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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你是天都第一刺客(三)——许温柔

 第58章

 
池远:“打完了吗?”
 
闵丘:“当然没有了, 你以为大师赛那么好打?”
 
在来上课的途中二人就已探讨过这个问题, 据华金说昨天的手气不太好,加之没有得力的队友,今晚他叫上兄弟来压场,肯定能打完。闵丘不太懂那些胜点、包分的机制,只能按着他说的话跟池远装腔作势地重复了一遍。
 
闵丘:“你先把钱给我, 要不明天放假, 我上哪要钱给人家去。”
 
这一条不是华金交代的, 是他总担心华金会吃亏, 只有早点把钱要过来, 才能踏踏实实地欢度国庆。
 
池远不太情愿地腻了一会儿, 剥削人民劳动积累的罪恶肥肉在桌上流淌——他倒也不是想腻闵丘, 主要是好奇心旺盛, 想套话问出来究竟谁是幕后大神。不过闵丘守口如瓶, 他也不能撬开人家的嘴,最后只得乖乖转钱。
 
在输入数字的时候, 池远装傻地问了一句:“多少来着,四百二是吧?”
 
闵丘冷漠地目视前方无人处,毫无预兆地一抬手,“咔”地一声, 把桌上没盖盖儿的空矿泉水瓶从上往下按成了一个圆形的饼:“四、百、五。”
 
“哦, 是四百五啊。”池远也只是开个玩笑,没真想占这个小便宜,感觉闵丘这个反应还挺来劲儿的, 亲热地一搭他肩膀,“呐,看着,你的号,对吧?转了。”
 
不知道为什么,闵丘感觉自己最近越来越不喜欢跟池远玩了——按说胖子没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儿,又在帮华金接单子,那么站在华金的立场考虑,他应该和池远是某种程度上的盟友的,但无论胖子是像从前一样搭他肩膀,又或是跟他说很多无关紧要的废话,他都没办法像从前一样将之看待为“友情”的交流。要知道,池远以前可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中十分珍惜的一个。
 
这种感觉他未曾经历过,所以很难用具体的某个词汇准确形容,难道一个人真的只能陪另一个人“走一小段”吗?难道他和他的朋友也会在某些时候,还没来得及说再见,就要分道扬镳了吗?
 
他的潜意识里是不愿意少了池远这个朋友的,因为胖子乐观、健谈,手里还捏着很多学习交流的“资源”,他们虽然都是无官无职的普通同学,谈不上什么照顾,可也会彼此帮衬,在实验课上搭把手……
 
池远在输入密码转钱,闵丘还没想明白这心情到底是怎么个情况,突然之间,他的身体先大脑一步做出了反应,一把擒住了池远袭向他小腹的手向后反制——
 
“啊!断了!放手!啊——”池远的尾音尖到了月亮上去,抽出手来悲愤地哆嗦两下,“我靠,至于下这么重手吗,你也总掐我来着!刚想掐你一下就被发现了!”
 
闵丘幡然醒悟,他好像就是自从前几日跟池远打闹时起开始觉得心里有种挥之不去的烦躁感,类似于看到雪地上有了脚印,或是草坪被啃秃了一块儿的心情,以至于洗了几遍手都不着见效。
 
池远爱出汗,以往二人打闹,他唯恐池远身上的老汗沾到自己身上,要是被滴落液体击中了就十分嫌弃,暗暗多下好几爪的黑手才能找补得回心情,近几日在此基础之上似乎又多了一重障碍,总觉得不光是液体转移让他难以忍受,就连池远的熊掌熊臂他也得避开才行,但由于面积巨大,完全躲避难以实现,所以直接导致了缠斗中闵丘占了上风也没有胜利的快感。
 
应该是……秋老虎?热返岗?是因为太热了,才不愿意被热乎乎的胖子碰到自己身体吧。
 
还好,只是不愿意打闹而已,并不是他们之间的友情出现了什么问题——只要不是原则上矛盾,那么等到炎热的夏天彻底过去,他心里的那层阻滞就会消失了……
 
闵丘双手干搓了一把脸。
 
“哎哟——”池远哀怨地揉了一会儿手腕,缓过劲儿来死性不改,又放出一只新的幺蛾子,拿着手机往闵丘面前送,“来来来,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同样的人、同样的话、同样的情景,上次池远给他看的是……华金还在身边,闵丘不能细想池远接下来将会说些什么,未经大脑便是一声暴喝:“滚!”
 
刹那之间,教室内静得鸦雀无声。
 
他这一声呵斥的情绪不加掩饰,周围的同学一个个都精得跟小百灵鸟一样,谁听不出来他是真发火了?
 
池远显然不明白自己哪里惹了他,既意外,又被周围人注视得十分难堪,粗声粗气地质问:“你干嘛?”
 
“哎哎哎,干嘛呢。”班长见情形不对过来当和事佬,往两人中间一挡,伸臂揽了一把池远的肩膀——男生正值年轻气盛,难免有摩擦,最要紧的不是评论出高低对错谁是谁非,而是先把两人分开,免得小事化大,“过来,我跟你说个事儿。”
 
华金也从一旁拉着闵丘的胳膊,和班长粉饰太平地对笑一下:“没什么,刚才是我惹的,闵丘跟我闹着玩呢。是吧闵丘?”
 
闵丘心有余悸,只字未答。
 
昨天看楼主讲自己年轻时的那段经历实在太过骇人听闻,他睡了一夜也没能忘记一个标点符号,不知不觉就变成了惊弓之鸟,只要一想到将要谈虎就已色变。
 
一个人,不需要一辈子不用时时刻刻活在那种倾轧欺压中,只要受过一次众目睽睽千夫所指的待遇,那么整个人生观、整条人生的轨迹都会为之改变。
 
诚然,现在的社会比以前更讲法制,动手打人之前要多掂量掂量;诚然,他在场的同学可谓个个是思想先进、客观通达的高材生,不是十几二十年前那个小破中专里的一群混蛋孩子可比拟的,但是那又有什么用呢?一样会有人背后说三道四,一样会有人架上异色眼镜看待这件事,就算在同性可婚的国家也未必就没人抱有这种观点。
 
只要一次,就是万劫不复。
 
那楼主家境宽裕,或许也曾尝试背井离乡,离开伤心的地方,可只要那天的情景一直留在心里,人就走不出去。不管身在何处,都仿佛依然蜷缩在那一天的宿舍床底。
 
是自己的反应过激了吗?闵丘觉得一点也不。他知道池远想说什么。
 
这家伙信口开河、张嘴就来惯了,而对于听者有意的华金来说,那些话并不比拳脚的伤害少多少——上次在宿舍的时候华金的脸色就很不好看,闵丘当时想着他最后笑了,那就没事了,可谁知道他心里有没有被剌开个口子呢?好,可能池远的措辞是稍微文明一点、调侃一点,但是谁说只有大砍刀才能杀人?绣花针要是扎对了地方,也一样致命。
 
他不敢想象,却又不能控制自己想象华金被恶言流弹击中时落寞的小脸,仓皇的眼神。
 
他不好奇,他一点也不想知道当今社会的接纳程度究竟发展到了哪一步,更不想当着华金的面拿池远手机里的那些破图片来试他周围的同学对待此事的态度。
 
“怎么了?”华金方才没听清二人对话的全程,现在仍是毫不知情,疑惑地看向闵丘,小声问道,“怎么我一转脸你俩就吵起来了?他刚才说什么了?”
 
那双眼睛,就是黄种人最普通最常见的眸色,黑色的瞳孔,褐色的虹膜;那张小脸,闵丘没有拿尺子仔细测算过是不是“三庭五眼”,反正他看了一年多,没有一眼曾是让他觉得不好看的。
 
由于迎光的原因,那双眼睛的瞳孔收缩变小,褐色的虹膜占了大半江山,看起来更像是晶莹清澈的茶色水晶镶嵌在瓷器上——水晶要怎么嵌在瓷器里,闵丘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一定具有可操作性,否则眼前怎么会有一座成品?
 
而且不难想象,它工艺复杂,价值连城。
 
人的虹膜和指纹一样,都具有唯一性,单看眼睛就能认出一个人绝非妄谈,而这块茶色水晶里的图案,他已经记下了。
 
闵丘无言凝视了一会儿,感觉华金的瞳孔仿佛扩大了一点儿。
 
有可能是因为他背后的阳光这一会儿没那么烈了吧。
 
假如,他是说假如——假如华金真的像社会上某些行为不检点的人一样,是一个害人害己的“烂人”的话,那他受到谴责,指名道姓的也好,含沙射影的也好,那都是他自己作的,是他活该,是他“实至名归”,闵丘丝毫不会同情。可关键华金不是!他从里到外干干净净,读着艰苦卓绝的专业,啃着晦涩难懂的课本,家庭不那么完整、童年不那么完美,他握紧小小的拳头用了比别人更多的坚毅控制着自己没有走上歪门邪道——哦别说走歪门邪道了,他连走路都踩在最干净的石板上,蹦跳着绕开那些积水泥滩。
 
说真的,华金的外形看起来比绝大多数男生让人舒服多了——他没有青春期荷尔蒙失调的遗留痘痕满脸,没有发育未用完的能量转化为脂肪囤积,没有敲碎个啤酒瓶把瓶底架在脸上的大厚眼镜,没有随时随地下一场纷纷扬扬的满头皮屑。好,就算这些条件都是人的主观意愿不能完全控制的,那至少华金比其他男生相处起来也让人舒服多了——他没有这个年纪大多数男生那种愚蠢的自大、不伦不类的世故,就算偶尔有些小算盘——人谁能不为自己打点小算盘?他的小算盘比班费支出明细还干净,随时能挂到公告栏上去,甚至比背着他跟他爹要了不知道多少钱的大哥可爱多了。
 
华金,这么一个连恋都没恋过、人家同性恋大军可能都嫌他不配称之为同性恋的人,他是最不该因为某些小群体中的少数人而遭受骂名和白眼的。
 
“你到底怎么了?”21世纪模范小Gay问道,“池远跟你讲价了?你让他一点儿就是了呗。”
 
池远……不得不说,池远今天丢脸丢得有点儿飞来横祸的倒霉意味,闵丘从大一和他打闹到现在,眼见着他越来越胖也未曾有过与之交恶的预计,一直将其当做数得着的朋友,可是,就为了华金还能像现在一样无忧无虑、屁事都不知道地坐在旁边,呆着一张傻乎乎的小白脸这么看着自己,闵丘也觉得值了。
 
哪怕时间重来一遍,他也不改变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要是时间能多倒回去俩星期,他应该在池远上次拿图片给他看的时候就把他打得知道什么叫后悔。
 
“这里边就没有一分钱的事儿。”别说区区三十块了,闵丘以前吃饭喝酒没少请客花钱,从来没跟池远计较过,“我烦他。”
 
说着,闵丘看见桌上被压扁的矿泉水瓶也觉碍眼,想拿起来远投到垃圾桶里去,而一抬手,却蓦然感觉到手臂上一阵阻力——华金的两只小爪还抓着他的胳膊。
 
闵丘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让他放开:“我不跑。”
 
要是他真想追上池远揍一顿,难道华金能拦得住?班长能拦得住?
 
华金放开了手,两掌仍像模组定型一样保持着原来的屈曲度——这小子刚才大概是怕他一时冲动伤了和气而用了不少力道,但这点力气对于他来说不算什么,根本一点影响也没有。
 
他掂起桌上的矿泉水瓶饼——他的座位距垃圾桶3米,垃圾桶高50、直径30厘米,他展臂有效长度约为70厘米,相当于他和垃圾桶的实际距离不过是两米远,闭着眼都能投进,要是这都投不进……闵丘默默起身上前,捡起地上的瓶子,丢到了垃圾桶里。
 
他摸了摸前臂被抓住的地方——一定是因为刚才被华金刚才抓得……这感觉,是麻么?
 
“怎么了啊?怎么了嘛!”午饭时,华金跑前跑后地问了一千遍,“你烦他什么啊?这两天不是都好好的么?到底怎么回事啊?”
 
扪心自问,闵丘“烦”的并不是池远本人,更多的是因为那段听来的往事让他一想到就心惊肉跳,他又怎么可能将之告诉华小金呢?
 
闵丘只道:“吃饭呢,让不让我好好吃饭了?非要提这事。”
 
“我就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不高兴的,”见左右无人关注他们这边,华金做了个可怜巴巴地表情,像是小孩委屈得咧嘴要哭,“你就说说呗。”
 
“太丑了。”闵丘抬手朝他的脸盖了过去,“大人的事,小孩儿懂啥啊,吃你的。”
 
从他掌中钻出的华金已恢复了常态,义愤填膺地说:“他惹你生气,我也烦他,咱釜底抽薪,把他单子退了,不给他打了。”
 
闵丘:“傻不傻?他钱都给我了你还说不打?正好,我把钱转给你。”
 
一收到钱,捧着手机看余额的华金又变成了墙头草,鼓着脸犹疑道:“你都烦他了,我还打他接的单子,帮他赚差价,你会不会觉得我是叛徒啊?”
 
年轻真好,长得白真好,闵丘看了心想,鼓着脸的华金看上去比盘子里的西红柿炒鸡蛋还水嫩。
 
到底嫩到了什么地步呢?大概是像南豆腐那种口感的吧。下口得轻,还得用舌头和口腔内壁托稳,先固定住它的位置,它虽细柔滑嫩却并不入味,要是指望咬开之后有什么新发现那就太愚昧无知了,它最甜美的汤汁应当是附着在它表面的那一层,这时恰好可以用舌尖细细地舔舐品尝,轻轻吮吸温热的汁液,待到掠取一遭完毕、享受过它的柔嫩过后,真要用上牙齿开咬了,那动作也不宜太快太用力,切记要轻要柔,边咬边斟酌力道深浅,否则容易咬到自己舌头……
 
闵丘回过神,拿起筷子看了看桌上……怎么并没有南豆腐?
 
不过好在他最生气的时候也没气到“恨屋及乌”的地步,华金代打和池远嘴欠这两件事还是能分得开的。食堂菜色寡淡,闵丘想找点利于下饭的味道,故意口是心非地说:“有一点点吧。”
 
“啊?”华金不满,“不是吧?大丘丘,你别忘了,我这钱是说好了要拿去给你买虾、大闸蟹的,现在正是吃螃蟹的时候呢。”
 
说到这个闵丘就要认真表明立场了:“我不吃螃蟹,太麻烦了。”
 
华金:“我给你剥啊!”
 
“……”闵丘心里一阵直流电“滋啦”经过,电得他全身汗毛都竖起来了——这感觉太诡异、太诡异了,这就是传说中的“细思极恐”么?
 
他顺了顺自己的心口,严正拒绝:“我不要,你用手剥半天再让我吃,不讲卫生。”
 
第59章
 
“那虾总行吧, 牛排总行吧?”华金可怜巴拉地申诉, “我和你才是一边的,早晨太突然了,下次他再惹你了,我就不拉你,我拉他去, 让你揍他的时候他还不了手, 怎么样?”
 
闵丘差点忍不住笑——如果是他大哥见他和人起争执, 肯定二话不说、不分对错上去就帮忙了, 但是对于华金这种小型、无杀伤力、放在那里除了像靠垫似的萌成一团不知道还能拿来干嘛的装置而言, 昧着良心拉偏架恐怕已经是最高规格的鼎力支持了。
 
闵丘:“就你……”
 
“嗡——嗡——嗡——”他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起来。
 
人啊, 真是不经念叨, 他才刚想起他大哥, 他大哥就来电话了。闵丘不禁感慨咱俩真是亲兄弟, 接起电话亲厚唤道:“大……”
 
“上线!”闵扬语气不善,“3线, 天之角!”
 
闵丘:“……现在?”
 
毫无疑问,他大哥显然没有放假、补课这些概念,估计也就是百忙之中看了一眼日历,推算他周日应当在家吧。
 
他们正好坐在收餐具的车附近, 这一会儿陆续有人过来送盘子, 餐盘是不锈钢的耐折腾质地,又不是学生自己的私有物品,大家远距离投射的有, 高空抛物的有,叮铃桄榔声不绝于耳。闵扬又说了些什么,可闵丘实在听不清,他跟华金打了个招呼,走到食堂门口:“大哥,今天补课,我这会儿还在学校呢,回去都得20分钟,我先帮你在家族叫点人。你那边几个红名?”
 
闵扬:“四个。”
 
闵丘:“四个!你死了没?”
 
闵扬:“还没有,快点,审判的。”
 
擎苍铁骑作为天都数一数二的家族,成员在野外地图和人狭路相逢一言不合就开打的情况比比皆是,闵丘但凡游戏在线,见到有人遇难基本都会第一时间赶去支援,且药费和消耗自理,从来没拿过补贴。几个家族管理中属酒桶和何以释怀的在线时间长,经常负责组织人赴野外支援,一来二去就和闵丘互相加上了好友。
 
相比之下,闵扬在长白山不用呼唤就有人前呼后拥习惯了,脑子里断断没有这根打不过再叫人的弦,难免觉得此时叫不熟的人来帮忙显得掉面儿。
 
闵丘在仙仙上喊了酒桶,考虑到他中午经常打盹儿或是忙店里生意,怕他没及时看到,又叫了何以释怀。
 
释怀倒是反应迅速,马上就回复了个“好”字。
 
野外地图遇到突发式冲突,双方都没准备,一般就是只打一波正面,全死了的那边认怂回城,活下来一方也不会在原地久留,以免对方兄弟支援来了活活挨揍。按说审判四个人都没能把他大哥打死,那何以释怀带一两个人过去就应该能控制局面,闵丘哪怕现在跑到电子阅览室开台机器上游戏也不一定能赶得上谢幕。
 
下午上卫生法学课,概述听得人昏昏欲睡,事例又看得大家唏嘘不已,老师随便开了几个条件让人代入计算公式算该赔多少钱,吓得有人笔都掉了。
 
闵丘心理承受能力还算可以,不过随之联想到了他大哥和人在野外打架的事——他大哥自是不必由他来操心的,但是何以释怀带人前去支援,难免要有所消耗。
 
家族鼓励成员野外驰援,会补贴一部分消耗的仙玉和药品,可今天这件事和家族其实真没多大关系,纯粹是他大哥没事找事惹出来的,这么打起来要是再占用公共资源就显得不自觉了。
 
闵丘在仙仙上跟他大哥发去了信息:“大哥,打完架你主动跟小白云依依报一下,去了多少人,打了多长时间,让她算算该多少钱,到时你打给她,她会按人发的,别让家族垫钱。”
 
闵扬回复:“知道。还没打完。”
 
还没打完?!
 
他们这边两节课都快上完了,他大哥那边还没打完?岂不是打了三四个小时?
 
闵丘:“怎么回事啊?怎么还没打完?”
 
闵扬:“对面也叫人了,再打一会儿应该差不多能灭他们。”
 
然而闵扬这一个“差不多”一直差不多到闵丘放学也没灭完——双方一旦有了组织和指挥,那该怎么复活就怎么复活,大家都不含糊,谁也不愿意让自己前线的兄弟被虐。
 
放了学,闵丘一手夹着书包一手推着华金匆匆往回跑:“今天先不训练毽子了啊,我觉得那帮老阿姨事儿太多了,回头我给你想点别的咱练练。”
 
不知道是不是上了岁数、退了休的人的通病,看到点新人就爱打探身世说个没完,尤其是吃饱饭的大娘还扎堆了,边踢毽子也不忘你一言我一语,一会儿问他们学什么专业、租房多少钱,一会儿问老家是哪的、以后准备去哪工作。
 
闵丘的“身世”经过了专业人士的装潢,逻辑严密滴水不漏,他早就背下来了,但是华金自己都还过不明白呢,越问越一个也答不上来,尤其是问到家里几口人有什么兄弟姐妹时,闵丘看得出他礼貌虽还在线,但那表情就有些恹恹的。
 
见闵丘肯高抬贵手,华金顿时求之不得连声附和:“好好好,练点别的,最好能在家练的……呃,我的意思是说,这个天出去太热,是吧。”
 
擎苍和审判皆是人仰马翻,天之角整张地图都快被人打碎了。野外BOSS快要刷新,何以释怀提醒整队重编,灵剑火气上来:“不去了!就在这扛着,谁也别走!”
 
闵丘赶紧找了个队伍加进去投入战局,打了没一会儿,倒是流星先把审判家族的人带走了,刷了个广播:
 
【喇叭】流星:热身结束,审判家族回城,准备野外BOSS。
 
“热身?”灵剑看了火气更大,闵丘感觉他肯定有青年高血压,“释怀,分队!不打BOSS了,守六个主城的出城口,我看他怎么出去!”
 
要知道,准备打野外BOSS的不止审判和擎苍两个家族,别人其他家族现在也正在分队整编准备出城呢,灵剑这一堵门可谓冒天下之大不韪,闵丘赶紧问他大哥:
 
【私聊】秋葬天:大哥,怎么会闹这么大的?我们这点儿人怎么可能堵六个城的门啊?
 
【私聊】远名扬:我怎么知道?本来审判就四个人,何以释怀刚带人来没一会儿他们也带人来了,最后越打人越多。你先问下小白云依依消耗多少了,我打给她。
 
家族补贴的规章制度明确,小白云依依业务熟练,账算得很清楚:“后面涉及野外BOSS,是正常消耗,你们不用管了,只负责今天下午的就可以。大概两万多,你充两万的仙玉转给我吧,零头家族贴。”
 
在武装程度相近、人数相当的情况下,谁的消耗品用得不眨眼,谁在野外就站得住。闵丘知道平时抢一场BOSS、对打十几分钟灵剑就要花个几千块,今天打了3、4个小时用了两万的消耗着实不算贵,应该是前半程来的人数不多,后面才慢慢多起来的。
 
搞家族最花钱的地方不在于家族升级,也不是家族院的建设,而是“人场”。毕竟家族内的硬件设施都是游戏公司明码标价,交了相对应的钱就能获得的,而野外团战打得好、打得硬,众人心目中才会觉得这个家族强势,才会有更多的人愿意加入这个家族,是以越强势的家族吸引来装备拔尖的人越多,随之,野外的战斗力也就越强。
 
所以不管打起来的原因是为了什么,灵剑都不能后退,哪怕明知道堵六个城的门不可行,坚持不了多久,也要轰轰烈烈地干一场,不然在别人眼里他们就真的成了审判的热身陪练。
 
闵丘把小白云依依的话告诉了他大哥,闵扬回复:
 
【私聊】远名扬:我给她转了三万。
 
这件事因闵扬而起,野外BOSS之争闵丘自然实实在在地打到了最后,一分钱的补贴也没拿,中间连饭也没吃,打了几个小时才见战果分晓。从头参与到尾的人已无力询问今天BOSS出了什么好东西,闵丘也揉着手腕懒得动,别说这时去打修罗战场,就是让他开箱子他也没心思开了。
 
虽然他们这些出来打架的人开箱子停了一阵,但那些职业金商可一直没停止动作,游戏里的系统恭贺刷屏还在继续,不难推断出最大的彩头还未开出来——[浮光倾城女装]。
 
他的电脑设置了开机自动继续下载任务,游戏优先模式,这一会儿游戏占用的网速和CPU使用率下降了,下载速度便趁机上升,不多时便弹出了好几条下载完成提示。
 
这……昨天他是真的很同情那个楼主的,可是精神上再同情,他到了晚上也不可避免地感到精神疲惫,容易走神,而且那楼主对闵丘根本分不出来有什么区别的几条大花裤衩研究个没完,他无聊时顺手下载了几条论坛上提示的红字推荐视频。
 
这次不是国产的,是欧美的,还有剧情。
 
主视角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大男孩,长相十分甜美,闵丘感觉他看过的外国电影里的男主角也不过如此,尤其是那一双笑意盈然的眸子,在看向他的拍档时似乎真的有充满爱意的火花闪现,掩饰不了心中的喜悦,以至于他的笑容不能用任何一个固定的形容词来描述——里面有“喜欢”的成分,有“动心”的面色微红,甚至还有“感恩”的激动情绪,让他眼眶微润。
 
当他看向那个棕发男孩时,目光掠过他的眼睛,就对他的眼睛笑一下,再看到他的嘴唇,又忍不住对他的嘴唇笑一下,仿佛这一切他都心存感激。
 
当他们两人的距离极进时,金发男孩终于忍不住上前告白,嘴唇贴在棕发男孩的耳边,压成性感的形状,轻轻地问了一句:May I……?
 
闵丘感觉自己的耳朵热了一下。
 
第60章
 
这感觉有点熟悉。
 
闵丘似曾相识。
 
巧笑嫣然的美丽女子他见过不少, 长相英俊下海捞金的各国帅哥也不乏其人, 能这样一张口区区两个单词、连个吻还没接上就让人身临其境的,却闻所未闻。
 
两个演员年龄都不大,背景看起来只是外国校园的某个普通走廊而已,简单得近乎简陋,单凭这环境绝难让人生出艳羡之感, 可不知怎的, 仅开头这么几个镜头就让闵丘不慌着快进到中段。
 
金发男孩身材单薄而修长, 比棕发的那个略矮了一些, 在得到无声的默许之后便把头埋在对方颈间轻吻, 来回辗转, 不厌其烦。
 
有一瞬间, 闵丘想起了些什么, 又想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 唯一能确定的是他觉得很羡慕,发现两个男人抱在一起并非只有狎昵的欲望宣泄, 应该还有别的某种东西,催促着当事人打破世俗的桎梏,冲破自我的束缚。
 
比如……爱?
 
不知道他二哥和结契人是否也是这么温柔相待?而他二哥又是其中的哪一个角色?
 
他当然是不敢问的,除非做好了挨顿大揍的防御准备。他只是觉得这双方都很好——被吻的那个棕发男孩受到这样全身心的款待一定非常享受, 而轻轻喘息着的金发男孩明显更为情动, 也沉浸在取悦对方的过程中,似乎在身体力行地阐述着:为喜欢的人姿态低,怎么能算卑躬屈膝呢?这根本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明知道这是一部激情片, 闵丘却破天荒希望主题部分晚点到来,看这两人的互动交流比千篇一律的运动更让他心中生出满足感,这是看池远那里批发来的几十个G和号称爱情片的电影大作时他未曾领会的。
 
除了金发男孩的眼神让闵丘感慨艺术无国界、不分物种、连他也为之动容之外,这个棕色头发的演技也很厉害啊!否则这种情景他怎么可能忍得住不低头一口吻上去?难道不该像一个男人该做的那样,狠狠地回应,然后把人扛到肩上,找个没人的地方从头吻到脚?
 
闵丘搓着下巴如是想。
 
遗憾不能发个弹幕。
 
但他毕竟不是导演,不服也只能憋着,还是得跟随着影片的节奏忍一会儿,手指绷得快要抠进下颌的皮肉里。
 
二人颜值、演技都在线,要不是因为这是下载下来的电影闵丘早就想点开打赏了,金发男孩的表现很有汤姆克鲁斯年轻时的味道——国外演艺圈竞争竟然这么激烈,这种水平的演技都只能拍小电影?这要是放在国内,随便拍点什么早就扬名立万了吧!
 
他替二位主演忿忿不平,忍不住点开论坛搜索了一下,一搜索不要紧,他发现这二人居然真的是一对?也就是说,他看的……不是按着剧本故作深情的演绎,那眼神中之所以有电流,是因为两人真的是情侣关系?
 
这不能称之为小电影了吧?闵丘燥着脸心想,这不就是窥探别人的房事么?虽然他们确实是拍出来给人看的……但是……
 
楼主:“H老师,您又来啦!”
 
闵丘:“是啊。”幸好没加别的联系方式,不然这楼主在家趴着闲得没事,可能整天就定位好友玩儿吧?
 
楼主:“您忙什么呢?”
 
以往,闵丘觉得即便是要聊“电影事宜”,那也该是和池远那种“战友”聊,但他现在看的这些题材再加与池远刚闹掰,还真没人可聊了,刹那间懂了楼主描述的他们Gay圈的那种寂寞。
 
闵丘把播放器调小了些,关了声音,放到屏幕一角:“没干什么,刚才查点东西。”
 
“哎,您有事可忙,真好,我就不行了,”那楼主说,“一个人好寂寞啊,没人说话。”
 
“难道你一个朋友都没有吗?”闵丘自己其实也好不到哪去。
 
楼主:“有啊,但是都是‘那种’朋友,他们没有跟我聊天的心思,聊来聊去就变成出去玩了,可我现在又不能约……唉,要是没这些毛病就好了。”
 
“……”这不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么?闵丘问,“还不改?你今天没吐?”
 
“H老师,看您说的,我就算吐了、身体不好,我也想有人陪着啊,您说对吧?”楼主好像还有些不好意思,停了一会儿又说,“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当下面那个当久了,总有种被男人征服的渴望,越寂寞,越想找个凶一点儿的虐我一下,这正常吗?”
 
闵丘见过不少猪跑,还真没吃过猪肉,强行分析:“你这种想法……纯粹是心理需求,和生理没什么关系,你要是被它牵着鼻子走,你就输了,有你后悔的。”
 
他瞥了一眼播放器里不知何时换了场景的画面,棕色头发的男孩坐在沙发中央,温柔地把金发男孩抱在自己身上,仰起头接吻,仿佛有数不尽的温柔,要吻到天长地久。
 
与其说这片子是拍给别人看的,不如说他们根本顾不得有没有别人在看,眼前就已是全世界。这世界和楼主略显混乱的生活、和闵丘上次看的那个“赤兔”合辑有所不同,大概就相当于不同家庭有不同的生活,不同的Gay也有不同的相处模式吧。
 
“您说的太对了,您真懂!您怎么这么懂?”楼主说,“有时候真上了床,感觉又不是那么回事儿了,不是真想被虐,谁喜欢疼啊是吧?但要不疼一下,就没有那种感觉。嗨,可能还是没有感情吧,要是真有一个喜欢的,上床什么都不干,在一起数星星也行啊。”
 
讨论什么上不上床的……闵丘跟陌生人说这件事心里有道过不去的坎儿,匆匆回复:“不是很懂你们。”
 
他想起华金了。
 
华金这些天一直在打单子,但是他们那个游戏好像也不总是在战斗的,每场之间空余时间挺长,排队要排好一会儿——他是否也会蹉蹉跎跎,有话却无人可说?
 
闵丘旋开了那道自己亲自叫人安上去的厚重房门。
 
“别挂机啊!大!哥!这儿你也挂机?你能不能先别玩那边了?我要上王者呢!是不是非要我再掉20点你才高兴啊?”华金丝毫没有察觉身后进来人,郁闷地对着麦克风抱怨,“就几场的事,我的哥,我真的,我求你了啊,你好好打不行吗?”
 
不用转到正面,闵丘也能想象得出他的小脸此刻就像出了考场担心自己没考好一样委屈地皱成一团。
 
“别等会儿了啊,我跟人说了今天交单的,太晚了我怕打不完,再说明天我要出门,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华金说,“跟我室友啊,还能跟谁?他喊我出去玩……嗯,就是啊……才不是啦!他是要去动物园!”
 
闵丘:“?”
 
他忽然发现华金跟他这个同学的关系还挺好的?不仅仅是在游戏中配合,而是连生活中的事情也会互相嘱咐?
 
虽然华金平时和其他人也很能聊得来,但那都维持在一个普通交往的范围,绝对不会这么明显地表达自己不悦的情绪,就算有时大家聊得不太愉快、配合得不太融洽,华金也只是笑笑着尝试沟通,或默默地尽己所能帮别人补上缺失的部分。
 
而眼前,他和他这位朋友说话的语气,就像是在和家人交流,可以心里有什么说什么,一秒钟都不用犹豫,也可以不计形象地央求、耍赖,比他平时和自己沟通还自然。
 
“啊?多少钱?……你哪弄来的?自己养的吗?谁会买那个啊?”华金似乎有点担忧,“对了,你最近还有没有钱用?要是不够,我这里……”
 
华小金他自己才有几个钱?还想着接济别人?
 
“我都叫你哥哥啦,绝对能翻盘,再打一下嘛!”或许是恳请有了效果,华金那位挂机的同学良心发现,这一会儿的声调明显愉悦了,“对对,快,赶紧打完了我还要去洗衣服呢……神经,你才田螺仔,小心我喊我妈把你爆炒哦!”
 
连华金的妈妈都认识他这个朋友?
 
闵丘恶声恶气地“哼”了一声,目中无人地躺到了华金床上,示威般地看着他——怕华金看不见他凶恶的眼神,闵丘还特地把自己的头用胳膊支起来。
 
而华金只蜻蜓点水地瞄了床这个方向一眼,随便点了个头示意欢迎光临,接着就把全世界的注意力都集中回了战场上,和他朋友亲密配合。
 
他们说了很多的话,很多很多,但是没有一句是闵丘能听得懂的,都是那个游戏的专用术语,也没有一句是像刚才那样谈生活、谈明天去哪里玩、谈钱够不够用、谈物价高低的,仿佛那是只有他们两人的环境下才能讨论的亲密话题,而闵丘的闯入打断了别人两人私密的交流,成为了影响人家正常对话的障碍。
 
闵丘支头支得手腕都酸了也无人问津,华金甚至连句“有事吗”都不问问。
 
他觉得很没意思。
 
一局打完,华金应该是赢了,愉快地对着麦克风跟队友算了算分数,又进入了下一场排队,依然没有跟闵丘搭腔的意思。
 
再在这呆下去就显得太没有眼力界儿了,闵丘悻悻地从床上爬了起来,趁着起身时的身体前倾伸头看了看屏幕。
 
华金灵巧的手指操作着键盘,准确地在闵丘的脑袋凑过来的一瞬间关掉了聊天框——就像人们在输入密码时提防身后的有心人一般,警惕地回了一下头。
 
这一回头也不是为了看他的,仅仅是为了警告他:我发现你在偷窥了。
 
谁稀罕看啊。闵丘心说,反正自己的职责就是保护着华金的安全,没灾没病的就行了,管他和谁聊天说什么呢?他爱聊什么,他爱跟人聊到几点,聊去吧。
 
拖鞋就在床边最醒目的位置放着——闵丘刚刚明明是自由落体式跳上床的,根本没管拖鞋的事,也不知道是不是今天这屋的地板特别不欢迎他,所以土地公公给他把鞋放在这儿,让他连找都不用找,要走赶紧走。
 
真是都要造反了!闵丘愤然转身。
 
“我问你。”华金插在电脑上的是手机耳机,麦克风在线上,闵丘用手指一下就堵住了那个小孔,凑到华金的耳边,“你这个朋友,是你上次说那个专门干游戏代打的吧?他是不是Gay?”
 
华金闻言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不是。怎么了?”
 
闵丘:“不是?”
 
华金:“不是啊。”
 
闵丘将信将疑:“真不是?”
 
华金能后撤的空间有限,这么距离极近地看着闵丘,眼睛都快成斗眼了。
 
看着看着,他忽而笑了一下,温和地说:“哪儿有那么多Gay啊。”
 
第61章
 
闵扬:“过来, 看看我。”
 
闵丘他大哥的声音是一贯的低沉厚重, 没表现出太多感情色彩,但二人怎么说也做了几百年亲兄弟,闵丘一听就听出来他言辞间的得意劲儿了。然而听出来是一回事,能感同身受是另外一回事——刚在华金屋受了冷落,眼下正端着碗吃冷饭的闵丘显然没有将心比心、推人及己的兴致:“我吃饭呢, 看啥啊。”
 
闵扬:“我的宠物, 刚买的。”
 
“啊?”闵丘嘴里的饭差点掉出来, “你买了个啥?”
 
毫无疑问, 麒麟战车是游戏当前属性最高的宠物, 其外观也威风凛凛无可匹敌, 这次周年庆新出的公仔宠物与之相比立刻显得登不上台面, 那还有什么能入得了他大哥的法眼?
 
闵丘赶紧点开一看:大凤尾蝶。
 
闵丘:“……”
 
要不是看见他大哥带了这么个玩意, 闵丘差点忘了他还有一只蛋放在nρC那里培育呢, 孵是肯定早就孵出来了,就是不知道这么多天没去拿会不会死在nρC那。
 
闵丘:“你买这么个玩意干啥?这个好丑啊。”
 
“丑不丑的无所谓, 打架嘛,主要是实用。”闵扬说,“我这几天打修罗老是被术士盯上,刚才从战场出来正好看到门口有人卖这个专门打术士用的宠物, 就买了。”
 
闵丘:“……”不知道为什么, 他觉得这个段子有点耳熟。
 
闵扬还在为新宠正名:“真打起来的时候谁在乎好不好看?宠物再好看,哪有活下来好看?”
 
闵丘:“大哥,你多少钱买的?”
 
“两万。”闵扬颇有些骄傲地说, “一共五个职业,麒麟就当专门跟战士对打用的,剩下要是两万能搞定一个职业也值了。”
 
在这个打一架的消耗品都要用几万的游戏里,要是花两万买一只极品宠物确实算不得贵,而且幸亏这不是闵扬的第一宠物,否则这个价位都不好意思拿出来跟人说,可是大凤尾蝶只是刚刚够得上神宠的边儿的一档宠物……闵丘道:“这玩意难养出来吗?我那天买了个蛋才两千。”
 
“嗯……”闵扬沉吟片刻,“以后你就知道了,专用的东西一般都比通用的贵。F1赛车和路上跑的那些车能一样钱吗?还有你学的那些,往人身上接骨头的钢钉和外面盖房子的钢钉能一样钱吗?”
 
闵丘放下筷子郑重鼓掌:“大哥你说的太对了。”
 
闵扬:“嗯,走,去PK场找个术士打打试试。”
 
“好。对了,你遇见那个术士叫什么,你还记得吗?”闵丘有些不放心,“不会是一个叫‘干卿底湿’的术士吧?”
 
闵扬:“不是,是个女术士,好像不叫这个,怎么了?”
 
闵丘一听是女的立刻放心不少:“没事没事,那还好,我是怕你给人骗了。”
 
闵扬思及从今往后术士界他再无敌手就心情颇佳,唇角一勾言语间露出几分上位者的笑意:“放心吧,没有人能骗得了本少爷。”
 
术士,作为五职业中输出最高的职业,且是远程,非常依赖控制技能和追兵拉开距离,以争取输出空间。其单体控制技能有三,分别是变形、时空延迟、冰冻,近战职业如果不带特定技能的宠物,很有可能在几招之内还未来得及靠近目标出手就被术士打趴下。大扑棱蝴蝶的技能是变形免疫和解除冰冻效果,如果远名扬运气够好的话,这便相当于能反术士三分之二的控制了,理论上来说对上术士的效果是非常好的。
 
闵扬开了个限制场,房名叫“来个术士试新宠物”,只允许闵丘一人观战。
 
进来了一个术士,装备相当一般,坦白说就算闵扬站着让他打也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不过那术士还是十分敬业地按照一般PK战士的连招将闵扬冰冻、破魔防、待闵扬近身时就将其变形。
 
一场PK打了两三分钟,闵扬胜出无疑,宠物成功解除冰冻、变形效果的情况大约占了十之六七。
 
这是闵扬为了试验解冻几率而特地放缓了战斗过程,倘若一开始的那几下被宠物顺利解除、免疫的话,被他抓住术士招式间的空挡,战斗早就结束了。
 
闵扬对蝴蝶的评价颇高,怎么看怎么顺眼,表扬了一句:“管用。”
 
“是解冰解得挺快,就是……好像你打起来有点问题。”闵丘觉得哪里不太对,但他毕竟自己剑客PK的那一摊子事还没弄明白,知识储备不太够,思忖一番问道,“大哥,你的大攻和小攻是多少?”
 
大攻小攻对应的是物理系职业最大攻击和最小攻击的基础数值,在此基础上乘以技能加成、套装加成、宠物加成等,再减去目标防御,最终得出的数字就是一招打在目标身上的伤害量。
 
“3600,1900,”闵扬的数据傲人,毫不犹豫地报了出来,问,“怎么了?”
 
闵丘:“你这一枪下去,我怎么感觉打他不疼啊?”
 
闵丘最近练过PK,什么样的技能用出去之后会对目标造成多少伤害、血条会下降百分之多少他心里有数,虽然不如软软那么精确,可“手感”还是在的,一刀下去切的究竟是大白菜还是硬骨头他能分辨得出来——刚才那个术士的装备是白菜级的,但是他大哥打上去却像捅到了铁板,而他大哥的面板数值又明明比他的要高,这是怎么回事?
 
闵扬:“什么意思?”
 
“你那个宠物,属性点截图发来看看。”闵丘跑到宠物培育nρC那里取出了自己的小蝴蝶,“属性点加的好像不太对。”
 
兄弟二人掏出各自的宠物放在一处对比,片刻后发现了端倪。
 
“你这是个法系的蝴蝶,带成了物理系的技能,怪不得伤害加成那么低呢,这养宠物的人眼瞎了吧?”闵丘说,“大哥,你还记得卖给你宠物的人叫啥不?打电话给客服应该也能在后台查交易ID。”
 
闵扬的专线客服电话很快查到了对方信息:“远名扬先生您好,我这里帮您查到今天21点23分跟您交易的角色名是‘土亢白勺京尤人尔’,10级,无家族,目前已经删号,和您交易后的资金转移到了个人账户上。”
 
闵扬:“你给我查一下,这个号登记的身份信息。”
 
客服代表:“非常抱歉,由于隐私保障系统,在您本人账号安全的情况下发生的正常交易我们这边是无权为您追回资金的,如果您怀疑遭遇了诈骗陷阱,建议您及时报警,请求公安机关协助调查。”
 
“用不着,你就告诉我是谁,地址在哪!”闵扬咬牙切齿,“敢骗我,我让他后悔!”
 
“远名扬先生,您别激动,您的游戏问题一直是我帮您处理的,我真的非常想为您提供,可是……”客服无奈道,“飞仙的所有用户隐私都是由第三方机构监测管理,我这确确实实没有权限,除非有公安部门的调查令,我们才能在第三方那边取出保密资料。”
 
闵丘听客服扯皮听得消化不良,反正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不给查,要查你先找派出所报案。
 
“算了,大哥,当买个教训了。”闵丘蹲在凳子上端着碗,“以后要买啥还是找大刀买吧,黑是黑了点儿,至少靠谱。”
 
华金的菜原本炒得还不错,但是他方才打野外BOSS时没及时吃上,这会儿已经凉透了,嚼起来说咸不咸说甜不甜,没什么滋味。
 
他把碗扔到了一边,一声长叹。
 
正如闵丘听得出他大哥春风得意,闵扬也听得出他三弟唉声叹气,问:“你又怎么了,叹什么气。”
 
闵丘:“没什么……”
 
他一个大男人,应当是肚里能撑船、胸上能跑马的,要是什么事都挂在嘴边也未免显得太没格局了,可真说了句“没什么”,闵丘又感觉有点儿亏了自己的心,指甲抠着桌边,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本来说明天出去玩的,我感觉我屋里那个,他好像不是很想出去。”
 
要不是为了确保腾出时间明天出去玩,华金就不用磨破了嘴皮特地请他那个朋友今晚陪打,还有两人在背后说起这事时的口吻……反正华金那语气,听起来怪怪的,说不出来哪里奇怪,但肯定不像是平时问“你去哪?”、答“去上课”时那么坦然。
 
闵丘早就看出来华金跟自己说话与和一般同学说话不太一样,他一直以来还以为那是他俩关系特别好的缘故,可今天,当他真的见到华金和老朋友说话时的自然、默契,听到他们谈论的话题,闵丘又感觉自己才是关系生疏的那一个。
 
“我上次就想说了,”闵扬语气轻蔑,似乎对他三弟连这么件小事还要忧心很是看不上眼,“你说你是不是闲的,放假人正多的时候出去什么出去。”
 
闵丘闷声应道:“哦。”
 
大哥评价也不高,华金兴致也不高,他还在呼朋引伴个什么劲儿?
 
闵扬:“我都看不明白你怎么想起来这茬的。”
 
是啊,怎么想起来的?
 
一开始是想着抛砖引玉,让华金体会体会他们Gay中的金牌小Gay的生活,结果弄巧成拙,弄了半天成了自己很想去了。
 
非但如此,看起来还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人家在背后对强制参加活动颇有微词。
 
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第二天早晨,天气微凉,云层略厚,正是适合出游的温度。闵丘的手机备忘录吱吱乱叫,推送提示“嘟嘟”地响,无一不在催促着他赶上某班车、入住某酒店。
 
要去动物园了啊……山里的什么他没见过?哪里用得着特地跑去动物园,坐到观光车里看呢?
 
算了吧。
 
他一手抽了张纸巾捏住自己的鼻子,一手捂着肚子弯腰出了屋:“华金……我好像感……”
 
一只肩提两用的小号行李包胖乎乎地坐在沙发上,旁边还坐了两瓶矿泉水,见他开门,齐齐抬头看他。
 
桌上的盘子碗筷列好了方阵,比往常的早饭更丰盛,也一起注视着迟到者。
 
碗上方冒起的蒸气被他开门带出的一阵风“咻”地扇飞,很快又聚集起来,朝这边蔓延——闵丘闻得出空气里有一点儿加了香油的咸粥味道。
 
听到动静,华金从厨房出来:“我把冰箱里的菜都做了,不然住一天晚上再回来都不新鲜了,咱不是还要去大超市买新的么。”
 
冷不丁对上闵丘纠结了一晚上生生挠成草窝的乱发,华金呆了几秒,随即回过神,礼貌地避开了视线,啃了一口手里的苹果:““那个……你去洗漱吧,吃完饭再走,来得及。”
 
第62章
 
“看这边看这边。”闵丘坐在大巴车上莫名兴奋不已, “看到了没?后面那个还在往这挤呢, 哈哈哈哈!”
 
原本他担心自己坐在靠玻璃的一侧会挡住华金的视线,于是特地让出了靠窗的位置,可不知为何他今天心情是前所未有地好,实在忍不住不停地凑过头去看那些他早已见过千百次的风景。
 
“大丘丘……丘丘,你起来点, ”华金推了推他胸口, 把脸转到一旁大喘了一口气, 小声道, “不然你坐我这来看吧?你……你压到我了。”
 
闵丘自己不想起身的时候岂是一只华小金能撼动的?他屹立在受力方向上丝毫未改:“你也转脸看不就完了?你老实侧过身去我能压得着你吗?”
 
“我不看啊……”他们坐的这侧位置向阳, 这一会儿太阳升起来了, 华金的小脸被晒得通红, 皱着眉头一副痛苦的模样, “堵车有什么可看的啊?”
 
“我觉得挺好看的啊!”闵丘畅快地眺望了一眼这一望无际的“无缝停车场”, 感慨道,“我还真没见过这么多车堵一起呀。”
 
野生动物园在郊外, 距离大学城大概60多公里,班车从始发站出发,随着节假日自驾出行的浩荡车队行驶了一个多小时后,闵丘再次探过身, 一拍华金的大腿:“看!路过咱学校了!”
 
华金一只手捂住脸, 大概是想阻隔阳光,敷衍地应道:“嗯嗯,看到了看到了。”
 
全车的大人们都被堵得心浮气躁, 再加上空调车内的空气质量并不太好,总低头玩手机很容易头晕脑胀,有些年纪半大的孩子甚至闹起了脾气。最开心的除了闵丘就是和他们坐在同一横排的两个小男孩。
 
一个大点的说:“你看,那两辆车要撞上了!”
 
另一个小的说:“才不会呢,还离得远着呢!”
 
第一个又说:“肯定会的,他们这是在‘抢道’,爸爸上次就是这样和人撞上的!”
 
抱着那孩子的男人双臂骤然一紧,抬手捂住了儿子的嘴,然而身旁的妻子已听得清清楚楚。
 
闵丘今天看什么都高兴,见了这一幕忍不住乐了。那男人正愁不知怎么转移话题,回过身状似专心地跟闵丘闲聊:“哎呀,今天这么堵车呢。”
 
闵丘被堵得还挺开心:“嗯,是啊,挺堵的。”
 
“你们买的是套票还是野生园区票?”男人随口问,“我们买的家庭票是整套的,下午五点半就闭园,一天可能玩不完了啊,唉。”
 
“我们也是套票,”闵丘说,“那附近有几家宾馆,我们第一天看车入区,然后住一晚,第二天再去步行园区玩。”
 
“是嘛,我还真没注意看周边呢。”那男人和妻子商量了几句,过来问道,“你们订的是哪个酒店?距离多远,多少钱一天?”
 
闵丘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尽数提供,感觉自己胳膊被人戳了戳,扭过头,听华金附耳小声问:“他们现在订还能有空房吗?”
 
“哦,对啊,应该没了。”闵丘回想了一下,“我订的时候好像就没几间了。”
 
华金缓缓转头看向窗外,隔了一会儿又缓缓转了回来,掩着嘴问:“你订的什么房……”
 
闵丘:“豪华大床什么的。”
 
华金的脑袋再次缓缓转向窗外,额头抵在车窗上,不知看什么,看得聚精会神。
 
他们邻座的夫妻商量:“就订这间吧,还有一个标准间,五星级的这个价格不算贵了……”
 
“肯定是有人退房刚空出来的。”闵丘偎在华金背后如是分析道。
 
华金把脸贴着玻璃,并未答话。
 
“你不嫌脏啊?”闵丘从身后拉了拉他,可谁知非但没把华金拉回座位里,反而促使他把半张脸都贴上去了。
 
闵丘不得不出言恐吓:“这玻璃,人家都是拿擦地的水擦的,你这么个蹭法,全抹你脸上了哦!”
 
