊就被人约走,跟人乱七八糟去了?
 
他感慨着世风日下,随手点进了一个预览图是衣着暴露者的动态信息,仔细看了看才发现自己可能是受到之前那个论坛的影响,把别人想得太过露骨——这是一个健身爱好者的相册,衣着虽有些暴露,但都是健身成果的阶段记录,毕竟健身成果不脱衣服怎么秀?倒是关键部位一直被衣服遮盖得结结实实,另外还配有饮食、作息表格,下面的互动也是和好友讨论坚持健身的心路历程的;另一人闵丘乍一看小图以为是在进行某些不宜展露的行为,点开来才知其实是那男子养了一条金毛,金毛仰卧在主人膝下,一只爪子正好抬到主人两腿之间,配以文字说明是“儿子喊我给它揉肚皮”,画面有爱得不得了;还有一个人,躺在草地之中,掀起了大半上衣,闵丘还当他要在荒郊野岭干些什么,仔细一看,人家是刚刚整理完自己的小花圃,后面又附了几张他种植的花卉照片,别说,养得还真专业……
 
早前看的论坛,闵丘回帖时只用了10秒钟就注册成功了一个账号,在那里发表言论的成本可以说是低至极点,随时可以更换马甲,所以人们能够毫无顾忌地在帖子里大谈“性”,宣泄自己的幻想和压力,窥探别人的故事与经历,看起来不免有些群魔乱舞之感,而这两个交友软件则不同,既是为了“交友”而来,无论想交的是哪种“友”,人们总希望多了解对方一些,最好是能通过相册和动态对对方有一个形象的认知,而不是像论坛那样只能看得到一个名字,这就要求使用这款软件的人必须用心经营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才能找到志趣相投,或者目的相同的人。
 
诚然,这里有不少人是为“约”而来,但也有很多人纯粹是为了交友、聊天、记录不方便对现实中家人朋友倾诉的心情而来的,这里成为他们为自己的性向保留的一块自留地,像系统推荐的那些人,他们一边养猫养狗,一边健身锻炼,拒绝着诱惑,等待着Mr.Right。
 
在这里,他们只是普通人,没有“同性恋”这个外界看来是异类的标签。
 
他们有烦恼,也有期盼,像所有渴望幸福的人一样。
 
他们的生活环境没有闵丘想象得那么举步维艰,也没有像论坛里描述得那么混乱不堪。
 
如果华金真是Gay的话,应该就是这一种了吧。
 
要不是现在时间有点晚,闵丘真想现在就把这个软件推荐给华金,这比他逛的那什么论坛可要强出八里地去了!
 
他饶有兴致地研究着各项功能,尤其是“同志地图”,点开一看,嗬!大学城的人不少嘛,还有他们学校的呢!
 
一个只露了半张脸的男生用在沈医大门口的自拍做头像,看那T恤配棒球夹克的上衣可以推想此人大概是阳光型的,闵丘抱着替子女去“相亲角”的欣喜心情点进了这人的相册,想着能给华金找到相近专业、有共同语言的朋友那就再好不过了!
 
没成想,点进去一看,这人居然把相册当成了“集邮”的功勋册,琳琅满目的酒店照片,每次都借物喻人,留下一点纪念……简直人面兽心!
 
闵丘愤然退了出来,又点进了一个地图上显示在他们学校附近的人。这人显示的信息却并不是他们学校的,而且刚刚更新了一条动态:半夜到男朋友寝室来,他们宿舍的人都睡了,好刺激!
 
……黑灯瞎火,不用想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刺激咯!
 
寝室,这个基于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才住在一起的地方,怎能容得下这种有伤风化的行径!
 
算他聪明,没爆寝室门牌,不然闵丘这就打宿管举报电话!
 
再点开一个,这人应该是他们学校养殖小组的成员,照片墙里发的多是饲养小鼠和家兔的照片——按说能为了伺候小动物专门腾出时间,那应该是很有爱心且热爱生活的人了吧?
 
闵丘用对这个软件仅存的几分信心耐着性子看他的动态:“今天X老师拿饲料来让我喂给兔子,我故意问他为什么不用胡萝卜喂,X老师BalaBala头头是道地说了一堆,他说话的时候嘴巴真好看。其实道理我都懂,我只是想表达我这里有一根胡萝卜想喂到他嘴里,不知道他愿不愿意……”
 
闵丘:“……”连老师的主意也敢打!
 
他已经记住这个家伙的样子了,他的记忆力可是非常好的!这种禽兽,绝对不要想靠近华小金半步!
 
还有“恋物区”,对着脚丫子一直拍个什么劲儿?一双袜子能拍几十张照片?
 
那些拍鞋的又是什么意思?就你有皮鞋?就你有定制?姓名定制款他多了去了,上万的他都没拍呢,这些千把块钱的款式有啥可拍的?所以这人其实是卖鞋的吗?这样都能有几千粉丝?
 
翻了个把小时,闵丘发现除了一开始系统推荐的那十几个是驻站的金牌网友,Gay界的风向标之外,其他的分明皆是牛鬼蛇神!
 
什么破软件?删了!幸亏还没让华金知道!
 
另一个以直播为主的软件更不必说,闵丘初下载时那些主播还是些唱歌的、直播玩游戏的、喝咖啡的、逛街的,现在过了12点,穿什么的都有!干什么的都有!腰肢扭动,领子开到肚脐下面——还不如不穿显得正经呢!
 
这种伤风败俗的软件,别说华金那种摇摇摆摆的小Gay能不能受得了这样的刺激了,就连他这个直男看了都……有种被……撩拨到的感觉!
 
删删删!彻底删除!斩草除根!
 
绝对不能让华金知道!
 
第49章
 
超市。
 
闵丘端详着真空包装的泡椒凤爪, 感觉自己并不像期待的那样有胃口, 他猜想或许以前吃的不是这个牌子?可具体是哪一种,他一时也记不起来了,干脆一溜相似产品每个牌子的都拿了几包,丢进了购物车里。
 
华金捞起其中一包看了看:“要吃就买两包好啦,你买这么多干嘛, 前几天才拉完肚子, 你忘记了啊?”
 
那只抓着包装袋的手, 看起来比和小米椒泡在一起的凤爪还白皙上几分, 当它在手掌“对掌位”和“功能位”之间来回切换时, 闵丘能看得到那只爪子上的鱼际肌群和小鱼际肌群与指伸肌腱、长短伸肌腱团结协作的过程。
 
灵活, 生动, 极富生命气息, 当它在他的掌心里敲击键盘时也是这样的吧。比袋里的鸡爪顺眼太多……不, 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闵丘虽然“好吃”,但也不是什么都吃的。
 
他看着那凤爪已没了胃口, 抬手一包包挂回去了大半:“哦,少拿几包。”
 
“对了嘛,零食不能当饭吃啦。”华金对他从善如流的态度似乎十分满意,眉梢眼角笑意盈然, 边走边诲人不倦, “现在年纪轻轻的没毛病,把胃折腾坏了以后怎么办呀,就应该少吃点辛辣的, 多喝点汤水——晚上宵夜我给你做年糕汤啊。你呢,就按时吃饭,少食多餐……”
 
“少食多餐你买这么多东西?”闵丘扬下巴点了点满满当当的购物车,“刚才你买的时候,都说要做给我吃的。”
 
华金顿住脚步:“这个啊……”说完,他小小的脸颊鼓起两腮,一副陷入苦恼中的模样,盯着购物车里的东西仿佛正在考虑和谁诀别。
 
闵丘弯下腰,趴在推车扶手上歪头看着,几次想伸手把他嘴里憋的那口气捏出来。
 
“啊,对了,”华金忽然眼睛一亮,“现在不是快入秋了么,特殊时期,要贴秋膘才好耐寒啊,多吃点没关系,走吧。”
 
闵丘:“……”他哪里会怕冷?
 
听完华金的自圆其说,他好笑地伸手揉向那颗鬼机灵的脑袋:“你自己才要多吃点。”
 
“啊啊,别弄我头发!”华金拍打着闵丘的手想钻出去,可围着购物车绕了一圈也没躲过袭击,而且他越跑那只魔掌就揉得越起劲,最终还是被闵丘微笑着揉了个够本。
 
华金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在人少处找了面镜子一点点顺毛,边顺还边对镜子里的闵丘报以悲愤的眼神谴责:“你干嘛啊!这么多人呢,这样好难看啊!”
 
这臭美的小Gay。闵丘一笑,本想伸手帮华金勾一勾脑后的几缕头发归位,但被对方警惕地闪开了,他假惺惺地安慰说:“人家逛超市都忙着看买什么呢,哪有空看咱俩?”
 
而华金仍是气鼓鼓的,根本不吃他这一套。
 
闵丘插不上手,只好站在旁边对着镜子照照自己,摸了摸脸,感觉自己最近好像变白了点儿。
 
——他老家的那座仙府所在的山头终年积雪,人迹罕至,满眼皆是白茫茫的一片。雪地反射紫外线,生活在这种地方,在户外就相当于要承受双倍的紫外线照射,是以,他家从老到小都不是白净型的。小时候他见的多是自己家人,对这一点自然没有察觉,可涉世越深,越觉得如今的趋势好像是华金这种白白净净的肤色比较流行。
 
有言道:一白遮百丑。他已经生得这么英俊不凡了,要是再白点儿,那还得了?
 
闵丘把头偏过来、偏过去地欣赏了半天,自言自语般问了一句:“华小金,你说,广告上那些美白的东西,是不是真有用啊?”
 
很快,二人就从大学城附近最高规格的商场里拎着大包小包出来了。
 
男士需求高端护肤的不在少数,但是闵丘的目的毕竟是“美白”,他还是自觉有些羞于启齿的,于是连试用的步骤也省略,直接对销售人员说要买给女朋友——导致最终与价格相称的礼品盒与外包装确实也非常适合送给女朋友。
 
闵丘提着偌大的粉色包装袋走在路边,袋里装的礼盒上有个绸带扎成的花球,立体又饱满,大得几乎要蔓出手提袋边缘。
 
华金看了一眼人,又看了一眼手提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什么笑,”闵丘呲牙吓唬了他一下,把那个“异类”塞了过去,“你,拎着这个。我拎这么多东西呢,这个你拿着。”
 
华金即刻接了过来:“早说要拿了,你不让拿,再给我个袋子吧,别把你手勒坏了。”
 
“去去去,其他我拿就行了。”没了这个外形突兀的粉嫩手袋,闵丘手里东西虽重,反倒觉得腰杆更直了,大步一迈就把华金甩在了身后。
 
路口的街边有一家小店,透过落地玻璃能看到里面温馨的布置,窗前摆了一个实木花架,上面错落有致地放了十几盆小小的多肉植物。
 
闵丘驻足回望了一眼身后慢悠悠跟上来的那人——华金从一簇树荫走到另一簇树荫下,偶尔有小束的阳光快速掠过他的脸颊,像某些魔术故弄玄虚的追光灯,让人挪不开眼,持续关注试图发现内在的玄机。他一手拎着粉色的大手提袋,另一手冲这边意气风发地摆了摆,脸上还挂着方才故意揶揄闵丘的促狭笑意,走近了一拍闵丘胳膊,道:“干嘛呀,等我呢?”
 
说也奇怪,华金拎这个,看起来就丝毫不觉有违和感。
 
像华金这样的Gay,应该就是蓝弟首页上的那种吧。闵丘心想,他应该过那种清澈、透明,有自己的世界,不被扭曲的现实所污染的生活,他心底的那块地方,应该是连转角和窗棂都不沾尘埃的。
 
闵丘:“走,进去看看。”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同学,养多肉吗?防辐射净化空气的!”
 
“这也太小了,”闵丘扫视一圈那些掌心大小的花盆,“有没有大点的盆,一盆里能多放几棵的。”
 
“有啊。”老板指指身后一个半米见方的白色仿栅栏形状花盆,“那个盆够大不?喜欢哪颗给你移进去,这么一盆种满能放50到60棵,摆松点也能放40多,还有别的颜色的。”
 
闵丘回头问:“这个盆好看吗?”
 
华金点头:“好看。”
 
闵丘:“那就要这个盆,然后种点……我看看。”
 
店里有几溜专用的日照灯,光线温和而充足,多肉被老板养得很不错,一个个水灵滚胖,名字争奇斗艳:白美人、红之玉、月光女神、玛格丽特、初恋、观音莲……闵丘看着看着就看花眼了,问华金:“都挺好看的,咱一样都来点?”
 
华金:“好啊,是都挺好看。”
 
老板:“要不我给你排吧?从低到高,颜色穿插着来?这种卡通支架你还要不要?小多肉的根没长大的时候不服盆,在土里放几个支架,能防止你浇水把土浇歪了,颜色也鲜艳。”
 
闵丘征询华金的意见:“哪个支架好看?”
 
华金:“都挺好都挺好。”
 
他们二人一个凡事必问,一个只顾点头,老板没遇什么阻力就十分专业地将组合盆栽干净漂亮地做好了,最后算了账、抹了零,二人返身一出门,闵丘看到门口地上摆的几个大马夹袋才想起来没手拿。
 
华金责无旁贷地接了过来:“我给你拿。”
 
陶瓷质地的花盆重量实在,又倒进去了十几袋的营养土和装饰用的白碎石,由于体积大,呈扁平圆柱状,只能双手端着。
 
华金捧得颇为吃力,再顾不上笑话闵丘拎的粉红手提袋,气喘吁吁地搬上楼。一进门,他怕底部的排水洞漏土出来,汗也顾不得抹,端着盆问:“放哪儿?”
 
闵丘双手提的油盐酱醋、鸡鸭鱼肉也不轻,往沙发上以撒手人寰的姿势一躺:“能放哪儿?放你屋啊。”
 
“啊?”华金满脸震惊,“放我屋干嘛?你给我买的啊?”
 
闵丘这才想起他还没跟华金分享他昨晚的观后感。
 
君子有所言有所不能言,他去其糟粕,取其精华,振振有词道:“是啊,放你屋,净化空气,陶冶情操。”
 
“你怎么不早说呢?”华金哭笑不得,双手脱力地往地上小心地一放,自己也盘腿坐在地上,“你要给我买,买门口那个小的不就得了,这么大一堆,我哪有时间照顾它?”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热爱生活?”闵丘见他对这一堆东西不来电,挣扎着坐起身来语重心长,“你刚才不是说喜欢的吗?你的喜欢就是喜欢看看?这就完了?你就一点儿都不想照顾它?爱护它?”
 
“我还不够热爱生活啊?我天天打扫卫生、下厨做饭、按时上课,还有比我更热爱生活的吗?”华金百口莫辩,笑着摇了摇头,两手撑在身后支着身子,“我说喜欢,是我以为你喜欢它们啊,不然这么沉的东西,不能吃不能喝,我干嘛克服重力做这么多功,把它们搬上来啊。”
 
“对啊,你都有时间做饭了,怎么没时间养几个草?你看看它们,”闵丘上前,把地上的花盆转了个角度,让盆栽和里面的小城堡、小卡通人物摆件正对着华金,“长得这么可爱……让你看它们呢你看我干什么?看到没?只要两天浇一次水就行啊,两天!才耽误你几分钟!这样都不行?”
 
“我就是时间都拿来做饭了才没时间养它的。”华金惊讶于此人的吃完翻脸不认账,不得不多说一句,“我都做给谁吃了?”
 
闵丘哑口无言:“哦。”
 
然而这些无辜的多肉,真的相当、相当可爱啊。
 
品种和颜色的摆放次序是老板建议的,但是具体移种哪一株,却是闵丘在芸芸众肉中亲自挑选的。有些肉叶的尖端像是含了个透明的小水珠,鼓鼓胖胖、憨态可掬,有些则线条优美,叶片尖端汇成傲娇的红色尖尖角。绿的绿、粉的粉、红的红,连从没养过花草、甚至不怎么帮他爹照顾家里那些千年人参的闵丘看了,也不忍心它们刚被领养就没了娘。
 
他忧郁地看了看这一小堆,问:“你真不要吗?”
 
华金笑着叹了口气:“真不要。你拿着玩吧,我没空弄,它们到我手里也是遭罪。”
 
“……”闵丘心塞——他又不是Gay,他养这个干什么?他买回来为的就是预防有朝一日万一华金还是接触到那些什么APP了,也能根据自己身边的环境,不由自主地把自己归类到金牌网友的那一类里去,对自己高起点、严格要求。
 
他不甘心筹谋就此付诸东流,只能退而求其次:“那我给你浇水,就只把它摆在你屋里,行不行?”
 
“哈哈哈哈哈哈,”华金坐在地上兀自笑得仰了过去,“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把它给我啊?”
 
见他似乎有所动摇,闵丘忙趁热打铁:“你看,它品相这么好,你可以没事儿拿它们摆在旁边当自拍背景啊,是不是很小清新?就是单独拍它们,拍出来也很好看,还可以给它们P上卡通表情,对不对?”
 
华金不解:“我为什么没事儿要拍几个仙人球啊?”
 
当然是因为其他Gay也是这样玩的了!一个人的时间有限,纠结于摆拍和自拍,就没那么多闲工夫去看杂七杂八的论坛了!
 
闵丘:“你就说行不行吧!”
 
“那……”华金好像还是有点不太情愿,但碍于盛情难却,“你给我放阳台吧,正好阳台有个小凳子。”
 
“好好好好好!”明明是他自己的房子,要搬点东西进来太难了!闵丘得了准入证立刻一轱辘爬起来捧了进去,还拿老板送的皮吹挨个对着多肉吹了一通,把叶片上沾的泥土颗粒吹干净,期望它们能争气点儿,早日服盆,讨得它们新“娘”的欢心。
 
华金冲完了澡,拿毛巾擦着头发走了过来:“不是两天浇一次水就行了么?你还看什么呢?”
 
洗完澡的华金脸颊白里透粉,发梢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往花盆旁边一蹲,也像是一棵玲珑的小多肉,而且是数量稀少、品种珍贵、卖相上佳、能养到这么大棵十分不易的那种。
 
闵丘抬头看看,再低头看看,在心里一阵鼓掌——配,特别配!华金就适合当这种温和无公害类型的小Gay!
 
“要不你再养个狗吧,我给你买个金毛。”他兴致勃勃地建议,“从小开始养,狗粮我帮你喂,洗澡我带它去洗,你就给它揉揉肚皮什么的就行,冬天还能拿它暖脚。”
 
“你今天这是怎么了?”华金哑然失笑,“我干嘛要给狗揉肚皮啊?”
 
“很好玩的。”闵丘回忆着昨天看到的某张“两人一狗,天长地久”的照片,半靠看图说话、半靠自己畅想,“毛绒绒的,软软的,超有爱,养久了会听懂人说话……”
 
“不要,”华金毫不动容,断然拒绝,“养狗还要遛,麻烦。”
 
“我跟你一起遛狗啊。”闵丘脱口而出——不止于此,还有什么健身啊、旅游啊,这些其他Gay界热门的项目他看着也都不错,老少咸宜有益身心,华金如果有兴趣的话他亦可同往,游山玩水,顺便给华金保驾护航。
 
“……”华金放下毛巾,打量了他几眼,认真地说,“那也不要,掉毛。换季掉一地,难收拾。”
 
闵丘:“……”
 
这就非常不友好了。
 
“掉毛怎么了,你不掉头发啊?”闵丘冷着脸把皮吹、水压器往墙角一放,“我去洗澡了。”
 
说好的“相由心生”呢?
 
华金看着长得挺可爱的,怎么会这么没有爱心?花花草草不愿意养,不用他洗澡、打理的狗也不愿意养?
 
不行,一定是被那些破论坛荼毒太深了!他必须得深入浅出、润物细无声地慢慢把华金的审美改造成金牌优质Gay网友那种!
 
