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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你是天都第一刺客(四)——许温柔

 第91章:我有一个室友

 
金, 兵戈也。
 
有些事看似巧合, 其实却是天意所归,譬如我。
 
在我还没出生时就被起好的“金”这个名字,或许他们希望我堆金叠玉富贵满堂, 却没想到这个字还有另一层释义。
 
寓意着我将生而为兵器,大杀四方,所及之处, 片甲不留。
 
屏幕上的金色星光还在簌簌落下, 耳机里传来直播解说员不停重复的话语:“风伤战队!又是风伤战队!风伤战队第五次夺取年赛冠军!摧玉金销在最后一分钟内完成了三杀!三杀!”
 
“难以置信, 如果不是我亲眼看到, 我绝对不会相信这个结果!哪怕在比赛第九分钟的时候,战况都是朝宿命战队一边倒的!”
 
“是的,让我们再看一遍最后一分钟的上帝视角回放——”
 
这里是专为年赛而开辟的全服数据互通服务器,按照赛前提醒, 我必须在比赛结束后等到服务器关闭, 自动把角色送回原服才能领取年赛奖励。
 
当然, 就算我下次上线也可以领到, 但是打了五年, 我的号只差最后一块轩辕石换护手了,我很想第一时间亲自为我的游戏角色换上。
 
摧玉金销, 这个承载了我五年青春的ID, 让我为你拼上最后一块拼图。
 
仙仙上,风伤给我发来一个聊天窗口:“游戏策划联系你了吗?配合他们宣传、搞直播什么的,签三年约, 七位数的年薪。”
 
我:“联系了,我不去。”
 
风伤:“为什么?”
 
互通服务器恰在此时关闭,漫天的金辉和我的号一起回到了熙熙攘攘的天都。
 
站在川流不息的云沧大街上,我耳机里的私聊提示音从“滴”的一声开始,逐渐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很快就连成了不分彼此的“滴”声长鸣,同时,私聊频道信息滚屏得比证券交易所大屏幕还快,聊天气泡一个个在我屏幕中间排列开来,覆盖了我整个游戏界面,并且仍在继续增长,毫无就此停歇的趋势。
 
糟糕,刚才的互通服务器里只有参加决赛的选手和游戏监督员,大家或是彼此熟悉,不需多言,或是手下败将,和我不共戴天,所以密聊我的人不太多,导致我忘了提前打开信息过滤。眼下再想打开已经来不及,客户端因为窗口太多而完全卡住不动,看来今天可能换不了护手了。
 
那些窗口和私聊,我不用看也能想到其中的内容:大部分新人是想对我表达崇拜的,胆子大点的可能会询问我有没有收徒的意向;一些社会人士常常问我是哪个城市的人,邀约要带我一起发财;至于一些老“粉丝”,他们知道我开了信息过滤,所以明目张胆地在我很可能看不到的地方对我疯狂示爱,非我不娶或者非我不嫁,不管我是男是女都要跟我私定终身,甚至有人直接问我账号,要先付钱表达诚意来包养我……
 
每到这个时候,我的心就空落落的,感觉自己的双脚没有踏在地面上,眼前的一切是如此的虚幻,不真实。
 
风伤又问了一遍:“你真不去吗?为什么不去?”
 
我回复他:“想做普通人。”
 
利用别人的崇拜和喜爱来赚取和自己付出劳动不成正比的钱确实很爽,也不存在道德不道德,可那让我心里不踏实,隐隐有种看别人脸色心情吃饭、跟着潮流走的感觉,一旦外面的世界变了天,我的生活也将随潮汐倾覆,在这样的食物链里,我只能做讨人喜欢的事,永远不可能做真实的我。
 
我想踏实、平凡地生活,像路对面的年糕铺阿伯一样,有一份不会被时代淘汰的手艺,每天做年糕,拿出来卖,钱货两清,赚的每一分钱都能追根溯源,每一个晚上都能获得好眠。
 
我等了一会儿,确定游戏客户端是真的卡住不动了,只好叹口气关掉。
 
至于年赛奖励,我和策划有直接的联系方式,不管什么时候领都可以。
 
风伤又吐槽了几句,大概是说策划和他商议了哪些签约细节。我对那些商业活动并不在行,也给不出什么好的建议,只能静静地看着。末了,风伤问我:“对了,脆脆,我准备跟小雨结婚,不过她还没到年龄,我就先求婚吧,你觉得怎么样?”
 
我:“……”
 
风伤在游戏里运筹帷幄,其实他比我们几个大不了几岁,心急火燎地发了一排问号给我:“你别光打省略号啊!到底怎么样?你觉得她会答应吗?”
 
我把他跟我的这几句对话截图下来,贴到了与另一人的聊天窗口。
 
那个窗口对面的人回复我:“我靠,他有病啊?我都跟他说我今年16了,他还想结婚?脑子里进轩辕石了吧!算了算了,你别管,我把号上东西清一清走人了。”
 
我:“……”
 
对面:“你就假装不知道,好吧?什么都别说,下线吧朋友,再见。”
 
身边有这样的兄弟,这也是我总觉得游戏不切实际的原因之一。
 
我关了电脑,起身走向门口的男人。
 
他逆光而立,看不清面容,但我知道,我逃不过他的眼睛。
 
从我很小的时候开始,到现在,乃至永远。
 
事实上,没有人能逃得过他的眼睛。除非有一天,我能比他强大,比他高,比他壮,能用拳头和他说话……但如果我真的能长成那样,那时必将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我去做,何必还因为这种小事和他过不去呢?
 
“七块五。”男人说,“不办个卡吗?办卡两块,不办卡两块五,现在暑假活动,办卡充50送30还送一箱天朝矿泉水,存在这什么时候来了都能喝……”
 
……不是我不想办卡,是我没有身份证。
 
我妈怕我跑到网吧玩而把我的身份证没收,一直以来我只能用每天买牛奶的钱支付这个不平等的价格,不过这样的状况很快就要结束了,因为我已经收到了通知书,马上就要去读大学,那是一个遥远的地方,我身边从未有人到达过那么靠北的北方,在那里,我将每天都和我的身份证在一起。
 
我们班里很多人都趁着去读大学的契机跟家里要一台笔记本电脑,家里人看孩子考上大学了一高兴也就给买了,可我不能,我只要一开口提这件事,马上就会被我妈反驳得体无完肤,说我如果买了电脑肯定会拿来玩游戏,不停地玩,不停地玩。
 
我妈是生下我、亲手养育了我十几年的人啊,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只能屈辱地咬着嘴唇承受,默默地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她是怎么知道的?我心里的想法居然被我妈猜中了?她每一个字都说在我的心坎坎上啊!
 
话说回来……一台性能达到我理想中标准的笔记本电脑还是挺贵的,而我妈每个月能收入多少钱我很清楚,对于我们这个两口之家来说,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数字,再加上我的专业学费比普通专业每年多出近3000元,学校所在地又是大城市,生活费必定水涨船高。
 
我也不忍心给她造成太大的负担。
 
火车隆隆,一路北上。
 
躺在封闭的车厢内,感觉不到外界的气温变化,我盖着毛毯闭着眼,悄悄听左邻右舍高谈阔论。他们的口音和我老家的人差不多,恍惚中我像是回到了很小的年纪,和小伙伴并肩坐在门前的石阶上,听路过的大人说着我们听不懂的话题……
 
下了火车,出了车站。
 
……这是哪?
 
这里天高地远,人群比肩接踵,建筑气势恢宏,街道车水马龙……和我上车时的那个简陋的小车站天差地别。
 
我这才惊觉,我是真的被火车带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离家很远,很远。
 
我回头望去,目光扫过沸沸扬扬的站前广场,扫过十车并行的宽阔道路,扫过红砖白沿的车站楼,扫过墙体完全透明的高架候车厅……将我送至这里的那趟列车,早已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轰然驶离。
 
这里不会再有人追着我喂饭,不再有我妈无微不至的关照,不再有人跟在我身后收拾我弄乱的卫生,不会有人帮我洗衣、刷鞋、准备换季的服装……转回头的一瞬间,迎着耀眼的阳光,我仿佛突然长大。
 
我,一个有手有脚、顶天立地的二十岁男儿,我妈,一个辛苦了半辈子、现在年近五十还在工厂做工的女人,究竟哪一个更该承担起家庭的重担,答案不言自明。是打工也好,去创业也好,我不但不该给她造成负担,更不能再让我妈节衣缩食,把微薄的工资都倾注在我的身上。
 
我要自己赚钱。
 
车站有公交车,直达学校,一路上有师兄师姐的指引,我顺利完成了报到,拿到了寝室的钥匙。
 
我们这栋宿舍楼并不太新,据我目测,这里至少有两拨人住过整个本科生涯,床和铁柜都有些许不影响正常使用的锈迹,唯一看起来崭新的是门后订挂的一块亚克力板,上面画着疏散逃生图。
 
寝室里其他已报到的人都没在屋内,我闲来无聊,上前细看疏散路线——像宿舍这种人员密集的地方,掌握逃生路线是非常有必要的,毕竟我不违规用电,不代表别人不会突发奇想,何况我们的学校竟然闲得没事建在山上,万一哪天震一震,肯定比平地要多了几分危险。
 
我现在所在的地方是1号楼的五楼,所以如果发生火灾,那么最佳逃生路线应当是……
 
“砰——”
 
我正伸长了脖子抬头看亚克力板,房门突然从外面朝里被人猛地推开,迎面打在了我的脸上。
 
妈的,哪个不长眼的拿门撞老子?!老子是刚打算不当金枝玉叶了没错,但老子没打算破相啊!
 
我气势汹汹地从门后扶着额头走出来:“哎呀,好痛噢。”
 
——忘了说了,我家乡的方言被人称作吴侬软语。
 
不过我觉得这并不影响我成为一条硬汉。
 
第92章:我有一个室友2
 
来人是大高个儿, 拖着箱子拎着包, 站在门口神色严峻地盯着我,嘴唇紧抿,一点开口道歉的意思都没有。由于他实在高出我太多, 导致我在仰视的角度无法准确地判断出他究竟有多高,并且立即放弃了寻仇的想法。
 
但他目中无人的傲慢态度令我十分气愤,毕竟被门板打一下真的很疼, 我怒吼:“嗯哼哼哼……痛啦。”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试探般说:“对不起?”
 
那语调听起来有些奇怪, 或许是我还不习惯这里人口音的缘故。不过这人看着还蛮有眼色的, 一交手就知道我不好惹。
 
对方道歉了,我也宽宏大量:“哦,也没关系啦,我揉一揉就不痛了。我叫华金, 你呢?”
 
“闵丘。”男生沉默寡言, 眼睛在略长的刘海掩护下闪闪躲躲, 简单地应答了两个字, 低头看自己的手心。
 
我们俩在海拔上离得太远了, 他的声音又低,我几乎听不清他说话, 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你这是有多高啊?”
 
“一米八六。”他像报接头暗号一样急促不安, 仿佛说的是件高度机密,要提防隔墙有耳。
 
从楼梯口的方向上来了一批人,听动静有家长也有学生——今天是报到日, 女性家长进男生宿舍楼并不奇怪。其中一位女性家长逐门逐户地点评着敞着门的宿舍和一切她所能看到的景象,褒贬不一,嫌弃居多,音量虽有意识地放低了些,可奈何走廊空旷,我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大个儿站在门口,肯定听得更清楚。
 
他把箱子往门口推了推,眼神焦急而恳切地望向我——那一眼,我竟像是看到了一只被猎人追捕的小动物,走投无路撞到我的门前,惊恐地请求我把他藏起来。
 
唔……是错觉吧。
 
我错开身,给他的大箱子让出了足够的空间,示意他进门,可没想到他不但人没进来,反而往门外退了一步。
 
我好奇地往门外一看,好家伙,加上他身上背的、手里提的,一共大概有十几个行囊,乌泱泱地堵了一走廊。
 
他这是把家都搬来了啊?
 
“你……”看他忙不迭地往屋里运,我也上前帮忙,试着提起一个掂掂重量,“这些,都是你自己拎上来的吗?”
 
大个儿手里抱着一个,脚上踢着两个,努力往屋里驱赶最后几个行囊:“嗯。”
 
这么多个包,他到底有几只手?我完全无法想象他是怎么把它们摞在一起运上来的:“这么多行李,没人送你来呀?”
 
大个儿赶在那位家长点评到我们寝室之前转移完毕,关上门,将能放紧凑的包都放紧凑了些,以免占用太多空间——看起来还算是个自觉的人。
 
“有,我爸送我来的。”他擦擦汗,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风扇,失望地用手扯着衣服扇风,“他去对面帮我买套房子,等会儿就回来。”
 
我:“……”
 
是他的表达有问题还是我的理解有问题?或者是他们这儿方言的某个词汇发音像“买套房子”?
 
他捡了个硬纸板当扇子,不停地扇风,扇到我都觉得夏天快被他扇走了。
 
屋里只有一个看着他扇扇子的我,以及一个假装没看见我的他,相顾无言,不弄出点动静难免尴尬。我还在思索怎么开口,他居然郑重地放下了纸板,打破沉默:“你是哪里的?”
 
我盘腿坐在凳子上,捧着脸看他:“湖兴。”
 
大个儿顿时不言不语,低头摸出手机“哒哒哒”了一阵,如释重负地一呼气,再抬头时是一副“久仰久仰”的表情:“哦!我知道,那不是童装之都吗?”
 
如果这个称号不是他刚刚当着我的面搜索出来的话,可能他的赞扬会更有说服力。
 
我点头:“对,就是那里。”
 
大个儿心里踏实了,脸上有了几分笑意:“那,你家是做童装的对吧?”
 
一个地区兴盛什么产业,未必这一地区的人全都是干这行的。不过他这话算是问对人了,我说:“差不多吧,我妈妈在童装厂工作,给小朋友的衣服拼大身,就是缝制衣片的。”
 
大个儿看起来很开心,似乎对自己找准了聊天的话题很满意,指了指我:“哦!那你身上的就是你妈做的吗?”
 
我:“……”
 
你才穿童装!你全家都穿童装啊!
 
我冷漠地看着他:“不是!”
 
大个儿被我凶恶狰狞的回答吓坏了,低头蔫蔫地“哦”了一声,手指紧张地绞来绞去。
 
我好像太凶了。
 
毕竟我是人间杀器,他只是个孩子,我不该吓他的。我放软了声调,问:“那你呢,你老家是哪里呀?”
 
他报了一个名字,接着连自己家住哪条街的门牌号都报出来了。我从未见过如此坦率的交谈,感觉他真是个单纯的孩子,我不能辜负他的信任,可……我国幅员何其辽阔?城镇县市何其之多?我也是真的完全没听说过那个地方。
 
换做别人,谈话就再一次陷入僵局了,但是面对他我不慌,我也掏出手机来搜索。
 
然而地图上的那个地方是一片空白,连个乡镇政府的小红点都没有。
 
我再向他确定了一遍地址,又搜索,仍一无所获——谈话果然陷入了僵局。
 
大个儿看看手机看看我,主动解围说:“我们那是小地方,你没听说过也正常。”
 
“啊……”其实我知道,出门在外,自己的家乡被别人看低是一件让人心里很不舒服的事,我就坡下驴,自嘲地说,“哈哈,也不是啦,是我地理不太好啦,别人知道的我也不一定知道呢!”
 
大个儿笑了,笑得很感激。
 
“对了,”他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打开一个行李包,托出一只餐盒,上前几步一直端到我面前来问,“你吃饭了吗?这个很好吃的,你尝尝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只有我妈这么一个亲人的缘故,从小到大,我几乎从来不舍得把我妈帮我准备的食物拿给别人分享,总怕他们没好好吃,或是吃了之后评价不高。我承受不了这样的心情风险,也不能看到承载着关爱的食物被辜负,所以我宁可让给别人吃我买来的、价格更贵一点的零食。在我心里,能分享我妈做的食物的人,那一定是非常亲近的关系,反之同理,能把家人亲手做的食物拿给我吃的人,我不夸大地说引为知己吧,至少也一定会以诚相待。
 
那是一盒中式面点,卖相并不是太规整,面点的外层煎出了单面怕磕怕碰的焦脆皮。我仔细地捏起一个,避免损坏其左右:“那我不客气啦?”
 
大个儿点头:“你吃啊,可好吃了,多吃几个。”
 
我从下了火车到学校,这一路上光顾着看新鲜了,还真的没吃饭。我咬了一口,只尝出里面是咸鲜口味的羊肉馅,没尝出加了些什么配料:“是很好吃。这是什么呀?”
 
“羊肉盒子!”大个儿双手捧着餐盒,“是我刚才在清真街吃完,又要了几份打包的!”
 
我:“……”
 
“你要没吃饭就都吃了吧,我这里还有好多呢!”大个儿说着,把餐盒放在我的桌上,回到他的行囊堆里拉开几个包的拉链,露出里面叠放得一层一层的餐盒,“还有别的,我再给你找点儿好吃的尝尝!”
 
“……谢谢。”自作多情的期望值太高,落差太大,这一刻我的胃口和兴趣缩减了十倍不止。我合上餐盒的盖子递过去:“不用了。”
 
大个儿有些失落:“不好吃吗?”
 
好吃倒是挺好吃——人家能做了拿出来卖,能让他打包了好几份,味道肯定差不了,只是……不是我预想的那一味。
 
是我离家北上了一千多公里思念家人了吧,而我一想到我妈,就总忍不住矫情敏感。我苦笑一声,暗自摇头,故作轻松地说:“好吃,就是……我还以为是你妈做的呢。”
 
“哦。”大个儿献宝未遂,面上讪讪地笑笑,接过餐盒,“我没见过我妈。我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我:“……”我好像说错话了。
 
他蹲在地上收拾着行李包里的餐盒们——不是我说,谁会把这种餐厅的熟食一次性打包这么多拿到学校来?夏天艳阳高照,近30度的室温下能存放多久?
 
不过看着他寂寞地整理盒子的背影,我忽然觉得很熟悉,很像小的时候我妈中午加班不能回来,给我一点钱,让我自己买东西吃的场景。那时我妈回家后会问我中午吃了什么,我当然是把钱拿去买平时最想吃的零食了呀,我就骄傲地跟我妈汇报,我买了八宝粥、糖水白桃、桂花圆子,还有一包跳跳糖,留着等你回来一起吃呢。
 
现在想来是必然的,但我当时真的没有想到,我妈拎着我的小耳朵把我骂了一顿,大意是气我怎么乱买东西,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
 
大个儿低着头,后背宽阔,T恤贴在背上勾勒出精壮矫健的曲线,而他手里小心翼翼的动作和他的身材极不相称,仿佛他躯壳里的那具灵魂没有随他的身体一起增长,看起来就像是小时候噘着嘴捏着跳跳糖的我。
 
开心地捧着心爱的东西奔来却碰了壁,不明白其中究竟出了什么问题,茫然无措。
 
看他的穿着打扮,我知道他的家境肯定很好,可有些无形的东西是不能用钱准确购买到原貌的。在人生的关键阶段,缺了“父母”之一的那个人教,可能人穷极一辈子都学不会。
 
我……懂那种感觉。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佯装好奇地扒拉扒拉他的行李袋:“你买这么多熟的,怎么吃得完呀。”
 
“我想拿给你们吃,”大个儿声音又沉闷了回了初见时,“你们要是不喜欢吃,我就自己吃吧。”
 
我放眼望去,目之所及至少二十几个餐盒摞在一起。我知道食量和身材成比例,但换做是我,这些恐怕吃两个星期也吃不完,难道我们两个之间比例系数也不一样?
 
一个餐盒是半透明的,我指着它道:“这里面是‘驴打滚’吗?”
 
大个儿闷闷地点头:“嗯。”
 
这是北方做法的年糕,和我们那边的年糕风味不同。我问:“给我尝一个好不好嘛?”
 
大个儿马上打开,捧着盒子端到我面前,指着其中一个说:“先吃这个,这个好看。”
 
我的胃就那么大点儿,方才那个羊肉盒子连面饼带馅已经填得非常扎实,我咬咬牙捏起一个,心说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我强颜欢笑道:“那我吃了哦!”
 
大个儿看着我,虽然没有露齿笑,但是他的眼睛迎着光折射出了快乐的星星点点,我似乎能从中看到许多年前我拿着跳跳糖到我妈面前的故事改写,这一次不是悲惨的挨揍结局。
 
撑死我了。
 
豆粉沾在我的手上和嘴上,年糕又甜又黏。我干噎着吃下了一整块:“以后别一次买那么多了。”
 
大个儿像被人碰了一下的蜗牛,缩回去了一点:“哦,知道了。”
 
“不是说你给同学买不好,是人还没来齐呢,你提前买了浪费。”我忧愁地看着地面,解释道,“天热,这些都放不住。”
 
大个儿忙听话地点头:“对,你说得对。”
 
第93章:我有一个室友3
 
我发现我错了。
 
大个儿不是家境“很好”, 而是家境“太好”。
 
他的另外几个行李包打开来, 里面装的无不是年轻人追崇可又在这个年纪很难买得起的玩意:相机、游戏机、电脑、平板、名牌球鞋。这些东西甚至无法用“潮”和“时髦”来形容,因为它们的型号只在一些尖端杂志上才看得到,市面上根本见不到实物, 国内即便是有,也不是我们这些穷学生能接触到的。
 
他往桌子上一摊开,偶有人来打招呼串门自然就看到了, 一传十十传百, 三三两两一拨一拨的人来看新鲜, 大个儿慷慨地把东西借给别人把玩, 努力应付他们的询问,思索得费劲时就会不停地眨眼挠耳朵。
 
我看着都嫌累。
 
我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早晨一碗加酱油的白粥只要五毛钱,加一个豆沙圆子老板会收一块, 然后不厌其烦地找给我两个一毛的硬币, 路边染色的糖水串串还是一块钱四串, 切开的苹果片直径也只有五六厘米。
 
那时的我攥着一把零钱, 把我的白粥、糖水钱, 都交给了小网吧的老板娘。
 
彼时对战平台才刚刚兴起,网吧里最流行的还是局域网模式, 只有网吧人不够的时候大家才会约一条线路一起上对战平台, 而我从来不敢跟网吧的人玩,因为他们玩游戏的时候不抬头,可要是被人杀了就会站起身来大声询问“刚才是谁打了我哟”。县城这么小, 我做贼心虚,很怕他们中有谁和我的老师、家长认识,会把我供出去。
 
那时的网吧病毒很多,对战平台的安全措施做得也不太好,上次申请的账号下次再去网吧玩时很可能就会发现已经被盗了,所以我每次去都要申请新的账号。这样一来,即便是选择和之前同样的线路,几局打下来别人也以为这条线来了个新人王,跟我打招呼,喊我“高手”,问我能不能一起打,问某个英雄怎么操作。
 
我每天要花一碗白粥或者两个串串的上网时间来跟他们解释这些东西,说我是昨天的谁谁谁,说你这个怎么操作——就像大个儿现在,明明自顾不暇,来不及擦干额头上的汗水,还要挤出几分假笑,向他叫不出来名字的人说明怎么开机,怎么调整焦距、快门,怎么换镜头、游戏卡。
 
幸好,后来对战平台出了信息屏蔽系统,每天上去点个叉,整个世界都清净无比,帮我节省了很多不必要浪费的时间和精力,对方也能了解到我是无差别地拒绝消息,并不是针对某一个人有意见而不回复。这个系统深得我心,于是我在某拨人刚刚离开之后上去叫了大个儿,帮他手动打开信息屏蔽模式:“把东西放在橱子里锁锁好,出去走走啦。”
 
我带着大个儿走在校园里,他跟在我身后约一步远的地方。
 
走了没一会儿,他低下头来凑在我耳边,紧张地小声问道:“咱这是在干啥???”
 
月朗星疏,繁枝茂林,清风徐来,隐有荷香,能干什么?
 
我:“不做什么啊,就是出来吹吹风呀,你不觉得这里比寝室还凉快吗?”
 
北方的初秋,吹来的风就仅仅是风而已,不挟带任何湿气和暑气,我置身其中仿佛能看到它自开阔的原野飞扬驰骋而来,严肃按照节气表格,每分每秒走过规定的里程,无情又潇洒,和我一样,是一位饱经沧桑的硬汉。
 
“凉快?”大个儿痛苦地看了我一眼,抬手搓了搓脖子,好像搓下来了一条表皮新陈代谢物和灰尘、汗水的混合成品,“你说这儿?凉快?”
 
这个温度对我来说算是很凉快了,至少领先我家乡的气温两个月,最难能可贵的是这里不但凉,而且干爽,既非阴冷也不是湿冷。我很知足,简直想拿瓶子灌一瓶这里的空气留作纪念。
 
“不凉吗?”我说,“那就当是散散步吧,这不是好多人都在散步嘛!”
 
宿舍楼附近的这条小路上的确有不少人散步,只不过……都是一对一对,牵着手、拥着肩的,在树后路灯直射不到的地方还有些做出更亲热的动作的。大个儿困惑地扫视四周的情侣,再看看我,抬起手架在空中,又看了看旁边某对亲密拥抱的男女——那个眼神,就像要抄作业时对比两个本子,看从哪开始。
 
我:“……”
 
我镇定而机警往后退了一小步。
 
大个儿看我闪开便垂下了手,脸上悻悻的,没有说话。
 
他的这种表情,无声诉说着的似乎不是单纯的失望,而是“早知会失败还是试了试,最后一看,果然不行啊”的消沉——他有什么可沮丧的?
 
见蜗牛缩回了自己的房子里,我换了个话题,指指天上:“你看月亮,今天月亮好大呀。”
 
我指哪儿他就看哪儿,很听话,而且看得全神贯注,不光眼睛朝那处看,就连脸也抬起来——那样子有点呆,像是某种依赖主人的小动物,又像是极小、没有主见的孩子。不管是哪一种,单说他这么大体积的生物能听我的话,真的是一次非常有优越感的体验。
 
和不爱说话的人交往常常让人心里不踏实,可是大个儿和别人不太一样,他虽然没有说话,但是他未说的部分都含在眼里,仿佛不开口也无所谓,反正我只要看一眼就能自己提取信息,且原汁原味,没有一点儿的添油加醋。
 
尽管他请我吃的东西不是什么家人亲手做的,可是伴着他那时眼中流露出的期盼,也很好吃啊。
 
我想让他高兴高兴,特地起头说了个他感兴趣的话题:“我用手机总是拍不清楚月亮呢。”
 
大个儿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拿出自己的手机来尝试拍了一张,把屏幕亮给我看:“天太黑了,我拍的也不清楚。”
 
废话!都说了手机拍不清了!
 
“啊,是诶。”我说,“拍夜景应该要很专业的设备才行吧?就像你的那些相机,你肯定能拍得很清楚吧!”
 
大个儿想了想,如梦方醒:“我不知道,我也不会用。”
 
不会用你买那么多相机做什么!
 
我:“哦,这样啊,可是我看你相机、镜头很多呀,看起来很专业呢。”
 
大个儿不说话,眼神飘忽——他只要稍微一抬头我就看不到他的眼睛了,也提取不到回答“是”或“否”的信息,不过我觉得如果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站着的话,他很可能又要开始绞手指了。
 
“你不会是专门拿来给别人看的吧?”我站在台阶踮了一下脚,“你是怕没人跟……”
 
不知多少个这样的夜晚,有多少对情侣曾经站在我们脚下的这级石阶上依依不舍过。他们反复说着晚安和叮嘱,理智驱使道了无数遍再见,身体却依然紧靠在一起,深情地蹉跎厮磨。那些不便在公众面前表露的情愫化为辗转的脚尖,石板台阶的边沿被他们拉长了声调的亲昵打磨成了光滑的弧形。
 
我踮起脚,可还差了一点才能看清他的面容。
 
我在百尺竿头不由得又往前探了探身……一个不小心,我失去了对重心的控制。
 
这是一条坡度极小的下坡路边,石阶矮得近乎平地,我没有想到游戏里踏雪无痕的我会在这种平凡的地方翻车,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不过还好,这里并不陡峭,我最多崴一下脚。电光石火之间我已说服自己接受这个注定的结果,眼看着自己离路面越来越近,我张开手臂尽量保持平衡,实在不行还能撑地缓冲。
 
突然,半空出现一双手,它的干预抢救速度远超我的自由落体加速度,稳稳地揽住我的肩膀和腰,将我整个人提了起来——那种失重感和稳固感的比例就像过山车和过山车的安全带,似乎任凭我倾斜的角度再接近水平线也不会有事。
 
我像立木桩一样被放回原位,连站的面向都没变,距离我上次站在此处中间间隔了大约3秒,我顺便说完了后半句话:“……跟你玩吗。”
 
“嗯。”大个儿低低地应了一声,又忙摇头否认,“不,也不是……唉,你不用理我。”
 
他看起来像是搞砸了什么事,十分懊恼,恨不能删档重来。
 
身处于这偌大的校园,我们就像在网游里新建的一个个角色,对环境的了解完全空白,对此间的规则懵懵懂懂。人难免会想抱团取暖、互相支撑,希望用最少的精力认识最多的人,以便信息通畅,至少在了解此处之前保障自己不会错过什么。
 
这样的“认识”,仅仅是认识而已,未必将来就是“朋友”。
 
大个儿与别人恰恰相反,他严阵以待,如临大敌,拿出真诚的目光,将昂贵的物品与陌生人分享,做说明书一般详尽的解释,用“交朋友”的规格来应对“打招呼”的人。
 
他沉默地站着,身姿挺拔,却微微低着头。这一会儿,他即便是偶尔眨眼,眼睑的动作也已变得很轻、很慢了。
 
其实,交朋友是一件非常难的事啦。
 
这件事难到你根本来不及考虑对方是否有钱、有多少新鲜玩意,光是“能谈得来”这一条就可以过滤掉不少点头之交和一笑而过,再根据谈得来的程度又可以区分为就事论事、就事论人、就人论人的朋友,以及什么都不就,也想和他论一论的人。
 
当然,这其中除了爱好观念是否相同,还要看彼此付出情义的程度,像大个儿这种……即便我和他没有共同的爱好和话题,他也是值得被用心对待的人。
 
“今天借你游戏机的人,你认识吗?”我问他,“好像不是我们班的吧?”
 
大个儿轻轻摇了一下头。
 
我问:“你找不到人了怎么办呢?要是他们不还了呢?”
 
大个儿仍是摇头,似乎他也不曾考虑过解决方案。今晚的云没有遮住月亮,却漫上他的面庞,像欺负老实人似的,久久不肯弥散。
 
站在比他高一级的台阶,我狠狠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安啦,等会儿我去帮你要回来好啦!”
 
一掌下去,我的手心发麻,像想不开的人扇了石像一巴掌。大个儿身形纹丝未动,脸上如同受尽委屈的孩子终于迎来救世主一般感激地看着我,抿着唇点点头:“好,谢谢!”
 
没办法啦,谁让我就是这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人呢?
 
可是手真的好疼呀……
 
我忍不住转过身偷偷吹了吹。
 
第94章:我有一个室友4
 
军了几天训, 美丽的周末翩翩而至。我忍不了了, 我要去网吧。
 
我扔下军训服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大个儿幽幽地靠了上来, 弓着腰搓着手小声问:“你要出门吗?你去哪儿,带上我呗。”
 
大敞着的寝室门前经过了几个游手好闲的身形,走廊上隐隐传来一团人围在风口打牌的声音, 不难想象我出门之后他的处境, 不是被人三言两语勒走那堆数码产品就是一个人默默地玩手机, 无人问津, 自我隔绝成一尊雕像。
 
我很为难啊。
 
毕竟高手来无影去无踪,身边是不能带个拖油瓶的,要带也只能带一匹马,日行千里, 长坂坡七进七出、掉进了落马坑能自己飞出来的那种, 可大个儿望着我, 眼里盛着满满的恳切与期待, 我觉得我答应得晚一点儿他都会伤心得瘪嘴哭出来。
 
真是离不开人。
 
“我去网吧, 你去吗?”我强调,“我是要通宵的哦!”
 