华金低头从包里抽出来一张纸巾展开,垫在自己和玻璃之间,继续贴了上去。
 
堵了半天的车,往常两个小时的路程活活走成了近4个小时。野生园区游人如织,小型观光车一趟接一趟地陆续出发,园方为了调动野生动物的积极性,号召大家热情应对节日客流,采用了推迟“员工”就餐时间的方法,使得每一辆车经过食肉动物区时都犹如闯入“动物世界”拍摄现场。
 
即便是隔了一层安全网和防爆玻璃,饥饿的老虎如碗般大小的爪子拍上来的时候还是极富视觉震撼效果的,尤其是近在耳边的虎啸,不鸣则已,真的“嗷”了一嗓子,立刻吓哭了车里的好几个小朋友。
 
闵丘的心情始终独立于身体在车外高空飞行,看到小孩哭了也没心没肺地直笑,惹得人家家长翻了个白眼亦浑不在意,拿肩膀拱了一下身边的人,问:“喂,害不害怕?”
 
“废话啊,你坐我这儿试试!”华金换上观光车之后依然被闵丘体贴地安排在了方便观景的靠窗位置——发车前,华金还兴高采烈地拿着手机想拍几张照片,可等真到了近处才知道根本没心情拍摄,老虎与他咫尺相隔,在耳边一吼,就被震得几乎耳鸣。
 
闵丘乐呵呵地一揽他肩头:“怕什么,有我呢!”
 
——观光车的车窗面积虽大,但钢化玻璃的强度十分坚实,加之闵丘上车之前用了点儿暗劲儿拽了两下防护网,感觉还是值得信赖的。车锁分为两重,一重是观光车本身的车门,还有一重是从外面才能打开的防护网铁锁,也就是说,除非汽车半路抛锚、车门自动打开、老虎会撬大铁锁这三件事同时发生之外,基本上不会有什么危险。
 
所以,他这话就相当于看恐怖电影时承诺屏幕里的鬼不会真的跑出来一样,是一句人人皆知其没有成本的保险。
 
可没想到这句话居然起了点儿压场作用,又一只老虎扑到玻璃上来时华金没那么大的反应了,在他的臂弯里和老虎呆呆地两厢对望。
 
闵丘心说这孩子不会是给吓傻了吧?毕竟老虎那么大个嘴,那么长的牙,心理素质不好的第一次面对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华金?华小金?”他晃了晃胳膊问,“哎,你行不行?要不咱俩换下位置?”
 
“啊……?”华金不知是反射弧太长,还是被树懒精附身了,隔了许久才道,“不用了……还是我坐这儿吧。”
 
秋高气爽,郊外的天空澄澈,空气干净得令人感动,别说游园了,哪怕光是闻闻芬多精的味儿也不虚此行。所有需要乘车的园区逛完已是下午,一下观光车,闵丘脚踏实地、头顶蓝天,深呼吸了几口——虽比不上他老家那种寒冷得令人脱胎换骨的凛冽刺激,也比沈城好了太多。
 
啊,有点想家了呢。
 
“走,去酒店。”闵丘把两人的大包小包都挂在了自己身上,“坐了大半天的车憋死了,回去休息会儿。打个车吧?”
 
“等等等等等。”华金伸手阻拦,“不不不是不不不远么,走走走着去吧。”
 
闵丘自然是体力充沛,乐得多呼吸几口新鲜空气:“好。”
 
单纯从绝对长度来比较,华金的腿肯定没他的长,这一点毋庸置疑,可是要按身材比例来看,华金那双腿明明也是很修长的,所以才能将他整个人衬得高挑纤细。
 
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双腿走起路来的速度奇慢无比,三磨两蹭,进进退退,恨不得走了个潮涨潮落二人才出园区几百米。要不是朝夕相处,闵丘差点以为他也得了股藓,动不动想挠裆了。
 
闵丘很费解:“你是不是累得走不动了?”
 
“不是啊。”华金踢了个小石子到路边,又把石子踢回人行道中央。
 
闵丘看不懂,一甩脖子把包都挂到胸前,拍了拍自己一边肩膀,“我扛着你?”
 
华金一记铲球把石子踢得不见踪影:“不用啊。”
 
“那你倒是往前走啊。”闵丘指了指自己身前,“我背了这么多东西呢,热死了……不是,我不是让你拿,我就是喊你往前走。”
 
华金还在原地徘徊踯躅:“你先去吧……我、我等会儿就过去了。”
 
闵丘:“?”
 
园区大门距离酒店其实也就是一条街的事儿,相隔不足一公里,还没他们从家里到教学楼的距离远。两人一起出来玩,这么点儿距离至于兵分两路?还没拉开距离就到终点了吧?这多不团结啊?
 
闵丘:“你干嘛?”
 
华金的脸映着火烧云——不,今天并没有火烧云,那可能就是晒了一天晒得?
 
“闵丘……”华金双手抄在口袋里,低着头。
 
这条路除了观光车就是客巴,行人稀少,他的话却说得悄声悄气含混不清,也不知是怕被谁听了去:“你……你先登记去吧。你登记完了,发信息告诉我房号,我自己上去就行了。”
 
华金一低头,在闵丘的角度看来,根本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那道略显单薄的少年身影在夕阳下晃过来,晃过去,忽而高,忽而低,两只手臂紧紧地贴在身体两侧,肩膀微微耸起……甚至还有些颤抖。
 
是冷吗……
 
不可能的,今天天气微凉,距离深秋还早。
 
是后怕吗……
 
刚才经过后面几个食肉动物园区的时候明明没什么事,他还跟导游买了投食夹子喂过一只小熊来着。
 
看起来,更像是紧张吧。
 
必须要做某件事,但是勇气却不够,所以在那么做之前,要用决心给自己现场打点气的样子。
 
闵丘不由得驻足前后看了看,走近一步问:“你是不是想上厕所?”
 
第63章
 
华金极力否认, 充分列举了今天去过几趟厕所的时间点, 那么闵丘当然更不可能听之任之、放任自流了,况且他实在想不到这条街上有什么事是值得华金停下脚步甩开同伴独自行动的——除非是自拍,而且是姿势非常跳脱的那种?
 
然而华金又否认了,这次跑得比兔子还快,率先到达酒店大堂, 往沙发上一坐, 低着头喝一杯柠檬水, 目不斜视, 仿佛与这个次元中的所有人都不认识。
 
好在一开始预定酒店时闵丘录入的就是自己的信息, 干脆跟前台说一人入住, 完成了登记。
 
他捏着房卡, 挂了一脖子的包, 站在休息区沙发前喊了一声:“走了。”
 
华金拿杂志挡着脸:“你先走。”
 
闵丘:“我先走了你怎么办啊?”
 
“还早啊……我等会儿就去了。”华金两腿紧并在一起, “你先去吧,去去去。”
 
闵丘拿了两张自助餐券塞进他和杂志之间:“你不去?我等会儿把好吃的都吃完了?”
 
自助餐厅各色菜品加起来不下二百道, 一次尝遍酸甜苦辣的这种就餐模式非常非常对闵丘的胃口,而华金又不厌其烦地一趟趟取菜,大大节省了闵丘费心选择的脑力成本,只要坐在桌前吃就行了。越不动脑, 血液就愈发地不往大脑里供氧, 导致他看见什么说什么——
 
尽管现在大部分人讲究健康饮食,但是有些菜色还就得吃那个肥腻的劲儿,吃饱喝足的闵丘视线掠过桌上几块油光水滑的东坡肉看向华金, 强烈对比之下不禁感慨:“多吃点儿,你看你瘦的。”
 
华金方才一直忙着取菜,这才刚坐下来一会儿,边吃边道:“我才不瘦呢,我有肌肉。”
 
“我又不是没摸过,”要不是中间隔了张桌子,闵丘恨不得伸手捏爆他吹的牛皮,“就你那点儿,自己拿胶水粘上去的吧。”
 
华金嘴里塞了一包食物,嘟囔了一句:“才不是呢。”
 
看着他,闵丘心想:长得白的人是不是不会被晒黑?
 
这会儿没了灼眼的阳光曝晒,华金的小脸又恢复了白皙的模样,而且这间餐厅的灯光一定是经过专业设计师巧妙设计的,所以才能把每一碟食物都映照得犹如玉盘珍馐,坐在此间的人……也仿佛秀色可餐。
 
眼前那张小嘴像一颗发亮会动的樱桃,闵丘很想说点儿什么来点评一下。
 
“你看你。”他说。
 
华金茫然地停了手上活计,顺着他的目光舔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我怎么了?”
 
其实闵丘就是想张嘴说点什么,没有非说不可的事,也并没有足够的脑细胞来杜撰下文,不过现在他的直觉正在发出严正抗议和强烈谴责,对华金刚才舔嘴角的那个动作表示十分不满——那一下,感觉像是被人吃掉了蓝莓蛋糕上摆放的唯一一粒蓝莓,舔掉了东坡肉上的一抹甜汁。
 
一道菜最精髓最特色的部分都被舔掉了,剩下的你叫别人怎么吃?出于对这道菜的尊重,也应该把它留给最终品尝者啊!你这样舔一下又不吃完,是什么意思呢?这不是剥夺了最终品尝者的权利,侵犯了别人的利益吗?
 
居然还能像个没事的人一样,呆起一张小脸无辜地问“怎么了”,简直太气人了。
 
“你看你胖的。”目睹了事发经过的闵丘没好声气儿地说。
 
两分钟前才被质疑“太瘦”、“肌肉是贴上去”的华金一脸漠然,生硬地回道:“我、不、看。”
 
过道有人端着几只高脚杯经过,闵丘的目光黏着在那半杯酒红色的液体上,待人走远后问:“你喝酒吗?”
 
华金头也不抬地吃着东西:“不喝!”
 
这世界观不一样啊!要是他大哥在,兄弟二人肯定有事喝一杯、没事喝两杯、心情一好对瓶吹了,虽然他也不明白今天的好心情来自何方,但就凭这种心情等级,怎么也得一人两瓶白的吧。
 
闵丘:“你是不是不会喝酒啊?”
 
华金:“反正不喝,伤神经,影响手速,伤脑,影响判断。”
 
这就等于间接承认不会喝酒了。闵丘听了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想笑:“伤脑那也得有脑啊。”
 
华金恶狠狠盯着他,“咔擦咔擦”嚼碎了一小块脆骨。
 
不喝就不喝呗,那苦大仇深的模样,弄得好像他喝的是他们家的酒似的。再说了,跟一个小孩对酒也没什么意思,他才不稀罕呢——闵丘用常人喝饮料的大玻璃杯端着一杯白酒兀自闷了一大口,如是想。
 
一只玻璃杯的容量约250ml,半杯过了嗓,华金推给他一盘几种热菜的小拼盘:“你就这么干喝,会喝醉的。”
 
“早着呢。”闵丘知道自己的量,没那么浅。
 
他不至于喝醉,不过喝了酒还是难免有点反应迟缓,不知该往哪里落眼,前后左右只有这么一个生物是他认识的,目光也就只能落在华金脸上。恍惚中,他似乎看到华金夹菜、吃饭、看他,喝汤、看他……最后,华金放下叉子筷子,不吃了,就一直看着他。
 
与此对应的,他的目光当然也没有移开过。
 
他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
 
铺了地毯的餐厅很安静,只有人们小声的低语和餐具碰撞发出的声音,但他的耳边却嘈杂得不行——没了他主观意识的压制,有无数声音争先恐后地在对他说话,像泄闸洪水一般奔涌而出,畅所欲言各抒己见,舌灿莲花口若悬河,从三万英尺的天空说到海底两万里,从上下五千年说到十万个为什么。
 
太吵了。
 
他这个当家做主的还没说什么,这些不知哪来的声音又在瞎发表什么观点呢。
 
闵丘蓦然闭眼,整个世界霎时万籁俱寂。
 
考虑到在餐厅睡过去这件事不怎么好看,他只闭了几秒钟的眼就睁开了,抬手喝光了杯子里的最后一点儿酒:“吃饱了没?走吧。”
 
——睁眼的那一瞬间,华金正用餐巾纸擦着手,完全不像是看他看得出神的样子。
 
从餐厅到客房,经过大堂时被风一吹,闵丘的酒醒得差不多了,能准确地找到房间,还能闻出身上出了一天汗的酸臭味,感觉衣服比早晨穿上时重了一倍,不知挂了多少盐。他抬起一边胳膊闻了闻:“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华金收拾着自己那个比巴掌大点儿的行李包:“你先洗吧。”
 
酒店的水压比家里的大,闵丘站在淋浴下面犹如头顶瀑布,是溶解也好,是冲走也罢,他连动都不用动就被水冲干净了,感觉神清气爽十分解乏。由于早晨收拾东西比较匆忙,他只顺了件T恤替换,考虑到晚上当睡衣穿一夜的话明天制服势必被压得如同抹布,于是干脆在卫浴布草柜里拿了件浴袍裹在身上,精神焕发地走了出来:“我洗完了,你快去吧。”
 
酒店大床宽敞,尺寸约两米乘两米三,躺两个成年男子绰绰有余,室温宜人,被子形同虚设,晚上睡觉稍微盖个角就行了,没什么可争抢的。
 
闵丘还是第一次穿着浴袍往床上躺,屋里又有另外一人,他不免斟酌一番:我是把下摆捋好了躺上去不动呢,还是拿被子盖住下半截身子呢?
 
不知道女生穿睡裙的时候是如何保持下半身裙子固定在它应有位置的?
 
并着腿躺在床上太不休闲了,一点儿放松的感觉都没有,这是来度假还是来服役的?闵丘把被子一掀将自己盖了进去,这下两条腿能摆出具有稳定性的三角形姿势了,可这么盖了一会儿就觉得好热。
 
哪来这么些事儿啊!
 
闵丘一把扯开自己腰间系带将浴袍扔了出去——他又不是真空上阵,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被子往上盖盖不就得了?再说,就算不盖又怎么样?
 
当然……考虑到华小金是个Gay,他不应该让人家为难,还是盖盖吧。
 
华金倒是很仔细,睡衣、替换的衣服带得一应俱全,洗了个地老天荒的澡,把自己皮肤又漂白了几度,小脸蒸得红扑扑地出来了。
 
闵丘总觉得哪里不对,待华金走近了他才看清:“你是不是哭了?”
 
“没有。”华金眼圈微红,眼神闪躲,“我有什么可哭的。”
 
是啊,就是没什么可哭的红了眼才奇怪啊,难道华金也想家了?
 
闵丘有些无措:“哦……那,关灯睡觉吧。”
 
不过,这个时间对于他近段日子的作息来说阖眼睡觉未免太早。晚餐吃的食物正在分解吸收,闵丘躺在被子里热得辗转难眠,一会儿伸出一条腿,一会儿又伸出另一条腿来局部散热,最后连两条胳膊也伸出来了,只捂着肚子那一块儿。
 
华金躺在旁边像个无生命体一般悄无声息,一动不动,但从呼吸声轻且浅来判断,也是没睡着。
 
室内并非全暗,走廊还亮着夜灯,闵丘在微弱的光线中睁开眼:“你睡了吗?”
 
“没有。”华金气声说道。
 
闵丘还是第一次在黑夜中听他这样说话——从前在寝室住着,他们俩的床分别在房间的对角线两点,是整间屋相聚最远的两张,只要对话,必须得在大家都没休息的时候对喊。华金看起来像个小孩,身子骨有些偏柔弱,但声音温润而坚韧,比之多了一些男人的认真味道。
 
闵丘:“你不说话在那偷偷摸摸想什么呢?”
 
“什么也没想。”华金第一反应矢口否认,隔了一会儿又悄声问,“我在想,你那天为什么跟池远吵架。”
 
“哎?”闵丘奇道,“我不明白,你给我介绍介绍——你是看见什么了,能大半夜躺床上不睡觉想起来他?”
 
“不是啊,不是想起来他,是……想起来你那天生气的样子,觉得心里不踏实……想知道你为什么生气。”华金背对着他轻轻说道,“可能我知道了也没什么用,也可能你说了我也不明白,但是……一想起来我完全不知道你当时在想什么,我觉得自己挺没用的。”
 
听闻自己害别人担心得夜不能寐,闵丘有点不好意思,支起来上半身,郑重地安慰道:“谁说你没用了啊,你今天晚上吃挺多的,至少吃回一半本了,没拉我后腿,这也是本事。”
 
华金蓦地转头,毫无杀伤力地瞪了他一眼,随后又慢慢耷拉了回去:“不愿意说也没关系,不提你不高兴的事了。”
 
受到这样的体贴,闵丘感觉当时翻脸翻得值,没白替这小家伙操心。他对着那颗洗完澡被吹得毛茸茸的脑袋说:“不是不高兴,我就是烦他嘴欠。欠一次两次得了呗,总欠就招人烦。”
 
其实闵丘很清楚,大家学业都这么忙,他相信池远没太多的时间专门拿来研究此事、扒新图给他看,无非是被他收拾了一下又翻不了盘,故而老梗重提。
 
华金裹着被子转过身:“那你以后还跟他玩吗?”
 
闵丘:“玩吧,等这阵儿过去的。”
 
男生之间打完架都能坐一桌吃饭,池远又没少块肉,也就是当时被班里那群人看得面子上挂不住,时间一长就好了。
 
“那你跟他把话说明白啊,道个歉。”华金眼睛眨巴眨巴的,不知为何格外乐于积极推进这件事的进展,“早点说开,早点解开这个结。”
 
闵丘低头看了看挠到自己胳膊上的几根棕毛,心说我就给你们老大一个面子:“行,开了学我去找他说。”
 
“干嘛等开学啊,”华金隔着被子推了推他,“夜长梦多,打个电话不就好了,去拿手机嘛。”
 
连闵丘自己也没想到,他居然被华金晃动了,而且一摇三晃,华金没再推了,他还抖了两抖……一定是床太软了。
 
“现在?”闵丘抄起手机一看,“我半夜十点给他打电话?跟他谈心?”
 
华金:“没事儿啊,这个点他肯定没睡呢。”
 
池远这会儿没睡是没睡,闵丘也知道,就是总觉得哪里奇怪。他低头看了看躺在自己身边的人——华金距离床边并不太远,关灯之前二人应当是一床两制各不相干的,只是不知何时,自己越了界。
 
这么说可能很没礼貌,但是……闵丘小心地交代:“那什么,我跟他打电话的时候,你别出声啊。”
 
——这话一说完,感觉更奇怪了,池远知道他们两个出来合租,就算晚上10点还在一起聊天也没什么不对,他在这瞎设定什么呢?正常人听到电话里有声音传出,根本不会想到是在一张床上吧?
 
难道是自己心里进了只鬼?
 
哪来的鬼?什么时候钻进去的?
 
没想到华金果断地配合,拿被子把自己一蒙,往下拉了拉露出来眼睛看着他,又往下拉了拉露出来鼻子喘气:“一点儿声都不出,放心。”
 
哦,还好,闵丘放心了——怎么可能两个人心里都有鬼呢?不可能的。
 
他找出池远的号拨了电话,待线了一小会儿,对方接了起来:“喂?”
 
在听到池远声音的那一刹那,闵丘心里有一种春风拂柳、融冰化雪的感觉——他明明这一天都在说话,可却像此刻才终于找到个能说体己话儿的人一般,心中有百转千回、万般思绪,想拉着池远絮絮倾诉个一天一夜。
 
这当然不正常,太不正常了。在闵丘的心理评级中,明明华金才是跟他关系更熟络、更亲密的那一个,怎么会有某件事是他能跟池远谈、而不能跟华金明说的呢?除非要说的是华金的……坏话吧?
 
他忍不住柔情蜜意地喊了一声:“远——”
 
刚才保证绝对不出声的华金在旁边“噗”地一下笑了出来,被窝被他的动能传导得一抖一抖,一小部分棕色的发梢在闵丘胳膊上挠得欢快,被闵丘手臂一勾,粗暴地捂住了嘴。
 
池远招架不住,反感地咳嗽了两声:“我靠,你吃春药了啊?”
 
“远——”闵丘心中的世界阳光普照,有用不完的热量,仿佛贴了冷屁股也丝毫不能降低他心里的温度,“你,还生我的气吗?”
 
池远倒吸一口凉气:“你说话就好好说话,半夜三更的能不能别这么骚?”
 
“说什么呢?”闵丘嗔怪,“我是来跟你说对不起的,那天早晨的事。”
 
“哦。”两人的争执本来就莫名其妙,没什么深仇大怨,池远也没太往心里去,人家找上门来说个软话那就没什么可提的了,但他品了一会儿这通电话,感觉不太对劲,毕竟闵丘往日里不像是会嬉皮笑脸着上门认错的人,“你想说啥啊,你就为了说这个?”
 
闵丘笑容满面:“嗯呐,可不就是嘛。”
 
池远:“不,你今天是有什么好事吗?笑这么高兴。”
 
“没有,”闵丘乐得合不拢嘴,“看你说的,我能有什么好事啊。”
 
池远:“捡钱了?”
 
闵丘笑叹:“我自己的钱掉地上,不是整捆的我都懒得捡。”
 
池远:“那是找对象了?”
 
“哎哟,”闵丘觉得晚餐时喝的酒此刻方才有些上头,他面上微热,“怎么可能啊?我认识的人你都认识,我上哪找去?”
 
“我说你这个纨绔子弟,你怎么跟人家小说里写得不一样啊?”池远不满道,“小说里写的富二代都是一放假就花天酒地,五星级宾馆开房,怀里搂一个温香软玉,完事后点根烟才能想起来我们这些兄弟,你敬业点啊,让我开开眼。”
 
闵丘惬意地捏了一把手底捂着的那张小脸,感受着溜滑的触感和灵巧的弧度:“诶,哪儿的话啊,我是那样的人吗。”
 
“对啊,你怎么就不是呢?”池远怒其不争,“我以为我好歹有个富二代哥们儿了,没成想还是个假的。拉倒吧,挂了。”
 
闵丘:“哎哎,你还生不生我的气?别生了呗。”
 
池远:“行了行了,你以为我躺床上不睡觉,没事儿就琢磨你啊?我闲的我,挂了拜拜。”
 
闵丘把手机潇洒一扔:“搞定。”
 
有什么东西在他手心里柔软地动了动,发梢蹭得他胸前直痒:“呜——呜呜。”
 
闵丘低头往自己胳膊弯里看了一眼,却未松手,严加管教道:“你刚才说不吱声的,谁让你乱笑了,要不是你添乱,我也不捂你。”
 
华金摇了摇头:“呜呜。”
 
闵丘:“你……”
 
这个揽着脑袋捂着嘴的姿势,如果是跟他大哥较劲儿被这么制住了,那闵丘丝毫不会感到有何不妥,最多奋力一挣,实在不行就服软,可眼下他揽着的人是小华金,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儿以大欺小,弄得人家毫无还手之力……自己这副仗势欺人的样子实在太难看了。
 
华金的两只小爪扒着他的胳膊企图扒开,用了些力气,却也未用全力,否则换做池远那样无所不用其极的话,稍微拿指甲往他没穿上衣的身上随处一掐,他早就该吃痛放手了。
 
“闷着你了吗?”闵丘放开了手,觉得手心里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划过——这是一个相对运动,说是他物划过他的手心也行,说是自己蹭了一下也行,总之是很软,就对了。
 
华金微张着嘴,大喘了两口气,在幽暗之中一言不发。
 
闵丘倾身伸长胳膊打开了一侧的床头灯,借着光端详,问:“你没事吧?”
 
“关上灯。”华金眼里的晶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盈满了眼眶,“睡觉了。”
 
闵丘吓了一跳,避开光线照射来的方向仔细看:“你哭了?我又不是要谋杀你,你哭什么?”
 
华金把脸朝枕头里一埋:“没哭啊,你关灯啊。”
 
那他的眼睛……怎么这么红?
 
闵丘低头看看自己的手——他刚才用的手劲儿不算大,甚至还留了些许活动的范围,纵容华金在自己手心里蹭来蹭去,手掌也只是从口轮匝肌开始捂的,绝对影响不了正常呼吸,除非鼻塞;而且他跟池远打电话说些废话并没集中多少注意力,一直留意着华金的挣扎,那小爪子拍拍推推绝不是命悬一线、垂死相搏的信号……
 
闵丘将手探了过去,覆盖在华金的眼睛上。
 
华金:“你干嘛啊。”
 
“转过脸来。”闵丘的手指触碰到了他的眼睑。
 
薄薄的眼睑带着睫毛一起微微颤动,透着不确定的畏怯和恐慌……其实,他又何尝不是呢?
 
华金错开他的手,往被子里缩了缩:“干嘛啊。”
 
闵丘:“过来你往下看我翻翻你眼皮看看是不是沙眼啊结膜炎啊……”
 
“你神经啊!”华金揪住被角,把自己一下盖了进去,像某些吃饱的啮齿类动物寻找安静的困觉场所。
 
得到了和华金老同学一致的评价,闵丘不恼反笑,像转正提干评了职称一般,更加认真负责,拉住被子在床上站起身,猛一抖擞:“出来,你别乱动,我不大会翻,别戳你眼睛了!”
 
4平米有余的被子华金总有角落可躲:“我没有沙眼!”
 
“为你好,我看一下放心!”闵丘为了抓捕行动深入虎穴,把自己也盖了进去,“别跑,你再滚就掉下去了……喂!”
 
第64章
 
早晨下了点雨, 空气凉爽得令人感动。
 
二人排队领了动物园套票里赠送的喂食礼包, 可以用来投喂步行区半开放式围栏里的一些动物。
 
华金:“这样大型的比较吃亏啊,没人敢喂,都喜欢喂小型的、长得漂亮的。”
 
闵丘拿了一捆菜叶送到他面前:“张嘴,我来喂小的了。”
 
华金:“……”
 
闵丘哈哈指了指他背后一道围栏里的羊驼:“没毛病啊,你比它们好看多了, 是我我就选你喂。”
 
华金咬了咬牙, 抬手示意闵丘看身后的斑马围栏:“那和它们比呢?”
 
“我看看啊。”闵丘勾下墨镜, 仔细地来回转脸, 为难地对比, 最终奉上一束菜叶道, “还是选你, 你好看点儿。”
 
华金:“我选斑马。”
 
“你耍我?”闵丘胳膊一捞就揽住了他的脖子, “你敢耍我?我和斑马谁好看?再说一遍!”
 
当他的手臂贴在华金微凉脸颊上的一瞬间, 闵丘感觉自己浑身的毛孔都被熨烫得无比妥帖,不禁感慨沙发还是得买真皮的舒服, 家里那套布艺的必须马上换掉,多用一天都是糟蹋美好时光,浪费青春年华。
 
“放手啦!”闵丘真的没使多大劲儿,华金却迅速涨红了脸, 拍着他的胳膊, “神经啊,只有你和斑马才会在意这种问题啊!”
 
“你小点儿声。”这一园区离入口不远,闵丘碍于周围人的目光放开了手, 整了整衣服将罪名坐实,“对,我就是神经。”
 
动物园里除了全球各地运输来的展览物种外,也有常见的家畜,比如牛、马、驴、骡等等,专为城里的孩子准备,毕竟他们能接触这些动物的机会比较少。家畜被规划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居住条件明显不如入口处的那些珍贵品种。
 
华金把菜叶都喂到这儿了,闵丘提醒:“人家都跟外国的动物合影呢,你来喂个骡子,还用不用我给你拍个照?”
 
华金想了想:“照一张吧,反正对我来说都不怎么常见,照谁都一样。它们在这儿没人玩,也挺可怜的,这边光线挺好,拍吧。”
 
闵丘:“你是不是傻,你不喂人家饲养员也会喂的,饿不着谁。”
 
“我知道啊。”华金把最后一点菜叶拿夹子远远地喂了过去,“吃得饱是一回事,有人照顾是一回事,和人一样,不是有人关照的感觉比较幸福吗?”
 
闵丘:“……”
 
有一刹那,他感觉这话似乎不只是说给骡子听的,好像连他自己也被划了进去。
 
他手在自己和骡子之间指了指:“华金啊,你,我……我,我也是……?”
 
“怎么会呢?”华金回头灿然一笑,“你怎么能和它比呢。”
 
闵丘:“……”
 
华金笑得如同扳回一城般开心。
 
二人一同和骡子照了一张合影——据说动物园的许多动物都养成了一项技能,面对镜头它们能明白这是在拍照,故而会尽力配合地将自己的脸送到镜头正对的方向,以此换取人类的喂食奖励。
 
只可惜家畜区太过冷清,导致该部门员工服务质量下降,欠缺合影热情,当闵丘举着手机勉强找到三张脸同框的角度时……
 
华金:“这张就挺好,你就当是拍照软件给你加了一副耳朵。”
 
小型动物园区门口有宠物店,一只咖啡色的龙猫被摆在醒目的位置。这个颜色的龙猫价格较同类极高,并不很常见,闵丘回头招呼:“华金,你……”
 
“不要,掉毛。”华金远远瞥了一眼,“还6000?谁买啊。”
 
闵丘:“……是不是带毛的你都不喜欢。”
 
华金:“是啊,不卫生,有没有病也看不出来。”
 
“哦。”闵丘怏怏不乐地垂下了手,“我去买个冰淇淋,你吃吗?”
 
童话屋造型的冷饮卡车足有六七米长,售货窗口旁边,一个小男孩哭得抽抽搭搭,他妈妈安慰道:“好了,给你买个巧克力冰淇淋,不要哭啦!乖乖哦。”
 
小男孩接过甜筒,眼睛里的小水滴仍扑噜扑噜地往下掉:“妈妈,我想要龙猫,它那么小,不会掉很多毛的……”
 
闵丘吃着一个、举着一个甜筒,在心里默默点了点头——长个毛也不容易,谁没事儿一年四季长完就掉啊,头发还分季节才爱掉呢。
 
“妈妈不是跟你说了吗,你要上学,妈妈要上班,晚上回来还要做饭、打扫卫生、洗衣服,我们都没有时间陪它呀,这样它就太可怜啦。”小男孩的妈妈一下一下轻轻地摸着他的头,温柔地安慰道,“不如留在宠物店里,老板会好好照顾它的,每天还有小朋友来看它。”
 
这套说辞闵丘相当耳熟,华金不愿意养多肉的时候也是这个口气。大概不想为身外之物负责的人都是这么想的吧……白瞎了他方才看华金喂骡子时还觉得这小子心善来着。
 
“而且……”男孩的妈妈蹲在男孩身边,张开手臂拥抱住他,悄声说道,“它太贵啦,爸爸妈妈赚的钱都给你好吃的和礼物了啊,我们不够钱买它啦。”
 
说罢,还在男孩的额头印了一个吻:“乖乖,不生气了哦。”
 
闵丘透过墨镜偷瞄得有些失神,不知是因为那个他从小到大都没得到过的安抚轻吻,还是因为那句没钱——奇怪了,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呢,就算要买,他也不会让华金掏钱啊。
 
不过华金最近……闵丘调动自己超强的记忆力回想,他们家里到底有没有什么东西不是他买的,这几天忽然冒出来的?可他没刻意去记的事真的是没有一点儿印象,吃过的东西也是吃完就忘,顶多记得起吃过些什么,具体哪天哪顿,实在对不上号。
 
小男孩还算懂事,舔了舔冰淇淋,舔得嘴边一圈巧克力印:“妈妈,等我长大了可以养龙猫吗?”
 
“好孩子,等你长大了还有更重要的事啊。”男孩的妈妈耐心地教育他,“只有年纪大了还没有女朋友的男生才会养宠物啦,因为朋友们都有女朋友、有宝宝了,他们没有人陪,只好养一只龙猫跟自己作伴,发发照片,假装自己很充实。”
 
闵丘:“……”这个理论简直无懈可击。
 
冷饮车的生意不错,一会儿来一个人买,冰柜始终是敞着玻璃门的,省得店家开开关关。里面的桶装冰淇淋原本就冻得不太结实,盛出来后更是拿到手里没一会儿就有了要化的意思,闵丘看卖相不佳,索性自己左一个右一个把手中的全吃了,买了两个长相光鲜的往回拿。路过小男孩时他又听到了一阵哭声,只见那孩子手中空空,孩子的妈妈抱着男孩在脑门上亲了一口:“不能吃啦,吃太多你会拉肚子的,乖乖哦!”
 
孩子仍然泪眼朦胧,委屈地撅着嘴。
 
聪明的也好,不懂事的也罢,人们总在岁月安好的日子里坐拥别人梦寐以求的世界,还要不停追逐自己没有的东西。什么龙猫、冰淇淋,哪怕是龙猫做的冰淇淋或是冰淇淋做的龙猫,甚至许多其他的物什事件,又怎么抵得过亲切之人的一句关爱呢。
 
当然,这些是生而拥有的人不会懂的,只有失去过、没尝过的人才切身明白其中滋味。
 
闵丘沿着脚下用孤独铺成的青石板路穿过人群:“走吧。”
 
华金尝了一口送上门的甜筒,好像对其口味颇有微词,连带着看闵丘的眼神也不太和善:“你怎么还吃。”
 
闵丘:“?”
 
华金:“我看见你刚才吃好几个了。”
 
闵丘回头,目光掠过其间百十颗脑袋,眺望了一眼从此处到冷饮车的距离:“这么远你都看得见?”
 
“想看哪有看不见的?”华金皱着鼻子,用眼角睨着他手里那一小束,企图让他自惭形愧,“你有那么热吗?吃这么多凉的要得肠炎了啊。”
 
闵丘摘了墨镜四下看了看——那哭鼻子的小男孩个头太矮,男孩妈妈穿得也没什么特别,他已经找不到他们的踪迹,只能转了一圈,又看到了眼前的华金。
 
“那不吃了。”他把剩下大半个甜筒远投进了树桩造型的垃圾桶,相隔四五米,正中红心。
 
华金:“你生气了吗?”
 
“没有,”闵丘从脖子上挂的一溜包里找了纸巾擦擦手,“我怂,我怕得肠炎,我们回家吧。”
 
路上依旧有些堵车,不过比来时通畅得多,二人在超市将华金许诺的食材都买了一遍。到了收银台前,闵丘硬是把华金打横托起来扔到了另一侧的过道里,自己付了账。
 
收银台的小妹一边扫码一边含着笑在二人间来回扫视,仿佛活了这些年终于得偿所愿。
 
闵丘平时是不喜欢被人盯着看的,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被看看也无妨。
 
饭后,华金打了个哈欠:“我去睡一会儿。”
 
闵丘:“你昨晚没睡好吗?”
 
“睡好了啊。”华金立刻作答,还点了一下头,以加强答案的可信度。
 
闵丘:“那你早晨睡到九点,现在还睡?”
 
“哦。”华金眨眨眼,“可能……有点儿做梦吧,睡得累。”
 
闵丘奇道:“我在旁边还不够镇宅的?你还能睡不好?”
 
“镇宅?哈哈哈哈哈,”华金刚起身又笑得跌坐回了凳子里,笑了好一会儿,忽而看了看周围,问,“你打算在这儿住多久?”
 
闵丘不解:“没什么其他事的话一直在这住啊,等到规培了可能会找离培训单位近的地方。也不一定,再说吧,还不知道分哪儿呢。”
 
华金点头:“算上这一学期,还有三年。”
 
闵丘:“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华金笑着伸了个懒腰,“我去睡觉了。”
 
第65章
 
说到住院医师规培需要搬出去住……不止北上广的房价上天, 其实沈城市中区的房价也到了让人望而却步的新高。按照闵丘前不久刚听师兄师姐亲口说规培补贴每月一千多块钱来算, 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一个月拿这么点补贴,在省会城市上班,除去交通费之外喝着西北风全拿来缴房租都不够,到时华金别说想租一套7、80平的房子了, 在不跟家里伸手的前提下有个落脚的地方就算不错, 前辈中合租一间单身小公寓的比比皆是。
 
他倒是不介意和华金合住啦, 但出租的公寓里还是以普通床具居多, 并非户户都有隔壁大伟他们家那样的上下铺床, 毕竟谁家在房子租出去之前也不会给自己设定个多人宿舍的标签吧?甚至有些房东拒绝多人合住一间小型公寓, 因为收同样的租金, 一个人住对房间的折旧程度和两个人使用显然不一样。
 
饶是闵丘这么聪明, 对于这种现实的社会问题也想不出来什么好办法, 为免被抓包,那就只好有什么睡什么, 不能往家里添置过多的家具,他和华金就……
 
闵丘甩了甩脑袋——想什么呢,他怎么可能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要不是学校附近房型有限的话,原本他爹的计划是给他这个全家唯一听话的儿子买套上千平的别墅。
 
不过还有另一个现实的问题:有规培资格的医院全国就认定了那么几百家, 能留在省城三甲医院以及学校的几间附属医院的要么是关系亨通, 要么是人中龙凤。其中关系亨通的那一部分——既然人家家里能在医疗系统上通下达,那其子必定从小也是耳濡目染,受言传身教, 恐怕不光是人中龙凤,而是龙凤中的龙凤。
 
可想而知,想要留在沈城的大医院,竞争激烈异常困难,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以闵丘的成绩只能说尚可一搏,华金就更够不着边了,除非有奇遇,再不然将来只能在县市二甲医院混混全科。
 
小地方倒也有小地方的好:假如来了个急症的,一看不行了,条件不允许,能赶紧跟人家说咱们这儿治不了,往上级医院送给人中龙凤们会诊;到了下班的时间白大褂一脱,该干嘛干嘛,吃得香睡得香,不操隔夜的心;工资少点是少点,可是小地方消费也少啊,领点工资足够买很多东西,不像在大城市,工资条撕成好几份,给这个银行一块、那个银行一块,最后算下来没有自己能花的钱。
 
那时他们可以背朝夕阳,踩在自己长长的影子上,华金说买什么伸手指一指就好,都由他来提来扛,日子过的是自己的,只看眼下的一块地方。
 
当然,这些畅想他不方便提前告诉华金,否则说出“五年后我们将在同一间公寓的同一张床上像今天早晨这样醒来”或是“十年后的今天我们将一起下班并且像刚才去超市一样买菜”那就太恐怖了——思想不同步是扼杀友情的利器,华金听了必定腹诽“你以为你是造物者是导演”?说去哪就去哪?最可怕的是拥有这种“说去哪就去哪”的奇妙能力还不遵循“人往高处走”的客观规律,偏要往小地方挤,这不把人吓坏了?
 
但是他可以适当跟华金透透,挑点儿一般人能接受的说,循序渐进一天透一点儿,免得到时显得太过突兀。譬如分方向时说:“你报哪个方向我就报哪个方向”,考研时说:“我们一起考研、一起规培、一起轮转”,就业前说:“以后能在一起工作也不错你说对吧”……他只能剧透到这儿了,具体能不能理解,那就看华金的个人领悟能力。
 
闵丘登录了游戏,上线就在修罗战场附近。故地重游不禁睹物思人,他在语音中问了一句:“软软上线了吗?”
 
下午大家都正昏昏欲睡,语音频道中只有稀稀拉拉的零星几人偶尔对话,何以释怀回道:“没有。”
 
闵丘又打开了交易公示平台——飞仙不支持账号交易,这个公示平台是用来展示装备的,卖家可以在这里选择显示角色身上的某件装备,由系统自动提取锁定到期时间和装备状态,以确保展示数据的真实性。
 
他在外装交易和药师装备、宠物、武器交易区分别搜索了“蜜桃软软”的名字,一无所获。
 
看来他大哥说的未必尽然,否则软软的装备没到期,越早展示越能给人足够的时间筹措资金,毕竟她那身装备价格太贵了,不是那么好卖出去的。在他看来,软软和宝贝亲亲的不上线,更像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导致游戏生涯忽地戛然而止。
 
装备再贵也上了时间锁,并不能够随时套现,如果遇到突发情况,小女孩平时没有理财规划,把钱都花在游戏里而没钱应急也说得通,若是因为拿了红包的事而不好意思回来面对他,闵丘倒还安心些,只要人平安就好,没有什么是能和生命相提并论的。
 
灵剑上线,接进了语音频道,听起来像是刚睡醒,烦闷地清了清嗓子,问:“软软上线了吗?”
 
耳机中一阵静默,何以释怀:“没有。”
 
酒桶难得没结巴:“刚才是不是时光倒流了。”
 
何以释怀:“没倒流,淡定。”
 
闵丘也觉耳熟,灵剑这话问得和自己如出一辙。
 
他顿感好奇——软软多日未上线,灵剑找她做什么呢?总不会是家族成员已满,灵剑清理人清到软软头上来了吧?按他之前的观察,人在帅天在看踢的多是些进家族不久、和家族里其他人都没什么紧要关系的玩家,光是按这个标准,怎么也不会轮到加入家族几年之久软软啊。
 
他正想开口询问,远名扬一个组队邀请发了过来:“冰海阁,速度。”
 
他大哥的血量岌岌可危,在瞬间加血灵药的支持下也从未上过50%,对于远名扬这个号的装备来说,应该是受到了远超1V1的人数攻击。闵丘想也不想,翻身上了战车疾驰而去。
 
到了他就后悔了,真应该多想想再来的,幸亏还没开主动PK模式。
 
闵丘:“大哥你顶住,我叫人。”
 
闵丘作为擎苍铁骑数得上号的大剑客,常与灵剑、酒桶等人接替BOSS仇恨,和灭世在野外BOSS争夺中交手次数颇多,雁南飞已经认得他了,只是不知他和远名扬是亲兄弟的关系。
 
【附近】雁南飞:远名扬,你在擎苍混的不行啊,你们大家族的人来了都不帮你。
 
【附近】远名扬:没死过。
 
【附近】雁南飞:什么意思?
 
【附近】远名扬:因为在野外没死过,所以不会刚一被打就着急叫人,也无所谓有没有人开PK帮我。
 
明明就是被他大哥叫来的闵丘:“……”
 
雁南飞显然想打一长串话反驳,站在那没动,可字还没打出来,擎苍的大批援兵已至,冰海阁在眨眼之间改朝换代,方才嚣张的灭世部众尽数消失不见。
 
【家族】灵剑:走。
 
占了便宜就走,是各大家族对上旗鼓相当的对手时的一贯做法,因为彼此长年累月地对打都还没分出胜负,又怎么可能一场见分晓呢?打完就走,既消磨了对方的气焰,又能防止对面反扑,还能让敌人新纠集来的帮手无功而返。古语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狼来了”喊得多了,这些支援的帮手一次次集合出动却没任何成效,慢慢地就会多多少少降低他们支援的积极性。
 
这都是显而易见的道理,此时回城利远大于弊。闵丘见灵剑喊人走,便点了个回城卷轴回了主城,不用问也知道小家族有酒桶组织,此时必定同进共退,也得到了相同的指令。
 
飞仙玩家几千万——当几千万人心水同一个游戏、同一个故事时,周边文化层出不穷是必然的。闵丘打开飞仙论坛,上去想看看有没有他不在的这两天最新出的诗歌、乐曲、手办、画册之类的作品,这往往是飞仙玩家交谈时最新的谈资,连酒桶那个年纪的都能聊上一两句。倘若在家族语音中别人聊起时他一无所知,那便如同一个穿越错抽屉的哆啦A梦。
 
虽然有肤浅之嫌,但这儿只是一个网游平台,还能让人聊点什么呢?这些已算得上是很应景了。
 
《名媛爆照帖》不知为何又被人顶了上来,闵丘见它在首页就顺道点了进去,轻车熟路地找到了软软所在的那一张——或许和他大哥之前的一番点评有关,此时再看,闵丘总觉得软软的笑容不尽真诚。
 
最真诚的笑容应当是什么样的呢?别人他不知道,但华金肯定算一个。嘴不需要咧得太大,牙不需要露得太多,只要眼里的笑意比脸上的深,见过的人自然懂。
 
软软也很好,她的操作犹如一颗璀璨的启明星,足以力压装备、外装等光芒,就是……这眼线画的太宽了点儿。闵丘刨根问底的好奇心作祟,放大了图片仔细辨认,到底从哪儿到哪儿才是真的眼啊……
 
闵扬:“干什么呢!”
 
闵丘:“……”
 
刚才团战的时候他接入了家族语音,灵剑说解散之后他又恢复了队伍频道,大哥好一会儿没说话了,闵丘几乎忘了自己还戴着耳机,这破空而来的一嗓子把他吓了一跳:“怎么了啊大哥?”
 
闵扬:“没看到我快死了吗?出来打架!”
 
“这不才刚打完吗?怎么又打?”闵丘迷迷瞪瞪地切回了游戏界面,一看就麻了爪,“大哥,你怎么还在冰海阁啊?这不是找着被雁南飞抓吗?”
 
第66章
 
事实证明, 闵丘的第六感奇准无比, 远名扬仗着跑速更快,拉着一堆灭世的喽啰满地图跑,期间少不得雁南飞的地图频道嘲讽。
 
家族组织人来营救一次已经足够情分,况且刚才那波灭得非常果断漂亮,闵丘真是想不明白他大哥为什么还在冰海阁这张地图瞎晃悠, 这不是给雁南飞创造找回场子、提升士气的天赐良机么?
 
事已至此, 别无他法, 以他大哥的臭脾气, 这种局面是绝对不会回城、下线的, 而闵丘自己去了也只能靠瞬间回血灵药陪他大哥满地图遛, 早晚会被人堵住。他用手捂着脸, 强行给脸皮加了两厘米的厚度, 悄悄私聊了何以释怀, 问能不能再帮一次忙。
 
何以释怀很无语,发了一长串的“……”, 但出于对家族所有兄弟不能见死不救的承诺,还是答应了。
 
灭世在冰海阁早已集合人马,不知怎么得知了擎苍开拨的消息,时间准确地直接堵了进地图的两个门。灵剑指挥起团战来火气异常的大, 闵丘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思及始作俑者就是他大哥,他也不好意思吐槽。
 
这一架直接打到了下一轮野外BOSS开刷,灵剑冷笑一声:“满意了?”
 
人在帅天在看:“大家经验都……咳, 差不多了吧?今天野外BOSS休息一轮,就不去了,刚才的消耗密聊管事报一下,行了,都玩去吧,有空多刷刷保卫,趁着双倍经验,刷起来也快。节日开心哟!”
 
若非起因是他亲亲大哥,简直连闵丘都忍不住怀疑是某个第三方家族派来的卧底在催化擎苍和灭世之间的斗争,力求削弱这两个家族在野外BOSS争夺中的战斗力。他揉着太阳穴亲自敦促:“大哥,你去问问小白云依依花了多少钱,给人家把消耗报了。”
 
闵扬:“报了,五万。”
 
“哎,我的哥,”闵丘听了更加头疼,感觉像遭了一记闷棍,“你就不能换个地图逛逛啊,你这一逛,把五万逛没了,这些钱干点儿什么不好?”
 
换做华金拿了这些钱,还不整天掰着手指头跟他数咱们今天吃什么、明天吃什么?趴在桌上看华金眼睛亮晶晶地在旁边流着口水算账,不比看雁南飞好多了?
 
闵扬默了默:“活得太久,想干的都干过了,没什么可干的。难得想玩个游戏……”
 
……听着倒像是他受了委屈。闵丘不由得软了几分,“没事干就回家跟着咱爸种地啊!”
 
闵扬:“多得是山精帮忙,根本用不着我,蹲在山边,一蹲就是几年,太无聊了。”
 
闵丘:“你光蹲着不干活当然无聊了——不是,你这样,到街上转转,说不定有看对眼的呢,嗯……谈个恋爱什么的。”
 
说到最后一小句,闵丘感觉自己的声音忽然莫名地轻了,咬字也不那么清楚,囫囫囵囵的,想说又不想让人听清楚似的。
 
“什么样的都试过了,没激情了。”闵扬对三弟极为了解,吱一声都知道想说什么,这半清不楚的话自然也分辨得出来。他一副“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但是还是跟你说说让你长长见识吧”的语气,“你刚见到一个人,彼此还不认识,但是只要看一眼你就知道对方要说什么、做什么——等你到了我这个时候,你就知道没什么意思了。”
 
“大哥你好厉害啊,不过……”未卜先知是很玄幻,但闵丘决然不信谈恋爱这件事会“没有意思”,“你谈的那都是假的吧?我觉得就是好像知道对方要做什么,但是又不太确定,那个劲儿才过瘾啊,心里跟过电似的一阵阵地麻,毛都竖起来了。”
 
闵扬:“你知道?”
 
闵丘:“哦,我猜的……你想啊,没事儿你们可以去公园转转,对坐着吃个饭,聊聊天,也挺有意思,至少比你在冰海阁带着雁南飞跑有意思。”
 
闵扬:“逛公园、吃饭、聊天,那都是多大的人玩的?你怎么还停留在十岁的水平,别跟我聊这了。”
 
闵丘:“哦。”
 
闵扬:“对了你这两天去哪了?”
 
闵丘:“……没去哪。”
 
“没去哪这几天不上线打架?”闵扬恨他三弟没点儿杀气、扶不上墙,语气颇为不满,“后天转服期最后一天,我要回长白山了,你走不走。”
 
闵丘一滞:“……我?”
 
要是放在从前,他肯定要跟大哥撒泼打滚找借口留下,甚至还会扒着他大哥的衣角不让走,但是现在想想,说不定软软就是因为他在线怕见面尴尬才不上游戏的,如果他走了,不知道会不会好一点?
 
大哥的M军团还在长白山,能和他们一起玩,其实也是闵丘玩飞仙的初衷之一。况且转走了又不是不能转回来,每个月的转服期都能到处飞,或许下个月他又回天都或是去别的区玩了呢……
 
闵丘:“大哥,我上回给你看那个照片,你能不能算出来她人在哪啊?我好像听说过有这么个寻人的算法,看看照片、看看天色就能……”
 
闵扬:“你把我当道士了?”
 
“哦……那能不能看出来这人现在怎么样啊?”闵丘退而求其次,“不知道在哪儿也没事,知道活没活着就行了。”
 
闵扬:“哪那么些邪门歪道的本事?你到底走不走?”
 