洗完澡,闵丘在杂物间里扒扒拉拉,把他的篮球鞋都找了出来,连鞋盒带球鞋铺了一地——他打单人篮球的水平其实还不错,只是不太习惯和队友配合,不过他的战靴却一点也不含糊,很多都是和NBA球星脚上同款的市售版,也就是詹姆斯本人的鞋上写“LeBron James”的地方,他的鞋上就写着“Qiu Min”,当然,价格较其他款式而言也是十分还原。
 
他把一众球鞋一会儿摆成一字型,一会儿摆成O字形,连拍了十几张,试图透过手机镜头认真揣摩这一行为到底乐趣何在,可惜始终不得要领,完全感觉不到能传达出什么新的信息——几双球鞋,说炫富也谈不上,说欣赏鞋子的造型又不如拍新鞋更能体现,这些“恋物癖”到底是想表达什么呢?
 
华金端着杯子推门而出,看了眼铺满一客厅地面的球鞋:“你要去打球吗?”
 
“来来来,你来的正好,”闵丘这一会儿正好终于想起画面中少了些什么,他把手机递给华金,“你帮我拍一下。”
 
“好呀,”华金放下杯子好奇问,“拍什么?”
 
“这样啊,我穿上,你给我拍,”闵丘坐在沙发里,登上一双鞋,撸起裤子比了比,“你光拍膝盖和膝盖以下就行,脸什么的都不用拍。”
 
华金的网络延迟了一帧:“拍……什么?”
 
“等等,我这个姿势好像不太对。”闵丘搓搓下巴,两脚不太雅观地叉开踩在客厅茶几的边缘,研究着哪种姿势更顺应时尚,“这样是不是霸气一点?那你就不能站我对面了,你站我旁边来拍。”
 
“今天……先不拍了吧。”华金想把手机递还给他,“天有点晚了,光线、光线不好。”
 
“那到我屋拍。”闵丘一收两条卷起裤管的大长腿,落地起身,“咻”地一下就彻底遮挡了大自然分配给华金的夕阳——太阳还没完全下山,这会儿他卧室里的阳台光线应该不错,窗帘一拉开,还是很亮堂的。
 
“不不不去!”华金趔趄着退后,语无伦次,“不是……我的意思是,有什么好拍的?这鞋都穿过了,还拍来干嘛啊,不要拍了啊。”
 
“穿过咋就不能拍了啊。”闵丘震惊,公然把一只脚跨到平时不是他自己擦抹打扫的茶几上,指着鞋道,“我这鞋子是N克定制的款,买的时候6800呢啊,虽然是上半年订的吧,不过我中间也没穿几次,现在官网价格还是6800,怎么就不能拍了啊?我看他们那些1、2000的也照样拍啊,比我的旧多了。”
 
华金:“谁……谁拍的?”
 
“不认识啊,就在网上看的。”看着华金这副困惑劲儿,闵丘就放心了,估摸着这小子对这一业务想必和自己一样是个外行,“好像还有拍袜子的,不知道是不是季后赛纪念款。”
 
当然,他知道华金迟早会“长大”,在信息高度畅通的今天,华金也说不定哪天就会接触到更多Gay的世界,有可能是这些手机软件,也可能是其他什么东西,他拦是拦不住历史的车轮向前滚动的。他只希望能比华金提前一步,对这些信息和各种元素早点知己知彼,以求在华金有朝一日对其感兴趣的时候,他能轻车熟路地给他指出哪条是可以走的路,哪条不好走,不至于像去大伟房间那次那样自己先方寸大乱,也不至于像以前一样泰山崩于前却傻了吧唧地看不出蛛丝马迹。
 
看着眼前那双眨啊眨的眼睛,闵丘忽然福至心灵,猛一拍手:“我想起来了,我好像也有那双袜子,还是新的,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就是不知道塞哪去了……唉我等会儿得找找,拿出来拍两张照片。”
 
华金呆呆的,像没有上油的机器人,电量不足的儿童玩具,缓缓转头看向他:“你,什么网上看的。”
 
闵丘:“就是那个……”差点说漏嘴,这么大的人了,顺藤摸瓜的自学能力可不是假的。
 
“网就是网,”他迅速恢复了坦荡的神色,正义凛然道,“互联网,因特网,puter上的I,什么叫‘什么网’啊。”
 
话说得太多,似乎有些欲盖弥彰了。闵丘忙低头掩饰,抠着鞋带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心道没事没事我才是主机,小声嘟囔了一句:“你管我上什么网呢。”
 
华金未动,也未说话,低着头看了看满地的运动鞋,闵丘猜想他大概是嫌弃自己把他收拾好的鞋橱弄乱了。
 
“等会儿这些盒子我会收拾起来的,放心啊放心。”闵丘上前几步打开客厅的灯,又坐回了沙发里,把脚大大咧咧地往沙发扶手上一架,“就在这拍吧,来你站我旁边,来张俯拍……过来点儿啊,站近点儿,你站那不是拍鞋底去了?嗯,这儿。”
 
他拍了拍自己肚子:“要不你坐我身上吧,是不是好拍点?”
 
“……这个角度,”华金把手机丢到他身上,“你自己拍不就得了?为什么要让我拍?我去打池远的单子了。”
 
“诶?”闵丘捡起手机比划了一下,“还真是啊。”
 
第50章
 
在客厅温和的暖光照射下, 闵丘实实在在地吭哧吭哧连换了七八双鞋拍照, 却依然非常费解其中的乐趣。
 
不知道他这些照片如果发在网上,会不会也吸引一大堆粉丝呢?普通的社交圈应该是不行的,除非是发在昨天那两个APP里,但那两个APP他又删了。
 
为了发个照片而重新下载好像也太小题大做,何况他又不是Gay, 他干嘛要玩那个?
 
可不上传他就白拍了, 而想上传就得再下载, 要是下载那不是昨天白删除了?下载他就输了……
 
闵丘陷入自我斗争的死循环里, 直到手机一震。
 
远名扬:“上线。”
 
闵丘看看时间, 大哥这时召唤, 多半是准备去刷保卫。想到昨天的痛苦挣扎, “远名扬”三个字也无法给他带来足够的信心, 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大哥, 你今天没组什么乱七八糟的药师吧?”
 
——他的本意是想区分“光盾流”和“控制流”还有其他什么流派的药师的,反正那些药师界的事儿他也弄太不清楚, 他甚至不知道软软到底是什么流派,总之就是表达大概那么个意思。
 
远名扬:“你说谁乱七八糟?”
 
昨天最后组的那个暴药名字里既有字母又有火星文和罕见符号,闵丘一时抓不住重点,想不起来别人是怎么称呼他的:“就那个谁, 小家族那个。”
 
远名扬:“她没名字吗?上线。”
 
“……”闵丘隐约感觉不太对, 因为那个暴药是个男的,大哥为什么要用“她”?
 
今天是周年庆第一天,服务器维护了十几个小时。虽然各项活动还没正式开始, 但是刚一开服,游戏在线人数已经达到了几年来的最高水平,为了挤进他大哥常在的3线,闵丘活活输入了几十遍验证码。
 
进了组,看到宝贝亲亲也在组里,他顿时踏实不少,感觉前途光明无限,因为家族有上线提示,周年庆期间所有活动数值奖励都是双倍的,包括保卫战、野外挂机给的经验,修罗场给的资材等等,他们现在组齐队伍开始刷的话,刷到最近的一次野外BOSS开始或者修罗战场开启,差不多能把经验刷满,非常可观。
 
【私聊】远名扬:你会不会打蝴蝶轩?
 
闵丘:“……”
 
【私聊】秋葬天:大哥,双倍经验,你不打保卫?要打副本?
 
【私聊】远名扬:到底会不会?
 
【私聊】秋葬天:……会。
 
【私聊】远名扬:走。
 
今天的宝贝亲亲已不可语与昨日,脚下踩的那块地面正汩汩冒出蓝色小气泡,光看这源源不断的回血特效就知她身上穿的是顶级祝福的昆仑套。好,昆仑套没什么新鲜的,这也就算了,可过分的是这二人身上的外装——裁缝铺明明还没有开始通贩最新的季度限量外装,两人居然就已经穿起来了!还是男女情侣的款式!
 
闵丘:“你们这衣服哪来的啊?”
 
闵扬:“箱子开的。3个人能打吧,进本了。”
 
蝴蝶轩作为最低级的副本,别说三个人了,要不是远名扬没有护体状态,其实两个人也能打,只是游戏公司为了维持职业平衡,鼓励大号带小号,设定在非五职业的情况下不掉外装碎片,所以软软以前才必须要组满五人。
 
闵扬身上那套新出的外装走的是卡通路线,和他原来穿的衣服相比风格大相径庭,看起来很有点返老还童的感觉,还挺不错的。闵丘不见外地问:“这衣服还有没有?给我一套。”
 
闵扬:“没有。”
 
闵丘被大哥拒绝惯了:“哦。”
 
三人走到了小怪面前,宝贝亲亲却没给闵丘加速,而是娇声问:“名扬哥哥,你看,我带哪一个武器好看呀?”
 
闵丘这才留意到,进本之前她用的武器外装是把法杖幻化成一只卡通小棕熊的,这一会儿又换成了一只卡通小白兔,两款都是这次更新之后最新出的季度限量,也是裁缝铺目前只做展示,还没开售的,只有箱子能提前开出来。
 
闵丘惊讶:“哥,你开出来2个武器外装啊?”
 
闵丘自己也曾为了羽纱捧花专门开过羽纱宝箱,当然知道开出武器外装的几率之小,现在距离开服才过了个把小时,宝贝亲亲身上的这两件武器外装在游戏中恐怕是数一数二的了。
 
闵扬似乎很不耐烦:“不知道,赶快打。”
 
闵丘:“……”开出来两个武器外装都不留给亲生三弟一个?衣服外装分男女款,没有也就算了,可武器总不分男女吧?他有时候也想卖卖萌啊!
 
好,这也算了,反正是箱子开出来的,而且过几天还有通贩,他想要自己也能弄得到。
 
闵丘劈空一剑开了护体,跑去拉一圈小怪,再回到原点的时候,便得了神圣守护,小怪也被聚成了一团。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好像看到远名扬兜了个圈,绕开了点什么才上前来打。
 
正当他没想明白他大哥为什么要拐个弯再靠近的时候,宝贝亲亲也走近了小怪堆一步——那二人距离一接近,脚下同时各出现了一个粉色的心形光圈,层层叠叠,涟漪荡漾,配上远名扬背后的金龙和手中的金枪也毫无突兀感,尤其是那种把其他人隔离于他们的世界之外的光效,看起来十分高级,千金难换。
 
天都这种大城市,人一多当然什么都多,闵丘此前没少见过这一特效,这是玩家结为夫妻后好感度突破普通好友最高值、达到夫妻亲密满值且距离五尺之内的标识。
 
闵丘:“……”不是说只是为了方便传送吗……
 
闵扬:“愣什么,快去拉怪。”
 
【私聊】秋葬天:大哥……你们俩……
 
【私聊】远名扬:管好你自己。
 
【私聊】秋葬天:可是你那天不是说你知道她有点……?
 
【私聊】远名扬:还愣?赶紧拉怪,她打完这个还要打星星塔什么东西的,打完了去保卫。
 
【私聊】秋葬天:是星星湖吧……
 
【私聊】远名扬:随便了,快点。
 
家族频道热火朝天,玩家们不分男女,皆在讨论这次的外装比之前的宣传图片更为可爱,通贩的时候如果手速够快的话一定要多买几件,囤一段时间必定涨价,最近的几次限量都是在开售一分钟抢完的,这次恐怕连一分钟也用不了。
 
越来越多的玩家上线,开始竞赛般地开这一季的公仔宝箱,没用多久,刷屏速度就快得让人连家族频道的打字聊天都看不到了。
 
按说大哥今天看起来有点儿常人看不出的高兴,那闵丘也应该是跟着高兴的,他们两兄弟并不曾细分什么你的、我的,而且一两件游戏里的外装,他根本不至于往心里去,可就是总觉得有一种超出没能获取新外装之外的失落,让他提不起劲来。
 
宝贝亲亲又说了些什么,他大哥不怎么耐烦地应了几句什么,就在闵丘灵魂出窍地打完了副本、站在保卫战场地中央机械地转着小风扇还没思索明白是怎么回事儿的时候,忽然发现第四场保卫已经结束,队伍里只剩他自己。
 
好友列表显示,他大哥和宝贝亲亲二人都在楼兰。
 
而楼兰这座主城,侧重点非常明显,加上周年庆的临时改建,如今就像是商业区联合活动的场面,张灯结彩,车水马龙。
 
闵丘今天刚和他的小室友逛过实体的商场和超市,他本人并没有逛街的瘾,实在提不起劲儿来再溜一遍,毕竟任凭游戏做得多么真实、方便,也达不到现实店铺的体验。他陷入了一种“想做点儿什么,又感觉做了也没什么意思,但是什么都不做更为无聊”的无人问津状态——身为一个无聊的人,他决定去看看其他无聊的人又发了什么无聊的帖子。
 
一进入那个三观破碎的论坛,新消息的提示小信封图标在网页最上方一闪一闪,不用想也知道是那个寻人帖的楼主或者其他人又来怼他的言论了,闵丘今天吃饱喝足,有劲儿正没处使,心道有人怼也比无人理要强了那么一点点儿,于是撸起并不存在的袖子准备发挥余热。
 
不曾想,点开一看,除被回复提示之外,还有那个楼主发来的一封站内短信,发信时间恰巧就在几分钟之前。
 
楼主:“你是医生吗?”
 
闵丘冷哼一声,心想总算看出来我和贵圈的人不一样了?他回复:“不是医生,是医学生。”
 
对方在线,很快问道:“你会看病吗?昨天你说完之后,我觉得越来越痒,到了后半夜变得又疼又痒,今天起来再摸了摸,周围长了很多红色的小疙瘩,用镜子能看到是几个几个小疙瘩连成一片的,越靠近菊花的地方就越多,我是不是得性病了?”
 
闵丘:“……”
 
他原本做好了唇枪舌战的准备,可这下真的不知说什么好了——出于被怼过、还被质疑不足20厘米的立场考虑,他应该是扬眉吐气的,出于猎奇的心理,他应该是询问详细状况的,而他在脑中衡量了一瞬间的利弊之后,终究无暇报一箭之仇,只能快速回复了简短的四个字:“快去医院。”
 
对方显然没有争分夺秒采取抗病毒措施的觉悟:“依你看,这是什么病?严不严重?好不好治?应该不会是艾吧?”
 
闵丘无语:“……我不知道。”
 
对面终于慌了:“那你看,像我这样的,有没有什么药,是抹抹就能好的?”
 
闵丘自己的水平也尚处于有限的理论阶段,还没学到针对临床症状进行诊断的课程,更别提给人隔空开药了:“你光说长疙瘩,我怎么知道什么病?能导致长疙瘩的病多了,说不定是热疹、虫子咬的呢?你前两天才和人发生关系,病毒性传染病都有窗口期,没有这么快就有临床表现的,到底严不严重还要看你近几个月有没有冶游史。”
 
对面反问:“什么叫冶游史?”
 
闵丘:“高危性行为,比如你帖子里说的那种,或者类似的,无套、对对方健康状况不了解的情况下发生的。”
 
对面痛快回答:“晕!肯定有啊,我要是约个炮还挨个问你有没有这个病、那个病,问完天都亮了,谁会问这个啊?和这个有关系吗?我约是约了,可也不是经常约的。”
 
“……”一点安全意识都没有,也不知这人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出去鬼混,闵丘无奈道:“梅毒一期、尖锐湿疣、生殖器疱疹好像都有你说的这个症状,要通过血液抗体检测和病理检查才能确定具体是什么感染。问题也不在于次数多少,哪怕你十年就约了一次,对方要正好是病毒携带者,你还是有感染的可能。”
 
楼主:“这么严重吗?这些病会不会致命?”
 
闵丘:“万一是……配合治疗,遵医嘱使用针对性药物的话,不一定要命,康复几率还是很高的,但是不治疗肯定会导致其他并发症,即使不要命也会很痛苦,影响正常生活。去你们当地的疾控中心看看吧,别去路边的小诊所,疾控中心也有急诊,现在去应该可以开检查项目。”
 
那楼主还算惜命,决心立刻出发打个车去医院,只可惜没来得及在他的帖子里留下关于警示后人的只言片语。而那栋楼里的人们还在热火朝天地讨论“开门”事宜及其相关,对楼主及有“经验”者发出艳羡的追捧,更有和楼主身在同一地市的人表示要代表茶楼的网友实地亲探,寻找那个专业“开门”的黑衣男子。
 
健康和恶疾或许只有一夜之隔,天堂与地狱就在一念之间,好奇心萌发的力量是版块置顶那个《防艾常识》帖子所阻拦不了的。
 
闵丘给已显示下线的楼主发去了一条留言:祝早日康复。
 
他逐条翻看着那些回复,除了惊讶于这些人安全意识淡薄之外,另产生了强烈的优越感——相比之下,他的小室友是多么身家清白、多么洁身自好,多么让他省心,别说滥交了,连帆布鞋上沾了个泥点都不擦干净不痛快;别说在那些经历帖下发出含义不明的“噫嘻嘻嘻”、“哦啦啦啦”、“诶嘿嘿嘿”的猥琐氵壬笑了,他的小室友偶尔听到不讲究的同学公然讲个隐晦的荤段子还要脸红一下、干咳两声。
 
那清泉汪汪的小眼神儿,像盛了薄荷味淡蓝色鸡尾酒饮料的水晶杯,笑一笑展露出的贝齿粉唇,像玻璃橱窗里精致的草莓配慕斯蛋糕一样清爽可爱。
 
华金跟此等迷失在欲望、沉沦在幻想里的凡夫俗子完全不一样。
 
完完全全不一样。
 
这很好,可以继续保持下去。
 
据他估计,华小金受到论坛荼毒的程度最多是“疾在腠理”,只要他稍加耐心引导,用高尚的爱好持续涤荡就能将其提纯。在不久的将来,华小金就会同意养狗了,就会拿多肉自拍了,就会热爱大自然了,到时他自然是可以帮着遛狗、给狗洗澡、帮忙拍照、随行旅游的。
 
思及此处,闵丘的心情忽然好了许多,好像大哥没给他留个武器外装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别人两个跑去逛楼兰没带着他也没什么太可介意的,他在云沧城中站着,看到周围人来人往之中偶尔有几个脚下有心形光圈的,也没那么刺眼嘛。
 
没多久,蜜桃软软上线了。
 
这时闵丘刚从比翼主城的裁缝铺转完一圈,挤在一堆人里挨个展示柜看了个遍,想着软软对外装肯定很感兴趣,正想和她讨论讨论,却不料软软着急地催他:“秋葬天,快过来排队。”
 
闵丘:“刚到家吗?你先顺顺气儿,这还不到九点半呢,别急。”
 
“不急不行啊,我这两天有点忙,都忘了今天资材是双倍奖励了,肯定比平时竞争激烈。”软软说,“没打上去的话,得留出时间来再排一场啊。”
 
闵丘觉得好生奇怪,按说能当“发小”,那二人年龄应当是差不多的,宝贝亲亲说今年19,软软估计大小也差不了几岁。看她的谈吐不像是高中生,语音的环境又很安静,不像是在嘈杂的寝室。
 
二人排上了队,在等待期间,闵丘问:“软软,你多大了?”
 
“20,怎么了?”对这个问题,她倒是直言不讳。
 
闵丘不由得想起前两日他关于花妖姐妹的那个错觉,没想到这个他以为是“妹妹”的,反而比那个声音像“姐姐”的年龄要大:“没什么,随便问问。你比宝贝亲亲还大一岁啊。”
 
“是啊,大了不到一岁,”软软说,“以前我们两个是同班的,小时候还住在一个院子里。”
 
闵丘:“现在呢,也住在一起吗?”
 
软软:“现在她搬家啦,我也不在老家了。”
 
“你在外面读书?”在外读书而又像闵丘这样出来租房独居,那么一切就能解释得通了,毕竟她白天还要上课,所以不能像宝贝亲亲一样经常在线,“你晚上不会还要复习什么的吧?”
 
软软轻快地回答:“我啊,晚上打工咯。”
 
闵丘:“……”
 
听她的语气,仿佛晚上还要打工这件事对她来说不是负累,倒像是件美差似的,甚至有点炫耀的意味。
 
不知是不是因为刚看完邪门歪道的论坛的关系,“单身女孩”、“外出务工”、“游戏里挥金如土”、“几乎每天前半夜必下线”几个要素在闵丘心里串联成了昭然若揭的一类职业。
 
闵丘:“软软,晚上……大半夜的,你打什么工?”
 