大个儿点头:“好, 我也通!”
 
“……”我觉得我问了一句废话——他答应的速度之快, 让我感觉哪怕我说我要去跳楼他也会跟过来看看。
 
没办法,说都这么说了,我只能把他带上。我们去的是图书馆楼的电子阅览室, 这里卫生条件和通风换气设施比一般网吧好得多,由于上网刷的是实名制的学生一卡通,网管连你哪个班的都知道,没准儿还是兼职的师兄,所以很少有人敢公然违反“禁止吸烟”“禁止脱鞋”的规定……至少前半夜是这样。
 
我此行最大的目的就是登录“飞仙”给我的刺客号换护手——5件套的套装只缺一双护手,轩辕石就在信箱里,我真是没有强迫症也快拖出心病了。但我又不能不考虑到安全问题,“飞仙”风靡全国,火爆程度与日俱增,PK年赛的热度还没褪去,万一被人发现我就是以一敌三,在年赛最后一场粉碎宿命战队冠军之梦的“摧玉金销”,那么造成的后果不亚于在一群鱼里发现一颗鱼雷,曾经为了等我放学上网而把网吧挤爆满的景象必定重现,我以后就再也不能来电子阅览室,甚至寝室、教室也不安全,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姑娘把我堵在门口要跟我领证,宿命战队的粉丝也有可能拿着西瓜刀来找我拼命。
 
我必须守住这个秘密,像个平凡的男人一样上网。
 
前半夜,人来人往,我挑的位置已经足够靠边,可我们俩附近还是一会儿就有一个换机器的、路过的,这让我很浮躁,我拿起大个儿请我喝的酸奶一勺勺吃着压火。
 
大个儿把他的递给我:“这还有一瓶,你也喝了吧。”
 
我:“不要,你这个是没果粒的呢。”
 
大个儿拿着我刚才喝完的盒子立刻起身:“我再去买几盒有果粒的给你,就买这个味的行吗?”
 
趁他走开的时候,我悄悄伸着脖子看了看他的屏幕。他没有登录任何聊天工具和游戏客户端,而是打开了视频网站在看综艺节目——以我的经验,玩游戏的人往往一上机会先开游戏,等到玩累了才轮到看视频、综艺这些娱乐项目,我猜,他很有可能是不玩游戏的。
 
可我还是不能冒任何风险,我决定等几个小时再上线,等周围所有走来走去的人都像尘埃一样落回各自的位置上,等没有人会注意我的屏幕。
 
电脑桌面上有一个网吧内部的聊天系统,相当于一个局域网聊天室,所有人都能看到里面的发言。半分钟前刚刚有人发了一句“XX游戏,XX区XX线,XX房密码666,打着玩的来”。电子阅览室有几百台机器,不再是我们那个县城几十台机子四排座,一眼就望得过来的小网吧,这里谁也不认识谁,我正无聊,就点了进去。
 
可选完英雄我就后悔了。看着那个英雄的出生界面,它脚下散发着蓝色的光芒,我已能预见到我操纵着它一血双杀三连乃至超神的画面,到时别人必定会询问我是哪台机器的,挨排挨座地寻找我——这违背了我低调的初衷。
 
我关掉了游戏,鼠标在桌面上点来点去,不知道能干什么,好无聊。
 
聊天室里又有一个人问:“XX游戏,XX区XX线,XX房密码666,打着玩的来。”
 
只要不选那个英雄就没事了吧?我点进了房间。这次我让其他人先选,等他们都选完后……我又后悔了。因为我玩哪个英雄都势如破竹、锐不可当,光是看一眼阵容我就在脑内构思完成了等会我用不同英雄的截杀路线,让对方在1级、3级、6级分别死至少三次,直到打完全局都发育不起来……这还是违背了我的初衷,我又退出了游戏。
 
大个儿回来了,他像圣诞老人一样捧着琳琅满目的零食,大瓶的果粒酸奶和家庭装的薯片在他宽阔的怀抱里显得像是小朋友版的最小袋包装。
 
他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手腕一翻,从一堆零食的缝隙里夹出一支小巧的甜筒雪糕递给我:“先吃这个,这个会化。”
 
网管慢悠悠地过来,手里拎了一把扫帚——偶尔网管要巡巡场,检查有没有不自觉的人脱鞋、抽烟,或者把卫生弄得太糟糕。我撕着小甜筒的包装纸,把碎屑放在桌面,听到大个儿腼腆生涩地跟网管打了个招呼:“忙呢。”
 
由于大个儿每次去各种窗口、小店一买就是一堆东西,比人家整个寝室的人买的还多,导致这才开学没几天,食堂小炒的阿姨、收发室的大爷、小超市的收银就都认识他了,他刚买完这么多零食,和网管面熟也不足为奇。这个短短两字的打招呼方式是前两天他走在路上时听到别人这么说才学来的,用得乐此不疲,课间在厕所遇到人也这么说。
 
“嗯,你玩着,我转转。”大个儿的这个招呼用在此时倒是很妥帖的,网管丝毫没有察觉到异样,只顾着把扫帚的棍子那端在手心里敲了一下,咬牙切齿道,“我看看哪个王八蛋在网吧房秒退。”
 
我:“……”我赶忙站到大个儿背后,幸好他个子够高肩膀够宽,能把我完全遮挡。
 
大个儿似乎没听懂:“嗯?”
 
网管:“刚开了个网吧房想打两局,遇到个秒退狗,还连退两次,我看监控就在这一片,怎么找不着了?让我看见那小子我非照他脑袋瓜子抽两下。”
 
刚才那两场只是一个意外,往常都是我把别人打到强退游戏的。看着网管手里金属杆的扫帚,我情不自禁地贴在了大个儿的背上——早就听说东北民风彪悍,我德艺双馨的一生可不能在这儿了结!
 
大个儿感觉到了我在他背后鬼鬼祟祟,侧过脸问:“你怎么了?”
 
我在他背后抠了抠,试图用意念把他的脸弹回去:“不要动啦,挡我一下嘛!”
 
大个儿听懂了我的意思,看出我是在躲网管,伸了一只手臂向后揽住我,让走向后面一排的机器的网管看不太清我的衣着。
 
我就这么贴在他的背上,直到网管走远。
 
从背后紧贴着大个儿的感觉熟悉而又陌生,我说不出何时曾有过这样的经历,可记忆深处又有一个声音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我确实有着关于这种心情的印记。
 
要说拥抱过的人,我拥抱的最多的就是我辛勤的妈妈了,但这与我和我妈拥抱时的感觉截然不同——我的身高早在高中一年级就超过了我妈,这次出来读书,临上火车前的拥抱是我妈紧紧地抱着我,我能从她双手的颤抖中感到她的担忧和忐忑。而大个儿,我虽然只是贴在他的背后,连脸都没见到,却莫名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安稳,甚至连他反手揽住我的那个动作……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手搂过来,那一瞬有些恍惚,竟仿佛从中看到了一位名满天下的剑客大侠,将手中的长剑挽了个风流的剑花,对我说,有我在,别怕。
 
这样坚实的后背,笃定地袒护,我……我真的曾经拥有过吗?
 
网管走远后,大个儿还没放手,干脆转过身来正面抱住我,姿势和宿舍楼下恋恋不舍的小情侣一样,脑袋歪了一个艰苦卓绝的角度低下头看我,眼睛睁得圆圆的,好奇又欣喜。
 
……是错觉吧。
 
我随手打开了几个游戏分别玩了一会儿,每个都玩不长,身后一有人经过我就不敢动了,否则我的举手投足都是翻云覆雨,不可能不掀起惊涛骇浪。好不容易熬到了后半夜,我偷偷摸摸地上了“飞仙”和我的刺客号鹊桥相见,轩辕石被我从信箱处收入包中,我奔向合成炉,准备完成最后一步,将轩辕石合成我的护手。
 
突然,一直在傻笑着看视频的大个儿站起身——我一直是以预判准确、手速奇快、操作稳定着称的,瞬间我就关了游戏……在离合成炉一步之遥的地方。
 
大个儿:“你先玩着,我出去汇个款。”
 
还好,只是去汇款而已,不是发现我隐藏的惊人身份了。
 
我松了口气:“好,去吧。”
 
等等?
 
我一把拉住了大个儿的手:“现在半夜1点钟,你去给谁汇款?”
 
大个儿支支吾吾说不出。我一看,他电脑屏幕的正中央循环播放着一个大概十几秒的短片,情节到关键处就暂停了,弹出两行大字——
 
“八十八元,充值会员!万部影片,永久免费!”
 
我:“……你要去给这个汇款呀?”
 
大个儿一把捂住我的嘴,把椅子拉到我身边来:“小点声啊你!”
 
知道不好意思你别看呀!
 
大个儿凑在我耳边,悄声向我阐明他的理由:“88块钱,万部影片,一部就是0.88分,要不你也注册个号,我顺便帮你汇一份?”
 
我摇摇脑袋从他的大手里挣出来:“你就在我旁边,我不是一转头就看到了吗?”
 
他激动地看着我:“对,你好聪明啊!”
 
你有病吧!
 
我解释道:“这都是骗子,这种网站两三天就被封掉了。”
 
大个儿很体贴地说:“别人拍下来也不容易,看个电影两小时还几十块呢,哪能真看永久啊。”
 
看来“人傻钱多”这个词也不完全是空穴来风。我:“你给了钱他也不可能把这些内容放在网上,骗子,懂吗?骗子就是骗你给他打钱,但他不会给你东西的,要是给你那就不叫骗子了。”
 
他困惑地看着我,好像我就是那个收了钱不给他看小电影的骗子,盯我盯得我都想倒找88块钱给他了。
 
我:“你不会是没看过这种吧。”
 
大个儿点点头:“没看过。”
 
看着他偌大的身躯和与之不协调的木讷神情,我实在忍不住,不厚道地笑了,感觉一看到他就有一种说不清的其乐无穷。
 
大个儿恹恹的,眼神幽怨,似乎在无声地责怪怎么连我也嘲笑他。
 
作为他唯一的朋友——可能是我太过敏感,或有轻微的精神洁癖,至少在我看来,其他和他打交道的人对他的真诚程度还没到“朋友”的地步——我良心发现,收了别有深意的笑容安慰道:“其实我也没看过啦。”
 
大个儿将信将疑,仍提不起精神,仿佛这些天对我建立的信任都在我方才意味深长的笑容中付之一炬了。
 
天啦,冤枉啊,我是真的没看过呀。
 
第95章:我有一个朋友1
 
大个儿持续地注视着我, 似乎期望我能亲口告诉他我说的那些话都是骗他的、这个网站真实可信、童叟无欺, 但我显然不能那么做。我非但没有收回我插的刀,还在他刀口又撒了一把盐:“图书馆底下的楼门已经关了,你出不去, 汇不了款的,不要想着试了哦。”
 
大个儿的眼神透着深深的忧郁,仿佛他的计划是在我这里破碎的, 便要赖上我。他连自己的机器都不看了, 胳膊肘支在我的电脑椅上凝望着我的屏幕, 夸张地叹气——听那叹气声倒不像是遗憾什么, 更像是“没什么事也要论一论”的……无理取闹?
 
我除了换护手和玩游戏本来就没什么要做的,被他这么一盯,更不知干什么好了。当我的鼠标又一次漫无目的地掠过门户网站上的视频推荐缩略图时,大个儿忽然盯着一个娱乐节目说:“这个好看。”
 
“啊?”我把鼠标移动回去, 问, “这个吗?”
 
网吧的耳机简陋, 造价不超过十块售价不超过二十, 几乎就是个做成耳机形状的音箱, 挂在脖子上朝外一番两边的护耳,两个人都能听得到声音。那一晚, 可能是那几期娱乐节目做得真的不错, 也可能是人到了后半夜就变得有些懒,又或者是垃圾食品真的能把人吃傻……总之,在他偶尔起身去卫生间的空当, 我竟也没想起来登录游戏给刺客号换护手,而等到我想起身去卫生间的时候,刚一要站起来,却感到来自胳膊上的一点阻力——咧着嘴傻笑的大个儿不知何时捏住了我T恤衣袖上的一截线头,手指无意识地搓得正欢。
 
快乐是一种具有感染力的情绪,大个儿的笑点又特别低,引得我本来不想笑的地方也跟着他笑了出来,连着笑了几个小时,笑到脸疼。我们把那个娱乐节目的最近几期都看了,一直看到了正午时分。
 
下机时,有人到电子阅览室发传单。大个儿认真地看着宣传页:“我们中午去吃这个吧?”
 
那是市中心一个商业区的小吃街宣传页,大个儿想去的是一家烧烤。“你看,果木挂炉烤羊,门口还有活的羊,”大个儿极力撺掇我,“去吧,去吧,我请你。”
 
按照我从前通宵下机的习惯,我肯定要回去睡一觉,手动达到“深藏功与名”和“千里不留行”的效果——毕竟一睡着就相当于单方面与世隔绝了。但不知是不是我昨晚没杀什么人的关系,我今天隐世埋名的愿望倒不是那么强烈,可是……我看了下那个地址:“这也太远了吧?”
 
大个儿看起来精气神十足,和周遭通宵完下机的人迥然不同:“怕啥呀,打个车去呗。”
 
我:“打车来回要好多钱啊,再说打车也要好久诶。”
 
“星期六啊,星期六呢。”他拖着我的手臂,像是怕我往宿舍楼的方向走,“走啊,走嘛,果木的,还挂炉,多厉害啊……”
 
路上,他与出租车司机师傅攀谈,聊沈城哪里有好吃好玩的,哪里是特色,哪里专坑外地人。我发现他其实并不语拙,反而措辞十分礼貌得体,每有所得必点头道谢,问起话来也条理清晰,而且有些地址司机师傅只说了一遍,我还没太听明白其中方言的弯绕,他就已经记住了。
 
这种流畅的交谈此前也在他购物时发生过,我当时就觉得很奇怪,现在想来,他似乎是对和他有消费供需关系的人会表现得较为从容?究其原因,大约是因为他把自己摆在消费者的角度上摆得久了,只有在那个位置上,他才找得准自己该表现出的态度。
 
反过来说,他对与人以“友情”为前提的交往技巧生疏,那不就是他没交过什么朋友?如果天底下的少年人大多是一个脾性的话,都像我们高中时那样,在青春时期喜欢拉帮结派排斥异己,那大个儿以前还不被人欺负死了?
 
想想觉得大个儿好可怜啊……
 
我精神上是想对他的青春期致以沉痛慰问的,但我的身体却没给我这个机会——我睡着了。通宵到次日中午,这个连续作战的成绩远不及我的最高纪录,可不知是因为这几天军训的运动量过大,还是昨晚笑得太多,导致比平时动动手指消耗更多能量,又或是因为别的什么……不知不知,困极了的我一概不知。
 
我只知道我睡着了,靠在大个儿的胳膊上。
 
在我睡着的最初一分钟里,我听到司机师傅说了一句:“哟,睡着了?”
 
大个儿压低了声音:“呵呵,小孩儿,昨晚睡得少。”
 
司机师傅不讲究,嗓门还像刚才那么敞亮:“我看你也没多大吧。”
 
大个儿轻轻地笑了一会儿:“比他大点。”
 
睁不开眼的我用脑电波发出:“???”
 
这混蛋,别以为我睡着了说我坏话就没事了,明明是我比他大啊,等我醒来我肯定要找他算账!我一定不会忘的!
 
可我还是忘了。
 
半个多小时后,大个儿拍了拍我:“起来了!”
 
我不知道我的脑袋是什么时候从他的胳膊上滑到他腿上的,以及我这么坐在后座上侧躺的姿势有多么难看,我只看到大个儿象征性地抹了抹牛仔裤上的一滩口水渍,对我安慰般地一笑:“没事,天热,等会就干了。”
 
老天啊,他这么逆来顺受,不会是以前被人欺负出来的吧?在困境中还能长这么大个儿,真的很不容易啊。
 
全羊是挂炉烤的,门口也有传统烤串,串上串的肉块新鲜肥美,分量十足。一口咬下去,满口只有微焦的肉香和些许孜然的独特风味,羊肉的膻味微乎其微,其他佐料味道也可以忽略不计。我是完全不能吃辣的人,肉串中偶尔有那么一两串沾上了点撒在别人串上的辣椒粉,程度在正常的操作误差范围内,只是这星星点点就已让我汗流浃背,管中窥豹,可知辣椒十分狂野够劲。
 
店里客人太多,为了照顾到全店顾客,老板无法把一炉烤出点的所有肉串都按点单量上给某一桌,不得不每一炉都分分,可这么分下来一桌就只有十来串了。此时便体现了“会哭的孩子有糖吃”这一定理,大个儿一趟趟地跑到门口去等着,以便在出炉的成品串中拦截更大的比例,然后嘿嘿笑着拿回来给我。
 
一开始我以为他是一宿没吃正经饭菜,饿得心焦,可次数多了我感觉他拿的全都给了我。我不好意思道:“你也吃嘛,不要一直给我拿啊。”
 
大个儿将竹签把手的一端摆在我面前:“你先吃,多吃点,赶快长大。”
 
我:“……”
 
这话让我想起了学校寝室里那种令人窒息的氛围——原本我是不喜欢别人揉我的头发、说我怎么长得像初中生的,但是自从我看到我所在的寝室里其他人的身高之后,我彻底放弃了一争高下的冲动,只能报以与世无争的微笑。
 
大个儿虽然不是其中最高的,但他和我的接触时间最长,是以对我的无形伤害程度最大,我必须尽早扭转他的观点:“我在我们那边算是高的哦,等晚上我妈下班回来我叫她拍个我的高中毕业照给你看,你看了就知道了!这是地域差异,你懂的吧?我要是生在你们这里的话,我肯定也会长得像你这么高啊!”
 
“你说得对,这不是你的问题,辛苦了。”大个儿毫无诚意地应和。没过几秒,老板娘端来了一盘麻汁凉拌豆角,他又把盘子推到了我的面前,“多吃点,长高点。”
 
我忿忿不平,可是……吃着他推来的豆角,我实在是无法和他认真地计较啊。
 
食客一拨拨地离开,烤串和烤肉供应没那么紧张了,大个儿也终于能敞开地吃,特地叮嘱老板给他多撒点辣椒面。吃了没一会儿,大个儿吸了一口凉气问:“太辣了,你喝不喝酒?”
 
我在肥美的肉香中乐不思蜀,咽下了嘴里的食物,嘴角邪魅狷狂地一勾:“还没上学的时候就在喝啦,都是当水喝的。水,懂吗?”
 
大约从我6、7岁时起,我对食物好不好吃、自己喜欢吃什么味道就已经很有概念了。
 
那时我家所在的集体土地拆迁安置回迁房,我和我妈搬进了抽签抽到的房子里,对面的一户家里有个小男孩叫秦臻,他爸做的是室内装潢的生意,是最小团体的工头,自己也要干活,常常把秦臻一个人锁在家里。我就够小了,秦臻比我还要小一岁,一个人在家总是害怕得哭,我就坐在他门前招呼他过来,硬是在防盗门的纱网上抠出了一个眼,把吸管插进去,给他喝我妈做的米酒桂花。
 
后来两家渐熟,他爸常把他放到我家跟我玩,我妈有时会让我去打一块钱的醪糟,回来兑上鸡蛋,煮上年糕条,做成年糕米酒汤,再撒上一小撮风干的桂花花瓣给我们俩吃。南方的米酒煮出来的东西其实没有什么酒味,反而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米粒嚼起来有种透着香的酸。小孩子哪有不喜欢吃糖水的?秦臻每次来都偷偷拉我衣角,我就去央着我妈给我们煮汤。我妈中午只能匆匆回来一趟给我做饭,怕我们下午又想吃,就把醪糟加水煮成一大锅,让我们俩干脆拿着当水喝。
 
大个儿为我的豪言壮语所折服,态度恭敬地用餐巾纸擦出了个新的茶碗,摆到我面前,问:“咱兄弟俩喝两盅呗?”
 
时下流行的是某种彩色鸡尾酒饮料,大街小巷都在播放相关广告,时尚饭店为了标榜自己的潮流也会在吧台里面摆一墙,不过沈城当地有个啤酒厂,所以大学生喝啤酒的也不少。这两种酒都比米酒的度数要高,是真正意义上的“酒”,我拿不准他要喝什么,但我觉得我应该不至于一杯就倒,感觉到快不行了提前悬崖勒马还是可以的吧?
 
我说:“好的呀。”
 
大个儿跑到吧台一趟,问了问,似乎不是很满意,又大长腿颠了两步,跑到了外面的超市去了一趟。几分钟后,他拿回来了一个像红军长征用的水壶一样的铁罐,罐外面还有个皮套,皮套上写了三个连笔字。
 
“闷倒驴”。
 
大个儿拿着铁罐在手里掂了掂,很内行地说:“我还真没在外面喝过这个,包装不太一样,尝尝味儿。”
 
我的心情就像看到我们寝室全员到齐时的那一刻一样平静。
 
大个儿自己先抿了一口,点点头,给我倒在茶碗里半杯,热情地说:“你也尝尝。”
 
既然是“尝”,那就是量很小的意思——我小心地喝了大概3毫升。
 
那一天,我再也没数清盘子里还剩多少个串。
 
第96章:我有一个朋友2
 
我在一个洁白的世界中醒来——枕头、床、被子……以及我身边坐着的男人身上穿的浴袍。
 
除此之外, 地面铺着古典花纹纷繁复杂的地毯, 墙面的包装镶嵌着金色的边条和纹路,软包的菱形四角固定点仿若绚烂水晶,房顶天花板的吊灯构造复杂, 像是自成一派的发光星系。
 
我和大个儿躺在一床被子里。
 
他刚洗完澡,将所有头发一视同仁地向后捋到了耳后,手指玩味地夹着一张纸, 靠坐在床头正看得聚精会神。从侧面望去, 他的额头、鼻梁、唇峰、下巴、喉结构设成了一条蜿蜒的曲线, 那些低凹处似乎足以让人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而凸起的弧度又冷峻高傲地让人甘心碰壁……我第一次知道通码的浴袍居然不是所有人都适用的,穿在他身上就像长身体的孩子不开心地穿上了前一年的服装,袖子、前襟、肩线,哪哪儿都短, 估计下摆的长度也是场灾难。唯一不显左支右绌的地方是腰部, 多余的毛巾质地布料在那里堆叠成了皱褶的一团, 让强迫症见了恨不得给他减掉一块再系上腰带。
 
尽管我不认为关于我身高的业务就发展到现状为止了, 但坦诚而论, 就算让我再长一个青春期,我好像也长不成他这副优美的身材, 因为我根本无法靠想象勾勒出他浴袍下的身体, 那一定超出我的认知。
 
真是好让人嫉妒。
 
他的神情认真且专注,像运筹帷幄的统治者捏着足以颠覆天下的筹码,斟酌着落子何处, 丝毫没有察觉到我醒来。
 
我轻轻喊他:“闵丘?”
 
大个儿立即放下手里的纸页看向我,柔声道:“醒了?”
 
他对我说话的语气总是这样,很温柔,很轻的。有时结合他的动作,我几乎以为他在同一朵蒲公英讲话,生怕声音一大、气息一急,会把我吹走。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唇角愉快地勾起。
 
我顿时想起我睡着前的景象,忙解释道:“我跟你说哦,我不是喝醉了,我就是有点困,真的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喝醉了。”他笑着打断了我,随即又温和道,“你还没喝就睡着了,怎么可能是喝醉了?这不可能。”
 
我:“……”谢谢您的理解!
 
我想到一个问题:“我怎么来的?”
 
大个儿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似乎诧异我竟有此问:“我抱你来的啊。”
 
难怪我做了个梦,梦里我骑着赵云的照夜玉狮子,在长坂坡七进七出,陷进了落马坑还能自己跳出来……
 
“……”我的嘴唇哆嗦得说不利索话,“抱?”
 
“嗯。”大个儿轻轻哼了一声,身子往被子里躺了一截,反手撑着脑袋,支在我枕边看着我,“你好轻啊,要不是你睡着了,我一只手就能抱你。”
 
房内到处都是吸音的设施,在这儿就算弄出再大的动静也不用担心隔墙有耳,可他偏如耳语一般,低声问:“试试?”
 
我半张脸缩进被子里:“不不不不……不用啦。”
 
大个儿看着我直笑,笑得我心里发毛,配上这样的高档酒店房间我简直要怀疑他趁我睡着的时候干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或许是他平时总习惯用刘海遮遮掩掩的关系,此时我才得以看清他眉眼的真容——他的眉形英挺工整,毛发疏密均匀,长势万众一心,没有一根叛徒从中作乱,一双眼眸既不像浅滩也不像寒潭,而是含着一种与强健的身躯截然相反的书生气质,更要命的是他还以孩子撒娇要糖吃的语气跟我说:“试试嘛,就一下。”
 
试个鬼啦!
 
我最怕被人缠,一缠我就心软,他要是再问一声我肯定不好意思拒绝了。我忙不迭地顾左右而言他:“你干嘛弄个……床这么大的房间?”
 
“单人床比较小吧?我怕晚上睡觉伸不开腿……”大个儿似乎不太好意思展示他心内的小九九,话说得含混不清羞羞答答,“在寝室睡觉我就老踢墙。”
 
哦,睡觉动不动踢到床栏杆和墙,那是蛮不好休息的。我倒是没有踢墙这种担忧,毕竟我连床的下边缘都够不着,可是……我猛地坐起身来:“晚上?睡觉?在这儿?你和我?”
 
大个儿:“是啊,2399,钱都交了,不睡有点浪费。”
 
这哪是“有点”浪费?我安然地躺了回去,盖上被子,非得在这呆到明天中午12点不可。
 
他俯身离我又近了一点:“小华金?”
 
我对那个“小”字的感觉很不怎么样,看在他好像有话要说的份上才先没与他计较:“怎么啦?”
 
“今天上午就想跟你说了,出租车上有司机在,我才没说的。”他靠近我,“后来一下车,光顾着找饭店,我又给忘了。”
 
我不知道现在是几点、距离我们喝酒过去了几个小时,也不知道我睡着之后他喝没喝酒、喝了多少杯,我只知道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而他身上一点喝过酒的糟糕气味也没有,只有轻微的剃须水清香。
 
他的声音伴着呼吸的气息,无意识地拍打在我的脸颊,比目光更为缱倦:“你睡觉的样子,真的……”
 
我很不明白。
 
有什么话是要距离这么近才能说的?难道我的睡相是什么不可告人、不可宣扬、仅限两人知的事吗?可我却无法向他报以疑问的眼神——他离我太近了,如果我转过脸和他面对面……情景一发不可收拾。
 
大个儿灿烂一笑,牙齿工整洁白得像牙膏广告模特:“真的可好玩了,动静跟小猪一样,过二环禁鸣路段等红绿灯的时候我和司机我俩光在那听你呼呼呼噜了,脸压在我腿上嘴撅得跟鸭子似的,你看过那个动画片吧?这个样的……”
 
他用食指和拇指比划,捏在一起一张一合:“这样撅撅着,鸭子嘎嘎嘎嘎……”
 
“……”我冷漠地回视。
 
他一个人在安静的房间内笑得提不上气:“嘎嘎嘎哈哈哈哈!”
 
作为当事人的我浸泡在他的欢快笑声中度秒如年,我大概可以理解为什么他那么自闭——今天他面对的人是我,不能把他怎么样,如果换了他以前的同学,要是都长得和他身高块头差不多,一人一拳一脚,别说打成草木皆兵的自闭症患儿了,打瘫痪我都不觉得意外。
 
几百个春秋过后,这个神经病终于笑够了。他大喘了几口气,像刚跑完晨跑又悟透了某些哲理一样,整个人虚弱地躺在床上,目光空灵地看着天花板,露出快乐而迷幻的笑容,“啊——”地一声长啸:“看完你在车上睡觉,再看你在床上睡觉,就觉得更可爱了。”
 
我:“……”
 
说实话,我对从他嘴里吐出象牙一事已经不抱什么希望,然而他这话的语气却又非常真诚,真诚得让人一听就不想再怀疑它的真假,尤其是伴上他那一声长叹,仿佛这话他原本也是不打算说的,只是被从肺腑经过的一阵气流不小心带了出来。
 
要是这样的语气也能做伪,那必须是国宝级的老戏骨出马,才能表达得这么毫无痕迹吧。
 
我知道他不是坏人,绝不可能有这样的演技:“嘁,我……我哪里可爱了?”
 
说完,我偷偷把一侧耳朵朝向他,像是放在屋顶的天线,搜寻着期待的信号。
 
“我这样抱着你,”大个儿拿起一个枕头当做是我,比划着说,“刚一把你放到床上你脸朝下就睡着了,我怕你憋死了,我就说你动动啊动动啊,你这才拱了一下,脖子搭在枕头上就睡,你知道夏天小狗睡觉吧,热得不行了就是把脖子贴地下的……”
 
“……”信任错付!忍无可忍!我凶神恶煞地拍床而起,“我又像猪!又像狗!那你抱我干嘛啦!谁要你抱了啊!”
 
“我也是没办法啊。”大个儿平躺在了床上,原本就短板的前襟没有在翻腾中坚强地裹住他,露出了大片的胸膛和依稀的腹肌线,晃瞎了我的眼。他摆出一副任人鱼肉的放松无防备姿态,“我把烤串打包了,我不抱着你我怎么拎着打包盒啊,那我要是把你背在背后,还不跟丐帮八袋长老似的走一步踢着一下盒子……”
 
我用仅存的理智思考了一下那个场面:“那你抱着我怎么拿打包盒?不还是走一步踢一下吗?”
 
大个儿笑着摇摇头,像提笔看到试卷下一道是极简单的题目:“放在你肚子上啊。”
 
我:“……”
 
梦里的我不光骑着照夜玉狮子,怀里还抱着个阿斗。
 
“要是下次我睡着了,”大个儿忽然止住了笑,唇角微抿,眼睛眨得飞快地看向我,“你也会抱我回来吧。”
 
我顺着我们两人用身体分别造成的被子凸起向下看了一眼,他的那条被褶一直绵延到床尾宛如安第斯山脉,我的这条充其量是人民公园的假山。
 
我真诚地回答:“抱不动。”
 
“我知道。”大个儿害羞似的用被子掩面,“你抱我一下就行,你抱我一下,我肯定就醒了。”
 
我:“……哦。”
 
大个儿马上用被子盖好自己:“我现在睡着了。”
 
“……”与人交往最让人感到不安的不是你身边的同伴一言不发,而是他一开口你无法预料到他会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难道他是要我抱他?我想我们两人之中一定有一个不太正常的,我还要养家,还要孝敬我妈,但愿不是我吧。
 
我疲惫地掀起被角,“那你睡着,我去喝点水。”
 
“我去给你拿。”他比我更快地从床上跳起来,殷切道,“你饿不饿?西餐厅可能没吃的了,我去外面给你买。”
 
他手指轻巧地一拉一拽,整件浴袍毫无预兆地在我面前落下,那些我无法想象和勾勒的线条陡然出现在我的眼前,而我,只能像一个看到答案却看不懂解题过程的傻瓜,张着嘴,看直了眼。
 
当我回过神时,他已离开房间许久。
 
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有时看着他的眼神,分明可怜得像个委屈的孩子让人心疼,可当他严肃认真起来,又和他的外表一样变成了一个伟岸的男子。他躺过的地方,床单留下了一个偌大的人形痕迹,我好奇地一轱辘滚了过去,顺手拿起桌上他方才看过的那张纸——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赌一赌!摩托变吉普!”
 