“我也走吧。”闵丘叹口气,“那我跟家族管事说一下,免得我们走了他们不知道,占着坑。”
 
何以释怀这一会儿不知道去捣鼓什么了,号没在线,闵丘直接在家族频道跟人在帅天在看打了个招呼。
 
他之前开箱子开出来的季度限量外装颇多,每款挑了一套,并着四种武器外装用礼盒装了起来,交给了金商大刀——软软那天错过的不止是周年款,就连季度款也一套都没买到,她最近不在线,如果直接邮寄给她,超过接取时限没领取的话包裹会被退回,而那时他肯定已经不在天都了,不知道包裹会退到哪里去,万一被系统吞了岂不浪费?放在大刀那请他代为转交比邮寄靠谱。
 
他在仙仙上给软软留了言,叮嘱她回来玩的时候去大刀那拿包裹、不在一个区还是朋友、有困难可以来找他、也欢迎她到长白山玩等等,又把这话复制给了宝贝亲亲一份。
 
洋洋洒洒写了几百个字,闵丘发送完之后隐隐觉得哪里不对,打开消息面板重新捋了一遍,发现在他说后天要转区之后家族里有几个人说话阴阳怪气的,类似于“惹了事就跑”、“庙小容不了大佛”、“呵呵”之类。
 
他几天没上线,这话按理应该不是对他说的。闵丘不免问了一句:“大哥,你这几天是不是老在外面打架,还在家族叫人了?”
 
“嗯。”闵扬不以为意,“每次的消耗我都报了,只有多给,没有少的。”
 
闵丘一听就明白了,消耗他大哥是能给报销,可团战过程中导致的经验损耗他报销不了。为了随时支援野外,这些来帮忙的人没了经验就得特地去刷——大过节的,本来人家能聊聊天吹吹牛,被他大哥一搅合,弄得人家平白要多拿几个小时时间出来刷枯燥的保卫,放谁谁不说两句风凉话?
 
而且家族每天还得例行组织野外BOSS,这事关家族排名、宣传等等,一场、两场不打,或是没抢到那倒没事,但是场场如此天天如此,外界就不免猜测擎苍内部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是不是大势已去。“国虽大,好战必亡”,想必这样频繁地搬兵支援让灵剑心中也有诸多不满,刚才那句“满意了”正是对他大哥说的。
 
同为野外团战,因为个人恩怨而战总归没有因为家族荣誉而战显得师出有名,家族里那一大帮的“武林至尊”也不愿意每天像是帮某一个人收拾烂摊子的马仔小弟。
 
闵丘:“大哥,出门在外咱别老给别人添麻烦,是不是?想打咱回长白山打去,所有地图都是你的。”
 
闵扬不置可否:“嗯。”
 
这话说完不多时,一个人在广播上喊骂:“擎苍的远名扬,你XX的是疯狗吗!连爷爷也敢咬?擎苍的XX把绳子栓紧点!XX的XXX的,XXX,XX!”
 
闵丘不用看他大哥所在位置也能想到必定是闵扬又出门去野外打架了,可这人说话嘴太脏,他本就是帮亲不帮理的脾气,看了火大:“大哥,这孙子在哪?我去收拾他!”
 
“我已经杀了,这次没等人多我就换地图了,”闵扬对自己的表现似乎很满意,“骂了没关系,等我打个电话把他封号。”
 
“远名扬先生您好,我已在后台捉取到该玩家在广播频道的不文明发言,但是由于他的等级不足100级,不能对账号进行封停处理,只能禁言24小时。”客服很无奈,“根据战斗记录,看起来像是您先去硅木森林主动攻击的……”
 
闵扬宽宏大量:“行了,那就禁言24小时吧。”
 
“好的,已对该玩家进行禁言24小时处理,并计入角色违规档案,如果下次再受到举报的话会禁言7天。”客服的语气略显无奈,“感谢您的来电……祝您游戏愉快……”
 
“硅木森林是哪啊?”闵丘点开地图一顿好找,“怪物等级……80-85?大哥,这等级也太低了吧,你到这儿干啥啊?”
 
闵扬坦荡荡地甩锅:“不是你说别在冰海阁转悠吗!”
 
“我那意思是你没事儿回城逛逛商店啥的,”闵丘头顶冒烟不知能说什么,“你说你整天转悠也不嫌累……”
 
【系统】恭喜玩家[灵剑]打开公仔宝箱获得了[7周年特效套装·浮光倾城·女]!
 
第67章
 
看到系统提示, 闵丘“噌”地一下坐直起了腰, 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我刚才就想着有个什么事儿呢,一听你打电话听走神了,要不我从回家开始开箱子,这衣服说不定是我开出来的!”
 
“买。”金属打火机“嘎达”一声响,闵扬点了支烟, “他一个男号拿着女装有什么用, 放在手里也是压着钱, 你去开个高价不就买过来了。”
 
闵丘:“……”
 
先不说他大哥是不是对灵剑的经济实力有点误会, 光是这件衣服的价格就超出了他们爹给闵丘财政拨款的范畴, 况且他最近开了不少箱子, 手头的钱日常花销是够了, 真要买个大件的有点国库吃紧。
 
闵丘:“……这件得不少钱啊, 听说去年的女装卖了将近10万。”
 
“就是贵才更要买, 越贵越买。这两天灵剑帮我打了不少架,就当是辛苦费。”闵扬幽幽抽了一口烟, 缓缓吐着气道,“你去问问大刀,这件衣服最多能炒到多少钱,你再往上加点, 让灵剑多赚两个, 钱我给你出。”
 
闵丘:“……”忽然有一种他大哥才是擎苍扛把子的感觉,灵剑只不过是个打杂小弟。
 
大哥说要买单,闵丘腰杆随之硬了起来, 估摸着这一会儿向灵剑询价的人应该不少,他先去找大刀商量开多少钱,想着最好能一击必杀,毕竟灵剑看起来不像是会跟人磨磨唧唧讨价还价的人,开得低了很可能人家连话都懒得回复。
 
大刀却说:“灵剑可能不会卖。一是他不缺这些钱,二是我卖给你的麒麟战车,你应该知道吧?就是从他那收来的。当时他多一辆战车也不嫌多,卖给我是给我个面子,我们俩说好了,这次周年庆要是我能开出来这套女外装也要在同等价格里优先卖给他。现在他开出来这衣服了,我估计他不会想卖。”
 
听了转述,闵扬不屑道:“哪有不能卖的东西?所有东西都有个价,不卖那是没给够钱。一套外装而已,现在游戏里一次比一次活动出得新衣服好看,他还能留着当传家宝?”
 
大哥在闵丘心目中的份量显然比大刀高多了,他和大刀讨论了一番价格范围,给灵剑发去密聊:
 
【私聊】秋葬天:周年女装,15,卖不卖?
 
为了避嫌,他又加了一句:
 
【私聊】秋葬天:自用。
 
——游戏中有这么一批人,专门靠倒卖装备和外装发家致富,但是他们又不能和金商大刀等专业商人一样被称作“商人”,因为这帮人往往是打友情牌,用较低的价格收购朋友或同家族玩家正在出售的东西,然后以市场价甚至高价售出,赚取中间的差价。
 
卖方之所以会给这些人较低的价格纯粹是看在交情的份上,可眼看“友情”转眼就变成了对方口袋里的钱,自己说不定还在背后被人说是“傻瓜”,不得不说是一件令人非常反感的事。
 
由于闵丘自己是个男号,而要收的这件衣服是女装,所以最好加上这么一句“自用”,以免灵剑以为他是来趁机杀熟赚钱的。
 
料想灵剑此刻的私聊频道恐怕犹如热锅沸水一般刷刷滚屏,闵丘伸了个懒腰把悔不当初、失之交臂的苦闷呻吟了出来,看这时间估计华小金差不多睡醒了,他想去找他,就先从“以后你去哪规培我就去哪规培”聊起,再谈谈“下次选房子我们一起去看”。
 
大家这么熟,也不是什么太正式的话题,不用华金特地起身围桌而谈,只要躺在床上一人带一张嘴参与讨论就够了。说起躺在床上,他这会儿倒是有点困了,如果有个人给他揉两下背的话,肯定马上就能睡着……
 
“滴。”
 
密聊提示音响了一下,闵丘没想到灵剑很快发来了回复:
 
【私聊】灵剑:自用?
 
这孩子,傻不愣登的,他一个男号说“自用”,当然就是拿来送人的意思了,还用问?
 
要是让闵丘买这么一件送人,目前看来他确实有些吃力,可是他大哥既然发话诚心要给灵剑送钱,那便是自用、送钱的用途各占一半了,这样就不好再进行二次销售,哪怕低价卖了也有“投资失败、亏损自理”的嫌疑,正好干脆留给软软,权当借花献佛。
 
【私聊】秋葬天:嗯,送人的。卖吗?
 
【私聊】灵剑:呵呵。
 
哦这臭小子!
 
闵丘一瞬间想起上次他想跟灵剑买捧花时灵剑的反应——你不卖你就明说不卖,像大刀一样,看到询价的人多,干脆发个五块钱的广播说一声,这样人家问了,他再反问一句是不是自用,最后来句“呵呵”,有意思?这样他比较有快感?闵丘坐在电脑前,心说我给你十秒钟的时间再说句别的什么,要不以后别想喊我抢BOSS!
 
然而二十秒过去了,灵剑连个嗝都没朝他打。
 
这臭小子年龄不大,气人的本事倒是不小!拿着衣服可以不卖,那是他的自由,这没问题,但他懂不懂什么叫尊重?尊重!
 
送钱上门,不要拉倒,闵丘愤然关了游戏,耳机中传来微弱的:“玩家秋葬天抱憾终天,含恨九泉……”
 
华金正睡得天昏地暗灵魂出窍,被乍一声拧开房门的动静吵醒,艰难地支起身子,哑着嗓子问了一句:“怎么了?”
 
闵丘悻悻地蹬掉拖鞋,一点点儿爬上了床,躺在宽敞床面的另半边:“没事儿,过来看你睡醒了没。”
 
“有点迷,再睡会儿。”华金一头倒了下去,室内安静了几秒,他睁开眼重复道,“我说我再睡会儿。”
 
“我知道啊,我听懂了,你说再睡会儿,睡啊,没不让你睡。”闵丘躺在一旁摸索了一会儿,“你怎么就一个枕头了啊?还有一个呢?”
 
华金:“今天天气好,拿出去晾着了。”
 
“哦。”闵丘释然,拱了拱身子进行弓型移动,把头横着放在华金躺着的枕头边上,只占了道边缘,也比平躺着强点儿。他全然忘记自己刚说完不打扰旁人休息的承诺:“我想了想,等到规培的时候,你报哪个医院,我也报哪个医院,咱找个空气好点的三线城市就行了,怎么样?”
 
片刻的静默过后,华金并未表现出太多同窗之谊和兴奋之情,脑袋和闵丘的脑袋成九十度角地躺着,在闵丘看不到的地方轻声地问:“为什么?”
 
“提前找找以后落户的地方啊,”闵丘闭上眼睛畅想着,“虽然现在小城市有规培资质的医院比较少吧,但是等到了咱那时候说不定就多了呢,咱先找个地方规培,过得好就留在那,要是看不上还能考完证再换个城市。”
 
“别闹了。”华金说,“除了各大医学院附属医院,其他有规培资质的基本收的都是全科规培生,想留在咱们学校的附院是难了点,但是你的成绩完全可以去找别的大医院,三年规培两年专培,拿完专业医师执照哪怕以后不想在那干了,也不用干全科,挂靠个大医院,考你们院长的博士研究生,将来还能评职称。”
 
闵丘才不在意这些:“评啥职称,我差那点儿钱啊?谁爱评谁评去。人家美国现在大部分都是社区医生,一两个大夫管一个片儿区,一看外边天阴了就知道今天大概有几个来找他看风湿、看发烧的,多好啊,没那么些一惊一乍的。到点儿下班,双休、有年假——哎到时候咱年假去哪玩?”
 
“谁跟你年假出去玩。”华金拉了拉被子把自己盖盖好,只露一颗脑袋,以示和被子外面那个不求上进的同学泾渭分明,“能考还是要考专科啊,干什么是一回事,会什么是另一回事,会的可以不干,但干的一定得会。”
 
豪言壮语总是简单的,闵丘直言问道:“说得挺好听,你能考得上?”
 
华金蔫了:“哦。”
 
“嘿,还是跟哥走吧。”闵丘躺得不舒服,硬是往上拱了拱,感觉得到自己把另一颗脑袋顶歪了出去,鸠占鹊巢了半个枕头,“到时候咱找个空气好点儿的地方,弄个房子,下了班炒两个菜,喝点儿酒。”
 
华金:“咱俩炒菜?为什么?”
 
“哦,准确的说是你炒,我可以帮着买买。”闵丘蓦然睁眼,看着天花板展开严肃的思想教育,“像你们这样的,你就不应该考虑结婚了知道吧?你要是结婚了那不就是骗婚了吗?那你还能跟谁炒啊。”
 
“你呢?”华金惊奇地问,“难道你也不结?”
 
闵丘一时语塞。
 
他脑中像阅兵式一样碾过了一个连的装甲部队,每件事都又大、又重、包含着至少几千万个小部件。他不知道先拆哪一个螺丝跟华金介绍起,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哪里是起点,只知生来便是如此。
 
那些事与他的身世息息相关,却又与他本人的脾气喜好无甚关联,若是问他的意愿,他连介绍的兴趣也无甚许多,在这夕阳落幕的时分,与其说渊源、说千古,他倒更想跟华金讨论眼前。
 
闵丘又一次发现他大哥的技高一筹,学着他大哥的语气,鼻子里不容置喙地“嗯”了一声:“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你……”华金笑了一会儿,“谢了。”
 
闵丘可从没这么接过他大哥的话。他不明白地问:“谢我什么?”
 
“谢谢你教育我。哎,”华金隔着被子戳了戳他的手臂,“几点了?你饿不饿?起来给你做点饭吃。”
 
闵丘:“没几点,我也不饿,你多睡会儿吧。就是不知道超市买的那个腌牛排经不经放,腌太久了也不好。”
 
华金:“……”
 
牛油块在平底锅中化开,油温渐升冒出汩汩的气泡,随着肉排下锅,黑椒酱、蘑菇酱、蛋白质加温的香味一点点在厨房狭小的空间中弥漫开来。
 
闵丘:“熟了吧?”
 
华金:“没有,刚下锅好吗。”
 
闵丘:“你说那些西餐厅的厨子,是怎么看出来牛排几分熟的?”
 
“火候大小固定,根据时间吧?”华金也不太确定熟了没有,煎一会儿就要用夹子夹起牛排看看,再翻了个面放回锅里,室内又腾起一阵肉香,“就跟做动力学实验一样,熟手掐着表就知道反应走到哪了,滴哪个管,哪个就出蛋白质。”
 
闵丘抽抽鼻子,和油烟机抢活儿干:“那你看现在熟到哪了?”
 
“哈?”华金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想吃?”
 
闵丘否认:“不,我就问问。”
 
“差不多了吧。”华金用厨房剪刀剪下来肉排的一个角,将断面放在锅底煎了煎,“呼呼……你尝尝,小心烫啊。”
 
肉排的肌肉纹理中浸入了饱满的肉汁和牛油,一口咬下去像开了个层层惊喜的大礼包,高温醇香之下闵丘顾不得细尝究竟有几分熟,只觉嚼完之后齿颊留香:“你是不是老在厨房偷吃东西,炒一会儿吃一口的?把好吃的都吃了?”
 
“你看我的身材,像吗?”华金微哂,干脆把剩下的肉排也剪成小块。
 
“我看看啊。”既是主人的邀请,那闵丘也没什么好与之客气的,舔着嘴唇上的油渍,视线在穿着小粉红围裙的华金身上来来回回打量——他很久不曾这样明目张胆……不,是光明正大,也不对,总之是很久没这么个看法地看过华金了,一时间目光几乎如刀,把人又生生地削瘦了一圈。
 
末了,他还拉开华金围裙身前的一块布料,象征性地朝里面看了看。
 
当然,看到的是个ipad。
 
“太瘦了,多吃点儿。”闵丘伸手捻了捻华金肩上的小飞袖花边,“不过要是尝熟没熟的这种,可以叫我来。省得万一真没熟,你吃了拉肚子。”
 
第68章
 
去动物园的那一趟都不配作数, 直到闵丘坐在流理台上看着华金做饭, 只管饭来张口的时候才真的有了“休假”的感觉——他知道如果把这些琐事拿去跟他大哥炫耀多半会被泼冷水,可这样究竟有什么不好呢?连他自己也羡慕自己这样的生活,恨不得把这一天不断复制,黏贴在日历的每一个格子里。
 
闲暇时上了下游戏,他想着这样好的日子应当普天同庆, 于是打算把自己的角色停在一个温婉明媚如诗如画的地方, 最好有桃花流水、小桥清溪, 才配得上他今日岁月安好的心境, 不负飞仙美工一笔一划还原真实场景, 力求玩家足不出户游遍大江南北犹如身临其境的初心。
 
刚一上线, 他就看到家族频道在拼命刷屏喊人支援极冰列岛, 扑面而来的惨烈戾气跃然出屏。
 
灵剑血压又升高了, 嗷嗷嗷嗷嗷, 由于语速太快,说的话具体是什么已经不可考, 大约就是别怕死啊往前冲一类。闵丘听着耳机中震耳欲聋的嚎叫,感觉这小伙子离青年中风不算太远,他随便回想了一下昨天受的气,顿时心中一片澄澈宁静。
 
刚想假装没看见或是“临时有事, 号在人不在”, 闵丘猛然看到迎面一个广播:“哈哈哈哈哈擎苍铁骑的就这么点人了?XX远名扬XXX的XX,没人来救吗?”
 
他吓得从云端一下摔在了云沧大地上,一边跑一边找麒麟战车的御灵鞍图标, 赶紧奔赴地图救驾。
 
——硅木森林这类低级地图显然不足以牵绊风一般的男子那不羁的灵魂,闵扬一觉醒来心中激荡着“昨日之日不可留”的豪情壮志,以梦为马插上了风的翅膀又飞回了多事之地,掀起一片腥风血雨。既是“风雨”,那必定是铺天盖地,岂是一个人、一双手能遮挡的?是以,闵扬又通过酒桶在家族叫了人。
 
在极冰列岛打了半个小时,打得闵丘直想搓脸——每次复活有等待时间,十几秒干不了别的,只能捂住眼不忍心看,或是搓搓脸给自己提神。
 
灵剑暴吼:“一天到晚都在干什么?干什么!有病早点吃药!”
 
不用灵剑说主语,闵丘也明白他这话指的是谁,偏偏他大哥一直把灵剑……准确地说是把在场所有人都当小弟看待,任你打得战火连天,“远名扬”三个字也甚少出现在家族语音频道。所以不管灵剑在这里分成几个阶段当场爆炸,也波及不到他大哥一分一毫,倒是连累老老实实连语音的这些无辜人士耳朵多遭受磨难。
 
人在帅天在看怕他的主子自己把自己气得突然暴毙,出言安慰道:“喝口水喝口水,消消气,吃点水果,西瓜、葡萄什么的……”
 
灵剑不答,发言指示灯亮着,麦克风中传来一声不明巨响,大概是一脚踢飞了什么东西。
 
闵丘以手贴脸给自己增加的脸皮厚度都不够这时用的了,火速在交易行买了两颗转区用的重生石,跟他大哥发去密聊:
 
【私聊】秋葬天:大哥,我们走吧,回长白山,现在就走。
 
【私聊】远名扬:?
 
【私聊】秋葬天:别问为什么,赶紧走。你在哪,我转区石买好了,我拿过去给你。
 
闵丘从好友列表里看了一眼他大哥的位置,顿感不妙:
 
【私聊】秋葬天:大哥,你怎么又跑到梨花坡了?那是小号地图吧?你是去看梨花吗?
 
【私聊】秋葬天:大哥你说话啊大哥[崩溃]!
 
隔了一会儿,闵扬才回复道:
 
【私聊】远名扬:明天走,我跟M军团说好了,回去有接风歌会。
 
闵丘:“……”游戏里转个区有什么可接风的啊!
 
没办法,谁让他大哥是个讲究人呢……
 
既然闵扬说明天走,那闵丘只好尊重他大哥的决定,其实天都这么个上百万人口的大服,也并非真的容不下一个“远名扬”,不过他还是要交代几句,既不能让他大哥感觉自己的兄长威严受到冒犯,又要合理地限制这24小时的活动范围。
 
他一个一个字地斟酌:“大哥,等会陪我去PK场过几把,晚上咱再一起去修……”
 
闵丘的字未打完,回车键还没点下去,倒是有人比他编辑得更快:“擎苍现在是改走疯狗路线了吗?在梨花坡拍情侣照的也杀?”
 
闵丘:“……”
 
灵剑正好刚回到电脑前,看到广播上这一幕犹如火未熄灭又被浇油:“看家族列表!在梨花坡的,不管是谁!给我踢了!”
 
“没人在啊,是不是认错了?要不就是来黑我们的。我看看小家族有没有啊……”人在帅天在看翻着家族列表嘟囔着,声音忽地一顿,“……远名扬在。”
 
灵剑:“踢了!”
 
闵丘一惊:“等等!可能是……正好遇见仇人了呢?”
 
梨花坡风景优美,怪物等级低,是玩家拍照的圣地之一,并非只有升级小号才会去,满级玩家一样有可能在那玩。
 
人在帅天在看长叹了一口气:“他怎么那么多仇人啊,天天都遇见仇人……”
 
“我早就想说了!”家族中另一人愤然道,“一天到晚全在收拾远名扬的烂摊子,他能不能不给我们家族招黑了?这人哪来的?他以为他是谁?擎苍造了什么孽能被他看上啊?”
 
闵丘听了不悦:“怎么说话呢?”
 
那人道:“我说错了吗?就因为帮他打架,家族错过多少场野外BOSS了?你自己看看统计,都翻页了!隔了整整一页没有擎苍铁骑的名字,以前从来没有过!”
 
客观虽确实如此,但是立场所限,闵丘只能硬着头皮据理力争:“谁能保证每场都抢得到?再说打野外BOSS的时候远名扬不也出过力吗?”
 
“他那叫出力?”那人冷笑,“从他进了小家族,我就没见他接过几次家族语音,野外团战也是自己在那瞎打,他们小队的人为了掩护他撤离,平白无故地多死了多少次?”
 
人家说的句句属实,闵丘刚想抠个字眼儿强行加以辩驳,灵剑先开了口:“小帅,把远名扬踢了!”
 
“等一下!”他大哥是惹是生非违反家族规定了没错,但是被人这么踢出家族岂不是太难看了?闵丘说,“灵剑,我和远名扬本来也是打算明天转走的,不差这一天吧。”
 
灵剑冷冰冰道:“关我什么事?”
 
短短五个字,那口气在闵丘听来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仿佛其中蕴含“厌恶”的种类和程度都超出人们对违反规则者的嫌弃,比刚才和他争执的那人多了几分……似乎像是“敌意”?
 
【喇叭】人在帅天在看:[远名扬]被[人帅帅天天看]踢出了家族。从今往后,远名扬的所作所为和擎苍铁骑、擎苍锐刃一概无关,望周知。
 
闵丘寒了心,沉声道:“灵剑,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就是你看到的意思。”灵剑恶声恶气伴着冷笑,“我看你不爽,远名扬是你拉进来的,我看见他也不爽,要不是因为他已经顶着擎苍锐刃的家族名,你以为我会去帮他打架?我巴不得他让人打死!还有你,秋葬天,你要是想在擎苍呆着,就老老实实的,别让我挑出毛病来,不然我让你走得更难看。”
 
“让我走得难看?”闵丘自问无愧于家族,和灵剑的私人交集更是少之又少,“我哪一点惹你不痛快了?”
 
“你从头到脚就没有一点是让我看了痛快的。装备学我、宠物学我,我要是早知道大刀收麒麟战车是卖给你的,我绝对不会出。”灵剑一说话,频道中鸦雀无声,人在帅天在看轻咳着试图提醒也被无视,“最讨厌的,就是你追着我老婆到处跑——我们两个还没离婚呢,你在中间蹚什么浑水?”
 
闵丘:“?”
 
他品了品这句话,确定灵剑好像真的全都是对他说的。
 
闵丘一时间顾不得他大哥被踢出家族丢了面子的事,好奇问:“你老婆是谁?”
 
灵剑:“全家族都知道软软是我老婆,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天地良心,闵丘真的不知道。他没见过这二人使用夫妻称号,也没见这两人站在一起脚下有过光圈,或者说他甚至没见过这两人站得特别近过。
 
“软软是你……老婆?蜜桃软软?”闵丘几乎怀疑他们俩讨论的不是一个人,“我怎么没见你们俩一起玩。”
 
灵剑被戳了痛处,恼羞成怒:“废话!谁家两口子没有吵架的时候?你弄身一样的装备在中间掺和什么!要不是你,我们俩早和好了!”
 
频道里有3、40号人,人在帅天在看小声打断道:“行了灵剑,这事别在这说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不是,等一下。”闵丘非弄清楚不可,毕竟“小三”这种名声绝不光彩,“你和软软吵架是在我进家族之前,还是进家族之后?”
 
灵剑:“之前!”
 
在闵丘的印象中,自从他进家族时起,软软跟灵剑交流的对话完全就是正常的交谈模式,和她跟其他任何一人交流别无二致,连个特殊的标点都没有,不太像情侣吵架互相置气的样子。
 
可灵剑说的“离婚”又是怎么回事?
 
语音中除了他自己,无一人反驳灵剑的话,看来他们两个确实有这层夫妻关系。那软软为什么从未提起呢?
 
“先不说软软是不是你老婆了,就算是吧,你自己留不住,关别人什么事?”大哥被“踢”出家族,灵剑又公然诋毁他,闵丘说话刻薄了些,“非得全天底下男人都死完了你和她才能和好?”
 
不出他所料,灵剑是易燃易爆品:“你!是不是!不想在这混了!”
 
闵丘本就没打算再呆在这,何况他的那点家族资材基数小,还真不怕被扣。他点开家族面板,鼠标放在“退出家族”键上:“不用你费心,我自己走。”
 
第69章
 
从和灵剑言辞激烈地针锋相对时起, 闵丘就知道,自己今天是走定了。
 
可万没想到这件事不光他想到了,就连人在帅天在看也想到了——当他字正腔圆地留下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还未等他的鼠标点上“确定”键, 就被人一脚踢出了家族。
 
【系统】人在帅天在看:[秋葬天]被[人在帅天在看]踢出了家族。
 
闵丘:“……”
 
被踢出家族只有系统提示,没有单独的弹出窗口提示, 闵扬的“业务”又颇为繁忙, 并非时刻关注广播频道,隔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没家族了, 跑过来问:“怎么回事?”
 
多愁善感的闵丘正抑郁地坐在古城楼兰的一棵芭蕉树下捋着记忆碎片, 尝试将其串联, 叹口气道:“大哥,我还想问你是怎么回事, 你干啥非要到野外杀些不认识的人啊?”
 
“难道我要杀认识的?”闵扬反问,“我不是没杀擎苍的吗?”
 
闵丘心神疲惫:“那你杀那么些小号干啥呢?人家活得也不容易,做做任务刚攒点经验就被你杀回去了。”
 
“我走在路上,路过一个地图, 看到有人还不顺便就杀了?我还要先停下来点开装备看看他多少级、问问他活得容不容易吗?”闵扬振振有词,“玩个网游就按游戏的规则来, 杀人增加的仇恨值我又没让别人帮我洗,我还要跟他们讲什么道理?”
 
“……”他大哥很是言之有据的样子, 闵丘无言以对。
 
闵扬:“你又是怎么回事?怎么把你也踢了。”
 
闵丘自己正捋不明白,赶紧从头到尾把事情说了一遍,从他第一天发现自己是个剑客, 去蝴蝶轩门口待业的时候开始讲起,一直讲到刚才和灵剑在家族语音频道的大厅发生争执,着重强调了自己对软软和灵剑的关系毫不知情,以及他和软软就是好友间的交往,绝无逾矩之举。
 
末了,他叹了口气问:“我这样算是‘小三’吗?我好像觉得有点吃亏?”
 
闵扬发出一声少有的轻咳,像在掩饰某种抑制不住的情绪。
 
闵丘沧桑地问:“所以大哥你现在是在笑吗?”
 
“连自己的结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就你这样的,还会当‘小三’?”今日之事明明是闵扬“居功至伟”,现下却毫无心理负担地在一旁说风凉话,“换哪个男人也不可能看着自己的女人和别人在一起,你这是咎由自取,谁让你没早问明白。”
 
闵丘又遭一钝击:“我问……我上哪问去啊?不是,大哥,我们这时候是不是应该报仇雪恨、跟他们秋后算账?就算他踢你你能忍,可他还踢了我啊,我是你亲弟啊,这你能忍?”
 
“能。”闵扬不以为意地抽了口烟,“这仇怎么报?你也想踢灵剑一次?让他进M军团的家族,我踢他一次?你觉得可能吗?还是那句话,游戏就按照游戏的规则来,这一波他玩赢了。”
 
他大哥平时和人一招一式锱铢必较,现在居然这么大度了?闵丘试图唤醒其燃烧的战魂:“你被踢出家族扣资材了啊,你看你扣了多少点?你生不生气?”
 
闵扬:“几十点吧,无所谓。”
 
闵丘:“……”
 
每天的5点资材任务里有3点都是和副本有关的,另两点分别是家族建设和PVP,闵丘跟软软玩了一段时间,自然养成了每天把这5点资材都拿满的习惯,而他大哥从不打副本,估计也没刻意做任务,玩了一年多,资材竟是和他相差无几。
 
【喇叭】雁南飞:本人刚上线就听说擎苍铁骑族长卸磨杀驴,把一个天天参加活动的剑客踢出家族了,就因为人家泡走了他老婆,是有这么回事吗?灵剑现在被人抛弃,沦落到这份上了?
 
闵丘两眼一黑——经雁南飞这么居心叵测地一喊,必定唤起一众好事者的好奇心,这下丢人丢大了。
 
【喇叭】人在帅天在看:人是我踢的,原因是多方面的,谁要是觉得擎苍亏待了这位,谁就把这位收进家族吧。PS:装备非常好哦[微笑]。
 
——这话明面上看起来是“推荐”,实际上却是威胁:谁收了擎苍踢出去的人,就是跟擎苍做对,哪怕闵丘的装备非常好,擎苍也有办法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人在帅天在看久居天都,好比一条小地头蛇,各门各道都有些朋友,这时便有人在喇叭上为他助势:“怎么会有这种人?兄弟在前面打架,他在后面挖墙脚?小帅,把那个害群之马的ID贴出来,免得大家误收了。”
 
“害群之马”闵丘立刻在广播上看到了自己的ID。
 
【喇叭】雁南飞:那就是真有这么回事?擎苍的大族长不亲自出来说下被绿的感受?[圣诞树][圣诞帽]
 
盯着那两个图标,闵丘忽然想起某天修罗战场中他和软软遭遇雁南飞和燕倾城的场景——那次雁南飞被软软击杀,退出战场之后也是发了这么两个表情,而他当时还在异想天开,给雁南飞和灵剑之间加了段尽在不言中的感情戏。
 
此时他方才看懂,原来这两个图标是雁南飞在拿他和软软开黑的事借机嘲讽灵剑。
 
初秋的午后,道德卫士们几乎在刹那之间纷至沓来,不约而同地站上高地,对这个他们素不相识的[秋葬天]加以谴责,那些见都没见过的ID,把闵丘和灵剑之间的恩怨情仇说得煞有介事,一个个仿佛亲眼所见。
 
闵丘已经分不清这到底是灵剑身边的人开小号来让自己名誉扫地,还是其他和灵剑有宿怨的仇家在趁机浑水摸鱼。
 
闵扬打着电话:“对,还有现在广播上的这个,嗯,都封了吧,一天也行……论坛你多刷新刷新,注意看一下,等会广播上要是换人了,不用我再打一次电话了吧?……嗯,可以。”
 
闵丘的心路六脉都是塞的,他也试着据理力争为自己发声,但是在如大江东去般滚滚不停的喇叭刷屏中,他的那些辩白声若蚊蝇,人们更喜欢看添了油加了醋的一面之词。更何况他又能说什么呢?除了他自己和他大哥之外,还有谁会相信他对软软和灵剑的关系一无所知?
 
而且那些人口中提到他和软软出双入对打副本、打战场的事情也并非空穴来风——他竟然不曾发现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也受人如此关注,正如他所见到过的其他论坛名人一样。
 
天可怜见,他这如花似玉的年纪,呱呱坠地以来第一次传出绯闻就是这般令人不齿的桥段,简直铁石心肠看了也要擦两滴眼泪。
 
更亏的是,此事根本就是子虚乌有,最能替他洗白的人早已几天不曾上线,只好由他一人全数买单。
 
还有人把远名扬滥杀无辜和秋葬天乘人之危的事合起来说,顿时二人的形象和故事更加有板有眼了,最后擎苍的人把软软最近不上线的事也算到他头上来,说是被渣男负心欺骗。
 
又有人问了一句——这发话的人名字前还有个闪闪发光的称号,类似于“武林至尊”,又好像有哪里不同,闵丘没细看,只看到他说的话:“擎苍是不是确定不管远名扬和秋葬天的事了?他们杀了我们的人,这账怎么算?”
 
【喇叭】人在帅天在看:谁惹的事,找谁算账。
 
那人道:“好,明白了。”
 
他都要转区了,要走人了,还能怎么算账?难不成这些人还能追到长白山服务器去?
 
“长点儿记性,知道什么叫瓜田李下,”不管是灵剑发话叫人以舆论攻势怼他们俩兄弟,还是其他有心人施压,说的人一多了,连闵扬处理起来也有些棘手,连打了几通电话都未能完全平息,“以后你就老实守着你结契的那个,少出来无事生非。”
 
“大哥你在哪?”大哥说的没错,还是华小金最好,闵丘黯然神伤地准备提前转区,“我把石头给你一个,我先去长白山了,你要明天就明天转吧,我今晚不上线了。”
 
“嗯,我在天之角。”闵扬不知又在干什么,“等我打完这一个,我们天都见吧。”
 
不用细想,闵丘也知道他大哥说“打完这一个”是在打什么,可他现在已无力吐槽,好在没有家族了,一切盈亏自负,不用跟别人交代行踪,也不用理会那些条条框框,还真挺爽的。他草草驾了战车传送到了天都,从传送点朝回城点方向跑去。
 
传送点只有一个娉婷婀娜的传送仙子,而越往天都城靠近,天都卫兵就越多——这些卫兵是nρC的一种,不负责接放任务,仅仅是像柱子一样屹立在各个城市的门口、路边。
 
冷不丁地,一个卫兵手执长矛朝闵丘一横,下一招更是枪尖一挑,将闵丘打下了战车。
 
闵丘:“?”
 
要不是被打下了战车,他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瞬间回血灵药立刻给他回复了一定血量,然而随后又围上来了几个天都卫兵,伤害奇高无比,一人一矛将闵丘斩于路旁。
 
闵扬和他组在一个小队里,看到他血量瞬间变空,问:“怎么回事?”
 
闵丘:“不知道啊,nρC打我?我看天都的nρC都是红名?”
 
闵扬正好还在因为封号禁言的事跟客服沟通,顺便在电话中问了一下。
 
在他大哥描述问题和等待答复的几秒钟里,闵丘想起方才他下传送时,今天弹出的游戏内推送页面好像和前几日的不太一样——周年庆宣传页是很喜庆,但刚才他瞥了一眼就直接关掉的那个广告页面,白纸红字,让人心生紧张窒息之感,似乎不太像节日的宣传。
 
“不用问了,大哥。”闵丘点开系统消息历史,一目十行,只看关键词就已心下雪亮。
 
耳机中传来客服的声音:“天都服务器目前的天都城领主家族是擎苍铁骑,领主是擎苍铁骑家族的玩家灵剑,我这边在后查到的是灵剑操作主城敌对系统,把玩家秋葬天、远名扬添加进了主城敌对列表,所以……”
 
树欲静而风不止。
 
禁言、沉默、转区,只会让对方觉得他更好欺负。
 
闵扬听完客服的解释哈哈大笑:“哈哈哈哈,还能这么玩?行,这一波算灵剑又赢了!”
 
闵丘尝试原地复活,爬起来之后很快又被卫兵斩杀了,距离上一次倒下的距离不足五米,按这个效率,他还得死几十次才能爬回传送点。
 
客服:“另外需要注意的是,被加入敌对列表的玩家每次在该主城被击杀时,领主家族都会有相应的提示哦。”
 
——也就是说,他每在这里复活一次,再被击杀,擎苍铁骑的人就能多看一次笑话。
 
闵丘的世界一片黑白,趴在地上问:“大哥,我们还转区吗?”
 
“转!但不是我们转走!”闵扬一扫处理琐事时的不耐烦和阴霾,声音忽地拔高,“老三,看看你面前的天都城!”
 
闵丘爬起来过一次,逃走未遂:“天都城现在在我后面。”
 
“嗯,不要紧,看看你身后的天都城!”闵扬说话阴森森的好些年了,闵丘几乎忘了他大哥说话还有过这么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的时候,“等大哥把它打下来给你,让灵剑那个毛头小子知道什么叫风水轮流转!等你君临天下的时候,按游戏的规则,以后他到这来,也只能趴着!”
 
次日,飞仙论坛出了一条惊天动地的新闻——《长白山服M军团全员空降天都,宣战擎苍铁骑!》
 
第70章
 
“大丘丘, 吃饭饭了!我烧了鱼呢,你出来吃吧?”
 
闵丘为了筹备城池领主战整晚没睡,在电脑前坐了近24小时,中间的几餐饭都是匆匆端进屋里来吃的, 现下猛一起身,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关节嘎巴嘎巴地响——
 
天都城敌对系统的事好说, M军团的人一到, 几个药师联手摆了个一字阵,一个接一个的神圣守护状态, 一路妥妥地护送着闵丘离开了天都城。
 
宣战家族的事也好说, 闵扬仅用了十几分钟的时间就和商人谈妥了一个设施完善的10级家族, 买了改名卡改好了名字。
 
家族称号本来是选择性显示的,但M军团的人和老大远名扬他乡重逢, 很多人又是第一次来天都区玩,感觉跟集体旅游一样,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引以为豪地都把家族称号放出来游街——一时间, 云沧城随处可见顶着“M军团驻天都办事处”称号的玩家。
 
闵丘隐约觉得哪里好像不太对,可又具体说不上来, 念及这些人自身和擎苍并无仇恨,都是帮他和他大哥来打架的, 他心怀感激,不想扫了大家的兴,就没多说话。
 
一个药师妹子很兴奋地问:“我听说这里有商店, 是可以在游戏里买现实物品的,在哪里啊?我想去看看。”
 
这位药师妹子是最早到达天都区并把闵丘从天都城营救出来的药师之一,远名扬一喊人转区她二话不说立即填单,是M军团的死忠追随者。闵丘回道:“在楼兰主城。你们都去玩会儿吧,买完了发给我代付。”
 
M军团在长白山服一向横行霸道,独步天下谁也不放在眼里,对擎苍铁骑就像闵扬刚到天都时一样没有任何概念。无知者自然无惧无忧无虑,爱看新鲜又是人们的天性,再一听闵丘说要发福利,大家立刻欢天喜地跑去楼兰了。
 
过了几秒,另一个妹子问了一句:“主城敌对系统提示……这是什么?”
 
闵丘一个激灵:“你在哪看到的?”
 
“楼兰啊……啊!”那妹子惊诧一呼,随后是更多人的惊呼,“这里的nρC怎么会打人?”、“我死了!”、“奇怪,在主城死也掉经验吗?”
 
家族频道在顷刻之间刷屏了二十几条被击杀信息。
 
“尊敬的玩家您好,目前天都服务器的楼兰城领主家族是绿桥春水,领主玩家是‘意如何’,我这边在后台查到玩家意如何操作主城敌对系统将家族‘M军团驻天都办事处’添加进了主城敌对列表……”
 
这个名字十分眼熟,闵丘略一回想,联想到了昨天广播上问怎么算账的那人,原来他名字前面那个闪光的称号写的是“楼兰领主”。
 
闵丘在M军团众人面前不可能公然质疑他大哥,只好痛心疾首地发去私聊:
 
【私聊】秋葬天:大哥!我跟你说了多少次,别没事去小号地图杀小号!你看,又多了个敌对!
 
【私聊】远名扬:敌就敌了,等打完灵剑,把这小子也办了。
 
闵丘:“……”
 
M军团虽说是倾巢出动,但是到现在也只来了40几人,根据统计,能转来的、装备能参战的最多不过60,若非城池战限制人数为50人参战,这点人很可能连一个擎苍都打不过,更别提分兵出去打另外一个家族。
 
【私聊】秋葬天:大哥,你想啥呢,咱有那么些人吗?
 
【私聊】远名扬:别急,只要一战打响,肯定有人慕名而来,人会越来越多。
 
闵丘:“……”
 
大哥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
 
就算是现在如日中天的擎苍、灭世、至尊、审判等家族,当年也不是一步登天的,必定有过一段战斗、吸收新人、相互磨合的经历。
 
后面转来的人陆续将扑街的众人营救出了楼兰,到了中午时分,能转区的基本都已降落完毕。
 
M军团有一项传统庆祝活动——开歌会。
 
过年要开,过节要开,心情好了要开,心情不好了也要开,远名扬转区回去要开,M军团举家迁徙更是一定要开,一年到头除了清明节之外随时有可能开。闵丘不想看到大家因为在楼兰城碰壁的事灰心丧气,便默许了,摘了耳机独自研究客服发来的城池战规则。
 
每周的周五晚8点—9点是城池领主战时间,共有7个无城池的家族可以向领主发起挑战,如果报名挑战的家族超过7个,则根据家族投票数决定由哪7个家族有参战资格。
 
地图分为四个方向,第一轮是“破门战”,每两个家族互为对手,击杀血量一定的“城门”,在城门被攻破的一瞬间,系统结算这两个家族中哪一边对城门的伤害更高,而把另一个家族传送出图;
 
第二轮是“守护灵战”,从四个方向突围而出的四个家族共同攻击同一个守护灵,和第一轮同理,在守护灵被打爆的一瞬间按伤害判断胜出方。
 
两轮战斗合计1小时,如果一个小时内守护灵没有被击溃,则无领主的城池继续无领主,有领主的城池由原领主蝉联宝座。
 
当然,在这整个过程中不同家族之间的玩家互为红名,可以相互击杀,也就是说既要对城门、守护灵造成伤害,又要尽可能地击杀对方,以增加敌方的支援、复活时间,降低敌人的伤害输出。
 
闵丘用鼠标选中第一行中的“家族锦盒”四个字,仿佛似曾相识,又一时想不到在哪见过。
 
好在飞仙资料库里的名词解释一应俱全,他略一搜索便找到了:家族锦盒,野外击杀和玩家自身等级相近的怪物有几率掉落,可交易。每个锦盒打开后可随机为使用者所在家族增加1—10张“城池战”投票。
 
当他看到“野外掉落”和“可交易”几个字时,心里隐隐有一种忐忑不安的直觉,再跑到交易行一搜索,果然,家族锦盒已经卖空。
 
“打断一下。”闵丘开麦问道,“谁有‘家族锦盒’,都交到我这儿来。”
 
一人不解地问:“家族锦盒?那东西不都是直接丢的吗?”
 
——长白山服务器人少、装备档次普遍比天都的玩家要低,一个小时的城池领主战莫说击溃其他家族了,哪怕是让四个家族分别进50个人,互不相干涉地和谐击杀城池守护灵,也未必能将守护灵击溃。
 
是以,长白山服的玩家根本没有城池领主战的概念,自然也不会攒家族投票,打怪时捡到的锦盒顺手就扔。
 
按照闵丘的了解,擎苍铁骑以何以释怀为首,有几个家伙很是老谋深算工于心计,整天没事儿在语音小房间里开神神秘秘的“小会”,交易行此刻没有家族锦盒出售,多半和他们脱不了干系,极有可能是擎苍想在投票中就把M军团淘汰,不费一兵一卒,让他们兄弟二人沦为笑柄。
 
闵丘:“大哥,咱们的歌会可能要暂停了。”
 
语音中袅娜的绵绵舞曲声未歇,战火硝烟却已近在眼前——今天是周四,投票截止时间是晚上的12点,他们只剩十个小时的时间攒票。
 
想把擎苍铁骑这样的家族从王座上拉下并非易事,按闵丘原本的设想,他是想用一周的时间加强军备、储蓄物资,下周再打城池战的,可论坛不知何人发了那个帖子,说M军团宣战擎苍铁骑,且把二者的关系形容得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就连M军团的人自己去看了也回来义愤填膺,叫嚣着明天必须要教灵剑做人。
 
见群情激愤斗志昂扬,远名扬大手一挥拨了款,派人即刻统计城池战专用物资,宣布明日出征。
 
开弓没有回头箭,闵丘明知这样安排行程有些仓促,可现下已是势在必行,他把交易行买不到家族锦盒的事和自己的猜测全盘托出。
 
闵扬听完后说:“不就是刷怪吗?所有人分开地图出去刷锦盒,从现在开始,刷到晚上12点!”
 
闵丘没急着去刷怪,先去试着问了包括大刀在内的几个金商有没有存货。商人纷纷表示没有家族锦盒的储备,因为这玩意就算是日常买卖也不值几个钱,除了占着领主的那些家族之外,谁也不会没事攒这个。
 
闵丘这边还没问完,语音中就传来了求救声:“我被一群人堵了!”
 
闵扬:“谁堵你?”
 
M军团的人报了几个名字,闵丘耳熟得不能再耳熟了,都是他在擎苍铁骑时常见的野外支援快手。
 
这个时间点被截杀,着实很巧妙——闵丘问完大刀有没有家族锦盒的货才不过几分钟的时间,他大哥派去野外刷锦盒的人立刻就被擎苍有组织地狙击了。
 
他生性单纯,若是放在从前绝不会随便怀疑身边之人,可这次他不禁掂量了一番:究竟是他和他大哥跟金商大刀更亲密,还是灵剑跟金商大刀的关系更为亲密?
 
无需多想,这个天秤显然是向灵剑倾斜的。
 
他们兄弟二人才在大刀那消费了多少?而灵剑和擎苍铁骑的人又消费了多少?连飞仙官方都知道给超R玩家开通VIP服务通道,那么大刀身为一个商人,向对自己利益更大的金主示好也没什么奇怪的。况且他之前自己也说过,因为收购麒麟战车的事,他还欠着灵剑一个人情。
 
哪怕不是大刀走漏了风声,现在两个家族的关系如此水火不容人尽皆知,其他几个金商也有可能借机向灵剑邀功,闵丘顶着M军团的头衔去问他们,等于是自掘坟墓。
 
家族锦盒的获取方式上有着明确规定,玩家击杀的必须是野外地图和自己等级相近的怪物才能获得——大家都是满级玩家,等级相近的地图就那么几张,擎苍铁骑只要每个地图安排点人手巡逻,就能第一时间将M军团的人驱逐回城,而M军团目前的规模远小于擎苍,除非城池战那种限定人数的打法,否则根本不可能在野外与之正式对抗。
 
闵丘忽然明白,如果擎苍手里攒的锦盒足够多,在其他家族安排的卧底得到的消息足够准确,他们甚至可以单纯依靠投票就将所有对手扼杀在资格选拔阶段,让最后进入城池领主战的仅剩擎苍自己,这就是闵丘加入家族一段时间却从未听说城池领主战这一玩法的原因。
 
“大哥……怎么办?”闵丘不甘心就此认栽,这种有劲没处使、只能眼看着自己中招、一步步踏入圈套的感觉太难受了。
 
“看你那样儿。”闵扬不知去哪儿了,没做声,倒是M军团一个糙小伙调侃他,“不就是几个票吗,这么点儿事还不好整?这票只要是野外地图都掉,咱们一人玩一个小号,上小号地图刷票去不就得了?他灵剑再牛逼还能透视啊?他知道谁是咱的人啊?”
 
一个妹子说:“对对,我们起名字各起各的,也不要起和大号有关联的,让他们看不出来规律,说不定还不知道咱们刷票去了呢!”
 
另一个妹子说:“是啊,反正我的经验是满的,又不是非要给大号刷经验,我们去玩小号好了!哎,咱们玩个什么职业?”
 
方才那小伙子说:“听我的啊!这种时候就得玩刺客,远距离打怪掉血少,用飞镖还不费蓝,不用回城补蓝药。”
 
闵丘心头一阵热流涌动:“好,我也去玩个刺客!”
 
——其实从M军团的玩家陆续落地时起,他们所表现出来的那种进城观光或是载歌载舞的劲头让闵丘满心的期待一直在层层落空,而他又不能强制要求别人和自己一般同仇敌忾,只好孤军奋战,一个人默默地研读城池战规则,难以融入众人之中。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能放松下来,看着语音列表中一个个生动亲切的名字,感受着众人的能量和团结……想说一声谢谢。
 
闵扬:“解决了。”
 
“嗯,试试吧!”闵丘正摩拳擦掌准备去建小号,“我们从现在开始分头刷小号地图的怪,10级以上才能去野外,大概需要……”
 
闵扬:“我是说,我解决了。”
 
闵丘:“……大哥,你解决啥了?”
 
闵扬:“我联系了长白山的商人,叫他们现在去高价收家族锦盒,趁着今天是转区最后一天,晚上11点给我把票转过来。”
 
闵丘:“……”
 
尽管有大哥联系的这一收票途径,闵丘还是想自己出一份力,和众人一起去建了新号,出没在云沧大陆的每一个低等级地图,努力地刷着小怪,积攒着家族锦盒,一直刷到华金喊他出来吃晚饭。
 
华金去厨房盛饭了,闵丘脸朝下闭着眼,一头趴进了沙发里——他虽不至于坐久了真的得腰椎间盘突出,可也是肉体凡胎,一样会感觉到疲劳疼痛,当下便学着华金的模样利用反向作用力给脊柱和周围组织放松。
 
“啊啊——啊啊——”闵丘声音狰狞而飘忽地抻了抻筋,舒爽无比。
 
华金端着盘子进来听见了,好奇问:“大丘丘,你怎么啦?”
 