“嘿嘿嘿,”软软像是听懂了他话里的猜疑,低低地兀自嘿笑了一阵,“服务业咯。”
 
闵丘浑身悚然:“什么?!”
 
软软哈哈大笑:“哎哟,你管我啦,进战场了!快快快报点位,你在哪?”
 
这样的话说一半,闵丘岂能不追问?他明里暗里地又问了几次,可软软却没了一开始的坦率,闪烁其词,就是不正面回答,还有点故意捉弄他的意思。不过从她游刃有余的对答中闵丘推测应该是自己想多了,因为“服务业”再加上“夜班”,乍一听确实引人遐想,可仔细想想,除了工业、农业,其他职业都是第三产业,没准儿软软是做别的工作的呢?
 
这天的修罗战场确实战况惨烈,还未到平时刷恶鬼的时间场内剩余人数就没多少了,幸好闵丘拿了风伤的视频收藏夹也不是用来垫桌角的,常见的连招信手拈来。
 
软软:“诶?可以啊,比以前强多了。和远名扬又打了吗?”
 
“没有。”闵丘现如今连他大哥在哪都不知道了,“还没来得及。”
 
软软:“好的吧,好好看视频哦,等会儿野外BOSS我就不去了,我跟亲亲说一声,让她看好你的血。”
 
“不用了,我自己背着药。”见软软不打算去打野外BOSS,自己没了专属药师,闵丘轻叹一口气,“她一个人哪能加得过来三个人的血?估计最多能顾得上加我哥。”
 
“你太小看她啦。”软软打字跟宝贝亲亲交代了一番,“好啦,我跟她说好了,那我先下线啦。”
 
“你……”想到她要去“工作”,闵丘欲言又止,“路上注意安全。”
 
“哦——放心吧,很安全。”软软煞有介事地说,“就在家里上班,哈哈。”
 
闵丘:“……”是他思想太低级了吗?可这实在是不能不让人多想啊!
 
由于近几日野外BOSS混战的时间太长,导致原本10小时一轮的刷新被迫延长到了14、15个小时,每晚团战的时间也随之推迟得更晚了。距离这次野外BOSS开启还早,闵丘拿出几本书来躺在床上看——他即便是过目不忘,至少也得先过一两遍目,何况还有作业,总得有一个生物拿着一支笔把答案写上去才行。
 
自己的作业还没写完,他又开始担心华金了,不知池远那货的黄金段位打上去了没有?华金的作业写了吗?
 
隔壁卧室的房门敞着,书本铺了一床,棉质的床单上隐约能看出人扑在上面压成小小窄窄的“人”字形,而华金本人正在厨房忙活,穿着粉红色荷叶边的围裙。闵丘站在门口看着,实在想象不到他的小室友是如何把围裙的系带在背后并且打出硕大标致的蝴蝶结形状的,这真的是个本事。
 
围裙制作者的初衷应该是为女性准备这条围裙的,所以长度和尺寸都根据一般女性的体型而设计,华金虽然清瘦,但是身高较大多数女性而言还是高挑了一些,这围裙他穿着就有些短了,腰部系带的位置稍微高了些,围裙的下摆也显得捉襟见肘,刚好盖住了身前的一小块地方,长度只比大腿根长出来一道荷叶边的宽度。
 
总而言之,闵丘认为这条围裙的用料太少,并不能起到很好的隔离油烟的作用。他们家杂物橱里还有很多像雨衣一样从肩到脚尽数覆盖、用料实在、穿上就像鱼摊老板的围裙闲置着,那才是围裙界的良心标杆啊,他的小室友难道没看到吗?
 
第51章
 
闵丘几欲开口, 复又止步——当面计较, 对人指指点点,难免会驳了人家面子,更何况华金只要好端端地在自己眼前,莫说沾了油味儿、烟味儿了,就算是他喜欢把自己浑身上下涂满了油, 又怎么样呢?
 
那闵丘也是断断不会和他计较的。
 
所以围裙款式这种小事, 随他高兴吧, 自己就不要无事生非了。橱柜里那些, 放着也是占地, 打扫楼道的阿姨、门口收发室的大爷, 改天下楼的时候随手捎下去问问需不需要。
 
闵丘心中想得通透, 脸上表情自然也好看, 微笑着推开门, 闻见空气中有种辛辣食材被加热过的味道,问:“小金子, 做的什么?”
 
“真是馋猫鼻子尖,我刚做好你就出来啦?做的年糕汤啊,我尝尝煮透了没,”华金掀起锅盖, 避开最冲的那一股蒸汽, 小心地舀了一片年糕出来,“呼,好烫。”
 
那空气中的辣味儿熏得人想打喷嚏, 闵丘的鼻子确实是很好用的,而且这味道十分熟悉,他今日才刚凭空杜撰过:“你把泡椒凤爪加到年糕汤里了?”
 
“本来是想做雪菜肉丝汤的,你不是想吃辣的么,我就把山椒挑出来和雪菜肉丝炒在一起了,剩下的凤爪单焯了一下。”华金盛了一大碗出来,“这样应该就没那么辣了吧。”
 
雪里红是酸腌的,再配上野山椒的辣,自古酸辣最下饭,更何况里面又加入了干煸得有些微焦的里脊肉?水磨年糕片煮得软硬适中,保留了恰到好处的一点儿嚼劲,却又很快屈服于齿间的研磨,闵丘顶着腾腾热气吃了大半碗,嘴唇经历了连烫带辣的洗礼,疼得吸气:“啊——好爽。”
 
华金啃了两块鸡爪,也被辣得咕嘟咕嘟喝凉水:“怎么样啊?好喝吗?”
 
闵丘囫囵点头:“好喝好喝好喝。”
 
“你喜欢吃年糕吗?”华金笑道,“在我们老家那边,吃年糕就跟这里吃大米一样的,到处都是年糕铺,还有很多别的做法,比韩国炒年糕那种用番茄酱炒炒的好吃多了,改天咱再吃别的呀。”
 
闵丘的脑子仿佛也伴着汤一起吃进了肚子里:“好好好,吃吃吃。”
 
“我妈做得更好吃。小时候我最喜欢吃的就是她做的年糕汤了,”华金擦了擦手,托着腮道,“你说,我以后会不会开个年糕店啊?每天炸一炸白糖糕、煮一煮年糕汤,开在学校附近的地方,好像也挺不错的,是不是?”
 
闵丘打了个缓慢的嗝——年糕要顺着食道往下滑还是很不容易的,这玩意并不太好消化。
 
那坨年糕终于沉进了胃里,仿佛把他的智商线压高了。他能看得出华金那双清澈的眼睛并不像往日一般灵动,倒像是没有焦点和落处,蒙了一层迷茫的雾气的玻璃珠。
 
“上这么多年学,回去开个小摊,合适吗?”闵丘端着碗,用筷子敲了敲碗边教育道,“就算不想当医生,也考虑下你妈的期望值,炸年糕——怎么,你还打算让你妈帮你切年糕啊?这落差未免也太大了,她能接受得了吗?你啊,还是想点儿别的吧。”
 
“我就是随便说说的,你打击得这么认真。”华金皱了下鼻子以示不满,而后托腮定定地看着闵丘,好似在读他脸上的字一般认真,“那我能干嘛呢?”
 
“池远的号打完了没?”闵丘趁热喝了口汤,辣劲儿过喉烫得他浑身毛孔张开,暗自打了个名为“爽”的颤。
 
华金仍呆呆地:“打完了,可以交单了,中介大大。”
 
闵丘好奇地歪头看他:“打完了怎么看不出来你高兴啊?又能玩游戏,又能赚钱,你们这些网瘾少年不就喜欢这个吗?”
 
“你才网瘾少年呢。”华金的眼珠终于回了神儿,用眼神剜了他一刀——只是那力度不到位,莫说剜掉一块肉了,恐怕连闵丘的汗毛都伤不着,倒让他这边挨了一刀还想把另一边脸送上挨个对称的。
 
“就是……总觉得和小时候玩的感觉不一样了,没有热血战斗的激情,可能是现在玩得太冷静了吧?”华金说道,“再说,这个段位一点儿挑战都没有,用脚也能打上去,跟让我这么大的人去幼儿园打小朋友一样,都有点下不去手。这种感觉,大概类似于做了自己不太感兴趣的工作,打完的时候最多有种‘终于完成手头的工作’的轻松感,没什么太多兴奋劲儿。”
 
“……”闵丘忧郁地瞥了一眼窗外,疑心再多注目两眼就能看到华金刚吹起来的牛经过窗前,“这都没挑战,那你炸年糕就有挑战?”
 
华金撑在桌上的胳膊肘又垮下去一截:“也对,我还是想点别的路子吧。不过我真的很喜欢吃年糕汤呀……”
 
那张郁闷的小脸被自己的两只爪子捧着挤歪,不对称的形状让闵丘看了很是难受,想动手给他调整一下。
 
瞎操心以后的事干什么呢?有他在旁边,这小子明明一辈子只需要开率怎么过得开心就够了啊。
 
“华金,”闵丘放下碗,朝着那张被辣得红彤彤又撅起了一个小圆点儿的小嘴凑了过去,悄声道,“这样,我跟你说实话吧。”
 
“嗯?”华金不由得向后撤了撤,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正襟危坐问,“说……你要什么?”
 
闵丘朝他倾过身子,贴在他的脸边,神色严峻地耳语道:“我是说真的啊……你别开年糕店,知道吗?就你做这样,别说学校门口那地段多贵了,你这两下子开哪儿不得倒闭啊?”
 
华金愣两秒:“啊?”
 
“啊?啊?啊什么啊?我吃了这么多年饭就没见过把真空泡椒凤爪下汤里的,你怎么想的?”闵丘大言不惭地指了指自己喝得底朝天的大碗,分明连一片沾在碗边上的雪里红都不剩了,“也就是我不挑,换了别人谁能吃得下去?”
 
华金终于反应了过来,出手重落手轻地一拍桌沿,气愤地说:“吐出来,不给你吃了!”
 
“我怎么不能吃的,”闵丘岿然不动,振振有词,“大热天我提回来也挺不容易的,这里本来就有我一份。”
 
“那也不行,”华金作势撸起袖子,皱着眉道,“你还给我,听到没有!吃了我做的饭还说我坏话,不还给我,我打你了啊!”
 
看他居然要动手,闵丘鼻孔出气轻蔑一笑:“小胳膊小腿儿的,我还不信了,你能打死我咋地啊?”
 
“看我不揍你!”华金很是用了点力气,“啪”一巴掌拍在了闵丘手臂上——这地方没被睡衣包裹,露着皮肉,打下去听响,却无甚要害,哪怕打这样的一百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啊——!”闵丘只挨了一巴掌,却像劣质电视剧中弹的慢镜头一样,极不走心地连着呻吟了几声,身体向一侧歪了下去,“啊——!啊——!”
 
华金被他拙劣的演技逗笑了,配合他连拍几下:“诶,我又揍了你啊!”
 
闵丘眯着眼:“啊啊啊啊——”
 
根据他挨揍的经验,被打的时候别管疼不疼,先惨烈地嗷嗷两嗓子,动手的人只要不是真的想把他打废,那多半下一巴掌下手就会轻点儿的。果然,华金本来就是雷声大雨点儿小的拍法,听了他浮夸的惨叫后,再打了几下更是落掌时只有指腹接触,连蚊子都拍不死了。
 
这点儿力气把闵丘挠得疼不疼痒不痒的,也像是“去幼儿园跟小朋友较量”的体会,一点儿挑战都没有,呻吟得越发不真诚,叫唤了几声过后干脆趁其不备,反身弓腰一下把人从椅子里背了起来,还回头看了看:“诶,什么东西在我背后?后面有人吗?”
 
“喂喂喂喂!放开我!”华金第一反应便是用了实在的力气推了他一把,却被闵丘的双臂紧紧箍着大腿,亲身经历了一次“胳膊拧不过大腿”的颠覆版——那双手臂用起劲来比实木餐桌的桌子腿儿还坚实,根本无法撼动。
 
他只能慌张地拍闵丘的背,“你放我下来啊!”
 
闵丘捉区区一只华金是何其轻松?他扛着背后兔子急了也咬人式的胡乱袭击挠痒,非但未放手,反而把人往上颠了一颠,托着华金的双腿卡在自己腰间,使得重心相贴,背起人来更加得力,两手再分别攫住身侧那两条乱蹬的小腿胫骨,限制其擅自行动:“诶?什么东西在后面说话?”
 
“好了啊别闹,”华金又连拍了他后背几下,用力道来表明自己的决心:“你你你快放我下来啊!”
 
闵丘:“行了,跟我多爱背着你似的。”
 
此言一出,身后的人立刻没了动响,扶着他的肩膀开始等待降落。
 
而闵丘嘴上虽说得像是马上要把他丢下来,却在屋里转了一整圈儿,总觉得在哪儿高空卸货都有打碎贵重物品的风险,干脆把华金放在了卫生间的洗手台上,顺便给自己掬了一捧水漱漱口:“我好不容易吃点东西,都给我消化完了,讨厌。”
 
闹了这么一阵儿,他额上已沁出了一层小汗珠。闵丘抽下盥洗架上的毛巾,边擦脸边端详了一下仍坐在洗手池台面的人:“哎,你脸怎么也这么红啊。”
 
“热的。”华金一伸腿就着了地,小腿上还留有闵丘抓出来的魔掌指印,“回去写作业了。”
 
闵丘朝着镜子里的背影吆喝了一声:“我也没写完呢!”
 
他自觉这句话有“剩下的咱俩一块写”的潜台词,但不料华金竟然并没有这样的分析能力,闵丘夹着书拿着笔从屋里出来后,吃了迎面一个闭门羹。
 
“我来帮助你集中精力学习了,”他毛遂自荐“咚咚”敲门道,“喂喂喂?有人在家吗?不开门我撬锁了啊!”
 
想当年,曾经他也是有一说一、连1.5都不会多与别人扯一句的人,可自从玩了游戏之后不知不觉就受到了家族那群人的影响,自己也感觉自己变得有些“无赖”。这些无赖的本事他是绝不能拿到大街上去付诸实践的,保不齐就会被人大喊一声“耍流氓”,但是华金就不一样了,也许是跟华金太熟,又或是华金的延展性、手感太好可以揉揉捏捏,也可能是华金的密度、体积刚好,让他想提就能一把提起来、形状便于携带……总之,综上所述,他不跟华金显摆一下新学的本事,还能跟谁显摆呢?
 
他想不出还能跟谁说了呀。
 
闵丘敲得诚恳,反映在音量上就是惊天动地的“哐哐哐哐”,华金没好颜色地来开了门:“吵死啦。”
 
“怕啥啊,又没别人听见。”闵丘溜门边进了屋,“华小金,你不在桌上写作业,趴床上干什么?”
 
“怕在电脑前坐久了腰椎间盘突出呗,坐多久就趴多久,”华金懒洋洋地躺进了床里,翻了个身趴下,“正好你在桌上写吧,把电脑合上放一边。”
 
他这么一说,闵丘立刻就明白了,毕竟上课坐一天、一回家在电脑前又坐一晚上的岂止他一人?腰椎间盘突出多发他们这样的男性青壮年,以伏案时间长者尤甚,经常活动和改变体态能有效防止椎间盘劳损变性或髓核脱出,保守治疗的牵引疗法用的也是这一原理,而且预防可比治疗的成本要小得多。
 
是这么个理儿!
 
闵丘虽无疾病之忧也觉此法甚妙,欣慰于华金能如此有健康预防意识,不禁在心中感慨他的小室友果然区别于凡夫俗子而独树一帜,认同地往床上一趴:“机智,我也躺躺。”
 
“你……”华金觑了一眼两人间的距离,“你、你往那边点儿啦……碍着我写字了。”
 
闵丘微微一笑:“不耽误,我脚还没上来呢,我躺好了咱俩高度正好能错开,我放胳膊的地方在你头顶上。”
 
他瞅准了一个兔子朱迪的枕头就要往上匍匐前进,却不料华金先一步扑了上去:“我在上面!”
 
“行行行,你在上面,”闵丘摊开书册抽出笔来,幽幽叹了气,觉得自己十分大度,“小孩儿才争这个。”
 
华金嘟囔了小小的一声:“哼。”
 
这一学期他们学的科目多为“理科中的文科”,说好听点是以记忆和理解为主,说白了就是死记硬背整本整本800页的大书,按一学期的时长均摊,每天平均要记近50页的知识点。
 
华金前面翻翻,后面翻翻,把课上没来得及做完整的笔记补充上,拿荧光笔把题目里考到的知识点在课本上标记出来,标着标着一整页都标满了:“搞什么啊,这几节课怎么这么多!还要画图?要用铅笔吗?”
 
闵丘对课本内容烂熟于心,作业内容早已挥笔而就,安慰道:“慢慢来,能记多少记多少,实在不行就补考呗,这学期补考人数肯定多。”
 
“别提‘补考’两个字,我头疼。”华金蔫蔫地活动了一番肩肘,“你困了就去睡吧,我再看会儿。”
 
这才哪到哪?闵丘还有野外BOSS没打,他可是要决战到天亮的男人呢。
 
他仗义道:“不困,陪你看会儿,哪不舒服,我给你揉揉?”
 
“没哪儿……”华金恹恹地哼唧着,忽地一声大叫,“啊啊啊——痒痒!疼!”
 
“痒啥啊我又没挠,经常反作用力压一压就把椎间盘纳回了,”闵丘的一只大手在他腰间按了按,还贴心地用掌心焐了焐,以求达到热疗活血的效果,“你别看现在疼,以后你打通了任督二脉会感谢我的。”
 
“好啦好啦,你……”华金扑棱了两下,在他手底下扭也不是,起身又起不来,“谁要打通任督二脉了!”
 
“你看你这腰上,都没点儿肌肉,能支撑得了脊柱吗?你啊——”闵丘就事论事地在那腰间捏了一把,“得练练腰啊。”
 
手下的腰只有一扎余宽,至多也不会超过一扎半,肌肉确实羸弱,却也不是完全没有,皮脂层薄得隔着衣服也可清晰摸到脊椎。他的手掌顺着脊柱上下揉捏,尤其是遇到肌肉僵直的地方便用了点力道,这么按摩了几遭,忽然触碰到了一只不该长在这儿的手——
 
那只手的手指勾住了他手指,中断了他的的热情服务。
 
华金:“好了,别按了。”
 
闵丘这一会儿刚好想起那张主人给狗挠肚皮的照片,正边揉边深入思索着人与动物乃至大自然和谐相处的关系,难得客气道:“没事儿,再按按吧,你‘工作’挺辛苦的。”
 
像他大哥那样的生活,无论走到何处都众星捧月,登高一呼,从者众众,然而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或事物能留住他不羁的灵魂,厌倦了一方水土之后悄然离去,在无人知晓的地方独居,休息够了想再掀起风浪便又是一个新的时代——这种生活自然是每个男人或是雄性生物心底的一个梦,可是另一种生活似乎也很好,每天打开固定的一扇门,门里扑出来一条熟悉的狗,狗身后还有一个……
 
华金:“说了我没事了,这么喜欢揉,我给你揉吧。”
 
“怎么这么不会享受呢?有人给按摩干嘛不要啊,那你揉吧。”闵丘从容趴好,侧着脸贴在床上闭上了眼,口气像旧社会的地主老爷一般,“好好揉,伺候好了有赏。”
 
……狗身后还有一个熟悉的人,闵丘继续想道——二人之间相识已久,心意相通,一个眼神便知道彼此想说的话、想吐的槽,那就不用像他大哥遇到新人时一样,由于前事种种太过繁复,最终只能无话可说,用猜测代替所有疑问,用沉默代替所有回答。他可以过和他爹、大哥、二哥都不一样的生活,虽然具体是什么样的日子他还没有清晰地勾勒出,不过那是一幅不太遥远的画面,只待清风徐来吹散眼前迷雾,便是世外桃源的真容。
 
什么按摩椅、磁疗垫都不是稀罕东西,加入AI科技的机器人闵丘也试过,但终究没有进化了几十亿年的生物体按摩器好用,华金的力道不大,分筋理筋的成果尚未可知,不过这催眠的效果倒是显着。
 
华金轻声问:“疼不疼?”
 