“……”我的心情从未如此平静,就像看透了太阳底下并无新事,看破了滚滚红尘千篇一律。
 
屋内的通风换气系统应当是极高档的那种,直到躺在这里我才闻到空气中有一丝隐约的辛辣气息。我顺着味道的来源方向一低头——他床边放着一个垃圾桶,里面密密麻麻插着啃过的烧烤竹签,其密集程度堪比刚拆封的牙签筒。
 
怪不得“阿斗”那么重。
 
第97章:我有一个朋友3
 
所有的网络赌博, 没有一种不是骗人的。
 
像大个儿拿的这个宣传单页, 方法过时、老土、幼稚、低劣得令人发指,投进去的每一分钱都会毫无悬念地有去无回。正因为简单且容易被识破,所以行骗者有可能连“引诱”的鱼饵都没有设置——也就是说, 无论你是用十块钱还是一百块钱试水,对方连赢个一两次的甜头都不叫你尝着,赌一次输一次。
 
我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吃亏, 把传单压在披萨盒上严肃地警告他, 绝对不能玩这个。
 
大个儿笑我小题大做:“转两下转盘, 它是一点点转慢了停下的, 人家隔着屏幕咋知道我停在哪了呢?”
 
脚本都是别人写的,当然是想让你停哪儿就停哪儿了!我被他气得不知道怎么解释好:“你怎么知道你就不会转空呢?你有念力能把它拧过来?”
 
“嘿嘿嘿嘿,”大个儿捂着嘴偷笑,“你咋知道的啊?我真的有。”
 
滚!
 
我怒道:“那你去玩好啦, 你去玩了就不要回来跟我玩了!”
 
“不玩不玩, 谁玩谁是小狗。”大个儿马上字正腔圆地做出严正声明, 随即像鼻子堵了不能出气一般, 发出黏黏腻腻的声音, “它们哪有你好玩儿呢。”
 
……我是否该感激他的赏识?
 
宽绰的软床,他趴在我的身边, 不费吹灰之力就把身子拉得纵跨南北, 脚尖悬在床外自得其乐地一伸一蜷,颇有节奏。身上图案简单的T恤和棉质运动裤经过了一夜一天的操练,此时已经软塌塌地贴在他身上, 顺从得像是丝绸轻纱,轻易勾勒出他的宽肩窄腰。如果此时有一个巴掌大的小人儿在场,一定能从他的肩膀上顺着背部呲溜滑到腰窝最低凹处,至此永永远远不能前进——再往前是剧烈的地貌变化,从最低凹处陡然升起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饱满弧度,巴掌大的小人儿是绝对不可能爬得上去的。
 
那个弧度任性而自负,像是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一般,自顾自地绘出了一个圆润的起势,然后以上半身的长宽高为基准,以黄金比例为系数,再绘出画风写实严谨、专业考究、充满力量的下肢线条。
 
这具身体的形象显然不能录入教材作为人体范本,因为它的比例不是谁想长就能长成的样子,是以并不具有代表意义,可若是出于物尽其用的原则非要记录一下的话,那也不是完全无处可归,至少美术教材有足够的收录立场。
 
我对美术不是很了解,不过……他两臂交叠,脑袋惬意地枕在上面,侧着脸看我——我觉得他只要换身衣服,演绎太阳神阿波罗之类的人物是没问题的。
 
大个儿:“咱能吃了吗?芝士凉了吃就不拉丝儿了。”
 
“……”我把博彩传单团了个球丢到一边,“你买的干嘛问我啊,想吃就吃嘛。”
 
大个儿闻声“噌”地一下坐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揭开盒盖——敞盖的那一刻,看着他的表情,我似乎能听到他在心底大呼了一声:“耶——!”
 
他很可能是一路端着纸盒撒腿跑回来的,现在捏起一块披萨还是能立刻拖出长而柔软的芝士丝,可相对于探寻他一开始吃东西就莫名亢奋的激动劲儿来自何处而言,我更好奇他把吃下的那一堆烤串都塞到哪了?他盘腿坐在床上,在弓腰俯身的姿势下腰间腹部一点多余的凸起都没有,分明是对饮食严格控制、极度苛刻的人才能保持的平坦,但看他每次吃饭时张开嘴的面积,就知道他绝对不是那种人啊……
 
“小华金。”大个儿把脸伸到我面前,从嘴里突然耷拉出来半截苍白的舌头,“你看。”
 
我看屁啊!
 
我吓得向后一仰,差点栽过去,定睛两秒才看出那是他用牙咬住的一块片状物体:“……什么东西?”
 
大个儿犹疑地叼着那东西问:“这是不是桃儿?”
 
“你买的,我怎么会知道啊!我还没吃呢!”我惊魂未定,“你嚼一下不就知道了?”
 
大个儿一张嘴把它吃了进去:“这不就是白桃么?”
 
“那可能就是桃子吧。”我虚弱地坐回原来的位置。
 
“我点的夏威夷披萨啊,夏威夷产桃子吗?”他郁闷得十分认真,一脸的想不开,“你说他是不是骗我?他是不是卖到晚上菠萝不够了,给我拆了个水蜜桃罐头凑数呢?”
 
我:“……人家那么大的店,至于差你两块菠萝么。”
 
“也对。”大个儿的郁闷来得快去得更快,丝毫没有影响到他进食的热情,眼下又张大了嘴迎接下一块披萨——我手里捏着第一块还没吃一口,纸盒里已经只剩最后两块了。
 
披萨还是温热的,芝士奶香浓郁且能拉丝,菠萝或者桃子的水果丁酸甜得爽口,可是看大个儿吃东西的模样,我有点怀疑我手里的这块和他吃的那些不是出自同锅同门,明显是他吃的那块看起来比较香。
 
要不是他吃得太快,我没来得及开口就目送它消失在这个世界了,我甚至想跟他换换。
 
看胃口好的人吃东西有一种别样的乐趣,他每一个咀嚼和舔嘴角的动作仿佛让食物因得到珍视而味道有所额外升华,我试着像他一样大口咬了下去,嘴里的食物翻倍,导致味觉的刺激也随之翻倍……果然很爽。
 
“好吃吗?”大个儿问。
 
我点头:“好吃。”
 
“剩下两个你吃吧!”他像想防止自己食言似的,把纸盒转向我,用披萨盒盖那一面盖住自己的手。
 
借着头顶银河系灯组照射出的光线,我看到他的眼睛里映满了五颜六色——黄色居多,偶尔青、红、绿点缀,图案形状残缺不全……是披萨。
 
我:“我晚上吃不下那么多,一人一块吧。”
 
大个儿立刻义不容辞地为我排忧解难,拿起一块三两口解决,这下彻底没了心事,往枕头上一躺:“啊,真好吃。”
 
吃饭吃到最后,人的食欲往往没有一开始那么强烈,对食物的满意阈值也会比饭前高出很多,而他吃到最后一口还不忘不吝夸赞,给他做饭的厨师要是听到了这话,应该会很开心吧。
 
大个儿这次是真的吃饱了,懒洋洋地问我:“你怎么知道网上都是骗子啊?你让人给骗过?”
 
我:“当然没有了,这都是常识吧。”
 
我混迹网吧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我会用钢笔之前,在我连字都认不全的年纪就能用拼音打出同音词替代以和人交流。小时候没钱可被人骗,长大了又见多了骗子的伎俩,我不下海就算是心地善良了,又怎么可能被人骗呢?
 
如果说我对骗术的研究水平尚且停留在理论和鉴别阶段,最高发挥也只不过是能一眼看穿万千圈套的话,那秦臻的水平可就高得多了,不过……他这个人,怎么说呢?在我的潜意识里,并不想用“骗子”来称呼他。
 
秦臻年纪比我小,可我们俩认识没两年他就长得比我高了,看在他一双大眼睛十分讨喜且有好吃的会主动拿来分给我的份上,我才没和他计较他未经我允许随随便便就比我长得高了这件事。在我们那个安置房的片区,很多年纪相近的男孩女孩都喜欢来找他玩,致使我的童年也跟着沾了光,变得多姿多彩。
 
依稀记得他懂事开窍得比我要早,这让我小时候就经常觉得他和我们不一样——他似乎不是一个单独的人,而是他心里还住了一个小人,是以他才拥有了双份的心思灵巧。
 
那时我们凑在一起会玩简单的猜谜游戏,秦臻“坐庄”,赌的是玻璃珠。我看到他飞快地做了一些小手脚,以为他想把珠子都赢过来——在这些人之中我和他最为亲密,自然是偏袒他的,不但没有拆穿,还在他出千的时候有意无意地用身子遮了遮。只是我没想到,最后他居然把一个爱欺负人的小坏蛋的珠子匀了出去,分给了我和其他孩子。
 
几十局下来自然不可能只有一家输,于是秦臻跟着把自己的玻璃珠也不着痕迹地匀了出去,让那孩子无话可说。
 
在当时那个年纪,没有一个小孩是不喜欢收集那些做工粗糙的玻璃珠的,有时我玩完了拿回家还会打盆水特地给它们洗洗澡。偶尔因为有人拿出的珠子有瑕疵,最后却拿走了别人完好的珠子,大家就会像电视上的法官开庭一样一一阐述自己的理由,以力图证明自己手里现在的珠子就是自己一开始放在奖池里的。
 
我替秦臻心疼他赔出去的玻璃珠,可他却表现得混不在意,只是把我塞给他的一大把珠子揣进兜里时笑得很开心。
 
我那时曾听我妈多次说过秦臻比我懂事,于是我在心里悄悄地想,难道懂事就是不在意输赢?可是我真的很不想把自己的珠子输掉啊,怎么会有人喜欢输呢?
 
没过多久,我终于看懂了,不是秦臻不在意输赢,而是他家有钱了,这些珠子他想要就可以让他爸给他买很多。
 
秦臻他爸不止给他买了珠子,还买了大房子,他们父子二人搬走了,我和秦臻只在学校里才能见面,关系依旧要好。
 
对于初中生而言,一个男孩子长得“瓦净”,穿得体面,又知情识趣,会说会笑,那将造成什么后果?当然是成为无数女生咬着书角想说上一句话、等在校门口想顺路一起回家的对象了。说他是当年的校草之一,一点也不为过。
 
升高中时我们分别进入了两所学校,一个在县城南头,一个在县城北头,在自然条件下根本不可能相见。某一天深夜,我趴在桌上做题,我妈在旁边用线加固着我校服衬衫上的扣子,突然听到走廊上一阵戾气十足的嘈杂,脚步声就停在了我家这一层。
 
第98章:我有一个朋友4
 
来人将楼道堵得水泄不通, 制造了大量的噪音, 很快有人不堪其扰报了警。我家乡周围县市的方音复杂,有时相邻的城镇口音都大相径庭,走廊狭窄回声颇大, 又人多口杂,警察的盘问和对话我听得不是很清楚,但是有一点我听得明白:秦臻的爸爸出事了。
 
这些人是循着秦叔叔早些年给人做工时填过的家庭住址找来的。我们住的这种安置房没有产权证, 在外买房后要办房产证时就要先放弃这里的居住权, 搬走一户立马就会安置进来新的一户, 对面的那间屋早就不属于秦臻家, 他们当然不可能在这里找到人。
 
后来的一段时间,陆续又有几拨人找到这个地址,有敲错我家门的,还有特地堵着我问秦臻家有没有别的房产的——别说我确实不知道了, 就算我知道, 我也绝对不会说。
 
某天, 我像往常一样拿着节衣缩食攒下的零花钱到网吧叱咤风云, 忽然有一个人拍我的肩膀。
 
再见面, 秦臻早已不复从前的体面与光鲜,背上背了一只大包, 包里装的是他所有的行李——秦叔叔前些年给他找了个后妈, 后妈又给他生了个小弟弟,这次出事之后秦臻的后妈火速处理了后事,卖了他们的房子分家, 给秦臻留的唯一一条“活路”,是按继承法里的某一条某一款,分给了他房款的百分之十几,至于存款、车、贵重物品等,一律以变现后花在葬礼里为由敷衍了秦臻。
 
学校他根本回不去。就算老师有心袒护他,可其他学生的家长却不愿意让自己面临高考的子女和一个天天被人找上门要钱的人当同学——谁知道那些社会人士在校门口和附近聚集,哪天会做出什么事来?校方最多能保证不让他们进入校园,总不可能驱逐他们离开学校校门周围的公共区域。
 
休学后,秦臻住在临近县城一处空置多年的奶奶家房子里。秦臻的奶奶过世多年,那处房子是他爸事业鼎盛时期根本没看在眼里的老屋,是以在世时没有来得及完成过户,他后妈自然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一开始还算安静,可过了没多久,接二连三地有人找上这个地址,上门跟秦臻要钱——他分到的那百分之十几的房款算下来不过十多万元,根本应付不来那些人,只好趁着夜深人静匆匆打了个包,将能带在身上的东西都带在身上,回到这个他熟悉而又陌生的县城流浪。好在那些找他要钱的人并不是本地的,不可能渗透到这里的每一个角落,还不至于发生他走在路上就被人围追堵截的场面。
 
高中时代,我和我周围的同学已有了“好不好看”的意识,哪颗缝扣子的线要是和别的扣子不一样、哪件T恤上破了个小洞,那都是断断不肯穿出门的,而这时的秦臻穿的衣服倒像是我们小时候穿的那样——家长嫌孩子调皮,索性只给穿些旧的衣服,反正换了也很快就会弄脏,以至于那些衣服看起来常是灰蒙蒙的。
 
看我玩游戏,秦臻也玩了飞仙,出于装备便宜好凑合、后期任务活动好“就业”的考量,申请了个女号,玩了个药师。他一如既往地心灵且手巧,学得很快,尤其是法系远程职业,一点就通。
 
那时我和风伤已经配合打了两年的PK年赛——风伤的操作水平非同一般,在游戏中小有名气,他又很有前瞻意识,是最早将自己定位为“职业玩家”的一批人,打定了主意要借游戏的东风赚大钱。第二年拿了冠军之后,他一直策划着下一年由我们两人作为队伍核心和主要输出,收费带其他人拿年赛冠军。
 
此前我们的队友基本固定,大家拿了两次冠军各自有所膨胀。风伤觉得他才是队伍灵魂,在商谈中出言欠妥,扬言只要他一出手哪怕带三个假肢也能赢;而队里的战士、术士和药师也分别感觉自己才是力挽狂澜的中流砥柱、劈山开道的业界师祖,对自己的位置来年居然改成了收费模式纷纷表示不能理解、真是遇见傻逼了,只有我——我那时因为年纪太小,又没什么野心,从来没想过我的早点、糖水钱投进网吧还能看见回头钱,听他们争吵的过程听得一愣一愣,自然是谁吹的牛大跟着谁走——在没有招到出价合适的年赛老板的那段时间里,我每次上线都能听到风伤汇报拉客工作,安抚稳定我的情绪,以免我被前队友游说走,那他就真的独木难支了。
 
风伤给我画着饼,饼里的我们想吃多少饼就有多少饼,尽管我并不爱吃饼,但是听他说说还是很有趣味的,仿佛哪一天我考不上大学,至少也能跟着他吃一辈子饼。
 
秦臻的上网时间远多于我,操作和角色装备一点点赶上了大多数玩家的水平,经常和我们玩在一起,我去上课的时候风伤偶尔会对他进行加强操练。有一天,风伤宣布,他对我们的年赛计划作出了一点与时俱进的小小改动。
 
我很欢喜,因为不断地自我修正才能进步,我们一定是离吃到饼更近了。我鼓鼓掌安静地听他娓娓道来:在卧虎藏龙的PK赛中没有一个靠谱的药师真是太可怕了,万一我们招到的老板真的宛如假肢,那我们俩最多只能收费带得动两个,队里必须还得有一个续航保证在场,这个职位,肥水不流外人田。
 
尽管当时风伤开的天价还没有招到年赛老板,可是在他到处宣传的过程中硬是给自己的代打业务吹出了名号,所以找他打月赛的人还是不少的,每周只花两小时,收入就达到了一般城市的平均工资水平。
 
我曾担忧秦臻拿着“分家”的钱只出不入,早晚有一天会花光,现在风伤愿意把秦臻也画到饼里,我举双手双脚赞成,甚至我的那份都给他也可以——我把秦臻当兄弟,看他流落在外我恨不得把他接到我家去住,可是没有经济独立就不能有意识独立,我在家里说话显然不算数,而且当一个母亲在见过上门要账的那些人凶神恶煞之后,她对儿子产生的保护意识强烈到无法理智对待事情本身,现在终于有一笔我自己说了算的钱,我迫不及待地想支援他。
 
我转头看了一眼秦臻的屏幕,他的那个女药师号竟然改了新名字:雨打痴心人。
 
风过伤心处,雨打痴心人……这两个名字看起来是如此的……
 
我:“……”
 
秦臻冲我眨了一下眼——他长大了,模样有些变化,但那神情,和他小时候玩玻璃珠出千时示意我别出声的表情一模一样。
 
我能怎么办?
 
彼时“飞仙”刚刚进入圈钱阶段,手法还比较婉约,高等级野外PK地图和修罗战场等收费地图逐一推出,有效激发了玩家的攀比心理,一点点打开众人的钱包。数不清的人为求狭路相逢不低人一等而不惜一掷千金,一掷千金和一掷千金的狭路相逢后又激发了双方投入更多金钱再决高下。借着风伤的名气,秦臻可以很容易招揽到一些日常任务的小生意,且报酬丰厚。那些活儿风伤不屑接单,但是秦臻一旦接了,风伤随手就能保送他打上第一,权当是帮他赚零花钱。
 
我估算了一下,按这个势头下去,秦臻每月稳定的收入很快就能超过我妈,偶尔再有点外快,日子能过得非常不错,还能攒些积蓄,名利双收,不用再住在网吧的沙发,一切都很好。
 
唯一的问题是,他们在游戏里结婚的那天,风伤似乎仍然不知道秦臻和他的女药师号没有任何性别关联……
 
“小华金?华小金啊,”大个儿闭着眼喊我的名字,慵懒的声音从嗓子眼里发出,近乎呢喃,“谁要是骗你欺负你了,你跟我说,我去帮你揍他,嘿嘿嘿嘿。”
 
他大大咧咧地躺在床上,光着的脚朝向我得意地一摇一晃,我觉得他可能要穿45或者46号尺码的鞋。
 
这傻瓜。
 
且不说我会不会被人欺负、被人骗了,难道长大之后的世界也是能用拳头说得算的吗?
 
他说的话我没有当真,但我还是忍不住代入他的形象设想了一下记忆中的那些画面——假如由现在的他带着以前那个小小的我,我们蹲在儿时那堆沙子旁边玩,也许我妈就不用一见到有大孩子远远地朝这边走来而赶忙将我抱走,我可以蹲在那里想玩多久就玩多久,不用担心被大孩子欺负;如果上门来找秦臻的那些人敲错我家门的时候,是和门框差不多高的大个儿黑着脸开的门,反问他们找谁,那些人可能就不会在我的上学路上再三堵住我的去路,连唬带吓地逼问我秦臻的下落。
 
虽然大个儿偶尔看起来有些傻傻的……但是,在他身边,好像真的很有安全感啊。
 
我收拾了下披萨的纸盒,也轻轻躺到了床上,眨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造型浮夸的吊灯,静静地把大个儿代入我成长过程中每一个不愿承认而又确实留有遗憾的画面。
 
大个儿在旁边小声叫我:“华金,你看看我,看看我。”
 
或许是吃饱了又躺在舒适大床上的关系,大个儿看起来称心如意,放松非常。他脸埋在枕头里,稍微侧向我,忽地露齿一笑——那笑容里带了一点儿调皮的小机灵,我的心一慌,好像有些朦朦胧胧却又不得了的感触。
 
“你看啊!”大个儿一低头,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传了出来,“你就是这么躺的,像不像小狗?人这么躺真能憋死,你以后可别这么想不开了,你是有多困啊不能躺好了再睡……”
 
滚!老子是喝了谁的酒才睡着的!
 
第99章:我有一份兼职1
 
又过了几日。
 
某天早上, 我一觉醒来, 突然发现手机收到了十几个人的消息,最神奇的是这些人居然并非是来和我探讨操作技巧的,而是来找我打听热闹的?
 
他们的说辞众口不一, 版本多样,经我汇总后大致猜得出事情的原委——秦臻行动了,留书一封和风伤相忘于江湖。
 
他怕风伤想不开, 特地言明自己其实是个男的, 咱们一别两宽, 好聚好散, 没想到风伤看了之后更加想不开,直接提供装备购买凭证,申请冻结了“雨打痴心人”的账号。
 
他这两年赚了不少钱,但一直觉得壮志未酬, 这种程度还远未达到他所设想的辉煌盛世, 因此没把这些数字看在眼里, 左手收账, 右手就花在了雨痴那个药师号的身上, 这样既能带出去长面子,又加固了他和“老婆”的感情。
 
像这样分手后纠结财物归属的玩家有很多, 清官难断家务事, “飞仙”的判定规则是一方能提供对方账号初始资料和购买凭证就能申请冻结,纠纷达到多少额度以上则只接受法院调解或判决文书才予以解冻。
 
风伤原本占了大理,只可惜他恋爱经验屈指可数, 处理感情上的事远没有他料理对手时那般目无全牛的本事,人去楼空,他觉自己是天底下最可怜的人了,于是在飞仙论坛朝不见踪影的秦臻隔空喊话,要一个苍天有眼的说法,谁知越抹越黑,非但未得到回应,还落了个“渣男”的名声——谁会相信两人“结婚”了两年多,居然不知道对方是男是女呢?
 
秦臻是我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兄弟,风伤也不曾亏待于我,我端着手机,看着飞仙论坛铺天盖地的消息,左右为难。
 
“你们怎么回事啊?”我问秦臻,“风伤说就因为这事,游戏公司把竞技宣传的计划推后了,他那个约不是年薪百万的吗?万一最后计划泡汤了,会不会让他赔钱?”
 
秦臻:“我哪知道他这么二百五啊。那号上的轩辕部件不能交易,其他的装备我打算锁定到期之后还给他,也跟他说了,谁让他跑到论坛大呼小叫还冻结账号的?这下到期也取不出来了,我有什么办法。”
 
雨痴那个药师号身上的装备和绝版外装买回来可不是笔小数目,像我这样一般家庭出身的人,一听到关于这么大数额的纠纷就头晕,感觉自己脑袋上的毛都变得更卷了:“那怎么办?”
 
“别想了,反正那个号的装备锁定还没到期,他这阵子肯定火大,等过去这阵再说吧。”秦臻倒像是个没事的人,“对了,我搬回我奶奶家的老房子住了。”
 
我的头顿时更晕了:“你怎么回去了?那些人会不会又去找你?”
 
自从跟风伤狼狈为奸……不,是志同道合之后,秦臻也打定了从游戏里捞钱的主意,赚的第一笔钱就自己买了电脑、租了房子,脱离了吃住在网吧的生活。我去他那玩过多次,环境尚可,租金不太贵,就算那家房东不想出租了,在那附近也很容易找到价格相同的类似单间。
 
风伤对“飞仙”的游戏走向预测得非常准,不光教了秦臻PK,还教了他囤积倒卖、玩转规则,在风伤有意相让之下,秦臻应该攒下了最少几万块,就算现在单飞没有了风伤的庇护,也不至于一下断了经济来源,付不起房租。
 
他还回去干什么?
 
秦臻回复了简单的四个字:“有点无聊。”
 
我“……”
 
作为一个从小到大一直想玩游戏却从来没有玩过瘾的人,我真的不太感同身受他的困扰——电脑在前,网线在侧,我能从一颗启明星升起玩到它下一次升起、再下一次升起,日复一日除了睡觉就是玩,从A字开头的游戏一路玩到Z字开头再周而复始,这不是世界上最好玩的事吗?怎么会无聊?
 
况且,难道他回去就不无聊了?他能和谁聊?
 
“一个人,太无聊了。”秦臻说,“每天早晨睁眼的时候我都要想一想才知道我躺在哪。我脑子里的记忆还是原来的记忆,但生活在和以前完全不同的环境中,做着完全不同的事,身边没有一个我记忆中的人,要不是还有张身份证提醒,我都快忘了我是谁了。这两年面对风伤,我每天都在扮演‘雨痴’的角色,演他的白富美老婆,演得忘了自己是谁,就算他没有找我见面的念头,我也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在这个刚睡醒的大清早,我本来应该是精神焕发、朝气蓬勃的,可看了这话,我的心上却莫名涌起一阵仿佛刚刚看尽了沧海桑田般的无力酸楚。
 
是我想的太简单了。
 
我没有经历过他的经历,只看到了他吃饱、穿暖,就以为自此天下太平,说到底,是没有真正设身处地地为他想过——准确地说是我也曾考虑过,但我没有能力改变,我连自己的未来都没有写好八字的一撇,又哪来的余力改变别人的生活呢。
 
人终究不是机器,不是加上油就万事大吉了,还有冰冷的电脑和游戏程序无法替代的感情需求。
 
秦臻:“我总觉得这两年的生活有一部分是我该做的,但又不全属于我,所以我搬回来住,想找找看小时候的感觉。谢谢你,你一直在,也是让我没有忘记我自己的因素之一。”
 
虽然这个游戏是我带他玩的,风伤是我介绍给他认识的,很多单子也是我们共同完成的……可是接受他的“谢”字,我还是受之有愧。
 
对于一个人的整个生活而言,我的那点帮助,真的太少了。
 
我:“别这么说。那个时候,我很想带你去我家住,但是我妈……一言难尽。”
 
秦臻:“我明白,我明白阿姨的立场,没事。”
 
他越理解,我心里越难受,忍不住想起小时候大人们夸他格外懂事时的场景,没想到那时的夸赞如今却用在了这些地方,想想都让人心酸。
 
我几乎没过脑子地发了一句:“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你说就好了。”
 
这话发完,我更加感觉到自己是如此的无用和虚伪——高中时期我们俩相隔了几条街我都做不了什么,现在我们二人之间隔了一千多公里,我又能帮得上他什么?哪怕他要找人带个外卖我都送不过去,还偏说这种让人知情承恩的话,岂不十分可笑?
 
在我胡乱挠头发把自己挠成一团草之际,秦臻发来一条信息:“你说这个我想起来了,我现在开了个代练店,你学校那边怎么样?有没有时间接单?”
 
我:“……”
 
秦臻:“我以前都是和风伤配合打,一个人单干有点虚。你要是能接的话,你赚一分钱就是你自己的,我不抽你的一分钱。”
 
风伤接到老板后再发给我单子,从中抽成是他明说过的,这一点我可以理解,毕竟打出名号、和老板谈价格这些都需要时间,而兼职的不确定性致使它在任何一个行业中都比专职的薪水低,我没有异议,甚至没有问过风伤是多少钱接来的单,总是拿着他时不时汇来的几百块很开心地买点零食再交上网费。
 
说起来,我大概是同等盛名的几人中唯一一个没有把游戏发展成事业的,偶尔也有人转发给我看求拜我为师的帖子,开出的价格令人咋舌,但那时我不是在准备高考就是在高考倒计时,连回个“吱”字的时间都没有,又哪来的时间收徒弟呢?
 
想到我刚下火车时顶天立地的雄心壮志,我跃跃欲试,可又发现了一个问题:“你们俩刚‘分手’,我就跟着一个没人听说过的代练混,风伤他又不傻,他能看不出来问题吗?”
 
秦臻:“我知道,我们先避避他,别在天都干,也不打你的名号。现在小区的月赛单很好接,一周打两三个小时,一个月就有800块,还有日常活动的单,光是单区修罗第一就是80-100,比天都的价格低点儿,可是比天都好打多了。这么多小区,他总不能每个区都滤一遍有哪些同行吧?我算了算,风伤每个月能赚十万不止,咱就算赚他十分之一呢?”
 
风伤居然悄咪咪地每个月赚十万?!难怪听说有人海景房都买了!
 
就算是一万吧,这个兼职的工资也没有穷学生能不心动,我差点拿不住手机,坚定地回了一个字:“好。”
 
大个儿光着膀子在我面前的阳台上收衣服,连脚都不屑踮,手指轻轻一托就把衣撑摘了下来。一动一静之间,沉睡一夜的肌肉线条被逐渐唤醒,随后又隐没在了迷彩T恤的图案之下,肩线和前襟依然和他的身体贴合得十分紧密,只有两肋下的收腰处略微空荡——就像款步隐入草丛潜伏的食肉动物,借迷惑的色彩将雄厚的力量隐藏,伺机纵身一跃捕捉猎物。
 
当它纵身跃出时,势必分山拨势,将脆弱的掩护层撕得粉碎,譬如这件军训统一的T恤,是断然不能存活下来的。
 
我怎么忽然觉得脑子有点热。
 
他拿了另一件迷彩服递给我:“快快快换上,洗漱完了吃饭吃饭,咱吃什么?”
 
“小笼包、胡辣汤吧。”我想了想,问,“你这周末去哪?”
 
大个儿答得依旧很快,似乎此问根本无需思考:“不去哪啊,你去哪我去哪。
 
我:“……”
 
只要“网络游戏”里的“游戏”二字存在一日,人们就改不了玩物丧志的先入为主观念,拜我妈所赐,关于此类的论点论据我能说三天三夜不重样,至于在游戏里赚钱,那更是天方夜谭可笑至极,堪比邪教传销,哪只手若是碰了,哪只手就该消毒一千遍。
 
回首十几年前,我认识秦臻那时我们都是玩泥巴的小屁孩,满身是土,脏如泥猴,所以后来秦臻过得不如意的时候、我沉迷游戏荒废学业的时候,我们俩也没有彼此嫌弃。可是大个儿不同,我在这样一所最高学府中和他结识,周围动辄就是什么状元榜眼,名号耸入云霄高不可攀,在这样的地方,我受不起非议。
 
风险太大了,我不想带他去。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在做这种外人看来有些可笑的尝试,起码在我和秦臻的业务初具规模之前,我不想让这里的任何人知道。
 
大个儿好似察觉到了什么,无辜地看向犹豫的我,低头有些可怜地问:“你要去哪啊?别不带我啊。”
 
第100章:我有一份兼职2
 
“你今天出门吗?”
 
周六的清晨, 隔着床围栏, 我趁大个儿睡得神志不清时戳了戳他。
 
他可能以为我在跟他闹着玩,快准狠地揪住了我的手指,一秒钟回了魂, 睁开眼道:“不出。”
 
我:“那你多睡一会儿,我出去打工啦。”
 
“……”大个儿“噌”地支起上半身,“去什么?”
 
他那眼神, 就像按照规则完成比赛的小朋友落后于违反规则完赛的小朋友, 然后假装坚强、假装镇定地看向老师, 用最后的信任让我给他一个说法。
 
在我开口之前, 我已在心里不断地给自己鼓劲:我是合法公民,我有人身自由权利,我可以参加各种社会活动……可当我面对他的目光,我还是觉得, 我亏了心。
 
我要是有记账习惯的话, 此时一定要拿出来翻翻看, 是我欠了他什么吗?
 