“有点累,”闵丘这一趴下就有点不想起来了,“你给我揉揉腰呗。”
 
“哦。”华金顺从地给他按了按,“好些了吗?”
 
“啊啊——啊——”华金的手劲儿大小刚好,大家又都是学过解剖学的,知道哪一块肌肉在坐姿下最易疲劳,按的地方非常准确,闵丘感觉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啊!爽……啊!”
 
闵丘连连发出喟叹,感觉就冲这两下按摩,他等会儿能回去多刷一千个锦盒。正当他刚要再说点儿什么鼓励鼓励的时候,却察觉华金的手向上移动,变成了按摩背部。
 
“不是,我腰累,你手怎么老往上跑?”虽然闵丘坐久了背也有点累,但是坐姿下的主要受力点还是集中在腰部脊柱附近。他抓着华金的手又往下移了回去,“往下,再往下,往下啊!按这儿……哎,对了!两边也揉揉。”
 
华金:“这……这、这里吗?”
 
这次华金用的力道小了些,这样一来就不能按摩到深层肌肉了,闵丘咂咂嘴感到遗憾。不过体谅到华金做了一桌子饭菜也挺辛苦的,他不可能强求这么一副小小的身子骨时时都力量在线,于是降低要求道:“你再给我揉揉手吧,我手累。”
 
“手……手累?”华金没听懂似的,“手累什么?”
 
“飞仙”游戏有自动挂机打怪功能,在一个小范围内遇到怪物时角色会使用预设的攻击技能自动攻击,但今天是特殊情况,M军团上上下下都在争分夺秒地刷怪刷锦盒,还互相攀比数量,闵丘自然不可能采用效率低下的挂机模式,一直是手动刷的,比刷保卫还尽心尽力。
 
他连刷了六七个小时的怪,累得名正言顺:“用得多了就累啊。”
 
华金:“哦……那,哪只手累?”
 
新建的刺客小号等级低,没几个技能是需要左手按键盘的,主要是右手移动鼠标的频率高,而他那个天价鼠标做工精细,用料又特别讲究,是以用得久了更易疲乏。
 
闵丘把手别在身后,搭在自己背上,还冲华金摇了摇:“喏,右手。”
 
华金:“手……手的哪儿累啊?”
 
“手指、手腕都累,你都给我揉揉呗。”一开始他还不是多么渴望有人按摩,可在描述病症的过程中闵丘越说越觉得自己为荣耀而战现在亟需放松肌肉,“快点儿啊。”
 
华金却未动,反问:“……你洗手了吗?”
 
闵丘:“没有啊,用纸擦了擦。”
 
——他是想着华小金不是说烧了鱼么?鱼肯定是用筷子吃的,又不是用手直接抓着吃,索性只抽了张消毒湿巾简单擦了擦手,算作饭前清理,反正他这一下午就摸鼠标了,忙得连抠脚都没工夫抠,洗不洗都是那么回事儿。
 
然而等了许久,华金还是没像刚才一样顺从乖巧地按上来,闵丘不满地背对着他在空中抓了几下也没抓到华金的小手在哪儿,不由得回头锁定抓捕目标。
 
一回头,闵丘:“……”
 
华金穿着小围裙他想到了,可他没想到华金居然是跪在地上的!
 
当然当然,他明白他明白,“跪”这个姿势仅仅是一个姿势体态而已,在这个平等、民主的国家中它绝对不具有任何阶级意义,他们急救实务培训的时候也没少噗通噗通地跪在躺地不起的导师面前分辨老师在诈什么死,早就不把这当回事儿了……可,为什么华金这个两手紧紧交攥举在胸前的动作,看起来这么让他浑身一震?
 
透过参差的刘海,华小金脸颊白里透红、紧咬着自己的下唇,咬得嘴唇都发白了。闵丘呼吸一窒,差点脱口而出,你要咬咬我的啊,干嘛跟自己过不去啊!
 
他还没来得及出声,华金自己就先把自己的下唇放过了,轻轻呼了一口气,两手颤巍巍地朝闵丘背上放着的那只手缓缓伸去——在华小金抬脸的一瞬间,闵丘看到他那双眼睛不知又想起了什么伤心事,眼底通红泫然欲泣着,像下了极大的决心、鼓起了极大的勇气,狠狠地闭了一下,抓住了闵丘的手!
 
嚯!
 
入秋了,空调不应该开得太低,闵丘觉得自己应该是被空调吹感冒了。
 
鼻腔粘液在一瞬间冲破鼻堤,不由自主地顺着鼻道流了出来——他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能在华金面前流鼻涕呢?多丢人啊?这得赶紧蒙混过去啊!
 
闵丘噌地一下从华金手里抽出自己的右手,抹了一把。
 
华金一怔:“大华金一怔:“大丘丘,你怎么流鼻血了!”
 
第71章
 
为了防止系统延迟, 商人的小号于当晚11点半使用了重生石, 转眼到达天都。20万个在长白山服务器无人问津的家族锦盒由10个满仓库小号空运而来,还附带了长白山的父老乡亲托商人给闵扬捎的话。
 
闵扬清点着小号,看着满屏幕的家族锦盒很满意, 指着那人的留言截图跟闵丘说:“你看,‘10万个箱子免费,送M军团全家上天’, 那人肯定是少给我截了一个‘都’字, 应该是‘上天都’的意思。”
 
闵丘:“……”
 
闵扬三更半夜意气风发:“老三!去投票吧, 能开出来多少票就看你的手气了!”
 
闵丘:“这些, 一次全投吗?”
 
擎苍铁骑作为领主家族,不用投票便是参战第一名的位置,在第一轮的破门战中与投票榜首位的家族相遇,剩下六个家族分别是票数第2、3名为一组, 4、5名为一组, 6、7名为一组, 两两遭遇。
 
由于投票采用“盲投”机制, 即每个家族只能知道自己家族的实时票数, 既看不到其他家族的票数,也看不到当前所处的排名, 所以票数排名并不等同于家族实力排名, 在城池战开始之前,参战家族根本无从知晓自己的对手是谁。
 
闵丘没有确切的情报,甚至连历届的票数参考数值都不知道, 终于明白何以释怀为什么要煞费苦心地经营,将情报工作渗透进每一个有机会和擎苍作战的其他家族——关键时刻的知己知彼,如同雪中送炭,才能将每一分战斗力都对准在刀刃上。
 
过去,他只觉得何以释怀那个小团队的游戏模式不可思议、不择手段,可当他身处这个位置时,才明白背上背负的是一个团队沉甸甸的希望,一举一动都关乎着士气和前程。
 
如今,倘若他票投得少了,面临着被挤出前7名的危险,可若是把这20万锦盒一次全投进去,又有可能在第一轮就遇到擎苍——第一轮破门战每个家族只能进前25人,擎苍会派哪些人参与第一轮的角逐闵丘都能数得过来,必定无一不是教科书般的完美武装,而M军团能挑得出的前25人与之相比,装备就略差了一点。
 
顺着这个思路再想下去,前25人的装备差距M军团也并不能在后25人进入地图后弥补上来,反而会进一步被拉大……那么他们究竟要靠什么制胜呢?
 
若论物资供给的话,领主家族不是白当的,可以收取所拥有城池每日发生交易的10%作为税收,这个收入在天都服务器来说是非常惊人的数字,所以能供给擎苍铁骑无忧无虑地野战抢BOSS;若论对敌经验的话,M军团自乡下小服而来,显然没有擎苍铁骑的经验丰富。
 
怎么才能跨级作战?
 
他们是能拿出天材地宝,还是有绝世奇人?总得有点儿什么出挑的东西,才能弥补这些差距并且反超擎苍啊。
 
闵丘忽然想到一个严肃的问题:“大哥,明天谁指挥?”
 
“什么?”闵扬意外地问,“这还用指挥?见谁打谁!”
 
闵丘:“……”
 
没有指挥是肯定不行的。群龙无首,各按心意,“所爱光五宗,所恶灭三族”?那和各自为战的修罗战场又有什么区别?既然是家族争夺战,必须得有明确的组织和指挥者。
 
擎苍的指挥是灵剑无疑,闵丘没有和别人并肩打过团战,无从对比灵剑的指挥水平究竟如何,但从擎苍的战绩来看,灵剑至少也是中等以上、甚至上等的水平。M军团有没有能与之匹敌,或是更胜一筹的指挥?
 
闵扬说完那话也意识到有点不对:“那个,要不让小强来指挥吧。”
 
小强是M军团的一个男药师,平时帮闵扬处理颇多事物,闵丘第一次见到大哥玩游戏时,组织拍照的那个人就是小强。当闵丘搬着小板凳坐在大哥身边,对游戏中的一切一无所知时感觉他像百科全书,好像什么都懂,而现在再一想,小强更像是类似于小白云依依或是酒桶、人在帅天在看那样的角色,仅仅是够热心、时间也多,负责后勤还行,真要当指挥者,不够气势服众。
 
与灵剑地位相当的,M军团非他大哥莫属,可他大哥又是宁死也要冷酷到底的性格,绝不会在众人面前轻易开麦。游戏里的恩怨,恐怕还没严重到把他哥逼得转性的份上,更不要说想让他大哥像灵剑一样不停地重复聚变、裂变、再聚变的爆炸过程了。
 
转服期还有十几分钟就要结束,想在短时间内提升M军团的装备,使之达到擎苍前50人的水平,无论在物资还是金钱方面都已不可能,最多只能尽量完善。他们唯一有机会逆袭的,就是依靠“软件”。
 
投票通道即将关闭,闵扬问:“票你投了吗?”
 
“还没。”空运小号将票存入了家族仓库,闵丘早已打开投票界面,停留在“锦盒使用数量”的输入框迟迟未下手,苦思冥想着究竟是破釜沉舟,还是先韬光养晦。
 
云沧城城池战报名人这里早已云集了各大家族的族长和管事,都在等待12点出参战结果,其中不乏因为各种闵丘也看不懂的立场和原因对他含沙射影的,只是他现在的精力都专注在战略规划上,无暇顾及这些说小话的人。好在云沧城不是城池战争夺的主城之一,没有领主归属,周围站了几十个云沧守卫,再不共戴天的仇恨也不敢有人在这动手。
 
闵扬催促了一句:“还没投?快到点了!”
 
“大哥,你说……”闵丘就快想起来其中关键了,可又被他大哥这一声问话打断,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闵扬:“我说什么?”
 
不是妄自菲薄,也不是长别人志气,可他们究竟要靠什么来打赢擎苍?这不是谁放话放得凶就管用的。
 
密聊提示音响了一声:
 
【私聊】雁南飞:投了吗?多少票?
 
自从野外刷票被截杀之后,闵丘对除M军团之外的人都保有警惕心理,更不消说面对雁南飞这种毕生致力于挑拨离间的人了。他只回复了一个“?”。
 
【私聊】雁南飞:现在擎苍保送的小家族21134票,你投别低于这个。
 
灭世和审判这两个擎苍两个最大的敌人各自拥有自己的城池,不可能亲自和灵剑作战夺城,闵丘分不清他是来扰乱军心看热闹,还是想提供真实的数据帮灵剑多一个对手。
 
【私聊】雁南飞:看你站着不动,灵剑急了,要加票,现在他手下四个小家族每个追加2万个盒子。
 
闵丘竟从没听说过,擎苍手下还有这么多小家族?家族活跃度必须达到一定程度才有报名资格,也就是说这些小家族并非只有一个空架子,而在这烟雾缭绕的报名人附近,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究竟哪些才是擎苍的小家族?要是他们投进前7的小家族够多,那么对剩下的几个排名进行排列组合,也就不难算出M军团的位置。
 
看着那些七彩霞光,闵丘蓦然想起了软软说过的话——如果不知道对面有多少人、各职业分别是多少、支援何时抵达战场、从哪个方向支援而来,怎么打?
 
虽然……假如软软现在还在的话,不知道她会站在哪一边?但回想起她的话和那些日子打修罗战场的经历,闵丘猛然发觉原来她也是和何以释怀一般的存在,是深谋远虑界中的佼佼者。只不过何以释怀身居重职,容不得行差踏错,故而更注重实务,必须亲身提取情报资料,而软软似乎仅凭表象就能推测出事情的大概原貌,二人高下立分。
 
不先抽丝剥茧,将对方的战斗力分析得水落石出岂能出兵?因为论坛的一个帖子就将自己的兄弟送上未知的战场——那帖子会不会是擎苍、灭世故意发出来激将他们的?
 
被人牵着鼻子走下去还有没完没了的陷阱,等耗尽了M军团人对闵扬的信奉和热情,将他们拖得精疲力尽,届时何以为战?还不正应了那句“送M军团上天”?
 
闵丘索性厚着脸皮关了投票界面——除非现在电闪雷鸣,一个雷劈下来帮他去伪存真,否则他绝不被人赶鸭子上架。
 
又有人密聊他,这次是好几人轮番上阵,有谎报票数的,有七询八问的,有冷嘲热讽的。
 
若放在从前他必定措手不及无所适从,可现下打定了主意不参战,他既不反唇相讥,也不对号入座,而是暗暗截图记下了名字——看装备这些人也并非无名之辈,只要稍加留意,不难一一和家族对上号。
 
距离投票通道关闭还有两分钟,雁南飞又来跟他报了一次擎苍小家族的最低票数,闵丘装疯卖傻地在附近频道发了一句:“[大笑]没票,就是来看看热闹,嘻嘻。”
 
【私聊】雁南飞:靠!
 
闵扬按捺不住,驾车赶了过来:“你不投?我来投。”
 
闵丘:“等等。大哥,我问你,你也好好想想。”
 
眼看时间将至,闵扬语速急促:“想什么?”
 
半夜12点,“飞仙”游戏最繁华的大区——天都。
 
这个时间不算太晚,世界频道依旧热闹沸腾,无数玩家正在招募队友、售卖货物、隔空表白、吐槽坑爹。
 
人多的地方商机也多,这其间更是穿插着各家工作室、代练小店的揽客广告。人们绞尽脑汁,既要在短短50个字的字符限制内尽量写满自己能提供的服务,又要让广告格式能够博人眼球,着实不容易。
 
闵丘仔细过滤着那些信息,搜索着有无他需要的关键字:““这个游戏有代练,有代售、代打……有没有代指挥的?”
 
第72章
 
M军团和其他擎苍潜在的对手家族相比, 唯一的优势就是他们之中没有擎苍的卧底, 所有人都是从长白山远道而来的,和闵扬相识已久,所以闵丘必须非常小心, 他既要找一个对天都各大家族尤其是对擎苍铁骑熟悉的人,又要保持队伍的纯洁性,杜绝可疑目标潜入。
 
这次他学聪明了, 没拿剑客号去问, 也没直接问重点, 而是用小刺客号和那些喊广告的人闲扯一会儿, 再状似不经意地问有没有其他广告里没有注明的服务项目。
 
在受了几次白眼之后,他发现自己的装备太差,人家嫌跟他说话耽误时间,于是索性从大号上拿了套最新的外装和武器外装, 以及那只孵出来还没用过的大凤尾蝶宠物——对大号来说这样的配备不算什么, 可对于一个20多级的小号来说, 这样的投入就显得奢侈多了, 回话的代练立刻殷切了起来。
 
一个代练看起来很想跟他做生意, 奈何闵丘说得太过隐晦含蓄,代练实在没理解“其他服务项目”是指什么, 问:“老板, 你是说卖身吗?我有摄像头,要不你看看我?看好了开个价,合适就带走, 给钱我什么都能干。”
 
闵丘:“……”
 
也有一些代练看懂了其中的寓意,回道:“你提供账号和药品,可以帮上号打架,按时长收费,或者野外仇杀,不用你提供账号,按人头收费,一天保底10个。”
 
这个有那么点儿意思,但闵丘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一两个打手,况且10个人头他还用雇人?随便带两个人去野外转一圈,占了便宜就跑也能收到了。不过这人的话倒是提醒他了,他隐约想起某天某夜某地,曾有一个嚣张的代练说,如果他欠200块钱不给,就把他家族灭门。
 
能以“家族”为单位,而不是以“人头”为单位,光冲这个数量级就不是一般的代练,可是,那个代练叫什么来着……
 
闵丘屏息凝神搜肠刮肚,脑海中的一片黑暗天地间隐约出现了一个光点,他就快想起来了……
 
“所有人!支援永夜谷!”闵扬用族长特权,强行把各小房间的人全都接进了语音大厅。
 
刚被拽进来的一瞬间闵丘听到了很多不该听到的声音——毕竟现在很晚了,除了战斗之外大家也有个人感情生活,但是他还来得及没仔细分辨出到底是谁的声音、是不是他的错觉,闵扬就很快把那声音又盖了过去:“擎苍的15个人在这里组团刷经验,来灭了他们!”
 
组团在一起刷经验,肯定没有大家分散开来刷经验的效率高,看得出尽管双方还没正式碰撞过,擎苍已经对M军团有所提防。
 
时间是后半夜,15个人的小团体人数不算太多,M军团光是现在在语音频道中的就有20几人。
 
根据闵丘的经验,擎苍的成员来自五湖四海,72个大区都有,并不一定相熟且有交情,有人统筹时支援快是因为大家都想借擎苍的盛势来体会征讨胜利的快感,而后半夜如果无人组织的话,则未必能和白天、前半夜一样支援迅捷。
 
他飞速赶至永夜谷,循着耳机中传来的声音和家族人提供的坐标找到了火拼地点,投入了战斗。
 
远名扬发话喊人,小强指挥战斗,这种小规模的对冲是没有问题的,情势甚好。打着打着,闵丘觉得少了点儿什么:“要不要放个歌?”
 
以往灵剑指挥的时候家族有专人放歌,根据战局的变化而播放不同的曲目,说是专业DJ也不为过,小强没有助理,趁加血吟唱的空当自己点开了游戏内置播放器,一阵电子音乐前奏过后:“一人,我饮酒醉,醉把佳人成双对,两眼是独相随,只求他日……”
 
闵丘:“……小强,我记得你以前打架放的不是这个歌。”
 
“以前不兴这个,现在就流行这个,这歌手和我一个地方的人。”小强跟着哼唱了两句,“斩断情丝我无牵挂,千古留名传佳话……老大,这歌怎么样!”
 
闵扬一招金翅冲天的震地一击,刚刚好将周围几个血量残余不多的软甲职业生魂尽收:“不错!”
 
闵丘:“……”
 
M军团的灵魂人物闵扬亲临,其他人自然跟进得也快,打包将擎苍15人以及后来的几人送回了复活点。初师告捷,语音频道众人有说有笑,只有闵丘浸泡在“戎马一生为了谁,我能爱几回恨几回”的歌声中感觉今天的胜利有点变味……一定是因为太高兴了!
 
小强提醒:“老大,回城吧,免得再遇上他们。”
 
何以释怀睡觉都是开着电脑音箱睡觉的,哪里出了事只要到他的语音小频道里一喊就醒,还真有可能临时起床组织反扑。令人欣慰的是今天的闵扬格外奉公守法:“走吧,回城。”
 
双方对冲之际,闵丘用了游戏内的录像功能,回城之后重放了一遍,感觉两边人数相当时M军团这边的战斗力并不差:“大哥,要不要拿点钱出来把大家装备弄弄?”
 
闵扬:“怎么个弄法?”
 
闵丘:“弄成咱俩这样的,就算不一样,也差不多。”
 
闵扬:“你知道你这一身装备我买来多少钱吗?”
 
闵丘刚玩的时候是月赛期,转服功能封闭,和现在一样。在区服之间的货物不能相互流通的前提下,要购买极品装备肯定会比正常购买的价格贵一些,他抽出纸笔算了算,道:“差不多知道吧。大哥,你还差这点钱吗?二哥说你年前赚了几千万——钱这东西,咱留着有什么意思?你不拿出来花,放着干啥啊?”
 
闵扬:“闵澜说的?”
 
闵丘:“是啊,二哥过年跟我说的,说你投了几百万,赚了几千万。”
 
在闵澜的描述中,他大哥花了几百万搞了个什么土地产业,短短数月时间变为了账面几千万,虽然言之不详,但光是这些令人唏嘘的数据,闵丘就觉得他大哥非等闲之辈。
 
闵丘明白,投资的钱不可能马上变现,不过低价抛售抛售,还是可以抽出来应急的吧?况且他大哥现在的生活重心明显在游戏上,根本没空管投资的事,只要这笔资金一到位,什么样的装备买不来?等他摸清了“代指挥”的门路,什么样的高人请不动?
 
闵扬未答话,闵丘追着问:“大哥,行不行啊?”
 
真是奇也怪哉,闵扬理都未理他。
 
这几百年来闵扬对待兄弟一向亲厚,闵丘不明白他大哥为什么今天会这么犹豫,是心疼钱?还是感觉和M军团全体员工的关系没到那份儿上?
 
闵丘苦口婆心地劝道:“不是我说你,大哥,你就说你留着钱干啥?放在账上就是个数,要是我我早就拿出来了!改朝换代的时候咱爸吃的亏你还能不知道啊?通货膨胀你懂吧?钱越放越不值钱,真不如花了高兴。”
 
二人原本都站在回城点附近,听了这话,闵扬干脆驾上战车跑了。
 
闵丘不知道他大哥去哪,总归不会是去银行取钱,只好冲着他大哥的背影喊了一句:“你就拿点出来呗!”
 
隔了许久,闵扬淡淡地回了一句:“闵澜说的是欢乐豆。”
 
闵丘:“……”
 
为了研究城池战规则、刷票、蹲投票点,他已近48个小时没休息过了,听到这话骤然万念俱灰,积累的倦意铺天盖地而来将他吞没,两眼一黑,倒在床上半昏半睡了过去。
 
梦里,他看到了二哥掩嘴轻笑,看到他爹用细布擦拭抽屁股的藤条,梦到灵剑握着保时捷的方向盘、戴着劳力士的手表、开车撞向他的雪麒麟战车,梦到雁南飞从游泳池边的美人卧上起身振翅南飞,梦到酒桶用手掐着凤尾蝶的翅膀投进酒桶里咕嘟咕嘟地淹死……
 
“闵丘?闵丘?”一只轻盈的小手覆盖在他的额头上,“你是不是不舒服啊,睡一天了。”
 
再睁眼时又是晚上,房间的吸顶灯未开,只有敞开的房门透进了客厅的温暖灯光。
 
华小金坐在床边,弓身关切地看着他:“你怎么啦?”
 
闵丘眼睛干涩,看东西重影,顺手揉了一把眼,揉出来了一颗眼部油脂状分泌物凝成的“眼眵”。凭手感可以判断出这一颗眼眵体积不小,为了增加成就感,他拿到眼前迎着微弱的灯光又端详了一番,还试图用指甲把它拦腰掐断。
 
华金:“脏死了你。”
 
闵丘:“哦。”
 
他人是醒了,但肉体下班时灵魂可能是趁机出窍游玩去了,现在还没完全归附。
 
闵丘有点失神,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
 
“你要是不舒服,就多躺会儿。”华金站起身道,“我拿毛巾给你擦擦脸?”
 
不知是华金沾了水的手指看起来更像出水的小莲藕,还是他拧毛巾的动作太小心翼翼,总之闵丘光是看了就觉得赏心悦目,所以当华金说“往外点儿,别把床单弄湿了”时他便顺从地把脑袋伸了过去,将自己脖子抻得老长。
 
华金笑了笑,拿半干的毛巾盖在他脸上,轻声细语像是怕惊扰了谁,问道:“烫不烫呀?”
 
闵丘:“不烫,正好。”
 
水温比体表温度略高一点,热得恰到好处,换做是脸上有皱纹的人,恐怕经此一熨也能将岁月的痕迹磨平了罢。
 
华金轻手轻脚地擦着,小声地责怪道:“你买的那些洗面奶、面膜,我没见你用过一次,刚才看你面霜的封条还没拆开,放着不是浪费么。”
 
“买的时候是真想用,一买回来就想不起来用了。”闵丘闭着眼,脑中浮现出了某出清宫戏里丫鬟伺候小主的场景,感觉自己平白金贵了几分,愈发地四体不勤,“小金子,你去给我拿个面膜过来贴上。”
 
华金:“好,我先给你去去角质吧?”
 
“好,那你给我……”闵丘躺得更为惬意,心说服务还真到位,家中有一个华小金比有一百个大哥还顶用,忽然脸上一痛,“啊啊啊啊!华金你干嘛啊!脸要让你搓烂了!啊啊啊啊!”
 
华金笑得乐不可支,按住他的下巴用毛巾使劲又搓了几下:“别乱动!给你去角质呢!去角质不就是搓灰吗?”
 
“去个屁啊你把我眼睛搓歪了!”闵丘一把擒住他的双手,“我搓你试试!”
 
经过了披荆斩棘的探索和艰苦卓绝的斗争,华金终于把用毛巾捂热了的面膜贴在了闵丘的脸上,鼻子、眼睛、嘴巴各对其位,还像手机贴膜时那般小心地排出去了气泡。
 
华金:“别动啊,你马上就要白了。”
 
“好好好,”闵丘举起手机对着自己照了照,“比刚才白点儿了吗?”
 
华金:“好像是白点儿了,不过可能和你洗脸了也有关系。”
 
“哼。”闵丘自拍了一张,美图滤镜“Bling”一处理,比普通相机白了一圈,“我感觉我白多了。你把袋子里剩下的面膜水往我脖子上拍拍,别等会儿颜色分截了。”
 
华金将面膜袋里的精华液倒在手心,一点点拍在闵丘脖子上——这小伙子未拿一分钱工资也侍候得尽心尽力,不得不说是个实在的孩子,可偏被伺候的那人一丁点儿自觉都没有,饶是这样还鸡蛋里挑骨头:“往中间拍拍,均匀点儿,等会儿颜色分块了人家以为我白癜风呢。”
 
华金:“呸,哪有那么明显,又不是84。”
 
“让你往哪拍你就往哪拍,中间多来点儿,你看你费劲的……”闵丘捉着他的手,一把按在自己喉结上,感觉到自己对自己下手太重又松了点儿劲,“这里,知道吗?”
 
谁知刚一松手,华金的手像水塘里的小泥鳅,“嗖”地一下就跑了。
 
唉,这小家伙真是……有时候明明看着一副机灵劲儿,有时候又会出现间歇性的别扭和智障,闵丘摸不清其中规律,感觉心很累。
 
隔了一会儿,华金问:“感觉怎么样?”
 
闵丘:“能怎么样,就是一个东西糊在脸上呗。”
 
面膜刚打开时有淡淡的香味,过了一段时间不知是他习惯了这个味道而察觉不出,还是那股味道被空气稀释渐渐淡去,只剩下了一张浸满液体的布黏在脸上,整个世界了无生趣。
 
他无聊道:“贴了这么一层,感觉皮肤不能呼吸了。”
 
华金关爱地凝视着他:“蟾蜍才用皮肤呼吸。”
 
闵丘:“那也好冷!空调一吹,贴久了脸冷!反正不舒服!到点了没?还没到20分钟?”
 
“还差十分钟呢,你得给它一点反应时间啊。”华金搓了搓手,把手心搓热了些,用手捧住他的脸颊,“这样不冷了吧。”
 
闵丘下意识地仰了仰头,生怕鼻涕……不,鼻血又莫名流出来。
 
还好,这次没有鼻血,就是感觉身体有点奇怪,类似于他第一次化成人形时的感受——当时他还不能很好地掌握两种形态间的关系,人形是变出来了,可心跳还是维持着原本身体的心跳。
 
人类的正常心跳频率在60-100次/分钟之间,当心跳骤然达到200次/分以上时是严重的心跳过速,让他曾一度感到呼吸困难、心悸、眼花、血随便流,几近昏厥……为什么又出现这种感觉?糟了,不会是恩属卡上的定形咒封印失效,他要变出原形了吧?
 
“华华华华华金啊,”闵丘惊慌失措地睁大了眼睛,失神地看着天花板,额头上沁出了一层冷汗,还好有面膜挡着,“你先先先出去吧,我要关门上厕所了。”
 
华金:“……”
 
“不是,你快忙你的去吧,上个厕所什么的,帮我把门关上。”他把脸偏到一边,用被子裹住从上到下裹住自己,“快去吧,快去吧。”
 
房门“嘎哒”一声被带上,闵丘捂着被子大气不敢喘,把手伸到自己眼前正正反反地看了许多遍,一再确认过后才下了床,从抽屉最深处拿出来了那张卡。
 
恩属卡比他睡得还熟,银白色的卡身几乎找不到细细的金线在何处,也无任何异常。
 
“大哥,我怎么感觉有点不太对?”闵丘顾不得跟他败家的大哥置气,上了游戏赶忙连接了单人语音问道,“我刚才有一阵儿心跳特别快,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闵扬:“幻觉,嗓子眼没那么粗,你不是学这个的么。”
 
闵丘说得字字属实,见他大哥不当一回事郁闷不已:“我就是个比喻,那至少也是快从我身上跳出来了啊,还有浑身血液倒流、手脚发麻呼吸困难、不敢动,一动就觉得自己会死,马上死!大哥,我是怎么了?”
 
怎么说也是亲生兄弟,闵丘的大惊小怪终于引起了闵扬勉为其难的重视,他耐心听了半晌,问:“现在还难受吗?”
 
“刚起来的时候脚底还麻呢,现在好点儿了,心跳没那么快了。”闵丘抚着胸口惊魂未定,双手插进头发里,“大哥,怎么办,我怎么办?我要不要回家让咱爸看看啊?”
 
“别急。别人这么大反应还不好说,但是我觉得对你来说,”闵扬笃定道,“你可能是饿的。”
 
闵丘:“……你也这样过吗?”
 
闵扬:“没有,没饿成你那样过。”
 
闵丘的肚子应景地“咕噜”了一下:“……”
 
闵扬:“去拿吃的,我们准备去游街,你也来。”
 
闵丘:“游啥街?”
 
据VIP客服所说,除本家族成员之外,其他人一概不能通过任何途径查到某个家族究竟有没有参加城池战投票、有没有进入前7名,这个数据既对远名扬保密,也对灵剑保密。
 
昨天投票结束后闵扬特地叮嘱了M军团的人把严口风,所以灵剑现在无从确定闵丘昨天到底真的只是去看一圈投票盛况,还是另有所谋。
 
闵扬:“等会儿去吓吓他们。”
 
小强接进了语音:“擎苍的开始到云沧集合刷状态了,正撒花呢,老大,我们去吗?”
 
闵扬:“走。”
 
小强:“咱们也刷状态吗?”
 
闵扬:“他们不正刷着吗?过去蹭他们的,灵剑见了更难受,看他难受我就高兴。”
 
闵丘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屏幕右侧的活动倒计时提示:“大哥,野外BOSS快刷新了。”
 
7:45分,狂暴的海狮兽刷新在北海雪原的极冰列岛。
 
今天情况特殊,城战气氛格外浓厚,坊间消息纷杂毫无头绪,搞得除了天都城领主之外,其他几个城池领主也严阵以待,仿佛世界大战即将爆发一般。与此相比,野外BOSS之争就显得不值一提了,有些家族打完前两个才到云沧集合,有的家族拖到第三个BOSS倒下才开始重新编队。
 
只有擎苍连一只都没打,早早地在云沧列队备战。
 
远名扬兄弟二人的麒麟战车罕见且扎眼,灵剑的游戏角色虽未挪动,但一直暗中注视着M军团集合的位置。
 
说什么手里没票,还不是全家来集合了?要不是来打城池战的,难道是刘姥姥进大观园——来长见识的?
 
有几个拖拖拉拉姗姗来迟的家族这时才骑驴赶马地到城池战入口处集合,拖家带口地经过灵剑面前时,凑巧遮挡了他的视线。
 
待人群经过后,那两驾战车却不见了。
 
城池战开启时间将至,他们下车吃增益小药,或是交易物品也很正常……
 
【系统】恭喜玩家秋葬天成功击杀了狂暴的海狮兽!
 
M军团的语音中发出一阵伴着“一人,我饮酒醉”的爆笑声,小强道:“来来来,我先把东西收起来,等会儿咱们回去慢慢分赃!”
 
事到如今,灵剑再疑神疑鬼也看出了门道,发了条广播以示自己的不屑:
 
【喇叭】灵剑:某些人,只能打打没人抢的野外BOSS。
 
小强:“都甭往心里去!这孙子肯定是心里堵才发广播说的,要真不当回事就连说都不说了!”
 
众人一片附和,闵丘捧着一碗饭吃得痛快淋漓——要不是华金说他流鼻血了不能吃辣的,他今天还能更高兴点儿。
 
【喇叭】雁南飞:也别这么说嘛。人家帮你打了那么多次架,你转眼就翻脸不认人,可是要让现在在你们家族的兄弟寒心哦!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少不得想:要是哪天我得罪了族长,是不是也要让人扫地出门?
 
闵丘看了觉得无比安心,真想点个赞——灵剑不管说什么都不用他亲自怼,连打字都不用他腾出手来亲自打,雁南飞自然而然就帮他代劳了。哪怕雁南飞不在,还有流星呢,审判也从来都不是省油的灯。
 
冲着这条广播,他能再多吃几个鸡腿,至少两个起步。
 
【喇叭】灵剑:我灵剑不欠任何人的人情!某人不是想买我的[7周年·浮光倾城套装·女]么?25万,要就拿去,当还你人情了。
 
闵丘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
 
这不是把他当冤大头了么!
 
这件衣服天上地下独此一份不假,却是有价无市,大刀估计市场认可价最多10万。闵丘那天看在大哥交代的份上开的是15万,没想到灵剑竟然狮子大张口,直接翻了近一倍?
 
这到底是谁还谁的人情?
 
若非擎苍和灭世宿怨已久,他几乎要怀疑雁南飞是灵剑的托儿了。
 
【喇叭】灵剑:你要是买不起,那我也没办法了。
 
闵丘擦了一把嘴:“大哥,怎么办?”
 
要是放在几天前,他大哥高兴、他也高兴,这钱花了就花了,可今非昔比,现在这钱要是花出去,买的不是痛快,反倒买了个憋气,笑的人不就该是灵剑了么?
 
更何况昨天刚得知他大哥手里的钱可能没他想象的那么多,他们接下来不知还要打多少次团战,这笔钱足够他们准备一大批物资。
 
闵扬:“买了!我给你转钱,你去交易。”
 
闵丘:“……大哥,别上当。”
 
“他把话抛给你,你要是接不住,就是他赢了。”闵扬叼着烟,语气轻蔑,一个回车把钱转了过去,“不就是25万么?买!”
 
这场交易在“飞仙”游戏中远远算不上成交金额最高的,但影响力之大全天都瞩目。二人约在云沧城城主处,城主附近立刻被挤得水泄不通。
 
【广播】灵剑:秋葬天支付给你了250,000人民币。记住你说过的,你当时买这件衣服说要送给我老婆,我想你应该不会拿去倒卖,那么丢人吧?
 
[7周年·浮光倾城套装·女]。
 
围观交易的人散了,参加城池战的各大家族也散了,闵丘看着背包,好长时间没回过神。
 
他倒不是因为心疼钱,只是怎么都算不明白,自己这能不能算“接住”了灵剑的话?
 
如果软软真的是灵剑的“老婆”,他们真的只是“一时吵架”,那么等软软有朝一日回来玩了,自己再把这件衣服双手奉上……那不是等于这衣服出门转了一圈又回到他们家了么?
 
按他大哥的说法,应该是他们赢了,可他现在到底该不该笑?为什么灵剑看起来也很高兴?
 
密聊提示声一响,有人问他:“老板,需要代打吗?精通各种仇杀、灭门、血池战,所有你能想到的服务我们都能提供。”
 
“灭门”两个字深深吸引了闵丘的视线,这是他昨天看了半宿的世界频道都不曾见过的广告词,他回过头定了定睛才看清那个四字的ID:摧玉金销。
 
闵丘:“……”
 
他又看了一遍,再搜索对比了网上的历年年赛冠军新闻……一字不错。
 
世界真奇妙。
 
这人不是首屈一指的刺客大神吗?怎么会跑来主动问他要不要代打?
 
他去询问世界频道喊广告的那些代练时用的是小刺客号,20多级的那个,也未曾明说是需要找城池战的帮手,他所询问的代练断然不会主动介绍生意给他——那这人是怎么找上门来的?
 
何以释怀一直想拜师于他,难道是拜师成功,摧玉金销为他出山了?
 
他们这些刺客,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心机重!幸好软软曾经告诉他何以释怀想拜师的事,否则他恐怕就要上当了!
 
【私聊】秋葬天:暂时不需要,我们目前只收熟人,请见谅。
 
【私聊】摧玉金销: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闵丘接触网游有段时间了,听说一个“呵呵”就够恩断义绝,那这么一串“呵呵”是不是够不共戴天的?何况身为一个“大神”,笑得这么猥琐、轻佻,这样真的好吗?
 
【私聊】摧玉金销: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咱俩也是熟人。
 
这是闵丘见过最尴尬的搭讪——是的,他也是被不少女生搭讪过的,只不过他从来不知道怎么回应。
 
【私聊】摧玉金销:我是蜜桃软软……的代练。
 
【私聊】摧玉金销:你认识的蜜桃软软,其实就是我。
 
【私聊】秋葬天:……
 
******
 
注:文内歌词引用自《一人饮酒醉》byMC天佑
 
第73章
 
兵不厌诈!
 
不能你来一个人说自己是蜜桃软软, 你就是蜜桃软软——全天下的话都让你上下嘴一碰说了就算了?这不可能。
 
【私聊】摧玉金销:需要帮忙吗?我们的价格很公道的哦。擎苍加了你们敌对, 我和我朋友进你家族,这样杀人没有仇恨值。
 
说了半天,原来是想进M军团。
 
闵丘心想, 他应该是遇上最新型的侦查手段了,或许连新型都算不上,可能只是何以释怀他们那个团体的常规手法——擎苍现在慌了, 所以必须派人铤而走险潜入M军团内部截取情报, 而灵剑还算有品味, 知道他秋葬天不是那么好骗的, 是以没有派那些不入流的小喽啰打草惊蛇,直接重金聘请了个闻名遐迩的天都第一刺客。
 
想用摧玉金销的名声来掩饰他的目的?
 
原来他在灵剑心目中已经是这样等级的对手了,承让承让。
 
闵丘打开了游戏内的录屏功能,用以记录二人的对话——今天他就要破了擎苍的这一计, 让他们颜面扫地!
 
【私聊】秋葬天:你说你是软软,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
 
【私聊】摧玉金销:……真的是啦, 你可以问我问题啊!
 
【私聊】秋葬天:你就说说你都知道什么吧。
 
【私聊】摧玉金销:你的装备和属性跟灵剑一模一样, 宠物是买的灵剑的, 盾牌是酒桶的。
 
这还用他说?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
 
【私聊】秋葬天:还有呢?
 
【私聊】摧玉金销:你第一次去蝴蝶轩是我带你去的,在2号到3号BOSS的河边拉错小怪灭团一次, 最后买了队里刷出来的重生石。
 
闵丘:“……”
 
难道软软把他灭团的事当茶余饭后的笑料跟擎苍的某些人说过?
 
可他一时真的想不起软软平时和家族的什么人交集多, 还是能多到能闲聊这些琐事的地步?印象中软软总是赶时间,急急惶惶地上线,突然之间下线。
 
【私聊】摧玉金销:第一次打幽灵塔也是我带你去的, 拉到3次本来能绕过去的死亡骷髅,没等我技能恢复就上去单挑BOSS,死了之后在BOSS身边仙玉原地复活还往回跑,把BOSS拉过来灭团。
 
【私聊】摧玉金销:打修罗战场没超过9000分,从刷鬼第3分钟开始就清不完小怪;我给过你风伤的视频集,密码是loveYC,带你去找过楼兰的小吃店,你给我买了捧花、粉羽纱衣,够了吗?
 
“……”闵丘关了录屏键。
 
如果是擎苍的人,最多知道他们两个经常一起打副本和修罗,不可能连刷鬼第几分钟被清出来、副本在哪死过都这么清楚,更不可能知道软软给过他视频收藏夹的密码。
 
【私聊】秋葬天:软软!
 
【私聊】摧玉金销:嘿,就不要叫我软软啦,那是我老板的号,不是我的号啊。
 
闵丘像被抛弃的孩子终于见到亲生母亲,忍不住质问当年为什么抛弃他——
 
【私聊】秋葬天:你这几天为什么忽然不上线?
 
【私聊】摧玉金销:我跟你说实话,你可一定要撑住啊。你打给我了10万块的红包,我当时手机没放在身边,等我看到手机推送消息的时候发现老板的账号已经被冻结了,游戏和仙仙都登录不了。这10万我真的真的一分钱都没拿,你要是怀疑的话,你可以报网警,让警察去游戏公司查数据,看钱最后去哪了。
 
【私聊】秋葬天:……
 
【私聊】摧玉金销:我现在联系不上软软那个号主,她人在国外,我只有上网留言这么一种联系方式,她还不回我的话,我一个代练我也没办法帮你找回啊。我怕你以为我是骗子、拿了钱不还,就没找你说,想着等你报警之后自然能查到资金流向,到时一看钱不是流到我这来的,就和我没关系了。
 
【私聊】秋葬天:……
 
【私聊】摧玉金销:我接软软那个号的代练单时,号主特地嘱咐过我,不能告诉别人她不是本人在玩,我拿了老板的钱就得有职业道德啊,所以没办法告诉你我不是本人,给你带来的困扰我很抱歉,现在能相信了吗?
 
看起来倒是都解释得通,甚至连擎苍家族的人一直认为软软手法一般,而闵丘认识的软软所表现出来的操作水平远超大部分游戏主播一事也能合理解释,还有软软那个号上无数的外装和与之不成比例的在线时间、与灵剑之间对话时的坦荡、他发论坛照片去时软软答曰“不知道”……可他还是不太能接受软软忽然换了这个壳,总觉得好像有哪里怪怪的。
 
【私聊】秋葬天:相信是相信……
 
【私聊】摧玉金销:你们现在需要人手吗?我们的价格是这样的这样的……
 
软软……不,是摧玉金销发来了价目表,杀族长一次多少钱、管事多少钱、普通成员多少钱,看起来是比他之前询问的代练要专业、划分细致,说明对各种情况有着充分的考量,闵丘想到一个问题:
 
【私聊】秋葬天:……你们这个业务,一天保底多少人头?
 
【私聊】摧玉金销:300。
 
闵丘:“……”
 
【私聊】摧玉金销:前3天300个,后3天150个,再后3天价格翻倍,保底150个。
 
【私聊】秋葬天:再往后呢?
 
【私聊】摧玉金销:再往后,他们的人就不敢单独出主城地图了,只要出城门就死。抱团刷怪没经验,他们又不能在野外单独刷怪,那就只能刷保卫。这么多人同时组队肯定是非多,早晚要自己人吵架,而且不是所有人都能找得到固定队伍的,也不是所有人在同样的时间里都能刷到一样的经验。没有经验他们就打不了团战、拿不了野外BOSS,没有野外BOSS擎苍留不住人,必散。
 
闵丘:“……”最毒妇人心,灵剑应该谢谢他没把这个假老婆留在身边,不然好可怕啊。
 
【私聊】秋葬天:他们要是不出主城,你怎么杀150?
 
【私聊】摧玉金销:山不过来,我就过去。云沧、比翼、北海、出云,哪怕是天都和楼兰,他有敌对系统,我有隐身潜行,见一个杀一个,杀满为止。
 
【私聊】秋葬天:……
 
闵丘虽信得过软软,却不能完全相信其他人。现在M军团唯一的优势就是团结,大家亲密得像一家人一样,突然放进来一大批人很有可能造成兵荒马乱人心惶惶的景象,万一发生了什么事,到时引起两个团体之间的互相猜疑,得不偿失。
 
【私聊】秋葬天:你们要来多少个人?
 
【私聊】摧玉金销:两个啊,不是说了吗,我和我朋友。
 
【私聊】秋葬天:……2个人,保底300人头?
 
他终于想起来了,这个摧玉金销的家族是“老牌代练”,他曾问过的那个说欠200不给就灭门的代练也是这个家族的。
 
【私聊】摧玉金销:安啦,我和我朋友点你们家族的申请加入了,给我通过一下,马上开工。
 
【私聊】秋葬天:……
 
【私聊】摧玉金销:快点呀,酒桶就在我面前,这个一血白送你,不收钱啦。
 
【系统】[摧玉金销]加入了[M军团驻天都办事处]。
 
【系统】[干卿底湿]加入了[M军团驻天都办事处]。
 
闵丘心中仍是惴惴不安——这是两个家族之间的斗争,刀剑无眼自不必说,污言秽语更是漫天乱飞,不一定就会中伤谁。
 
这几天以来,不是没有人开小号在广播上指桑骂槐甚至指名道姓地骂过他们,其中有一些措辞很是不堪入目。尽管那些号都被他大哥找客服禁言了,可小号之所以叫“小号”,就是因为其不值钱、不怕封,封了这一个,还有下一个,只要操作的人有心,就能层出不穷。
 
他们这些男生就算了,脸皮厚点的哈哈一笑而过,脸皮薄点的在语音中闷声反驳几句,可软软呢?
 
虽然软软换了个壳,但内里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内里,闵丘从前与她交好绝对不是因为看重她的那些稀有外装,他相信,即便没有了那些白璧无瑕的纱裙、捧花、大白兔,她的内在依然是皎皎冰魂雪魄,如清风,如雪莲……这让他怎么忍心把她带进这个污浊的泥坑?让她蒙尘?
 
【家族】摧玉金销:城南城北一条街,打听打听谁是爹——酒桶,杀!
 
闵丘:“……”
 
他想到了一个问题……
 
【家族】摧玉金销:城南城北一条街,打听打听谁是爹——云梦泽,杀!
 
这个软软,或者说,这个摧玉金销,是男的还是女的……
 
闵丘颤抖地点了摧玉金销的名字,申请入队。
 
耳机中立刻传来一个慵懒的男声,淡淡地抱怨道:“怎么又是你的啊脆脆,60了。”
 
另一个男声道:“酒桶不算,我答应送他的。”
 
闵丘:“……”按上下文理解来看,这第二个说话的人应该就是“摧玉金销”了,只是这雄壮浑厚的声音……比他爹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两人对他视若无睹地交谈,干卿底湿似有不满:“干嘛送啊?酒桶可不好杀,50呢。”
 
摧玉金销:“没事,小家族的。等会儿再杀了人,钱都给你。”
 
干卿底湿听到这个高兴了些:“好啊,你打到困了下线就行,剩下的我来。”
 
说罢,干卿底湿点了根烟。
 
闵丘心里兀地一凉。
 
——“飞仙”游戏史上曾有一个著名的案子,这也是闵丘近些日子以来翻论坛扒攻略才知道的。
 
有这么一个男的,被另一个男的伪装成女声骗了,于是状告游戏公司,说飞仙公司的语音美化系统做得太真实,根本无从判断对面到底是男是女,侵害了消费者的知情权。
 
飞仙公司的律师上庭后拿出电脑,分别找了一男一女说同样的话,法官听了之后说没有区别啊,你这就是侵害知情权。
 
律师说,其实是有的,因为语音系统只识别人声,能将人声转换得滴水不漏,但对除人声之外的其他一切声音的转换都不擅长,也就是说,通过语音中传来的其他声音可以判断出一个人有没有使用语音美化系统。
 
过去闵丘在和软软语音的时候一听就知她不是本音,除了她使用的声线太过幼稚之外,和她手机铃声、敲击键盘发出的声音也有关系。从音乐上来判断,软软使用的手机和自己是一个品牌的,铃声也是默认铃声,可每次她那边的手机一响,在闵丘听来那铃声就非常尖锐、急促,哪怕他当初没看过这个案子也知道她是用了成品声线。
 
而现在,干卿底湿用打火机点烟的声音近在咫尺,真切无比,闵丘甚至能通过他每次按下打火机的时长判断出他手里那个塑料打火机里面还剩多少液化丁烷,那种破火机快没油了而接不上气儿的动静是如此质朴,丝毫没有女声转男声时的加粗、加闷的修饰感。
 
不管干卿底湿有没有用声线,至少他本身就是男声无疑。
 
摧玉金销:“你还有没有药,我看到小白云依依了。”
 
干卿底湿:“没了,正在扒拉小号找呢。”
 
摧玉金销:“我给你钱,你去买点吧。”
 
——若说闵丘原来在哪儿听过摧玉金销的这个声线,那大概当数上门帮他安隔音门的那个壮汉师傅了,就连这番体贴的话,也像当初那位师傅替他操心几点安门比较不会打扰邻居休息时一样。
 
干卿底湿:“不要,我找找,还能找出来。”
 
摧玉金销:“算了,你别过来,我单杀她。”
 
闵丘:“……”小白云依依那那那那身装备,他和他大哥两个人都不一定能秒杀,她又是成天接在家族语音频道里的,还不随便一喊人就搬来救兵了?
 
闵丘忍不住提醒道:“小心,要不要我也去……”
 
【家族】摧玉金销:城南城北一条街,打听打听谁是爹——小白云依依,杀!
 
闵丘:“……”
 
他真的很好奇,他们吃的是什么“药”?大力金刚丸吗?否则怎么可能把小白云依依瞬间秒杀?
 
只可惜,还未待他上下求索、弄清其中真相,就被另一个扑面而来的真相震得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摧玉金销喝了口水:“60块了。”
 
他将杯子放回桌上,麦克风中传出的声音,和干卿底湿点烟声的真实程度别无二致。
 
比真金还真。
 
软软变成了“脆脆”,这不要紧,名字而已。
 
可她居然还从“她”变成了“他”?!
 