闵丘:“嗯嗯。”两个“嗯”字中间拐了个弯,算是否定。
 
华金:“你是不是困了?”
 
闵丘:“嗯嗯。”他哪里是困?他在虽人在此处,但是思维遥在九天之上,正在思考更高层次的问题,关于人生和哲学——这是瑜伽学之中暂时脱离尘世的冥想状态。
 
华金:“困了就睡吧。”
 
闵丘:“嗯。”
 
他其实想说:相个亲那么麻烦,谈恋爱也是件麻烦事,约个炮又危险重重,你看你们那个论坛的楼主,前车之鉴,当引以为戒。
 
他其实还想说:我已多方查探,你Gay圈看起来极为不靠谱,风气不正,爱好诡异,而我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到靠谱的Gay都藏在哪棵梧桐树上,切莫轻举妄动。
 
他想问:要是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你打算怎么办呢?
 
他其实还想问:等你很老了,这么往床上一趴,什么都不必说,我就知道该给你揉背,这样的默契,是不是也挺好的?
 
然而华金的小手沿着背阔肌、菱形肌、斜方肌一路向上,不偏不倚捏在他肩胛提肌和锁骨交界处的那个凹里,有一种痒、酸、麻交替的舒爽电流瞬间不受控制地在闵丘体内游走了一个遍,让他一抽搐,把什么要说的都忘了——原来华小金不光延展性、密度、体积刚刚好,连导电性都很好。
 
还有……闵丘搓了搓刚才被勾住的几根手指,那里隐约有些发烫。
 
对,还有导热性,导热性也很好。
 
闵丘是不会在这里留宿的,毕竟两间屋的两张床相隔不过几米远,他醒着的时候步子迈大些,三五步便可走回去——可上课睡觉能算留宿在教室吗?在地铁上瞌睡能算作留宿在地铁吗?就算是烫发的时候,偶尔也会昏昏欲睡吧。
 
这只是打了一个长点的盹儿的概念,恰好这打盹儿的时间是在夜间,与“过夜”一词相较,还是有些出入的……
 
华金:“你在我屋睡吗?”
 
问得这么正式,还怪叫人不好意思的。闵丘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干脆在半梦半醒间吐出了匀长的一呼气,同时感到身上蓦地多出了一层柔软的空气保暖层——轻薄的纤维被夏天盖正好,尤其是在空调房中,太适合安然入眠了。
 
华小金这么贴心,倘若有一天他在自己眼前这样睡着,那闵丘也必定会轻手轻脚地给他这么盖上一床。
 
耳边不远处渐渐又开始传来书本纸页翻动、笔尖刷刷的声音,听得出那人对待它们时非常小心,所以发出的动静也并不吵人,闵丘彻底放松了下来,准备在这书卷声中打一个不计时长的盹儿,至于尚且悬空的双脚,等会儿随随便便顺势一翻身就能给它们转正。
 
“嗡——”口袋里的手机突然一震。
 
闵丘是正面朝下趴着的,那手机负担了一整个人的重量,在重压之下震动发出的声音与肠道蠕动排出空气时的响动无异,他不得不伸手掏兜把手机摸出来阅读消息以洗清自己污染空气的嫌疑。
 
远名扬:“进组,开打。”
 
居然差点忘了野外BOSS的事!
 
刚才短短几分钟的休息,时间短但效率高,这一会儿闵丘已经从吃饱喝足的放空状态中清醒了过来,他“嚯”地站起身。
 
华金:“刚才睡着了?”
 
“嗯。”闵丘低头穿上拖鞋,又回望了一眼身后的大床——那是即将投奔宇宙日月、星辰大海的战士,回望和平的故乡的最后一眼,出了这个门,他将转战三千里,剑当百万师,麒麟一骑山川踏平,奸佞宵小闻风丧胆。
 
而这些,他不能对华金说,因为这是玩益智游戏的孩子们所不能理解的,男人的背负。
 
不过时至今日,他终于不得不承认当初买床时买得太大了,以至于华金躺在上面被衬托得就像是某部迪士尼动画里走出来的小精灵。
 
“好好学习,”闵丘对小精灵说,“早点休息,晚安。”
 
第52章
 
周年庆活动第一波, 也是持续时间最长的一项活动——PK年赛。规则闵丘没去细看, 反正第一名连着几年都被那个什么战队垄断了,其中有黑幕也好,是实力也罢,至少那三个月的初赛他就不可能天天有时间打。
 
软软这天上线格外早,四人组建了个战队, 商量着第五人要找个什么职业。
 
软软:“组个刺客吧, 对两个物理攻击的职业伤害加成高, 我穿攻击套帮着输出, 刺客还能保护一下我。”
 
“我觉得, 组个术士吧。”宝贝亲亲说, “有配合才能打得出爆发, 组个不认识的刺客没什么用, 不如组术士控场, 冰柩一个,变形一个, 时空延迟一个,剩下三打二,怎么都打死了,就算不死, 至少对面也杀不了我们, 保命要紧啊。”
 
软软:“术士皮脆,万一遇到大战士,被石化了没有神圣守护必死, 刺客解控多,而且也能控场啊,冰、封、褪,还是群体控制呢。”
 
宝贝亲亲:“刺客近身才能控,太被动啦,术士离着老远就能……”
 
闵丘见两边说的似乎都很有道理,默不作声地听着,等着二人自行辩伪存真较出高下。
 
“停。”闵扬则粗暴地打断道,“别吵了,组个药师。”
 
这下软软和亲亲倒是异口同声了,惊呼:“三个药师?怎么打?”
 
闵扬深沉道:“我一个人打,你们加好血就行了。”
 
方才软软和亲亲的讨论闵丘没听太懂,但是他大哥的这个观点闵丘却是听懂了的,忙道:“还有我!我也能打啊!”
 
两个药师陷入了沉默,再也没人发言坚持自己的观点了。
 
闵丘心生崇拜:大哥的提议果然不同凡响,一句话就让场面得到了控制,众望所归,天下太平,从此之后海清河晏,队员各司其职。而且这个建议他也觉得很不错,毕竟五个人里有三个会加血的,他不至于动不动就变黑白——先有命活下来,才能谈游戏体验啊。
 
闵丘:“那咱就找个药师吧,你们在小家族也问问。”
 
然而小家族收的人多是上个月打月赛归来的原擎苍铁骑成员,人家都是整队转走、整队转回来的,在一起玩得久了彼此之间有承诺和默契,年赛也多是整队参加,所以即便是远名扬在家族询问亦无人进组。大家族这边,久居天都的药师又怎么会没有绑定的队友?落单者甚少不说,而且即便是落单的,其中那些装备比较好的大药师也早就被人预定了,剩下无人预约的,装备、操作可想而知。
 
不过谁让他们开口开得晚呢?也只好在这些无人预约的药师中找队友。
 
翩翩而至进队了,扫了一眼小队成员,匆忙说了一句“对不起,打扰了”就又退了队。
 
闵丘刚进家族第一次打野外BOSS时队伍里的药师就是翩翩而至,当时他们二人配合完成了糖葫芦大王的击杀,所以闵丘一见她就想起了自己的光辉事迹,故而对这个药师的印象还不错。
 
【私聊】秋葬天:你怎么退队了?
 
【私聊】翩翩而至:呜呜呜,你们装备都太好了,我去了是拖后腿,抱歉,打扰了!
 
【私聊】秋葬天:没关系,进来吧,我们也是打着玩玩的,你能加成什么样就什么样,尽力就好。
 
【私聊】翩翩而至:那,那我真来了?我先和你们打着,要是你们找到新队友了,要换人的话跟我说一声就行!
 
系统会给队伍匹配积分相近的对手,但由于刚开年赛初赛第一天,大家的都是从0打起,所以竞技场里一片混乱,有遇到进来看热闹的没满级小号的,也遇到了单人排队进来混场次奖励的,闵扬倒是勤快,一律开疾速冲到对面,一招“震地一击”就给了对方一个痛快。
 
闵丘碍于剑客这个职业腿短,所以总是晚他大哥一步,还没走到对方的出生点该局PK就结束了,抢不到击杀;而那三个药师见是和平场次,完全没有加状态、给加速的意思,他也只好开局之后作为一个物体在出生点坐着,等吃嗟来之食。
 
翩翩开心得几乎要拍手:“跟着大神完全就是躺赢啊!咱们什么时候能遇到对打的?我还是第一次打年赛!”
 
宝贝亲亲:“大概再有5、6场,就会遇到活人了。妹子,你好可爱啊,不用怕,到时我保护你。”
 
“啊?你保护我?”翩翩而至有点慌,“别别,你加好远名扬和秋葬天就行了……应该,不用管我吧?”
 
“呵呵。”宝贝亲亲生硬地念出了这两个字。
 
闵丘:“……”
 
每局从开场到他大哥跑到对面把人消灭,大概需要30多秒的时间,闵丘原本开局之后就和三个药师像打麻将一样坐在一起,听了这句“呵呵”疑心是自己的划水行为受到了治疗界的鄙视,于是再开局时便像模像样地开了护体状态,站在三人外侧,大有守护之意,偶尔他大哥打得久了,他还要再续一个护体,显得十分专业,一点都不挂机。
 
宝贝亲亲预算得很准,五场之后果然遇到了一队全副武装的对手。开场前双方有3秒钟互相可见的时间,仅凭外观,闵丘判断出这一队属于稍豪华一点的半R水平——所谓半R,是相对于RMB玩家而言的,像翩翩而至这种就属于非R玩家,而他、软软、他大哥这种则属于典型的RMB玩家,其中,他大哥的消费水平可能接近超R。
 
战斗开始,远名扬一骑绝尘“咻”就出去了,没有蹭上任何强健、幸运、加速状态,闵丘蹭了一半,见大哥走远了便也追了上去,翩翩而至匆忙给了自己一个光盾紧随其后。
 
剑客的速度实在太过令人扼腕嗟叹——他还未到达敌方阵营,远名扬就已经杀了一个,且拖着残血的身躯开着第二个疾速往回跑。
 
闵扬:“加血!”
 
翩翩:“在加了在加了,我的是大治疗术,要读条,你站住别动——啊!”
 
身后追兵追至,翩翩而至从外观到血量一看就知是好捏的柿子,被敌人一手捏爆,连一个大治疗术都没放出去。
 
闵扬开了第三个疾速继续往回跑:“喂,那个药师!加血!”
 
闵丘抽空瞅了一眼小地图——宝贝亲亲和软软两人还在出生点附近,距离他们甚远。
 
闵丘:“哥你先走,我拦着他们。”
 
只可惜剑客指导师nρC教给闵丘的“一衣带水”是个单体技能,他慌乱之中随便抓了一个,拽到近处才看到是对方的药师,这对于掩护他大哥跑路简直没半点儿用。
 
闵扬边跑边喊:“干嘛呢!加血啊!”
 
闵丘的视频不是白看的,那一套最基本的连招大约已经练到了闭眼可使的地步,对着他大哥都能生砍下半管血,何况这个装备防御远达不到昆仑套防御的小药师?
 
敌方的三名队友见药师血量骤降齐齐转头回来接应,转眼,闵丘也命悬一线沿着他大哥跑过的路线往回跑:“软软!加加加我的血!”
 
“啊——哈,”宝贝亲亲慵懒地打了个小哈欠,“回来了啊?你们俩,去后面坐着回血。”
 
“什么?”闵扬难以置信,“你让我坐着回血?!”
 
软软:“满级的幸运和强健状态虽然没有面板数据加成,但是对PVP的实际加成可以达到描述值的100%,也就是25%的攻击力和防御力提升,对战同等级玩家的暴击率提高20%,在竞技场里连状态都没有,已经输了一半了,所以,坐着就好啦。”
 
闵丘:“……”
 
翩翩而至躺在场中央:“可是对面还有四个人啊,先把我们剑客和战士的血加起来吧!”
 
“这种装备的队伍……”宝贝亲亲的话未说完整句,法杖落下时给了软软一个双倍时长的加速,“走啦。”
 
竞技场里不能使用药品,闵丘对自己的血量一点办法都没有,又不知道这两个发小药师在童心大发玩什么过家家,只得在出生点附近找了个犄角旮旯坐着回血,心焦不已。没过多久,翩翩一声大喊:“啊?怎么死的?他们剑客刚才还有15万血,怎么会突然死了?”
 
“双药师,无缝衔接恐惧、惑乱、定身,10秒钟的时间没人给剑客支援,他怎么能不死呢?”宝贝亲亲悠悠然道,“杀药师,他的宠没有解定。”
 
软软:“嗯,刺客显形了你开无敌。”
 
宝贝亲亲:“嗨呀,这种刺客,一个光盾就够了。”
 
她这么说,闵丘就不得不拖着盾出来看看刚才把他连推带削的刺客是如何不值她一个神圣守护的了。鉴于自己血量堪忧且无人问津,他在中场边缘找了个大概波及不到的地方坐下,正好看到战士迎面一个石化之枪将软软打成了雕塑。
 
闵丘起身欲上前支援:“小心,加……”
 
还没等他说完,战士也没来得及接上破防、怒击,软软竟从石封中飘飘然走了出来,至于方才停留的那一瞬间,就像她在斑马线前驻足等了一个短暂的红绿灯,由于遵守道路交通,故而毫发无损。
 
随着和战士逐渐拉开距离,软软脚边的光圈一熄,再一闪——那是隐藏宠物收放时的特效。她平时带的大兔子是没有解石化技能的,这次不知用了哪一只宠物解了战士的石化,又在不足一秒的时间内又换上了兔子:“战士石化已交,你群定,我杀药师。”
 
战士使用石化之枪通常是一场PK赛中团队爆发最高的瞬间,刺客若想助攻卡冰必定也在此时近身,只不过软软刚才解状态解得太快了,刺客还没来得及动手,现下被宝贝亲亲一个群体定身技能打了出来。
 
敌方二人在定身阵中急得干瞪眼,却无法对药师施以援手。那药师的神圣守护状态早在对上闵丘的时候为求自保使用过,这下被软软抓了个正着。
 
剩下两个没有续航能力的职业,对上一攻击一辅助的药师,结果无甚悬念,只不过比闵丘预料的更快了一点而已。
 
这局PK结束后,闵扬的脾气不加掩饰:“不打了,两个药师不加血,打什么打。”
 
闵丘:“……”
 
按理来说,这种局面总得有个人从中调和,且这一角色应当是吃亏的一方更合适些,既显示大度,又给人台阶下。可他刚才也是受害者,被人追了几条街,落荒而逃狼狈万状,心里也委屈得很,这和他想象的竞技场完全不一样:“这个,是吧。你们俩也稍微加下血嘛……”
 
软软:“不让你挨两刀,你怎么能记得住开场要先等状态?”
 
“哦。”闵丘干咳一声,转而朝向自己家人,“那……哥,别激动,最后不是赢了么,玩玩而已嘛……”
 
闵扬:“什么玩玩,要打就好好打!不打别浪费我时间!”
 
两边似乎都说得很有道理,而且借着闵丘的引子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了,但他们说得痛快,闵丘却在这一刻感觉自己的形象很蠢——为什么一个两个都这么不给他面子,让他两边难做人?只是个游戏罢了,大家做彼此的天使,开开心心的,不好吗?
 
他兴致索然:“那修罗还打么?”
 
闵扬:“不打了。”
 
宝贝亲亲:“我随便啊。”
 
软软:“我打。”
 
宝贝亲亲:“那咱俩去吧。”
 
翩翩而至:“我去打副本啦,拜拜。”
 
【系统】[宝贝亲亲]退出了队伍。
 
【系统】[蜜桃软软]退出了队伍。
 
【系统】[翩翩而至]退出了队伍。
 
闵丘:“……”他又没说不打!怎么没人喊他?
 
队伍里只剩兄弟二人,得罪闵扬的罪魁祸首不在,他鼻孔出气的冷哼也少了许多。
 
“大哥,这几天过得怎么样啊?”闵丘说,“过几天我们放假了,你来沈城玩几天呗?”
 
闵扬:“去沈城干什么?”
 
闵丘:“不干什么,就来玩几天,这里有个‘盛京故宫’听说挺经典的,我们学校好多人去看枫叶呢。要不咱俩商量下去哪集合也行,来一场背上行囊说走就走的旅行,我自己一个人去多没意思啊。”
 
闵扬:“不去,要去带你结契的那个一起,省得自己在家遇上地震火灾入室抢劫。”
 
“喊他去啊……”闵丘望望窗外的夜空,和眨巴眨巴的星星对了对眼,“好像约他出去旅游,怪不好意思的。”
 
闵扬:“你还知道这话说出去丢人?”
 
闵丘:“……”
 
他倒不是因为“说走就走的旅行”等词汇恶俗而觉得不好意思,只是一想到和大哥出去,自然天高海阔,什么嗨、什么洋气玩什么,可是和华小金一起他就要有诸多考虑。
 
譬如,他们住哪儿?那肯定是住酒店——太高档的酒店,对华金来说容易造成心理落差和经济压力,一般点的酒店早在“十一黄金周”之前一个月就被预定爆满,最后留给他们可选择的余地非常小。说不定他们到时候就要住一间屋,住一张大床,也许那床还不太大,不及他们家里的床大……这么说来,何必出去旅什么游呢,在家不是就能住在一起?
 
闵丘隐约觉得哪个环节的等量代换不太对,但思若泉涌之时正是发挥想象力、创造力的时机,他岂有回头仔细检验的闲暇——酒店大床摆得虽是两人份的枕头,但是被子却总是只有一床,他和华小金穿着单薄的睡衣躺在一个被窝里,那小小的身躯有些清瘦,还有些硌手,要是说环过胸前一圈的话,甚至用不了他一整只手臂……
 
到时候华金抢被子肯定抢不过他!
 
闵扬兀自不满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可能本就不是说给闵丘听的,见他没反应也未重复,只道:“下线了,我去睡觉。”
 
“去吧去吧。”闵丘无心和他大哥多加问候,恨不得现在就与华金一战分胜负,穿上拖鞋跳到隔壁“哐当”一下拧开了门:“华小金!”
 
“怎么了?”华金吓得眼睛都睁得比平时大了,“出什么事了?”
 
闵丘助跑了两步,臀肌发力、股二头肌发力、腓肠肌发力、比目鱼肌发力、脚掌趾长短屈肌发力,“诶嘿”一声,以背越式跳高的姿势把自己弹跳到了华金的床上,大方地挪挪屁股,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位:“别学了,过来陪我躺会儿。”
 
华金:“……”
 
闵丘:“过来呀!”
 
华金:“你是有什么高兴的事儿吗?”
 
闵丘:“非得有高兴的事才能跟你躺会儿啊?”
 
“那倒不是。”华金放下笔趴在他旁边,“怎么了?”
 
闵丘:“你‘十一’回家吗?”
 
华金:“掐头去尾就五天假,外省的哪有回家的?再说这才开学几天啊,不回去了。”
 
“不回正好,咱们出去玩吧?”闵丘立刻掏出手机来打开旅游软件,“我看看现在还能不能订到酒店啊,估计有点儿困难了,毕竟黄金周嘛,人多。这样,要是房间不够,咱俩就住一间,行吧?”
 
华金点头表示理解:“行,小长假呢,这会儿是不太好订房的。”
 
闵丘:“房型肯定也剩不多了……这倒是有个行政套房,2499一晚上,是不是太贵了点?”
 
华金抬手背轻轻抽了他一下:“神经啊你,当然贵了,就是睡个觉而已,不要住这么贵的啊。”
 
闵丘挨了一阵掌风却莫名觉得开心——他的小室友节俭淳朴如斯、单纯善良依旧,和他预想得一模一样,让他对这个八字没有一撇……其实连笔帽还没拔开的旅程开始有了期待。
 
“对对对,哎。”闵丘象征性地上下划拉了几下手机屏幕,转头问道,“那就剩大床房了,咱俩睡一张床行吗?”
 
华金一呆:“……啊?”
 