“我说, 去打个工。”我把那阵亏心暂时归结为错觉, “社会实践部联系的厂家促销,在体育馆广场。”
 
确实有师兄在楼下贴出公告, 早晨几点到哪哪哪集合, 内容是最简单的饮料推销。由于代理和我们系实践部合作已久,所以不怎么需要面试,只要是我们系的都可以去, 有院系在这放着做保,也不需要学生额外交押金。
 
大个儿看了一眼天花板,似乎回想起在楼下看到的公告,释然道:“哦,你去那儿啊!”
 
“嗯,我去啦!”我试着抽了抽手,未果。
 
大个儿攥得并不勒人,但我就是不能顺利抽出来——我一抽,他就顺着我用力的方向往前一递,等我不使劲了,他又往自己心口拉了拉。
 
“你去卖什么?”他兴致勃勃地筹划着,“我去给你当托儿,一趟一趟从你们摊前经过,来个人我就假装顺便一说‘哎呀这个真好喝’,怎么样?”
 
“……我是在广场墙根那卖啊,要喝水的自己就过来了,不喝水的人根本不会往那走,没什么好托的。”我知道大个儿怕热,故意吓唬他,“那里又热,又没有空调,也不一定有自然风,体育馆里今天有比赛,可能还很吵,你要去吗?”
 
大个儿闻言果然一脸的始料未及,呆滞片刻,许是在脑内勾画那个画面:“他们一天给你多少钱啊?”
 
“60,或者65?”我将道听途说的报酬说得煞有介事,“也没有提成,就是品牌推广。”
 
这么一细论起来,我把我自己说得更想去网吧了,两相比较之下谁不想赚好赚的钱?风伤曾几次跟我说叫我早点干这个,不然一定会后悔,我那时感觉没有比我妈生气更严重的事,当即连声拒绝,可谁知道这孙子一个月赚十多万呢?现在想想我就挺后悔的,我要是也一个月十万了我还读什么书……
 
“别去了。”大个儿反手将我的手一握。
 
屋内再无旁人,他声音却平白无故低了足足几十个分贝,“上来陪我躺着睡觉,咳……睡一天我给你65,包三餐……上来啊。”
 
我:“……”
 
天仍是热的,他的手也是热的,我被这么握着,倒没觉得这叠加的热量有所多余,反而像是在闹市中突然辟出了静谧一隅,能够暂且不问世事。
 
假如我今天真是要去打那么一份工,我这时大概已经毫不犹豫地顺梯子上床了,可偏不是那么回事——秦臻在等着我下午开工,我也不能像陪孩子似的陪着他睡大觉,他总归要长大,我也有我的责任。
 
不光今天我不能陪他睡大觉,其实我们俩也不该总那么亲密地腻在一起,两三搭伴行动的人有很多,恐怕没几个是像我和大个儿这样时刻都同进同出的,而且我和他之间的账总是算不清楚,他今天请我吃这个,明天请喝那个,要是为了什么高兴的事也就罢了,可完全没有理由的时候他买东西也要捎上我的一份,长此以往算什么呢。
 
“别闹啦。”我说,“我要走了,今天他们可能都不在,正好没人吵你,你多睡一下吧。”
 
大个儿的神情崩溃了一瞬,看似很想找些话来耍个赖挽留我。未等他开口,我又说:“等下要是来推销的你不要随便买奇怪的东西,上次你买的甘蔗刀查寝的时候被没收了,楼下白板上写的是‘双刃管制刀具’,别人看了还以为我们屋里有社会哥呢。你也不要总是给我买东西了,我要吃什么、缺什么,我自己会买啊。”
 
“等我一分钟,”他要扁的嘴没有继续扁下去,撒开我的手,脚尖在梯子上点了一下,半跳下了床——最近他的起跳位置越来越高了,再这么下去我担心他将来可能直接从床上往下跳,“我跟你一起去。”
 
我:“……啊。”
 
如果硬是不让他跟去,那就和活生生掰开他握着我的手一样残忍了吧。我的残忍兴许是都用在游戏里了,现实中是决然做不出这样叫别人——尤其是他——失望的事情的。
 
PK赛分为两周预赛和一周决赛,不是非今天打不可,下周打也是一样。与其让我当那个狠心的侩子手,不如让他自己知难而退,也许等会儿去了晒晒太阳他就走了。至于我?我被留在那也没什么关系啊,反正,我比较坚强嘛。
 
走到校门口,大个儿为难地朝四周一望:“没车。”
 
我:“等等就来了,坐公交车,到体育馆的车很多。”
 
站台上站了满满当当几排人,遮阳的棚子都不够用的。大个儿:“……这么多人呢,一挤多热啊。”
 
“公交车上也有空调。”我偷偷瞄了他一眼的抓狂程度,又添了一把火,“你说你跟来干嘛啦,这么热。”
 
大个儿不说话,嘴里好似在用牙尖尖咬什么东西般地瞅我,仿佛在传达“还不是你要来”的意思。
 
负责接洽的大姐清点了人数,教我们怎么码放饮料瓶和说几个简单的介绍词,原本大个儿就站在我身边不远,我还以为他也要来体验生活,顺便跟着混一天工资,可待到大姐挨个提问的时候他人就不见了。过了好一会儿,他从花坛的另一边散着步过来,拎了一份流动摊位的早点悄悄递给我。
 
体育馆今天办的是城市展览,来的多为学校组织的中小学生团体,大个儿在一群校服生中鹤立鸡群,极好辨认,不管走到哪儿我都能一眼看到他,哪怕是被人遮挡了视线,我也能从人缝儿中分辨他的衣角。不光是因为他个子高、衣服熟悉、发型熟悉,还有一些别的原因,譬如身形、走路的姿势、一点小动作——无怪我如此了如指掌,实在是因为他是我到这里之后相处时间最久最多的人,只要一睁眼就能看到。
 
一上午的工夫,他来来回回从我这儿买了三瓶饮料,将周围能逛的地方都逛了一遍,手里拎了个塑料袋,装着买来的杂七杂八的小东西,吃过午饭后实在无处可去了,还是没有要先走的意思,在荫凉处就着大理石的花坛包边躺下睡觉,一条腿垂下来撇在地上,姿势看起来和随遇而安的流浪汉无二。
 
我儿时也喜欢天一热就贴在地上睡觉,我妈总吓我躺在地上睡着睡着就不会走路了,也就是易患风湿之意,而我当然没将之当成一回事,趁她不在依旧我行我素,经常铺个席子往地上一躺,拿台风扇对着脚心吹。
 
现在却很奇怪,我竟有些担忧花坛湿气重、大理石包边凉,想过去提醒大个儿别在这躺——我想我应该是被我妈洗脑成功,人格分裂成了多块区域了,所以在离开我妈一千多公里的地方那些被灌输的观念开始隐隐作祟,忍不住对着他多操心起来。
 
这附近实在没有合适他躺着睡觉的地方,我走过去问:“要不你回去吧,在这干嘛呢?”
 
大个儿僵硬地坐起身,摘下墨镜:“我回去也没事干,你给我捡几个干净的纸箱子过来垫垫,硌死我了。”
 
我们卖的那种饮料箱子不大,压平后和花坛的包边基本齐平,大个儿一个个铺好后幸福地躺上去,对我挥挥手说:“你忙去吧,有空看看我,别让我一睡着被人抱走了。”
 
“……”我:“谁能抱得走你?”
 
大个儿哼道:“万一呢?你没事就看看,能怎么的?”
 
预赛时间已到,秦臻在仙仙上一边打一边发给我大批的吐槽嗟叹,看得出他以一带四奋战颇为艰难——尽管他会用术士,但从前打PK赛都是风伤指挥,他作为治疗只管加好血就行了,“会打”和“会指挥”之间还是有不小的差距的,他能预测到对手下一步动向如何,却万万没料到队友将会如何。
 
吐槽到最后,秦臻绝望地问我:“明天能来吗?”
 
突然有人撞了我胳膊一下:“警察来抓你同学了。”
 
我:“???”
 
体育馆广场前有流动警务室,大个儿因为影响市容被警察勒令收拾起箱子。展览厅前人员密集,民警见他躲躲闪闪,出于安全考虑要求盘查身份证。大个儿早晨出门匆忙没把证件带在身上,最后还是实践部的师姐和我一起上前把他解围了出来。
 
他搬了把凳子坐到我们摊位后,被人笑了好一阵儿,只得拿个电焊头盔式的遮阳帽盖住整张脸装没听到、没看到。我一回头,他又像发泄不满似地蹬了蹬地——明明是看着这边的。
 
“明天……应该差不多。”我回复秦臻。
 
热了一整天,又出了洋相,大个儿明天怎么都不会来了吧。
 
第二天清早,我还没起床,大个儿跑到我床前扬了扬身份证,放进自己裤兜里:“走,上班去了!”
 
我又卖了一天饮料。
 
第101章:我有一份兼职3
 
大个儿无愧于他的四肢发达, 在新生阅兵前的几日被调入了第一方阵, 充当我们系的门面。
 
然而问题很快随之而来——他换了个教官,这个教官在他们众教官之中是等级高出其他人那么一点儿的,所以要求格外严格, 脾气硬得很不好说话,第一天集合就亲手把大个儿的帽子摘下来,以他的发型为代表, 对众人展开了长达半小时的说教, 责令他当晚进行整改。
 
大个儿之前一直是把头发的门帘撩上去再扣上迷彩帽的, 等训练完了摘下帽子则要在餐厅外像洗头似的用手划拉划拉。头发被反向弯折之后除非过水, 否则不太好复原,所以每天吃饭大个儿都像刚飚完车回来。
 
其实男生对这种事的挑剔程度并不太高,没有卫生问题就能忍则忍,而且军训的时候大家都比较狼狈, 也能互相理解, 所以他在我们方阵时还不那么显眼, 这一被拉到人前, 不得了了, 有男有女,不干别的, 都看他一个人——幸好他最近跟宿舍的人相熟了些, 还开得起玩笑点儿了,不然开不起玩笑真是抹脖子的都有。
 
我们宿舍还有另一个男生也在第一方阵,回来给我们广而告之了好一通。
 
大个儿沐浴在场景重现里捂着脸, 我唯恐他想不开或是从此自暴自弃,帮他拍着背顺气,不断安慰道:“没事没事,没那么严重。”
 
“我不想剪……”大个儿低声发表着无力的抗议。
 
当然,他的主观意愿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在这样一所积极响应国家科教战略,全面贯彻教育方针,大力推进素质教育的重点高校,所有学生必须讲求爱国进步、艰苦奋斗,像军训这种提高学生政治觉悟的活动,团队荣誉毫无疑问远远凌驾于个人的头发长度之上,没有人能例外呀。
 
再说大个儿的头发确实有点长了,戴上帽子也挺明显的,尤其是刘海和后颈,独立于发型之外自成一派,特别地长。我知道他习惯性地用它来遮挡自己的视线,以为刘海挡住眼睛别人就看不到他——关于这一点我已经严肃提醒过他多次,就算你刘海长、靠边走,迎面来的同学也能看得见你,你真的该跟人家打个招呼,哪怕只是随便招下手、点个头呢。
 
我关切地询问:“你的头发,是谁给你剪的呀?”
 
大个儿悲伤得不能自已:“我来上学之前我大哥带我去剪的,是我们那边最好的发廊。”
 
想起他那个地图放大一千倍比例尺都找不到小红点的家乡,我明白了——村口王师傅嘛,下剪轻重全看嘴里的烟什么时候该弹灰,大个儿能逃得过他的江湖绝学销魂烟花烫真是有些造化。
 
我摸了摸他耳后的头发,小声地替他抱不平:“都怪他,害你挨骂了。”
 
大个儿倒是很有担当:“不赖人家,是我自己拿杂志给他看着弄的。”
 
那就更可怕了。杂志上模特的发型并非一次剪成,拍照前造型师还要上去每一根每一根地仔细打理才能达到效果,本来王师傅还没有什么新的创意,被画册一启发,刹那间天雷勾动地火,新旧思想激烈碰撞——当技术不足以支撑梦想,就酿成了这样的青春期惨剧。
 
看着惨案现场,我沉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走,我带你去剪一下。”
 
校内有理发厅,设立初衷以“便民”为主,十块钱给理科男生推个头发不成问题。大个儿远远望见门头表现得十分焦躁,硬是拉着我拐了个弯进了奶茶店,钻到最角落的卡座里:“你先跟我说说,你要让他给我剪成什么样的?”
 
我撩起他的刘海想比划比划,大个儿立刻条件反射地往后闪身:“不关这的事儿,到时候我拿帽子一扣就看不见前面了,你就说后面剪多少。”
 
“你傻不傻?”我笑他,“难道光剪后面不剪前面?那成什么样子啦?”
 
设想一下倘若大个儿每次剪头发都捂住刘海不让人剪的场面,我笑得愈发开心,他的嘴角愈发向下撇,这才极不情愿地往前探了探,不得不容我实地调研。
 
我掀开他的头发,露出眼、眉、额头。
 
那双眼睛不安地忽闪着,盛了一汪奶茶店里的温馨灯影,可怜死个人地看向我:“要剪到哪儿啊?”
 
他“慷慨赴义”的模样……有点乖。
 
“都剪了吧。”我说,“好看。”
 
大个儿警惕:“不要,你骗我。”
 
我:“没骗你啊。”
 
我真是天下第一冤,刚才那句话哪个字不是我的真心话了?
 
“哦是吗?”大个儿不好意思地笑笑,随即又绷上脸,“别先,别急,这才几点……才8点啊!11点才关门呢,你让我再想想。对了,你刚才说剪成什么样?你再给我比划下。”
 
我喝了一口珍珠奶茶,吐出一粒“珍珠”在桌上,指着它:“呐,就这样啦,别想了,走吧。师姐,麻烦给个打包袋!”
 
大个儿心里明白他的头发今天保不住,在集体荣誉的面前“斩首”行动势在必行,反抗也是雷声大雨点小。理发师不知其中玄机,剃起他来就像养了三十年绵羊的老牧民,三下五除二:“十块。”
 
我和大个儿走在夜幕下的校园里。
 
白天走在这条路上,恨不得路边的树能多长出几片叶子,把阳光阻隔得再彻底些,最好能连热量也拦于树冠之外,晚上再走这条路,却想踮脚伸手拨开那些枝桠,借一缕白霜看清身边人的容貌。
 
依稀月色下,某人的轮廓更显立体深邃,眼中隐约闪动着欲语还休的光芒,他轻轻唤我:“小华金啊……”
 
我对这个称呼已经习惯了:“嗯。”
 
大个儿被剪的明明是头发,表现得却像是被人扒了衣服,怯生生地问:“是不是降温了,我怎么觉着好凉呢?”
 
“没降。”我尽量不笑得太大声,“是你头发短了,物体表面空气流动速度快,散热快。”
 
大个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理发师跟他无仇无怨,剪的发型干净利落无功无过,并没有我形容的“珍珠”那么夸张,还是稍微留了些情的——一个中规中矩不会成为将来不堪回首黑历史的发型,就是学校理发店能给他的最大的善意了。
 
“这里,这里,”大个儿用两只手分别测试两侧头发的反作用力,“给我剪歪了没?”
 
我诚恳道:“没歪啊,露出额头,特别好看。”
 
没有了那些喧宾夺主的赘饰,他整个人都换了一副面貌。这面貌是借新发型才得见天日的,档次却又高于这个发型的质朴意味,就像摆在同样盒子里的鱼目与珠,也分三六九等,直白些说,就是看脸。
 
我都这么说了,他心里仍没底,一路问我这个那个,不停喊我的名字,小华金啊,华小金啊……
 
“等等。”我在宿舍楼不远处止住了脚步,客气地与他商量,“你为什么叫我要加个小字呢?我并不小啊,我比你还大呢。”
 
大个儿在百般纠结之中抽出空来对我笑了笑,眼神之意可能是:你自己品品。
 
我:“……”
 
“我叫你华小金,你也可以叫我点儿什么啊。”大个儿突然大舌头了,说话说得扭捏不清,“要不你也想个呗。”
 
我:“闵大丘?”
 
大个儿拿身子撞我一下:“诶,难听死了。”
 
我:“……大闵丘?这更难听呀。那你想叫什么嘛?”
 
“嗯哼哼,”大个儿以他本人为轴心,摇摇垂在两边的手臂,“嗯哼哼。”
 
我:“……你在说什么哦。”
 
大个儿的脚抵在石阶边缘蹉了蹉,我仿佛看到这级石阶正在变得像我曾经失重滑倒的那阶一样,渐渐光滑溜脚。从此阶向上,还有二十多级台阶才到宿舍楼下的主路,这一条小路上零星有几对情侣,好像从来不曾分开过地扯着手,四目相对,其中有和大个儿动作差不多地摇晃着自己的姑娘。
 
我释然了:“大丘?”
 
大个儿拍了我一掌,出手看着重,落在我身上却轻若无物:“嗯哼哼。”
 
我:“大丘丘?”
 
“哎,”他像听到了定身的咒语,定格了一秒,随后自行冲破禁锢朝我张开双臂,还闭上了眼,“华小金……”
 
我忙拦住他逼近的怀抱:“你干嘛呢?”
 
大个儿羞怯地小声道:“不干嘛啊,抱一下你。”
 
“疯了么你?”我睁大眼睛环顾四周,好在周围的人均顾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你抱我干什么?”
 
大个儿振振有词,只差拿出证据:“那天在电子阅览室不是也抱过嘛……人家都在这儿抱呢,就一下啊。”
 
“……”我:“神经。”
 
这三者之间天差地别,怎么能划上等号?
 
宿舍楼走廊里正是热闹的时候,上下楼打水的,走街串巷的,倚在墙上聊天的。大个儿一经过,有自来熟的同班同学朝他吹了个口哨:“哪剪的头?”
 
大个儿腼腆地笑笑:“超市那边。”
 
我听了在心里哈哈大笑——这和头发是在哪剪的关系不大,同一位匠师雕刻不同的材质,成品还大相径庭呢,知道在哪剪的有什么用?
 
和他被调到同一方阵的另一人打量他一番:“精神多了。”
 
“谢谢。”大个儿微一点头,点得含蓄而内敛。
 
此时我才发现,我从前教错了他。
 
大个儿根本不用像有些人一样太过夸张地连连点头或挥手致意,堆庸俗的笑容,打假情假意的招呼——那些是流于表面的交际应付,做出的人笑不由衷,得到的人也不当一回事,这样的人际交往过目即忘,不免落了下乘,更像是半生不熟却又久居邻里的街坊邻居,无情可表时才牵动的肌肉。
 
大个儿与他们不同,他的眼波似会流转,唇角仿若含情,一点头,即致意。
 
——原来他的刘海不是为了挡住自己,是避免伤及无辜。
 
好酷。
 
路过隔壁寝室时正好出来几个人,其中一个和他身高相仿的轻松拍了一把他的肩膀:“小伙儿挺帅啊。”
 
我站得离他没有几步,却有种疏离于画面之外的感觉,不知道是他们之间那种打招呼的方式离我太遥远,还是……一种他忽然之间不再属于我一个人了的落差,我还没有调整过来。
 
寝室锁着门,大个儿动作迅速地打开锁,放我进门之后一秒钟销上了门销,跑到阳台的半身镜前左看看右看看,矜持全无地问我:“我帅吗,我帅吗?”
 
“……”我:“帅,你小点声,隔壁听到了。”
 
“啧,”大个儿在镜子前转过来转过去,“这里有点儿短,要是留长点更帅了……是不是?”
 
比落差更难调整的是他人前人后的反差,我平复了一下心情:“是的。”
 
“你看我说的哪了吗?你看着我说啊,你都没看我。”大个儿对我的搪塞态度极为不满,“你看我,看这儿,还有这儿,这儿。”
 
他只长了一个头真是委屈了,都不够他分析用的。
 
我耐心地在他视线可及的范围内“看”着他:“对的,对的,都帅。”
 
大个儿:“这儿呢?这儿,下次剪头发的时候你帮我盯着点儿啊……”
 
明天要军训,我的衣服没有洗,鞋子没有晾,另外还有些别的什么事没做,不过我一时想不起来了。我只知道我一转身他就会悲愤地敲打着阳台门框控诉:你都不看着我说,你是不是敷衍我呢。
 
我搬了把凳子,挨着镜子面朝他坐下,什么都不干地只盯着他看:“好的,下次剪头发,我帮你盯着。”
 
大个儿照了半宿镜子才了了心愿,爬到床上安然地躺着:“啊,剪完头发好像连风扇的风都大了。华小金,给我拍张照。”
 
我端着盆从他床下来回收拾着:“这怎么拍啊?你下来我才能拍啊。”
 
“杂志街拍那种啊,我假装躺在床上,”大个儿用手框了个框儿,比划道,“就是看似不经意地随手一拍,但是实际效果能达到摆拍的效果,然后旁边写标题和摘要的——你说我给我的照片题个什么字好呢?”
 
我:“一号楼小王子?”
 
“哎呀!”大个儿随手抄起床头挂袋里的一包零食朝我砸了过来——幸好我闪得快,它“砰”地一声砸到了我身后的桌子上,带飞了桌面上的无数零碎,力道堪比踢馆砸场。
 
大个儿:“哎,等会儿他们回来了你可别这么说了,我怪不好意思的。”
 
我:“……嗯。”
 
不止这一次,我们之间似乎还有很多话,都不太好在别人面前说,哪怕是同寝的同学。
 
大个儿:“这个好像不太好,听着太娇气,我又不娇气,是不是?你再想个,我挑挑。”
 
我:“临床系之光?”
 
“讨厌吧你。”大个儿又抄出一包什么东西,像扔铁饼那般身子一扭,蓄力朝我丢了过来。
 
我看了前车之鉴有所提防,像接橄榄球一样正正地用胸口截停,双手抱住……这包牛肉干得有半斤重,原味原香的那种,真空包装边角厚实坚硬,冷不丁被砸一下,还真挺疼。
 
以至于砸得我一个恍惚,竟然有种灵魂出窍的感觉。
 
第102章:我有一份兼职4
 
我以为他臭美够了就肯睡了, 没想到他接了个电话说家里有事, 没多久就被人接离了学校。第二天早晨跑步,点到大个儿的名字时无人应答,辅导员朝迷茫的班长说了一句, 请假了。
 
正是开学之初,据说请假很不好浑水摸鱼,辅导员只认户口本上的人说的话, 大个儿能请到假, 说明是真的有事吧。
 
他走时匆忙, 神情有些慌张, 好在辅导员并未召集我们寝室的几个人说些以后在生活上多给予他帮助和鼓励之类的话,我想,我希望,不是严重的事。
 
大个儿身上有一层无形的保护罩, 让他可以安心在其中不谙世事甚至不事生产, 愿那层保护罩一直在, 让他在其中慢慢长大。
 
这个世界是很大的, 我们属于它, 但它并不属于我们,它不会事事都向我们报备, 有很多事我们看不明白, 譬如上午训练的休息时间,我们突然听说,隔壁寝室屋里昨天少了个人, 行李、铺盖全都搬走了,连卫生纸都没留下。乍一听有点恐怖,细探之后才听懂,原来那人是转学了。
 
也可能是转系或者转院吧,总之是那人和大家都不太熟络,事先谁也没说。我们几个只知道“封闭式按成绩录取”这么一条入学途径的人聚在一起,无言地思索了一会儿这其中的过程,都觉得里面肯定藏了莫大的黑幕。
 
一人感慨:“家里关系硬啊。”
 
“有关系还得有钱。真没看出来……”隔壁胖子说,“也不对,我压根儿就没看他。哎,他长什么样的来着?”
 
见胖子望向我,我反问:“你们屋里的,你没看?”
 
胖子惊讶:“我们屋里的我就要看了吗?一个男的有什么好看的?”
 
我:“?”
 
可是我就天天在看大个儿啊。
 
只要大个儿在我视线范围内一出现,哪怕中间还隔了些其他身影,我也能一眼认出;他吃完饭,打个嗝儿,发声位置正好在我耳边,听音色我就知道他今天吃了几分饱。或许是我信息捕捉能力超乎常人?否则打游戏我也不会甩狙、压枪、瞬镜次次一击毙命了。这么一想我就释然了,不是胖子不长心,是我天赋异禀。
 
他们在那扇着帽子又开始讨论别的话题,说我们宿舍楼区前的那条路上昨夜有个大叔开了辆豪车来接人,疑似包养;也有人说隔壁就是艺校,大款没事怎么会拐到这里来包养大学生?说不定是哪个富二代自己家的车。
 
我插嘴问:“不加什么东西?”
 
胖子:“布加迪威龙。”
 
我像学习新单词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发音说普通话:“布加迪威龙。”
 
“嗯。”胖子叹口气,“人家车一年的保养费就赶上我们十年的工资,你说这种人,还上什么学啊,来体验人间疾苦吗?看不懂。”
 
之后整整两天我们都没见到大个儿,第三天,有人通知我们去领课本。
 
我想避一避暑气,等下午太阳落山了再去领,和同学结伴去食堂吃饭时遇到了前面领完回来的人,他哭着叮嘱我们说一定要记得拿箱子去拖。我没有箱子,于是想起了大个儿放在我柜子里的行李箱。
 
那是前几天学生会和学校的老师来查寝前夕他塞进我橱柜的。我们学校查寝的扣分标准有很多,基本宗旨就是东西越少、看起来越没有人间气息给的分越高,校方仿佛希望大家每人只有薄衾一床,满柜书香,日日囊萤映雪手不释卷,个个清心寡欲一心向学。我从老家只拿来了一个行李包,倒出来之后仅占了柜子一个角,而大个儿的东西一堆一堆,当时便为了应付检查而把箱子放进了我的柜子。
 
我把他的箱子拉出来,寝室的同学凑上来蹲在地上研究:“你这是LV啊。”
 
“不是我的。”我指指空着的床,“闵丘的,他的东西太多,放不开了。”
 
同学敲了敲箱子:“空的啊,咱拉开看看吧。”
 
“行吧,”我说,“我来。”
 
箱底有一小块和周围装饰浑然一体的标牌,同学把里外缝轧线、内标和拉链扣、锁头摸了一遍:“四码合一,真货啊。”
 
仿货我见过很多,来时火车上的民工大叔用的编织袋也是LV的,但真货我还真没见过。我问:“真货要多少钱?”
 
同学端详一番:“这么大的旅行箱,这把手也是皮的吧?最少三万。”
 
我刚才是想拿这只箱子去拉书来着吗?
 
看大个儿平时玩的那些数码产品,我知道他有钱,可我没想到他连一个一年用不了几次的箱子也这么奢侈,他家的恩格尔系数岂不是无限趋近于0?
 
“三万。”我平静地点点头,“我要不要把衣服挪出来,再把他的箱子请进去?”
 
同学:“好使。”
 
按说捧着这么个做工精美、名扬海内外的金贵物件,人应该有一种赏心悦目叹为观止的感觉才对,可我却感到一丝不安。想起大个儿的忽然离开,想起他家那个地图上找不到点儿的地址——恕我孤陋寡闻,什么样的产业能在一个地图上连工厂都没标注出来的地方赢获如此之大的利润?
 
还有大个儿本人,很多时候我觉得他的认知都在常识水平之下。我们这所号称全国乃至亚洲排名多少多少的学校,盛名之下会不会也遭到了无法避免的腐蚀?他会不会是被人从金钱腐蚀形成的缺口中塞进来的?当然,我这样一个从小到大都在帮亲不帮理的人,绝不会因此对他另眼相待,我只是担心,如果他真是这样进来的,那么他那层保护罩就更必不可少了,今时今日它还在保护着他吗?千万不要出什么事……
 
学校有意提醒新生收心,宣布军训后进行摸底考试,顺便放出了录取成绩排名作为参考。人不可貌相,年级第一竟然就出在我们寝室,人家平时十分低调,风趣开朗全无书呆子的模样,看完成绩后更是谦虚得不得了,马上摆手表示各省份同纲不同卷,这个不能算数。
 
尽管各省份录取线不同,但是这样能得第一也足以看出实力,我在县高中的那点儿成绩拿到这里完全不够看啊……
 
第二名,闵丘。
 
我:“……”
 
本校欠他一条红毯。
 
众人还在唏嘘着,纷纷感叹这第二比第一名藏得更深,突然寝室房门被人一推,一个高大的身影赫然站在门口。
 
他剪头发了。
 
是的,我知道他剪了,我和他一起去的,我应该是除了他本人和理发师之外最早知道的人,可这一见,我却像从没见过他一样,眼前蓦地一亮,仿佛他身上的白衣黑裤也变成了饱和浓郁的色彩,将寝室映照得无比生动,且明朗。
 
“回来了啊,家里忙完了?”同学跟他打招呼。
 
大个儿点头:“嗯。”
 
他走进来,目光几乎一直盯着我,却并不与我打招呼,正面是潇洒的身影,背后照例拖着七七八八的或塑料或纸袋——我这里可是已经放满啦,不知他这么一群物什打算往哪里塞?不过,就算没地方放,他也有本事把它们一盒盒吃下去,我知道。
 
想起他有时吃东西陶醉其中却在外人面前羞于表达的模样,我朝他友善地一笑。
 
他竟凶巴巴地回瞪了我一眼?
 
瞪就瞪了,他的牙尖尖不知在磨些什么劲儿,朝我撇了撇嘴——和那天早晨我拉他挤公交车时如出一辙。
 
我又欠了他什么吗?应该没有吧?
 
那就是他太可爱了。
 
第二天,常往我们寝室跑的胖子勾肩搭背地问大个儿:“令尊是不是有些微胖?”
 
大个儿思索道:“嗯……有一点吧。”
 
胖子代表大家道出心中的疑惑:“令尊是不是前几天晚上亲自驾车来接你的?”
 
大个儿:“是啊。”
 
胖儿:“令尊开的车是不是……”
 
还没等胖问明白,大个儿的电话响起,他歉意地走到阳台上接起,片刻后回来,不好意思地解释:“房地产公司的,叫我去拿钥匙办证。”
 
我:“……”
 
众人起哄:“哦——”
 
我和大个儿一起去食堂吃早饭,他不像从前歪扭七八地挨着我走得一步一撞,也不领先我太远,偶尔靠近时朝我似有不满地回头努努嘴,好像还跺了跺脚。
 
“大丘丘。”我喊住他。
 
在听到这个称呼时,大个儿脸上掠过一丝稍纵即逝的怅然,随即神情有所缓和,没有刚才那么别扭了:“嗯?”
 
我:“你很饿吗?你饿了就先去吃饭吧。”
 
未等他作答,我们身后跟上来了几个同学,一个和他身高相仿的男生拎着个篮球包,轻松拍了拍他的背:“吃完饭打球去吧?3V3啊。”
 
大个儿:“呃,我等会儿得先去把书领了。”
 
男生痛快道:“那正好,我也没领呢,打完一起去啊。”
 
他们推搡着大个儿走在我前面不远处,年轻的声音活力充沛,聊大个儿没在的时候教官说他怕剪头发潜逃,聊他们老家相隔不远。
 
他们走得速度并不快,我想跟是跟得上的,但从背后看起来,那画面青春飞扬,相当融洽养眼,像是某篮球游戏启动客户端时的画面,我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男人一有钱,和谁都有缘——我从前只是听说,今天亲眼所见,太好玩了,尤其是大个儿不太适应地慌张回头看我那模样,简直可爱。
 
我一个人吃完饭,回到寝室。
 
繁华都随着他一起走了,屋内和我的耳根无限安静,春夏也跟着他走了,此地只余秋冬。其实他早该过这样的热闹生活了,呼朋引伴,释放蓬勃的朝气,不负年少轻狂,我从前不是也一直觉得他太过自闭吗?现在就对了啊。
 
我拿上手机、钥匙,准备去上网,秦臻惊闻此询,给我发来了一个上香感恩的表情。
 
今天啊,小爷我不想去电子阅览室了,我想去网吧,最好是去那种烟雾全天候缭绕,喊声、叫骂声不绝于耳的小网吧。这种感觉就像有人失意时喜欢喝一点儿酒,有些事你明知道它是不好的,但还是想用它刺激一下自己——假如人的失落值系数为1,当不好的感觉和不好的感觉发生对冲时,前一种不太好可能就相对显弱了。
 
刚一走到楼梯口,我迎面看到他气喘吁吁地回来,不知跑了多远,跑得多急。
 
“你去哪?”“你怎么回来了?”
 