第74章:闵扬视角
 
“兵者, 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 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利而诱之, 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 怒而挠之, 卑而骄之, 佚而劳之, 亲而离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此兵家之胜,不可先传也。”
 
闵扬站在窗口吹了一会儿秋日清晨的冷风,合上手中的《孙子兵法》, 再抬眼时精神抖擞, 目光如炬。
 
天凉了, 天都城的领主, 该换人了。
 
他打开电脑, 登录了游戏。
 
这几天他过得非常顺心。“飞仙”这个游戏他玩了一年,难免有些腻味, 游戏中最珍贵的物品、宠物他都已获得, 在野外、PK场也未尝敌手,单方面的杀戮让他感到机械和厌倦。
 
可是他又能怎么办呢?毕竟,没有人敢跟他打。
 
他枪下亡魂无数, 甚至写不完名字,也来不及一一超度。
 
最近因为他三弟的事情,他发现了新的玩法,这回可不是杀一两个人那么简单了,而是要打垮一整个如日中天的家族:擎苍铁骑。
 
任别人说你刀枪不入,我倒要把你扒皮拆骨!
 
谁让天都城是这个游戏最繁华的主城呢?当他起身前行时,全世界都要为他让道,活该那个叫灵剑的小毛孩子倒霉。
 
当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是灰也比土热,虽然擎苍铁骑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只小蚂蚁,但蚂蚁也能扛起几倍于自己的重量,多少会反抗反抗——就是有点反抗又挣不过他才有意思,否则岂不是还像以前一样,他所向披靡,无人能挡?
 
三弟给他找了两个小兵,据说各自都有什么“第一”的头衔——他理解,吹嘘名号不过是为了卖个好价钱,所以随便他们给自己起什么诨号,只要能助他成就宏图霸业,那点钱都是小事。
 
最近已经越来越难在野外找到擎苍落单的人了。
 
闵扬驾着雄赳赳气昂昂的火麒麟战车走在永夜谷崎岖的山道间。
 
高处不胜寒。偶尔他也会感到孤单,比如现在,比如一些深夜,比如过年过节——M军团里有那么几对小情侣,不知家里干的是养蜂场还是榨糖厂的生意,甜言蜜语总是跟不要钱一样,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个不停。为此,他不得不每到年节假日就拨一笔钱给小强,让他组织个歌会或者庆祝活动,一方面让大家热闹热闹,一方面在主持人的话语声覆盖下,他就听不到那些让他烦躁的打情骂俏了。
 
M军团的人都知道,活动发起人虽是小强,但他才是幕后出资方,所以每次活动都有姑娘特地为他献歌,甚至还有特意提前准备,连接视频功能献舞一曲的,所谓“表白”、“麦吻”,他更是收过不知道多少。
 
这其中有真情的,有假意的,有盲目迷恋的,有有所企图的,也有想借此机会给自己出出名的,他都知道。
 
他心里跟镜子一样明白,只是不说破罢了。
 
每到此时,他的心就会不由自主地抽离于盛况之外,漂浮在空气之中,寂寞地俯瞰这个世界,怀疑而又固执地想:不就是甜言蜜语么?不就是姑娘么?看,只要他想要,他也可以有。
 
无甚可聊。
 
哦,对了,这其中有一个人除外。
 
他绝对不是忽然想她了,一定不是的,只是刚才路过了一块半浸泡在溪水里石头,看着很像她的臭脾气。
 
她是忽然出现在他的生活中的,没有任何预兆地出现。虽是他三弟介绍给他认识,但是在他转区之前他三弟可未曾向他提过有这么一号人,如若不然,他一定会千提万防,不会那么容易多看她一眼。
 
她和他曾遇见过的姑娘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唯一的特点就是她的吹捧更加粗糙、不走心、浮夸、过分,饶是他这么一颗千锤百炼过的心也忍不住想暗暗吐槽三箩筐——你拍马屁好歹也拍得敬业一点,不要他走个路都一路吹捧他的走姿和别人不一样!走路能有什么不一样?难不成他的游戏人物是罗圈腿?
 
好在这个药师的操作经常瞎猫碰上死老鼠,多次在他命悬一线的时候及时给出神圣守护或者光盾,不至于让他觉得带她在身边是多了个累赘。
 
某次,他们在野外巡图,遇上了一个装备不错的战士,也带着个药师,双方打了起来,结果自然是战无不胜的他赢了。
 
当他迎着夕阳摆出胜利者巍峨的姿势时,她居然忽地说了一句,你好水啊。
 
闵扬当时就震惊了,你敢说我水?谁给你的勇气?
 
她没有告诉他到底是谁给了她勇气,而是巴拉巴拉说了一堆刚才他犯的失误,以及以他的装备,其实几招几招之内早就该把对面的药师杀死了。
 
闵扬对自己刚才究竟是不是那么做的其实记得并不清楚,可看她描述得绘声绘色,他竟无从反驳。
 
她仿佛十分遗憾宝刀未遇明主似的,又叹息了一句,你真的好水啊。
 
这时,他三弟上线了,申请加入队伍。
 
闵扬有点慌——万一这蠢女人等会儿口无遮拦,又把刚才的话跟他三弟说一遍,他的形象岂不是全毁了?不行不行,他只能装作没看到他三弟的入队申请。
 
可无奈他三弟是个死心眼,从小跟他长大,只要一见到他就非得缀在他身后跟着不可,拿大石头压住都能自己钻出来再跟上。
 
见没人通过入队申请,他三弟就一遍一遍地发来密聊,问大哥你在干嘛呀?你在干嘛呀?你在干嘛呀?同时仙仙、电话、视频、弹窗发个不停……别说他还活着了,他就是死了也能从地底下被他三弟叫醒。
 
他硬着头皮放他三弟进队,万没想到在一刹那之间,那女人又像往常一样开始吹捧他的走路姿势多么潇洒,普通攻击帅到眼瞎,要是偶尔随便用了个什么技能,那她必须尖叫三声才能开始正正经经地把血加。
 
打个保卫战,他全程提心吊胆,生怕自己又出了什么差池让她想起刚才的失误,打得他满头大汗。
 
当他三弟和另外两个队友对他赞叹连连地退队时,他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居然想要感谢她无懈可击的褒奖给他保足了颜面。
 
某日,当他上线时她已经在线了,却迟迟没有主动进队,他发去了一个问号。
 
隔了许久,她才说,她在看出云城的月亮,想吃月饼了。
 
闵扬自是没有过这种求而不得的经验,直言:“买。”
 
她却没说话,既不进队,也没回答。
 
他站在城门口许久——最近野外巡图经常遇到带着药师的打手,他身负无数血债,双拳难敌四手,单枪匹马地出城还真有点不稳当,只好回了一句,楼兰有没有卖的,你去买了我给你代付。
 
她很快发来了代付,大概是一两千块——游戏里的商城比外面贵点他早已知晓,只是那配送费很奇怪,竟要近百元?
 
代付人看不到具体的购买清单,这看起来更像是某种单价低而数量多,导致配送费较高的东西,也有可能是店家粗心填写错了。
 
他急着出城,未多加询问,直接付款了事。
 
她的胆子越来越大,他在修罗战场吃错个石头她都能喋喋不休地数落半天,要是他犯过的错误再犯第二遍,她就会很不耐烦地袖手一旁,嫌弃似的干脆中断加血。某次,他正磨着牙听她的穿耳神功——这已是他的极限了,她居然还敢问他知道错了没有?
 
他半血坐在地上打坐,死不肯认错,谁知这时从暗处杀出来了个雁南飞和玉沧海!
 
他二话不说喝下一瓶瞬间高爆发的“海珠草”,正待上前搏杀,忽地发现一个小小的、白白的、穿着绿边花纹药师装的身影从另一侧溜走了?!临阵逃脱不说,她还跑到他三弟面前梨花带雨哭哭啼啼?说得好似他欺负了她一般?他能怎么办?难道比她哭得还惨请他三弟做主为他伸冤?
 
气得他捏碎了一块桌角,忍气吞声地吃下暗亏,把她领了回去。
 
打竞技场的时候他没等加状态就冲出去,她断了他的补给也是意料之中,只是这次,她为什么没反反复复地逼着他认错了呢?
 
他……未必就不肯啊。
 
麒麟战车和他角色身上的跑鞋组合出了这个游戏中人物的最高移动速度,转眼他已经走出了很远,可又忍不住回到那条山崖之阴的溪边。
 
这样一块臭脾气的石头,宁可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泡在水里,也不愿意跟在他身边了吗?
 
是“不想”了?还是……“不能”了?
 
闵扬站在那块石头旁,放了一个[玫瑰花之约]。
 
【家族】干卿底湿:我靠,你脑子进水了?赶紧走!何以释怀带一队人去抓你了!
 
闵扬的第一反应不是回城、也不是上车逃跑,而是先打开家族列表——这小子居然敢这么对自己说话?!他必须根据目睹人数的多少对这小子施以相应的惩罚,否则他的M军团看到了会怎么想?一个新人都敢骂族长?!
 
幸好现在时间还早,太阳都还没升起来,只有几对挂机刷好感度的小情侣在线——他们昨天在小房间里磨磨唧唧到后半夜,这会儿肯定还在睡觉。
 
那么这件事他就不跟这孩子计较了,毕竟是自己忘记使用烟花道具时系统会有使用者和使用地图的提示。
 
闵扬点下了高贵的回城卷轴。
 
说起来,他很久没有对谁放过烟花了,大多数需要刷状态的时候都是由小强或其他人代劳。背包里这一个,似乎是国庆节剩下的——他所在的擎苍小家族有太多对野鸳鸯在那亲亲爱爱,他又不能出言喝止,于是他买了一背包的烟花。
 
他三弟不在线,他只好对自己放,用以把那些看着碍眼的话语刷过去。
 
所以……他当时为什么要留下一个呢?
 
难不成他还在等那块石头不成?
 
她脾气又臭又硬,如果有一天她还敢回来,他就拎着她的小耳朵给她看他打下来的天都城,让她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蠢事情,竟敢一言不发就把他丢下!
 
【家族】干卿底湿:春风十里,不如你当场暴毙,to何以释怀。
 
【家族】干卿底湿:春风十里,不如你当场暴毙,to苏坡慢。
 
【家族】干卿底湿:春风十里,不如你当场暴毙,to风不知。
 
家族频道在瞬间刷出了3条击杀信息——这很好,这样很快就能把这小子刚才那句出言不逊的话刷过去,那几对挂机的小情侣睡醒后就不会看到了。
 
【家族】干卿底湿:50+10+10=70。
 
这小子说话不讲究,但做生意还是很明白的,一笔一笔账算得清清楚楚,这几天没多收也没少收一分钱。
 
三弟说过两天人头就要涨价了,不过这价格是在这二人接活之前就谈好的,那便算不得趁火打劫,闵扬觉得可以涨。
 
在他三弟找的这两个小兵里,闵扬觉得这个术士最为敬业,每天在线18个小时,收成最好的时候一个小时能交近百个人头,收成不太好的时候也有6、7个,几乎是全天候各地图巡图,还自备了亲密度足够的小号,以便在不同大陆之间往返,像天都、楼兰这些他们不能踏足的主城,他也可以直接把自己召请到野外。
 
擎苍的有些人在修罗战场开始前或结束后会在云沧城的报名人处附近挂机,这小子能直接开冰盾扛着主城守卫把擎苍的人杀得遍地都是。尽管对方是毫无还手之力的挂机人士,但让其他不知情的人一看城里到处都是擎苍族人的尸体,这也称得上是一件灭擎苍威风的快事。
 
相比之下,另一个代练就不怎么样了:吃饭的时候不在线、吃饭之前不在线、吃饭之后不在线、每天还要有洗澡的时间、干这个干那个的时间,总之在线的时间加起来也没多少,最近这两天就更不用说了,不知是上班还是上学,又或是有其他业务,闵扬都快分不清是他在雇那个刺客,还是那个刺客才是老板。
 
要不是这二人打包出售,要不是那刺客似乎真有两把刷子,曾一人在野外单杀了灵剑还录了像,他早就把那刺客踢出去了。
 
再看术士,这一会儿又杀了好几个。
 
要说这小子有什么不好的地方?那就是身子骨太虚了。
 
闵扬曾听他说过几次话,不但有气无力,而且长点的句子他中间就必须要换口气——想想也是,一个人如果常年保持每天18个小时玩电脑游戏的话,不虚那才是怪事。
 
他今日心情甚好,大手一挥给小兵的指定账户划过去了1000块钱,当是早起的加班奖励了。
 
【家族】干卿底湿:春风十里,不如你当场暴毙,to酒桶。
 
【家族】干卿底湿:110+50=160。
 
闵扬不解,问:
 
【家族】远名扬:我刚给你打了1000,你怎么还往后算?
 
【家族】干卿底湿:你打的那是老板账户,我又拿不到。
 
【家族】远名扬:那你自己账户呢?发过来,我再打给你1000。
 
【家族】干卿底湿:你打到老板账户吧,我就能收到了。
 
闵扬又打了1000,可是隐隐感觉哪里的逻辑不太对。
 
再杀人时,术士就清零重算了。
 
闵扬想,那应该没什么不对的了吧。
 
术士杀一个人,闵扬打一个人头的钱,省得他杀完人还要算一会儿加法,从早晨六点一直打到晚上六点,打到他三弟放学回家。
 
他这个三弟,也不知是不是小时候被打得多了,脑子有点不大好使——倒也不是说笨,就是听他说话有点费劲,每次说个什么事总是十句八句说不到重点。
 
出来读个书一不小心跟人结契了,他们爹自然要问是怎么回事、问他是不是喜欢那人,结果他一会儿面红耳赤地说喜欢,一会儿又捂着脸说我才不喜欢,一会再看着闵扬反问谁喜欢他了啊,气得他们爹抽出三尺藤条来把他抽了一顿。
 
本想着能把他抽清醒点儿,结果抽得鼻青脸肿越抽越傻,中间有几次都蒙圈蒙圈地问为什么打我!发生什么事了!
 
最近他三弟不知道又在哪撞了脑袋,魂不守舍的,问出了什么事也不肯说,欲言又止浑浑噩噩——这样下去怎么行?这样怎么能和他一起剑指天下?
 
闵扬拿出大哥的架势:“老三,有什么话,你不妨直说。你处理不了的摊子,还有大哥。”
 
“真的吗?”他三弟回过神,“大哥,我说了你可一定要撑住啊——和你结婚那个宝贝亲亲,我觉得他好像是个男的啊。”
 
闵扬:“……”
 
三弟:“看见了吗,家族说“耶!”的这个,就是宝贝亲亲的大号。”
 
刺客小兵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线了,两人正在野外配合开工。
 
【家族】摧玉金销:城南城北一条街,打听打听谁是爹——灵剑,杀!
 
【家族】干卿底湿:耶!100!对半对半分!
 
闵扬:“你是说……‘干卿底湿’?”
 
三弟:“是啊。”
 
闵扬:“……”
 
【家族】远名扬:[干卿底湿]你是宝贝亲亲?
 
【家族】干卿底湿:看我名字。
 
【家族】远名扬:什么意思?
 
【家族】干卿底湿:就是——干卿底事啊?
 
啊这小子!他不想活了?!
 
闵扬又掰碎了另一边桌角:
 
【家族】远名扬:你骗我?
 
【家族】干卿底湿:是啊,干嘛?你还能从屏幕里跳出来咬我啊?
 
第75章 闵扬视角
 
【家族】干卿底湿:你咬不咬?不咬我巡图去了?哈哈哈哈哈。
 
这臭小子, 真以为他咬不着?!
 
“飞仙”游戏是绝对不会给任何人提供玩家资料的, 但并非只有飞仙官方才有玩家地址,其他的,譬如……楼兰的商家。
 
毕竟涉及到现实配送, 没有地址怎么可能给人把东西送过去?
 
在被干卿底湿不知死活地挑衅了之后,闵扬决定能屈能伸,攥着捏碎的桌角打出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私聊】远名扬:[微笑]怎么会呢?见到你很高兴。
 
【私聊】干卿底湿:哈哈哈哈, 我也是呢。
 
闵扬深呼吸, 一挥手把一小块实木板扔了出去——算了, 他在这儿跟个小孩置什么气?
 
【私聊】干卿底湿:我见到我自己也可高兴了呢, 哈哈。
 
闵扬:“……”他完蛋了他!
 
闵扬言不由衷地说道:
 
【私聊】远名扬:最近还好吗?上次买的月饼好吃吗?
 
【私聊】干卿底湿:呵呵,还行吧,你想吃啊?想吃自己买啊!
 
【私聊】远名扬:[微笑]我不吃,我是想问问你, 还想不想吃?想吃就买, 发我代付。
 
干卿底湿不过是个连20岁都不到的男生, 还是一副少年心性, 见闵扬不能拿他怎么样还要说着好话有求于他, 不免得意忘形。
 
碍于绿桥春水家族的主城敌对系统的限制,他当然不能用术士号亲自到楼兰去买东西, 只得开了个小号过去, 买完之后发给闵扬代付。
 
闵扬如同布置好陷阱的猎人,笑着看猎物一步步踏进圈套,左手痛快地交了钱, 右手立刻挂失了自己的飞仙账户,让专属客服查询交易明细、资金去向。
 
飞仙游戏内自有一套信用评估系统,干卿底湿用来买东西的那个小号平时是拿来喊广告的,装备破破烂烂连整套都凑不齐,更不用说能不能参加游戏活动了,早就被对他恨之入骨的灵剑带人以各种名义举报过不知道多少次。在游戏里看着虽无异常表现,但是在游戏后台看就是信用评价极低的异常账号,可信程度和系统保护程度与闵扬的账号远不能相提并论。
 
闵扬坚持说自己是中了木马病毒,略一施压,客服就战战兢兢地联系商家,报出了收货地址,以及收货人的名字:秦臻。
 
捏着地址,他曾有过犹豫不决——这小子是骗了他没错,可回想起某些时候,他对他也……
 
对这小子而言,不过是游戏里扮演了个身份、开了个遍地可见的玩笑,不是男玩女号的第一人,也不是最后一人……他该怎么办?让这小子老老实实地道歉,然后就此作罢吗?
 
那他买的那些烟花、他每天上线时打开好友列表看谁在线的那份等待,又该如何告慰?
 
【私聊】干卿底湿:看在你态度这么好的份上,我就告诉你两件事吧。
 
【私聊】远名扬:?
 
【私聊】干卿底湿:好消息是,你买的那套药师装备到期解锁啦,没有被卖家恶意找回!
 
闵扬并不意外——当时大刀手里确实没有未上锁的药师套装,他给宝贝亲亲买的那套也是在有锁的几套中挑选出祝福等级最高、锁定时间最短的,大刀说锁定不剩几天了,他也未细算,现在想来差不多是该解锁了。
 
【私聊】干卿底湿:坏消息是,已经被我卖掉啦!哈哈哈哈哈哈!我就笑纳啦![大笑][大笑][大笑]
 
闵扬:“……”
 
他未置一词,嘴角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勾,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和写有地址的那张纸条出了门——没有人能骗得了本少爷!
 
这是一座地处南方的小县城,气候湿热,空气不怎么样,闵扬从打开车门的那一刻起身上就没干燥过。
 
他三弟说这术士前科颇多,十几个全天都区数得上号的玩家都被他碰过瓷,光是擎苍族人被他坑过的钱加起来就有十几万——这还只是有人统计到的,没被统计到的不知又有多少?想来应该囤积了不少黑心钱。
 
他还以为这臭小子拿了钱会去怎么个花天酒地纸醉金迷,没想到竟住在这样老旧的居民区?他方才一路开进来连个大铁门都没有,直直地就将车开到了居民楼下。
 
“你好,请问是秦臻的包裹吗?”闵扬挤出了一个并不太擅长的温和笑容,拦下了骑着电动三轮的打着电话配送员小哥——为了保证货物质量和送达速度,飞仙游戏内购买的物品由飞仙公司统一配送,员工身穿印着飞仙LOGO的服装,非常好辨认。
 
小哥有些迟疑,但打量了面前高大俊朗的男子一遭之后,感觉对方衣冠楚楚,不像是骗邮件的人,问:“你是……?”
 
闵扬把一年份的微笑都用完了:“我是秦臻的朋友,你把东西给我吧,我捎上去给他。”
 
小哥点头:“哦哦,好,不过,你穿这样,能拿得了吗?”
 
闵扬的温和笑容余额所剩不多,挑眉掩饰情绪:“嗯?”
 
小哥打开三轮厢车的后车门:“呐,这件是秦臻的,用不用我帮你?”
 
闵扬:“……”
 
这臭小子……
 
待小哥走远后,他从车里拿出一顶和配送员相似的鸭舌帽,将之压得低了又低,再换上了件飞仙公司早前寄给他作纪念的“飞仙”LOGO文化衫,上面的图案与快递员身穿的相差无几,不细看根本想不起来少了“快送达”几个字。路过一楼时闵扬瞥了一眼走廊里的鞋架,把自己的皮鞋脱下,换了双劣质的塑料拖鞋穿在脚上。
 
为了及时拦下配送快递,他开了一夜的车,此时裤子略微发皱——皱得正好,这一身差不多有快递员的样子了。
 
抱着体积惊人的箱子走在狭窄的楼梯上,重倒是没多重,就是极难转弯——不是说买月饼吗?这是什么玩意?方便面?谁会一次买10箱方便面啊?
 
那他上次是买了多少箱?20箱?30箱?
 
他攒这么多方便面难道想倒卖?
 
每户人家的门前都多多少少地放了点杂物,有的是鞋架,有的是纸箱,有的是簸箕、扫帚、垃圾桶,无一例外。可想而知这栋楼的户型之小,让人不得不占用一点公共空间来分摊室内的压力。
 
当闵扬抱着偌大的纸箱终于爬到最后一个转角时,一抬头,意外发现地址上对应的那户人家门前空空如也。
 
莫说堆放杂物了,最老式的铁网防盗门锈迹斑斑,门前根本连块“出入平安”的地垫也无。
 
空得就像是……没有人使用这套房子一样。
 
刹那之间,好友列表单独分组里的那个头像日复一日呈现灰色的感觉、半夜醒来时拿出手机看到仙仙消息寂静无声的感觉、眼看着因为夫妻双方超过24小时未同时在线而导致好感度慢慢下降的感觉、战队里的另外一个药师询问他预赛还打不打时他只能无奈地说一句先不打了的感觉……一一浮上他的心头。
 
那家伙是故意的吗?他猜到他有可能会找上门算账,所以故意弄了这么大的箱子、网上搜了个待售房屋的地址来戏弄他?
 
也是,一个人如果明知自己惹了别人,谁还会放任自己的地址落入对方手中?什么月饼、什么方便面,谁会差这一口呢?
 
闵扬把箱子放在地上,站在楼梯转角轻轻地呼了一口气,他想在仙仙上询问干卿底湿点儿什么话,假装自己毫不在意、表明自己绝对没有中招,却发现出门匆忙,连手机也没拿。
 
出发前有多少雄心壮志,现在就有多么心灰意懒。
 
也许自己从来都没有两情相悦的命,以前是这样,现在是这样,恐怕以后也是这样了吧。
 
有些人特地出现在他的生命中,就是为了亲口告诉他,他有多好……骗。
 
“咔哒。”
 
铁网防盗门内层的木门被人打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年轻人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等你半天了,以为你没找着地方呢。”
 
那肾虚……不,是气虚体弱的声音,和闵扬曾在耳机中听过的一模一样!
 
门内的人自然没有想到这个配送员是冒牌货,索性将聊胜于无的防盗门也打开,一边拿毛巾擦着刚洗过的头发,一边问:“楼梯太窄了,好上吗?”
 
“好、好上!”闵扬低着头、憋着气,故意制造出隆隆的鼻音——不光干卿底湿在游戏里没有用声线,他也没用!他的声音极富辨识度,正常说话很容易被人认出来!
 
秦臻没有多加猜疑,兀自往屋里走去:“哦,你拿进来放在客厅就好了。”
 
“嗯。”闵扬闷闷地应了一声,张开双手想把箱子重新抱起来,可当他手贴在纸箱两侧的位置后,却发现自己双手无力、喉头发紧、口中干燥、心如鼓擂——糟了,难道他三弟前几日的症状是他们家族的遗传病?
 
怎么脸这么烫?!
 
闵扬一把将鸭舌帽的整个帽檐压到了自己脸上,咬着牙搬起箱子,瞎子摸黑登上了最后几级台阶。
 
站在门口,他悄悄抬起一点帽檐向内看去……所见所闻几乎让他忘了自己究竟是来干什么的——屋内空空荡荡,至少“客厅”是空的,没有任何能称之为“家具”的物品,只在靠墙的地方整齐地码了一排和他手上抱着的箱子同本同源的方便面箱。
 
秦臻站在一扇开向厨房的推窗前,照着一大块形状不规则的镜子——从边缘可以看出这镜子绝不是前卫的造型,而是被打碎后捡出来的较为完整、大块的碎片。他面前的厨房,就闵丘所能见到的部分而言,别说锅碗瓢盆了,连双筷子都没有。
 
靠近插座的墙根放了一个暖壶,一根断了电的“热得快”,还有一只剩下半盆水的脸盆。
 
来之前闵扬还想过,秦臻年纪不大,如果父母也在家,他就先放过他,这账只跟他一个人算,毕竟他不是真的冲要账而来,可现在看来……这里非但没有父母同住,就连一个人也无法居住。
 
是他的临时落脚点吗?
 
秦臻回头看了一眼,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拿进来吧。”
 
“你是秦臻吗?”闵扬憋着鼻音问,“麻烦出示身份证签收。”
 
“现在这么麻烦了啊。”秦臻说着,朝里屋走去,片刻后拿了一张身份证出来,“呐,我的。”
 
身份证上登记的地址,和这间房子的地址一字不差。
 
第76章:闵扬视角
 
秦臻手指在空气中捏了捏, 朝闵扬比划:“有笔么?没笔怎么签?”
 
——他身高大约一米八左右, 比闵扬矮了半个头,抬起的腕口有着明显的鼠标茧,肤色与其说白皙, 不如说是终年不见日光的惨白,整个人瘦成了一张纸片。
 
这小子是想死吗?整天整天地坐在电脑前,还以方便面为主食?难怪有时间不间断地巡图!
 
闵扬身上只有一层衣服是快递, 自然没带笔:“我忘带了, 算了。”
 
“那你回头自己补签上吧, 帮我放到屋里。”秦臻错开身, 在门口的几双旧鞋里扒拉出一双素色的帆布鞋,又朝鞋堆无奈地看了看,最后拿到楼梯口,蹲在台阶边拍了拍灰, 权当清理。
 
他看起来像是正要出门, 闵扬心说难道这小子是看老板不在家, 他就想翘班?
 
秦臻光着脚穿上了一只布鞋, 边拍着另一只的灰, 边问:“楼下那车还在不在?”
 
闵扬:“什么车?”
 
“楼下停了一辆银灰色的跑车,开走了么?没听见声音啊。”秦臻穿好了一只鞋子, 另一只脚趿着拖鞋, 像幽灵一样飘到窗前朝下一看,自言自语道:“这不还在么?也不知道这破地方怎么会来辆这么好的车,这是来找谁的呢……”
 
闵扬:“……”
 
他把箱子贴着墙角码好, 朝两间卧室望了一眼,目之所及皆是空无一物,只有其中一间隐隐传来一点儿“飞仙”的背景音乐,想来电脑等物品应当是摆在了他看不到的角度。
 
二人一道下了楼,秦臻围着跑车绕了半圈,旁若无人地喃喃道:“从楼上还看不出来,这车这么帅啊。”
 
闵扬站在他身后,挺直腰拍了拍肩上沾的墙灰。
 
“这车比我床还宽,里面就两个座么?”秦臻双手挡着光朝车内看了看,“看这座位的距离,车主腿很长啊?”
 
闵扬抬头看了看太阳,感受着又热又潮的蒸锅效果——像蒸桑拿一样,静下心来也挺爽的。
 
“这牌子叫什么来着?”秦臻搓了搓下巴,“这车要多少钱?光是关税就够买套大房子的了吧。”
 
闵扬谦虚道:“阿斯顿·马丁,400多万,不算贵的。”
 
“哦!”秦臻朝口袋里摸来摸去。
 
闵扬心底轻笑,心说这孩子,别说合影了,只要你老老实实的别整天那么多幺蛾子,这车送你都行。
 
秦臻掏出来一串钥匙,找了个醒目的位置,使劲一划:“滋啦——”
 
“你!”闵扬:“干什么!”
 
秦臻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哎,你还在啊?你忙你的去吧。”
 
四目相接的一秒钟内,闵扬终于看清他的长相——高挺的鼻梁,乃财路亨通之象,但嘴唇薄如刀削,有财也囤积不起福禄满堂;偏欧式的双眼可能是瘦出来的,和刚才看过的身份证照很不一样,睫毛稀疏而纤长,眼白发红眼底微青,气血两亏,长此以往命不久长。
 
方才头发没晾干时还不太明显,这在光下一看,他的发间居然掺了许多银丝……这发色绝不是漂染新潮的“奶奶灰”能染出的效果。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株名贵却没养好的植物,以至于到了花期不但未开花,反而呈现凋零之势。
 
秦臻下了狠劲儿,那道划痕凹陷成了立体的弯曲一长条,足有20多厘米。
 
闵扬:“你知道补这一道漆要花多少钱吗?”
 
秦臻头也没回地笑了笑,手指拂过那道划痕——他的食指手指第一节 反向弯曲得厉害,大概是又缺钙、又长期使用鼠标的缘故。
 
“如果你有这么一辆车,你会不上全险么?”他非但没有为自己的罪行忏悔,反倒用指甲试了试能不能把创面再拓大一些,结果自然徒劳无功,“别说这么一道了,就算车全撞废了,也有保险公司处理。”
 
闵扬努力保持平静——他倒不是心疼车,就是那种药师在身边却没人加血、气得他想不知道咬谁好的感觉又冒出来了。他一字一顿地问:“那、你、刮、它,干嘛呢?”
 
秦臻从口袋里又掏出了火机和烟盒——他太瘦了,要不是自己掏出来,闵扬压根没看出他口袋放了这么多东西。
 
“在这儿等车主,交个朋友。”塑料火机垂垂老矣,秦臻耐心而缓慢地打了一次又一次火,用光了压力管能触及的最后一点儿燃料,终于点着烟吸了一口,“人家见我不小心刮完还没跑,应该不好意思找我索赔了吧。”
 
不小心刮的?
 
很好!闵扬愈发觉得自己此行师出有名!
 
闵扬:“你不怕人家来了打你?”
 
“怕啊。”秦臻像是刚想起这个问题一般,困扰地自语道,“等会儿要是来个特别壮的,那我就跑吧?这附近没有摄像头,谁也不知道是我刮的啊。”
 
闵扬用手指了指车窗上的一角:“外面没有车里有,从你出楼门开始就被拍了,全球自动网络备份,你现在砸了也没用。”
 
“嗯?”秦臻非常正式地打量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了一丝警惕和犹疑,“你怎么知道的?”
 
闵扬装起路人来:“这上面有个孔,还不一看就知道了?”
 
秦臻只瞥了一眼摄像头,随后把烟拿到一边,退后两步看着他没说话。
 
闵扬从他刮车门开始就没来得及佯装鼻音了,这会儿索性也没装:“看我干什么?”
 
“你的声音我听着好熟,”秦臻无暇欣赏跑车的英姿,抱臂胸前,支起一只胳膊,夹着烟捏了捏鼻梁骨,“好像在哪听过,有点想不起来了。”
 
闵扬冷笑一声:“是么?想不起来了?”
 
秦臻闭了闭眼,小步往后退着,连退了几步顿住身形,语气嫌恶地问了一句:“你他妈不会是远名扬吧。”
 
“少在我面前说脏话!”闵扬摘下帽子往旁边一扔,“交个朋友?嗯?”
 
“靠!”秦臻把烟头朝他身上一摔,转头就往楼里跑。
 
逃跑还有往死胡同里跑的?他是觉得他家那个掉锈的防盗门结实?还是那道空心的木门管用?
 
闵扬摇摇头,感觉自己真是看到了近些年来最好笑的笑话,还没追到二楼就一把将人拦腰钳住,双脚提起离地,顺着他逃跑的方向朝楼上走去。
 
秦臻的那点挣扎无异于螳臂当车:“你放手!我把钱还你!再不放手我报警了!”
 
为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闵扬一手捂住他的嘴,恐吓道:“报吧,看警察是管诈骗的,还是管上门要债的?”
 
秦臻被他横提在腰间,挣扎的力道一下就小了:“你先放手放手,我都说了还你了。”
 
挣扎的人劲儿小,闵扬用的力道自然也小了,感觉像是腰上缠了个会说话的腰带,这体验实在是新鲜。
 
秦臻嘟囔:“真倒霉,我怎么知道你也这么穷?看你游戏里吊得飞起,结果是个送快递的。”
 
“……”闵扬气得咬牙,提着人加快了脚步,从秦臻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门。
 
他原想将人狠狠往沙发里或是往床上一摔,起到震慑效果,结果提着人转了两个房间连把凳子都没找到,最后只在放电脑那屋里看到了张没他膝盖高的折叠床,宽不过半米多点,一不小心就会扔过头。
 
闵扬只得放了手:“你就睡这儿?”
 
“实话跟你说吧,我现在手头没钱了。”秦臻窝火地整了整衣服,死猪不怕开水烫地语气说道,“你放心,我人就在这,我也不跑,你要是能等,就等我赚了钱还你,你要是不能等,这屋里你看好什么随便拿,除了电脑——你也知道,你要是把电脑拿走,我更没法还钱了。”
 
除了床、一张瘸腿的桌子、一台电脑和一个带腰垫的木凳之外,房里就只剩下一只透明的塑料箱,里面放了些旧衣服。
 
闵扬看了他两眼,感觉他虽瘦,却并非瘾君子,而且他整天游戏在线,根本也没空醉生梦死:“钱呢?”
 
秦臻:“没了,你把方便面搬走吧。”
 
“方……”闵扬:“你钱去哪了?”
 
秦臻:“我还没问你呢,你钱哪来的?你偷人家快递拿出去卖了?”
 
闵扬:“……”
 
秦臻:“啊,怪不得你每天起那么早,你是不是下午送快递?你是负责我们这个片区的吗?这一片儿没什么厂子啊?哦我知道了,你是负责湖兴区的吧?你偷人家厂子里的衣服了?”
 
闵扬:“闭嘴!”
 
秦臻:“你偷了那么多衣服没被发现?怪不得不让我报警,你比我更害怕吧?行了,谁也别吓唬谁,你忙你的去吧,等我有钱了就还你……”
 
看着他那张嘚啵嘚啵不停的嘴,闵扬沉睡了多日的记忆从心底化冻浮起:“是不是这里东西随便拿?”
 
秦臻警惕地站在桌前:“除了电脑。”
 
闵扬手心不知何时出了汗,他攥了攥拳又放开手,喉结动了动:“好……那我拿了。”
 
第77章:闵扬视角
 
折腾了一天过后, 闵扬开车恍恍惚惚地往回走, 眼前不断浮现那人的模样,一路上车里没有放歌,他脑袋却不由自主地按四分之一小节的拍子一点一点。
 
明明是这小子主动挑衅, 叫嚣着让他从屏幕里出来咬他的,等真到了面前又不认账,伸出手来非说让他咬手结算——开玩笑, 他开了7个小时的车, 跨越了一千公里, 就为了过来咬一下手了事?绝没有容那小子这般挑肥拣瘦的道理!
 
真要咬哪, 也是他说了算!
 
他抱住人不由分说地一口亲了上去,谁知还没亲上几秒钟,臭小子回过神来张口就反咬,咬得他嘴里血腥弥漫不说, 还趴到窗前大喊救命, 弄得好像他要做什么一样!
 
当初是谁在游戏里拦都拦不住地喊他“老公”, 喊得擎苍小家族人尽皆知?他的名头是给人白喊的吗?他都还没说这小子败坏他名声呢, 怎么却被反咬了一口?
 
闵扬一手握着方向盘, 一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好吧,他做得也有很多不太对的地方, 用力可能是过猛了些, 但要不是臭小子乱咬人,他也不可能用身体把人压在那张小小的行军床上啊,难道他跨跪着被床两边的折叠架硌着膝盖就很舒服了吗?
 
他亲了能有多久?最多不会超过十分钟吧?要知道那小子坑了他多少钱呢?亲这么一会儿算多吗?谁会知道那么大个人被亲两下就一声不吭地晕倒?害得他怕出什么三长两短而在旁边打了一整天的地铺, 铺的那床可怜薄被还没条毛巾厚!
 
不过,在一间连台风扇都没有的闷热房间里,他莫名其妙地睡得很香就是了,偶尔来一阵小小的高温微风,倒感觉比吹了空调冷气还要舒畅……大概是因为前一天晚上开车太累了吧?
 
闵扬舔了舔嘴唇内的伤口。嘶……这小子真是狠心,到底是谁吃了谁的亏?他可是初、初、初……
 
嗨呀!
 
总而言之,说到底,他做什么了天理不容的事了?至于让那小子一醒过来就狠狠地瞪他?
 
好心好意想让这晕倒刚醒来的家伙多休息会儿,闵扬自告奋勇地要上号帮他做家族资材任务——他早就看M军团的一部分人不顺眼了!家族有几对这样的小情侣:哪个起来得早、空闲较多就开两个游戏客户端,帮另一人把简单的任务也做一做,一个号跟随另一个号;跑速要是不一样的,还要笨笨地停下来等一等——你就不会拿跑得慢的那个号走在前面吗?!
 
好,这都算了,你们爱怎么做任务就怎么做任务,老老实实做,不就得了?可有的人他就是不自觉,有时回话也不好好回,非要拿另一半的号在家族频道打字,弄得好像全世界就他们有对象似的。
 
闵扬都精心设计准备好怎么“不小心”拿错号回话了,结果这家伙居然不识好歹?不肯说密码?!
 
问他饿不饿、吃不吃饭,也犟得不肯说话,好不容易见他嘴唇动了动,说的还是个“滚”字!
 
现在想想……不对啊,凭什么他说滚,自己就滚了?
 
等闵扬想到这一层问题时已经到了高速公路的终点收费站,他减慢了车速,看了一眼时间,比来时还开得慢了一个多小时。
 
这一路上他只顾一遍遍地回想当时二人近在咫尺的情景,任由窗外景色倒退得飞快,对具体开得是快或慢都无知无觉。
 
相距这么远,是货真价实的天南地北,来回一趟就是将近一天……但是!那家伙要是还敢惹他,大可试试他会不会再上门讨一次债!
 
……看那小子的性格,应该也很难不惹他吧?
 
至于秦臻说没钱,闵扬是决然不信的,一个整天坐在电脑前打游戏的臭小子能把钱花到哪去?
 
赖账的人古往今来他见得多了,狡兔三窟的道理谁不知道?弄到钱不存在自己名下,房子车子也挂上直系亲属的名字,更有甚者在人前维持夫妻和睦的表象,欠下债后一追查才发现二人早已离婚,资产并不在欠债人名下……只要有心,钱好藏得很。
 
臭小子除了骄傲自大爱翘尾巴了点儿,聪明还是很聪明的,这点手段不会没有。
 
闵扬哼着一句“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的词,配以各种不知名或者莫须有的曲调反复地低唱。
 
他的声音自带混响的效果——这可不是他自卖自夸,许多人都这么说过,可今天唱到“卿卿”两个字时,他加倍感到自己的声音确实不错,否则怎会听来如此悦耳?
 
未开家门,闵扬就知道家里有人,他能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哟,大哥回来了。”果不其然,二弟站在门口,朝他微微一笑,明知故问道,“怎么不接电话啊。”
 
闵扬觉得兄弟仨里除了他之外都是二百五,老三叫“大哥”也就算了,老二笑得这么开心还乖乖叫“大哥”,多半没什么正常的好事。
 
他脊背不寒而栗,面上不动声色:“没带手机,找我干嘛。”
 
客厅传来他爹的声音:“去哪了。”
 
“爸?”他爹不轻易下山,闵扬终于意识到事态严重,来不及脱下身上那件画着卡通人物的T恤,“你怎么来了?”
 
闵父:“你的恩属卡呢?”
 
恩属卡闵扬向来不会随身携带,但此次出门山长水远,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带在了身上。
 
“哦,在这儿。”他全身上下摸了摸,在一侧裤子口袋里掏了出来,“怎……”
 
银白色的卡身边缘亮起了一道金色的细线,像是迫不及待告诉它的主人它没有偷懒似的,在闵扬掏出的那一瞬间使劲浑身解数狠狠地闪了一下,亮瞎人眼。
 
老二在一旁哈哈大笑,闵父质问:“怎么了?你还问我怎么了?我还没问你怎么回事呢?!”
 
闵扬:“……”
 
——他出门时恩属卡还是寻常的模样,要说这一天两夜中他接触的人,那一只手就数得过来:快递小哥、收费站收费员、加油站员工……当然,其中只有一个人和他有近距离接触。
 
他怎么没想到呢?
 
“我没问怎么了啊,”闵扬愣了仅一秒,随即抬头,“爸,老二,正想跟你们说,我要走了。”
 
二弟见他没被镇住,笑容一下僵在脸上:“你要去哪?”
 
闵扬脑子里闪过秦臻飘啊飘的单薄身影,和他临走时趴在巴掌宽的床上一动不动别过脸去的倔强模样——他当时怎么能拿了个“滚”字就真的奉旨出宫了呢?他前脚出门,那小子肯定后脚又起来煮泡面、开机打游戏,越吃越蠢了!
 
触发恩属关系就相当于积累了一点恩属值,这是一个巴掌绝对拍不响的事,秦臻嘴上说让他滚,心里想的,又是什么?
 
他为什么滚?他就不滚!
 
“还记得你当时用了多久才结契成功的吧?”闵扬拿出大哥的架势,不可一世地拍了拍老二的肩膀,“等着看哥的。”
 
说到这个,闵澜的脸色顿时臭了,闵扬却愈发觉得开心轻快,拿上手机出了门。
 
他急不可耐地打开仙仙想给秦臻发去消息,一看才发现那头像是灰色的——差点忘了那家伙从来就没绑过手机,也是,除了睡觉之外其他时间都在线,根本没有绑手机的必要。
 
是他走后秦臻起来玩了一会儿又去睡了,还是到现在都没起床?不会是被吓得搬家了吧?
 
等他这次去了,非要挖出这只狡兔的另外两个巢穴不可,他要让秦臻的一举一动全都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看他还能搞出什么小动作,他要每分每秒贴在他的身边,最多不能超过他一只手臂的距离!
 
傍晚时分,天黑之前,闵扬又赶到了那座小城,比第一次来时轻车熟路得多,感觉像开车回家一样。
 
看着路边提着葱捆和肉菜的行人,他思忖着是否要带点什么过去,可再一想他们两人之间恐怕并没有那么一个会将之烹饪成菜肴的,况且秦臻那儿好像也没有炊具,只得遗憾地作罢。
 
他离开的时候摔门的动作有些重,铁网防盗门边上掉下了斑驳的墙皮,这时再看他不免感到愧疚,将那些碎末掩耳盗铃般地往墙根踢了踢。
 
他今天实在没有那日杀一个人打一次钱的耐心拿来久等,喊了两声、敲了一阵门没见有动静,不知秦臻是故意,还是真不在家。
 
他心想,何必叨扰邻居?手上一用力气,直接将门拧开了。
 
防盗门锁赖上了他,随着“咔吧”一声,把手断在了他手里。
 
闵扬:“……”
 
拧门前他还有些忐忑,这一开门听到飞仙的背景音乐他就放心了——跑得了和尚你还跑得了庙?要是被他发现这小子玩游戏而不给他开门,就别怪他惩……
 
秦臻躺在床上,仍维持着闵扬走时的姿势,仿佛这近20个小时一动未动过。
 
闵扬:“你怎么还在睡?”
 
他走时秦臻一个正眼都未瞧他,现在也是一样。
 
闵扬绕到床头,心里骤然一紧,修炼了千百年的“喜怒不形于色”一招破功:“你哭什么?”
 
“妈的,老子手断了,还不能哭了哦?”秦臻说话含混不清,睫毛被泪水打湿成一绺一绺,像是某种不想洗澡却失足掉进水盆里的小动物,湿哒哒的可怜死个人,“人都要死了。”
 
“断了?”闵扬慌忙看向他的左右手,从外表看起来不像是受了太严重的创伤,“哪只断了?从哪开始断的?”
 
“打120,打完滚蛋!”秦臻脸色更加苍白,“要不是你,老子手会断啊?老子手断掉了以后怎么赚钱?”
 
“……”闵扬百口莫辩。
 
他怎么可能连这点分寸也没有?这绝对不是他干的啊!至少他没听见响啊!
 
“脱臼。”救护车将二人拉到了最近的医院,急诊的大夫晃了两下秦臻的胳膊,“嘎达”一声就把肩关节复位了回去,“太瘦了,注意补充营养,另外脱臼时间太长,等会去拍个片子看看。还有……你先出去一下。”
 
闵扬拧着眉头看那医生费劲地操作着电脑开检查项,正替他捏一把汗,听了这话冷不丁对上了眼:“我?”
 
医生:“对,你先出去一下。”
 
闵扬在走廊上靠墙站着,捏着烟盒和“禁止吸烟”的标识面对面,路过的小护士看了他的脸一眼,捂嘴低笑。
 
他一贯拿手的“目露凶光”这个技能今天不知为何没了用处,反倒引得那姑娘一直到走远了还拿文件夹子挡着嘴。
 
有什么好笑的?不就是脸上被咬了几口吗?他早就从后视镜里看见了。
 
——当时秦臻口下没打算留德,对着他的嘴唇咬了个狠的,他闵扬向来都不是吃亏的人,发现秦臻嘴里是真的有牙之后立即转战了脖颈,顶着自损八百重创的建下了丰功伟绩。
 
狭路相逢勇者胜,秦臻虽力气不敌,但也是铮铮硬汉,末了算下来,二人平分秋色。到如今,闵扬脸上留的这几个牙印经过了一天一夜已结痂了。
 
那小子躺着的时候还看不太出来,120车来了之后医护人员抬着他一起身,脖子上的“到此一游”立刻原形毕露,随车的小医生还耿直地问了问这里是不是患处。
 
那几道凌乱的吻痕,乍看时有点令闵扬面红耳热,不过看多了倒觉得没毛病,仿佛有这么几个痕迹配在这人身上才叫刚好似的。
 
县级医院的医疗水平有限,这间不知是何等级,看着建筑颇有些老旧,最少也是上个世纪80年代的工程。在随车医生判断秦臻应当不是骨折之后,闵扬要求就近就医,于是司机把他们送到了这里。
 
看在刚才那大夫两三下给秦臻把肩膀接回去的份上,闵扬对这儿的印象还不错,尤其是走廊尽头,那扇窗外有一簇不知名的灌木花丛,大概是他来到这个小县城之后见到的第一朵花了。
 
闵扬想着,他要起身去看看那到底是什么花,若是没人看到的话他就揪……忽地,耳朵一动,他听到屋里的大夫在屏风后面跟秦臻低语:“……是免费检查……后期……”
 
闵扬不免心生疑问,这伤和他有直接关系,他当然认,他也没说不负责,但就伤情来讲,一个脱臼应当不算是什么太严重的问题,有什么事是要把他支出来说的呢?
 
医生难道看不出他是“家属”吗?难道不应该跟他这个“家属”交代注意事项什么的吗?
 
“……2小时……不放心的话……”
 
他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刚要开门抗议,秦臻自己拿着单子走了出来。
 
“说什么了?”闵扬跟在后面,仿佛被他三弟附体,“说什么了?说什么了?”
 
秦臻一直走到无人处才转身,恨恨地小声骂道:“你这个人渣!”
 
闵扬:“?”
 
他卡壳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我怎么人渣了?”
 
“我问你,你是不是同性恋?你有没有查过血?”秦臻说着,把手里的检查单往前一递。
 
人呢,就是麻烦,恋不就是恋么?怎么还得分男女?
 
“我查血干什么?”闵扬接过单子看了看,瞬间对这间医院的好感度降到负值,抽出两张团了个球丢进垃圾箱里,“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能扛10个你,你听说过我这么壮的携带者?”
 
不就是两个人脸上的伤看起来有点激烈?但也仅止于此啊!
 
秦臻:“你不是因为要不回来钱想……?那、那你干嘛抱着我就啃?”
 
看着他哆哆嗦嗦的小嘴,闵扬觉得有点好笑——这小子见了面怎么没网上那么凶了?不叫嚣着“有种你来咬我”,也不敢跟他拉长着音调说“干卿底事”了?
 
网上叫得再凶,现实不过是个臭屁的小破孩,他不难预见到自己的结契之路必将一路绿灯,三天一小涨、五天一大涨,用不了多久就能登记注册,提前预约下一世的轮回测算。
 
秦臻:“你说啊!”
 
闵扬:“我就愿意啃你,怎么了?”
 
秦臻难以理喻地看着他:“你属狗的啊?!”
 
“在你打得过我之前,跟我说话最好客气点,让我高兴高兴,不然我还啃你。”闵扬扬了扬手里的检查单,“坐那等着,我去交钱。”
 
这里的窗口集登记、交钱等功能多合一,连队都不用排,闵扬站在窗口前填完单据递过去现金,回头望了一眼等待区——秦臻恰好也正看着他的背影,被他转头一看,倒把脸别到一边去了。
 
闵扬莫名又想笑,或者说,他自从这次跑回来之后,除了刚见秦臻倒在床上那一阵之外,他的笑就没停过……这可太可怕了。
 
他忙把头转回,朝向玻璃窗口,趁没人看见低头使劲笑了笑,心里念着,快快快,快把该笑的抓紧笑完,免得那吃硬不吃软的小子等会儿见了又觉得能作妖。
 
可还没容他笑够,窗口里的小护士柳眉倒竖瞪着他站了起来。
 
“你这里是怎么填的啦?”小护士不耐烦地从玻璃窗上的小拱门里塞出来了一张单据,“这是要归档的,先生,麻烦你配合认真一点啦。”
 
这可冤枉他了。闵扬是真把秦臻的检查当做件大事来处理的,不知何来疏漏?闻声他忙捡回正形,定了定神色问:“怎么的?哪里不对?”
 