闵丘为难地皱了皱眉:“咱们国情就是这样的,人口越多,人均面积越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哦……”华金不置可否,把脸朝下,平行于床单贴了上去,尾音越来越低。
 
“问你呢,问你呢问你呢,”闵丘胳膊肘顶在他身侧肋骨上戳来戳去,“和我睡一张床不行吗?”
 
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闵丘又拿胳膊肘顶了一下——他没用多少力气,华金整个人却随着受力方向来回摇晃,头发像墙头草一般跟着添乱。
 
“闵丘啊,闵丘。”华金蓦地抬起头深吸一口气,白皙的小脸因为趴着缺氧而捂得通红通红,一直红到了耳垂尖,“等一下,咱咱咱、咱是要去哪玩啊?”
 
“盛京故宫。”闵丘回忆着道听途说的宣传内容,“去看三百年前的高堂广厦、画栋雕梁,听说有十里红枫铺满整个小紫禁城,国庆节还有民俗表演、清朝小吃街……”
 
所谓红枫,说白了就是树叶;民俗表演,也不会比中央台的那些专题栏目里的表演更精彩,但闵丘还是尽量地抑扬顿挫,以求达到引人入胜的安利效果。
 
“盛京故宫。”华金一脸同情地看着他陶醉的模样,“盛京故宫不就是学校南边那个吗?”
 
闵丘:“……”
 
他是不是傻了?怎么会说个盛京故宫呢?应该去个又远人又多的地方啊!诶?为什么要人多……哦,那是因为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人多的地方肯定有人多的道理了!
 
手机从闵丘的手里滑落,肚皮朝上,罪证一览无余,华金捏了过来:“你看,你搜的商圈也不对啊,这不是故宫的,是市中心的啊,当然没空房了。”
 
他输入了几个字,推荐线路在地图中呈现清晰的高亮:“笨蛋,学校门口有BRT直达故宫,坐地铁更快呢,13分钟就到,逛完了还不当天就回来了?用得着住酒店?”
 
闵丘心如止水地撒手躺在床上:“哦。”
 
华金:“我看看,这个票要不要预购?到时候人多的话买票会很麻烦吧?”
 
不应该是这样的。
 
闵丘心想,别的Gay发的动态,都是碧海蓝天,长空一色,随风起航的帆船,迎风飘扬的衬衫,天地之间再无其他人,尽情放飞心情与自我,而他们去这地方,单程13分钟,一点旅行的感觉都没有,连个夜都不过的,怎么放飞自我啊!
 
闵丘:“不去了,手机拿来我看看,换个地方。”
 
华金:“换哪?”
 
“这个故宫还没去市区远呢,没意思。”闵丘一时也无从入手,“有没有贴近自然一点的。”
 
华金:“你是说动物园吗?”
 
闵丘略一搜索:“去这个森林野生动物园怎么样?”
 
“又不是小孩,怎么还真去动物园啊?要去就去人民公园吧,森林野生动物园太远了。”华金算了算时间,“早晨7点出门,坐大巴都要2、3个小时,里面地方又大,一逛一整天,回来都几点了?”
 
“就野生的了。”闵丘在他思前想后的工夫里迅速地完成了信息输入,把手机功成身退地往身后一丢,“我房间都订好了。”
 
华金迟缓地看向他:“……”
 
不知是不是听软软和亲亲说话听多了,闵丘不自觉就受了影响,学着她们那种令人无法拒绝的语气说了一句:“嗨呀,一天来回太累了啦,我们在外面住一晚吧。”
 
第53章
 
这天课间, 池远神秘兮兮地挨过来问:“闵丘, 你上次找的那个代打,是谁啊?给我透下名号呗?”
 
闵丘一看见这家伙就想起上次被他的口无遮拦连累,在答话之前先极力调动面部肌肉,用“阴森”、“残酷”的目光冷冷地扫视,以求务必达到令人望而生畏的效果。
 
池远:“你眼怎么了?长针眼了啊?”
 
“你才长针眼呢!”闵丘一把撸掉了他晃在眼前的爪子, “问这个干嘛?”
 
池远扒着桌边, 胖得很可怜:“跟我透下呗, 是谁啊?是专业电竞圈的吧?你怎么认识的啊?不会是咱学校的吧?”
 
闵丘无情地睨着他, 抬手整了整领子:“一个单子都没接着, 没点儿业绩, 还在这问东问西。”
 
“我接单子之前我得先确定是不是真有这么个人呐, 我怎么感觉像是外挂打的?怎么可能全胜啊?”这个问题显然困扰池远已久, “这要是人打的, 这人怎么可能还在地球表面呢,早就上天了, 是不是?”
 
闵丘眼角一瞥:“你才上天了呢,会不会好好说话?”
 
“你到底是不是直接认识人家啊?”池远问道,“说说呗,你和他关系怎么样?”
 
“闵丘和他关系可好了, 还一起吃过好几次饭呢。”华金刚想从闵丘另一侧伸出脑袋, 却又被他的身子挡在了后面。
 
“我靠你也认识啊!”见有人证,池远最后一点儿疑虑也打消了,“带我一块儿吃个饭去呗, 让我也近距离接触下活的大神,合个影签个名行不?保证不骚扰!”
 
闵丘嗤笑:“你骚扰不着他,人家不喜欢你这样的。”
 
“啊!难道是女的?”池远捂住嘴,“能打到这个水平的妹子主播不多啊!我好像知道是谁了!她居然在沈城吗?”
 
闵丘根本不知道他说的是谁:“啥啊?你知道啥了啊?”
 
“我明白了。你们这些纨绔子弟,仗着家里有点钱……我说人家怎么会200块钱接这么个单子呢,原来都是你接近妹子的圈套!”池远一脸悲愤,用手指着闵丘连连摇头,“衣冠禽兽,流氓!”
 
他的声音不大,可这几个词儿对于上课上得昏昏欲睡的一帮学生来说就太刺激啦,“呼啦”一大圈人都回过头来,有男有女,眼里皆闪烁着期待,还有人鼓励池远:“他干啥了?快揭露罪行啊!”
 
“他!”池远抽了抽鼻子,仿佛被占便宜的人是他自己一般,“他借我的名义,和美女主播一来二去、私相授受……”
 
“私相授受你个头啊!”闵丘一胳膊拐过了他的脑袋,另一手在他腰间拨开皮下脂肪,照着神经末梢密集处狠狠一掐,“胡说什么呢,我还用借你的名义?你谁啊你?”
 
“啊啊啊啊啊——!谁知道你跟人家干了什么!啊!啊!啊!算了算了,除了干什么都没干!行了吧!啊!没干没干!救命啊!老师来了!警察来了!”池远被掐得哭爹喊娘,讨饶半天才终于得脱樊笼,临走死性不改,“妹子是我的!”
 
“神经。”闵丘嫌弃地抽出张纸巾,呲着牙擦了擦手上沾的那一爪臭汗,仍觉膈应,“华小金,我去洗个手……”
 
一回头,正好看到华金双手手背贴着脸,在给自己降温。
 
闵丘:“你怎么了?”
 
华金的脸似乎更红了:“没事,热的。”
 
他人坐在教室里半天没活动,有什么可热的?闵丘凑过去,语重心长地低声教育他:“你也笑话我?我是给谁背了黑锅?啊?你怎么能笑我呢?我天天跟你在一起,我有没有跟别人私相授受你还不知道吗?”
 
华金的脸真的很红,一直红到了眼底,诺诺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行了。”见他改正态度良好,闵丘也不是计较的人,起身原地跳了两下,整了整刚才打闹时扯歪的衣服,“我去厕所,你去不去?”
 
华金摇头如触电的拨浪鼓。
 
池远还算有点用处,确定是有真人代打而不是用外挂之后很快帮他们接来了单子:“这个多少钱?”
 
闵丘之前就跟华金讨论过市场价格,这次绝对不会再开错价:“500,给你算450,你给别人要多少我就不管了。”
 
“嘿嘿,懂的。”池远又问,“还是上回的人打吗?战绩给打好看点儿啊,人家就是冲着我那个战绩找我的,我也好再跟别人说。”
 
闵丘:“知道了知道了,放心吧。”
 
池远担心:“哎,你说的算吗?人家大神能听你的?”
 
华金凑过来:“大神什么都听他的。”
 
闵丘腰背挺直,仿佛自己举手投足都金贵了些——事实上,华金并没有什么事是“听从”于他的,反倒是那天晚上这小子什么也没说地一关门就让闵丘自己退兵三十里,但人前和人后是两码事嘛,他这么说,闵丘还是十分受用的,觉得今天坐的这张凳子应该是龙椅了。
 
池远更为好奇:“到底是哪个大神啊?我感觉能打这个战绩的都是一线主播,要不就是电竞圈现役的,谁会差这点钱?”
 
闵丘故作高深:“人家圈子里的事儿,你懂啥啊。”
 
打发走了池远,其实什么也不懂的闵丘转头就反问:“华小金,我看那些主播挺赚钱的,要不你也当主播去吧,不比干这个强?就你们玩的这个游戏,人家直播间有人一辆一辆挖掘机的送,一天能收上千的礼物呢,你比那些歪把子主播长得好看多了,肯定比他们赚得多啊。”
 
华金:“我好看吗?”
 
闵丘非常担忧,也不知道华金平时上课都是怎么划重点的?难怪挂科。
 
“那得看和谁比了——比我是差了点,不过比他们那些人绰绰有余,”闵丘开了个是男生都爱随口自夸的玩笑,却没得到预期的效果,反倒引得华金仔细端详,似乎在辨认着自己到底哪里比他好看,弄得闵丘有点不好意思了,“那个……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了,到时候你直播,我给你在家里支个背景板,安一溜跑马灯,咻咻咻咻,五光十色,进来就闪瞎他们眼,让他们出不去。”
 
“我是想赚钱,可又不想太出名,尤其不想露脸。”华金捧着自己的脸认真地看着他道,“一出名就有人肉的、骚扰的、偷拍的、为我纹身的、追到家门口要嫁给我的、抢着要给我生猴子的、寄给我传家之宝的……你也知道,我妈不喜欢这些,她现在没事儿还会经常看看游戏新闻呢,我怕被她看到了生气。”
 
“……”闵丘忍了忍,“你说!你是不是没睡醒?”
 
华金脑袋一歪躺在桌面上,用后脑勺对人:“有点儿,这几天都没睡好。”
 
“为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还是身体健康最要紧——闵丘把对他精神状况妄想症的质疑先放在了一边,伸出一只手绕到脸前摸了摸他的额头,“倒是不烫。你哪儿不舒服啊?”
 
“没不舒服,”华金的声音跟飞远了的蚊子似的,“就是……这几天,睡不着。”
 
闵丘:“?”
 
他们家里的隔音门一关,窗帘再一拉,整个就是一处世外桃源,一点儿影响休息的噪音也没有,怎么会睡不着呢?
 
“你是怎么个睡不着法?”闵丘耐心询问,“吃饱了撑的?”
 
华金背对着他叹了口气:“我哪有你吃的多。”
 
“我吃得多,可我个儿高,基础代谢的多啊。”闵丘分析道,“你是不是亚健康状态?得多锻炼,晚上回去我带你运动运动吧?运动完了就好睡觉了。”
 
华金蓦地转回头,神色恐慌:“什么运动?”
 
“别怕,不让你打篮球,看你吓的,你这小手腕儿都拍不动球吧?”闵丘用实践检验真理,拿手箍住华金手腕亲测了一圈,居然意外地发现这小手上还藏了那么点儿肉,捏起来柔柔滑滑的,没他想得那么硌人。
 
他真诚地建议:“要不这样,我陪你踢会儿毽子?运动医学上不是说踢毽子对肩颈腰都好么?……哎,哎?跟你说话呢!”
 
怎么这么没礼貌!
 
“转过脸来——”闵丘瞅准面前这颗后脑勺上被染烫得变成橙色的一根头发,用了点力道猛一拉,那张小脸果然立刻转了回来,“你到底去不去?就在咱家楼下就行,放学的时候咱去买个毽子!”
 
华金像某种带壳的软体动物,缓缓又把头埋了回去。
 
闵丘是个实在人,如果是他不喜欢接触的人拉他去踢毽子,那他绝对不会去,而他说要陪练踢毽子的,那也是真心实意想陪练,连训练计划都想好了——放学时二人在超市门口买了一束苍蝇绿和芦花黄相间的鸡毛制品。
 
“这种毛长的好哇,风阻大,下落慢,适合你这种新手……我?我肯定没问题啊,你看——”闵丘拽起一点裤腿来方便活动,精准地把毽子按下降轨迹又踢了回去,“嘿!怎么样?”
 
华金忍着笑鼓了鼓掌。
 
闵丘看着他,顿觉脑内的训练计划更具体生动了:“这儿人多,回去练,你能一次踢五个就行了,每天踢这么10组……”
 
小区楼下的全民健身器材区有一道网。这网挂得不太高,场地也不太大,打羽毛球略嫌局促,拿来对踢毽子倒是正好。二人踢了没一会儿,又来了几个饭后消遣的大妈,人一多闵丘就顾不上查数了,前后活动了大概一个多小时,一直踢到胃空蠕动得无法忽视才作罢。
 
“下个方便面吧。”华金打开冰箱看了一圈,“我也饿了。”
 
闵丘:“下下下,快下。”
 
他极快地冲了个澡,坐在桌边敲碗等开饭,手机忽地一响,事件提示:7:55,周五晚八点周年庆外装开售。
 
这时间真是卡的刚刚刚刚好,若是他晚了一点上楼,或是慢了一点洗澡恐怕都来不及赶上外装购买。他打开厨房门喊了一声:“下完了给我留一碗放桌上啊,我马上就来吃!”
 
天都区五条线全部火爆,家族里有热心人士提示大家先把钱充成仙玉,抢购时可以少一道付款程序,闵丘算了算四款外装和四款武器的总价,再一看软软还没上线,干脆又多充了这么一整套的仙玉。
 
比翼主城裁缝铺里的顾客层层叠叠根本看不清名字,非得把所有人全部屏蔽之后才能点开nρC。八点一到,“购买”键亮起,闵丘毫不犹豫地选中全部购物车内容点下确定,可游戏画面却在瞬间静止了,待两秒钟过后一切恢复如常,屏幕中间弹出提示框:“限量物品每次只能购买一件。”
 
耳机中已经有人发出购买成功的欢呼,闵丘终于明白为什么之前听人说“手快”才能多买几件了,他来不及吐槽这没有预先提示的购买限制,赶紧重新点击单件外装再次购买,背包里成功多出了一件男式外装。
 
再一点开购买界面,全部外装都显示“已售罄”。
 
闵丘:“……怎么这么快就卖完了?”
 
家族有人道:“这是我见过卖得最快的一届。”
 
好在裁缝铺售罄了还不算绝版,商人手里肯定有货,再加箱子可以开出,不过是多加些钱罢了,闵丘点开另外一个单独的购买界面,看那套年度限量的“浮光倾城”——已售罄。
 
他不由得关了页面再开,反复确认:“怎么年度限量也卖完了?这么快?这个不是得有购买凭证才能买的吗?”
 
家族人说:“年度的有属性,当然卖得更快了,想买的还不早就攒齐碎片了?你不是新玩的么?你有购买资格卡吗?”
 
闵丘:“……没有。”
 
他是没有,可是软软有啊!她那些日子里刷碎片的欢呼和雀跃都是实打实的,足见对这套外装有多么期待,可怎么连线也没上呢?她要是有事不能上来买,完全可以知会他一声,让他代抢一下啊!
 
撇开昨日竞技场的不欢而散不谈,软软是闵丘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而且在这个游戏里对他的意义非常——可以说他跟他大哥只学会了怎么花钱,除此之外事无大小都是软软一点点教给他的,尤其是近几日的修罗战场,自从闵丘看过风伤的视频之后,软软对他更是详加指点,他自觉进步颇大。
 
一开始和软软的相识似乎有些太过梦幻,让闵丘曾有过类似于“缘来是你”的错觉,可随着这些日子认识的人越来越多,他偶尔也会回头想想,如果不是这样认识,又能是什么样的认识呢?谁和谁在游戏里不是从打个招呼、组队做任务、打副本开始相识的?他不是蝴蝶轩门口唯一一个剑客,软软也不是唯一一个想找队伍刷碎片的药师,无数人都和他们一样,是这样询问、组队、然后相识的。
 
若说有什么特别之处,那也绝不是他们的这段经历特别,而是软软特别精通于这个游戏。
 
正是因为她对他在游戏里的帮助巨大,他们才有了后续的交集。软软玩“飞仙”的水平就相当于华金玩联盟英雄——从池远对“大神”趋之若鹜的态度中不难推测,倘若池远知道“大神”就是华金的话,恐怕也会像自己追着软软一样,跟着华金食堂、教室满地跑。这与情爱无关,是人追随优秀者的脚步、向往美好事物的共性,只是当时闵丘阅历尚浅,难以区分罢了。
 
与之相类似的,譬如他大哥在长白山,身边跟着一众男女,难道都是觊觎他大哥?当然,其中肯定有一部分是仰慕与追随并驾齐驱的……但闵扬虽脾气不好,对身边的人却仗义得让人无短可挑,确实也值得追随;又比如擎苍铁骑,每天家族管事的上线都要拒绝一大溜申请加入家族的玩家,这些人也未必是对擎苍或是灵剑有什么特殊情感,仅仅是因为擎苍强势,屹立于天都前几强坚不可摧。
 
总而言之,陪同经历了软软积攒碎片的那些日子,他站在好友的立场,对她错过外装抢购感到由衷惋惜。
 
他在仙仙上发了一条消息:“软软,你怎么没上线?限量外装卖完了。”
 
隔了一会儿,软软回复:“哦,那我也没办法了啊。”
 
闵丘反复看了几遍,仍找不到念出这句话的正确语气——这算是什么回答?软软是伤心过度了吗?她明明那么努力想攒齐碎片,怎么会用这种语气说“我也没办法”?
 
“大丘丘,大丘丘,吃饭饭了!”华金敲门道,“快点啊,等会方便面泡坨了。”
 
华金一回到家就忙着煮面,这时煮好了才去洗澡,闵丘一个人在饭桌边端着碗吃加了一大堆食材的方便面——此时的方便面已然看不出哪里配称作“方便”面了,什么牛肉卷、虾仁、荷包蛋、笋尖、青菜加了一大堆,闵丘吃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这汤里没加调料包,但味道仍十分鲜美,比鸡精、味精那种遇水即化的化学鲜味更美味。
 
华金冲完澡擦着头发出来,随手打开了电视,闵丘的目光一路追随他的身影,越发坚定了美白的念头——华金头发半干半湿还挂着水,身上随便穿了件旧T恤,看起来却像是漫画里的人物,怎么看都好看。
 
一定是因为他太白了。
 
像剥了壳的煮鸡蛋一样。
 
“下面插播一条消息,半小时前,S城荔枝小区的居民发现某栋楼顶层有一位女子徘徊在围栏附近,疑似有轻生念头,于是立刻拨打了报警电话。S城消防、公安等部门救援人员及时赶赴现场,经过了十几分钟的劝说,顺利将轻生女子救回。据了解,该女子今年28岁,在一家外企供职,家庭、收入情况均良好,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她产生了轻生念头呢?请看我台前方记者连线。”
 
“这人不是真的想死吧,”华金咬着筷子,“你看她家里,哇装修的那么好,那么大的房子,还有车呢!这要是我,我才舍不得死。”
 
“你看你,要不说你是小孩儿呢,太肤浅了。”闵丘摇头教育道,“房子、车子这都是表象,压垮一个人的往往不是物质上的压力,而是内心的痛苦。比如升职黑幕啊,家里催着结婚啊,遇到渣男了什么的,让人看不到希望才会想死,要真是穷、过得不好,反而不想死了,毕竟还没过上好日子呢,死了多亏啊。”
 
现场采访对女子面部做了马赛克处理,记者问:“王女士,请问您为什么会想到要跳楼呢?是来自哪方面的压力让你做出了这样极端的选择?”
 