我和大个儿同时开口。
 
看了我要出门的打扮,大个儿大喘了一口气:“打工去是吧?等我一分钟,我和你一起去。”
 
我:“啊?”
 
我发了一天的传单。
 
大学城路口的尾气味道好大。
 
第103章:我有一个秘密1
 
暑假。
 
我换了只手举着手机:“嗯……啊……嗯嗯……昂……嗯哼……”
 
秦臻把半小时前我说“接个电话”那句话的时间截了个图, 发过来, 问:“还没接完?”
 
我:“……”
 
看来不凶一点不行了!
 
“好了啦,我知道啦!”我严肃地下了最后通牒,“我手机没电了!”
 
“……呃?不会啊, 没有很烫……还不是你说我耳机麦克风音质不好我才举着手机的……哪那么容易爆炸……嗯……嗯?我是想说我要吃饭了……吃什么啊,我看看厨房自己做点吧,我妈中午不回来呢……”
 
历史孜孜不倦地再次重演。
 
又过了半小时, 这次我的手机是真的没电了, 终于得以挂断电话。我赶忙从厨房回到了电脑前连声赔不是:“抱歉抱歉, 同学打来的。”
 
在我接电话的这段时间, 秦臻给我发来了大段大段的留言,对我的回归表示欢迎,然后认真分析了当前局势,展望了一番美好前景, 并且算了一笔细账——要不是他高中没读完, 凭这专业精神他完全可以画出工作时长和收入的关系曲线。
 
秦臻:“你哪个同学啊?”
 
若是跟别人介绍也就罢了, 一要跟秦臻介绍, 我免不了想起一年来我做过的所有临时工工种和其中的辛酸:“就是天天跟着我的那个。”
 
“我猜也是他了。”秦臻极不解, “你们俩有什么可说的?能讲这么久电话?”
 
哦,要说我和大个儿能讲的, 那可多了。这刚放假没几日, 每天的日上三竿时他就要发语音过来,开篇一般先问我早饭吃了么,今天几度, 降水概率如何……可谁没事在三伏天里天天关注气温?还不一个“热”字就能概括所有?
 
我要是说“不知道”,他就催着我查查看看,我不肯查他就自己哼哼着去查,接下来便是分情况讨论,谈谈我们老家这儿怎么老是下雨,我要不要出门,怎么出行,几点回来。
 
我若说得不细,他必连连追问,我若说得细了——出门拐几道弯,将要经过几个上坡下坡的地势,下了公交车还要过个马路——他听完后就像是自己要被迫长途跋涉似的,嘟囔一句:这么麻烦呢。
 
是啊,这么麻烦。由于说得太细,导致我说完之后不是感觉自己已经去过一遍了,就是超过了预计出门的时间,便只好道:那我就不出去了呗。
 
这样大个儿倒是很开心的,说,我也不出去,我也天天在家呆着,在家呆着最好,自己在家记得把门栓插好。
 
飞仙PK年赛决赛开始的日子正好是我们考试月的最后一天,五个人的队伍里风伤硬是想方设法塞进了四个老板,其中有三个是老板交了额外的“观光费”自己操作的,另外一个刺客号是我上的。决赛每晋级一轮风伤就给我发点钱,坐在电脑前不用东奔西跑就能收钱的感觉令人心旷神怡,呼吸之间连空气都变得香甜。我连收了几次,数额一次比一次乖巧可爱,不禁感觉整个世界都散发着淡淡的温柔光晕。
 
人的心情一好,待人接物也随之宽厚——我耐心地跟大个儿说,好,我把门栓好了,你也是。
 
大个儿见我将他的话听了进去,仿佛受到了激励,再从头开始,慢声细语地重审我早晨吃了什么。
 
我说倒笃菜炒了开洋,下了猪肉笋衣的大馄饨,还有买的粽子。
 
大个儿嫌弃似的,说,你吃那么多啊。
 
我说馄饨我没吃几个,半碗都不到。
 
没吃几个是几个呀。
 
6、7个吧。
 
炉子关好了没有啊?
 
关好了。
 
你再去看看,再去看一遍。
 
……还好现在打电话耗的是流量,不然话费真是要打哭我。
 
“随便聊聊。他两个哥哥都不在家,他爸白天也有事,可能他自己在家无聊吧。”我回复秦臻,“你刚才说,你要回天都了?”
 
风伤至今没能从官方出道成功,飞仙公司大概是又有了别的圈钱计划,他的合约履行就被搁置了。由于负面传言的影响,导致风伤在天都区每日上线都被问候“渣男”,索性眼不见心不烦转到了个小区,成为传说中的隐世高人,专心只接大票的生意。
 
秦臻:“能转小区打月赛的有钱人基本都拿到冠军了,现在干代打的也越来越多,压价压得低,武器碎片越来越不值钱,还是得回资本密集地区才能赚钱啊。”
 
“……辛苦你了。”我已数不清这一年里放了秦臻多少次鸽子,只知道他在一场场月赛中被磨得愈发沉默且成熟,比去年此时多了种纵观全局、运筹帷幄的气势,对未来的规划也愈发明朗,“那我们要接什么样的单?”
 
秦臻:“什么都接吧。小区人少,能干的就那么几种活,打个修罗战场第二场就排不进去了,天都不一样,修罗能一直从开场打到活动时间结束。人多了能玩的活动也多,过任务、PK、仇杀,什么都能赚钱,趁你暑假的时候我们多接点单,先看看哪个好赚。”
 
近一年没接触游戏,我对当前的玩法已经很陌生了,常常记不住几点几分是什么活动开启,要先参加什么后参加什么,好在唯一不变的是我对敌时的身手,目之所及的红名无一能活着逃离。我上网的时间有限,完全取决于我妈今天是早班还是晚班,不过打打单子还是够了的。
 
秦臻新搬到天都,自然暂时没太多生意,还不到忙成陀螺的时候。算起来我有好久没见他了,我说:“你还在你奶奶家那个房子住着吗?下午你坐车回来找我玩呗?我们去喝豆茶。”
 
秦臻这个人思维清晰,有问必答,再加他打字很快,往往长篇大论一蹴而就,可这次聊天框却一直显示“输入中”。过了半晌,他才发了一句:“算了吧,我懒。”
 
他奶奶家那个镇子离这儿不过半个小时的车程,还没我从学校到火车站的一半远,在沈城这一年我早已习惯动辄就坐一两个小时的公车去打工。我说:“那我去找你也行,我去看看你啊。”
 
“多热啊,别来了,我还是那样,没什么好看的嘛。”秦臻教育我,“哪有代练整天没事到处跑的?技术含量高点的生意还好,一般的那些生意,能干的人多得是,老板一次叫你你不回话,人家下次就不找你咯,现在的老板挑得厉害,心情不好了那不得了的,拉黑你哦。”
 
这一点风伤倒是也交代过我——因为我本人的性格是很彪悍凶恶的嘛,所以每次打的单如果队伍里有老板在场,风伤就要交代一句,让我宁可不说话也不要口气太狂妄,免得得罪他好不容易谈下来的老板,争取让人家有好点的代打体验。
 
我:“哦……竞争这么激烈啊。”
 
秦臻:“就是了,钱哪有好赚的。还有,你在天都先不要用你的刺客号喊广告,等我们摸清楚了再说。我现在玩的也不是我以前那些小号,是一个新练的术士。你去建个号,先升到30,熔岩洞有个BUG点,无限刷精英怪,我去那带你,快得很。”
 
秦臻以前的小号风伤大多都知道,不能拾起继续玩情有可原,我的号更是不用他说,根本就上不了——家里的电脑是我高一还是高二时配的台式机,这一年里我妈盖了层布就没管它,虽然没进灰,但是难免受潮,一开机的噪音堪比F1比赛现场,不难想象我一上刺客号瞬间就会被爆炸的消息卡掉线。
 
如果今年能拿下冠军,除了游戏公司公布的奖金之外,我和风伤也约定好了带四个老板的佣金三七开,开学后我可以去沈城买一台最新的顶配笔记本,那时再上刺客号还差不多。
 
我:“好,我去建个号,弄个小刺客吧?”
 
“嗯,来吧!”秦臻潇洒地打出口号,“惊喜不断,月入过万!”
 
没电的手机充了一会儿,自动开机了。屏幕显示连接上服务运营商没过几秒,嘟嘟嘟嘟连着进来了几条消息。
 
大个儿:“你怎么关机了?你打电话打到没电?”
 
“你这样太危险了我跟你说,手机用的时间越久越不能过分充电耗电,容易造成安全阀破裂起火,下次不要打这么久电话了。”
 
“哦是我打给你的,那你可以提醒我一下你快没电了啊。”
 
“你有没有又开炉子?看一下关好了没有?”
 
“你不会是出门了吧,出门要带手机啊!”
 
“开机了吗?开机了给我回个消息啊。”
 
我回复了他的消息,剥了颗蜜饯吃,在建号界面随手打了几个字:啰嗦味话梅。
 
新手村的任务十分简单,我闭着眼都能做,只有最后一个新手任务是要打清泉村外的小BOSS,这个任务如果不过的话就不能去职业导师那里就职。它应该是整个“飞仙”中所有人接触到的第一只BOSS,勾起了我许多初中时代的回忆,我一时手痒,忍不住多打了几遍。
 
突然,有一个小号点我申请交易,在交易框里输入了10个金币,按当天的兑换比率约合人民币一块钱。
 
我问:“给我钱干什么?”
 
那个小号说:“大哥你快走吧,让给我一只BOSS不行吗?我都在这蹲了半个小时了。”
 
我:“……”
 
我习惯性地屏蔽了所有人和聊天气泡,眼里只有BOSS,根本没看到周围有人。对新手来说没有装备上的差异,出手速度一样快,但是我的预判肯定比其他人要准确,所以屡屡抢到BOSS也不足为奇。
 
我:“不好意思,我屏蔽了,没看到你在。点我交易,我把钱还给你。”
 
那人说:“不用了,你拿着吧,我觉得在这守BOSS应该挺好赚钱的,你走了我在这守一会试试。”
 
果然如秦臻所言,肯花点工夫的话,在这个游戏里赚钱不难,连新手村都有商机。一块钱而已,也没什么好推来让去的,我说:“那好吧,我走了。”
 
升至15级,可以加入家族了,我在云沧城主处点了秦臻那个家族的申请。
 
秦臻截图发来:“这是你?”
 
我:“是我,新号。”
 
一个叫“干卿底湿”的术士组了我,开通了队伍语音。秦臻的声音传来,取笑我道:“你起的这是什么名字啊。”
 
他的声音变了,不好说是变沙哑还是变成熟,总归是和以前不太一样,只有那语气和深层的音色还依稀有些从前的影子。
 
我也笑他:“你的名字也很奇怪吧,怎么感觉好猥琐呢?”
 
“猥琐不要紧,关键看起来很凶啊。”秦臻难以忍受,“你这名字,看着一点都不凶。”
 
手机又开始“嘟嘟”地进消息,间隔时间越来越短,按这个趋势大个儿很快就要嫌打字麻烦而发来语音了。秦臻也听到了我手机一直响,问:“你那同学,又开始给你发信息了?他是不是有点儿傻?把你传染了吧,你看你起个名看着也好傻。”
 
不知是秦臻的话深得我心的原因,还是想起大个儿每日神神道道地跟我腻腻歪歪打电话的声音,我止不住地想笑,笑出了声。
 
我说:“可能是有点傻吧——年少杀人不眨眼,老来偏爱傻白甜,我觉得这名字还挺好的呀。”
 
大个儿的信息不回不行,越不回他越发得多。我拿起手机回复他,听得耳机中秦臻忽问一句:“你喜欢他啊?”
 
第104章:我有一个秘密2
 
这话听得我耳朵好痒。
 
“不是啊。”我忙说, “就是……他是我同学嘛, 和我一个寝室的。”
 
秦臻“咦”了一声,示意他等我继续说下文。
 
我不知还能说些什么,许多显而易见的话到了嘴边觉得乏善可陈, 隐晦曲折的那部分又不清不楚,言语无法概括它的形状,说不出口。总之, 我和大个儿之间, 就像环球旅行了一周——我干渴地穿越灼热沙漠后眼前是下一片更为广袤无垠的沙漠, 站在雪山之巅刚要欣赏银装素裹突遇塌天雪崩, 拂开雨林鲜翠欲滴的巨大蕉叶迎面挂着一条十七种颜色的大蛇,惊心动魄地逃亡到不知名的溪边小憩,脚背上又有小小的螃蟹,端着绿豆大小的钳子慢悠悠爬过——这其中的感觉如何, 让我从何数起?
 
“嗨, ”我尽量轻快地说, “他是男生啊, 我还能怎么喜欢?”
 
30级才能开新大陆的地图, 否则去不了熔岩洞,我在主城跑任务升级, 秦臻不知在野外打什么, 血量时升时降。托了新手村那个小号的福,云沧城的一些小任务我可以用金币直接在交易行购买任务品,眼看就要16级了。
 
秦臻的血量停止了下降, 像是在打坐,一点点地回复着。他悠然道:“我还以为你就喜欢男生呢。”
 
“……”我:“怎么会呢?没有啊,不会啊。”
 
“是吗?”秦臻回忆道,“我记得上小学初中那阵,好多小囡儿跟着我跑,一直跟到楼下,趴在门口写作业,天黑了都不肯走,我从来没听到你说酸话。”
 
我哭笑不得:“初中屁大点的小孩能懂什么?再说不是从小就有女孩跟着你跑么,我都看习惯了。”
 
“初中怎么了,初中什么都懂了好吧?私奔的都有了。”秦臻满口很有经验的语气,“就算初中不懂,你高中总该懂了吧?只看到你放了学就跑网吧,没见你和谁出去玩过。”
 
我实话实说:“高中那会儿觉得全世界就电脑最好玩,好不容易放学赶紧玩一下,哪有心情和别人出去玩啊。”
 
秦臻:“现在呢?大学你没天天玩电脑了也没说过什么。你有喜欢的女孩子没有嘛?感觉你好像不是很喜欢女孩子的。”
 
我:“哦。”
 
我在脑海内像站到讲台上一样,将我能想的起来的班里的女同学回想了一遍:“也不是……就是……”
 
人说“腹有诗书气自华”,我感觉班里我能想起模样的女同学似乎都不差,就算外表上不是一次成型长得完全符合大众审美,也或灵动、或婉约,看着各有说得出好的地方,不过正因如此,我常常不可抑制地想起来我妈。
 
从我记事时起,我爸妈已经离婚了,在我爸的新家庭里还有一个比我小两岁的弟弟。当我懂点事后问及他们不在一起的原因,我妈总是说得很简单:合不来,就离了。
 
既然合不来当初又为何会结婚?
 
我很认真地问了,我妈只说,结婚不是两个人的事情,还要考虑到家庭,等你以后长大了要结婚,一定要多去对方家里看看对方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
 
对于这个答案,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能满意——明明是我问我妈,最后为何会扯到我身上来?可随着我一点点长大,我渐渐明白了她的担忧和遗憾来自何处。
 
那时我应该是学前班的中班或者大班,已会完整地传话、认门牌、能好好拿得住东西,我妈就等在楼下,让我自己上楼找我爸拿抚养费。我爸并非直接给钱,而是把钱捏在手里故意不撒手,有时还要问我几个问题——具体问了些什么我早已想不起来,只记得我掰不开他的手,抽不出钱来。我心里知道这人虽然是我爸,但那里不是我的家,一心只想着拿钱下楼,心不静,他问我的话自然答不出来。
 
我阿婆也在,看了后很高兴地说一句,她就抱这么个孩子还抱得好紧哦,我看以后不要给他们钱了,养不出来的,长大就是收收垃圾好了么,你给钱也是白给的。
 
我听不懂她怎么看出我长大“有没有用”,只听懂了我妈叫我上来拿钱,而她说不给我。我气得哭了出来,上去抱住她的腿叫她一定要给,也不知我阿婆对我哪来那么大的仇恨,一把将我推到在地。
 
我妈听到了我的哭声跑上楼来,在门外拼命敲门,我在门内嚎啕大哭,她敲得也就越重越急。我阿婆很不满地说了一句,门都要叫她敲坏了,不要给她开,叫她敲死吧。
 
我妈拿起一切楼道里能找到的东西砸门,伴着木质碎裂的声音,将门板砸得震天响,动静就像我小时候听过的怪物入侵家园的恐怖故事,而我再一想到我妈就在门外,心里更加害怕,哭得忘了试着挣脱我阿婆跑过去开门。
 
最后的结果自然是门被“敲”开了。
 
那是我爸担心再不开门可能就明天就要换门了才打开的。当门终于被打开的那一瞬,我看到我妈满脸的泪水与惊慌并不比我少,紧握着不知谁家鞋架的手剧烈地颤抖。她和我阿婆大吵了一架,声音尖锐得我根本听不清她说了些什么,又或者她始终在重复一句话,关于怀疑他们把我关起来打我、欺负我;我阿婆也不是省油的灯,趁着邻居都出来时把我妈说成好吃懒做被驱逐出门的懒媳妇。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也许它是一栋普通的居民楼,住在那里的人也是普通的住户,但是在我的记忆里,那些看不清面庞的人都举起了一只手,用指责的手势指向我妈和我——谁会喜欢一个打扰自己本该宁静的休息时间的人?更遑论为其设身处地地着想,而得罪自己的邻居。
 
我妈叫喊得声嘶力竭,为了尽量压过所有人的声音,她每重复一遍那几句话都要大喘一口气,但她能发出的音量其实已经很小,甚至不及一个壮年男子正常说话的声音大。我在她的身后紧紧抱着她,偶尔她会不小心后退撞到我、踩到一下我的脚……那些都已不重要了。
 
离开之后,她在他们楼下不远处抱了我很久,久到我缩在我妈的怀里都感觉到有些冷。我很珍惜地抱着没有被入侵的怪物吃掉的妈妈,说,我想回家。
 
我妈这才开口——她的声音变调沙哑得不像话,像得以登陆的美人鱼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那般,她的每个字都像嗓子眼快滴出血来。她问我,你刚才在屋里为什么会哭,他们有没有打你?
 
如果换做现在的我来回答,我一定会说没有,妈妈我们回家吧,可是当时我说了实话,阿婆把我推到地下,说不给我钱。
 
我妈领着我回去又和阿婆吵了一架。
 
这一次,没有怪物入侵,只有我妈在我身边突然之间变成了完完全全的另外一个人,和她平时一丁点儿都不一样,恍惚中我渐渐生出一种感觉——地域何须十八层?此间便是。
 
那不是他们唯一一次吵架,也不是最后一次,每次的缘由大同小异,每次吵完架后她都很累,躺在床上一整晚连身都不翻。
 
实际上,我妈并不懒,她非常勤劳、手巧,年轻时的旧照片里,她笑的模样很好看——在我看来她现在也很漂亮,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要上至少三百天的班,生活规律导致她没什么中年发福的机会,再加工作范畴是制衣相关,她的审美始终不会被潮流落下太远。
 
当她和我在一起时,她的笑容开怀而温和,对我的关爱无微不至,只是每隔一段时间我会做梦,梦里的画面仿佛电影镜头打乱再拼接,闪白般地出现一些我记忆中难以磨灭的片段,和她的笑容交错掺杂,最终难舍难分。
 
女人温柔起来是这个世界上最玲珑剔透的生物,但在某些情况下又会展现出超乎想象的能量,可惜这能量的波长她们本人无法精确控制,将伤及谁,不太一定。这样的伤害,我毕生的承受份量都用来化解我妈一个人的失误就够了,从未想过再拥有另外一个人,感受谁的温柔,化解谁的脆弱——无论是男还是女。
 
阳光下的操场上,象征着青春与美好的身影们越是绚烂,我越是如同置身冰窟,情不自禁想起与之截然相反的另一幕,尽管我知道那些几乎根本不会发生。
 
秦臻:“你要是真喜欢男生,阿姨会不会很生气啊。”
 
我:“……嗯,会。”
 
——战场怎么可能只发生在我爸家门口?我家亦是无法幸免的,秦臻小时候也曾见识过他家对门那个平时温柔的阿姨突然哭喊出声的场景。每当吵过架后的第二天,他再来找我玩时,一开始都会怯生生地拿手指戳戳我,唯恐下一秒我也变了个人。
 
“你说……”秦臻问,“喜欢男生的男生,都喜欢男生什么?”
 
我才没有考虑过这种问题,忽然之间让我作答我也想不出一二三四。“力量吧?”我望了望天,“施瓦辛格那种,你不觉得很带感吗?”
 
我要是施瓦辛格,还用和别人讲道理?我就是道理。
 
“哦哟,不觉得。”秦臻言语间有一丝笑意,“我只觉得你想的好明白啰。”
 
我感觉自己不小心被他套了话:“嘁。”
 
秦臻感兴趣道:“你那个同学长什么样子,照片发一张来,我看看。”
 
“说的是施瓦辛格,关他什么事了。”我这么说着,却不由自主拿起了手机。
 
我手机里确实有不少大个儿的照片,多是在吃各种美食时拍摄的,属于只能“内部传阅”的类型,也有些他心血来潮照葫芦画瓢的“摆拍”——兴致所及嘛,程度不论,开心就好,他自己很陶醉,我看得也有趣,所以保存了下来。看着那些照片,我可以由此还原出他在我眼前时的模样,只是从头看到了尾,我挑不出哪一张是能代表他的全部的——都是冰山一角,都是大打折扣,不足以替他出征。
 
秦臻:“噫,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我要都不给?我是关心你啊。”
 
我清了清嗓子给自己壮了声势:“这不礼貌你知道吧,在未经本人允许的情况下把一个人的照片发给别人看,而且你啊,一看你就是还要讨论的,背后说人家,这样不礼貌了。
 
“就是个照片,还搞得跟宝贝一样。”秦臻嘀咕,“那你说说长什么样子好了。”
 
“……我一个理科的,你让我怎么形容?”我的词库里只有1000个现代汉语常用词,大多数还都留在小学初中的作业本上了,“长得像杨过吧,TVB版的那个。”
 
秦臻动作迅速地发来一张图片:“这个?”
 
“不是,”我看了啼笑皆非,回忆旧事时的阴霾一不小心被气流吹散到了九霄云外,“人家二十岁都不到,麻烦你找张落崖之前的好不好?”
 
“这个?”这下轮到秦臻语气夸张,“真的假的?假的吧,你诓我的。”
 
我佯装轻蔑地哼道:“当然是真的了。”
 
……坦白说,我手上的照片在美感上照比古天乐低首蹙眉的经典镜头还是有些距离的,不过我觉得这并非模特的问题,大概是我这个摄影师的水平略微抱歉,没能抓住大个儿忧郁时的神态,拍下他凭栏远望,春叹秋怨恨的模样——没办法,我一看到他苦大仇深就想先笑上一阵,他越是朝我撇嘴咬牙,我就越想笑来逗他。
 
我的恶趣味实在是幼稚低级,可谁知道我为什么就是乐此不疲呢?我也很无奈啊。
 
第105章:我有一个秘密3
 
一日, 我刚挂了大个儿腻腻歪歪的电话, 正口干舌燥,秦臻突然组了我兴师问罪:“你这个钱,怎么收的啊。”
 
“哪一单?”一听到出了账务上的差池, 我脑子里“铮”地一声,比遇见红名了还精神百倍,“我收错钱了吗?差了多少?”
 
秦臻截图给我:“你怎么这一单药师代打才收了600?哪个区的?现在最小的区也要698啦, 你这样自己降价以后我怎么跟别人谈价格啊。”
 
——我在秦臻的店铺下建了个客服号, 他能查阅到我和客户沟通的内容, 我们俩的收来的账也是先进入同一个户头, 然后各自提各自的那部分。
 
“你说那个啊。”我解释道,“你没翻聊天记录么,这个妹子是天都区的,说打不到冠军也可以, 叫我去了随便打, 能打成什么样就打成什么样, 偶尔输几场都没关系——人家都不要冠军了, 我怎么好意思按照冠军收钱?我想着反正现在没有月赛的单子, 随便打打也比闲着强嘛。”
 
“天都?”秦臻郁闷地一叹气,“这还不好说?你就跟她说, 你本来是能打上去的, 工作时长也没缩短,凭什么少收钱?再不然,你就说你是打工的, 说老板不许嘛。”
 
我:“……天都强队那么多,她又叫我不要出声说话,我没把握啊。”
 
“就是因为强队太多,彼此不愿意碰上,人家都转到小区去打了。”秦臻在赛程表上找到我的那个队,“你看,这周32强赛你们碰的是个垃圾队,16强应该会碰到双药师的队,他们非五职业,比你们少个官方增益状态,那还不随便打?8强遇到双战士——这两个战士号比较大,只要8强这场赢了,后面都没问题,你谈好了收998都可以。”
 
“……”听秦臻分析,相当于我一下少收了400块,而且仅仅是言谈之间我自己退让的。
 
400块啊,想想它在我口袋里的可爱模样,我亦很心痛,只好安慰自己至少不是赔本,“那天你没在,要不我就先问问你了。现在这些人改名字改得谁是谁我都不认识,和以前的ID对不上号,想不起来装备和水平。”
 
秦臻:“我觉得你变了。”
 
我好奇地问:“我怎么了?”
 
“能干倒还是很能干,但是好像没有以前精明了。”秦臻说,“以前你同学趁你上厕所的工夫用了你的机器,你都要叫他给你买瓶水。”
 
“……快别提了。”我汗颜不已,“以前小嘛,零花钱少,全身上下就几块钱,当然一点点都看在眼里了。也不光我是这样吧?那时候谁都这样。”
 
秦臻:“你现在发财了吗?给她抹零抹了一百块?”
 
我:“哦,没有。”
 
都怪大个儿,整天“刷我的卡”、“我给你买”,搞得我的精神先物质一步迈进了共产主义,看谁都是兄弟姐妹——下单之前我和那个妹子聊得还不错,她一直强调打成什么样都没关系,唯一的要求是千万别让队长死,说得好像没抱什么期望。据我的经验,一般会主动降低代打要求的都是想在价格上取得优惠的,我还以为她是经济上不太宽裕的小姑娘,装备大概也不怎么样,就松口给她抹了个零。
 
谁知道她光一衣橱的变装加起来就值上百万人民币呢?!
 
一想到对方是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这点儿钱人家也根本没看在眼里,我说不上来具体是身上的哪一块,但就是觉得隐隐肉痛:“老板,下次我一定先请示你。”
 
秦臻:“从前你是正义的化身,哪怕上着别人的号,看到谁太嚣张都要换号上来教训教训他的,现在也没见你主持正义了?”
 
我:“……不是你说的么?叫他们玩得开心点,愿意在游戏花钱的老板多了,我们才好赚钱啊。不给钱的我杀来干嘛?”
 
“好吧。还有,你每天喊完一百条广告就下线,阿姨应该还没下班吧?”秦臻问,“你以前可是不到最后一分钟不下机的,现在这是怎么了?”
 
我:“我有作业啊,我要下线写作业,开着电脑静不下心。”
 
秦臻:“难道你高中没作业?”
 
我:“……”
 
秦臻说得没错,以前除了网费之外,没什么事能拦得住我和电脑亲昵无间,无论是考学的压力还是师长的教诲,更不要提吃饭睡觉这种小事了,我根本没放在眼里过,而现在却有太多事横亘在我和电脑之间,让我无法安心和它相处,譬如大个儿三五不时地打个电话,一日三餐般准时的信息问候,以及拉我展开今日风月几何的研讨。
 
我自嘲道:“可能是一年没玩,戒网瘾了吧。”
 
“不。”秦臻半真半假地打趣说,“近墨者黑,我看你是被人带得呆了,就总给你打电话的那个。”
 
“瞎说,”一想起大个儿我就觉得我手机又要响了,“这里面哪有他什么事啊。”
 
“没有么?好嘛。”秦臻道,“对了,你打的这个队,另外几个人怎么样?”
 
我:“装备都是最顶级的。尤其他们队长,全身装备都是满卡,浑身上下都是金光,值多少钱我不敢算。”
 
秦臻:“我知道,看到你队伍信息了,都是名人。水平呢?”
 
“好好的提这个干嘛。”我叹口气,“我们还是继续讨论装备吧。”
 
队伍里的几个人我看着还是有几分眼熟的,因为有些人改名总离不开心水的那几个字,刺客的ID看着很像从前每天密聊我、想拜我为师的某个人,走位打法也学了几分我录的公开视频中的套路——然而,那些视频都是应风伤的要求录给他做宣传用的,花样多而不实,放在实战之中他若在我面前这样耍花枪,早就被我打死不知几多遍了。
 
战士看起来多半是个副本党,几乎没有免疫控制和解除负面效果的配装,这样的战士在碾压的局面中有优势,但不适宜同等人数PK,如果己方药师没有特别关照给他解咒,恐怕全局都没有输出机会。
 
术士操作和装备都还算可以,长处是他能安于配合团队利益,不太追求个人表现和击杀,注重的是控制而非输出。
 
剑客是队长,他可不得了了,想打谁就打谁,说打药师就从头到尾打药师,对方开了光盾也打,开了反射伤害也打,除了开无敌时那个光效太过醒目,他因无法忽视而暂时换个离得近的目标之外,其余时间里只要他想打就一刻不停地输出。
 
他自己爱打也就算了,他偏还要指挥别人,呼朋引伴地打。队里的术士莫名其妙地最听他的话,只要剑客一说集中火力,术士立马放弃眼前控制的其他打手而输出药师——一个队伍里5个人,另外4个输出职业没人控制,那还不尽情地像打BOSS一样招呼他们几个?
 
要不是号主妹子一开始说明要求是保证剑客不死,我真是早就任他花开花谢自生自灭——这样的人还不赶紧死了算了?
 
秦臻听了哈哈大笑:“决赛8强那场,我帮你上号。”
 
“为什么?”秦臻是拿过年赛冠军的药师,单就药师的操作水平而论他在我之上毋庸置疑,由他来打关键的场次自然是皆大欢喜。我不解地问,“你不是嫌我收费低了么?”
 
“8强队伍里有个人上月找我问过价,我给他开了2588,他嫌贵,我也没肯降,我估计他最后是去找了别人打的。”秦臻像是惊讶地跟我分享一件奇闻异事,“他居然问过我还敢找别人打?你说我怎么能不拦他晋级?还不看到他一次拦他一次?”
 
“太狠心了你。”我笑道,“你要收保护费啊?”
 
“是的,他不怕再被耽误一个月就继续找别人呗。还有,修罗第一名我开的价格是200一天,现在没人认这个价,我就只好每天自己打下来了,正好我这是个新号,攒点修罗资材升升属性。”秦臻越说语气越正经八百,“神宠的飞天、玄月、赤兔任务的关联怪我也全都打死了,8小时刷新一次,等会儿我把表格发给你,我要是没在,你就按这个表格去找地图,先把怪杀了,让其他人捡不到任务品。”
 
我:“啊……好。不过,那你不是这些天都没睡好?”
 