小护士指着玻璃窗口上方贴的一张表格示范:“叫你填‘与患者的关系’,写父子、兄弟还是朋友这种啦,你怎么填了个‘挺好的’啊?”
 
闵扬:“……”
 
第78章:闵扬视角
 
所有检查做完, 二人拿着片子回去复诊。所幸没有什么大碍, 只是鉴于秦臻体质太差,医生开了10天的康复疗程,防止他软组织损伤造成习惯性脱位。
 
秦臻在诊室里答应得好好的, 出来却没交钱直接往院外走。
 
闵扬:“你不去做康复了?”
 
“没医保,不做,撑一撑就过去了, 我就不信我这手用个鼠标还能脱臼。”说着, 秦臻用眼角的余光朝闵扬一瞥。
 
那眼神中的潜台词不言而喻:只要你别又啃我。
 
闵扬拦住他:“我给你交。”
 
“算了吧。”秦臻摇摇头, 步伐恢复了闵扬初见他时的不急不缓, 借着微弱的路灯照明,朝来的方向走去。
 
他当时躺在床上不敢动,一只胳膊是脱臼,另一只是压麻了, 都不严重, 只是以前没经历过这样的事, 所以一半是被疼的, 一半是被吓的, 在屋里哭得可怜。如今做完检查如同吃了定心丸,除了眼睛还有些红之外, 一切恢复如常。
 
或许是他对闵扬的存在无可奈何, 又或是习惯了闵扬在旁边,随口问了一句:“今天快递送完了吗?”
 
闵扬:“……”除了这T恤、这裤子,他哪里像飞仙的配送员了?光是他这张脸, 至少也该是给飞仙代言的水平了吧?
 
他在路口面无表情地四处搜索,想找个银行,找个提款机,抓着这小子过去看看他卡里的余额,让这见钱眼开的家伙抱着他的大腿痛哭流涕到颤抖……可他实在弄不清这小城的构造,刚想张口问,一回头,只见秦臻被落在了身后老远。
 
那小子用活动不太方便的那只手低低地拿着烟,另一只没毛病的手又摸出来了塑料火机,耐心地一下一下打着火,火星甚小甚缥缈。
 
夜幕四合,从闵扬的角度看来,秦臻的裆部就像是海上的信号塔一样,会发光,还忽明忽灭。
 
他走了回去,抽出秦臻手里的烟叼在嘴上,掏出自己的火机一下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又将烟插回那人指间,顺便把火机放进了那人的裤子侧袋。
 
秦臻夹着烟,迷茫地看着闵扬。
 
看了半晌,看得烟都自己烧得无聊想要睡了,他才终于抬手吸了一口,视线投向路对面的一座楼。
 
那楼还未封顶,看起来工程耗时颇长,以至于楼体周围的防护栏上下新旧分截,靠近地面的防砂网飘飘摇摇。整栋楼正身体力行地诉说着政府决策、开发商规划、贷款银行三者之间艰难的博弈过程。
 
隔着若有似无的烟幕,秦臻缓缓说道:“我还不能死啊。”
 
当然不能死了。闵扬心说,你还没跟我结契成功呢,你随随便便死了,让我上哪再找你去?
 
“你来晚了。”秦臻正面看向他,惆怅的眼神就像看着一个棘手的大问题——不知该怎么处理才好,只得把自己的处境也如实相告,“我欠了大债,非还不可。卖装备的钱我已经拿去还给别人了,再有钱也不一定能轮得到先还给你。怎么办?”
 
“怎么欠的?”闵扬始料未及,再一回想也不无可能,“欠了多少?”
 
“我爸包了工地的活,工地防火不达标,一着火人全没了。”秦臻顿了顿,“包括我爸。”
 
“……”闵扬:“你妈呢?”
 
“我妈早就没了。”秦臻平静道,“我还有一个后妈,在那件事之后,也没了。”
 
这几个“没了”,在他口中说来似乎有着微妙的不同:悲伤的、思念的、无奈的,细听才能分辨得出来。
 
只是情绪太多世事太匆匆,容不得他一一列举,他也懒得为无法改变的往事寻找准确的措辞,能带过就快点带过,故而统称“没了”。
 
“开发商倒闭,法人入狱,抵押资产在银行那就被扣完,根本轮不到赔给受害人家属,”秦臻弹了弹烟灰——他的手指总是能反向弯曲到过分的程度,这么看起来更像是本该朝阳生长,却突兀地倒垂向下的植物叶片,“人家拿着判决书来找我,让我赔,说等法院执行来剩余资产再还给我。”
 
……他自己都还是个半大的孩子,甚至这件事发生并非近期?也许事发时连他自己都未满十八岁,如何能够承担起这样的重担?
 
闵扬:“判决书判你还了吗?为什么你的房子还留着?”
 
“就是因为没判我爸,所以才不能让法院强制执行房产啊。”秦臻努力地回想,“大概是消防设施检测过程中出具虚假文件什么的,判了开发商责任。”
 
闵扬听了觉得不可思议:“你傻了吗?难道你不是受害人家属?”
 
“可人家说的也没错。”谈话间,秦臻的手动了动,但人仍站在原地,脚步从未挪动过分毫——他像是打算扎根于此,无论迎接狂风还是恶浪、哪怕被吹倒打残也不离开一样,“工地的消防措施是没做好,但是项目是我爸接的,要不是他接,人家也不会去啊。”
 
闵扬:“你这样说,叫他们先去找法人的家属。”
 
秦臻:“跑了。”
 
“你怎么不跑?”闵扬不知之前评价他有些小聪明的话该不该收回,“房子一卖,你也走。”
 
秦臻微微蹙眉,将烟蒂扔在地下狠狠碾了碾,熄灭了最后一丁点儿火星。
 
他临时朝四周看了看,仿佛想不起来这是身在何处一般:“我能去哪儿呢?换个地方只不过是吃得比现在好上一点儿,住得比现在好上一点儿,也不会有太大改变。我连家人都没有了,谁还在乎这个?要不是你今天又回来,我说不定就死在屋里了。”
 
幸好他们站在路口附近,否则这里的路灯离着老远才有一个,闵扬可能就错过他眼里掠过的那一丝情绪了。
 
偶尔闵扬也会庆幸自己活得年纪够长,否则他还真的读不懂刚才那一瞬——那是充满期待地迎来曙光,走近才发现其实是残酷的现实,最后只好假装自己无所谓的情绪简化版。
 
简化,是因为没有人想听他的详述,来找他的人不是催债就是催命,哪有人管他吃了多少餐泡面、熬了多少个通宵?
 
简化,是因为他曾费尽唇舌,对每一个有可能帮助他的人讲述自己的遭遇,而现在他终于明白,就算他的故事能博得稀稀落落的同情,那同情也不足以改变他的处境。
 
简化,是因为这个失望的过程他经历了无数遍,形成了反射弧,导致不需多加大脑思考,只要在言语间思及曾发生过的某一个画面,那些记忆里加诸于心上过的钝痛就会自行溯流而上。
 
或许连秦臻自己也没意识到,那个眼神出卖了他的期待和孤独。
 
闵扬将手掌轻轻地覆盖在秦臻肩上——手掌放置的位置确实是秦臻肩上没错,可他却莫名感觉到像是按在了自己心口。
 
他小心翼翼地问:“还疼么?”
 
“当然啦,”秦臻用背贴着他的手心未动,懒懒地垂眸道,“脱了那么久没复位,好疼啊。”
 
闵扬:“疼就休息,别玩游戏了。下次再有人来,我帮你打发他们。”
 
说着,闵扬拍了拍自己的臂膀,以示有他在,不用慌。
 
秦臻毫不留情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眼睛翻回来的时候准确地落在闵扬身上那个巨大的五彩飞仙LOGO上:“指望你?”
 
话虽说得刻薄,但他脸上还是忍不住挂了几分笑意,像是吃了口美食后想仔细品出口中这菜到底是什么原料制成一般,思量着这话。
 
“等人来了你就知道啦,很多都是不大的小孩。”秦臻用手比了几个参差的高度,“还有些家里好几个孩子的,一路哭着来,来了坐着哭,不打我也不骂我,从早晨哭到晚上。他们也是真没办法了,要是能好好地生活,谁想活成这个样子呢。”
 
看着那个顶多甘蔗粗细的手腕,闵扬想起那张连翻身都翻不了的行军床、连风扇都没有的闷热房间,从心一直酸到了牙根:“他们光哭?那你屋里怎么什么东西都没有了?”
 
“肯定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好说话啦,要是哪天遇上一个你这样的……”秦臻从肩到胸再到腰腹腿打量了闵扬一遭,“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在想,完了,今天能给我把电脑留下就不错了。”
 
闵扬:“……”
 
秦臻佯装一副惊讶的表情:“你居然没趁我睡着偷偷搬走。”
 
闵扬:“……”
 
秦臻:“有时候也有小孩给我发信息,说秦臻哥哥,我家里怎么怎么样了,能不能给一点钱。这种时候我就觉得,我是没家人了,可是在一定程度上,我和他们又被圈成了一家人,尤其是那些没逼过我的,我更不忍心不给钱了。你打给我的钱,我回头就打给了他们——好歹我在家打打游戏就能赚钱,他们出去打工得打成什么样才能赚这么多钱呢?”
 
即便那些人也是受害人,可他将他们当做“家人”的时候……他们又将他当做了什么?
 
他的世界是何等的凋零枯竭、感情匮乏,才会将敷衍的问候和要钱的开场白当做变相的温情?
 
闵扬感觉手上托着的重量多了几分,索性将手臂送了过去,坚定地扶在那人的身后:“你一个人,要负责多少人的生活?”
 
“说不上负责,就是最低限度的维持,家里的劳力没了,剩下女人带着孩子,他们过得也很苦,都不是装的。”秦臻低声说着,又重复了一遍,“我还不能死啊。”
 
闵扬的手臂从他背后绕过,揽着他没伤到的那边肩膀,沉声道:“嗯,不会的。”
 
秦臻:“所以你到底有病没?”
 
闵扬:“……”
 
秦臻困惑而严肃地看着他:“你是没有,还是不确定?我咬你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你的血还是我的血,医生说伤口直接接触有可能传播。”
 
闵扬震惊:“明明是你咬破了我,哪来什么你的血?”
 
秦臻冷笑一声扯了扯自己的嘴角,露出里面一块未愈的新伤:“呐,不是你咬的?狗咬的?”
 
“哦,这个……”刀光剑影短兵相接之际,小伤在所难免,闵扬无话可说——虽然他心里觉得很有可能是秦臻在挣扎中自己咬到自己,但是毕竟无法场景还原一遍,就像当时秦臻嘲笑他战士玩得水,他也无法将对战中的每一个技能重播一遍来加以反驳一样。
 
“可你有必要说话这么难听吗?什么叫狗咬的?”闵扬思索了一阵,终于找到自己听得不顺耳的原因所在,胸中有气却又不敢对他大声说话,生怕一口气将人吹走了,指着医院的方向道,“我哪里让你和那老头看不顺眼了,你们两个为什么非要说我是那什么病?”
 
说到这儿,秦臻从他手臂上直起身,似与之划清界限:“那我问你,你和多少人亲过?”
 
闵扬胸怀坦荡:“就你一个!”
 
秦臻瞬间笑弯了腰:“哈哈哈哈!”
 
“笑什么?”闵扬还是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由衷,本该是件高兴事,可前因后果实在让他郁闷不已——第一次有什么可笑的?若非如此,他怎么可能那般不得章法?
 
后来他在来回开车的路上又思索过多次,当时那个地理位置和前提条件,他应该这样……这样……再这样……就不至于把自己弄得那么狼狈不堪了,回想起来那画面,好像自己吃相很难看似的。
 
未必不能优雅,还是得看这小子的反抗程度。
 
可要是秦臻不这么虚弱、不瞎扑棱,肯定没那么容易昏过去,再往下怎么办呢?闵扬暂时还没想好。
 
如果说出来的字能凝成实体,秦臻此时肯定被一堆“哈哈”没过顶去了:“我不信!”
 
闵扬以诚相待却被人取笑,当然气愤,脸色冰冷寒声问道:“你凭什么不信?”
 
“秋葬天说的啊!”秦臻又开始生产“哈哈”,“他说你夜夜笙歌,一夜七次,每次大战三百回合!这一年算下来就得多少了啊?”
 
“秋葬天说我?”这都什么狗屁倒灶的话?闵扬掏了掏耳朵疑心自己幻听,“是他本人上号跟你说的吗?”
 
秦臻:“啊,是啊,你们M军团每天晚上12点之后都有成人讲座,我有时候困了也去听听提神哈哈!”
 
闵扬:“……”
 
小屁玩意还“成人讲座”?他三弟在那大学都学了些什么东西?
 
闵扬再次感觉全身血液倒流:“他还说我什么了?”
 
“多了啊,一到晚上他就给你们家族的人讲你的光辉事迹,”秦臻想了想,“什么霸王硬上弓啊,碧血洗银枪啊……”
 
闵扬:“……”
 
秦臻:“什么‘丁丁漏水夜何长,漫漫轻云露月光’啦,‘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啦……”
 
闵扬:“……我怎么没听说过?”
 
秦臻忍着笑:“他叫我们不要告诉你,免得惹你生气。”
 
“……”看着秦臻纸板做的身子歪来歪去,闵扬的当务之急是先上前双手架住——既要能承重,又要轻手轻脚,免得自己一不小心就将这碰瓷专业户大卸八块了。
 
难怪前几天一上线语音里的气氛有点奇怪。
 
虽然不知道他三弟为什么说这样的话,但是看起来效果还是……
 
秦臻:“秋葬天说你要是生气了,见一个日一个!到时候你被抓起来,他们就没有族长了!”
 
“行了!”闵扬老脸腾地一热,坚持道,“就你……一个!”
 
秦臻这一会儿淹没在一堆“哈哈”里,也不知听不听得清别人说话,闵扬不由得再强调了一遍:“一个!你听到了没?”
 
秦臻扶着他的胳膊笑得开心,道:“秋葬天还说你……”
 
第79章
 
闵丘躺在沙发上, 整具身体如同被掏空一般, 脑袋依靠脖子的连接挂在坐垫边缘,无神的双眼投出两道呆滞的目光,反应迟钝地看着电视。
 
这沙发他曾想过要换掉, 但客厅空间并不太宽裕,他没找到大小合适的真皮款式,一来二去将此事忘了。
 
拖到现在, 莫说叫他出去买个新沙发, 他恐怕连从沙发上爬起来的精神都没有。
 
这沙发是典型的小户型款式:靠背竖直, 坐垫平行于地面, 以便争取在有限的空间局限内让使用者尽可能将身体收进沙发里,免得绊倒了路过的人。
 
没有什么人体工学、太空舱零重力的设计,坐起来没多舒服。
 
躺着倒是好了些,但闵丘又总感觉少了点儿什么。
 
沙发的长度对他来说也太短, 他不得不把胳膊腿都叠一叠, 四肢活活折出了八爪鱼的效果。
 
华金在他面前走过去, 又“嘿呀”跳了回来:“吓你一跳吧!”
 
“嗯, 吓一跳。”闵丘动了动眼珠, 又看向电视。
 
“你好用功啊,这么晚了还在看新闻呐?这学期好像不考时政吧。”华金拍了拍他的腿, 示意他腾点空出来。
 
——闵丘的腿长又不是假的, 还能怎么腾?
 
他只好屈膝贴着沙发靠背竖起腿来,和上半身呈90度三维角。
 
好在华金身形够轻盈,将就着也能坐开, 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电视,认真展开讨论:“一下来个飞机一下来个舰艇,南海好紧张啊,你说会打起来吗?”
 
闵丘:“啊?”
 
华金眉头一紧:“我看啊,咱们肯定不怕跟他们打,可最好还是和平共处,谁也别打谁,一打起来两边都损失惨重,对不对?”
 
闵丘这才注意到电视上的画面:“哦……你说新闻啊。”
 
华金:“那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下面滚屏的小字,有没有通报失踪人口的……”不说还好,一说到这儿,闵丘想起了心痛之事,胸中的悲伤无法自已,伤感的因子几欲夺眶而出,“怎么办啊华小金,我大哥好像失联了。”
 
大哥!
 
这两个字,对闵丘来说是信仰和标杆一般的存在,是光明和胜利的方向。从小他就唯大哥马首是瞻,大哥叫他往东,他不会往西,他大哥让他打狗,他不会骂鸡,他对大哥的敬仰有如金秋七月亟待收割的小麦,分量十足而又刻不容缓。
 
而现在,身为精神偶像的大哥,居然失联了?
 
“啊?”华金听了一惊,也像是丢了个亲生大哥似的急忙问道,“怎么回事?你们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闵丘艰难地回想:“最后一次……是前几天吧。”
 
他最后一次见到大哥是周一或者周二的晚上——
 
那天天气、温度一切如常,他也像前几日一样,放学回来连饭都还没吃,马上打开电脑上线,准备完成摧玉金销布置的分时段式移动狙击任务,旨在消灭擎苍铁骑同样刚回到家的玩家去野外挂机刷经验的企图。
 
他从厨房随便拿了点面包啃着,边吃边默默地看着家族频道不断刷新的“城南城北一条街,打听打听谁是爹”和“春风十里不如你当场暴毙”不想说话——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两个曾经以“嘤嘤嘤”和“讨厌啦”为己任的妹子,会变成这样又狡猾又狠辣的邪恶力量?
 
虽说是狙击,但他被布置到的任务不是狙的那一个,而是作为诱饵引诱敌人出洞的那一个——他在不同大陆带一小队人马露个脸,勾引擎苍的人组队来捉拿他们,一旦干卿底湿说擎苍往这跑了,他们就回城,连小规模交火都不会发生。与此同时,摧玉金销和干卿底湿就在另外一块大陆击杀没有随大部队一起行动的擎苍玩家,等家族管事带着人奔赴救援时,二人便又换了其他大陆。
 
擎苍的一部分人积极捕杀M军团,另一部分人自扫门前雪,想也知道这两方必定日生嫌隙——前者质疑后者不服从家族安排,反应迟钝、有伤士气,后者反笑前者海底捞月、徒劳无功,还连累了他们为之送经验。
 
一说到经验,装备好、有固定队伍的人不知人间疾苦,会问“何不刷保卫?”,没有固定队伍的人看遍世态炎凉,难免酸道“哪像你们呢?”。
 
这个当诱饵的任务,白天是闵丘他大哥负责担任,晚上由他来接班——摧玉金销说越是战况急迫,越不能让对手看出来他们求胜心切,族长在线时间过长反而会让家族人时刻处于紧张的气氛之中,所以远名扬每天战术性准时下线,夜场由秋葬天担任活动组织的任务。
 
闵丘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傀儡,而且摧玉金销已经把他操作得非常顺手。
 
一开始也不是这样的。
 
刚开始的时候,他就像个普通的雇主,摧、干二人就像普通的雇员,如他们之前商量好的那样,闵丘只管坐在城里数人头就行了。可谁叫他自己手贱?无聊时非挤进那二人的队伍去旁听,想着在大佛脚下熏点香火,聆听禅音,怎么也该容易得道飞升一些吧?
 
那二人倒也不避讳他,放他进了队伍之后仍是该说什么说什么。摧玉金销:“这里有四个,你准备好了没?”
 
干卿底湿:“四个啊,等我买个隐形药水……怎么最近又贵了?是不是有人炒的啊。”
 
闵丘忙道:“我这有,你要吗。”
 
干卿底湿:“白给就要。”
 
闵丘:“好,你在哪?我给你送过去。”
 
摧玉金销:“你来天之峰到天之角的传送点把药给我,我给他。”
 
隐形药水的效果只有10秒钟,进入战斗就失效。闵丘怕十瓶八瓶不够用,从包里分出一百瓶交易给了摧玉金销,问:“他们四个人,用不用我帮忙?”
 
“好。”摧玉金销说,“你还有药吧?你自己吃上一瓶,站在传送点的后面。”
 
虽然对方有个药师,但三打四也并非完全不能打。他身为剑客皮实肉厚,名字又吸引火力,只要在对方集火他的时间内,摧玉金销两人能把对方药师做掉就行了,到时三打三,己方可是有一个大神和一个猥琐流高爆发的术士呢。
 
闵丘知道他们二人惯用的手法是刺客隐身召请喝了药水的术士,两人神不知鬼不觉靠近目标,然后一招击杀,于是他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鼠标放在大概是接受召请的按键附近,以便第一时间点下确认键。
 
等了十几秒,没等到召请,却听摧玉金销说了一句:“好了,我去晒下衣服。”
 
闵丘:“……不打了吗?”
 
摧玉金销:“打完了啊。忘了跟你说了,你在那看看来没来人就行,要是我们开打了他们救兵还没来,你就可以回城了。”
 
闵丘这才低头,看到家族最新刷出了4条击杀喊话,以及干卿底湿算账:“10+10+10+50=80。”
 
闵丘:“……”
 
从那之后,只要他在队伍里,摧玉金销就喊他望风,有时还让他去把擎苍的人引走,后来慢慢演化为他和他大哥变成职业诱饵,M军团的人变成龙套军——尽管他们之间是以金钱为基础的合作关系,可好歹是为了同一个目标,闵丘安慰自己职业不分贵贱诱饵就诱饵吧,兢兢业业、老老实实地完成组织交代的任务。
 
这天他啃着面包,看到两人杀了几个之后,摧玉金销上线、下线个不停,家族的击杀喊话也停止了。
 
敏锐的战斗嗅觉告诉他此事非同寻常,连忙加进了队伍问:“怎么了?用不用我带人过去?”
 
干卿底湿人在主城,懒洋洋道:“没事,他在给他儿子做饭,去看火了。”
 
闵丘:“……?”
 
儿子?!闵丘的精神世界又遭一钝击——结合摧玉金销浑厚的嗓音,一个以给他安隔音门的师傅为基础的壮汉形象在他眼前浮现,而且这师傅还得有一双非常巧的手,会用刺客杀人,会用药师加血,会拿笔记账,会下厨做饭,晚上还得抱着儿子摇啊摇哄他睡觉……
 
这简直难以想象!
 
闵丘追问:“你怎么知道他有儿子?”
 
干卿底湿奇道:“我怎么不知道?我们俩是发小,他什么事我都知道啊。”
 
“蜜桃软软”的发小……这个职位让闵丘想起来了一个人,他战战兢兢地问:“你不会是宝贝亲亲吧?”
 
干卿底湿不以为然,淡淡道:“就是我啰。”
 
闵丘:“……”
 
这件事他大哥知不知道?他要不要告诉大哥?大哥能不能接受?
 
正在他犹豫之际,闵扬跟他连接了个单人语音,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你最近怎么回事?”
 
闵丘一听,对啊,这才是他大哥,这种小事对他大哥来说怎么可能造成和自己受到的打击程度一样呢?他大哥肯定根本就不当一回事啊!
 
——可闵丘没想到,那竟是他们兄弟二人的最后一次对话,自那天之后,他就没再见过他大哥上线,电话、仙仙都无人回应。
 
“没事没事,这不才两三天吗?”华金安慰他,“我记得你说你大哥年纪不小了吧?他肯定有自己的事啊,可能一时忙不过来就没跟你联系呢?”
 
“是这样吗?可是我大哥从来……”闵丘忽然发现自己脖子比刚才轻松不少,不知何时,他枕在了华金的腿上。
 
华金攥着他的一只手,轻拍道:“乖,别瞎想啦,大哥一定没事的。”
 
第80章
 
看来沙发舒不舒服, 材质并不是主要问题, 还是要看造型——闵丘动了动脖子,在华金大腿上找了个更减压的姿势躺着,如是想到。
 
可这沙发上原来有几个软绵绵的靠垫, 他也拿它们当枕头用过,怎么枕起来就没这么舒服呢?
 
华金的两只小手共同握住闵丘的一只手掌,传递着爱心和坚强的力量:“大丘丘, 你别太担心了。这事你跟你家里人说了吗?”
 
闵丘的手被他一捏, 从头皮酥麻到脚心……不是, 现在不是考虑一己私利、沉迷享乐的时候!
 
闵丘当然没跟家里说了, 因为这种“失联”的状态闵丘无法跟华金详述——他能明确地感应到闵扬在这个世界的一隅活得好好的,绝对没有生命安危问题,否则要是他大哥遇到什么不测,他们爹对大儿子的感应更为强烈, 早发动他和二哥出去找了, 哪还能容他在这长吁短叹?
 
可他又是真的用尽了各种联系方式也联系不上闵扬——他大哥不在了, 家族这一摊子事可怎么办?
 
支出倒还好说, 他们暂时没有跟擎苍正面交锋的计划, 大哥在的时候叫小强囤积了数量惊人的药品,哪怕真的打起来, 三五次对冲他也吃得消。但他最没办法的事是, 他大哥不光是他的精神偶像,也是M军团的灵魂人物啊,这一消失, 让他怎么跟M军团的人交代?
 
他在M军团是个“二当家”,看起来名头仅次于闵扬,但其实两者的地位差是呈指数幂下降的。
 
地位不如他大哥,闵丘早就看出来了,他自无话可说,也心悦诚服,可是自从摧玉金销进了家族之后,他发现他的地位又下降了十几个百分点——不但摧玉金销能对他发号施令,M军团的人居然拜倒在“第一刺客”的名号下,甘愿成了其鹰犬爪牙,反过来催他干活?
 
干活就干吧,闵丘从没要当甩手掌柜的意思,可往常远名扬一说话,说去哪哪哪,哪怕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兄弟们也义无反顾,“我来了”、“保护老大”、“马上就到”;他秋葬天一说咱今天去哪哪哪,众人:“去干吗呀”、“怎么又去呀”、“弄准了没呀”、“几个人啊?”、“摧玉金销去不去啊?”……
 
他得先答完一部《十万个为什么》才能出兵拔寨,心力交瘁,苦不堪言。
 
要是换做别的玩家群体,闵丘能以利诱之,可M军团不行,这帮人被远名扬养得太肥了,要让他们动弹,克服重力和摩擦力做功都比别人多,起步价也比一般人高,闵丘的那点零花钱包装包装自己还行,投到军团建设就是杯水车薪了。
 
他手里倒是有一样不世秘宝,就是摧玉金销给他的那个视频集,这东西放到世面上必定引一众剑客为之竞折腰,可M军团在他大哥的职业歧视下就没有剑客这个物种的存在,相当于闵丘拿着《葵花宝典》都找不到自宫的传人。
 
他实在没什么底牌了,为了调动大家的积极性,闵丘接班了夜场组织的任务之后,不得不一窥见闵扬下线就借着他大哥的名头出来行走江湖——
 
【家族】秋葬天:哎,我今天想起来我哥年轻时候的一件事,有没有人要听?
 
闵丘曾经听人说,政治家靠的就是一张嘴,谁的故事讲得好谁就当权;创业者拿着计划敲华尔街的门,谁的饼画得大谁就得到融资;如今,他也到了不得不出来卖艺的境地。
 
当然,他总不可能说“二百年前我哥如何如何”,时间上稍加改动,情节上再加以润色,把从闵澜那听来的他大哥的光辉事迹一一娓娓道来。
 
“我哥走到哪都可招蜂引蝶了……”
 
其实自从出了欢乐豆那件事之后,闵丘对他二哥给他讲过的段子已是半信半疑,可如今形势所迫,他只能先说服自己,然后袭承他二哥的衣钵,将他大哥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勾勒得天花乱坠,源远流长,惊世骇俗,千载流芳。
 
至于内容嘛……半夜12点,他一个大男人,语音里又围了一大厅的光棍或者老婆去睡觉的寂寞人士,还能讲什么提神醒脑呢?
 
众人:“哦哦哦哦!”
 
一段讲完,一张地图巡完,闵丘喝口水,带着人换了个地图继续:“啧,这点算什么,我哥前两天还……”
 
好在他博览群书,涉猎颇广,真要润色起来讲得如亲眼所见,让他一边讲一边自己都为之折服。
 
众人纷纷自叹不如,次日瞻仰他大哥的目光又多了几分崇敬。
 
这件事在他大哥看不到的地方口口相传,很快被家族的一些妹子知道了,又到晚上,她们羞答答地挂进了语音。
 
闵丘一扫在线列表,心说别以为你们不说话我就不知道你们是活的了,我刚才明明都看到小谁小谁的号动了!
 
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尤其是妹子玩的多为药师,多带几个治疗出门也更有保障,可闵丘就不能当着妹子们的面讲他大哥如何金枪不倒纵横八方,只能改成清水流的男女通吃风月无边。
 
妹子:“哦哦哦哦!老大棒棒棒!再来一段!”
 
闵丘:“……”这不是逼他去看小网站增强知识储备么?
 
他现在一上游戏,心情就跟硬着头皮上台演讲一样,而且他大哥白天还不在了,他上游戏的压力更大——他能怎么办,难道连课也不上了来盯着?
 
不过摧玉金销倒没顾得上跟他纠结这件事,因为他的队友干卿底湿这两天也没上线。
 
用他们家族人的话说,闵丘不上线还没什么影响,可干卿底湿不上线不行啊!白天大部分时间M军团都在吃喝玩乐唱唱歌,干卿底湿一个人在野外巡图,他这一不上线,白天擎苍的人就变得很嚣张啊!
 
而且按照摧玉金销和闵丘之前谈好的工作量,这几日应该每天交单至少150,原本大部分保底业绩由干卿底湿白天完成,晚上主要是二人配合创收的时间,他这一不上线,保底的担子都落在了摧玉金销身上。
 
摧玉金销每晚大概只上线2小时左右,布置布置工作,研究研究战术还行,这么一来时间就太紧了。
 
他过来找闵丘,很为难地说:“我白天没有时间,晚上的时间又不够找到那么多野外挂机的……”
 
闵丘听着耳机里传来的雄壮共鸣声,记忆中那个娇嗲的“软软”形象摧拉枯朽一去不复返。他大概能理解其中苦衷——毕竟人家是有家室、有儿子的人,白天要出去工作赚钱养家,晚上要做饭、洗衣服,说不定还得洗儿子。
 
无论是出于他们俩的交情还是情理伦常,闵丘都不可能强人所难:“我明白,能理解。”
 
摧玉金销豪气冲天:“吼吼吼吼,那我就去杀主城的了?”
 
闵丘被他笑得心肝儿直打颤:“你……随意……”
 
片刻后,他看到了鲜红的系统提示:
 
【系统】现有不法之徒在云沧城开启了恶意PK模式,为了保障玩家正常游戏,官府已派出官兵巡城捉拿。恶意PK模式开启期间,成功击杀该玩家或被该玩家击杀,重伤方都将受到双倍惩罚,请各位看管好自己的随身物品,注意人身安全。
 
正是晚上活动密集、在线人多的时段,这样两行不提姓名的红字很快就被各种消息刷了过去,消失在茫茫人海,就算有人注意到也不以为然,因为无数新手曾因好奇而无视危险警告,点开过这一模式,结果自然都被官兵捉拿归案,受到双倍惩罚。
 
当然,更多的人此时都在打副本、保卫、修罗战场等等,根本没看到这条消息。
 
很快,家族频道开始刷屏,闵丘满眼都是“城南城北……”、“城南城北……”,他除了想问这“一条街”究竟是哪条街之外,不免疑心摧玉金销是为了完成任务而谎报军情,手动输入击杀信息来充当人头。
 
他跑到云沧城视察工作,当战车到达云沧正门时一抬头见到广播:
 
【喇叭】摧玉金销:请无关人士离擎苍的远一点,误伤概不负责。
 
再往城里走,则三五步即可遇见一具擎苍族人的扑街身影。
 
闵丘:“……”
 
其实吧,摧玉金销这么做,和他们以前商量的不太一样,省略了巡图的步骤,大大减少了时间成本,这样好像有点凑单注水的嫌疑?但是不管死活见人就杀,这效果看起来倒是更厉害了……
 
闵丘到达城中,正好遇上一小队擎苍的人也刚赶到,看起来他们已在组织反击。
 
可摧玉金销是杀完人就隐身潜行而逃的,怎么可能还留在原地被人抓呢?
 
突然,闵丘身侧的一个陌生玩家被不受控制地推到了擎苍众人之中,一道道冰柱从那处凭空而生,接着又是一片沉默陷阱的黑暗雾气腾腾缭绕,他忙在眼花缭乱的技能特效中寻找摧玉金销的身影,而这时,面前的擎苍熟人已有人变成了灰色图像。
 
冰柱消失,不管摧玉金销刚才是在哪动手的,他此时肯定早已走远。
 
擎苍几人并非全部被灭,活着的人把血加满。有人率先反应过来,站到了闵丘对面,随后又跟上来了几人将他团团围住——看那站姿,就像网上流传的“XX小学几名学生围殴一名小学生”视频。
 
闵丘:“……”
 
他上了车就跑,好想往身后丢一句:不关我的事啊,我也是刚来的!
 
经过了这些天,灵剑也不是反应迟钝的人,早已摸清了他们的路数:
 
【喇叭】灵剑:无冤无仇,为了钱?我给你。
 
灵剑说话还是这么没头没尾,看起来很没礼貌,倘若其他人学了他这个说话模式必定被质疑文化水平,但是由他说来又有一种特殊的震慑力,仿佛有种“有些情绪只说给懂的人听”的感觉。
 
闵丘觉得他和“大佬”现在就差在措辞上,等他也练成了说话没有主语的本事,M军团的人应该就不会欺负他了。
 
【喇叭】摧玉金销:叫爸爸,留你一命。
 
【喇叭】灵剑:找死?
 
【家族】摧玉金销:城南城北一条街,打听打听谁是爹——灵剑,杀!
 
相差不过十秒钟。
 
闵丘:“……”
 
——作为和灵剑装备一模一样的剑客,他在心底喊了一声:爸爸。
 
是以,摧玉金销一上线开工就是一片血腥画面,闵丘已不敢在电脑前多看,否则他双手会不由自主并排塞进嘴里咬指甲。
 
从时间上来说,这个点儿摧玉金销差不多下线了,该轮到他上线带人巡图吓人了,可他这些天神经紧张,难得这么舒服的躺会儿,又不想起来。
 
华金似乎比他还忧心:“你说电话不通,是没人接,还是打不进去?”
 
闵丘:“就是光响,没人接。”
 
“哦,那还好一点啦。”华金用一根手指勾了勾闵丘额上的一小撮头发,将其摆在一边,用一根手指的指腹揉了揉闵丘的眉心,“现在的手机放个一两天就没电了,你一直打耗电更快,还能打进去就说明有人充电啊。你大哥应该是在忙吧,或者有重要的事,不想被打扰,所以调了静音呢?”
 
华金的手指与他额头接触的部位先是微凉,随后被他额上的温度暖热,像是想抹平书页的折痕一般,反复沿着同样的轨迹轻轻抚摸。
 
闵丘不知道自己眉心的皱褶被揉开没有,只觉得他的大脑沟回肯定是被搓平了,因为他现在完全处于宕机状态,只会机械地捕捉短语重复:“重要的事?”
 
华金:“嗯……大哥结婚了吗?”
 
闵丘:“没有。”
 
华金疑道:“我记得你说大哥比你大不少呢,怎么还没结婚啊?”
 
当然是因为他大哥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了。
 
可闵丘忽然没由来地觉得,把对M军团的那套说辞拿来跟华金说,好像不太好,那些“风流韵事”也没什么值得炫耀的,除去刺激激素水平的影响之后,剩下的故事空虚、枯燥,愧对阳光。
 
他大哥怎么就不能检点一点儿呢,他都不好意思拿来给他同学介绍了。
 
闵丘只好含糊其辞:“没遇到喜欢的人吧。”
 
“哦,这样啊。”华金两手各用一根手指,把闵丘的眉心朝相反的两个方向拨了拨,“不过,要是能遇到喜欢的人,哪怕单身等很多年也值得啊。”
 
第81章
 
电视不知何时关了, 华金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他的眉心, 手掌搭在他的额头上。
 
这次没有了那些心慌心悸的感觉,想来大哥诚不欺我,上一次真是饿出的毛病。
 
闵丘差一点儿被揉睡着, 还是窗口跑进来的一阵凉风把他吹醒的——北方的天气说冷就冷,没有什么初秋中秋深秋的过度,降温只是一场秋雨的事。
 
他倒是想蜷蜷身子接着睡, 可华金见他睁眼, 轻声道:“回去睡觉吧, 在这儿要感冒了。”
 
更深露重, 屋内寂静无声,闵丘几乎能听得到两人的呼吸,当然不能装作没听到华金说话。
 
他搓搓脸坐起身来,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呢?”
 
华金转头看着他, 缓缓道:“我也去睡觉了啊, 明天早晨有课呢。”
 
这个逻辑没问题, 现在时间也不早了, 是该休息, 可是闵丘莫名感觉他假假的——像是话剧演到这一幕、演员走到这一台步,念出了该念的台词。
 
作为剧中的人, 身在此山中, 他听不懂,只是他混混沌沌中觉得,以这样的缘由结束一天, 好像有点辜负了什么。
 
华金的声音轻柔,吐字清晰,只说这么一句就道晚安,是不是太浪费了。
 
不再说些什么了吗。
 
真是奇怪,他原本求的不就是个“平安、长寿”?华金这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可预见的轨迹上运动,不正应了他的期许?那他还有什么可挑拣的?
 
闵丘甩甩头,叮嘱了一句:“去吧,盖好被子。”
 
他返身进屋,打开了购物网站,简单地浏览了一番能放在沙发上的枕头、毛毯,带按摩功能的眼罩。下了单,临付款前又觉得无趣——自己一个大男人,一会儿这样来个花样,一会儿那样有点说法,似乎有失气概。
 
可是华小金来给他揉就不一样了。
 
华小金就是那么细腻的人,给他揉一下、捏一下毫无违和感,况且他在华金那里试用满意了,却去买别家的产品?显得他背后对华金的服务暗有不满似的。
 
这样不好,影响两人关系,他不能做这样的人。
 
闵丘一个回车键登录了游戏,一股午夜12点的狎昵气息扑面而来。
 
家族的一帮人嗑着瓜子正等他上线,见他一来纷纷道:“来来来,接着讲啊,昨天说到老大穿着黑色的袒胸衬衣在KTV的洗手间遇到一个喝多的清秀男子扶着墙吐,然后怎么样了啊!”
 
闵丘:“……”
 
每一个今天的闵丘都无法面对昨天自己亲口讲过的故事,他刚在华金那被涤荡清澈的心瞬间跌进了暗无天日的泥塘深处,只得捂着眼道:“当然是给他拍拍背,问有没有事啊!”
 
家族的一人不乐意了,跟收保护费似的,粗声粗气吓唬他:“怎么回事儿?你这不是虚假广告么?昨天我下之前你明明说到老大凶器一顶,把人压在洗手台上了啊!”
 
“……”闵丘滚滚鼠标,拉了拉语音在线列表,万念俱灰,神形俱悴,“这么多妹子在,你让我怎么讲啊?”
 
忽闻一个极富特色的慵懒男声道:“没事,你讲。”
 
也有妹子道:“对啊,都18了有什么不能听的?大不了我捂上眼睛听好了呀。”
 
闵丘:“……”
 
谁知这话还真有一小撮妹子附和:“就是”、“就是”。
 
闵丘听那男声耳熟,在语音列表里找了找,一看果然是干卿底湿。
 
他不在的这几天里摧玉金销也没少交单,闵丘总不好质问人家为什么翘班,忙捡重点问道:“卿卿,擎苍那边怎么样了?”
 
——干卿底湿手里有个擎苍的号,闵丘是知道的,所以擎苍一有动作他这边就能先行反应,也能及时知道擎苍在哪个地图有人、人数多少,只是闵丘怎么也猜不出到底哪一个才是他的号。
 
这是个未解之谜,给钱他也不肯说。不知道何以释怀意识到了没有?闵丘甚至有冲动去找何以释怀分析,得不到准确答案的感觉太难受了。
 
干卿底湿今天的声音听着还挺开心的,悠悠然道:“他们内部吵架了,野外没人。有我给你看着,你不用管,接着讲你们族长的事。”
 
“哦那我就继续……”闵丘一想,不对啊,野外都没人了他还讲什么?
 
他脸一板,声一沉:“今天不用巡图了还讲啥啊?行了行了,都散了,下次巡图再讲,我也得睡觉去了。”
 
说是去睡,可他悬着一颗心根本睡不安稳,生怕明天重担落在他身上时又没了说辞,让他大哥苦心经营的基业毁于一旦。
 
他跑到跨境论坛,找出了几篇炙手可热的小说来看,想吸取点素材安到他大哥身上。看了没几页他就看不下去了——这些人怎么乱写啊?一出门看到邻居家没关门溜进去也就算了,可是怎么才能做到在别人睡梦朦胧中残忍地夺走什么什么啊?
 
睡觉有个蚊子飞过来人还得摆两下手呢,难道这男主连蚊子还不如?
 
还有地铁——地铁拥挤是正常的,可是能挤到脱掉别人裤子都没人发现吗?这要是在沈城,还不早被人振臂高呼“这里有个王八蛋,快来打死他”了?
 
闵丘的正义之火熊熊燃烧,忍不住怼了几句,连着什么直肠分泌液体濡湿了男主全身之类的情节一起喷了——主要是这几个情节不符合他大哥的人设,他大哥怎么可能比蚊子还小,怎么可能没事去挤地铁呢?
 
就这样的小说还能盖2000多层楼?全是楼里这些高呼“棒棒棒”、“加油更”、“666”的人起哄盖的。
 
在他嫌弃之际,其中一个帖子还真有个叫“666”的人回复他:“人家直肠分不分泌润滑关你什么事?不爱看就点叉,别这么扫兴。”
 
看到这个肤浅、快餐式的网名,闵丘心底升起了高傲的蔑视,他皮笑肉不笑地嘴角一挑:“直肠能分泌啥肠液啊?他要消化了男主的XX啊?”
 
666毫无惧色地迅速回击:“XX的主要构成是蛋白质吧?没有胃蛋白酶、蛋白水解酶的作用,蛋白质根本不可能被分解消化。大肠分泌的肠液PH在8.4-8.55之间,对机体一点伤害也没有。”
 
邪教!就是因为有这种人的存在,在这自以为是地宣讲,这些作者才会瞎几把乱写!才会害得他现在找不到科学的、经得起推敲的桥段安在他大哥身上!
 
闵丘:“只听说过直肠能吸收水分,没听说还能分泌的。”
 
666:“直肠是可以吸收多余水分,但是也不是一直吸收的,否则你的直肠岂不是早就干了?你现在摸摸,你里面是干的吗?人体自我保护机制为了防止相应部位受伤,非功能性细胞间液临时调节细胞内外水平衡,保持肠道湿润,这没问题。”
 
闵丘才不摸呢!
 
他道:“你试过?那也不可能湿成水帘洞吧?把男主身上打湿?把床单打湿一片?”
 
666隔了半晌才道:“‘艺术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小说而已,静静地看就行了。满街都是卖润滑的,我没必要试。”
 
呵呵,说得煞有介事,结果还不是没试过?闵丘点开个人资料——说什么“静静地看”,他看了下这人的回帖记录,就这人“棒棒棒”、“加油更”、“666”刷得最多!
 
闵丘浮躁地在帖子之间来回切换,看又看不下去,睡又睡不着觉。他怀疑自己是被华金传染了,必须得身边有个人才能学得进去,可他总不能叫华金坐在旁边,看他浏览这些小网站吧?
 
上次那个楼主给他发来了消息:“H老师,我看了您刚才的回帖。”
 
闵丘:“哦,你在啊。”
 
楼主:“您讲的可以说是非常对了,不应该提倡小说里那些不安全行为,我深有同感。”
 
按日期算的话,这楼主应该还没停抗逆转录病毒.药物,“伤疤”还没好,当然不会忘了疼。
 
闵丘:“哦。”
 
楼主发来了一个链接,看格式,是个下载种子。
 
闵丘:“这是什么?”
 
楼主:“您说的道理是正确的,可惜还缺少一点实际经验,和别人撕起来不占上风,我看了十分心痛。这是我多年来的珍藏合辑,只挑选了情节丰富画质较好的部分,如果您不嫌弃的话就下载来看看吧,希望能对您的研究有所帮助。”
 
闵丘:“啊?”
 
楼主:“我个人比较喜欢美少年型,因为我也曾是那个阶段过来的,不知道您能不能看得了。这里面存的都是我的男神,换做别人我是不会轻易传阅的,可是您不一样,我知道您是直男,您不会对着我的男神粗暴地撸管玷污他们,所以我放心地交给您,希望您能从中吸取灵感,用知识的力量扞卫这个论坛的纯洁。”
 
闵丘:“……”
 
这话说得,怎么看起来这和风伤的剑客PK视频集一样,还是不传秘宝啊?
 
对方如此信任,闵丘不禁为自己刚才冷淡的交谈态度汗颜。他正了正坐姿,在楼主看不到的地方点了点头,双手打字,郑重地回复道:“这个……谢谢了,我会好好看的。”
 
下载工具开始执行下载任务,第一加速通道准备……成功打开第一加速通道……第二加速通道准备……成功打开第二加速通道……
 
闵丘在“边下边播”界面严阵以待,准备科学地分析所谓“实际经验”,手机忽然一响。
 
“叮铃哐啷——”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接起电话,而是关掉电脑屏幕,手忙脚乱之中带倒了桌上几件零碎——都怪华小金,自从上次睡醒一睁眼看到他之后,闵丘总觉得他随时会进来,可……他偏又没进来过。
 
第82章
 
电话是大哥打来的, 闵丘看到来电显示就放心了, 可他大哥今日不知抽什么风竟发了个视频,他再一接通画面又揪心起来。
 
视频中的闵扬分明背靠着墙坐在一间低矮的老屋里,光线微弱昏暗, 墙壁上的脚印、辙痕斑驳凌乱——这样的老式房屋注定层高不会建得太高,而他大哥似乎离光源甚远,可见身处位置极低, 像是蹲在墙角。
 
闵丘:“大哥!你让人给绑了啊?”
 
闵扬的神情像被某种精神类药物控制, 焕发着迷幻的微笑:“你才让人绑了。”
 
闵丘简直触目惊心:“那你这是在哪儿啊?”
 
通过镜头, 闵扬也能看到自己背后的墙面是如何的糟糕境况, 却惬意地把一只手臂枕在脑后:“在外边玩呢。”
 
闵丘:“……”
 
他在这殚精竭虑、朝不保夕,他大哥居然跑出去玩?还不如被绑架了啊!
 
闵丘痛心道:“你没事干你倒是快上游戏啊!”
 
闵扬全无忧容:“明天买个电脑就上。”
 
这还是他那个半夜跑去网吧也要挣扎着上游戏的大哥吗!
 
后天就是周五,又到了这一周的城池战,怎么也得有个整顿军务、开动员大会的时间, 这种千钧一发的时刻岂容得明天上线?
 
闵丘:“那这周的城池战咱们打不打?”
 
闵扬一脸意外:“你问我?”
 
闵丘:“你是族长啊, 不问你问谁啊?”
 
闵扬顿了一顿, 转头问:“这周五打吗?”
 
闵丘:“……”他大哥在问谁?
 
手机中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声:“问我干嘛?问你自己想不想打啊?不然就叫他明天问脆脆。”
 
闵扬似有不满:“为什么要问他?”
 
画外人道:“他是老板哦, 我只是个打工的, 有事当然找他啦。”
 
“打!”这个解释让闵扬满意了些许,转回头道, “你, 明天去找那个刺客说一声。”
 
“……”不用他大哥明说,闵丘也知道旁边的人是谁了,他在心里痛惜地感慨大哥一时想不开以身试法, 捂着嘴小声道,“大哥!你怎么把他给绑了啊?赶紧把人放了啊!”
 
闵扬轻咳一声,拿着手机起身换了间屋,又倚在了另一面花脸墙上,道:“没绑,就是过来看看,我在他家玩呢。”
 
“……”且不说干卿底湿家里怎么这副模样,至少闵丘还从未领教过这种打着打着游戏打到人家旁边的玩法,不解问道,“你去他家干嘛?”
 
闵扬:“操心你自己,别管那么多。”
 
“哦。”闵丘的好奇心被扼杀,转而又想到个问题,“大哥,你知道他在擎苍家族的号是哪个么?我想了好久都没猜出来是谁。”
 
闵扬:“我怎么知道?”
 
闵丘心急如焚跺着脚:“快快,他不就在屋里边吗?你问一下啊!”
 
闵扬不答,打量着身边的墙壁。
 
闵丘:“……他不会是不让你看吧?”
 
闵扬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眼看答案就在眼前,闵丘心焦不已,恨不能撸起袖子亲自上阵:“大哥你咋这么好说话啊?他不让你看你就不看啊?你还能打不过一个他呀?一脚把他踢一边儿去,切换下窗口看看不就知道了?”
 
闵扬面露鄙夷之色:“看你说的那话——别动不动就踢这个踢那个的,像什么样儿。”
 
闵丘:“?”这里面有什么问题吗?他大哥平时不就是这样对他的吗?
 
闵扬:“好了,就是跟你说一声,别一个劲儿给我打电话。没别的事了吧?我挂了。”
 
闵丘看着桌上东倒西歪的笔筒、书架:“……所以大哥你打这个电话给我,有什么目的呢?就是为了告诉我你去他家了么?”
 
闵扬:“这还不够?对了,你那些段子……”
 
闵丘浑身一个寒颤,不由得把手机拿远了一大截——糟了糟了,刚才干卿底湿就在语音频道,还一副看热闹不怕事大的熊样捅咕他讲故事,他大哥肯定也听到那些人探讨前情回顾、剧情展望了!
 
大哥,大哥你听我解释,我是有苦衷的啊!
 