王女士声音颤抖,情绪略显激动:“我努力了整整一年,放弃了无数次进修、相亲的机会,我的每一天都是掰着手指头数着过的……”
 
记者举着话筒,“嗯”、“嗯”地点着头,好像很理解一般。
 
王女士:“我的月薪是税后七千元,每个月要还3000元的房贷、1500元的车贷,再加上其他日常开销,基本上没有结余了。就算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还是透支了信用卡两万元……”
 
记者:“嗯,您透支两万是用于什么呢?”
 
王女士:“我没花出去。”
 
记者:“啊?这两万您没花出去?这件事和您轻生有什么关系吗?”
 
王女士的情绪更加激动,对着摄像头声泪俱下:“两万块钱对我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我告诉你,我现在要拿这两万块钱,不,我要再加二十万,去请律师,我要告丧良心的飞仙公司!出个什么浮光倾城的外装——你说要攒购买凭证才能买,行,好,我攒!我每天什么应酬都推掉、家里安排相亲也推掉,回来打副本刷碎片;你说提价,前几年都是四千九的衣服,今年提到九千八,好,我透了信用卡冲仙玉!但是一秒钟都不到,限量外装就没了!一秒都不到!要是我自己手慢了,我也就认了,可是那一秒钟我的游戏完全是卡住不动的!你叫我怎么买?我刷了一年的购买凭证变成了废纸,飞仙公司必须赔偿我浪费的时间!”
 
闵丘:“……”原来是“飞仙”的玩家,和闵丘有类似的遭遇,要不是当时游戏顿卡,他至少还能再买一件武器外装。
 
“哈哈哈哈哈哈!”华金大笑,“游戏延迟、顿卡不是很正常吗?这就要寻死?这女的也太傻了吧?看到没,这比我还肤浅呐。”
 
主持人:“我台记者根据‘飞仙’游戏官网提供的电话号码拨打了该游戏的客服,联系到了该游戏的一位客户经理,让我们来听听他对这件事的看法。”
 
客户经理:“嗯嗯,记者你好,我听明白了。这件事是这样的,往年也出现过类似的情况,因为我们的年度限量外装出售量是一万套,但是今晚8点整,飞仙72个大区合计在线人数有2600万。根据后台数据统计,背包里已经合成‘浮光倾城购买凭证’且在线的人数就有近800万人,那么这个抢购肯定会比较激烈,有人买得着,有人买不着,我们在活动之初就公开告知了玩家这一风险,由玩家自行决定要不要积攒购买凭证的碎片。”
 
记者:“王女士说她在购买过程中有一瞬间游戏画面是完全不动的,所以导致了她购买失败,对于这一点您怎么解释呢?”
 
客户经理:“我可以保证的是,我们的服务器完全可以承受2600万这个在线人数,但我不能保证每个玩家的网络都时刻顺畅。在抢购开启的瞬间,数据流量比平时要大这是正常的,所以王女士感觉到‘卡’了一下,有可能是因为她个人网络、电脑配置的原因造成的,并非我们服务器的问题。”
 
记者:“我听说贵公司的限量外装一秒钟售罄,是因为游戏中有几大工作室存在,有这样的情况吗?”
 
客户经理:“我们的宗旨是‘由玩家的双手创造无限可能’,游戏设计一直追求所有活动都可以根据玩家操作水平的不同而实现不同的玩法。‘飞仙’从第一天开始运营就接受着第三方机构的实时监测直到今日,我们一直在严厉打击、坚决杜绝任何按键精灵、外挂、脚本,确保整个游戏中发生的所有操作均为人工手动。至于王女士提到的‘工作室’,我知道,确实有这样一些人提供‘收费代抢’服务,但那也必须是建立在‘手动抢购’的前提下。既然是手动,那么这些‘工作室’的人就和任何一个普通工种一样,是利用自身手速快、对游戏熟悉的优势来赚钱,这样的行为我们是无法通过技术手段约束的。对于王女士的遭遇我深表同情,希望她能珍惜生命,多想想在积攒‘购买凭证碎片’的过程中度过的快乐游戏时光,另外,我们的商城中还有很多可以使用仙玉购买的物品和服务,祝王女士和电视机前所有玩家游戏愉快。”
 
画面切换到另一组记者和摄像,记者小声说道:“我们在附近的网吧拍摄到了一些画面,这是‘工作室’临时雇用了一些年轻人,帮助‘老板’进行抢购,工作室的牵头人现在正在逐个检查雇佣者的抢购情况,并且现场发放佣金。我刚才在他们身后路过了一下,听到他们说成功抢购一件限量外装的佣金是一百元,今天成绩最好的人是3秒钟完成了5件外装的抢购,也就是得到了五百元……”
 
华金:“啊,还有这个活儿啊?点一下就赚一百块?这么好?早知道我也去抢这个了!”
 
闵丘是切身体会过揣着好几个零的仙玉花不出去、仿佛被全世界裁缝铺抛弃的感觉的,见他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随手泼了勺冷水:“那要抢得到才行,你以为这个钱好赚啊?”
 
华金转头看着他,盯了足有几秒,不知是在看些什么花,忽而一笑:“嗯……也没什么可惜的。”
 
第54章
 
那当然了。闵丘心想, 像他这样年轻力壮的才抢到了一件, 还只是季度限量十万件的款式,像华金那么软的小爪子,又能抢着什么呢?捏面团玩去吧。
 
一碗综合泡面浩浩荡荡地下了肚,闵丘仰头打了个抒情的嗝,打到一半时感觉这样似乎不太雅观, 毕竟旁边还有个人在, 于是亡羊补牢把后半截稍微收敛了一下。
 
面汤是真材实料煮出来的, 华金连汤也喝了, 热得额头上出了一层汗。他抽了张纸巾, 撩起刘海儿来擦了擦, 问:“大丘丘, 你吃饱了吗?”
 
闵丘懒懒地靠着椅背, 定定地看着——其实他早就想问了, 为什么华金非要留个刘海儿?
 
若说刚洗完澡的华金像敲碎了壳剥掉了一小块皮的煮鸡蛋,那么现在他撩起来刘海儿的模样就像是颗把蛋壳完全剥掉了的蛋白, 让人看了觉得舒服而细腻,甚至想上手摸一把……大概是因为他有强迫症吧?
 
闵丘揉了揉连空气都没地方放的肚子:“好像还想吃点儿什么。”
 
华金很认真地坐下来探讨:“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家里没有的我去买。”
 
不知是今天运动了的关系?又或是因为刚洗完澡?也可能是刚才喝的汤比较烫……反正闵丘觉得眼前这张说着话的小嘴, 比平时要红了那么一点点。
 
当然, 像嘴唇这种神经分布密集、微血管丰富的地方,偶尔比平时红一点也是很正常的,这没什么可大惊小怪。
 
闵丘:“不知道, 就知道想吃点什么,你帮我想想。”
 
华金:“荤的?素的?”
 
闵丘摇摇头。
 
华金:“凉的?热的?”
 
闵丘:“不太凉也不太热的。”
 
华金:“软的还是硬的?”
 
闵丘:“当然是软的了。”——硬的多难消化啊,硬的有什么好吃的?那不是给肠胃增加负担吗。
 
华金脑袋晃了晃,仍是想不到:“不凉不热,还得是软的,那是什么啊?”
 
见他困惑地一嘟嘴,闵丘突然之间灵光一现:“家里有没有小番茄?我想吃小番茄,圆圆的,红红的那种。”
 
——一口就能吃进去的,但是只吃一口肯定不够……那,就只有小番茄了吧。
 
“看你说的,难道小番茄还有不圆的?”华金从保鲜格里拿出来两盒昨天才买的水果番茄倒进洗菜盆里,“就这些了,够了吗?”
 
“够是够了,就是……”闵丘背着手视察工作,提出指导意见,“你这个,刚洗完澡换了衣服,洗水果得注意点儿啊,别迸上水了,是吧。”
 
厨房空间狭小,华金往后一指:“劳驾帮我拿一下围裙,在微波炉上叠着那个。”
 
闵丘站得靠外,胳膊一伸就够着了围裙,两指一夹将其拎了起来——这围裙的布料看着像纯棉,但却比常见的棉质品粗糙了一些,掂着也重一些,可能是在纺织过程中添加了什么东西,用以保持荷叶边的皱褶弧度一直处于立体的支撑状态,避免穿久了变成像一般棉布床围那样软塌塌的效果。
 
他拿在手里,用掌心触摸了一下,感觉这布料的质量还真不错,其中添加的应该是亚麻而非化纤,因为手摸上去有着天然而舒畅的韧性,其粗糙程度刚刚好,不像纯麻那样摸多了刮疼手心,也不像纯棉越揉越软,没有一点儿力道。
 
它拥有一种让人舒筋活络的触感,仿佛一把摸上去,那些往日沉睡着的、不太灵敏的触觉神经都被唤醒了,还想要更多的抚摸和摩擦。
 
还真别说,华金的眼光不错,这件在众多围裙中确实质地卓然,脱颖而出得很有道理。
 
可这件到底是买啥送的?闵丘实在是想不起来。
 
像他们家的空调,机身以白色为主,上面有一道深蓝色的装饰纹,随空调附送的热水壶也是白色壶身、深蓝色装饰纹,这样闵丘一看就明白了,知道水壶来自何处;再比如他的浴衣,香槟色的毛巾质地,配以缎面的腰间系带,同一套里面的毛巾便也是香槟色的毛巾部分,两端有同样花纹的缎面装饰,这样闵丘也能看明白它俩是一家的。
 
这围裙呢,它到底和谁是一家的?
 
闵丘看着华金接了过去,把它抖开。
 
围裙一共有四条系带,脖子上两条,腰间两条,华金拿着绳子在指间绕了个花,没等闵丘看清,转眼之间就把脖子上的两条系带系好了,随后把围裙在身前展开,打开了水龙头。
 
闵丘:“你这后面还没系上呢。”
 
华金:“不系了呀,我就洗点儿东西,洗完就摘下来了呀。”
 
闵丘:“我有强迫症,你这样我看了非常难受。”
 
“哟你还有强迫症呢啊,”华金弯腰洗着水果番茄,笑道,“那你给我系上吧,对你病情恢复能不能有点帮助?”
 
闵丘捞起两根带子系了起来,可是系出的效果不太理想——按说这个系带的面料是挺括的那种,应当是有利于做造型的,但他手生,系出来却是个歪的结:“歪了,我重新弄下。”
 
华金:“嗯,你弄吧。”
 
闵丘解开又系了一遍。这次系出来的倒是不歪了,就是蝴蝶结太小,以至于围裙在华金身上松松垮垮的,跟刚才没系时没什么两样:“我再系一个。”
 
华金:“我都快洗完了。”
 
“多冲冲,有些农药肉眼不可见。”闵丘解开结再次奋战,这次系得大小、平衡度都尚可,“好嘞,怎么样!”
 
华金老实地站在洗碗池边等着他施工:“好像……紧了点儿。”
 
闵丘伸手整了整:“不紧,这样正好,精神。”话音一落,他觉得自己措辞似乎不当,围裙的衡量标准岂是用“精神”来判断的?
 
好在华金也没太计较,将筐子放在池子上方沥着水,捏出来其中一粒个头小、尾巴尖的丢进嘴里:“我记得咱家原来有个玻璃的大碗,跑哪去了?我好久没见它了。”
 
闵丘一把抓了几个,排着队往嘴里放:“还不是你给对面切西瓜的那次?送去了没拿回来。”
 
华金恍然大悟:“哦,是啊,忘了拿回来了。他们怎么也没想着给咱送回来啊?”
 
闵丘一脸果不其然的冷笑:“我就说了那个……那个谁来着,不是好人吧!这些人一点儿都不自觉。我那碗是从冰室里拿出来直接上火烧都不炸的,买来好几百块钱呢,那么大一个东西,放哪儿看不见?看见了怎么也得想起来还了吧。”
 
华金一脸惋惜:“这么贵呢呀!”
 
闵丘学着他的语气:“是呀!”
 
华金把洗菜筐往闵丘怀里一推:“拿着,我去要回来,你在家等着。”
 
“等等,”闵丘飞快地伸手一拦,华金的肚子撞在了他手里,“你就穿这样去?”
 
暖黄色的灯光把华金的头发映成甜蜜的金棕,细皮嫩肉的小脸被一粒完整的番茄顶得脸颊鼓起来一边,清冽的目光中仿佛蕴藏着方才刚出浴时的盈盈水滴,好奇地抬头望着;身上穿的T恤是一般男生夏天都会避免选购的稀织面料的白T恤——这种面料虽透气亲肤,但是太薄了,万一不小心激凸,胸前两点会十分明显、尴尬异常,要是再出点汗,简直就像文艺MV里的湿身效果,所以只能当成睡衣在家穿;至于这条被他亲手活活勒出腰身的短围裙就更不用说了,让别人看到了会怎么想?
 
别人看到了怎么想,闵丘不知道,但是对面那几个学美术的,闵丘大概可以模拟出他们的脑回路——这种人,肯定平时没少看各路限制级的小漫画,什么纤薄少年女仆装、放课后的疼爱、隔壁弟弟不敢让家人知道的事、湿热的夏日夜晚……这他妈的,他当时怎么没把这层楼都买下来?怎么会让这种思想污秽的人成为他的邻居?
 
肮脏!
 
华金:“这有什么,我这样一看就是在做家务啊,我就说家里缺碗用,刚好想起来的……”
 
嗨呀,想起来个屁呀!你想起来碗,还不知道人家想起来什么了呢!
 
“算了,”闵丘人高马大地挡在华金身前,“不要了,留给他们泡方便面吧。”
 
他专挑大个儿的番茄往嘴里塞,寻找着咬爆一瞬间溅出汁液的感觉,可吮吸了一口仍觉压不下喉头那团熊熊燃烧的正义之火。
 
华金掏出手机:“好好的碗,干嘛不要了啊,我有他好友,我来提示他一下。”
 
闵丘住了嘴,从番茄堆里分出神看向他。
 
华金筹划得还挺投入,为自己加了段戏:“嘿嘿,其实我也特别不好意思催人家,要不我就说,我买了西瓜,问他吃不吃,吃的话我就给他切一些拿过去,但是要先把碗拿回来才行,不然没东西盛?这样问,你觉得怎么样?”
 
闵丘:“……”
 
这种被队友大幅拉低智商的感觉……闵丘几乎在瞬间就原谅了软软和亲亲昨天对他的放生,他甚至能想象到她们当时看着他和他大哥跑远的心情,肯定恨不得他们俩被对面群殴致死。
 
“我觉得你好像傻。”闵丘毫不留情地说,“他要是吃完了还是不还呢?你不又搭了半个西瓜进去?”
 
“……哦。”华金被挨了训,蔫头耷脑地看起来有些可怜,“那怎么办,怎么才能回来,我的大碗呀。”
 
闵丘:“我去要。”
 
“好啊好啊。”华金顿时恢复了水分,眼睛亮晶晶地像看救世主一样望着他,抢过他手中的塑料筐,“你快去吧。”
 
“那个,”闵丘瞥了一眼他身上的围裙,轻咳一声,“咳……等会儿的。”
 
华金不解:“等什么啊?再等都好晚了。”
 
“不等什么,就是等会儿。”闵丘也不知道自己这一会儿哪股劲儿上来了,就是不想挪窝,“不服你去要。”
 
第55章
 
不知是“女子因买不到游戏外装而差点跳楼”的事引起的热度, 还是“飞仙”树大招风, 又或两者皆有之,闵丘从对门要了碗回来时电视里还在播放着相关消息,特邀评论员评论着记者提供的游戏图片。
 
大屏幕上显示了一张最近刚生成的消息面板截图,灵剑、金商大刀、雁南飞以及其他几个闵丘耳熟能详的名字开出稀有物品的系统提示赫然在列。
 
华金一下跳了起来:“啊!大碗回来了!”
 
闵丘:“……”说得好像是玻璃碗成精自己会走了一样。
 
华金接过碗:“噫,碗底这一层, 好像是西瓜汁干了黏在上面的, 我去把它刷刷。电视你还看吗?你要不看就把电视关了好了。”
 
闵丘:“你去吧, 我再看会儿。”
 
一男一女两个评论员一唱一和。女评论员:“不知道飞仙公司会不会提供具体的数据报告来展示他们周年庆一共售出了多少这样的虚拟宝箱呢。”
 
男评论员:“飞仙公司肯定是有义务提供这一数据的, 事关纳税。不过现在公众关注的焦点可能更多聚焦在这些在游戏中一掷千金的人在现实中是什么身份。”
 
女评论员:“是的, 前不久有一家公司老板发现他的公司财务出现漏洞, 实际资金和账面严重不符, 于是报警请求协助调查。最后查出来原因, 竟然是因为这家公司的出纳员沉迷于一个换装游戏, 在这个游戏中为了取得一个‘王冠’的道具而疯狂充值,购买抽奖次数, 但是由于工资和积蓄有限,一念之差将自己送入了监狱。”
 
男评论员:“莫伸手,伸手必被捉。无独有偶,某天, 派出所接到一名网吧老板的报警, 称他们网吧有一位平时生活拮据的常客今天行为异常,在游戏中充值了大笔资金,而且神情很不自然。民警到达现场后进行例行检查, 发现该男子身携管制刀具,怀疑他与该地区刚发生的一起入室抢劫案有关,遂带走调查。”
 
女评论员:“希望电视机前的游戏玩家在享受游戏乐趣的同时能够量力而行,不要乐极生悲,为自己和家庭带来痛苦。”
 
男评论员:“我曾经看过一篇报道,说的是大数据显示每个游戏中每次推出的抽奖活动都有一个几率值,也就是说一名玩家大概要投入多少钱才能拿完整套的奖励,不知道飞仙周年庆中的这个几率值是多少钱?现在又有多少人的消费达到了这个数字了?”
 
女评论员:“目前看来消费达到这一数值的人并不少,可他们为什么还在开这个箱子呢?关于这一点,大家可以看我身后的屏幕——我身后的这套衣服被命名为‘浮光倾城’,是飞仙游戏公司首席设计师设计的周年庆限量款,也就是前不久发生的女子跳楼事件中被救女子想买却没买到的游戏外装。它在游戏中的售价是9888元,购买后即与游戏角色绑定,不能进行交易,除了这一万套限量之外还有另外一个获取途径,就是开虚拟宝箱。据飞仙公司提供的游戏规则来看,在周年庆期间会有男女各一套这种外装从虚拟宝箱中产出,而且这一途径开出的外装是不绑定的……”
 
闵丘:“……”箱子能开出周年庆外装?
 
女评论员:“现在大屏幕上展示的这一套‘炽热舞动’是该游戏去年的周年限量款,据1357平台显示它的最后一次成交价格是59999元。”
 
闵丘:“……”这不是他大哥之前身上穿的那一套么!
 
他回到房间登录游戏,给在线的远名扬发去消息:
 
【私聊】秋葬天:大哥!你身上的“炽热舞动”外装是买的吗?
 
【私聊】远名扬:是。
 
【私聊】秋葬天:这个开箱子可以开出来?我怎么不知道!
 
【私聊】远名扬:有什么好开的,一直按钥匙也累,等别人开出来直接买。
 
别人能有几率开出,他也有几率能开得出啊!闵丘索性把身上的仙玉都买了钥匙,清空背包,成为刷屏大军中的一员。
 
闵扬不知从哪条街上逛了一圈,连了个队伍语音问道:“打不打修罗。”
 
闵丘:“打是打……咱俩怎么打啊?等会儿等她俩来了的吧。”
 
这一会儿闵丘开出来了几件珍稀物品,系统刷了提示。闵扬:“你在开箱子?”
 
闵丘手上活计没停:“是啊。”
 
闵扬:“大刀那什么外装都有,你要直接去找他拿。”
 
闵丘:“周年的有人开出来了吗?”
 
闵扬:“没有,但是周年的我已经跟他定了。”
 
闵丘追问:“女款的呢?”
 
闵扬似有所悟:“……你是给那个药师开的?”
 
“也不是给谁开……”闵丘想了想,“反正就是开着玩,要不这仙玉充了也是充了。这一会儿我开出来好几套外装了呢,加上稀有材料,按市场价不算亏,还赚点儿,要是能开出周年那套肯定更好了。”
 
闵扬:“要是开出来了呢?”
 