修罗战场是固定时间开启的,打第一这倒没什么,只是运气问题,可三个神宠任务的关联怪刷新时间却是错开的,相当于秦臻根本不能睡一个完整的觉,晚上每隔2、3个小时就要起来守一次任务。要是遇到其他想做任务的人那双方必定会打起来,到时就不是花十分钟打个怪那么简单了。
 
“嗯哼,”秦臻不以为意,“神宠任务这个月我已经接过好几个单,以后过不了任务的人多了,找我的会更多。就按一单200算,一天赚千把块不是梦,到时候哪里还知道辛苦两个字怎么写?”
 
在我家乡,人和人打招呼不会问你“在哪上学”、“在哪高就”,而是要问“在哪发财”、“发了多少财”,从没听过谁因为读的书少、工作脏累而被人嘲笑的,要笑也是因为赚不到钱。像我和秦臻这个年纪的男娃个个吃苦耐劳,一般早就出去打工了,而且年轻正是闯事业的时候,过年过节为了做生意、值班不回老家的比比皆是,细算起来,半夜定闹钟爬起床这样的工作量实在算不得什么,还没我妈彻夜加班赶订单辛苦。
 
如果秦臻的计划能够长期施行,手里有新神宠却过不了任务的人有求于我们,到时候真的可以发笔垄断财。
 
我说:“好,你哪个时间段的不能打,提前留个言给我,到时我帮你守任务刷新,我们也可以排排班,白天我在的时候你就多休息会儿。”
 
“嗯,你帮我守任务,我帮你打八强赛,完美了。等拿了这个月的天都冠军,说不定还能给你拉个回头客。”秦臻惬意地捋着交易记录,“你这还有个修罗万分的包月单啊,你还有半个多月就开学了吧?剩下几天我帮你做完?”
 
“啊,不用,我回学校的那一两天你帮我做一下就好了。”我说,“我同学喊我出去合租,他那房子网线什么都拉好了,我去到之后买个笔记本就能复工,以后晚上也可以继续接单打。”
 
“合租。”秦臻品了品这两个字,“同居啊?”
 
第106章:我有一个秘密4
 
幸运的是, 秦臻的借刀杀人之举真的为我赢来了回头客, 雇主支付的报酬格外丰厚;不幸的是,妹子老板的要求依然奇葩,竟要我顶着她的外壳假装她, 与她昔日的朋友甚至游戏老公相处。
 
不幸中的万幸是,妹子似乎原本就有语言和乐器的课程安排,在线时间并不太多, 所以我需要在线扮演她的时间也不太长;不幸中的不幸是, 就这么点儿在线时长, 我还是把事情搞砸了。
 
——我觉得这不能怪我, 他们俩的闺房情趣太奇葩了,我初出茅庐真的跟不上节奏。
 
前段时间我一上线,妹子的老公总是第一时间组我,带我做任务, 把妹子交代给我她每天必做的任务做一整圈, 我几乎只要在门口的地板上坐着嗑瓜子就行;现在我一上线, 他就状似巧合地在家族频道无病呻吟, 瑶池的风好大, 我的心好冷。
 
幻想中的年节假日红包成为了泡影,每天我还要痛苦地做繁琐的任务, 日复一日在蝴蝶轩门口喊人组队, 我的心也好累,好冷啊。
 
由此可见,不义之财乃镜花水月, 当不得真金白银,还是勤勤恳恳地做代练的活儿踏实,至于她和她老公之间的关系何去何从,我将详情包含标点符号尽数汇报给了妹子老板,可惜无奈,也不知她究竟看见了没有,根本不予回复。
 
秦臻在听完了我的叙述之后攒足了一年的笑料,晒牙之余假模假式地宽慰我,叫我往好了想,至少今后不用虚与委蛇了,省了不知多少脑力工作;我说将剩下的日子按比例折算成钱,再乘以二,把单转给他,他却不肯接,推说最近找了新的路子赚钱,刚刚小试了牛刀,收效尚可,待研发出百试百灵的套路后传授于我。
 
这就不太好笑了。
 
以我对秦臻的了解,听他的语气就知不是什么普通的路数,业精于勤与投机取巧只有一线之隔,我把我刚刚感悟到的镜花水月一说语重心长地与他分享,试图感化他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珍惜眼前,细水长流。
 
秦臻隔了好一会儿没说话,半晌才道:“没办法,我没钱了。”
 
“没钱?”我拿着年赛给的奖金、风伤给的佣金、代练赚到的钱可谓盆钵满盈,已有好一阵子飘飘然没有过后顾之忧,总以为秦臻那肯定比我这边经验丰富收入领先,全然没料到此事,“你的钱呢?”
 
秦臻:“别人来找我,借钱给老人做手术、给小孩买铅笔,家里房子漏水、摆摊的车子被扣了缴罚款……就没了。”
 
我:“……”
 
秦臻没有直系亲属,能让他心明眼亮如斯却肯借钱出去的,他说的这个“别人”,我大概能猜到是些什么人。我就知道,他绝不是骨子里心狠手辣的刻薄鬼,也不是菜市场上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人在某些方面工于心计,是因为把耐心和温柔都用在了别的地方。
 
“‘没钱’,不会是一点儿钱都没了吧?”我说,“你支援别人,自己有没有留点儿私房钱啊?账户里我没提的那些你先拿着用,反正本来就是你拉来的老板单给的。你要是还有需要就问我要……”
 
“看你把我想的,我有那么笨么?你自己留着花吧。”秦臻笑了,“他们来借钱,我手里有就给一点儿,我要是真没有,他们也不能把我怎么样,经常有人来看我我还觉得挺热闹呢。你啊,出去上学别太小气了,拿着钱去大地方玩玩,见见世面,书在哪里不能看?你跑到沈城那么大的城市,光看书不是太可惜了嘛。”
 
唉。
 
沈城的消费可不是我能出去随便玩玩的,我在家打十四五个小时的单子赚的钱,也许去了市区几分钟就能花个精光,更何况我一学期的专业书摞起来有膝盖那么高,头顶还悬着一门挂科补考的铡刀,哪来心思出去玩?
 
这些烦心事我不想跟他细说,留给他一个关于大学的美好印象吧。我问:“对了,你刚才说什么新路子?你先跟我说一下,不然我不放心。”
 
秦臻早前发给我的价格明细表里分得很细,上至大闹天宫,下至跑腿代购,所有能赚钱的途径他都想到了,除此之外我找不出还有什么合理合法的“路子”。我严肃地说:“有钱没钱都不能干坏事。千万别觉得现在法律离着很远,要真的干了什么事,警察一下子就到你面前来了。”
 
“我哪会干那些啊?”秦臻语气满是讶异,“就是推销,推销懂吧?最多你能说我缠人,这绝对不可能违法的,你看那些做销售的,哪个不是天天敲门到家门口来推销东西?哪有被警察抓起来说违法了嘛?没有的。”
 
我:“哦……”
 
推销拿提成的这种模式确实没什么大问题,属于多劳多得型的工作,秦臻本人就很有干劲儿,再加上最近有经济压力,干这个倒是合适。
 
我问:“那你都在推销什么啊?”
 
“真是变了,你现在一点都不相信我。”秦臻失望地抱怨道,“我能推销什么?就是手里有点钱,遇到便宜的装备就收点,再拿出来卖,觉得谁该换了就推销给他嘛,这有什么的?他不想要他也可以不买的啊,钱在别人口袋里,我又不能抢。”
 
我:“啊,这样的啊。”
 
游戏里的小商人都是靠差价赚钱的,不过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像天都这样的资本密集地区,手里只要有足够的钱,一个空白号完全可以在一夜之间变得长袍迤逦,金冠驱辇,所以有钱人的装备一般都是整套整套的,不遇到大的版本更新基本上不会换装备,而小玩家买装备要先经过深思熟虑,货比三家,买一件装备考虑一两个星期的都有,更不会听人三言两语随便乱买。
 
他收来的东西卖给谁?
 
我问:“别人要是不买呢?”
 
秦臻:“那就追着打咯。”
 
我:“……”
 
秦臻:“买了就不打了嘛!这叫针对VIP用户制定的个性化服务。等你新电脑买好了,来帮我一起堵人。”
 
我:“……好。”
 
这个世界上的钱就是这样,别人手里的多了,我兄弟手里的就少了,虽然听起来感觉有一点点缺德,可好歹不是违法乱纪的事,只能说谁让我就是神挡杀神所向披靡呢?我也只好蒙住了良心。
 
我提醒他:“再有钱了你一定要自己留好,缝在被子里还是用铁罐埋在树底下都行,一定要留够自己用的,明白吧?”
 
“知道了,我还用你交代?”秦臻笑道,“安心上你的学去吧。”
 
返校的日期将近,我一路北上,在与大个儿约定的日子到达了沈城。下了火车,我先去电子城买下了心念已久的笔记本电脑——买电脑时商家当然附送了电脑包和背带,但是我根本不舍得任凭它在我的身侧逛逛荡荡,随时遭受磕碰的风险,所以一路用双臂双手将它捧在身前。
 
经过一楼大厅时,正对面的“最新款”单反相机十分眼熟,像极了大个儿去年的那个型号,我瞄了一眼价签。这一瞄不要紧,我竟没数清楚上面到底是几个“0”,不得不再瞄了一眼。
 
唉。
 
好像那傻大个儿的生日快到了。
 
我在电子城转了一圈,兜里虽还有不少钱,可相对于大个儿的生活水平而言却算不得什么,想买点东西表示下心意,又不知买什么好,可能买什么他都看不上眼吧。某家专柜前有一个自发光的海报灯箱,外国模特在沙滩上朝大海走去,一手夹着冲浪板,一手将头发捋向脑后,露出侧脸,手腕上戴了一只防水手表。
 
脸差得其实挺多的,不过他身材倒是很像大个儿。
 
我进去问了下价格,在听到报价的那一刻强打着精神没晕倒,脑子里忍不住快速计算了一下假如这只表能戴10年那么平均到每天是多少。付过钱之后,我双手捧着一只礼盒出来,仿佛能透视过厚重的包装看到大个儿戴着它的模样。专柜的小哥儿叫住我:“哎哎哎哎!同学!你这电脑不要了?”
 
我:“……要要要要!”
 
大个儿打电话来,嘤嘤呜呜地说到学校了,正在楼下等着我,我要再不去,他就要热得化成一朵干花了。
 
我:“???”
 
可惜人的心情紧急或是情绪焦虑并不能影响交通工具的实际速度,我随着哐哐啷啷的校车上了山。
 
今天的校车载了满车的学生和行李,呼哧呼哧地爬着坡,速度格外看破红尘。正当我们缓缓经过一片深邃的树荫之际,透过车窗,我看到路边有一个高大的男子,穿着黑T恤花裤衩,坐在竖立着的行李箱上,一条长腿弯折,踏在步行道的路面,另一条腿尽情舒展,轻松垂在路沿之下,戴了一副遮住眉眼的墨镜。
 
除了衣服、鞋子、行李箱、墨镜之外……尽管那就不剩什么了,但我还是觉得,非常眼熟。
 
我听到耳边有人小声说:“哪个系的?好帅。”
 
我下了车,朝他的方向招了招手:“闵丘!”
 
在众人羡艳的目光中,我看着大个儿拖着硕大的行李箱朝我走来。行至近前,他先是摘下墨镜仔细打量了我一番,看似想拍我一把,手却停在了空中,最后收了回去挠挠自己:“你讨厌死了,来这么晚。”
 
我:“……”
 
我和大个儿的同居,不,合租生活开始了。
 
第107章:我有一个秘密5
 
大个儿应该是趁着暑假去开了个光, 我猜。
 
两个月不见, 他像变了个人似的,突然机灵了许多,买了几个偌大的收纳箱, 收拾起东西动作迅速,把我一年来在寝室留下的生活痕迹抹除得一干二净,利索得就像犯案熟手破坏现场。我俩将箱子运至楼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卷塑料绳, 把几个箱子一捆, 带轮子的放在下面, 连车都不消打,直接拖着出了学校。
 
我抱着电脑走在他旁边,心生一种牵驴赶马、年节还乡之感,极为诡异;我若慢走两步落到他身后, 他就要时不时驻足回头看我一眼, 不知是怕我跟丢了还是什么——我丢当然是不会丢的, 只是跟在几个大箱子旁边, 我又心生一种和行李平起平坐、地位相当之感, 似乎一并附属于他。
 
走在大个儿哪一侧我都能联想出不太对的感觉,难道是秦臻那句“同居”在我心中隐隐作祟?怪不得电视里演高手独步天下, 却一念之差败给了心魔, 原来因此而来,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大个儿闻声回头看我:“你累了?要不你坐箱子上面?我拉着你。”
 
我:“……”
 
大个儿:“没事儿,坐, 这箱子可结实了,坐两个你没问题。”
 
其实我是挺累的。虽不是第一次到沈城,但这儿总归还是个陌生于我的城市,神经难免吊着一根弦;下了火车东奔西跑,在返校潮最高峰倒了数趟车,想着大个儿在等我,又一路心焦。
 
可我能怎么坐呢?侧坐其上,会否偏沉翻车先不说,那画面就像十几年前我坐在我妈的自行车后座上,她推着我走;要是盘膝而坐吧,又像丝绸之路上贩运货物的商队,伴着驼铃阵阵声响,仿佛我们脚下走的这条路漫长而悠远,或是像举家迁徙的游牧民族,随着路况一摇三晃,马车驮着行李细软,去往生命旅途的下一站。
 
跟他聊了这一路的天,我已比来时放松了许多,轻快笑道:“结实你就上去,我拉着你吧。”
 
大个儿扔下绳子就坐了上去。
 
我:“……”
 
正当我想从后面踢一脚让他顺着斜坡滑下去飞起来的时候,大个儿又自己起来了:“走走走,热死了,赶紧回家吹空调。”
 
房子收拾得比我上次见到时还漂亮,比之星级宾馆酒店不遑多让,从小住在平房和楼宇密集的安置房的我,自然没住过这种精装修的商品房,感觉每一扇窗户打开朝外看都是风景,忍不住对这里的一桌一椅轻拿轻放。
 
一切收拾停当已是半夜,好在这里的网速达到了未来水平,下载游戏犹如外卖宅急送,半小时必达。秦臻见我上线十分惊奇:“不是同居去了么?这么快?”
 
“够了啊,跟你说了是合租,正好两间卧室。”我已被他以这个缘由打趣了无数次,“这一片就他一个是我们学校的,来回路上多个人作伴安全点儿。人家是实在人,你别老这么说他嘛。”
 
秦臻:“是吗,我没听说过咱这儿哪个村的实在人进城说买房子就买了——他家也是包工头?”
 
我:“……”
 
说起来,我们买房子多是代表要在一个地方扎根下来,短则数十年、长则一辈子的,这期间无论何时来敲这个门,开门的都是那个人。而大个儿不一样,他看起来好像只是一时暂住,某天一旦乘风而起,随时就走。
 
待到那时,也许他比今日更加成熟几分,收拾行囊更为手脚麻利,快得、彻底得,一眨眼就消失不见。
 
“嘿,行了吧,苟富贵,勿相忘。”秦臻坏笑两声,说,“对了,你那个老板号的修罗我给你打了,只剩碎片没刷——你新抱的剑客大腿已经带别的药师飞走了,灵剑看我找队伍,在家族问了几次有没有药师,他们家族都知道他是在喊你的老板号,频道里那个叫一个鸦雀无声,你喊剑客的时候有多静,他喊药师的时候就有多静,没有一个敢回他话的。我看你要不就从了他吧,咬牙忍一忍,每天能节省多少时间呢。”
 
一想到要打副本,我吓得几乎想要下线遁走。原因无他,只是因为这个游戏要想刷出外装碎片则必须组齐五职业的队伍,而我的老板玩的则是根据官方给出的各种数据统计中最烂大街的那个职业,在人口数量如此不平衡的情况下想组好一队陌生人,每天都是一场挑战。
 
想我在游戏中侠风傲骨的一生,独步江湖,只留传说,我当然不可能轻易向捷径和别人的庇护低头,那是堕落的伊始,懦弱地退化,但是,“我”现在并不是我——我顶着老板的外壳、打着老板的旗号,做她做的事,谁知道是我?
 
我深吸一口气,将我的骄傲和抱负与二氧化碳一齐代谢出体外:“我找找看看,喊十分钟没队,我就找灵剑!”
 
蝴蝶轩门前的路边,坐着一个身穿燕尾服的剑客。
 
这件衣服是飞仙最早推出外装系统时放在礼包里免费送给账号年龄两年以上的老玩家体验的,后来外装渐多,这件便放在楼兰的裁缝铺里作为历史回顾的展示,象征性地标了个天价——就像有些绝版收藏,售罄后改价,以免人误拍。
 
一款人手一件,穿得审美疲劳不屑再看而压箱底的衣服标这个价,谁买啊?
 
从这剑客一身白板装备来看,他还真是买的。
 
我训练两月逐渐练就的代练雷达敏锐地响起了警报:此子将来必成大器。
 
灵剑又在家族问,有没有药师打蝴蝶轩?来个捡碎片的。
 
坦白说,我很同情灵剑。他看起来也是个工作了的人,却每天掐表定时地上线等我老板做任务,哪怕在我和他“分手”之后,他的上线习惯也未曾更改——一个人特地为了另一个人而准时上线,生怕她找不到他,这比他本来就全天候在线,所以每次上线都能找到更令人动容,或许这就是秦臻所说的“VIP个性化定制服务”最能“打动人心”之处?
 
人生在世已经如此艰难,社会处处步步都是重重阻碍,我这个人最怕别人可怜兮兮地软磨硬泡,要不是他讲话过分暧昧,咸湿得令我毛骨悚然,我真是忍不住松口给他一个太平盛世的假象。
 
再说我老板——我不知道她怎么这么狠心,难道灵剑曝光在论坛的照片是假的?否则这家伙多金又人模狗样,再加上死心塌地勇往直前,我老板为何狠得下心丢下这么个凄惨的孩子远走高飞?看来女人的心思太难猜难懂,唯有来自另一颗星球才能解释得通,倘若想平安地与之相处,恐怕没有恒温抗压的宇航服是不行的。
 
不过,买不起宇航服的我现在连灵剑也无暇同情了,因为一个有上升空间的后起之秀显然比处处达到饱和的擎苍族长更有发掘潜质,就算我一时想不到,我相信秦臻也能拟出1000条推销计划为他量身打造——我决定纡尊降贵提携他一番,顺带喊了秦臻开我的小刺客号来帮忙刷本。
 
也许是我此前的眼光不怎么样,一直没有接到优质客户的关系,秦臻对我看人评断的水平持保留意见,推说手里正忙一单大生意,不见兔子哪有那么多鹰可撒,这游戏里明白确定的土豪比比皆是,作为一家有规模的代练公司他不能为了个疑似目标就兴师动众,先代表组织派我前去探探虚实。
 
双开客户端打本对我来说倒不是难事,可成分鉴定实在不是我的强项,我生平最束手无策的题目就是某溶液析出个什么沉淀问我是哪来的、指着图片上一段歪歪扭扭的线段问我像是什么血管、神经;再者,我的辈分、身段在“飞仙”之中举世无双,就算我放低一百倍恐怕也是目前这些小喽啰的父辈以上。
 
面对如此新人,我真的很难不着痕迹地与之打招呼——这若是放在现实中,难道他不应该跑过来对我说一声叔叔好?
 
唯一能说服我的,就是新鲜电脑首次积热而散发出的淡淡塑料味,我俯身呼吸了一口——不,这是钱的味道。世界能否在寒冬腊月春暖花开,能否在盛夏酷暑凉风习习,甚至将来我能否给我妈买一处和这里相似的漂亮小房子,全在乎于此,而那些无法告慰的高姿态与包袱、一切不能转化为账面数字的负累,都在这样的味道中卸下枷锁,心甘情愿地随风飘散。
 
呼吸之间,我渐渐心平气和,像是初生在这天地之间的赤诚稚儿一般,绷着一口饱满的朝气与激情,敲出一行冒着粉红色心形小气泡的昂贵付费字体:“喂喂喂,小剑客,在吗?”
 
尽管我已尽量收敛大乘能者气息,那个身穿白板装备的小剑客还是被撼动起身,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掉下蝴蝶轩对面的悬崖。
 
“在。”他用一种带着钻石小光点的字体回复我说。
 
这种字体稀有程度堪比行人密集的长安街上混入了个外星人,商城早已有钱难买,只有年度充值奖励中的绝版字体卡才能兑换,商人手里握有的数量也有限,偶尔在交易行出现便最少拍出一公顷水稻年产总量的价格。我没有关注过这些奢侈品,只知道它就算不是最贵的字体至少也是前二或者前三。
 
谁拥有这种字体,谁就是在发言频道之中最为闪耀的那一个,无论你说了什么,别人都无法忽视那华彩流溢的钻石光泽,哪怕你的ID叫狗蛋,问了一句今天星期几?也会有人冒出声来回答,蛋总,您看今天星期几合适?
 
高手过招,一字便知深浅。我决定,就你了!
 
第108章:我有一个秘密6
 
某日, 秦臻向我发了足以砌成长城的感叹号:“你干嘛啊!”
 
“我怎么了?”我一头雾水, “我又收错钱了?”
 
“没有。我知道店主号账上的钱是你的,但是你能不能不要直接拿店主号买东西啊?”秦臻说,“买就算了, 你不能匿名吗?‘浪漫公主粉红少女围裙’是什么?你买这个干嘛?”
 
我:“……”
 
一言难尽。
 
如果说有人能看到一件衣服就想起买这件衣服时的全部心路历程,那么我就是这种人。一方面是由于我买的衣服不多,一年到头买了几件数得过来, 另一方面是这件“衣服”给我的印象着实深刻。
 
自从搬出来住, 我能上线的时间比在家时更稳定, 实在看不得秦臻连觉都睡不着个全须全尾的——动辄两三小时要巡一次图找任务BOSS提前打掉, 甚至有时个把小时就要提心吊胆地起来一次,长期这样谁受得了?所以在我能上线的时间段我就尽量叫他去休息。这一天晚上,已经过了约定的值班时间,我不忍心打电话把秦臻弄醒, 正在迷迷蒙蒙地看着书打瞌睡, 等待下一次刷新时间的到来, 忽然接到个单子, 有人请我代做神宠上古任务。
 
我预计了下一次BOSS出现的地图, 早早地把老板号开了过去。
 
还有其他人也等在那附近,大概是被这任务憋了许久, 正满腔戾气地在附近频道骂骂咧咧——除非必要, 否则上老板号不给老板额外惹事结仇是代练的本分,我隐身在一棵树下保持缄默,身影随风吹草摇若隐若现。
 
我的手还毫无意义地攥着书——困极时看书, 有一种“相见不识某”的感觉,明明每一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却完全不知道书上在说什么,至于一些需要翻详解参考书的内容,更是还没翻到对应的页码就忘了刚才想解的是什么惑了,根本看不进去,何况这老板还本着物尽其用的原则不停问东问西——他的号也是个刺客,装备水平一般,手头上这只是他的第一只神宠。我搭眼一看他的各项数值就知他刚玩不久,正是对什么都一知半解,想找个有耐心的明白人给他解释清楚的时期,最好还能顺带告诉他点鲜为人知的秘诀窍门。
 
他做的虽然没什么错,但是看着他问的那一堆表述不清辞不达意、空有野心寸步难行的问题,我的心情却不太好——这就像小学生发帖问“将来我到底是要嫁给爱情还是嫁给面包”,我感觉我回他一句“你考虑这个还太早”都是多余。
 
书我是看不下去了,可我也不想为他做免费咨询,这并非是我“势利眼”,只是和他没有眼缘。
 
我不喜欢每举每动都目的性强烈、说话做事有因图果或是性格太过激进的人,那让我觉得自己像是快要被迫成为别人“一将功成万骨枯”的“万骨”——出于自我保护意识,我会十分没有安全感。相比之下,我更喜欢如同江南水乡一般缓缓流淌的交往,不疾不徐,漫无目的,吃着果儿哼着童谣,偶尔一不注意,船在窄道上蹭了岸边的石沿,发出一声小小地惊呼,也很快会被水流带回水路中央,大家又继续你歌我唱。
 
说到底,“相处”一道,首先得是彼此相处之时融洽、舒服,其次才是相处的主题。
 
譬如我和秦臻吧,我明知道他在干些什么,但他只要能自己圆了自己的说法,我就乐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助纣为虐。我曾提出他不该只揪着一个人打,要试着雨露均沾些,争取遍地开花,可他发来一张图,是某知名酒店光芒万丈的门头照片——据可靠消息称,擎苍家族的“酒桶”就是这家酒店某沿海城市分店的最大股东,近年因为做了手术身体不好才宅家打游戏躲避应酬,年收入大概八、九个零。
 
我能说什么?只能回复秦臻一句“走,干他”。
 
再有如我和大个儿。说实话,游戏的世界如此精彩——单说某一个游戏可能还有所短板,不过我玩过的游戏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各取所长互相弥补,我本人的精神世界早就超脱“衣食住行”这些肉体上的低级趣味了。可谁知道,他就是有这个本事又把我拉下泥潭呢?
 
逛个街,他硬是塞给我足够理科男生一年中够穿两个半季度的衣服,单价没多少但加在一起也有我一个月房租有余,小票一撕、标签一剪,绷着脸远远丢进我怀里,搞得我一打开衣橱满眼全是他给我挑衣服的身影;
 
到了吃饭的时间他叫外卖,无论午餐晚饭还是宵夜,必有我的一份,不管捡哪一盒打开来都有肉——有肉就代表贵啊,算起来每天吃他盛情难却的外卖即是百十块;
 
住宅环境不必多说,提前迈入小资水平,连飘窗的窗帘都是两层的——一层重工刺绣雪呢咔,绝缘防火、电子高速运动轰击阳极靶面产生的X射线才穿得透;一层轻薄柔软小白纱,小风一刮,兀自飞出去八丈远,即便关了窗还要不情愿地摇摇轻柔的尾巴。
 
每到上学放学之时,我再和大个儿这样一个外形足以拉高全校平均水平的人并肩而行,不是走在百年老校绿树成荫的大道上,就是走在新建住宅小区假山喷泉的景致旁……
 
这种好日子居然找上了我?我只能理解为自己是带有主角光环、被命运选中的少年了。
 
不过……大个儿对我好像也太好了些,好到每天从头到尾事无巨细地嘘寒问暖。有时面对着他听他说话,我吃草莓吃到草、吃桑葚嚼掉梗、吃西瓜啃到皮都没能及时察觉。
 
这种好是不狭隘的、不突兀的、不让人感到丝毫反常的、不担心有无暗处陷阱下圈设套的。再加上是这样一个人来问——他每次见到我,都欢喜不已地扑过来坐到我身边,我自然觉得有趣且很乐意,可他又会自己无缘无故像受到惊吓一般猛然跳开,仿佛我们身后站了一个无形的幼儿园老师,指挥他道:“闵丘小朋友,你不能坐到这个座位哦!”
 
我看得不太明白。
 
我向他的眼睛索寻信息,只看到他犹如一只被关在玻璃瓶里的小动物,用力地扑到杯壁上——明明人就在我眼前,却与我相隔了一层看不见却摸得着的阻碍。我不知那阻碍是什么,可隐隐觉得被关在其中的他,让人格外怜惜。
 
刺客老板又问了几个问题,简直是想起来哪茬问哪茬,见我没回话,加了一句:“你在忙?”
 
“有没有时间”永远是一个相对值,对想做的事来说我挤也能挤出时间,对不想做的事我一寸光阴一寸金得紧。我发了个哭惨了的表情过去,推说:“老板,我现在忙得长八只爪子都不够用,你问的那些我也不知道哇!”
 
“你们不是所有单都能接么?我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呢。”那老板很是失望,“神宠任务你到底能不能过得了?过不了你早点说,我自己上去抢BOSS,别浪费我时间。”
 
我:“能能能,这个绝对能,有一点小技巧。老板你不会连这个都要问吧?我们就靠这个吃饭的,老板给条活路啊!”
 
——在不甚紧要的人面前,卖惨、哭穷我都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在熟人面前,捉襟见肘、卯吃寅粮我也觉得一切正常。偶尔我会照着镜子想,有没有那么一天,我将邂逅一个人,恨不得每一分每一秒都让他看到我天下无敌、盖世英雄的模样?
 
刺客老板回了话,语气与之前大相径庭:“那你快点,浪费我时间还抢不到,我可不给好评。”
 
都说高手性格乖张、喜怒无常、目中无人、相处困难,只有身为高手的我才理解其中的寂寞。面对这种前后两副嘴脸的人,一次两次也就罢了,长年累月受到这种冰火两重天的待遇,谁能不被练出一套看破红尘的铁石心肠?
 
我:“嗯嗯,知道啦知道啦!老板,我先忙一会儿啦!”
 
我就着客服号上的店铺入口打开了购物网站——我就是不温书、我就是瞎逛消磨时间,我的心情也比和不对路的人聊天要强。首页琳琅满目,我本也没什么一定要买的东西,胡乱三点两点,进入了一个cosplay专区,一眼看到了那条围裙。
 
别人家店铺比秦臻的装修讲究得多,冒着咕嘟嘟的粉红泡泡,首页自动播放少女团体新歌,我出神了一阵,似乎透过那条围裙看到大个儿躺在我床上打滚的样子——我的床单是他买了送给我的,但是拆封之后他看起来比我还喜欢那些粉红兔子小萝卜,有事没事就要过来滚一滚,好像后悔送给了我,却又不好意思要回去似的。
 
这条围裙和床单的风格有异曲同工之妙,神韵不以形表。客服敬业地回复了我的问题:“抱歉哦,这一款没有XXXL的呢,只有165cm以下的号码。”
 
我困得停止了思考,机械地重复着客服的话:“165cm?”
 
客服:“嗯,是的呢。虽然这个款式不限胸围、腰围,但是身高超过180cm的人穿上感觉就不太对了哦!L号的话,大概最高只能是偏瘦一些的170cm身高左右的人穿,可能会短一点点,不过也是很可爱哒。买还送二次元超立体蝴蝶结系法指南,包教包会哦!”
 
我:“哦,我这边倒也有一米七的人。”
 
付完款,正巧手机闹钟响起了第一声提示,我想也不想地切回游戏,开启无差别攻击模式,像是从虚空之中凭空而来窜了出去,掷一柄飞刀紧贴芦苇叶稍划向湖心,在其余人还未反应过来时摘得头魁。
 
众人不知BOSS已有所属,一时间刀枪棍棒斧钺兵叉皆落在怪物身上——平时单人击杀只需十分钟的小BOSS哪能抗得住这样的无情伤害?在我落地之前,它先一步轰然倒在水中,任务提示“已完成”。
 
一起一降,犹如惊鸿落雁,下线,发货,交单。
 
任务完成后我心情特别地好,许是因为这外快赚得顺利?又或是因为刚花掉的钱就进了账回来?
 
秦臻听完了我的场景重现,关注的重点与我截然相反:“所以呢,你买这个,送男生?”
 
我摇头笑道:“当然不可能了,怎么会呢?”
 
秦臻:“那你买的放哪了?”
 