闵扬:“就先别讲了,过几天再讲吧。”
 
“什……什么?”闵丘惊魂未定,提防有诈,“为什么啊?”
 
闵扬并无解释的意思,只说:“嗯,这几天讲了浪费。”
 
闵丘:“啥?浪费?浪费啥了?”
 
事情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他大哥非但未凶神恶煞地跟他秋后算账,反倒就着他这个拿手机的姿势远距离端详了一番,像一个从来没有嫌弃过三弟的正常兄长一般,温声又说了一句:“一个月没见,长了点儿肉啊。”
 
闵丘摸了摸自己的脸,微微呆滞,说不清他是被大哥突如其来的慈祥吓傻了,还是忽然想起自己从未好好答谢把他养肥的那人。
 
次日清早,闵丘拿了根吸管捅一盒酸奶,迷迷糊糊一下插下去,没捅中锡纸圆孔倒把吸管弄折了,再戳怎么都戳不破锡纸封口。他叼着吸管抄起案边的水果刀准备一决高下,让它知道这里谁才是老大。
 
华金从厨房出来,见到他嘴里半身不遂的吸管,上前用手捏住纸盒对角线两端轻松一拉,纸盒立刻乖乖敞开了大口。
 
“……”闵丘隐踪匿迹地放下了刀,以免自己看起来像个计划抢银行却一头撞在玻璃门上的智障暴徒。
 
“早上喝这个太凉了吧,”华金自说自话地拿起桌上倒扣的玻璃杯,“倒出来给我喝一点。”
 
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分酸奶、往自制三明治里夹番茄酱、沙拉,再把面包去边、对半切开……闵丘忍不住盯着他毛茸茸的刘海问了一句:“你天天早晨这么忙,累不累?”
 
华金:“你说洗头?”
 
闵丘:“也有。做饭、洗头,弄这弄那,你困不困啊。”
 
“我只是知道,我要是不洗,我这一天会更难受。”华金用纸巾擦拭着沾了红色番茄酱的锋利刀刃,诡秘一笑,“有没有过这种感觉?干想干的事情,起多早都不觉得累。”
 
闵丘:“……”
 
华金把盘子往前一推:“你先吃这个,锅里还有煎蛋,我再去弄个。”
 
虽说是做的是快餐式食品,成分简单,但这样的碎片时间日积月累起来也是惊人的数字。闵丘希望现在问不会太迟,待华金又从厨房出来时,他说:“你身份证呢?我看看。”
 
华金蹙眉:“看什么啊?”
 
“我就看看,”闵丘伸手在桌上敲了敲,催他,“听话,拿来嘛。”
 
华金摇头摇得一点商量余地也无:“不给看,我18岁拍的照片好难看啦,黑历史。”
 
他们这些Gay啊,在意的重点总是跟别人不一样,一个大男人,哪有那么多好看不好看的讲究?不过这么一说闵丘更想看了,打着一拿出来身份证就由不得华金做主的算盘,道:“我不看照片,你捏住了照片我看看。”
 
华金:“那你看什么?”
 
“……”闵丘在心底狠狠一拍手,后悔不迭,收回爪子咂咂嘴道:“你那个什么,你生日是什么时候啊?”
 
“嗯?”华金眼睛一亮,“干嘛?你要给我过生日啊?要买生日礼物吗?要请我吃饭吗?”
 
话都叫他说完了,那还有什么惊喜可言?闵丘矢口否认:“不是,我就问问。”
 
“哦。”华金鼓了鼓嘴,捏起桌上一条切下的面包棱,边吃边道,“已经过啦。”
 
“啊?”闵丘反应了几秒才听懂,“……哦哦,过了啊。”
 
过了。
 
惊喜要在自己可控的范围内才叫惊喜,但凡他刚才少吃一口面包,就不至于问出这么大脑缺氧的问题——一卡通往借阅机上一刷,随便点两下,或者隔三差五填报考资料的时候他眼睛一瞥,就能轻易看到华金的信息,干嘛要这么蠢的问呢?
 
而且他问这个问题的时机真是奇葩到了空前绝后的地步,还不如刚才不要否认,还不如坦言说“是,就是你说的那样,你想要什么礼物我送给你,你不好意思说我们就一起去买,你看好了眨眨眼,我假装不知道地买给你,什么?已经过了?对不起,下次我一定不会忘了,我们补过一个好不好”。
 
闵丘无限怅然,口里嚼得不如手上塞得快,嘴里鼓鼓囊囊地塞了几块三明治怎么都咽不下去,他感觉自己好像错过了很多东西,不止是华金生日的那个某一天而已。不知道他还有没有神不知鬼不觉的补偿机会?再往下是重阳节、万圣节,一个是给老人过的,一个是给鬼过的,哪个给华金过都不合适……
 
“不过,”华金吃着吃着,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闵丘看向窗外的朝阳,像刚想起什么似的,“去年的过啦,今年的还没过哦。”
 
闵丘:“……”
 
这个神经病,哪有人问别人去年的生日过了没的啊?
 
华金视线又收了回来,看着面前唯一能听懂人话的生物:“不知道有没有人给我过耶。”
 
“我!”闵丘含了满嘴的东西张不开口,拍了拍胸膛指指自己,兜着嘴里的食物,含混不清道:“我给你过。”
 
酸奶太稠腻,不擅长送噎食,他无视着华金在身后连声阻拦“那是昨天的水”,毅然举起茶几上的壶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艰难地送下了食物,手背一抹嘴道:“我给你过,今天就过,晚上回来就过。”
 
华金看着他发怔。
 
对!就是这个眼神!闵丘终于找到了状态,凶恶地扑到桌前:“我们今天晚上过吧!嗯!好不好!”
 
华金被他吓得搬着凳子后撤一米:“可是我的生日还没到啊。”
 
“……”闵丘悻悻地收了神通,“哦,那……你哪一天来着?”
 
第83章
 
华小金今天穿了件长袖薄料的连帽卫衣, 但又不是运动型的款式, 那袖子明显只在双臂下垂的时候长度刚好,一抬起胳膊放到桌面上,整个手腕完全露了出来, 凸起的小小骨节仿佛脆生生的琉璃质地,啧……简直就是衣不蔽体。
 
闵丘只瞥了一眼就觉心里有个结,盯着那处替他冷, 老想指点一二。他不是很懂南方人的穿衣标准啊, 感觉这样的穿法过一个冬天不得冻死好几遍?可又好生奇怪, 去年也没见华金走在路上就冻死了呀。
 
他端着书水平移动了过去, 附着在华金的耳边低声说:“我也有一件卫衣。”
 
华金正在认真听讲,不禁转头困惑地看他:“我知道,你有好几件呢,怎么了?”
 
闵丘神神秘秘地说:“你穿刚好。”
 
华金:“……你的衣服我怎么可能穿着刚好?”
 
他们俩的衣服相距了2-3个尺码, 当然不是广义上的“穿着刚好”。闵丘的这一灵感来源于班里的几个女生——她们大约是出自同一个宿舍的, 见这两天降温便一起换上了超大号的卫衣, 长度将及膝未及膝, 光腿, 穿一双短靴。
 
男人对于腿这个部位有天生的鉴赏冲动,没人邀请甚至被捂住嘴也要默默在心里发表点评。池远看后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那潜台词是遗憾卫衣的衣长过长, 没能将这一搭配的精粹展露出来;闵丘看后也摇头叹了一口气,心道这几条腿虽好,但困囿于女性体脂含量普遍高于男性, 与卫衣的搭配显得顾此失彼,倒不如穿同等长度的裙子来得协调。
 
卫衣这种款式,还是要搭配男性的腿,才能展现其蕴含的动力和能量。
 
比方说……闵丘目光向下一看,隔着包装也能想象出牛仔裤里那两条腿的原貌,假如华金这么穿了……不对啊,女生有特权,穿衣服可以偏向男性化,可男生绝对不可能光着两条小细腿儿这么穿衣服出门啊。
 
他顶着华金质疑的目光,沿着来时的移动轨迹悄悄挪回了原位,认真思索着他的创意里缺少了些什么。
 
下午快放学时,闵扬终于上线了。闵丘手机里的好友频道顿时一片沸腾:请安的、汇报的、卖萌的、翻跟斗的,连他都没混到优先插话权。
 
不过大哥一上线犹如一根定海神针,闵丘觉得这周城池战终于不再是他单枪匹马、孤军奋战,待讲台上老师一说“下课”,他兜着书包胳膊一扫,把桌上的东西划拉进包里,戳着华小金道:“go,go,go!move,move,move!”
 
华小金心思仔细又动作慢悠,收拾书包时被他戳得笑成一团,走在路上又被戳一下痒得跳两步,还以为闵丘在跟他闹着玩:“你讨不讨厌啦,怎么一直戳啊!”
 
“走快点啊!”闵丘说,“我们现在开始比赛,谁后到家谁做饭,怎么样?”
 
华金失笑:“那我没有任何必要跑啊,这不还是我做吗?”
 
闵丘:“……那这样,谁先到家谁做饭?”
 
华金拍手:“好的呀,那你快跑吧。”
 
“……”闵丘又加一句,“我先到家做也行,我做了你必须吃,行吧?”
 
华金脸色骤然一凛,从背后摘下书包抱在怀里开始往家跑,夕阳映照着他满脸的惊慌。闵丘轻松跑在旁边,扭头一看,感觉这个画面像极了电影中描述的青春——他们呼啸而过,留下时光和身影,搅扰了劣质地砖的好梦,惊艳了绿化带和电线杆。
 
他忍不住掏出手机对着地上的影子拍了一张——光线姣好,成像很快,画质清晰,影子里的他比华金又高出了许多,不知是书包带还是他的外套衣角飘起,他们二人间的影子有一处重合,像是两只拉在一起的手。
 
等到他们都老了,他就可以翻着厚厚的相册,指着第一页上这张照片对华金说:“你看,这是我们以前跑得动的时候,记得吗。”
 
即便是有生命危险相逼,华金还是没跑到这条大路的转角就电量耗尽,慢慢减速:“歇会儿,歇会儿,不供血了。”
 
闵丘:“我给你拿着包。”
 
华金从善如流递了过去,至少减轻了10公斤负重,大喘几口气问:“你这几天在干嘛啊,怎么一下课就急着往回赶?”
 
“我回去是……”闵丘有些难以启齿,像处境不太理想的毕业生无从跟七大姑八大姨介绍自己的工作一般,不太好意思跟华金说他是要回去玩游戏的。
 
客观来讲,虽然擎苍内部发生矛盾,确实流失了一些人,但闵丘知道走的这一部分人都是“水分”,属于能同甘不能共苦的,并不伤及擎苍根本,而他们现在的实力还是难以和擎苍一一比拟,唯一的好处在于M军团的人有着强大的精神胜利法则,坚信只要他们在天都呆一天,灵剑就如鲠在喉一天,于是每天安逸地歌舞升平,偶尔摧玉金销和干卿底湿拿了人头,就像多了个助兴节目一般。
 
他们内部能互相安慰来日方长、从长计议,可是外人看来,恐怕多少会觉得他们是“怂”了。
 
这让闵丘怎么跟华金介绍呢?
 
尤其是今天池远又接了个单子,对着闵丘把他背后的大神夸得在他们那个游戏界是多么无可匹敌……难道要闵丘对这样一个华金介绍自己等会儿回去将要以什么姿势低空掠过擎苍上方惨遭击落,或是送上门勾引对方出动再自己躲起来?
 
这么一想,连他自己也有些意兴阑珊,急于改变当前战况。等有朝一日他打下来了天都城,他就带华金过去看他的电脑,用手指在屏幕上画一个圏:“你看,从这儿到这儿,都是我的城。”
 
网上流传的城池战视频不多,又分为多个主城的,他最近已经把能扒拉出来的天都城池战视频都过目了一遍,总结出来了一些注意事项,准备和大哥探讨,但上线一看,“远名扬”这个号已经不在线了。
 
闵丘打电话过去:“大哥,你人呢?”
 
闵扬:“哦,断网了。”
 
“断网?”闵丘扫了扫在线人员,“怎么干卿底湿还在线啊?”
 
闵扬:“这里面的原因……跟你说不明白,有事晚上再说吧,我要去睡觉了。”
 
游戏里的事兄弟二人用电话说确实显得有些可笑,闵丘报国无门,带着满腔热血往床上一倒。在水平状态中,他的“热血”倒灌进大脑,结合天时地利忽然又生新的想法完善他的创意:华金穿他的卫衣穿不出门,还可以在家穿嘛,当睡衣不是挺好?
 
闵丘从衣柜里找出一件衣服抱在怀里,临到华金门口又不免犹豫——他怎么跟人家说呢?华小金又不是没睡衣穿,也没主动借他的,他这样塞过去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觉得华金那么穿肯定比其他女生穿来好看,忍不住想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想,哪怕华金就穿上给他看一下也行;而且华金对此不自知,岂不是未免暴殄天物?他的这份赤诚之心犹如曹操将吕布的神驹赤兔赠予关羽……忽地,闵丘隔着门听到屋内传来一阵笑声。
 
要知道这可是孙悟空被关里面都飞不出来的隔音门,竟拦不住华金的笑声?
 
门的隔音是没问题的,不过要听也并非全无办法,只要利用声音在固体中的传播特点,把耳朵贴得紧一点……门内隐约传来华金说话的声音,笑说着什么“……上……不能上……不给……”之类——闵丘震惊了,华金这是在聊些什么儿童不宜的话题?!
 
他搓了搓冰凉的耳朵敲敲门:“华小金,华小金!”
 
门内一阵兵荒马乱,华金过来开了门。
 
见他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褪去,闵丘不由得多打量了他几眼,看他那面带桃花,眼角含春,剪水双瞳波光盈盈的模样,闵丘问道:“干嘛呢,笑这么高兴。”
 
华金乐呵呵地侧身把他让进了屋:“没什么,打池远的单子呢。”
 
闵丘捡起他桌上的耳机塞上听了听:“没声儿啊,你跟谁打的?”
 
华金一笑:“这局差不多了,我就把语音关了。”
 
闵丘如微服私访到了地方才亮明身份一般,不客气地坐在了主人的座上,看看屏幕道:“这人还打你呢,你都要死了,还叫‘差不多’?”
 
华金心中有数,看都没看屏幕:“死一两次没事,还有我同学啊,他自己处理就好啦。”
 
闵丘:“又是你那个不是Gay的同学?”
 
“额……”华金无奈,“是他,可你也别这么说他嘛……”
 
说都不让说!人在咫尺,心在天涯,华小金胳膊肘都朝外拐了!闵丘暗自腹诽,盯着他不说话。
 
华金:“其实是不是Gay这种事,我个人猜啊,这爱好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就像你有的时候喜欢吃辣,有段时间又不喜欢吃辣了一样,不是打上这个标签就……比如我,我也不知道我……”
 
闵丘眼睛睁大了一圈——华小金这是随着潮汐涨落、地壳变动,又自然变直了?
 
“不是不是,也不是我啦,”华小金苦思冥想,“换个说法啊。一个人可能从前不是Gay,但是后来因为一些事,说不定就是了呢?这就相当于不爱吃辣的人,又特别喜欢吃某一道辣的菜,这也有可能啊……”
 
闵丘的眼睛又睁大一圈——那意思他那个同学喜欢吃哪道“辣菜”了呗?
 
华金被盯得莫名其妙,看看他手里抱的衣服:“啊,对了,你找我干嘛来着?”
 
“过来。”闵丘拍拍自己的腿,“教我打一会儿你们这个游戏。”
 
第84章
 
“这样走, 不能完全不动地挡在前面, 否则塔打兵太快,那么下一波你的兵就到对方塔下了,”华金操纵着鼠标, 耐心地反复演示,越来越专心投入,“要有‘撞’到兵一下的感觉, 让它们偏离原来的路, 稍微减慢一点速度, 把兵线保持在……”
 
华金回家后换了常穿的T恤和宽松短裤, 窗户只要不开太大,屋里就没有过堂风,倒也不至于冷。闵丘坐在后面屏息凝神,盯着面前的脊背, 眼看着它一点点放松下来, 逐渐呈现自然的弯曲。
 
他忽地挺身坐起, 恶意撞在那人背上想将人撞飞:“哎?你说怎么‘撞兵’?”
 
华金条件反射地往前一倾, 但毕竟人就坐在闵丘的一边膝头, 被他一踮腿又倒了回来,正正靠近闵丘怀里, 整理了好一番重心才又坐正:“哦……呐, 这样啦。”
 
闵丘的无聊小计谋得逞,心里却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他原以为撞歪华小金后自己会掐着华小金的肩膀狂妄大笑“你这个小瘦鸡这么容易就被撞飞了哈哈哈”的,没想到……华金只是从背后看起来像是骨骼分布图, 真撞上去了,质感却是钝钝的、热热的,不硌人,也不哐哐啷啷地乱响。
 
这种触觉无法与他曾撞过的任何一件东西划上等号,只知道类似于疲惫时躺在床上的那种舒适,而他所受到的反作用力又比撞在弹簧床垫上时要小。动能从他这里发出,到达华金身上后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没有一震一震的余波回应,似是被这具单薄的身体生生化解吸收——就像他平时一戳一捏过后,华金也不太会跟他“礼尚往来”,仿佛对他的小调皮小捣蛋之举并不意外,用温和和包容将其化归于无。
 
闵丘忽然生出一种华金在不着痕迹地让着他、纵容他、甚至超过限度地……惯着他的感觉?
 
不然华金何必每天那么起早贪黑地多做家务?他做的那些事,恐怕早已超出他们图求便利、舒适而搬出来住的初衷了吧。
 
在做那些事的时候,他是什么心情?
 
“呐,一开始就是这样啦……”沉默了片刻,华金又说,“差不多六七波过后就可以偷一次试试,他死了你就打一会儿,估计他快回来了你再进草丛回城……”
 
闵丘脑海中的声音嘈杂,他听到了冥冥之中有某个声音在喊他。
 
华金:“看到了吧?”
 
“嗯?”什么也没看明白的闵丘扫了一眼那依旧幼稚的画面,“嗯。”
 
华金:“你玩一会儿吗?”
 
闵丘:“嗯。”
 
他的右手从华金腋下穿过,握住还带着上一任操纵者体温的鼠标——他不知是否其他人用完鼠标后剩下的也是这个温度,只觉得这个手感与记忆中的那双眼睛遥相呼应,不必绕到正面也能想象华金此刻的模样。
 
闵丘:“现在去哪?”
 
“卡兵呀,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吗?”眼看着兵线越过中界,华金连着闵丘的手一起抓住鼠标,“这边……咦,你别抓着鼠标不动啊。”
 
被华金的手一捏,他脑海中的嘈杂声愈发地大,不得不定了定心神,把那股噪音压下去。
 
二人叠在一起产生的热量无法散发,风从窗口吹进来,被华小金身子挡住了,他坐在后面还是挺热的,可他又不敢轻易调整坐姿,总觉得他要是一动,华金就会起身了。
 
华金看他玩,看得神经紧张有心无力:“你你你你怎么不补刀啊……啊啊啊差点被杀了,你手先拿起来一下。”
 
闵丘对战局并无留恋,将手收了回来,顺势搭在了华金腿上:“华小金,别打了。”
 
“排位赛啊,怎么能不打?影响胜率的呀。”华金三两下就解决了对手,对面看起来动也没动,完全是任人宰割的姿势。
 
闵丘小声抱怨:“我还没吃饭。”
 
不光没吃饭,他回家后还没喝水,也没吃到水果,感觉自己嗓音干哑,喉头着火,被人忽视,待遇不佳,难保不会造反。
 
华金好言哄慰:“等一下哦,打完这场去做,马上啦。”
 
“你那个同学也在这一场里吗?”闵丘不太记得那个ID,好像是“qinshen”或是“qingzheng”,总之玩这个游戏的都没什么好人,包括大伟、池远,“别跟他玩了啊,听着没?”
 
“又怎么了?”华金不明所以,“我们俩从小玩到大的呀,怎么不能玩了?”
 
有时“对另一个人感到不爽”是一种常态,不需要对方做任何新事,只要看见就会不爽,甚至想起来都觉得不能呼吸同一个大气层内的空气。要真的去列举一二三四条罪状,往往非常幼稚肤浅,所以闵丘说不出到底是怎么了,只能内外灼热地坐冷板凳。
 
他的手在华金的及膝短裤上抚过一把——这粗糙的面料似曾相识,他好像在哪摸到过,却又想不起来。受视野限制,闵丘一时无聊,循着裤子外侧的中缝一溜摸过去,寻找裤子上的水洗标。
 
这条五分短裤对华金来说非常宽松,闵丘捏得小心,一点儿也没碰到人,然而找了两侧,都摸了一遍却没摸到——内穿的裤子标签在外,外穿的裤子标签在内,难道这么肥的裤子竟不是居家服,还是件外穿的?
 
他用手指从裤缝外侧钻了进去,像进行地下工作一般,一点点逆流而上,寻找着蛛丝马迹。
 
刚寻了大约十厘米,华金用手肘撞了他胳膊一下,小声嘀咕了一句:“摸什么呢。”
 
说这话时,华金头也未回,游戏里依旧打得火热。闵丘本人比笔记本大了几十倍有余,却连几十分之一的注视都没获得,有种说不上来的心浮气躁,疑心自己方才的总结——什么放任、包容,只是一阵错觉。
 
他越是不确定越是想证明,反手一抓华金的手肘,明知故问:“你撞我干嘛?”
 
“啊啊、喂!”华金拿鼠标的手臂失控,屏幕霎时一灰——游戏人物被击杀。他郁闷地一顿,手肘甩了甩想把闵丘的爪子甩掉:“你这一会儿……到底在干嘛呀!”
 
“你别不理我啊。”闵丘抓着不放,另一只手情不自禁地环了上来,“别玩了,跟我玩一会儿。”
 
这不是他第一次抱华金。以往玩闹、军训以及某些需要亲身实践的课上,他们都做过亲密的动作,可当他今天将人这么抱到怀里后,明显比以往多了一种冲动——想靠得更近一些,想仔细嗅他身上的味道。
 
脑海中的嘈杂声像突然断了线的雪花电视,搜不到信号嗡嗡作响,无法忽视。他顶着那股声音的莫大压力收紧了手臂,下巴垫在华金肩后。
 
华金则低头看了看腰间,拧着脖子回头问:“……你干嘛呢?”
 
闵丘:“……”
 
这意外的声音、迅速的反应、困惑的问句、直白的嫌弃……怎么好像华金和他根本不在一个频率?
 
闵丘拿捏不准,想再确定一遍,手上正要用力箍,却遭人“啪”地一拍:“别闹了,去去,你先回去吧,我来打。”
 
“……”闵丘只得放开了爪,脑中的噪声也随之降低。
 
“下次没事的时候再教你吧。”华金起身用手背拍着他的肩膀,十足的逐客意味,“等会儿吃饭喊你哦。”
 
闵丘:“……”
 
说好的“一个巴掌拍不响”呢?
 
他回房躺在大床上,辗转了几个来回,心里不是滋味,想回头捋顺这一年多的生活,又不知从何开始捋起。
 
从开始到现在,他爹、他的哥哥们问过他很多次结契是怎么回事。
 
老天啊,他哪里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就像在游戏里第一次被别人打死,他是隔了很久之后才弄明白当时自己有可能死于什么技能的——至今也只是“有可能”而已!仍不能说是十分确定!
 
连游戏里的简单行为都这么难以追溯,更何况结契、感情这种大事?试问谁能情窦初开就把自己的心路历程讲得条分缕析、头头是道?
 
要想回顾事发那一秒、将过程说得清楚,必须得是眼尖的熟手、老手、高手,才有可能清晰地用具体的语言描述抽象的“感情”这回事吧?譬如摧玉金销之于“飞仙”,那才是能把战斗过程中的每个瞬间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人,而他……
 
闵丘显然、决然不是感情上的高手高高手。
 
他不但技能落后,根本就连“例题”、“例文”都没拜读过一页,二哥更未曾给他做过好榜样。结契那日,不管山长的还是水远的,父兄呼啦一下全来了——虽说结得有点儿快、有点儿突然,超出了大家的接受范围,但毕竟是骨肉手足,家人来时确实是惊喜交加地热切询问的,只是闵丘这样描述一会儿,觉得不甚准确,便又改成那样描述一会儿,还觉得不甚准确,左右为难,说辞一时间三改两改。
 
他们一家子,从闵父到闵扬再到闵澜,没一个是有耐心的主儿,才没闲心陪他练习总结陈词,越听越不耐烦,尤其是他爹,以为家门不幸出了个风流成性的混账儿子,藤条一出手吓得闵丘无暇思考,满脑子都只顾想着说什么能少挨两下——思前想后只有事不关己才能高高挂起啊!他爹一听小儿子说得前不搭后、狗屁不通,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恶性循环到鸡飞狗跳、天昏地暗。
 
想起往事……闵丘摸摸自己曾受过伤的地方感到一阵冤屈——挨打事小,皮外伤好了便罢,只是为何一个个都只来问他如何如何,怎么没个人替他问问华金当时是何种心情的呢?
 
不都说两情相悦才能结契吗?怎么刚才华金表现出来的反应,好像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呢?
 
闵丘躺在床上大脑放空,忽听门响:“大丘丘——”
 
第85章
 
“卫衣落在我屋了。”华金站在门口, 把手里叠好的衣服轻轻放在床尾, 朝他笑了笑,“你这是饿晕了呀?”
 
“没有,就躺会儿。”闵丘坐起身来, “我想问你点事。”
 
华金扶着门把手靠在门缝的夹角里:“嗯,什么事?”
 
“差不多去年这个时候,也可能再往后一点吧……是往前还是往后来着, 早晨比现在冷一点, 中午又比现在热一点, ”闵丘不知从何说起, 看着华金那副听天书的表情愈发底气不足,光是时间点就翻来覆去倒腾了半天,“也不是,就大概刚军训完没多久吧……”
 
华金催促:“你说快点儿啊, 我厨房开着火呢。”
 
“……”闵丘脑子里刚萌生了几个妥帖的问法被他一说话打乱, “你先关一下火, 进来说。”
 
华金:“我游戏也排着队呢, 好忙呀, 你说重点嘛。”
 
重点……重点就是,假如华金对他有一点儿特殊感情, 怎么会把他排到厨房和游戏之后呢?
 
“算了, 我忘了。”闵丘失望地重重倒在床上,“你忙吧。”
 
“哦,那想到了再叫我哦。”华金像迫不及待似的, 迅速关上了门,把话尾的最后几字夹在了门缝里。
 
闵丘心中迷茫无绪——虽然二哥说恩属卡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但现在的登记、制卡、分发制度早已更新换代,都是由当代的妖类公安部门操作的,就他所见过的而言,十个办事员里有六七个都是二三十岁的小年轻。年轻人,难免心思活络眼高手低,会不会一分神、一失手,给他弄了个残次品?要知道各大国际企业还有生产线上下来的不合格产品呢。
 
他持卡的前三百年是都无异常,没错,但残次这回事儿,也不一定就是完全不能用,或许是只有某些功能异常?
 
闵丘的手机一响,大哥在仙仙上发来消息:“上线议事,速度,我有网了。”
 
闵丘:“……”
 
明知道这绝对不可能,但他还是有一种大哥被别人颐气指使、剥削欺压的感觉,仿佛是某个人高抬贵手大发善心才赏他大哥个网上,而上网时长也是弥足珍贵的,统治者根据心情随意而定……一定是错觉。
 
闵丘满怀心事地登录了游戏,排在请安大队的末尾,待前面的人挨个跟他大哥汇报完工作,他才接了语音闷闷地问:“大哥,你说我的卡是不是有毛病呢?”
 
结契只是恩属卡的功用之一,对妖来说这就相当于一件不可补办的身份证。闵扬一听事关此物,忙问:“嗯?怎么了?”
 
“你有没有听说过恩属卡判断错误的?”闵丘越想越觉得这件事有形有影——他是伪劣产品下的受害者,他拿的是一张“坏卡”,和他结契的也是个坏人,一点都不贴心,“比如,两人没有那么一层关系,它也把两个人给结上了的?”
 
“谁会跟我说这个?你以为还有专门的新闻台报这事的吗?”闵扬不解,“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感觉和我结契的那个人吧……”闵丘心口堵了一块石头,“先不说我对他是不是那个,反正他对我,好像不那个。”
 
也不知闵扬一辈子的耐性到底都用到了哪里,反正肯定不会是闵丘身上,他听了一会儿没听出所以然,厉声喝道:“什么这个那个的?会不会说话?”
 
“就是……”闵丘被一吓立即老实了,哀怨道,“人家好像不喜欢我呗!”
 
这话不说则以,刚一说完,他觉得自己心里有个委屈的小人儿冲破房门跑到院子里,拿着三尺白绫想往一米高的小树苗上挂,一边挂一边转头朝身后喊“我不活了!我不活了”,却无人问津,没一人来拉他。
 
这么一想,他更加愁肠百结:“大哥,和我结契的那个人,他他他,他一点都不喜欢我!”
 
闵扬听他三弟哀嚎完,冷冰冰地无情道:“那也很正常。你想想你结契多长时间了,这一年里你又都干了些什么?人家就算结契的时候对你有点好感,凭什么一直喜欢你?你香啊?”
 
闵丘:“……”怎么能喜欢着喜欢着又不喜欢了?怎么还有这么个说法?
 
“为什么结契的时候长辈会有感应?你以为是过去看热闹的?那时候我和咱爸、闵澜去看你,想看你用不用帮忙,在学校有什么困难,你们两个相处要是不方便就帮你们找找关系,缺什么补什么,结果呢?你离人家更远了。”闵扬说,“游戏里离婚时候的那两句系统提示的诗你见过吧,‘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都过去一年了,自己好好品品。”
 
“……啊?”那整首原诗闵丘都见过,表意本意寓意他都明白,用在此处还真有些道理,“那……大哥,那我怎么办?”
 
“谁知道你,凑合凑合能活就这么过吧。好了,我要断网了,你记得跟那刺客说说城池战的事,有事给我发信息。”闵扬心不在焉,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是捂着麦克风的,“别给我打电话!”
 
闵丘:“?”
 
怎么?断网还是可预料的吗?为什么他大哥上网的时间跟他上个厕所的时间一样长?
 
摧玉金销上线了,闵丘将大哥的圣旨密聊转达,久久未有回应。
 
他觉得自己过得像是一股空气——华小金宁可去厨房看着火也不理他,大哥让他对付对付能活就凑合过,连摧玉金销也不稀得跟他答话!
 
以前摧玉金销还在当蜜桃软软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多活泼健谈、多风趣幽默好说话啊?
 
现在这些人都怎么了?说翻篇儿就翻篇儿,说变脸就变脸啊?
 
很快,家族频道开始刷击杀信息,哗哗哗哗一会儿就滚屏滚得看不见人说话了,从被击杀人的ID可以看出,有人甚至是死过一次复活起来又被杀的,其中不乏几名教科书式装备的玩家。
 
闵丘看到这些心里倒是平衡了,毕竟人家两个刚才在执行公务,所以没能及时回复他的信息,也不算太过分,可以理解。
 
摧玉金销的装备闵丘早已见识过,全身的轩辕套装配以简洁的黑色外装和面罩,携带的宠物是一只纯攻击流的饕餮巨兽,长相狰狞凶神恶煞,身上的图腾经过美工美化依然骇人,光是外观就煞气腾腾,与蜜桃软软那个号的小白纱裙和大白兔子相比判若两人。
 
不过,闵丘倒觉得现在这身外观更适合他。
 
【喇叭】摧玉金销:还有谁?
 
闵丘心说没谁了没谁了,就剩您了!
 
擎苍从来没有放弃过反击,灵剑迅速组织人到该地图放火烧山、地毯式搜索,而摧玉金销却下线了。
 
【喇叭】灵剑:跑得倒挺快,知道怕就早点下线。
 
他这么说,闵丘就不服气了:
 
【喇叭】秋葬天:什么叫怕了啊?人家那是喂儿子吃饭去了,等会儿就上线。
 
【喇叭】灵剑:摧玉金销有儿子?
 
闵丘看了极为不齿——人家怎么不能有的了!游戏里对骂归对骂,涉及到现实以及对方家人就很不友好了!
 
他想到一句最能戳灵剑痛处的话,坏笑着在输入框里打字道:“嘻嘻,你……以为……都跟你一样……连个游戏里的……老婆都……搞不定……”
 
这话还没发出去,他只戴了一边耳机的耳朵轰隆一响,干卿底湿用闵丘所听过的最高音量骂道:“你傻了啊你!别乱说话!谁让你说脆脆有儿子的!”
 
“……”闵丘奇冤无比,“不是你说他给儿子做饭去了吗?”
 
干卿底湿:“我跟你说,你就去跟别人说吗?”
 
闵丘:“……”
 
干卿底湿骂得没错,在游戏里未经别人允许擅自曝光别人的隐私确实不好,他当时看灵剑嚣张,想打压其气焰,一时将此事忘了。
 
世界频道、广播频道已有许多人在议论此事:“摧玉金销居然有儿子了?”“大神已经结婚了吗?”“少女心都碎成渣渣了!”
 
干卿底湿:“你们兄弟俩都是智障吧!”
 
闵丘被骂得哑口无言。
 
最可怕的是他居然从干卿底湿的麦克风里隐约听出了他大哥的声音:“我不是呢……”
 
闵丘抓耳挠腮:“这样这样,你别急,我再发个喇叭澄清一下。”
 
干卿底湿凶声恶气道:“怎么澄清?这种事越描越黑!”
 
“消消气消消气,”闵丘搜肠刮肚,“诶,我想到一个办法!”
 
【喇叭】秋葬天:我说的是他去喂他家狗了,你们好土哦[鄙视]。
 
第86章
 
这个解释无懈可击, 成功打消了围观群众的疑虑, 就是摧玉金销回来之后听到了不太高兴。
 
闵丘连连道歉,保证绝无下次。
 
干卿底湿还嫌事儿不够大,落井下石:“以后脆脆这个时间一下线他们就知道脆脆去喂狗了, 到时候不知道怎么嚣张呢!”
 
闵丘忙颤巍巍地纠正:“喂儿子,喂儿子。”
 
“吼——”摧玉金销大吼一声,“好了!都别闹了!”
 
“……”闵丘闻声一震, 干笑道, “呵呵, 好、好气魄。”
 
摧玉金销:“我时间不多, 说正事。第一,收割了一个星期,给擎苍瘦了瘦身——他们大小家族加在一起现在还有不到300个活人,比开打前少了将近50人, 一开打就走的大部分都是不打架的或是冲着野外BOSS的工资和补贴去的, 不过近一两天退家族的也有些是游戏时间不多、对擎苍内部高压政策不满的, 这类人会越来越多;
 
第二, 城池战今晚投票——卿卿只能知道擎苍小家族的大概票数, 没有准确数字,尤其是最后几分钟时间, 灵剑很可能会叫人加票, 各小家族也会派人在云沧城投票点守着,准备抓卧底,卿卿如果把号开过去偷看票数很容易被发现, 你暂时按7万票投;
 
第三,你也知道擎苍平时是什么样的日常:切磋、练兵、PK赛、集合、团战、打BOSS;你们家族呢:吃饭、睡觉、约面基、唱歌、跳舞、讲笑话。”
 
闵丘:“……”
 
M军团的人多来自同一地区的临近几个城市,有几个是家庭条件较好的小富二代,还有些是工作待遇不错的高薪阶层,在游戏里谈得来、现实住址又离得近,确实经常有约着一起吃饭喝酒的,还有几对小情侣,动不动周末就你到我这儿的锦江来,我到你那儿的汉庭去……生活气息浓厚。
 
摧玉金销:“对于游戏来说,各有各的玩法,我不是说这样不好,但你觉得唱唱歌能打得赢擎苍吗?”
 
闵丘:“那那那……”
 
摧玉金销:“差距在哪、差距究竟有多远,打了才知道。具体量化出来,就是破门战、守护灵战比擎苍差多少伤害输出、慢几分几秒,所以你和远名扬要有心理准备……额,远名扬听得到吗?”
 
干卿底湿:“他听得见。”
 
闵丘:“……”
 
他大哥是要在那个毛坯房长住了吗……
 
摧玉金销:“嗯,我们可能会打几次输得很惨的,通过这几次找差距,你先跟家族的人打声招呼,以免把士气打没了。还有,最后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问题——装备。”
 
摧玉金销的装备自是没得说,哪怕顶着账号可找回的风险也有人开出天价重金求购,而干卿底湿的装备就不怎么样了,虽说也是星宿、昆仑两套装备,可加工等级和祝福等级都是基础阶段——玩过网游的人都知道,最烧钱的往往不是买货架上明码标价的东西,而是用钱来弥补诸如加工、祝福之类的失败概率。干卿底湿的装备在RMB玩家中是低保水平,却越级杀了无数比他装备好几个档次的玩家,令人屡屡拍案称奇。
 
可惜他的意识和这一手操作绝不是每个人都有的,甚至就算他想教也无法具体教授,更何况M军团……大家或许更擅长排队拍照、风景截图。
 
摧玉金销:“守护灵战可进入人数是50人,人越多擎苍的装备优势就越明显,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等我们准备完善,把票投到第一,在破门战中碰擎苍,让他们第一轮就被淘汰出去。”
 
“好!”闵丘听得热血沸腾拍手称快——擎苍铁骑作为天都城的领主家族,却在第一轮破门战就被淘汰出去,相当于连天都城的城门都还没入,这岂止是打败擎苍?简直就是羞辱擎苍!
 
他问:“怎么才叫准备完善?”
 
摧玉金销:“锦盒、补给的物资足够,有战斗意识的人员固定——请外援没用,除非请来的人能常驻。如果转服期再次开启的时候有希望打下来,我帮你找几个靠谱的常驻外援。”
 
能得摧玉金销的靠谱认证,那必定是非一般的高手玩家,闵丘几乎可以预见到自己左膀右臂金光闪闪,几位江湖传闻中各有千秋的高手如众星捧月一般围绕在他的左右,他长剑出鞘,锋指天都……
 
摧玉金销:“没到转服期之前我要是能约到帮手的话,到时候你把号给出来,我叫别人上你的剑客号。”
 
闵丘被兜头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啊?为什么?”
 
摧玉金销:“你这个号的装备可以打很高的输出,M军团又没别的剑客,只能上你的号。”
 
闵丘:“……”
 
他是想赢,可是玩游戏的亲身体验也很重要呀,不然他找本小说替换上名字去看就行了,何必在这花大钱搞军团?
 
他不太服气:“其实我对剑客也有深入的研究,最近杀了不少人……”
 
摧玉金销:“要看你遇到谁了,在我手下你能活……10秒?”
 
士可杀不可辱!
 
闵丘:“我——不——信!”
 
“哎,”摧玉金销叹气叹得很为难,“本来今天我还有事的……那就先陪你打几场吧。”
 
房间是四四方方的“巅峰争霸”场地,应摧玉金销要求,闵丘开的是限制场,无人观战。屏幕中央显示“3、2、1”的倒计时后,二人进入了竞技地图。
 
PK场内不能使用任何补给药品,受到伤害后减少的血量无法补偿,昆仑套装的自动回血效果只能恢复极少的血量,可即便是如此,闵丘也不认为他22万血的这身装备会扛不住摧玉金销十秒钟的攻击。
 
刺客必定正隐身潜伏在某个角落,他转着“小风扇”朝前走了两步——只要刺客近了身,他的屏幕上就会出现进入战斗状态的提示……
 
摧玉金销:“你死了。”
 
“我!”吓得闵丘看到头顶血条仍不放心,赶紧抬头看了一眼自己满血的头像,“没死啊!”
 
摧玉金销:“大部分刺客会在中场安置陷阱,你这样转着风扇从中间走过来不知道要踩多少个。放陷阱的刺客在潜行状态时你受到的伤害翻倍,等你把陷阱踩完,我只要再补一个推,一个爆,你就空血了。”
 
“……怎么可能?”闵丘气结,拒绝相信这个一点都不可爱的摧玉金销和蜜桃软软有血缘关系,“我要是在过来的路上踩了一个陷阱,我还会往前走踩剩下的?那我不是傻了吗?你放个我看看。”
 
摧玉金销:“你回出生点,再往这边走。”
 
闵丘迅速地跑了回去,又返身往中场走:“你看,我都没踩到,你放在哪了呀……”
 
说话间他就中了一个沉默陷阱。
 
不过剑客有护体状态傍身,负面效果对闵丘无效,游戏人物只是掉了些血而已,并不受沉默影响。摧玉金销的伤害量着实可观,要不是他自己提醒,闵丘真有可能抱着侥幸心理再往前走——多踩几个陷阱那就真的血量所剩无几了。
 
他朝斜后方退了一步,又踩了一个陷阱。
 
这次是毒雾陷阱,持续掉血效果对他影响倒是不大,只有陷阱爆炸的那一瞬间受到的伤害有点肉痛——他推测摧玉金销有可能是按等边三角形放置陷阱的,这样他无论往左或是右退都会踩到第二个陷阱。
 
安全的路线只有来时的方向,闵丘向右移动一小步……又踩上了一个冰冻陷阱。
 
这不是他来时的路吗!他一直在转小风扇,摧玉金销不可能近身放陷阱,而他只在补护体状态的时候停了不到两秒!
 
这没法玩啊?他还不知道摧玉金销人在哪,四五秒钟的时间就先踩了三个坑、损失了一半血量!可他又不能开口说“你在哪?快出来”,只好原地再转了一个小风扇,寄希望于摧玉金销能被他的群攻打出身形。
 
突然,摧玉金销主动显形了,可惜不是在闵丘身边,而是远在离他十几个砖位的地方。那个黑色的身影穿着利落的短身斗篷,未容闵丘使用“一衣带水”技能将其拉至身边,先行挥手甩出了一个飞镖——这是刺客的推人技能,往往和预先布置好的陷阱群配合,像打台球一样将目标推进陷阱。
 
【竞技结果】:摧玉金销在竞技中战胜了秋葬天!
 
闵丘:“……”
 
他在位移的过程中只感觉自己眼前火花伴着闪电,根本没看清每个陷阱触发了多少伤害,这大叔是放了多少个陷阱叠在一起?
 
说好的“一个推、一个爆”呢?怎么爆都没爆,一个“推”技能就把他送出来了?
 
此时再纠结他们的战斗过程到底花费了9秒还是11秒已经失去了意义,闵丘声音软了几分:“再来一把呗。”
 
摧玉金销大大方方应道:“好啊。”
 
这次闵丘溜着边走,时不时突然转头用一个群攻,待他快走到地图一半的地方时,摧玉金销:“你又死了。”
 
闵丘:“……我又是怎么死的?”
 
“剑客洗PK技能点后,‘护体’的持续时间比冷却时间长五秒,但冷却一好你就要重新开一遍,否则像刚才,你等到只剩三秒时才刷新,我抓这个空档给你标记一个‘诅咒’debuff,让你三秒内无法获得增益状态,”摧玉金销说,“你只要有一秒接不上护体,我就可以封、冰、爆、冰、封,把你带走——你的宠物没有解控,解不了吧?”
 
闵丘:“……”
 
所以现在的大神都是靠嘴说赢的吗?
 
摧玉金销说的是一种极理想的状况——中了“诅咒”的人怎么可能站在原地不动,等着挨打?实际对战过程中闵丘中了“诅咒”debuff后可以跑啊!只要能稍微绕开一下对方的视角,就可以在诅咒的最后一秒接上“护体”技能,一样不会被冰、被封。
 
闵丘:“就按你说的,试试呗。”
 
摧玉金销:“好啊,你跑吧。”
 
“……”闵丘还没跑,就被说破了意图,顿生一种类似于监考老师主动提出“你可以作弊”,然后在旁微笑颔首,示意“可以开始了”的感觉。
 
这是敌人的心理战术!太恶毒了!
 
想吓他?他是被吓大的吗?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开了护体状态:“我要开始了!”
 
闵丘来回不断地移动,在“护体”还剩五秒时为了公平起见特地提醒了一声:“准备!”
 
摧玉金销闻声一笑:“嗯,你准备好就行。”
 
哼!
 
护体时间还剩:五、四、三……
 
他的身上果然多了一个“诅咒”debuff,三秒内不可获得增益状态;摧玉金销因为对玩家主动使用技能也显形了一瞬,接着又立刻恢复了潜行状态。
 
对高手来说,一瞬间,足够了。
 
闵丘看清了他的方位,计上心头开始向反方向拼命跑——陷阱必须要人踩上去才会触发,而刺客只有一个比较鸡肋的小加速技能,时间短、提速幅度小,闵丘的鞋子就速度来说比摧玉金销的要快,只要他在这三秒钟内把距离拉远,摧玉金销就不可能追上来对他近身布下陷阱!
 
那些邪恶的手段、残酷的结局就不会成真!
 
“秋葬天”在“巅峰争霸”地图的石板路上奔跑着,闵丘坐在电脑前也忍不住像将要冲线的运动员朝前倾身,仿佛他即将奔向的不是石柱栏杆,而是奥运会的领奖台。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渴望胜利的感觉,哪怕等会儿他最终因为其他“死因”完结于摧玉金销之手,出了PK场后,他也可以啧啧嘴说一句“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嘛”。
 
“诅咒”debuff闪动的最后一瞬,真理的曙光从天际普照人间,闵丘伸出双手正准备迎接,忽然一个非常不和谐的数字跳了出来。
 
-6150。
 
对于22万来说,这个数字确实不大,但是电光石火之间闵丘扫视周围,并未发现摧玉金销的踪影——刺客没显形,说明刚才这个导致他掉血的技能不是刺客对玩家主动施放的。
 
闵丘的游戏人物还在向前奔跑,他的心中却惴惴不安,仿佛能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却又不能阻止历史的车轮向前。
 
来不及了。
 
不足一秒之后,他踩到了一个沉默陷阱上,护体状态开不出来了!慌乱之中他又踩到了下一个冰冻陷阱——这让他想到华小金在最热的那几天给他冻的芒果冰格,而他现在,就是冰格里的芒果。
 
一招之间,大局已定。
 
闵丘双手离开键盘,在心里狂拍冰壁:“你没说你在前面放陷阱了啊!”
 
“早就放了。这还用说吗?”摧玉金销毫无心理负担地反问,对着闵丘补了几招,结束了这一场PK。
 
闵丘感觉自己中计了,摧玉金销是故意站在没有陷阱的地方驱赶他朝另一边奔跑的。
 
如果当时他不那么贪心,如果他不是为了多拉开点距离而向反向延长线的方向跑,或是他能发现掉血后反应得再快一点儿,未必会死。
 
说到底,唯手熟尔——闵丘并不太服气。
 
“其实没什么,只是我打得多一点而已。”未等闵丘发表意见,摧玉金销自己先评价了一番,“但是你也不应该断护体啊,我老早就跟你说过,现在怎么还这样。”
 
闵丘:“哦……这个……”
 
自从蜜桃软软“变身”,他对摧玉金销时常感到陌生,如同久未见面的儿时玩伴,再见时已物是人非沧海桑田,怎么都不能和脑海中的那个人对上号,直到听了这句话,他忽然发现他们之间还真的有一段重合的时光,共同的记忆。
 
“本来说要教你PK的,一直没教成,完全是在放养你,现在又赶上和擎苍宣战,我要野外收割,就更没时间了。”摧玉金销缓缓说道,“我知道你想亲自上号打,但是M军团剑客真的太少了,远名扬习惯了碾压式的对战,还没有意识到好的剑客在团战中的作用。”
 
闵丘:“啊……”
 
闵丘曾送过“软软”捧花、外装,当时是以感谢她教他玩游戏的名义送的,两人约定等她有时间就带闵丘再去体验别的活动,只是打那之后一波三折,折得闵丘脑子不够用,几乎要忘了这件事。
 
方才在四人的讨论中,闵丘因为被摧玉金销剥夺了出场机会而心有不快,现在听他这么一说,闵丘感觉自己身为M军团第一(唯一)剑客还是挺重要的,历史必将证明他的价值。
 
摧玉金销:“你的号这么好,我也不放心别人上,还记得我给你看的视频吗?如果我能找来风伤,到时就让他上你的号。”
 
“哦哦哦,”闵丘一拍手,“当然记得!”
 
这可真是“江湖传说”级的人物!
 
同为剑客,闵丘自然也想一睹剑客界翘楚的风采,况且他的招式几乎都是从风伤的视频中学得,想到能和其近距离接触说不定还能答疑解惑,闵丘犹如看到远程教育里的导师出来开讲座——那是怎么都要提前去占个坑坐前排的!
 
“他在哪个区?他能来吗?”闵丘已经在盘算着招贤纳士的待遇,“重生石什么的都报销……不对,人家肯定不在乎这点儿,也按给你们开的价格算工资,行吗?”
 
“等我联系好再说吧。”摧玉金销听了笑道,“我只能看出来你哪里做的不太对,真的要说教你怎么玩剑客,还是得专业的来,不然我只挑你的刺,你也很烦吧。”
 
“没有没有,哪能呢。”闵丘立即虚伪地否认。
 
可随后想想,摧玉金销不是别人啊,是他曾经认识的那个蜜桃软软,是他现在的兄弟——自从他和擎苍公然对立,他在擎苍结识的那些“朋友”别说通风报信了,连一个和他继续玩的也没有,这一度让闵丘觉得失败,疑心自己根本不适合与人交往。直到摧玉金销再次出现,他才释然:以心换心并非全无作用,点头之交也不能强求人家不随风飘走,一切都有因有果。
 
做人要是对自己的兄弟都不能坦诚相待、有什么说什么,那这个“人”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哎,其实……有那么一点儿吧。”他自嘲地笑笑,“不过就那么一会儿啦,说完就完了。”
 
摧玉金销:“呵呵,怪不得你记不住接护体。”
 
闵丘:“……”
 
“好了,我先下了,这两天还有点事,等我忙完了好好找风伤说说。”摧玉金销的音色原就粗犷,这会儿说话声音低了,更透出一股沙哑。
 
闵丘一时动容——老摧白天外出赚钱养家,晚上回来不能马上休息还得再兼职代练,上有老下有小,做饭洗衣一样不落,里里外外一力承担,这才是真男人的铁汉柔情!
 