闵丘:“开出来就给她得了呗,她之前刷了几个月的碎片,今天限购的时候没赶上,怪可惜的。”
 
闵扬:“小心被人骗了。”
 
“大哥,你怎么能说出这话的?”闵丘哭笑不得,“我开了这么半天还没过万呢。宝贝亲亲身上的装备不是你买的?那一套昆仑怎么也二三十万了吧?你怎么不说怕被骗了?”
 
闵扬:“那套装备是有锁的。”
 
有锁的装备随时可由上锁人召回。闵丘:“大哥……你这就没意思了,给人家还上锁。”
 
闵扬:“不是我锁的,买来就有锁,当时天都买不到没锁的药师昆仑套,大刀做的担保。”
 
闵丘:“行吧,那谁也别笑话谁了,我开出来的东西这不都在我自己手里呢么,谁也骗不了我,放心吧。”
 
为了刺激玩家消费,周年庆头几天的珍稀物品产出概率是最高的,更何况还有两套绝版衣服的彩头和充值消费奖励,天都的几大金商都雇了人加班加点地开箱子。之前没留意时看系统刷屏觉得无关痛痒,现下成为其中一员了,闵丘不免有些心焦,总怀疑下一秒那套女装就会被别人给开了去。
 
大哥嫌弃箱子开出的材料、药品乱七八糟,懒得动手,闵丘又不放心找不认识的人帮忙开,赶紧在仙仙上喊了软软:“软软,你那套浮光倾城的外装能从箱子里开出来!”
 
这么说似乎不太对,闵丘感觉自己像是个替游戏公司做宣传的小兵。他又说:“我在开箱子,你也来一起开吧。”
 
这话语气看上去仍是不太妥当,闵丘干脆发了个红包过去以表诚意:“上线,来试试手气。”
 
这最后一句发送前,他看了看游戏中争先恐后的刷屏,在红包数额的最后又加了个0。
 
兄弟俩组在一个队伍里,闵丘在主城仓库旁边坐着开箱子、倒腾仓库,闵扬在野外逛来逛去,杀了几个看着不顺眼的,烦躁问道:“那两个药师怎么还不上线?”
 
“是啊,怎么还没上线?宝贝亲亲前几天不是整天都在线吗?”闵丘又要开箱子又要盯着系统,乍一抬头才发现时间已是10点多,软软也没回仙仙信息,“大哥,要不你打个电话给宝贝亲亲问问?”
 
闵扬:“我没她电话。你给你那个药师打,让她问。”
 
“……”闵丘默然,“我也没有。”
 
闵扬未说话,闵丘只听到耳机中传来一阵麒麟喷火声,大概是他大哥驾着战车又去别的地图玩了。
 
修罗战场结束,闵丘整理了一番背包——那些没买到的季度款式他差不多男女款都开出来了一遍,武器也开齐了,在背包格子里一个一个乖巧躺着。
 
他大哥对这些东西无甚情结,闵丘苦于无人分享,叹气道:“怎么还没回来啊?”
 
“等什么,可能不会回来了。”闵扬说,“有的人每天跟你说再见,但是第二天还能见到,也有的人你以为他只是离开一会儿,就再也见不到了。你不知道他在外面发生了什么事,说不定出门就……”
 
“大哥!”闵丘毛骨悚然,“你别说得这么恐怖啊,她俩不是住在一起的,哪有这么巧的事?说不定等会儿就一个个回来了。”
 
闵扬:“你以为是游戏?被杀了还有消息提示?”
 
闵丘:“……”
 
然而他大哥说的话还不是最恐怖的,更恐怖的是闵丘真的整晚都没见到蜜桃软软和宝贝亲亲上线。
 
发去的仙仙信息犹如石沉大海,没有半点波澜,闵丘一想起他大哥的话就后背发凉,不寒而栗。可是他又不得不承认,他大哥确实是长了他几百岁,见多了生离死别,话虽说得麻木了些,却也不是全无可能的。
 
世事难料,人如飘絮。
 
宝贝亲亲他不了解,暂且不论,可软软每天必上线刷修罗,限量刚抢完的时候还跟他说了两句话,怎么后来一点儿动静也没了呢?那时是八点多快九点的样子,大多地区的天也该黑透了。
 
闵丘不免想起了她的工作——一个女孩子,走在夜路上,一次两次可能还算平安,但是夜路走多了难保不会有人盯上;又或者,她攒了几个月碎片最后没买到限量心情不好,而这个“不好”的程度因人而异,毕竟连跳楼的都有了,其他没在电视上披露的还不更五花八门?
 
闵丘从论坛上找到了软软的照片,恰逢闵扬在野外打架和人发生冲突,吃了点亏,暴吼一声:“不出来打架,在城里干嘛呢!”
 
“来了来了,我刚才在看软软照片。”闵丘干脆把照片发了过去,“大哥,你给看看面相,看起来不会特别短命吧?”
 
闵扬默了一瞬,似乎试图努力了一把,然而未遂:“妆太重了,看不出来。”
 
“啊?”闵丘惊道,“化妆了吗?”
 
闵扬:“皮肤上一点褶都没有,还这么亮,一看就打了二十层粉,眼妆画得比眼睛还宽,电脑后期也太严重了,头发挡脸,我看不出来。”
 
闵丘不由得点开照片仔细看看——这样,也已经是化过妆的了吗?那不化妆……又是什么样?
 
他倒不是对化妆的女孩有什么误解,只是纯粹感觉有什么东西和他初见时不一样了。
 
照片依旧上传于两年前,那么,变的只能是他自己。
 
闵扬突然疑惑道:“这是不是个男的?”
 
闵丘一个激灵,双手挠头:“怎么可能啊!”
 
闵扬:“我好像看到喉结了,头发挡着。”
 
闵丘:“哪有啊!我就没看到!是光线问题!是光线吧!”
 
闵扬:“哦,没有就没有,出来打架。”
 
下一秒闵丘就接到了召请,兄弟二人装备卓然,成箱的灵药傍身,且心有灵犀,对敌思路一脉相承,迅速将围住闵扬的几人杀得落花流水,直到对方家族来人救援才好汉不吃眼前亏,回了主城。
 
被杀的几人死了约有3、4次,叫来了人又没抓到他们,气不过,在广播上骂道:“远名扬,你XX的XXX,XXX,XXXXX!”
 
别人对骂为什么都诗情画意,轮到他大哥挨骂这人就这么直白?闵丘大怒:“大哥,走,再去一趟,把这个嘴臭的杀了!”
 
“别急。”闵扬倒是不慌不忙,掏出手机来拨了个号,“飞仙客服吗?游戏里有人骂我,请求封号。”
 
他懒得举着手机,索性开了免提,闵丘将客服小姐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先生您好,请举证对方辱骂您的游戏截图给我,我这边才好处理哦。”
 
闵扬截图发了过去:“看到了吗。”
 
客服小姐分析得很专业:“先生,这属于游戏过程中发生的PK恩怨,如果是您先动手击杀野外没有开PK模式的挂机玩家的话,是不受文明游戏系统保护的哦。”
 
闵扬:“看清我ID了吗?”
 
客服:“请稍等,我看一下,您是……远名扬先生?”
 
闵扬:“叫你们经理来。”
 
电话那端很快换了个男声:“远名扬先生您好,刚才的客服业务员是我们公司新召进来的员工,对VIP服务还不太熟悉,非常抱歉。请您提供对方的ID,我来帮您封号,麻烦您了。”
 
兄弟二人一回忆,把广播上出言不逊的,还有刚才打架的,以及后来赶来支援,在他们回城一瞬间隐约瞥见名字的都报了出来。
 
客服一一查询后:“后台数据显示,后面这几个ID在近一段游戏时期都没有发生PK行为,也没有在公共频道发言,这样的话我只能帮您封号一小段时间,如果对方申诉有可能会成功解封,您看可以吗?”
 
后面来的几个人相当于还什么都没干,闵丘知道不能太过强人所难,说:“大哥,封一会儿也行,先把喊广播的那个封了。”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广播频道恢复成了各大金商打广告的平台,刚才嚣张骂人的那几个ID彻底不见踪迹。
 
第二天是周六,原本没课,校方为了调休国庆七天假而把下周一、二的课调到了这两天。
 
闵丘睡得太晚,早晨根本起不来,华金着急忙慌地把他连拉带拽拖出了门:“快点,快点,今天第一节 课要提前点名呀!”
 
闵丘一个头两个重,脖子几乎支撑不住,而大家今天都要加班、补课,电梯上人极多,他和华金被挤在电梯的最角落里。
 
到了下一层,门一开,又上来了几个人,超载警报时亮时黯,非得进来的人调整站姿才能关得上门,他们两人的空间更狭窄了。
 
在电梯门又一次开启之前,闵丘闭着眼烦躁地将胳膊一横,硬度堪比筑基混凝土,生生将正方形地电梯空间又隔出来了个小正方形的范围,无人可以撼动。
 
华金推了推他,自然没能推动,敲了敲面前钢筋铁骨的胳膊,也没反应,小声地喊了一句:“大丘丘。”
 
闵丘早晨起来没来得及洗脸,困难地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从喉咙里发了一个音节:“嗯?”
 
这种档次一般的小区里安装的电梯应该是没有什么高端的换气装置的,人一多就太闷了,把华金大清早热得小脸通红,像只煮熟的小虾米。
 
他慌张地看了看闵丘,随后低头弯在那个正方形的小小区域里推搡面前的手臂:“你、你放我出去呀,该下电梯啦。”
 
第56章
 
“这么快?”课间, 池远端着手机看了看战绩, “这个号打上大师要加多少钱?”
 
闵丘:“500。”
 
池远:“400。”
 
闵丘:“480。”
 
池远:“450。”
 
闵丘:“行450,先把昨天的450给我。”
 
池远:“等等,我说错了,我刚才是想说……420?”
 
闵丘手掌一伸,五指挨个活动活动, 不用掰就隐约发出“咔咔”响声:“是不是皮痒。”
 
池远把钱转到了他手机, 待人一走, 闵丘转眼就把钱转给了华金, 比自己得了钱还高兴:“存起来存起来。”
 
华金捧着手机直乐:“存什么呀, 不存了, 过两天放假, 请你出去吃好吃的。”
 
“不去。”闵丘想也不想就拒绝了——400块钱在装潢讲究些的饭店也就是吃几个家常菜, 顶多带一两道海鲜, 还真没什么稀罕物,就算有稀罕的也未必就做得新鲜好吃。倒是华金, 这几天做饭做得花样越来越多,从油炸速冻食品发展到凉拌小菜,再到几个叫得出雅名的热菜,口味也越来越对他的胃口, 养得他到了饭点儿就跑出来问今天吃什么, 已经不愿意点外卖:“想请我,就回家吃你做的。”
 
华金笑得双手捂着嘴,只露出来笑得弯弯的一双眼睛:“那就拿这钱去买菜, 黑椒牛排、油焖大虾,一尺长的那种。”
 
闵丘早晨只在路边买了个江湖救急的酸豆角包子,顺着他的话一细想,不禁热泪盈眶:“嗯!还是你做的好。”
 
软软这一天仍没回复信息,游戏图标一直是灰色的,太不正常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闵丘没昨晚想得那么消极,觉得倒有可能是她把手机弄丢了、忘在什么地方或是没充电,于是寄希望于宝贝亲亲可能绑定了仙仙,便把对软软说的话又对宝贝亲亲说了一遍,烦请她代为转达。
 
然而这一番消息发出去之后,亦是杳无音信,让人无法不忧心。
 
晚上到了修罗战场的时段,闵丘依然沉迷于开公仔宝箱无法自拔,总觉得周年庆外装就在下一条系统消息里,一秒钟也停不下来,而闵扬则忍不了了,他几时过过这样特地等谁上线的日子?
 
“我去打修罗了,”闵扬说,“你不去?不刷资材了?”
 
修罗资材这个东西,好处是有,但需得积少成多,才能对人物属性有少得可怜的那么一点儿提升,短期收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闵丘这个号太新了,无论怎么刷也追不上像软软这种从修罗活动一推出就每天拿奖励的玩家。开箱子则不同,每隔几分钟就有一条全天都都能看得到的系统提示,他的背包里也会多出一件世界频道无数玩家急于收购的外装,这种掌握稀缺资源的感觉让人欲罢不能。
 
玩游戏嘛,开心就好了,何必非要按照既定轨道,玩那么固定的一两种玩法?
 
闵丘瘾没过够,开个不停:“我感觉周年套快出了,再开一会儿,你先找个药师打去吧,打完了过来找我玩。”
 
闵扬:“哪个药师靠谱点?”
 
“我也不清楚啊,我只和软软打过,”闵丘打开家族列表,“这个‘小白云依依’人在云沧,不知道打过了没有,她装备很好的,我把名字复制给你,你去问问?”
 
每次家族活动小白云依依都被编在擎苍铁骑的第一梯队里,不是一小队就是二小队,再加她本身是家族管事,又管账,闵丘猜测她必定堪当“靠谱”二字。不料一个小时后闵扬回来,麦克风里传来装备修理商的“叮哐”打铁声。
 
闵扬:“这个小白云依依,不行啊。”
 
“怎么啦?”闵丘不明所以,“怎么不行了?装备不挺好的吗?”
 
闵扬:“装备是挺好,看着也正常,就是顶着元宝草都加不起来我,奇怪了。”
 
“元宝草”是游戏中的一种手工小药,修罗战场专用。虽是玩家制作,但是价格比nρC和货架上的一般增益药品价格更贵、更紧俏,药师使用后能在短时间大幅度提高治疗量和自身血量,是真真的“一寸光阴一寸金”的消耗品。闵丘买剑客用的药品时捎带着在大刀那也给软软买过一些,不过从没见过她吃上,只听别人说效果不错。
 
闵丘:“你是不是穿星宿套?”
 
闵扬:“当然,不然穿昆仑怎么杀人?我前两天和那个谁打的时候一直穿的是星宿,也没这么容易死。是不是这药师有毛病?”
 
“……能有啥毛病啊,”闵丘无语,“人家都吃药加你了,那加不起来还有啥办法?可能是你今天遇到的人比前两天遇到的装备好、攻击高呗。”
 
闵扬不知道是被谁从修罗战场里杀出来的,反正光听那喘气声音就知道很不高兴,闵丘心里有数,也表现得比较乖巧,听到他大哥在野外跟人干起来了立马放下箱子飞过去救驾,二打一,几分钟便结束了战斗。
 
闵丘还剑入鞘,盾立一旁屈腿坐地,闵扬倒提长锋,身上金光乱舞,在怒狮高原的悬崖前迎夕阳而立——这个画面有种江湖纵横、兄弟携手的味道,其实正是闵丘一开始玩飞仙时向往的情景。
 
他说:“大哥,你别动啊,我来截图拍张照。”
 
飞仙论坛的“仙梦对呓”版块有上传图片自动美化的功能,譬如加些光效、边框等等,闵丘上传了上去,添加了浮夸的金光闪闪,又给帖子随手起了个名字:《问天下谁是敌手》。
 
刚一上传还没事,过了几分钟就开始有“嘟”、“嘟”的新消息提示音。
 
闵丘起初没当回事,可过不多时提示音越来越多,他心说这论坛怎么跟电饭锅似的,不看一眼就一直响呢?切出去一看不要紧,一百多条回复提示,还有违反版规的版主转版通知。
 
闵丘:“……大哥。”
 
闵扬:“干嘛。”
 
闵丘:“论坛怎么好多人骂我啊?‘仙梦对呓’的版主说我的帖子争议太大,给我转到‘自由讨论’区了,这一会儿又多了二十几条回复,全都是骂我是你的狗腿子的。”
 
闵扬:“你说你是不是闲的,没事儿发什么帖子,咱爸没跟你说做人的时候要收敛点?”
 
闵丘六月飘雪奇冤无比:“人家论坛一天几百上千个帖子,我怎么知道他们为什么专挑我骂啊?”
 
闵扬:“你等着,我打个电话。”
 
飞仙客服经理给闵扬了一个专线号码,24小时有人接听,什么都不干,专门处理闵扬在游戏中遇到的困难:“好的,远名扬先生,自由讨论版,《问天下谁是敌手》,我已经打开这个帖子的后台了,您希望怎么处理呢?”
 
闵扬:“以前怎么处理的,现在就怎么处理。”
 
客服:“以前都是别人发帖,做删帖处理,但是这个帖子并不是辱骂您的,您看是否由我来为您挑选一下,留下发言比较理智、温和的网友回帖,删除比较激烈的言论?”
 
闵扬:“嗯,就这么办。”
 
200多层楼的帖子瞬间变成了平房。
 
作为楼主,闵丘看到大楼垮塌有些心痛:“大哥,我来自己暖一下咱这个楼吧?”
 
闵扬:“不用,我跟M军团那边说一声。”
 
平房又变成了帝国大厦。
 
闵丘觉得挺奇怪,因为他最近没怎么见过他大哥在游戏里花钱,为什么飞仙公司还成立个专线给他大哥?要说周年庆烧钱的,光擎苍铁骑家族就有好几个“大手”,箱子比闵丘开得猛多了,闵丘还没听说过他们有专属客服呢。
 
【系统】恭喜玩家[金商大刀]从公仔宝箱中获得[7周年特效套装·浮光倾城·男]!
 
世界频道一阵沸腾。
 
女款外装好看的比比皆是,而男装能做得符合几乎所有人审美的真不多,包括前几年的一些周年款,以及闵扬去年高价买的那件舞男风的“炽热舞动”,总有细节冷不丁地雷人一下,让人无法全身心踏踏实实地欣赏,而今年的男装白礼服则不同,第一版图透太宽大,显得人胖,受到玩家诟病后美工组立刻精修了一番,第二版效果图就做得十分业界良心了——宽肩窄腰翘臀,立领衬衣、领结束带,预览图一出就有人用PS软件在论坛研究了这件衣服和武器外装的搭配。
 
要知道,全世界只有这么一件可交易的,可想而知金商大刀的私聊频道现在有多么爆炸。
 
闵丘:“大哥,你不是要这个吗?赶紧跟他买去啊!”
 
闵扬:“不用。”
 
【喇叭】金商大刀:抱歉了各位仙友,这件[7周年特效套装·浮光倾城·男]是我帮[远名扬]代开的,并不是我的,请不要再询价了!
 
闵丘不懂什么叫“代开”,正好广播上也有不甘心的人发出同样的疑问,金商大刀解释道:“本人从周年庆第一天至今开的公仔宝箱,合计500万人民币左右,全部是远名扬购买,在我这里代开的。宝箱产出的其他物品也由我代售,有兴趣的朋友欢迎光临楼兰‘大刀’小店选购,感谢关注。”
 
闵丘:“……500万。”难怪开服第一天大哥和宝贝亲亲就有新衣服……
 
“嗯。”闵扬驾着战车像事不关己一样应了一声,跑去找大刀拿新衣服了,“你不是说开箱子不亏吗。”
 
闵丘:“……”
 
到了晚上要下线时,软软和亲亲还没上线,闵丘说:“大哥,我们报警吧,咱俩可能是最后跟她们俩有交往的人。”
 
“是不是那天打竞技场生气了?”闵扬低哼了一声,“脾气这么大,要刷状态不会好好说话么。”
 
闵丘:“不太像啊,昨天晚上衣服刚卖完那会儿我跟软软在仙仙上说了几句话,她还回复我了,后来我听说箱子能开出特效外装来又跟她说话,她就没理我,再发了个红包,也没见有反应。”
 
闵扬捕捉到了关键词:“红包?”
 
闵丘:“她不是没买到衣服么,我给她发了个红包,喊她上来开箱子。”
 
闵扬:“多少钱?”
 