哦,此一问,答案显而易见,却不可言说——大个儿果然很喜欢这围裙,初见时笑得我能直接看到他的第一前磨牙,而后甩了甩脑袋正经八百地眼角睨我,叫我不要穿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轻蔑语气斥责我“像什么样子”,可我反手解系带时他又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
 
有些事在当时的情境之中自然而然,配以大个儿的神情趣味无穷,可事过之后再复述出来就觉得诡异而羞耻,即便是秦臻这样相熟的伙伴我也不太好开口。我想了个他感兴趣的话题:“我的小号上有修罗药,反正我用不到,你都拿去吧。”
 
“哦哦哦,好的,我现在上去拿。”修罗战场内的专用药材一盒至少5元人民币以上,秦臻想刷榜拦分必不可少,立刻就登录了我的小刺客号,“这么多药?还有这一季的新外装?你哪来的好东西?”
 
这些都是悬崖边捡来的小剑客给的。我刚认识他没几日,他毫无发酵过程地突然之间变得金光闪闪,仿佛钱在他兜里待不住一般,使劲往身上贴,做了一身和灵剑一模一样的装备,收购了酒桶被秦臻逼迫刚刚换下来的盾,甚至还买到了我以为灵剑绝对不会卖的雪麒麟战车。每次他只说有问题时请教我,这些就当先交的学费,却连东南西北都没问过我——这样话少、事少、我要打本他就抗怪、只交学费不上课的学生,哪个当师父的不喜欢?
 
我这么一说,秦臻思索了片刻,认真地问:“这不就是冤大头么?”
 
我:“……”
 
秦臻:“说好的‘苟富贵勿相忘’——他家还有没有什么兄弟姐妹?拉来一起玩游戏,介绍给我,我给他当陪玩。”
 
“……你别说,还真有。”我想起小剑客曾经说过的话,“他说他和‘远名扬’是一家的,不知是真是假。”
 
“就论坛天天被人骂的那个远名扬吗?”秦臻声调拔高了一个K,“把他弄过来!”
 
第109章:我有一个秘密7
 
手起, 刀落, 对面的人倒下,我也复归于珊瑚的暗影之中。
 
杀的人太多,一开始还数得清, 可自从我开始上“摧玉金销”这个号,总有人能想方设法变着花样地给我发消息,我虽屏蔽了私聊, 却屏蔽不了送花系统、求婚系统, 被那些窗口提示一闪一晃, 我渐渐忘了今天到底杀了多少个。
 
我问秦臻:“今天几个了?”
 
“算上……我手里……这个, ”秦臻咬牙切齿屏息凝神,终于随着家族频道刷新了一条击杀信息而松了口气,道,“呼, 125了!怎么?你有事?”
 
“哦, 也没什么事, 就是问问。”我在两簇珊瑚之中晃了晃——这绝对不是我的习惯, 往常我都是不动手则不动身的, 可最近却总是想闲来无事晃一晃,不知是不是被大个儿总在我床上打滚的模样传染了, “你看看他们家族列表, 要是现在擎苍的人在线不多的话,我想去做饭了……”
 
我说话声渐小,秦臻却爆出一阵唯恐无人知晓的大笑:“哈哈哈哈, 你要去就去嘛!”
 
我们最近接到了一单灭人满门的大生意,业务对象是全区全服首屈一指的家族——擎苍铁骑。
 
刺客的优势在于随杀随走,千军万马也可随时脱身,恰好我能在线的时段正是大部分游戏玩家上线的密集时段,所以承担了订单的大半数额;而秦臻长时间在线的优势对于摧垮一个家族的续航能力来说也必不可少,所以我们早前约好,无论双方各完成了订单的百分比是多少,拿到的工资都对半分。
 
其实现在是我值班的时间,秦臻该去休息了,他答应得这么痛快我更加不好意思:“主要是……我要是不做饭他等下又要叫外卖了,外面买个排骨才三十几块,叫外卖就变成了五六十块……对不起啊,我就把买的东西洗一下放到锅里烧上,很快的,我跑着去。”
 
秦臻笑道:“你去啊,不用说这些了,我懂的,照顾孩子要紧嘛,哈哈哈哈,快去。”
 
我:“……”
 
我当然没有“孩子”,他起这外号,说的是大个儿。
 
自己做和外面买,相差了几十块钱这是小事,毕竟人家饭店开来不是做公益的,是要盈利的。可是按说天气冷了,人的胃口应该更好才对,但不知大个儿这几天所为何事,整日灵魂出窍一般,吃得不多,人也不爱动,偶尔坐在客厅看电视,见我来了就软趴趴地倒在我身上,大脑袋在我肩膀蹭来蹭去——像是受了伤的小动物,虽止住了血、包好了伤处,却还是可怜楚楚地寻求安抚。
 
我有些自责,最近几日确实没照顾好他,是以非亲自下厨不可。这原因我不知怎么跟秦臻开口细说,只好推诿于价格因素。
 
现成切好的食材标明了“免洗”,我还是忍不住又放到水管下冲洗检查了一遍,这才打开灶阀,将锅架了上去,把它们一样样地投入锅中。
 
说起来,我会疏忽了大个儿,都是因为我游戏里认识的那个小剑客惹了大麻烦。
 
“飞仙”周年庆那天,我特地没上药师老板的号,想着留给号主妹子上线抢购周年限量款的时间,谁知道我不上线,她也不上线,跟死了一样,发去的消息石沉大海。
 
作为代练,我只管刷碎片,抢不到限量款可不关我的事。正当我在厨房安安心心给大个儿做饭,小剑客那厢却发现游戏里的宝箱能开出来周年限量款,一下打给我了10万元的红包喊我去开箱子——他平时交给我的“学费”林林总总加起来价值至少上万元,但都是些游戏物品,号主妹子那边没有提示,我悄悄地运到小号上也就罢了,可红包不一样,尤其是数额又这样大的现金流,号主那边必定收到了游戏公司的提示,瞬间就把账号冻结了。
 
她竟是活的?
 
还不如死了呢!
 
我震惊不已——她冻结的可是别人给我的红包啊!虽说号是她的不假,但是在代练之初她就说过,代练期间收到的一切福利都归我所有,包括红包、礼品等等。她不回我的话,我找江湖经验丰富的秦臻商讨,秦臻说:“不行,你绝对不能让秋葬天知道那不是你的号,说不定他还找你要回去之前给你的那些东西呢?”
 
为防倒蚀一把米,我只得心痛地忍耐了下来。
 
过了几日,秦臻又说:“秋葬天给我的小药师号留言,说送给你全套新出的季度外观,放在金商大刀那儿,让‘你’回来玩的时候去取。”
 
我听了激动不已,提议要不我们去找那小剑客坦白了吧?明说我就是上蜜桃软软号的代练?万一他是想送给我这个“人”,而不是送给那个“号”的呢?
 
秦臻思忖道:“再看看,免得这是他的诱敌之计,骗你现身的。”
 
又过了几日,小剑客和灵剑撕破了脸,远名扬带了一个军团的人来给他兄弟找回场子——要我说,灵剑真的是集所有倒霉于一身了,你说他和那个小剑客置气便置气、打架便打架,没事儿为什么非要强买强卖给他全游戏唯一一件可交易的年度限量外装呢?卖给他了不要紧,还要指名道姓地说这件衣服必须送给“蜜桃软软”?
 
秦臻看到广播上的这话,不得了,一改此前的疑虑重重,拿着小树枝不停戳我:“快去快去,对他来说‘蜜桃软软’就是你啊!快去跟秋葬天相认,跟他说你药师号已经不玩了,请把外装交易给你现在这个号。”
 
为了增加可信度,他还叫我一定要上大刺客号去跟小剑客说。
 
一说要上刺客号,我反而拉不下这个脸——这不是让断了臂的杨过去全真教刷锅、让当了掌门的令狐冲去卖烤鱼么?高手怎么能为了一条裙子出山?这听起来晚节不保、一点儿都不传说了啊!
 
“你呀!”秦臻恨铁不成钢,火速列出了一篇计划书,“这样,你说你是去帮他们收费打架的,顺便提一提你就是他认识的那个‘蜜桃软软’,他要是真想送给你这个‘人’,那就把衣服给你了。”
 
秦臻的计划周详,收费合理,我俩成功接到了单,那小剑客却似被吓傻了,只字未提衣服的事。
 
唉……看来我没有发横财的命,要不哪还用在这儿计较炖一锅排骨多少钱?还不大个儿喜欢吃什么就天天给他做什么?
 
不过,就算我没发横财,我也没少给他买好吃的——大个儿毫无疑问喜欢吃肉,沈城这儿的连锁超市里卖的都是规范化放养、十几道工艺处理、全程冷链运输的各类肉品,名头这么多,价格自然是挺高的,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超市冷柜转一圈随便买个几盒,我账面上的钱就以伸出双手也无法挽留的速度减少了。
 
在没有“飞仙”单子需要打的空闲时间我就打打实时对战类的游戏,按胜率和场次结算佣金,这样一来,好歹餐桌桌面和账户账面都是正数。
 
我捏了一小把火红的小尖椒准备往锅里下。
 
这辣椒是我买过的几次辣椒中最辣最呛人的一份,初闻时一丁点儿辣也不能吃的我恨不得把它摔到超市老板的脸上,可烧过几次菜后大个儿却非常喜欢。再科技的农作物生长也有一定的偶然性,万一这一批够辣,下一批变了成色不对大个儿的胃口了呢?于是我又能屈能伸地跑去多买了一袋回来囤着。
 
今天放几个辣椒好?
 
肯定是下得越多辣味越重,我几乎能料想到大个儿看到红灿灿时拍手的模样——他并不太能吃辣,瘾头却莫名地大,每天把自己辣得嘴唇鲜红,眼泪汪汪之时紧紧抓住我捏着筷子的手,嘟起嘴给我看,哆哆嗦嗦地说:“真好,太有劲儿了,太好吃了,下次就放这么多辣椒,再多放点儿也行。”
 
可他最近精神头不太好呀,吃饭少油少盐少辛辣是中西医公认的养生之道,我苦恼地思考:这辣椒我放是不放?
 
那自然是不能放的!我是为了他着想。
 
可为免他吃饭时跺脚撇嘴,我还是放了少少、少少的几个。
 
走到门口,我站在略窄的门框处,像游戏角色在两簇珊瑚丛间瞎晃那般晃了两下,又返身回去打开装尖椒的密封罐,闭着眼往锅里瓶口朝下地倾倒了一把——啊,心情如同久旱逢甘霖那般好。
 
再一回到电脑前,我看到秦臻在家族频道和远名扬打字吵架。
 
秦臻最近也是奇奇怪怪,做的些事教人看不懂——就我所知,他平时和老板们说话口气都还可以,通常是循循善诱、因势利导型的,非常符合一名专业代练的自我定位,而且他也并非是个不会聊天的人,但不知为了什么,一旦遇上远名扬,他就总竭尽所能地拎起身边最大一把刀,恨不得朝人家砍去。
 
秦臻曾特地弄了个号,名字起得和我代练的那个号一脉相承,叫“宝贝亲亲”,并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通过我和远名扬搭上了关系,某天,在我给大个儿切了个果盘的工夫里他突然和远名扬结了婚。后来远名扬送了他一套外装和昆仑装备,秦臻本来还挺开心的,起早贪黑地配合远名扬的游戏时间,为了防止打盹儿走神儿,他那两天连神宠的上古任务关联怪都不守了,但他有天忽然发现,远名扬送他的那套装备居然是交易给他之前就加了锁的——在“飞仙”中,给别人加锁的装备代表了对一个人没有足够的信任,或者是说对这个人的信任程度还不及那套装备值钱。
 
是否收回装备全在于赠送者的意愿,受赠者如果接受了,就代表对这种不对等关系的认可,这一点可以说是“飞仙”中的潜规则。
 
秦臻这么一个心思仔细的人竟然没在第一时间发现装备锁,当时一定是有别的什么大事,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刚发现时,我安慰他道,没事没事,别生气,毕竟刚认识不久,人总是会有一点防备心理嘛,这也很正常,换做咱俩,不是会更小心吗?
 
没想到秦臻却反过来笑着对我说,我没生气,我不本来就是来坑他的么?呵呵,我有什么好生气的,我不生气。
 
他说得仿佛事不关己,但我知道,他以前玩雨痴那个药师号的时候,可是玩了好几年都没和风伤结过婚呢。
 
看了秦臻发来的聊天记录我明白了——远名扬不知从何处得知秦臻就是“宝贝亲亲”一事,正难以置信地拍案追问。
 
“你惹他干嘛呢?”我说,“怎么说人家现在也是老板,你好歹好好说话嘛,等下哪天他不高兴了,不给钱了怎么办啦?”
 
“不给钱?我打得他跪下来求我,不哭出声来的都不算。”秦臻冷笑,“除了咱俩,现在谁还敢接他们M军团这个烂摊子?就他军团里的那些人?够不够擎苍塞牙缝的?”
 
这话倒也没夸大太多。我劝道:“那你也别说话太难听了嘛,是个人都有脾气的,对不对?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我正说着,忽看到家族信息提示:远名扬下线了。
 
“他人呢?今天钱还没给呢!”我问,“你说什么了?他怎么下线了?”
 
估计秦臻没少占口舌上的便宜,此刻扬眉吐气道:“不知道,可能是掉线?也可能是气死了——我告诉他,他给我药师号的那套装备解锁了,已经被我卖掉了。他这段时间整天张罗和擎苍打架的事,大概把放我那儿的装备给忘了,呵呵,摔到桌子底下把网线蹬断了吧。”
 
我:“……”
 
主事人不在,今天的账自然由二当家来结。
 
秋葬天把秦臻报的数恭恭敬敬地打了过来,告诉我转账成功,请查收。我去账户上查账,发现今天有100多笔入账流水。
 
我先挑了个大头问:“今天这2000是干嘛的钱?”
 
“哦,早上远名扬那个傻逼要给我发红包。先发了一次1000的么,我说他打到的是老板账户上,我取不出来的,他又给我发了一次,发到的还是这里面。”秦臻得意道,“你说他是不是傻逼?”
 
“……一点点吧。”我说,“那剩下这些十块八块的是什么?”
 
“杀一个人他给我打一次钱,”秦臻哼笑着,“我在野外打架,他就在城里帮我数着。”
 
我:“……”
 
远名扬是有多无聊?秦臻怎么好像还很开心似的?关键是——
 
“那这钱不就等于付过一次了么?刚才秋葬天问多少钱,你又报了一次?还有,”我看了看转账时间,每笔转账之间间隔均匀,绵延了一整天,“你从早晨到现在一直没下线?吃饭了吗?你不困么?”
 
“秋葬天只问今天该给多少钱,没问我给过了没啊。”秦臻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你不说我还没困,现在真有一点儿了。那我先去睡了哦,等会儿那傻逼要是又上线了,你打电话震我一下,我接着气他。”
 
“……”我:“好……的。”
 
我用零工钱换来的小肋排出锅了。
 
大个儿吃完饭被辣得抱着我哭了好一会儿,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还指着自己的脸颊给我看,指完左边指右边,举证完后一直哼哼着往我怀里拱,说辣得脑袋疼,让我给他揉后脑勺——掌勺的是我、肇事的是我,所以负责人也应当是我。我没办法呀,只能以人为本,放着擎苍、M军团的事不管,专心善后。
 
他在冰凉的秋夜里出了满头的汗,合着辣出来的眼泪,把我肩膀、前襟蹭得湿哒哒一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青年男生特有的体味,这种味道不以好闻与否做定论,只能说它首要的存在意义是包含着一种信息素的味道。
 
是动物生长到某个时期,身体发出发育成熟的信号。
 
大个儿抱了我许久。
 
他不是第一次抱我,经常有意无意地揽上我的腰,只是最近他的手越来越不老实,摸到哪儿都有冠冕堂皇的说辞,像举着尚方宝剑奉命出巡,我若挡他一下那就是抗旨不尊。
 
“你看你的衣服,这都没洗干净。”他手放在我腰间,用了轻柔巧妙的力道,摩挲着我小腹上的T恤,埋怨道,“脏死了你。”
 
我穿的是一件深棕色T恤,他能看出来没洗干净真是无愧于处女座的洁癖招牌。
 
他既然说叫我看,我便低头左右找了一番,可看来看去只看到一颗大脑袋,挡住了我视线的全部去路,不管怎么看,都只能看到他的侧脸。
 
我:“哪里没洗干净了?这件是好新好新的。”
 
“刚买的吗?什么时候买的?”大个儿不请自来,反手快速掀起我的衣服,“我看看洗标,是不是纯棉的……还有啊,我最近研究发现,一条内裤不能穿太久,最好是两三个月就换一遍,你穿的是咱上次一起去买的那个么?”
 
“是,不……”他的手上下游走,手背不经意间蹭过我的皮肤——我原先怕痒程度只是一般,没到被碰一下就呜呼哀哉的地步,这时却痒得像是遭到变态酷刑,一秒钟都忍受不了,咬着牙狠狠倒吸了一口凉气,“嘶——”
 
“你怕痒啊?”大个儿问。
 
我胸口控制不住地随呼吸起伏:“嗯。”
 
“我不挠你痒痒。”大个儿索性将手贴了上来,纯真无辜地看着我,“你看,我都没掐你。”
 
我:“……”
 
岂止是他不动?
 
他滚烫的手心像低温熨斗一样,这下将我熨得更是不敢妄动,唯恐自己生出皱褶,又要被他来回熨一次。空气中的信号浓度愈来愈大,我似乎能闻见沾在他嘴角唇边的辣椒味,熏得我也像吃过了一口那般,浑身发热。
 
“好了,头不疼了吧?”我打掉他的手,那掌心又在我身上顺势划了一道,“不难受了去刷刷牙,洗个澡,等下喝点牛奶就不辣了。不能吃就不要吃嘛,明天做饭不给你放辣椒好了呀。”
 
“不要。谁说我不能吃辣了,接着放。”大个儿不看盘子却直盯着我,舌尖舔了一遭自己的下唇,让它在灯光下发出盈亮的红艳色泽,“每次吃完辣椒我都觉得好爽。”
 
我:“呃……”
 
我困扰地一皱眉,还未开口,大个儿又附着了过来——他人离我还有一小段,目光却刺破了空气和我亲密无间:“明天继续啊,说好了的。”
 
我:“……哦。”
 
这一夜,天沉地静,大个儿被我赶去洗澡。
 
浴室空间不大,他向来怕热嫌闷,只拉了一道帘子,连门都没关严,从门缝处传来了水声淅沥,清楚得如同近在我耳边。
 
我漫无目的地在客厅走动了一阵,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早就抹干净的桌面。
 
大个儿还蛮环保省水的,偶尔关闭淋浴花洒时,我能听到浴球在他身上摩擦发出的“唰唰”声。可不知是他没有关严混水阀,还是水管里的存水正在受压向外排,花洒滴滴答答地淌着水,像是山涧的小溪叮咚,也像是掩藏在树枝叶片下的一汪泉眼汩汩——若有游客行至此处,必须人手掬一捧浅尝,才算不虚此行。
 
我亦无例外。
 
我将纸巾在手里团了个球又抻开,绕着手指缠了几匝,喉咙里总觉得干燥得不太舒服,清了清嗓子问:“大丘丘,你还要洗多久啊?”
 
“啊?你要洗澡啊?”大个儿的声音撞在浴室里的墙壁上,经历了七回八荡,混响混得如同地震余波一般撼人神志,“我这早着呢,你光干等没时候了,进来一块儿吧!”
 
我:“……”
 
浴室总共巴掌大的地方,还有洗手台、洗衣机等等一干占地的物什,人洗澡被温水冲得正舒爽,届时肯定谁都不愿挨上冰冷的瓷砖墙,势必要往中间站——两个人在那狭小的空间内,怎么可能洗得开?
 
“不用。”我设想了一下那个场景,起身忙不地地往屋里走,“你慢慢洗吧,我去睡觉了。”
 
我听到大个儿在我身后将浴帘一把扯开,声音愈发清晰地冲我喊道:“华小金?进来啊!你怎么睡觉不洗澡啊?你真是脏死了!快过来我给你搓搓!”
 
“砰——”,我反锁上了自己屋的房门。
 
只要我的号在线,擎苍铁骑的人出门就要先掂量掂量,否则于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对我而言犹如后院折花,信手便可拈来,所以,这一会儿擎苍很是消停。
 
在这个沉默得无法言说的夜晚,我像在两个世界夹层中隐于半明半昧之间的暗影,打开了浏览器,熟练地输入了一个论坛网址——
 
我有一个秘密。
 
我妈不知道,秦臻或许猜了个大概,全天下只有大个儿偶然间发现了:我是一个不称职的Gay。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在童年阴影之下我早已知道我对于女孩子提不起一丝兴趣,将来恐怕会孤独终老,可我从前也没喜欢过哪个男生,故而自称Gay是极不称职的。
 
这个群体寂寞又慌张,想敞开心扉寻人倾诉却顾虑重重,许多话宁可向网上不认识的人诉说,也绝不敢拉身边自以为亲近的人探讨。正是因为寂寞的人太多了,所以无论何时,只要有人在这个论坛发个帖子,就会引来无数潜水者回复。
 
这是我最喜欢的论坛,最喜欢的消遣方式,而且这里注册、起名非常方便,今天可以看心情叫东方巨龙,明天就可以叫小白白,人必须要把心底的东西找一个地方尽情发泄,天亮之后才能在阳光之下安然地做另一个自己,才能心无旁骛地伪装得无懈可击。形貌上的衣冠楚楚和骨子里的放浪形骸,这二者并不矛盾,至少在这里达到了高度的和谐统一。
 
这个论坛有许多影视资源,不过我的兴趣方向早就从机械的活塞运动升华到了精神层面,最大的爱好是给在这里讲故事的人喝彩鼓掌——无论他们帖子的内容是真是假,是真实事件或是凭空杜撰,我都要去捧个场,给这些和我有相似心历、或是把我设想过却不完整的幻想写出来的人暖个楼,若遇到对胃口的故事,更是从来不吝叫好。
 
我都想好了——这些天和大个儿比邻而居,无论是我们之间的居住距离还是他整天往我旁边蹭、毛手毛脚地上下求索的行为,都比我看过的任何一个故事更香艳真实,令人面红耳赤。词汇匮乏的我在亲身经历过之后突然之间变得文思泉涌,等会儿我就要表面声泪俱下地悲伤控诉,实则低调炫耀哈哈哈哈地讲述出来,题目可以叫《大长腿室友每天爬上我的床》,或者叫《富二代同学让我陪他洗澡》。
 
看了这么久的小说、别人的讲述,我欠这个论坛一个故事,今天终于可以还了。
 
我安静而满怀希望地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靠,网站怎么上不去了?
 
第110章:我有一个秘密8
 
电脑一切功能正常, 只有那个论坛的页面打不开, 此事令我忧心忡忡食不下咽,然而还未等我绝食几顿,我就发现了更严重的事——秦臻失联了。
 
自从我高一在网吧角落和他重逢之后, 这些年我们至少隔天问候一次,哪怕在高考临近的那段日子里也从未断绝联系,而自他和远名扬吵架之后的一连两天, 他却像是蒸发了一般杳无音信, 未给我留下一丝一毫的线索。
 
上一次他消失是因为家中变故, 这一次不知是因为什么?我只知道他住的老房子在哪个镇上, 却并不清楚具体的地址,更不可能问我妈有无他的消息。
 
社会现实,雇主是不会理解工人的苦楚的——秦臻不出现,我们和秋葬天约定的单子还是得按时按量交, 否则失信于人等于毁了秦臻的心血, 砸了他的招牌。相隔千里, 我所能做的, 只有在他情况未明时守护眼前这一份基业。
 
秦臻在时, 我可以回到家抽空去做个饭、打扫打扫卫生、给大个儿把他买完就不曾管过的仙人掌石牡丹浇浇水,这样我和秦臻都不至于太过劳累, 我和大个儿的小屋也能收拾得井井有条;这两天秦臻不在, 我左支右绌难免顾此失彼,不是把锅里的菜烧得糊了底,就是想半天也想不起来大个儿问我他的某件东西放在了哪里, 即便是这样,忙得化身陀螺之余我还是凑不够订单的数目。
 
业绩压力大,屋里未得闲好好清扫,内外夹击惹我心中烦忧,偏偏那秋葬天又特别爱往火里浇一勺油——我在某野外地图隐着身守株待兔,他没事做就组了我跑过来瞎转,被擎苍的人发现后仗着自己速度超凡,带着一屁股的人一路朝我的方向奔来。
 
朝我这儿跑倒没什么,还方便了我潜伏狙击,可关键是我都在聚精会神地盘算着怎么把这一小拨人就地正法了,他却大喊一声:“救——命——啊!”
 
我:“……”
 
四周怪石嶙峋草木俨然,他这一声“救命”总不会是向风景喊的,身后擎苍的追兵不傻,霎时停住了脚步,过了没几秒钟,几个回城光圈一闪,原地消失了。
 
秋葬天惊魂未定:“呼——幸亏我聪明,往你这跑,要不就送头给他们了。”
 
“哎……你,”我无比想捡根树枝抽他两下,可碍于他的雇主身份以及我这几日恐怕早晚会欠单,我只得忍气吞声,“唉……”
 
经过变声系统的修饰,这几句话说出来就变成了:“吼——!你!!!吼——!”
 
不得不说,“飞仙”的变声系统做得还真有些水平,标明的是什么声线,说出来的话就连语气轻重、音量大小也一并做出什么样的改变。我的声线是当年抽奖活动时抽到的“倒拔垂杨柳”,轻轻叹口气便能自动处理为满腔怒火的仰天长啸。初一听我就觉得此声线甚妙,仿佛我真是个膀大腰圆的如山壮汉,这样一来谁还敢欺负我?
 
初中那年草长莺飞,单薄瘦小的我刚被阿婆数落得一文不值,在网吧无人看到的角落里用手背狠狠搓歪了一把鼻子,把那股酸劲儿搓了回去,想也不想就点了“确定使用”。
 
时隔多年,这把骇人声线的震慑能力威风犹存,秋葬天在我吼过之后长了点眼力界儿,半晌才开口说话:“那,那要不我换个地图?”
 
他身上的跑鞋加上战车,速度一骑绝尘安全无虞,只要不是自己往墙上撞,连相同速度的灵剑也追不上他。我说:“你换个大陆,随便转转,见人就跑就行了。”
 
“我懂了,”秋葬天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让我声东击西把他们引过去,他们带人来追我了,我就点一个回城金蝉脱壳。等我调虎离山之后,你在其他大陆混水摸鱼,杀他们掉了队的人——嗯,是反间计!我要不要多带点人过去?”
 
我:“……”怎么听起来好像很忙的样子?
 
随便吧。我打发他:“嗯,去吧。”
 
秋葬天去张罗他的三十六计,我的世界再次回归孤独的宁静。
 
曾经我以为,倘若我掌握了一门赚钱的技艺,并且这件事将精力和时间转化为金钱的转化率还不错的话,那我必定日夜精研琢磨,不可能有闲暇心思考虑其他事情,这才是我人生在世该做的,可时至今日我忽然发现,我大概无法像报纸电视上那些致富先进、劳模骨干一样甩下所有杂念以及家人,一心扑在工作上——我是个平凡的人,我有割舍不掉的惦念,它们像空气成分一样围绕着我,少了谁都不行,我期望积累财富以备不时之需,但更要紧的是我身边的人一切安好,这事千金不换。
 
又坚持了两日。
 
我终于明白秦臻的算无遗策从何而来,体会到他这些年度过的是怎样孤独的岁月,就在我心急火燎得嘴上快起泡时,秦臻的术士号上线了。
 
语音一接通,听到他说了一句“回来了”,我心中轻呼谢天谢地,忙问:“你去哪了?怎么电话打不通?”
 
秦臻一反常态,深沉严肃地说:“哦,远名扬来了。”
 
我:“……”
 
他的语气近乎打电话时老师在旁边、家长在身后的那种不自在,我不难推测到这个“来了”所指何意。
 
在秦臻的调研报告中,“飞仙”里的超级名人他大概都摸清了人家家里做的是什么生意,唯二不知底细的,一是灵剑,一是远名扬、秋葬天兄弟俩。在监听捕捉不到蛛丝马迹的日子里,他曾烦躁地跟我吐槽,疑心这几人家里做的是贩毒之类生意,不然哪来这么多钱挥霍无度?
 
连秦臻都猜不出,那我更无头绪了,在心底默默认同了他的说法。
 
想到远名扬可能从事的特殊经营范围,想到他居然能突破“飞仙”承诺的种种隐私保护措施,找到连我都不知道的秦臻住址,我的心脏不敢大声妄跳,压低了声音问:“用不用报警?”
 
秦臻是拿了远名扬的东西变卖不假,但被追责起来也就是个民事案件,或早或晚把钱还上、赔礼道歉也就罢了。一旦落到不法分子手中被追责,不走法律程序,谁知道会动什么私刑?一时间,《法治在线》的画面在我眼前闪过了好几期。
 
“不用。”秦臻气定神闲,平静地说了句,“你出去。”
 
远名扬:“我不。”
 
我:“……”
 
正因“飞仙”的变声系统做得惟妙惟肖,所以能抵挡住尝试新事物诱惑的人不多,没用变声器的,秦臻算是一个——他的术士号刚玩没两年,身上的装备东拼西凑,二手也有三手也有,给小药师号买声线的时候都心痛了一把,当然不会花动辄上百的冤枉钱在术士号的声线上。
 
但我没想到远名扬也是一个。
 
听完他那句“我不”,我的脑袋一时发懵,几个信息要素在我脑中携手盘旋:这个语气是怎么回事,远名扬平时说话不这样啊?还有发声位置,好像既不在秦臻身后也不在他旁边,近得像是和秦臻在同一位置……
 
不过,这么一听,假如走在大街上,他的声音倒是能和他那堆金光闪闪的装备一样惹人回头注目,或者说,他那身装备假如稍低了点档次,倒配不上他这声音了。
 
远名扬不走,秦臻没说什么,我感觉连自己也受到了监视,像是有老师巡查考场。我和他公事公办地交流着近几日的收成,至于我多担惊受怕、狙击时秋葬天又闹出了什么幺蛾子、灵剑如何火冒三丈,一概不敢提。
 
这天的单子未完成,秦臻打了没一会儿,忽然说:“好像饿了。”
 
我:“?”
 
这是我很久未曾听他主动提起的话题,反倒是我说要去给大个儿做饭时他偶尔抱怨“哪有那么多饭可吃”、“怎么你家那个每顿饭都要吃?”。
 
远名扬立即问道:“这附近有什么?”
 
这下我听准了——远名扬的声音之近,和秦臻距麦克风的距离相差甚微,要不是我知道他没这么无聊,简直怀疑是这小子弄了两个声线在逗我玩。
 
他们俩到底是怎么围绕着麦克风坐的?这比立体几何还让人费解。
 
秦臻哼哼两声,说:“你以为这里是北京上海啊?我们这种地方,晚上天黑了连路灯都没铺全,谁敢给你送外卖啊。哎,泡个面好了,‘热得快’会用吧?”
 
我不能想象远名扬会给别人泡泡面,好在他也没做出这种事来颠覆我的认知——他直接出门去找还开着门的饭店了。
 
我:“……”我的认知仍是没能幸存几分。
 
关门声响过后隔了好一会儿,秦臻方才恢复常态,发出一声长叹:“哦——哟,烦死了。”
 
“你还有空烦?”我从高冷的刺客一秒变回了他从小玩沙子泥巴的发小,浑身好奇因子都被激活,“快!先捡重点说,怎么回事?”
 
秦臻果然言简意赅:“来要账的呗。”
 
“昆仑套?”我的心一沉——他那套装备卖的钱好像被上门“求助”的那群人瓜分得不剩几个了,而我尚处于温饱水平,也没多少积蓄能支援他,“你卖了多少?”
 