他连声告别,真诚地嘱咐道:“好好,你多休息,保重身体。”
 
“这才几点,倒不是这么早睡,就是……”摧玉金销声音忽地一顿,““小心,别退PK房!”
 
第87章
 
“啊?”闵丘见他退了房间便也点了退出, 不然难道留下追悼自己?如今屏幕上已开始逐渐显现云沧城的界面。
 
摧玉金销:“你先下线!”
 
“怎么了?”闵丘的电脑读取速度极快, 问完这句话后立刻看清周遭的景象——十几个擎苍族人将PK场入口团团围住,云梦泽、风不知等剑客各开红名模式带走了几个云沧守卫,剩下灵剑等人还站在原地。
 
不用说, 摧玉金销已经隐身了。
 
摧玉金销:“能吃药吗?不能吃就跑!”
 
闵丘可没有说隐身就隐身的本事,在他看清对方的一瞬间,那几人也开了红名模式朝他袭来, 他甚至来不及打开背包找他的隐身药水喝下。
 
擎苍铁骑这些日子一味遭摧玉金销偷袭, 却一次都未抓住他本尊, 今天他们在PK场逗留的时间太久, 虽无人能进场观战,但竞技结果会由nρC在附近频道公布——擎苍的人发现他们的踪迹,灵剑急不可耐地来复仇了!
 
闵丘当然不想吃眼前亏,他倒是想跑, 可从PK房退出来后一切状态都恢复初始, 他还没召唤出麒麟战车, 两条腿怎么能跑得过别人一群?摧玉金销不得不现身阻拦, 极速出手, 眨眼之间在地上放置了两个冰冻陷阱,位置巧妙, 把陷阱限制人数最大化发挥得淋漓尽致, 像一盒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格,齐齐冻在原地。
 
摧玉金销:“开护体往城主跑,城主那守卫多!”
 
闵丘早已被不知谁发出的飞镖打中, 进入战斗状态后不能使用隐形药水,好在摧玉金销限制了近半数人的追击,他又设置了回血药品的自动补给,本身血量敦实,也不是那么容易被秒杀的,他故意靠着记忆中巡城守卫较多的路走,身后追击的人越来越少,终于安全抵达了城主处。
 
云沧城主可谓是这个游戏中最为铁面无私的nρC,来一个秒杀一个,谁敢造次立刻双倍惩罚送入大牢。
 
闵丘遥望着在城主院外不敢进入的擎苍众人松了口气:“好了好了,我到了。”
 
【喇叭】灵剑:再跑?[微笑]
 
看灵剑那得意劲儿,不像是追击不成的模样,闵丘忙问:“怎么了?你被杀了吗?”
 
“被杀倒没有,是我仇恨值太高,守卫先把我抓进监狱了。差一点就能反杀人在帅天在看,可惜。”摧玉金销扼腕叹道,“还好,幸亏你没死。”
 
游戏里的监狱模式和现实中的设定基本一样,按照仇恨值判定“入狱”时间,仇恨值越高,对应的“服刑”时间也就越长。
 
监狱里有nρC发布任务,可以接取任务积极改造,争取早日出狱,不过监狱内有一部分是无惩罚PK的区域——也就是说,想阻拦一个人出狱,最好的办法就是在此处干扰其做任务,延长其服刑时间。
 
能让守卫置开了红名模式的擎苍族人于不顾而来先抓他,可想而知摧玉金销的仇恨值之高,要想做任务赶在明天的城池战之前出来,必定会受到擎苍的恶意干扰,困难重重。
 
闵丘心中触动——摧玉金销完全可以自己走得干净利落,仰天大笑出门去,让擎苍空手而归,现在为了救他而被抓进监狱,却还反过来担心他的安危。
 
闵丘:“你还为我着想……”
 
摧玉金销:“哦,他们要是杀到你肯定很高兴,我只是不想让他们太得意了。”
 
闵丘:“……”
 
“记着,你的命现在不是你自己的,关乎两个家族的士气,不能随便死。”摧玉金销说,“他们还在城主门院门口么?你叫远名扬或是卿卿把你召请走吧,我得下线了。”
 
就在这时,灵剑又发了一条广播:
 
【喇叭】灵剑:怎么不叫了?又下线喂狗去了?
 
每次打完架是灵剑的例行嘲讽时间——用人在帅天在看的话来说,打完不嘲讽,那不是白打了?谁知道你是输是赢?
 
按闵丘的了解,灵剑这个“喂狗”的说辞一时半会用不腻,等会儿还不知要说些什么,他愧疚不已:“对不起,是我刚才失言了,不该说你下线去干嘛的,要不也不会让他抓着一直说了。”
 
摧玉金销叹了口气:“我在线他还敢这么跳,真是……”
 
灵剑的广播仍然悬浮在屏幕正上方,闵丘看得心里不是滋味——谁家的孩子不是一块心头肉?拿来捧着还来不及,岂容别人这样轻贱?
 
“你放心,”闵丘握拳道,“等我们打下天都,我请一个星期假,什么都不干,就坐在这嘲讽他。”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摧玉金销掰了掰手指,“你还在城主面前是吧?准备召请我。”
 
闵丘:“……你在监狱里,能被召请吗?”
 
要是在监狱里能接召请出来,那和“打个电话就放人”有什么区别?监狱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摧玉金销:“灵剑在不在门口?”
 
仿佛应景似的,灵剑又发了一条广播:
 
【喇叭】灵剑:曾经有很多人尝试和擎苍为敌,最后都消失了,你确定要当下一个?
 
闵丘:“在啊,他旁边还有几个药师……”
 
摧玉金销:“你站在灵剑的正对面,点开召请符,选中我的名字,我说‘召’的时候你就点‘确定’。”
 
“……”取保候审还得先交钱呢,闵丘揣着钱但实在不知要去哪打通关节把人捞出来,“就……就用普通的召请符吗?”
 
“嗯,准备好了啊,”摧玉金销道,“3、2、1……”
 
【系统】现有不法之徒损毁监狱设施非法越狱,为了保障玩家正常游戏,官府已派出官兵巡城捉拿,再次入狱后该玩家将受到双倍金币和刑期惩罚。请各位看管好自己的随身物品,注意人身安全。
 
摧玉金销:“召!”
 
【家族】摧玉金销:城南城北一条街,打听打听谁是爹——灵剑,杀!
 
闵丘:“……”
 
【喇叭】摧玉金销:想让我低头,你得先跪下。
 
摧玉金销事了拂衣去,隐身潜行不知所踪,目睹了事发全程的闵丘独自面对着擎苍众人的目光,不由得往城主身后退了退。
 
“看到了吗,这就是放完狠话之后不开护体的下场,还穿星宿套,无敌都来不及救他。”摧玉金销搓搓手道,“好,我下线了。”
 
闵丘:“老大慢走……”
 
他觉得他再也不会忘记开护体了。
 
闵丘还在考虑要不要纠集点措辞来发个广播乘胜追击,雁南飞看到灵剑刚才那个喇叭已十分不爽地还口:
 
【喇叭】雁南飞:喂喂喂?试音?喂喂?哦,我还在啊!我当某人真有那么大本事,说让我消失就让我消失了呢!呵呵,游戏是你家开的?
 
有雁南飞发声,闵丘就放心地下班了。他近日看雁南飞说话越来越顺眼,几乎要出言附和,感觉自己在口舌之利这一方面即便是发挥到极致也不如雁南飞的信手拈来。
 
超过了以往吃饭的时间,华金却始终没来叫他。
 
闵丘摸着肚子,感觉自己虽然饿,但又有什么东西正超乎于吃喝之上,横亘在他和华小金之间,让他不能再像个没心没肺的人一样埋头大吃,吃完抹嘴而去。
 
这件“东西”可能与他刚才在华金房间的逾矩之举有关——现在回想起来,自己的行为是多么轻佻浅薄,从背后拥住华金的姿势是多么亲昵暧昧,要不是华金不在频率地突然发问,他当时简直想就着蹭动脸颊的动作悄悄蹭上华金脖颈后的一小块皮肤……他想得到什么?不就是想看华金像前几次一样红着眼、红着脸、一直红到耳朵尖,不敢直视他的模样吗?
 
自从他“生日”那天得到二哥的重新注释时起,他打破了自己庸人自扰设下的条条框框,每一次和华金亲密无间地交往都让他回想起他们初识时的体会,重新找到自己心底的心思流到另一人心里被修修剪剪、整整叠叠又流回来的奇妙感受,那甜头的滋味让他恨不得把这一年的缺失都压榨挖补回来,而两人闹着玩的时候华金又不怎么反击,这致使他逗他起来像揉捏了一只乖巧的小玩具,手感细腻、体验极佳。
 
不过,他喜欢跟华金闹还有另一个重要的原因,他真的……好喜欢看华金可爱的样子。甚至在梦里,大脑帮他剔除了周围的无关人员来还原过二人的几次接触——他当时如果逼得再近一点儿,靠得再紧一点儿,两人身体相贴之际,华金很有可能紧紧地闭着眼,颤抖地咬着嘴唇,双手柔弱无力地推拒他,把脸转到一边,气若游丝心不在焉地叫他的昵称,说大丘丘,不要啊,这样不好……
 
可现在想来,华金并不喜欢他?那些小动作,居然不是出于喜欢他才做出的?
 
难道仅仅是因为华金有可能喜欢同性,所以对他的靠近产生了本能的害羞反应?
 
而他靠近的次数多了,导致华金屡见不鲜慢慢习惯,产生了抗体,时至今日干脆演变成连点脸红都欠奉,就会拍拍他的手,无情地说“喂喂,起来啊,你先一边饿着去,等我打完这局再给你做饭”了?
 
闵丘举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透过美颜模式看了看自己——够高、够富、够帅,以及摄像头看不到的倒三角、大长腿,还有“盘虬卧龙”,怎么想怎么觉得他这个条件在Gay圈里算是非常吸引人的,到底是因为什么,华金会“变却故人心”?会变得这么冰冷无情?这一年来就算他没和华金亲密接触,但他对华金也是够意思的吧?
 
厨房里弥漫着炖肉的香气,华金轻轻靠在流理台边低头看着手机。闵丘无声无息地凑了上去,伸长了脖子想看他屏幕上的内容,还未容他看清,华金拿起手边的铲子猛一回身,见到身后的庞然大物条件反射一声惊叫:“啊——”
 
差一点就被戳到了!闵丘委屈扒拉开铲子,问:“饭好了吗?”
 
华金受到的惊吓还未平复,捋着心口诘问:“你怎么走进来不出声呀!”
 
“是油烟机和炉子的声音大,”闵丘隐瞒了自己刻意轻手轻脚溜过来想偷看的意图,“我饿了。”
 
“哦……是有点晚了哦。”华金拿铲子在锅里铲出了一块肉——那块肉肥瘦相间,而瘦肉占得比例较多一些,加进辣椒炖得咸、香、辣、爽,正是闵丘最偏好的那口!他的神经中枢自觉指挥机体分泌了唾液,准备给口腔迎接高温食物创造降温保护条件。
 
华金十分贴心,嘟起淡粉色的小嘴,小心地朝铲尖吹吹气:“呼呼……今天一着急,切得有点大,我怕没熟透呢。”
 
闵丘热切地张开嘴:“啊,啊啊——”
 
华金用手尖灵巧地一捏,放进自己嘴里,嚼了嚼:“嗯,熟了呢。”
 
闵丘:“……”
 
第88章
 
闵丘在厨房扫视一圈, 确定没有第二个目标:“今天就一个菜啊。”
 
“啊, 本来要炒两个的,不是还要打池远那个单子吗,今天就先这样吧。”华金用铲子又盛了一块切得四四方方像咖啡方糖大小的土豆。
 
铲子一斜铲下去, 闵丘就知道它熟透了,因为整块土豆没有一丁点儿位移地被铲成两个梯形体,像是一包没什么结构向心力的淀粉, 一碰就散架。铲开的断面迅速吸收菜汁, 充分进味, 不过闵丘估计这块也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他的胃空转得咕咕作响, 眼睁睁看着华金吃了下去。
 
不知是太辣还是太热,那一张小嘴微张着直吸凉气:“我把菜都炖在一起了,吃到肚子里都一样啦。”
 
闵丘的眼力界儿达到有史以来的巅峰水平,一脸责怪他如此见外的神情:“你没时间啊?我帮你做啊!”
 
华金手指一点开关, 灶台上的火苗熄灭:“我都做完啦!”
 
“……”闵丘不折不挠, “那等会儿吃完了, 我洗碗。”
 
“嗯?”华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上下打量了闵丘一遭, 笑了笑。那笑里带着戒备和试探,像盯着一个刚开始长心眼的小皮孩子, 随时防止他突发奇想上房揭瓦。华金笑着问:“你想干什么呀?”
 
闵丘正义凛然:“没想干嘛啊。”
 
“哦。”华金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抬眼往水池边一瞧,“那你洗吧,洗的时候记得戴上手套。”
 
水池边的墙上挂了一副粉色的乳胶手套, 并不像食堂打扫卫生的阿姨用的那种那么脏旧宽大,反而干干净净、小小巧巧地悬在那儿。它的边缘也不是束口样式,而是压花的暗纹——与其说是刷盘子洗碗的手套,更像是一件摄影室的摆拍道具。
 
锅碗瓢盆除了刷不掉的加热痕迹外个个铮明瓦亮,仿佛此间厨房也不再是单纯的厨房,而是有人寄心思、情感于此的一方天地,是以连物件都鲜活了起来。
 
难怪华金的眼皮、眼角都像会说话似的对他透着不信任,这里倒比闵丘的房间还井井有条几分。
 
他这才想起华金这会儿没穿那条小围裙:“你围裙呢?你看,等会儿起锅,汤要迸你身上了。”
 
华金笑着白了他一眼:“我就盛个菜,哪能那么没用?你往后点儿。”华金没有大厨的身板,但有自知之明,没贸然表演单手起锅,而是将碗放在灶边,换了个大勺和铲子配合,灵活地一翻一转手腕,把菜一勺勺盛了出来。
 
勺子和锅底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像是交接工作、叮嘱、祝好、告别,承载着整间厨房与之相关的器具的期许,尤其是做饭人的心愿,即将步入餐桌。
 
闵丘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菜香的空气:“走走走,吃饭吃饭。”
 
“滴。”华金口袋里的手机声响,他掏出一看,将盛菜的大碗递到闵丘手里,“排队进了,你先吃,饭在锅里,自己盛啊,乖。”
 
他步履匆匆,疾行而去,闵丘捧着碗站在原地,似乎看到了过往的日子里华金与他也曾有过刚才那样的密切相交。
 
他们的世界曾像这间厨房一样,没有第三个人出现,把各自喜欢吃的东西都搬回这里彼此分享,而华金长大了,他的世界必将有越来越多的元素,不再是一间带有冰箱的厨房这么简单。今天他走向一台电脑,过二三十分钟该吃饭的时候会回来,明天要走向其他朋友,到了休息的时间也会回到这个家,再往后,当他们没有了合租、同吃的交情后,华金还会在某些时刻回头吗。
 
假如他们没有继续结契,华金对他又没有特殊的感情,那么失去了人的主观意愿驱使后,华金未必会向他预设的方向努力。他不可能准确预判华金每一次的际遇并且跟随,也不可能神通广大到为他扫清人生道路上的一切障碍,那……他们不就越走越远了吗。
 
“要打多久呀。”闵丘抱着半开房门的门框,讨好地问,“我等你一起吃呀。”
 
“你吃吧,别等我,遇见个代打,这局估计要打很久了。”华金戴着耳机头也没回,手上操作的频率明显比之前那场要高,不知是对语音那端的人说还是对闵丘说,“这个ID我看着眼熟,等等我想想他是哪个直播平台的,不是斗鸡网就是狗牙网。”
 
华金接的是老板单,难道不应该是遇见越弱的对手越高兴么?可听他言语间的那股兴奋劲儿,闵丘倒觉得他比遇到一般对手更开心。
 
那种开心,闵丘完全理解不了。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们两个走在一起,冬天路过奶茶店会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夏天看到炒冰的小推车也会同时驻足,闵丘往小贩的车斗里看一眼就知道华金会选哪几个口味;他知道华金吃炸冷面加蛋不加辣,但是吃烤翅又一定要加辣;他知道华金为什么学完寄生虫之后去食堂吃饭会对着米线窗口捂很久的嘴,也知道他上某个教授的课时如果轮到普通教室绝对不会坐在前排,因为那教授大概是有上消化道系统的毛病,口气极大,杀伤力可达方圆三米;班里有个人喜欢借钱——其实那人和闵丘并不相熟,可是一到借钱时就会找他,几十也有、几百也有,借了并非不还,却也不全还,这么来来回回,慢慢的,账就算不清楚了,每次华金说“装死”,闵丘不需要别的解释立刻就趴在桌子上停止呼吸……
 
他以为他和华金关系很好,而他现在已经不知道华金为什么开心了。
 
语音那端的人似乎说了些什么,华金笑得小腰几乎撑不住身体:“你好棒啊!你怎么这么厉害啊!”
 
闵丘下嘴唇不由自主地包过上唇,在华金床尾处坐了下来,连饭也不想吃了。
 
不用问,语音对面肯定是华金的老同学,上次两人嘘寒问暖,聊钱够不够花的那个——真是奇怪了,华金还交代过闵丘千万不要借钱给别人呢,说好心借出去最后变成仇,他自己反倒对那同学主动解囊?能让华金打破自己的原则,这是什么样的交情?
 
“哈哈哈哈!”华金又是一阵大笑,直接放开了鼠标,“救命啊,不要了吧,这样不好吧?”
 
这台词太耳熟了!
 
这不就是闵丘梦里梦见华金对自己说的吗?虽然语境、上下文有点不同,语气也大相径庭,可是一听到他把这话跟别人说,闵丘就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嘤嘤嘤嘤——”
 
“……”华金笑声一僵,回头看了一眼,“你怎么了?”
 
闵丘抱着自己的脚:“大拇指碰到床腿了,好痛呀!”
 
他在订家具时一开始想订软包床,结实、舒适,但考虑到房间尺寸,软床还要占床头和包边的空间,最后不得已改成了实木床。
 
华金忙起身过来看,一脸焦急:“很疼吗?流血了吗?指甲掀起来了没?掀起来了去医务室拔掉止血,免得感染。”
 
“……”闵丘捂得更紧了。
 
华金:“你掐近心端啊,你别捂脚尖啊,我看看。”
 
被那小手三扒拉两扒拉,闵丘诈病终究是捂不住的:“没掀起来……哎不过也很疼啊,内伤,可能会淤青、肿胀、肿成包子那么大,也很可怜啊。”
 
“幸亏你碰得早,现在天还不凉,真肿了穿拖鞋也不冷。”华金见他没事便放开了手,坐回桌前戴上耳机,“秦臻,剑圣去哪了?好,准备上来偷一波!”
 
闵丘震惊——你以后可是要当医生的人呀!怎么能说“幸亏碰得早”这种激化医患关系的话!太不体谅“病人”的心情了!
 
他荏弱无力地往床上一躺,一点点拱到与床接壤的桌边,睁大了眼睛自下而上哀怨地瞧着华金,只瞪眼不说话。
 
手边多出个人,华金自然不可能无知无觉,他先是瞥了两眼,被盯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你去吃饭呀,你老看我干什么啊?”
 
“我不想自己吃饭,”闵丘凭空捏造,“经常一个人自己吃饭会得抑郁症吧,精神分裂啊什么的,我觉得我好像有点儿快了。”
 
“精神分裂?”华金一笑,手上动作一刻未曾停息,片刻之间斩杀了两人,“要不你把菜拨到碗里,端过来吃吧?”
 
闵丘扭动着肩膀,带动身子做不规则螺旋运动,把身下的薄被拧成皱褶一团:“那不还是我自己吃嘛。”
 
华金无奈道:“可我怎么吃啊,还没打完呢。”
 
闵丘坐起身来:“我喂你啊?”
 
华金听完不置可否,只是笑。那笑中掺杂了一点儿无可奈何的叹气,像是看着不懂事的孩子玩得满身泥巴回家,从身后捧出个小泥人说“送给你哒”一样,让人想说些什么,却又不忍责备。
 
“行吧?”闵丘趁热打铁,扭肩膀扭得更欢,生怕华金看不到,可也不敢离他太近,免得又被赶走,“行吗?行不行啊!”
 
“哎呦,”华金只看了一眼,就像是眼被灼伤到一般,把脸转到另一边表情痛苦地笑道,“哎呦哎呦,别扭了,好好的发什么疯呀,我又不饿……行了,你去拿吧,你你你、你会喂吗?”
 
伺候人吃饭又有何难?没什么科技含量,不过是推己及人。闵丘脚也不疼了,走路也有劲儿了,跳起来去拿碗筷,听得背后华金小声说道:“谁知道啊,一阵儿一阵儿的,想起来一出是一出……”
 
第89章
 
闵丘在长得一样的勺子们中硬是挑出来了一支风华正茂的, 端着碗兴冲冲地回来, 见华金一手操作着鼠标,另一手抽了一桌子的纸巾,将键盘、桌子边沿、自己的腿上、身上……但凡是能挂得住纸巾的地方皆盖了一层。
 
看起来十分焦虑。
 
闵丘:“干啥呀这是, 千亩良田建棚越冬啊。”
 
华金“嗯”了一声:“键盘不防水。”
 
“并没有汤。”闵丘把碗端到他面前倾斜一展。
 
“也怕油啊。”华金说着,又抽了几张纸,将键盘盖得更结实些。不过他隔着纸巾按键也无错漏, 靠着一边耳机和队友交流信息, 已经下到了对面第二个塔, 目光无暇分给闵丘一分。
 
闵丘:“你紧张……”
 
“我没紧张啊。”华金诧异地望了他一眼, 仿佛对他居然有此错误的认知感到意外与痛心,“机械键盘里面是金属片的,怕水,滴上油了要擦不是也潮么?哦你说对面?我们现在全线都比对面多一个塔, 杀了两个龙, 我有什么可紧张的?我不紧张啊。”
 
闵丘:“……”
 
这话听起来, 有一种“别挖别挖, 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只是不知道华金是紧张键盘?还是些别的什么。
 
闵丘:“我是想说你紧张也对,毕竟我第一次喂别人。”
 
他站着弯腰垂直落差太大, 坐在床上跨海距离太远, 又怕碰着了华金的哪根汗毛讨了人嫌,只得局促地坐在床边,计划临到要喂的时候站起身来向前送。一想到要做出亲密度高达“喂对方吃饭”这种等级的动作, 他手里的碗端得虽四平八稳,心却像飘在泉眼正上方的树叶,踉踉跄跄几近要翻跟头。
 
闵丘挑挑拣拣了半天,在勺子里摆成了如快餐店配餐缩小版一般的荤素搭配,郑重地起身朝前送去。快到华金嘴边时他嫌华金嘴张得不够大,担心嘴唇碰落了米饭或是菜,到时弄脏了宝贝键盘罪名要落到自己头上……他不由得开口道:“啊——”
 
“噗——”华金刚要下口,听了这声引导,突然一推桌子向后弹退了半米不止,笑得前仰后合,“你……你别出声儿呀!”
 
闵丘保持哈着腰驼着背的姿势,感觉这样出现在华金面前不够帅不够潇洒,很不怎么样,悻悻道:“哦。”
 
场中战况激烈,华金也没空笑太久,忙又把凳子滑了回来,双手操作的间隙飞快地瞄了一眼闵丘,微微张开嘴,示意他可以喂了。
 
闵丘还是嫌他不够配合,光是目测也知道这样肯定喂不进去。可他又不能出声,只好在旁边焦急地张张嘴,无声比着“啊——”的口型。
 
二人相距才多远?他一开口华金就察觉到了,一忍再忍,最终打完手头的团战后笑得无法无法自持,索性切出游戏关了语音:“你别老引我笑呀!你这样,我怎么吃?”
 
闵丘蒙受不白之冤:“可我根本就什么都没干啊?”
 
“是吗?那我怎么老想笑呢?”华金深呼吸几口,看起来着实下狠心地努力稳定了一番情绪,搓了搓鼻子,面对闵丘而坐,“好了,你喂吧,啊……”
 
早这样坐不就方便多了?闵丘用碗托着勺子喂了进去。
 
华金仔细地咀嚼着食物——他平时吃饭就细嚼慢咽,今天似乎更慢了一点儿……也可能他没慢,只是时间停止了。
 
闵丘盯着那张嘴,看着它的动作,计算着下一次出手的时间,同时自我检讨刚才那一勺盛得太满,这么下去很快就吃完了。在等待的间隙,他脑子里偶尔有几个细胞展开了讨论,认为现在的场面变得极度诡异,不知道怎么评价“主人在喂一个两手空空的人吃饭”这回事儿,是应该归类到两情相悦里?还是应该归类到满足“抑郁症”早期患者心愿里?不过这几个敢于明言直谏的细胞很快就被封杀了,因为精神世界永远只能是封建统治的社会,只有老板说了算,老板想喂就喂。
 
一口连饭带菜的食物咽下,华金的眼睛里湿润了一圈,要不是他眼角还弯着,简直就像边哭边吃。
 
闵丘柔声问:“好吃吗?”
 
华金眼里的那点儿湿润立刻褪去,提醒:“是我做的,我能说不好吃吗。”
 
闵丘:“……哦,那再吃口吧。”
 
华金:“嗯,啊——”
 
闵丘又喂了一口到他嘴边,华金自己张嘴把勺子里的东西吃下。这个节奏他觉得刚好——他动一动,华金也动一动,两个人都主动了一点,配合得一粒米都没落下。
 
他们俩还是很有默契的嘛!
 
他盯着华金的眼睛,眼看着那一汪水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泛了上来,盈在华金的眼眶中,像把本就晶莹的水晶浸在了清澈的水中里。光线几经折射照入水中,再映进他的眼里,让那双眼睛又多了几分剔透……他还没看够,还没徒手劈出其中的红橙黄绿青蓝紫,华金就把眼帘一垂,阻断了他的视线。
 
“小金子……”闵丘情不自禁地轻声问,“辣吗?”
 
华金抬眸看他,眼里的波光动人荡然无存:“都快凉了,不辣,就是干。”说罢,抄起桌上的水杯抬手喝下,咕噜咕噜咕噜。
 
“对啊,秋天到了,天气干,”闵丘委屈地拿手背蹭蹭脸,“你这两天都没烧汤。”
 
“……”华金张了张嘴,似乎很想说些什么,经历了艰难的几起几伏,最终抿唇笑着说了一句:“明天烧。”
 
屏幕上有小兵一排排地从家里往外跑,闵丘知道这局还没完:“你游戏还打不打?”
 
“不打了,我跟他们说了我去吃饭。”华金没回头看电脑,只笑盈盈地看着他,“先跟你玩。”
 
闵丘顿时觉得胜利女神的天秤在向自己倾斜,他赢了。赢过了华金的老同学,赢过了屏幕中的千军万马,赢过了网瘾少年的网瘾,尤其是最后这点,这是多么巨大的胜利。
 
华金:“还喂吗?”
 
“哦……”脑内大声认同这个场景诡异的细胞越来越多,闵丘终于也不能忽视了。可华金的两只手都撑在椅子上,一点接碗的意思都没有,仿佛吃饭不只是吃饭,而是特地抽出时间来先“陪他玩”,特地让他喂。
 
这时说“你自己吃吧”,社会就不能进步了。
 
闵丘自己的那一方世界里热气腾腾,像桑拿房调到了蒸锅模式,心头的血液顺着无数毛细血管一点点漫到他脸上来。屋内灯光还算明朗,但是他莫名眼花了一瞬,感觉此间光线模糊迷惑,空气旖旎芬芳。他想喂,又觉这一举动暧昧矫情到几近爆炸,只是好在他生活的这片土地坚持无核化原则,他即便是真的要炸也不能在这里炸罢了。
 
“喂。”闵丘举起勺子,“啊——”
 
他手托得倒是很稳,就是声音不太顺畅,或许是这房内太安静,一丁点儿的沙哑都无处藏匿。
 
某类事情,既然能被称之为“羞耻的事”,就说明它切实存在,所以才能被冠以名号,而它们之所以罕见且不能被日常提及,并不是它本身有什么不可告人问题,只是这个类别不便在大庭广众面前展露,仅适合发生在很小的范围内,小小小小,小到……只有两个人——空腹且尽职尽责地喂着华金吃饭的闵丘如是想。
 
全须全尾但就是不拿碗的华金吃得并不怎么老实,一会儿带着滚轮椅子跑远兀自笑一阵,手指紧绷地握着扶手,几乎要把那几根小脆藕带折断,一会儿自己又笑够了慢慢游回来,无形中把用餐时间拖长了几分。只可惜碗不是百宝袋,闵丘也没好意思几粒几粒地拨着喂,饭菜还是吃完了。
 
闵丘殷殷盼望道:“还吃么?”
 
华金摆摆手:“太晚了,真吃不下了,我刚才做饭的时候就吃了点儿东西。”
 
闵丘不满,他必须找点话说,否则可能会控制不住自己的下嘴唇包上上唇:“你要打游戏了么?”
 
“不打了。”华金眼底不知何时又开始泛上微红,水光若隐若现在其中荡漾,他半开玩笑地说,“明天池远要是问怎么没打完,你就说,大神今天打到一半约会去了。”
 
“约会?”闵丘蓦地一窒。
 
他眼前闪现了无数过往的画面,脑海中回忆起不久前拥抱住眼前之人的触感,一时间心擂如鼓,“我……”
 
他只恨刚才没早些把碗丢出去,如今手上还沾了些油——这种时候手上怎么能沾着菜汤和油呢?要不是因为这些东西拖后腿,他……
 
华金:“反正不要钱,你把我说得厉害点,去什么钓鱼台吃饭啊、人民大会堂看演出啊,规格高点的,你懂的吧?”
 
“……”闵丘:“懂的。”
 
华金欣慰地拍手:“真上道。”
 
闵丘叹了口气,在饥寒交迫中点点头:“过奖。”
 
“你脸色不太好啊,你还没吃饭吧?可你刚才不是说脸干么,脸干就不要吃辣的了啊。”华金吃饱喝足,惬意地撑着椅子的一侧扶手转了转,“我给你贴个膜吧。”
 
闵丘:“……”
 
华金拍拍自己的脸:“面膜。”
 
闵丘:“贴!”
 
闵丘倒躺在床上,把头摆在床边缘的位置。华金的业务更熟练了,用热毛巾捂了一会儿,给人和面膜都加了加热。可惜这个知心的动作今天在闵丘看来是如此多余,等到一阵瘦小的秋风吹过,他躺在床边心急火燎地叫唤道:“好凉呀要冻死人了,给我暖一下。”
 
“嗯。”华金坐在转椅上弯下腰,两手自上而下,像他有手却不能自己吃饭一样,捧住了闵丘有手却不能自己捂一捂的脸,“好点了吗?”
 
“好了。”闵丘的心绞痛和抑郁症尽数康复,饭吃不吃也不急于一时了,只是还剩最后一点“难言之隐”的小病根——他哼哼唧唧不清不楚地问:“你刚才跟你那同学,你俩偷偷摸摸笑啥呢?”
 
华金不知他所指何意:“嗯?”
 
闵丘想起来就伤心,不过他这么一说话像是脸在华金手心里蹭,隔着面膜布的温软触感给了他莫大的勇气回顾残酷的事发现场。他酸不溜秋地夸张学话道:“就是你说,‘这样不好啦,不要啊,你好棒噢’那些。”
 
“什么呀!”华金摇着头,笑得很无奈,“怎么这话一从你嘴里说出来,我就觉得变味了呢?”
 
“差不多吧,”闵丘对自己的夸大其实毫不愧疚,还觉得委屈的是自己,“谁知道你跟他说啥啊。”
 
“是这样,刚才不是遇到个搞直播的吗?我同学找到他的直播房间了,看着他的位置打的。”华金轻声细语地向他解释,“那人一要往哪走,我同学就喊我一起去堵他,每次都能抓到,抓得我都不太好意思啦。现在做游戏直播的主播非常多,成千上万个都有,那个主播也不是太出名的,他能一下找到他的直播房间,我就觉得很厉害呀,所以说‘你好棒’……”
 
这么一说闵丘就太懂了——倘若他跟灵剑对战时能在擎苍的语音中有一席之地,直接或间接听到对方的安排和部署,恐怕他笑得比华金方才还大声,不但不会说“别这样”,还会如饥似渴地说“快快快,再来再来,我还要我还要”。
 
华金:“丘丘,你是不是误会什么啦?”
 
“没有,”闵丘矢口否认自己的小心思,在华金两掌之间煞有介事地配以摇头的动作撇清干系,“就是好奇,好奇问问啊。”
 
第90章
 
闵丘手中的宝箱足够, 七万票他怕不稳妥, 又加了近一万,最终以八万险险排在第七,也就是城池战参赛资格的末位。
 
往日想挤进投票前七名大概只需两万票以上, 看着这个突增的数字,他觉得自己应该能从中揣摩点儿什么出来,将之分析得头头是道, 顺便把灵剑这一天以来的心路历程还原出一二三四五, 才不枉费这些日子受两位代练大人耳提面命的熏陶。
 
奈何, 他这一会儿脑子就是不转弯。
 
结果出来后, 半夜12点多了,雁南飞一副近日就要得道高升的宽怀模样,拉他坐到护城河边,唏嘘近两周投票数据惨烈。
 
闵丘不是听不出雁南飞言辞间的深意, 只是他今天实在是心猿意马, 无暇虚与委蛇——准确地说, 是他从华金房间出来后便心绪飘飘。
 
要按他的想法, 他这时应该喝半打冰镇的扎啤, 又或两盅烫喉的烈酒,把自己灌得五迷三道, 再往宣软的大床上摊开身子一躺, 盖一床蓬松透气的薄被,做整夜口水流到枕头上的春秋大梦,最好临近黎明时分窗外能下它一场凉雨, 让他既能在半梦半醒间听细雨如绵绵情丝般幽怨地轻打窗棂,又能趁次日温度转低,在清澈明亮的天地间靠得离那人理所当然地更近一步。
 
倘若清冷的秋风吹到那人身上,他袖口露出的细小手腕更加要像白玉似的皎皎莹润了,那便不能用握的,当是手指轻轻捉住,再放到手心里托着,用掌心的温度把它慢慢烘暖……
 
“滴。”又一声密聊提示音,打断了他的思路:
 
【私聊】雁南飞:你们到底进前7了没?
 
“……”他差点忘了雁南飞还在他面前坐着套话——雁南飞手里即便是有卧底,也要顾及自己那摊对灭世家族有威胁的敌对,不可能有精力渗入每个和擎苍有关的小家族,加上这周情势突变,确实很难判断究竟哪些家族入围。
 
【私聊】秋葬天:不知道。
 
【私聊】雁南飞:靠!
 
闵丘虽无纵横捭阖的天分、八面玲珑的本事,可好歹知道远近亲疏,不管雁南飞是太无聊也好,太好奇也罢,这事他谁也不能说。
 
他不禁在心里为自己鼓鼓掌——儿女私情大关当前,他还能忍住没扑到床上翻腾、埋进被子里打滚,而是在这尽忠职守操持着家族投票的事宜,这才是男人的气度、担当、胸怀!
 
第二天下午,闵丘和华金面对而坐。
 
他边吃饭边朝对面眉目传情,就着华金东倒西歪的笑容吃得颇为舒心,饭后殷切自请了刷碗的差事,唯一的遗憾就是华金不够知情识趣,没像电影里演的那般,一个刷碗,另一个依依不舍地坐在旁边陪聊。
 
不过再一想,这些日子华金也是一个人做饭、一个人洗刷餐具,甚至独自打扫卫生的。一想到那个小小的身影如此努力地生活,在课余时间还要承受这么多辛苦的工作,闵丘就忍不住心疼。环顾四周,他几乎能看到华金穿着小围裙,勒出纤细的腰身,俯身在池边刷碗,跪在地上擦地板,热得小脸通红地张着嘴呼呼喘气,双手支撑着身体,或是楚楚可怜地抬手擦擦额头上的汗珠,身上那件薄薄的白色T恤被汗水打湿……
 
想着想着,闵丘忽然有些浮想联翩。
 
一不小心磕坏了两只骨瓷碗边。
 
等他刷完碗坐到电脑前,能上线的人都已到位——摧玉金销、干卿底湿、难得有网的他大哥以及M军团众人。
 
干卿底湿:“搞什么啊,你怎么这么晚才来啊,差点没算上你!”
 
最近干卿底湿的说话气息好像越来越足,没那么半死不活,骂人也能一口气骂下来了。
 
时间已是七点多,对于八点开始的城池战来说这个点来报到确实有些晚,闵丘忙道歉:“有点事,有点事。”
 
“好了,开始分队。”摧玉金销依然沉稳干练,言简意赅道,“现在看来,我们破门战肯定遇不上擎苍,唯一不确定的是和我们第一轮相遇的是擎苍小家族还是真的宣战家族。擎苍小家族只是占名额用的,根本没人入场参赛,不用担心,如果遇到的是宣战家族,就我了解到的情报而言,我们能打得赢,但也不是碾压式的赢法,必须要讲配合。”
 
入选参战的25人由家族族长、管事在nρC处提交名单,闵丘来回看了两遍:“怎……”
 
不知是不是自己刚才错过了什么,他不敢贸然发问,否则影响了士气动摇军心:
 
【私聊】秋葬天:怎么没带药师?
 
【私聊】摧玉金销:M军团的药师多为纯辅助,没有输出装备,带不起。
 
城池战死亡不扣除玩家经验,闵丘看过的几个视频中鲜有药师加血的光效,几乎都是用各种药品自动补给,扛着巨大的伤害输出目标或玩家,偶有火力太猛被秒杀的情况就用仙玉原地复活。破门战带的药师少他早已料到,却没想到摧玉金销连一个也没带:
 
【私聊】秋葬天:不带一两个药师进去加个状态什么的吗?你不是说没状态输一半吗?
 
【私聊】摧玉金销:只要让对面也加不出状态就行了,还是同一起跑线。
 
闵丘:“……”
 
现在这些大神啊,PK没交手能把人家说死,城池战没开打也能把对面的状态说没,反正游戏是你家开的就对了……看在这话是摧玉金销亲口所说的份上,闵丘一闭眼暂且相信。
 
7点55分,云沧城城池战入口处金光闪闪,数以千计的玩家腾云驾雾,仿佛此处是天界下凡的南天门,天兵天将剑拔弩张。
 
指挥是摧玉金销亲自上阵无疑,屏蔽了游戏附近频道的声音后,语音中一片安静,往日没有正形的几只小年轻也严肃了几分——按说这个时候应该放点什么歌来烘托烘托气氛,可闵丘一想到他们军团引为团歌的“一人我饮酒醉,醉把那佳人成双对”就有点莫名害怕。
 
忽地,摧玉金销未开口,发言指示灯却径自一亮,简短的一小节鼓点过后,所有人耳机中传来一首似曾相识的歌曲——
 
《Here we are again》。
 
热血男儿,赴身沙场,破釜沉舟,天地无光。
 
******
 
周六一早,闵丘上了他的小刺客号做任务。
 
他不是为了补看剧情而来,飞仙里的剧情他光是道听途说也已知道了个大概,他也不是突发奇想有了做任务的爱好,那些跑断腿的任务他看了依然嫌烦,只是昨天一仗打得太过热血沸腾——他们遇到了投票第六名的宣战家族,真刀实剑地打了一场。
 
对方能在天都区收购投票锦盒如此困难的情况下把票投到8万以上,自然不是进来观光的,恐怕打的也是破门战冲撞擎苍的主意,战备实力不容小觑,只是对方没料到自从M军团加入角逐后投票资格门槛变得如此之高,让他们非但未遇上擎苍,反而险些跌出前七。
 
摧玉金销有条不紊地指挥家族成员站位输出,一人控制了对面2-3个药师,使其从头到尾别说给友方加上幸运和强健的状态了,压根连站都站不起来——指挥战斗和控制对方的特定某职业,这两件事分开来的难度如何先不提,光是合二为一又不互相影响,就已比闵丘经历过的人在帅天在看和M军团小强的指挥水平高出太多。他们身为远程,往往顾及不到一线,连视野范围和前方的近战职业都不一样,有时在后方指挥着,前面的人就不知其所指所云了,而摧玉金销则不同,他既不是纯远程,也不是顶在阵前疯狂输出不顾后方安危的近战职业,甚至他不像是进来战斗的,他只是一个赏花人——孤身潜行至对方阵后犹如闲庭信步,封杀几名药师易如摘花折柳,实时调整战术又像局外人一般心明眼亮。
 
一战毕,M军团众人心中热情激荡,大呼过瘾,纷纷解囊充值,誓要在将来与擎苍的对战中赛出风采、赛出水平;闵丘目睹了老摧的惊艳身手,什么战士、术士在他眼中都成为了浮云,从此只信刺客才是这个游戏的主宰。
 
他当时便立下决心要玩个刺客号,届时每日三拜把摧玉金销敬为恩师,请茶问安侍奉左右。
 
是以,他急切到等不及把号交给代练升级,必须得亲自马上体会刺客的神秘世界。
 
他的这个小号40多级了,技能一个个解锁,闵丘越玩越觉有意思。只可惜他现在级别太低,还带不了凶兽饕餮,否则一定要买个和摧玉金销一样的宠物。
 
房门未关,他眼睁睁地看着华小金头发略微有些凌乱,揉着眼经过他的门前,身上睡衣扯歪到了一边,露出半截锁骨和颈窝。
 
人从门前走过去两三秒了,闵丘还看着门口的位置没回过神,搓着下巴感觉喉中干渴,亟待补水,至少两升。
 
忽然,华金的脑袋又在门框边冒了出来,竖起耳朵听听闵丘房内传来的音乐,好奇地睁大眼问:“你在玩‘飞仙’吗?”
 
这是刚安隔音那阵子闵丘新购的一对音箱,扬声效果不错,“飞仙”的背景音乐古典优美,带有梵乐特色,单独听也很拿得出手。闵丘索性把音量扭大了一点儿,靠在转椅的靠背上,一根手指朝华金勾了勾:“进来呀,进来玩会儿呀。”
 
华金捂嘴笑道:“我先去刷刷牙。”
 
“刷什么牙啊,”闵丘嗔怪地“啧”了一声,又勾勾他,“来嘛。”
 
华金笑着走进来,衣领仍不怎么端正,风从他颈间绕了一周,掀起了太平洋上滔天巨浪,狠狠打在岸边无辜的千年礁石上,将闵丘的一颗心拍得砰砰作响,形貌全无地仰天而望。
 
华金一手撑在桌边,俯身只看了屏幕一眼,未语先笑:“‘秋风带走我的思念’,这么诗情画意呀。”
 
果然是花一样的少年才能理解花一样的少年,闵丘受用得很。
 
这种被人优待评价、给予肯定的感觉,仿佛莫说是这个经他深思熟虑的ID了,就算自己现在趴在地上原地打个滚,在华金眼里,可能也会说是龙腾虎跃,风起云涌。相比之下,当初逼迫他改名的大哥显得是那么吹毛求疵,如今大敌当前竟还整日整日地不上线,在闵丘心里的地位顿时跌到了华金之下。
 
闵丘问:“你也玩‘飞仙’吗?”
 
“玩呀,以前玩的多,现在也有时候玩玩。”华金像方知新友是老乡一般,开心问道,“你这是在哪个区呀?”
 
闵丘:“在天都区,你呢?”说话间,他的角色自动寻路结束,到达了下一个任务地点。
 
这里的怪物是主动攻击模式的,闵丘从它们身旁经过,身后跟了一屁股的小怪。他级别尚低、血量尚薄,不得不先停下脚步,把身后的怪一个个清掉,否则当着华金的面突然暴毙,多么难看。
 
“刺客?”华金说,“不能这么拉怪。这里的怪分为两种,只有物理小怪跟着你走,远程火焰系的不会靠人太近啦,你走个三角形线路,最后回头把怪聚到一起打,不然多吃伤害了哦。”
 
闵丘的一颗心渐热渐痒,不顾号的死活,撒开鼠标拍拍自己的腿:“你来打,我看看。”
 
“不用,这样就行了。”华金客气地让了让“座”,伸手就要接过鼠标,同时身子压得更低,以便另一手横到闵丘面前的键盘上操作。
 
清晨的躁动姗姗来迟,闵丘伸手拉了一把,轻易把人拉到了自己身上:“坐下啊,站着多累,嗯?”
 
“咳……咳咳……”华金笑了两声,小手握了握拳才覆盖到鼠标上,仿佛他要握的不是鼠标,而是别的什么害羞的东西。
 
“鼠标不错。”华金掂了掂,回头道。
 
几千块的鼠标当然不错,可谁知道他说的是鼠标还是什么?反正闵丘只在他眼里看到了自己。
 
其实这儿还有个更好的——一个年富力强风华正茂的大好青年坐在背后,难道华金能忍住,不单挑出来表扬表扬?
 
“这样拉怪,”华金真的没表扬,转回头去看着屏幕,把小怪带了一个利落的路线,最后聚成了几乎一个点,“43级,陷阱范围的技能点还没全解锁啊,熟练度都没点满呢,你的号怎么伤害这么高?”
 
他轻车熟路地用快捷键打开宠物面板:“啊,带的是凤尾蝶啊,神级宠了……个体资质还不错,再升级的时候你把它的天分点成迅捷型,等到它50级能过上古任务了我带你过个‘玄月’,可以延长骑宠状态的隐身时间。”
 
你看看人家这话说的——M军团一起玩小号的人里有几个知道闵丘的小号ID,大家等级都差不多,接任务、日常也多在同样的几张地图穿梭,经常会打照面。有时他们看到闵丘蹲在大蝴蝶上慢悠悠地飞过去,就会在语音里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夸张大笑:“哈哈哈哈秋葬天,你的小号怎么带了个这么丑的宠!”“秋葬天又坐着塑料袋在我面前飞过去了!”还有说白送都不要,折现才肯收的——这些话和人家华金一比,算人话吗?能听吗?
 
“你玩了没多久吧?”华金看了看游戏角色的面板,兀自笑道,“腐败啊你,这么小的号,这衣服超贵的……”
 
他只颤颤巍巍极不稳当地坐了一个膝盖头,闵丘腿一颠,晃得他忙改口:“还挺好看的,很帅啊,很帅。”
 
识时务者为俊杰,闵丘欣然点点头,随时准备再挑刺儿颠这小家伙两下。
 
华金坐得离他还有一段距离——没办法,谁叫他腿长呢?闵丘只好将上半身斜靠在桌边,既能看到人,又能听华金兴致勃勃地说:“我收你做徒弟吧?我可以教你玩,还可以帮你做任务哦!后面觉醒任务……你知道觉醒吗?反正有几个BOSS是很不好打的啦!”
 
闵丘好笑地看着他:“你是刺客吗?”
 
“当然,我是老刺客啦!”华金看起来很想收这个徒弟,为了增强说服力,他又开了个客户端,“我上我的号给你看看?”
 
闵丘:“好啊。”
 
他忽然想起了池远——当然,他绝对绝对不是想起来池胖的那张突兀的胖脸,而是想起某个下午,天气燥热得就像他此刻的心情,在某间老旧的教室里,池远煞有介事地发表了一番心得体会,大概是关于玩游戏怎么带妹子。
 
能带有能带的玩法,不能带有不能带的玩法,要是能带又能陪……
 
一击必中,手到擒来。
 
华金:“等等啊,我的号有30秒登录锁,先等个随机密码。”
 
小家伙还挺仔细的。
 
闵丘没话说,打开桌上的烟盒,拈出一根烟来松松垮垮地粘在下嘴唇上。华金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不知是不是因为今天换了他的房间作为主场,他感觉踏实无比,心里盘旋着无数个终将水到渠成的鸿鹄壮志,潇洒地往后捋了一把头发,忍不住我心飞扬,自封年少轻狂。
 
他的心每跳一次,都产生出更多等会儿给华金看他剑客号的姿势设想——他不难想象到他的号一掏出来,金光即将照亮整个房间,华金呆呆地坐在他怀里看着传说中的人物,到时别说被抱一把了,说不定吓得掐两下都没反应……闵丘暗自构想得面容抽搐,活活斗出了高低眉才把爆笑的冲动压下,一伸手,贴着华金的小胳膊,从桌上拿起了打火机。
 
金属质地的火机在他手里打了个转才掀开盖,“蹭”地一声,燃起优雅的火苗——这是他从《赌神》里学来的,仿得绝对原汁原味,风流倜傥,海关都区分不出他和周润发的真假。
 
“我玩好久了我跟你说,”华金的登录保护码终于收到,他指尖翻飞地输入了账号密码,“拜我你绝对不会吃亏的哦,我连着打了六年的全服联赛,别人都说我是——哎呀,这可不是我自己说的,都是别人说的啦……”
 
“……”闵丘:“?”
 
华金娴熟地输入着二级密码:“都说我是……”
 
闵丘忽然有点心慌,真想捂住他的嘴。
 
“天都第一刺客呢。”
 
“哒。”华金点下脆生生的回车键。
 
屏幕上,一阵仙境般的云烟渺渺渐淡渐隐而去,正中央露出一个处于隐身状态的游戏角色。
 
它身穿夜色短身斗篷,骑着凶兽饕餮,威风凛凛,若隐若现。
 
人物头顶是同服不可重复的四字ID——
 
摧玉金销。
 
闵丘手一松,方才在他指间转得恨不得插翅飞起的火机径直滑落,“砰”地一声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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