闵丘:“……这不重要啊。”
 
“不用找了,”闵扬释然,笃定道,“卷钱跑了。”
 
“怎么可能呢?”闵丘坚信软软不是那种人,“别的不说,就她那个号都不止这些,她没必要因为这个跑啊。”
 
“要是她本来就不打算玩了呢?拿了红包走人,再把号挂到平台上一卖,双赢,不然哪这么巧,两个人同时不上线。”闵扬冷冷地说,“以后你就知道了,骗子到处都是,你以为诚实的人,只是因为他行骗可能获得的好处还不够多。”
 
闵丘:“……”
 
“别说是对你了,就算是一个人对于另一个普通人而言,也只能陪他走一小段儿,有时候连再见也来不及说就分道扬镳了,”闵扬沉声道,“人都在不断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生活方式,没有结束上一种生活方式只是因为面临的选择还不够让他动心,等到真有好的去处了,你看谁不走?不走才是傻了。”
 
闵丘:“大哥,你是说她们不玩了吗?”
 
“嗯。”闵扬顿了顿,“走了。”
 
闵丘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毕竟他一开始是他跟他大哥吹嘘软软多么厉害、他和软软关系多好的,可相较之下还是觉得:“那也行,不是出事了就好。”
 
“蠢不蠢!”闵扬嫌弃道,“你这是被她丢下了,还不懂吗?”
 
闵丘:“……也不至于用‘丢下’吧,我又不是个东西。”
 
闵扬:“有的人连朝夕相处的一家老小都能丢下,何况你只是一个游戏里的人而已,还不说丢就丢?”
 
这话说得闵丘连个“东西”都不如,顿觉颜面扫地,讪讪道:“哦,丢就丢呗。”
 
“没意思。”闵扬全无方才拿到周年庆套装的意气焕发,“我去睡觉了。”
 
尽管大哥讲得好像看到人家拿着钱跑路了一样,闵丘却并未尽信,若说二人消失与钱有关的话,他倒觉得可能是软软拿这钱去有急用?要真是这样,她用了便用了,反正本来就是想拿来玩游戏、开箱子的,他也不会说什么。闵丘委婉地表达了这个意思,在仙仙上给软软和亲亲发去了留言,强调了若有难处可以跟他明说,他还可以帮忙。
 
又是一头泥牛入了大海,消息有去无回。
 
他大哥有些话倒是说得很实在,譬如“有时候连再见也来不及说,就分道扬镳了”——尤其是对网友而言,若是生活中突生了变故,确实来不及对千里之外的网友细说,否则不知要耽误多少时间、耽搁多少事。
 
那天匆匆一别,不知道那位打车去医院的楼主近况如何?
 
那楼主当时曾索要闵丘的其他联系方式,不过闵丘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能提供的帮助着实很少,不如去对口医院门诊挂个号来得扎实,再加他对这人的生活作风持保留意见,所以婉拒了。
 
一打开论坛,他“叮”、“叮”连收了几条信息。
 
“我回来了,医生说不是尖锐湿疣,让我明天去拿HIV的初筛结果!”
 
“HIV初筛阴性!谢天谢地!但是我找不到那天黑衣服那个人,没法问他是不是携带者,医生建议最好吃药!但是药有副作用!”
 
是药三分毒,更何况抗病毒药物?和生命相比,那点儿副作用已经算是轻的了。
 
闵丘见他名字显示在线,问:“拿药了吗?”
 
对方迅速回复,情绪激动:“H老师!您来了!”
 
“……”他当时随手起了个论坛ID:hjklbnm,没有任何意义,纯粹是按键盘顺序打的。闵丘问:“你现在怎么样了?”
 
那楼主道:“医生给我开了4周的抗病毒药,让我一个月后查肝,三个月过了窗口期再去复查,要都是阴性就能排除感染了。吃药吃得我这几天天天吐,脸上起了小疙瘩,还有点掉头发……医生说我这反应还算是好的。那天我去了疾控中心才知道,原来艾滋患者那么多!资料一摞一摞的!以后再也不敢出去乱了!”
 
闵丘:“那你还在这儿泡这个论坛……”
 
楼主:“寂寞啊,来这看看小说、电影嘛,顺便跟人聊聊天,看电影总不会感染吧?”
 
闵丘:“嗯……你那天起的红疹是怎么回事?现在好了吗?”
 
楼主:“嘿嘿,医生说只是股藓和热疹,现在热疹已经褪了,股藓还没好。”
 
闵丘:“……你是不是太胖了?股藓顽固,勤换贴身衣物和床上用品。”
 
楼主:“对!医生也是这么说的!不过我不胖啊,我是因为前几天在外面泡吧,穿皮裤穿的。”
 
闵丘一听就觉得闷不透气,而且他犹记得楼主帖子里说的地址是南方,气候条件必定比沈城更湿更热:“这么热的天,你穿皮裤?”
 
楼主:“没办法啦,老了嘛,人家都喜欢年轻的小0,十几岁出来玩的小男生多得是,我都三十几了,不穿的出挑点儿怎么出去玩?而且夏天的那种皮裤,你知道吧,不是真皮啦,是那样的料子。”
 
闵丘才不打算在30多度的夏天穿皮裤呢:“我不知道!”
 
楼主:“啊?你不知道啊?我们这边很多人穿的。我也不知道那叫什么料子,反正就是跟塑料摸上去差不多,又是紧身,再加上我去的地方不太卫生……对了,H老师,您是0,还是1?”
 
像这种简单而又形象的代称,闵丘都不用多加研究,只要看过几次论坛就心中有数了:“不是0也不是1,就是好奇来逛逛的。”
 
“哦,是直男啊。”隔了一会儿,楼主又说了一句,“真好。”
 
闵丘不解:“那你也直啊。”
 
“直不了了。”楼主说,“那种感觉,直男是不会懂的。”
 
第57章
 
简单的几个字, 却藏着似乎永远说不完的忧伤。
 
闵丘心生诧异, 他未曾想过这个被人趁醉酒发生性行为还拿出来“炫耀”、看起来被荷尔蒙和肾上腺素冲昏了头脑的楼主,居然也会说出这么细腻的话。
 
他小心地问:“为什么不懂?比如?”
 
楼主只忧伤了一瞬间,又恢复了嘻嘻哈哈:“嘿嘿,我随便一说的啦,不是说您不懂!H老师, 您可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那句话的影响, 闵丘隐约感觉这个楼主并不像他话语中所表现出来的那么快乐。
 
闵丘在网上随手搜了下国内疾控中心提供的几种常见HIV阻断药物的药理, 不难看出这些药对人体的副作用是很大的。
 
一个前几天还在穿皮裤招蜂引蝶的人, 现在天天吐、起皮疹、掉头发, 怎么可能还能由衷地笑得出来呢。
 
闵丘:“没往心里去。你要是想说, 就说说吧, 不是要找人聊天么。”
 
“哈哈哈哈, 也没什么啦。”楼主说, “要是没人问的话,其实我都快忘了。”
 
闵丘:“随便说点儿还记得的吧。”
 
“哈哈, 好,我随便说说,H老师您随便看看啦。大概是从我上初中开始,13、14岁的样子吧, 那时候我就发现自己特别喜欢看同龄的男孩, 对他们的兴趣远远超过对女生的兴趣。”楼主说,“后来上了中专——嘿嘿,让你见笑啦, 我学习不好,最高就上到了中专。那时候住校,我们寝室里有一个男生,个子高,长得很好看,我很喜欢跟他玩。”
 
为了区分刚才说的泡吧的“玩”,楼主补充了一句:“我说的这个‘玩’,就是最普通的那种,同学之间的玩,一起吃饭、上课什么的,我没有做过一点过分的事。”
 
“可是,那时候我才15、6岁,还在发育阶段,年龄小啊,不太会控制自己的身体,我只能忍住不把喜欢他的话说出口,忍不住身体的反应,慢慢被他看出来了。”楼主回忆道,“后来有一天,他问我是不是同性恋,是不是喜欢他。我激动得当场就哭了,我以为他对我也有那样的意思,我就说是,我喜欢你,我喜欢男生。寝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想张开手抱抱他,我发誓,我就只是想拥抱一下而已,抱一下我就满足了,谁知道忽然从阳台冒出一大堆同学,他们都听到我说的话了,然后就一起上来骂我,打我。”
 
闵丘忍不住问:“他们打你?!”
 
他虽然也经常挨他爹和他哥的揍,但是这两种“打”还是不一样的——他在家受的不过是家人想让他变好一点、变聪明一点的偏激教育方式,他身上疼,可心里从未怨恨,有时还要担心他爹是不是打得手疼了;而这楼主受的却是实实在在的歧视和恶意的殴打,是对心理和生理的双重打击。
 
他的思维几次想要发散,硬是生生甩了甩头打断,严令禁止自己想象那种画面发生在华金身上的情景。
 
“是啊,打我,把我推倒在地上,抬脚使劲踹我。”光是“推”、“踹”这几个词就已足够刺眼,而楼主的语气助词却像是很轻柔的口吻,“十几年前的人啊,对同性恋就是这样的,你想象不到吧。我一个人,怎么可能打得过五六个男生呢?就算一直抱着头也被他们打得脑袋发懵,数不清自己到底挨了多少下,最后,我喜欢的那个男孩,他从阳台的脸盆里拿出几只别人泡在水里好几天的臭袜子,塞到我嘴里,用胶带粘住我的嘴不许我吐出来,又缠了很多圈在我的手上,把我踢进床底下,还在走廊里大声喊人来看,叫来了几个老师,告诉辅导员和年级主任,说我是同性恋,说我恶心、猥亵他……后来我就被开除了,档案上写的是违反校规,聚众斗殴。哦对了,老师来之前还有不认识的人也进来打我,拿着扫帚、拖把棍,往床底下捅,捡起地上的鞋子砸在我脸上。”
 
空调温度开得太低了,闵丘浑身发凉。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他自责道。
 
这样的经历,别说对一个15、6岁的孩子了,就算换做任何一个成年人,也是一场一生都挥之不去的噩梦。
 
然而时过境迁已久,他无能为力,只能苍白地安慰,“那些都过去了,不会再发生了。”
 
“嗯,我知道都过去了。”论坛的聊天工具简陋,没有图标表情,楼主发了个简单的符号微笑“:)”,以示自己没有介意,“退学之后我就没再读书了。在社会上,我遇到了很多人,我本以为能找到同类谈恋爱我会很开心的,可是很快我就发现,我怎么都提不起劲儿喜欢他们。这样一直过了几年,有一天,我终于找到了原因,我好像只喜欢‘他’那个长相的——不知道你能理解吗?这不是我贱,是我真的没办法,我确定我不喜欢那个人了,哪怕是他本人现在站在我面前,我也一点儿都不会喜欢,反而还会害怕,但我就是喜欢他16岁的那张脸,凡是长得像他当年的样子的人,我都喜欢,我就想和他们拥抱、上床。”
 
闵丘:“……”
 
“我之前跟您说过的,H老师,我经常出去玩,但是很少跟人上床,”楼主说,“如果约了,那一定是因为我遇到了长得像他的人。我和那些人做的时候喜欢开着灯、面对面,看他们在我身上……哎,我忘了您是直男了,您反感这个吗?反感我就不说了,抱歉啊。”
 
闵丘:“没关系,我不反感。”
 
如果连这种程度文字描述都反感的话,闵丘也不会多次跑来这个论坛了。
 
他大概能理解楼主描述的那种心情,是人对于某些经历留有遗憾,故而有想要昨日重现、改变历史的执念,譬如高考失利的考生想要回到考场,股票套牢的股民想要回到暴跌之前——正因为那个人亲手伤害过楼主,所以他才想找相似的人和自己发生关系,在短暂的时间里麻痹自己,幻想一切从告白开始,那个人接受了他,并且变成了和他一类的人。
 
但是世上怎么可能有一个人完全和十几年前的另一个人一模一样呢?激情过后,他恐怕很快就能察觉出眼前之人和“那个人”的区别,所以他必须再换一个人,重新找寻那个人的影子,再次说服自己做一场梦。
 
青春期的那一场伤痛给他留下的伤口太过惨烈,过了这么多年也无法完全愈合……或许一辈子都不能平复、结痂了。
 
楼主:“有时候遇到附近大学的学生出来赚零花钱的,做完之后我就会很高兴地多给他们点钱,因为他们年龄很像他,身上又干净,可他们还要花我的钱、听我的话,这样我觉得很开心,多少钱都值了……哎,我那天真不应该喝那么多酒自己去洗手间的,医院的医生给我开药,问我经济状况怎么样,有1800的二联药,3200、4000的三联药,我怕死啊,越想越觉得那个黑衣服的男的像携带者,我就拿了4000的。您看,我那天要是没被他搞,有这4000块钱我去找两个大学生多好。”
 
“……”同为大学生的闵丘莫名感觉自己被挂上了价签,“好好吃药!”
 
楼主:“嘿嘿,开个玩笑嘛,怕您听得无聊,说着说着就睡着了。我今天从早到晚就吃了一顿饭,还全吐出来了,H老师,幸亏有您跟我说会儿话,我胃里现在没那么难受了。”
 
“没人陪你说话吗?”闵丘听得心里发酸,问,“你家里人呢?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家里人?”楼主似乎很惊讶,连发了几个问号,“我都同性恋了,哪还有什么家里人啊?早就被家里赶出来了,现在自己住。我这还算是命好的,幸亏家里开加油站,有点钱,我老子知道我没出息,不想见我,又不想让我死,每个月会给我打生活费。”
 
闵丘:“……”
 
这楼主说了这么多年轻时的经历、家里的情况,也算是对他极为信任,闵丘觉得自己不应该像个漠然的旁观者一样看完便罢。
 
他说:“稍微提一下,你的生活模式是不是有点问题?我知道一些Gay,他们的生活也很规律的,你用过蓝弟这个手机软件吗?我觉得你可以下载一个看看他们。”
 
楼主:“哦,那个。H老师,这么说您别觉得我不谦虚——我跟您说实话吧,那都是我玩剩下的,不光蓝弟,还有类似的几个软件,几年前我就玩腻了。”
 
闵丘:“……”
 
“发几张拍得好看的照片,写点文字上去,把主页弄得漂漂亮亮的,还不是为了约?什么‘本地圈’,圈到一块干嘛呢?还不是招人出来玩‘群’的?”楼主拿着老司机驾照给闵丘指路,“真有那种靠谱的Gay,人家才不稀得玩这些软件呢。你别看咱这论坛……哦,是我们这个论坛,看着虽然乱,但是大家都可以随便说心底的话,那些玩手机软件的,发言受词汇约束,不能说得太直白,其实他们心底里想的和我们都一样。在手机里发照片发得越多的,活得越假,我就是见过虚情假意的人太多了,才喜欢泡在这个破论坛里。”
 
闵丘:“……这样啊。”
 
话糙理不糙,谁会一直活在镜头下呢?哪怕影视明星也有镜头前后的区别。那些看似无处不成风景的照片背后,又是怎样精心算计的摆拍?
 
这么一想,从来不拍照、发朋友圈的华小金倒显得表里如一、真诚可爱了。
 
楼主:“我下载了一个。”
 
闵丘:“……你不是说都是你玩腻了的吗!”
 
楼主:“是啊,我要是还能出门我才不看呢。就是因为现在这个模样出不了门,才下个来解闷儿。”
 
闵丘:“……嗯,没事看看,打发时间还是可以的。”
 
楼主:“看看别人的心情,经常觉得很有共鸣。H老师,您知道为什么‘同’这个群体在网上讨论自己感情和个人生活的特别多吗?并不是因为我们喜欢把自己的生活拿出来给别人看,也不是想让别人关注我们,实在是……没人可说的滋味,憋得太难受了。您想想,要是您谈恋爱了,您能跟家人说,能跟朋友说,我们呢?几乎没什么人可说。高兴也没人可说,不高兴也没人可说,太寂寞了,只能上网唠叨唠叨。一般的论坛歧视很严重,一听说是Gay,马上出来一群人骂我,连灌个水人家都嫌我脏了他们的地方,只有这个论坛能放心说说话,一说大家还都懂。要不然,您以为我不知道这论坛土啊?看这边框,这聊天工具,都是十几年前的款式了。”
 
他寂寞,闵丘同情却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尽己所能提供了一点治疗真菌感染的常识和注意事项,希望他的股藓早日康复。
 
而生病的人都有这种心理——假如一位医生跟他叮嘱一次注意事项,那他可能抓不住重点,或者记岔细节、发生混淆,但是有多个人叮嘱他同样的话,那病人就能找到医嘱的重点所在了。
 
“对对,医生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楼主听完后很认真地在购物网站上看了看,还找了个链接发给闵丘,“H老师您看,我现在穿的是这一种,这种不行吗?料子也很薄啊!”
 
“不行,这种是化纤的。”闵丘点开那个链接看后,道,“而且你一个内裤穿这么花哨干什么?还电光效果?你就搜索纯棉内裤,找100%纯棉的穿就对了,买浅色的,不然有的染料也有可能会刺激皮肤。”
 
楼主又发来一个:“这种的可以吗?”
 
闵丘:“嗯,这种就是纯棉的,多买几条每天换洗,像你现在刚开始用药的话,一条内裤的使用时间最好不要超过一个月。出门的时候外面就穿个沙滩裤的大裤衩,不要穿太厚、不透气的外裤,那种不容易彻底清洗,还会导致真菌交叉感染。洗后要挂在阳光下充分曝晒,杀菌。”
 
这楼主大概是Gay久了,对自己的衣着很是在意,几条花色的大裤衩挑来挑去;闵丘听了他的经历感觉他的命太惨了,不忍心拂了他的面子,便也帮着挑了半天,提供了一点建议。
 
第二天早晨闵丘又差点起晚,华金手脚并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从床上拽了出来。
 
电梯依旧拥挤,大家心浮气躁地奔赴小长假前的最后一班岗。闵丘两手撑在华金身侧帮他隔出空间,顺便低头看了看他今天穿的长款牛仔裤,不免想到几个小时前和那个楼主的讨论——牛仔裤这种布料,是棉料中最容易藏污纳垢、不方便彻底杀菌的。
 
他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穿这裤子热不热?”
 
华金咬咬唇:“还好,不热。”
 
可是那张小脸明明已经面红耳赤,看也知道热得快把自己原地蒸发了。
 
闵丘清早起来没睡够,心情本来就不太好,再对上华金这咬牙嘴硬睁眼说瞎话的毛病,感觉有点烦躁。
 
“大热天的,你穿这么长的裤子干啥?”公众场合,他不想明说“股藓”、“热疹”这些字眼,不过他觉得他们两个整天相处在一起,怎么说也该有点默契了,不用说透华金也应该明白他的意思,“你里面穿的什么?是不是我上次给你买的那些?”
 
他在“那些”之后,隐去了“内裤”两个字,以免旁人听了误会。
 
华金却没能听懂:“什么‘那些’?”
 
“还能什么?”闵丘对他的反应迟钝、拉低小队智商平均值有些不满,不得不低下头仔细凑到他耳边,“内裤啊。”
 
华金蓦地抬头望向他,眼底的毛细血管骤然充血,红得像是要哭出来,最终什么也没说,只盯了片刻,垂眸默默点了点头。
 
这小Gay,真的很喜欢给自己加戏啊。闵丘困惑地想,不过是问问有没有穿纯棉内裤,又不是机密,干嘛弄得跟昭君出塞似的?
 
华金的那个房间不太朝阳,通风虽好,但日光照射不够,衣服能当天晾干纯粹是因为天气炎热,和阳光无关,紫外线杀菌效果大打折扣。
 
为了防患于未然,闵丘诚恳地倾身在他耳边建议:“下次洗完了,拿到我房间晒吧。”
 
——他是真的希望华金能一直像现在这样健康、美好,千万不要得那些奇奇怪怪难言之隐的小毛小病,不要命却也熬人。
 
谁知华金不知好歹,听了却狠狠地回瞪一眼,仿佛闵丘是要抢走他内裤据为己有的仇人一般。
 
“我又不是要抢你的,抢了我也穿不上啊,”闵丘不禁好笑,揶揄他,“那么小。”
 
然而这么说了之后华金的脸色也并没有柔和一点,反倒盯他盯得更紧了,连眨眼都来不及眨。
 
二人大眼瞪小眼,由于离得太近,闵丘不好判断华金的心理状态,只觉这么对峙得隐隐有种……火药味儿?
 
这让他很紧张。
 
“你别这么看我,我真不是要你的。要不……”脖子低久了也怪累的,他直起身来活动了两下,又弯腰下去亲切地问,“我再给你买几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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