“不是。”秦臻清清嗓子,“咳咳,那个,我跟他不是在游戏里……结婚了么……哎?怎么说出来觉得这么幼稚啊?”
 
“……”我的想象力贫瘠得如同龟裂的大地——全死了,没有一丝生机。我总结着事情的经过:“你们游戏里结婚了,然后他去找你说这个事……”
 
我鼓励自己放胆去想:“你们这算什么?‘面基’?”
 
秦臻:“不应该是‘奔现’吗?我和你见面才叫‘面基’。”
 
我:“……”
 
我久未回神,怀疑我面前这个秦臻已被人魂穿夺舍,不知怎么才能给他验明正身。
 
他急慌慌地小声问我:“发给我点你们那些东西看看。”
 
我真的一个字都没听懂:“什么什么?”
 
秦臻:“就是两个男的‘那回事’啊,我先存着,有空了看。”
 
我正义地拒绝:“不,我不是,我没有。”
 
秦臻:“别装了,你快点,等下那死鬼回来了。”
 
我:“……”
 
其实我也不是涉猎非常广泛的人,因为学业繁重没有时间老泡在网上,真真的就那么一个资源网站,最近还登录不上去了。我把网址敲给他:“这种网站经常被封,但是他们会想办法更换境外服务器,所以不是每次都能上去,你先记着网址吧……”
 
秦臻随手发来一个截图,正是我熟悉的主页,熟悉的世风日下不堪入目之景色:“这不是上去了吗?”
 
“???”我:“你怎么上去的?”
 
我问的话,山也不答,海也不答,耳机中只传来秦臻心无旁骛的鼠标点击声:哒哒哒哒。
 
我气沉丹田暴吼一声:“我在问你问你问你呢,你快帮我看一下好不好啦!”
 
说到玩游戏,我是秦臻的师父一辈,但说起收拾电脑,我却远不如他身经百战,毕竟过去我在网吧中的修复神技只有重启、换机,他可是和电脑交手过多年。
 
秦臻似乎不是很想理我,搪塞道:“你们网络有问题吧,明天去营业厅问一下好了。”
 
网速正常,电脑其他功能也能正常使用,这怎么问?我:“……这种话谁问得出口啊?你帮我想想嘛,怎么回事啊?先别看了?啊?”
 
“哦哦哦。”秦臻慈心大发终于肯可怜可怜没“吃上饭”的兄弟,“我想起来了,现在的路由器有那种‘儿童保护’,是过滤不良网站的,你输入本地局域网IP地址,一般是这几个……唔,密码没改过的话多半是admin,你进去试试。”
 
我输入了秦臻发来的本地局域网IP,在路由器设置里一切问题迎刃而解,耳机内外霎时都只余鼠标点击声:哒哒哒哒。
 
在超高网速的支持下,点开论坛子频道读取速度一如既往地顺利迅速,我像失而复得珍宝时检查其完好一般,把每个版块都打开看了看,这才放下心。看着首页众多晒照片的网友,顺便问了秦臻一句:“那个远名扬,长什么样子?”
 
秦臻“嘿嘿”地笑,意义成分复杂,自己抽笑了好一会儿才说:“干嘛啊?”
 
我:“发张照片来看看。”
 
能跨越网络弄到秦臻的住址,能建立M军团收众人于麾下,远名扬的强势不容小觑,我怕秦臻因为经济地位差异巨大而受了委屈。
 
秦臻又笑:“不发,等下拍他一下他以为我多想看他了。再说跟你同居那个,你也没发给我看过,你怎么好意思要远名扬的哦?”
 
“他?”我语塞了片刻,“他……不一样。”
 
我和大个儿,跟秦臻和远名扬,不一样。
 
秦臻不懂:“怎么不一样了?”
 
我也不知怎么解释给他听,只好道:“人家不是那个。”
 
秦臻:“哟,你怎么知道不是了哦。”
 
我当然知道。
 
有一次,我们集体去看宿舍里某人的演出,去的是临近一所艺术高校——艺校,不难想象的啊,姑娘和我一样细条的比比皆是,个子比我高的也不少,唇红齿白长发飘飘者不胜枚举,穿衣品味、精神面貌也十分对得起建校的列祖列宗。
 
大个儿和我在人家校园里逛着,走了一阵儿,低头问我:“我们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
 
我想了想:“找个人问问他们学校食堂在哪?”
 
“不是。”大个儿摆手,振振有词道,“这么多美女,我们是不是应该表达一下欣赏、赞美,以及适度的垂涎?”
 
“……”我一拱手,“你先请。”
 
“嗯。”大个儿登高临风,负手身后,沉吟片刻,终开金口,“你看啊……”
 
那一天,从日落到月升,他酝酿许久,我看得出他很努力了,是真的很想赞赏往来的美女们,只可惜受制于理科生的高中文学水平,“你看”了好几次,半个词也没挤出来。
 
最终还是我提议:“要不我们还是问问食堂在哪吧。”
 
还有,某天我们俩去逛街,他尾随在一个长发妹子的身后,跟得如痴如醉,连我走了都没发现;另外日常小事可看出端倪的也非常多,譬如我们俩上课常坐在一起,有时隔壁寝室的胖子来找他探讨“心得”,说昨天下载了某片世间绝无仅有,肯定对大个儿的胃口,大个儿就着他的手机看过后却不以为然,一副嫌弃之色,仿佛阅尽千帆,要求非常高……
 
秦臻听完后犹豫道:“可是你平时说的那些,我看他对你好像也挺……‘那个’的。”
 
我像一个没心没肺的事外之人,自嘲地笑了笑:“那算什么。你也说了,是‘好像’。”
 
那些啊。
 
除了我跟秦臻聊起过的,大个儿和我每天一起吃饭、一起上学,给我买东买西,牙膏、沐浴液等等洗化用品混用不分彼此之外,还有很多我开不了口跟秦臻场景再现的,如国庆节出去旅游,他莫名其妙要去个动物园,明明能一天来回,硬是在附近的酒店开了个房,抱着我睡了一晚上——那种抱,不是睡迷糊之后把人和被子搅合不清地搭上腿去的熊抱,而是把我揽在怀里,非要让我枕在他光着膀子的肩头,躺了一整个晚上。
 
这谁受得了?
 
我欲装睡装死,大个儿竟还扭我、捏我,给我“提神”,拉着我陪他数历年阅兵式的画面中飘过去了几面国旗,乘以5是有多少颗星星?
 
乘公交地铁、挤电梯时更不必说了,他美名其曰怕我被人挤扁了,一手横在我腰间,将我贴在他身上——车辆起步我要往他身上撞一下,猛一刹车他又往我身上“哎呀呀”地压一把。
 
有时我穿着围裙在厨房正正经经地做饭,他进来东张西望一圈——我当他是饿了找东西吃,就捏起一点切好的熟食喂到他嘴边。谁知他不吃反哼道:“虫子爬过去了的你给我吃?”
 
自打来到沈城,我还从未见过南方常见的厨房害虫,这新房子里连蚂蚁都少见。我低头寻找哪有什么“虫子”,转身的瞬间大个儿胸口紧紧贴上了我的背,把我夹在他和流理台之间,指着干净铮亮的瓷砖台面睁眼说瞎话:“这儿,这儿,你看不见么?看不见?”
 
我:“……”
 
说真的,达尔文来了都看不见。
 
我和大个儿之间的接触,说惊心动魄也惊心动魄,说悄无声息也悄无声息,像是不具名的漂流瓶日记。倘若有一天他有女朋友了,结婚生子了,与我分道扬镳了,多年后别人问起我时,我也只能说一句,哦,是吗。
 
若人再问,我记得你们当年不是关系挺好的吗。
 
那时,那些只有我和漂流瓶记得的片段,我是绝不能说的。
 
这并不是什么新鲜事,说起来在论坛中这样的故事我见过得多了:一个性取向正常的男生得知舍友是Gay,在知道或者假装不知道Gay对他有意思的情况下,出于好奇以及寻求刺激而做出半真半假的撩拨举动。
 
这样的故事往往悲剧收场,或是根本没有结尾。相较之下,大个儿还算是好的,没做出过什么过分的事,从他眼中我还常常有一种沦陷者不止我一人的……错觉。
 
如果不深究的话,如果能控制得了自己的贪心不非要一个明白的话,这样的日子已经很好了。难得糊涂吧,分那么多真真假假出来又有什么意思?一直过到不能一起过下去,就当是走完了这一段。掰弯别人且不说能否成行,光说这其后蕴含的意义,那可是有让人断子绝孙之嫌,缺了大德。
 
大个儿的家里给他买车买房,可见寄予厚望,我一不会让别人为难,二不会让自己难堪。
 
“没什么啦。”我故作轻松地说,“你多看看论坛,慢慢就懂啦。”
 
秦臻听出了我的消极:“不不不,别这么说,你现在都是自己猜的,没有一个评断标准啊。你想想,有没有什么权威的鉴别方法?”
 
我:“权威?”
 
“嗯,有没有什么事情是有这个倾向的人才做的事?一眼就能看出来的那种?”秦臻语言跟不上思维,纠结着措辞,“我想想怎么说啊,就比如城池战投票的时候,何以释怀蹲在nρC门口等着抓人,谁过去谁就是奸细,类似这种的——不是Gay或者没这个倾向就不会碰的事?”
 
我:“你说Gay吧?他不去的,他晚上根本就不出门,最多打打球。”
 
“除了酒吧呢?”秦臻思索着,“其他场合、组织,或者加什么本地群……”
 
“等等,”我灵光一现,“我还真想起来一个。”
 
那是一个同志交友手机软件,定位、相册之类的功能不用说大家也明白是做什么用的,像我这样有点精神洁癖的人对自己的交际圈万分苛刻,断然接受不了这种快餐式的“交流方式”,长久以来仅的听说过,一次也未下载使用。
 
我在注册页面输入了大个儿的手机号,连“发送验证码”的按键都没亮起,直接显示了“已注册”。
 
秦臻听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的愤怒瞬间盖过了伤春悲秋的九曲愁肠,当下便浑身难受心窝隐隐作痛,不禁觉得平时好吃好喝都喂了狗,恨不得打大个儿一顿,叫他给我吐出来!
 
秦臻:“哈哈哈哈哈,你加他好友聊聊嘛!”
 
我:“聊个屁啊聊!”
 
话虽如此,为免错伤,我用自己的号码注册了个账号,搜索他的信息。那是一个灰色的方块头像,资料显示“主人很懒,什么也没留下……”,家乡是阿尔及利亚,年龄29岁,身高110cm,属性0——一切都是软件个人资料的默认数值,该用户相册、动态一片空白。
 
这样的资料若能勾起别人的兴趣,那必定是太阳从西往东落了。
 
像是滴进最后一滴中和试剂的溶液,我的火气去得比酚酞褪色更快,刹那间便澄澈了下来。我用大拇指覆盖住屏幕的一个角落,而后慢慢挪开——那里显示了一行小字:“上次在线,与您相距0.0km。”
 
我早已知道我和大个儿只有一墙之隔,但是此时此地看到这句话,我还是无缘无故地眼眶微润。
 
远名扬回来了,秦臻匆忙关了刚才的网页。
 
按秦臻的描述,他住的那附近只有一家小卖部,开店的老太太要带孙子所以关门关得早,老式饭店更是隔着几里地才有一家,还未必天天营业,只有远处的工业园区才有通宵经营的快餐店以及出租车。我们老家附近的几个小镇都是这样的,情况差不多,我不知道远名扬怎么这么快就打了个来回。
 
远名扬:“吃饭。”
 
一堆打包袋与打包盒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秦臻端着架子,爱答不理懒洋洋地说:“等会儿吧,忙着呢。”
 
远名扬似有不悦:“我说先吃饭,听见没?”
 
也许是我不太会区分地域口音吧,我感觉他说话和大个儿语气有点儿像,都是那种你看不到他唇舌费力,他却能将字音咬得十分清晰、吐字吐得圆润悦耳的。
 
一想起大个儿我又快要绷不住我高冷刺客的形象,替他们找了个台阶下:“正好,休息一会儿吧,你们吃饭,我也去洗洗衣服。”
 
秦臻“噗嗤”笑了,不知是他总算演不下去了,还是特意取笑我:“你们就不能买个洗衣机啊?现在谁还整天手洗衣服?”
 
家里当然有洗衣机。可是谁见过把单价比洗衣机还贵的衣服丢到洗衣机里搅的?
 
好在都是夏天的衣服,手洗快得很,不累也不占什么时间,等到了冬天换了那些厚重的衣服时,我是绝对不会给他洗的,我保证。
 
大个儿又一次把衣服放进洗衣机却没开后面的水阀,我打开滚筒门把衣服捧了出来,找了个盆丢进去接上水。
 
秦臻一回来,对我而言就像救世主出现一样,整个世界都变得宽容美好——看到他平平安安我心定了下来不说,更是有时间忙活这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小事,大个儿没事注册那个软件做什么我也不想计较了,反正一看就知道他是绝没用过的,可能只是图个新鲜上去看看,然后就像我一样拒之千里了呢。
 
我把大个儿的衣服一并晾到了我的阳台上。我这间屋不朝阳,晾衣服正好,免得太阳一晒把没颜色的晒发黄、有颜色的晒褪色,晾干后再叠好朝他柜子里一放,他自己也未必想得起来衣服是哪来的。
 
“人呢?”我问。
 
耳机中一片安静,秦臻调静音了……他以前从来不关麦克风。
 
几秒后秦臻开了麦,刻意地咳嗽了几下,粗声粗气道:“走了走了,开工了。”
 
即便是隐了身,我还是觉得自己的存在是如此不合时宜。我从未有过什么赚钱的主意,此时却陡然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如果我说今天剩下的单我自己打的话,远名扬老板可能会发更多薪水给我。
 
秦臻并没有给我这个致富的机会,残忍地打断了我的财路:“好像渴了。”
 
远名扬:“水在哪?”
 
秦臻:“自来水,热得快。”
 
远名扬又出门了。
 
这次真的是他太过矫情——自来水烧一下喝有什么问题?煮沸3—5分钟冷却后饮用这没有任何问题啊!可是设身处地一想,假如能选择直饮水、过滤水、矿泉水,我也不会给大个儿烧自来水喝。
 
可能养久了的孩子,不是自己亲生的也会含在嘴里怕化了吧。
 
已经走远的夏天仿佛又回了头,我说不清是心上还是脸上,蓦然一阵发热。
 
远名扬出门没一会儿,秦臻催我道:“走走走,不打了,回城回城,看论坛去。”
 
“远名扬要住你那?”他这样进进出出个不停,人言可畏,我不免替秦臻操心,“你那周围都是你阿婆以前的老邻居吧,这样好吗?”
 
“没偷没抢没违法,谁能管我叫谁住进我家?”秦臻满不在乎,“我一个人落魄的时候他们又没人管过我,我还管他们怎么想干嘛呢?要说你管我一下吧,我还会听听。”
 
我体会到了一点儿地位上的优越感,笑问他:“你现在不落魄了么?”
 
“哦,”秦臻也忍不住笑,“现在还是挺落魄的,但是……感觉上,好像不那么落魄了,你能明白吗?”
 
我忽而想起前不久大个儿认真地拉着我计划,以后在哪上班下班,买菜做饭——说得煞有介事,好像今年期末考试完就毕业了一样。
 
“嗯,明白的。”我在秦臻看不到的地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种感觉,我真的明白,明明还未走出现境,却像已看到了清晰的将来。
 
秦臻:“对了,问你件事。”
 
我:“嗯?”
 
他在看论坛,就是我发给他网址的那一个,那上面的网友都放飞自我如同天空中的风筝,应该不会有什么晦涩难懂的内容,加之秦臻是特别聪明的人,我不知道他有什么可问我的。
 
“那个……”秦臻困惑地问,“像我这么厉害的,应该是攻吧?”
 
没有任何实战经验的我被问住了:“啊?”
 
有段时间我常见到有人在论坛吐槽说现在“0多1少”。“少”自然是物以稀为贵的意思,所以远名扬这么打水送饭倒贴上门,有点追捧秦臻、唯恐被扫地出门的感觉,那么他本人应该就不是“少”而“贵”的那一个——所以只能秦臻是了。
 
我:“嗯,应该是。”
 
秦臻听完解释恍然大悟:“哦,这样的啊。”
 
随后我也想起来一个问题:我比秦臻还厉害,那我应该也是攻了?
 
虽然我和大个儿之间,我更像远名扬扮演的那一方,但是这种事是要分情况讨论的……因为我比大个儿年龄还大些……我懂的比他也多……要不是我保护他他早就被人欺负死了……
 
总之,我是攻,这解释得通。
 
另外,我没说一定要跟他在一起的啊!大个儿跟个小孩子一样黏人得不得了,没事就跑在我床上叫我陪他躺着,挤来挤去的哦哟真的烦死了,在一起还不真应了秦臻起的那个外号?像带了个儿子一样?
 
不行的,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我要赚钱,让我妈早点退休,哪有空陪他整天闹?
 
可我这个人又心软。他要是真的很执着的话吧,我也不好对他太凶呢。
 
第111章
 
熹微的晨光不慌不忙地照射进房间, 将华金下颌的轮廓绘成一道剪影, 投在他颈间,灵动而乖巧。
 
“小心点嘛。”他自然地一弯腰,捡起地上的火机放在闵丘手心, “呐。”
 
往常触碰到这柔软细腻的小胳膊小手,闵丘多半会像见识到不得了的好东西一样上去稀罕地摸两下沾沾仙气,可他这时显然无此闲情雅致:“谢谢……这、这是你的号?”
 
嘴一哆嗦, 连烟也掉了下来, 轱辘轱辘不知滚到了哪儿。
 
“嗯, 帅不帅?”华金回过头, 朝他眼角弯弯地一笑。
 
闵丘不是第一次见他,当然连第二眼都无需多看即可附和:“帅……”
 
摧玉金销这个号的外观独一无二,却并非以此见长,毕竟见到他真容的人恐怕没几个是有心情看他好不好看的。与外观相比, 他更像是一个无人生还的符号。
 
闵丘看一眼人, 再看一眼屏幕, 无论如何也不能将那些犹如惊雷炸响在耳边的雄伟咆哮和眼前岁月静好之人联系到一起——华金坐在他膝头, 偶尔朝他身上轻轻一靠, 温柔的触感像一块倒在盘子里的日本豆腐,几乎快要化成水, 害羞的颊上眼底像寿桃的馒头尖尖, 染了一抹绯红,一切都是青杏尚小的少年之姿,怎么会是个有儿子的大叔呢?
 
音箱“叮”地一响, 这是周围出现敌对玩家的提示音。华金闻声回身,双手分别放在鼠标和键盘上进入战备——摧玉金销目前仍处于隐身状态,站在再普通不过的地面,敌在明我在暗,他自然是安全的,就看来人是谁了。
 
屏幕上一团火快速划过,所经之处地面化为了草灰与焦土,即便看不清来人的ID,闵丘也知必是灵剑无疑。
 
华金“吭哧”一笑,轻声道:“他怎么这么倒霉呀?”
 
“飞仙”之中,凭借声音不足以判断一个人是否是本人,能上号也不能说明什么,因为相熟的人知道了账号密码亦可以登录,譬如他大哥,这几天就经常开那个术士的号帮人家做家族日常任务。
 
只有操作是骗不过别人的,闵丘的注意力不由得集中在了华金的双手。
 
摧玉金销顺着战车的车辙尾随了上去,恰好灵剑突然驻足,二人的距离一下就拉近了。
 
华金回头笑眯眯地说:“看着哦,我要杀人了。”
 
闵丘赶忙低头看他的双手,再抬头看屏幕,不知先看哪边好。
 
华金绕到了灵剑的身后,手指刚放到技能键上,又兀自轻摇了摇头,打字密聊灵剑:“你自己吗?”
 
哎,对了嘛,不能你来一个人说自己是摧玉金销,你就是摧玉金销,这不可能。闵丘一下松了口气靠进椅子里——摧玉金销都是三招两式、干净利索,杀完人就走的,怎么会和别人磨磨唧唧的先聊两句?他问的这算什么?搭讪吗?
 
接到敌方密聊的灵剑大抵意识到对方就在附近,翻身跳下战车,空劈一剑开了护体,边转着“小风扇”边回复了华金一个“?”。
 
人在帅天在看跟了上来,二人间必定是互通了消息,他一步就站进了灵剑的近身群攻范围内,同时向远处无人处施放术士的大规模群攻技能,企图将摧玉金销打出显形。
 
华金仍未动手,闲庭信步般操纵着鼠标,轻松躲开了人在帅天在看召唤的冰霜雪暴,又朝灵剑发了一行字:
 
【私聊】摧玉金销:你再叫一个人来。
 
灵剑玩游戏从来都是个脾气暴的,为了一口气之争兴师动众次数不少,当下更是立刻回击:
 
【私聊】灵剑:你还想一打三?别太嚣张了,继续掺和我和M军团的事,我保证有你后悔的时候。
 
闵丘看着这句话,思索着灵剑能怎么让别人“后悔”,眼角余光恰好瞥到他金灿灿的身上护体技能光效一闪,而后消失。
 
闵丘心中条件反射般升起了一个熟悉的念头……果不其然,屏幕中的摧玉金销在灵剑护体技能结束的一瞬间绕过了人在帅天在看的法术范围,近身上前布了一个冰冻陷阱,随着音箱中传来超低温度下水在短时间内凝结成冰的声音,红名的兄弟俩变成了一大坨不能移动的冰封琥珀,在荒野之中突兀定格。
 
不出手则以,出手必祭双刃。摧玉金销平常都是速战速决的,今天却不急结果对方,而是将时间控制得极精巧,像猫逗按住了尾巴的老鼠玩一般,每每灵剑濒临解冻就再补一个陷阱,在技能效果衰弱递减的空档给他上一个诅咒状态,使其始终开不出护体。
 
大敌当前,他甚至还抽空回头,调皮巧笑着问:“好玩吗?”
 
闵丘:“……”
 
看着屏幕中动弹不得的灵剑,闵丘仿佛看到了PK房中被摧玉金销预言断定“你死了”、“你又死了”的自己,想必灵剑此时也是将键盘上的护体技能狂按得快凹陷到桌子下面去,但就是开不出。
 
擎苍向来以支援迅速着称,华金逗得差不多了见好就收,先后掷出飞镖结果了二人:“等会他们会来好多好多红名,我们先回城。”
 
同时又向灵剑道了别:
 
【私聊】摧玉金销:我只是让你再叫个人来帮你俩收尸[调皮]。
 
华金使用了回城卷,回到了城门处,隐着身看擎苍的支援络绎不绝地朝城外跑去:“我最近在这个游戏里接了个大单,老板给好多钱哦,比打联盟给的还多,池远那边可以不用催他找老板了。”
 
闵丘犹豫了几秒,正式地开口:“我……”
 
然而他们这个姿势实在不像是正式谈话的姿势,闵丘双手夹住华金的腰,准备将他举起来调个方向面朝自己。
 
谁知他刚扶上对他的大手来说不堪一握的小腰,手背立即挨了不轻不重地一巴掌,华金嗔怪地回头望了他一眼,眼底的水光潋滟快要溢出来,再朝外看了一眼,仿佛提防他们这悬空的阳台外面还能站什么人似的:“大早晨的,干什么呀。”
 
本来没想干什么的闵丘看他看得脸热:“你……”
 
“还说?”华金脸更红了,又拍了他手背一下,“放开啦,跟你说正事呢——这单可好赚了,我和我朋友,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同学,我们俩打他们家族的人,对面都是人傻钱多的那种,像切白菜一样的,打到最后肯定是我们这边赢啦……”
 
他讲得绘声绘色,笑得舒畅开怀,如同把收到的最新趣闻拿出来分享一般,又羞赧于自己早晨还未洗漱,说话间时不时抬手挡一下脸,只露出眼睛亮晶晶地灵动轻眨。
 
像是遮住了一切表象,只留了一扇心灵的窗户。
 
闵丘手背上挨了不痛不痒的几下,始终没放开,反而听他说话时顺势抱得紧了些……或许是华金自己朝他身上靠了靠?总之,有一种不需要语言特地说明的情愫在二人间婉转流动,像是清晨的阳光、春日的花香……懵懂的心动。
 
“不过雇我们俩的大老板和二老板更傻,”华金笑道,“经常是一通操作猛如虎,一看人头0比5。”
 
闵丘:“……”
 
“哎,怎么说呢,也不怪他们,他俩都是特别新手的那种,”华金叹口气,不像忧伤,倒像是忧国忧民,“打打人么,打不死几个,只能打打小怪,二老板每次跟我出门,过地图光圈的时候都把跟过来的一群小怪打掉,你说小怪对他一个满级的号能有多少伤害?哎呀真是气死我啦,这不是让后面追他的人一眼就看出他走的是这个方向吗?笨得他啊,就在城里抖他的金龙翅膀好了……”
 
闵丘:“……”
 
华金:“我教你玩呀?有我教你,你肯定不会跟他们一样笨笨的。”
 
闵丘乍听到别人说自己坏话,沉浸在人心难测的悲愤中:“我才不玩!”
 
“唔,也对,玩游戏好累呀,我现在都不太想玩啦,还不如……”华金一顿,笑盈盈地说,“那我玩的时候,你在旁边看?等我发了工资,给你买好吃的。”
 
闵丘宁折不弯地一扭头:“我不吃!”
 
“为什么不吃啊?”华金转头静静端详了闵丘片刻,忽然无意识地抬起一只手轻轻捏捏他的脸,嘟起嘴惆怅地问道,“大丘丘,你这几天……是不是瘦了?”
 
此后的一连几日,闵丘一早一晚温水洗面,没拆封的几瓶什么霜也统统打开,洗完脸虔诚地一层一层不厌其烦像刷墙一样涂上去,再学电视上朝自己的脸拍了又拍——他总觉得那天早晨是自己的胡茬扎到了华金的手,否则怎么后来华小金像触电了似的猛然把手一缩,就没再继续摸了呢?
 
闵丘他爹曾教育他,叫他们遇到事了多商量商量,自己解决不了的大事兄弟间互相照应一下。闵丘把这心事在心里装了几日,仍拿不准这究竟是他自己能做得了主的事,还是需要跟大哥二哥商量的,某天晚上,他在床上翻了一千个身,实在睡不着,这才拨通了他大哥的电话。
 
可惜闵扬只是大哥,并不是“知心大哥”——在电话拨通第三遍时闵丘才听到对面传来声音,闵扬喘着粗气恶狠狠地说:“说了叫你别打电话!干什么!”
 
吓得闵丘忘了自己本来要说什么了。
 
闵扬:“快说!”
 
“哦哦哦,我是说,那个……”闵丘听到电话外还有另一人的声音,虽不太清楚说的是什么,但凭音色能听出是“干卿底湿”那个术士——这就是华金的老同学、发小,这二人关系非常,万一听到他跟大哥的通话内容,保不齐会跟华金通气。
 
闵丘像打暗语那般:“大哥,那个谁不是耍了你么……不不,你肯定没被他耍到,我知道,我是说,你是不是找他算这事儿的账去了?”
 
闵扬鼻子出气,高傲地一哼:“嗯,怎么了?”
 
闵丘满脑子都是华金回头问他“好玩么”的那一笑:“你你你……你,怎么找他算的?”
 
“欠了的叫他还,骗走的叫他赔。”闵扬言语间似乎不屑,又好像有几分得意,听起来索赔成果颇为不错,“我当初怎么不痛快的,也叫他试试。”
 
闵丘听了这哑谜浑身难受,感觉他大哥文学素养突然升高,自己竟跟不上了:“这这,大哥,具体怎么操作啊?”
 
“他越想干什么,越不让他干。”闵扬点了根烟,“呵呵。”
 
第112章
 
既然连大哥都说吃亏了必定要追责, 那闵丘就要好好想想怎么讨还了。
 
他先是想如法炮制以牙还牙, 也跟他大哥在背后说华金的坏话出出气,一直说到自己神清气爽恩怨勾销,可张了口却嘴边无辞, 细想半晌也不知华小金有什么可挑拣的地方,若真要抱怨,也只能怪华金怎么不对他再好点?
 
这“好”指的并非是鞠躬尽瘁、操心劳力的那些“好”, 闵丘觉得华金完全可以抽点料理的时间, 来多料理料理他嘛!
 
闵扬向来耐心不多, 手机里等了半分钟没声音就催有话快说, 更别提身居其位考虑尽大哥之责言传身教了,只厉声吓唬了闵丘几句,便不由分说地挂了电话。
 
此计不通。难道要他和摧玉金销一决胜负以雪前耻?想想灵剑和人在帅天在看两个人一起挨揍的场景,华金一边吊打还有空回头笑, 闵丘心觉连试一试的必要都没有。
 
清晨的过堂风寒气逼人, 报仇无门的闵丘坐在饭桌前心灰意冷, 不由得把衣服领子立起来, 将拉链拉到最高。
 
“你冷么?”华金放一只藤编的小筐在桌上, 关了对流的一扇窗户,“这样还冷不冷?”
 
闵丘哀怨地扫了粉红围裙一眼——他哪里是怕天冷?降温才能降多少度?放马再降十度也不及他心中的冰天雪地。他忿忿地梗着脖子“哼”了一声:“还冷!”
 
却未料话音一落, 一只温软的小手轻飘飘捂上了他的额头。
 
刚要放狠话的闵丘:“……”
 
那小手随便一搭, 连他的眼睛也被捂住了一只。眼睛又不是拿来喘气的,被捂住倒没什么要紧,只是闵丘微一眨眼就明显察觉睫毛在那掌心中扫了个来回, 是以不敢妄动。
 
秋天烦人的干燥被潮湿的手心过滤润化,温度骤降的冷空气撞到这层屏障得以缓冲。
 
华金又摸摸自己:“不烫呀,和我一样。刚起床的关系吧?吃点饭就好了,呐。”
 
藤编的小筐里装着半自制的手抓饼,是华金常做的早餐之一,夹这夹那,营养丰富。这种筐子四面透气,最适合用来放油炸、油煎的食品,可保食物不因热蒸气无处散发而失去焦脆口感。闵丘捏了一个咬下去,外皮酥脆,内馅奶香肉香蛋香酱香一应俱全。
 
他计上心来。
 
小筐里装了三个,通常是他吃两个华金吃一个,这么分配的。虽然感觉有点蠢,没礼貌又幼稚,心思没脸语与人,但是早晨做好了吃早饭的准备却没吃到,华金应该会很烦吧?大哥说的“越想做什么事越不让他做”,是不是就这个意思?
 
想起那如风吹铃铛轻响的欢快嘲笑声,走投无路的闵丘把心一横,硬是狼吞虎咽将三个全吃了下去——若放在中午、晚上,他吃这些东西当然没有负担,可早晨他的胃还没睡醒呢,突然接了这么个大活儿,真有些吃力。听华金脚步将近,闵丘用油汪汪的爪子摸出手机蹙眉看着新闻,仿佛正身临其境先天下之忧而忧,不经意间偶然侵犯了别人的早餐权。
 
华金:“啊,你吃完啦!”
 
闵丘在心底苍凉一笑:是的,吃完了,没想到吧!他假惺惺地恍然大悟般看向筐子:“啊,我没注意……”
 
“没事,想吃就吃。”华金又放下了一只小筐,里面盛的是另三个真材实料的饼夹烤肠煎蛋。
 
闵丘:“……”
 
华金微笑:“我还在想天凉了呢,多做了几个,吃不完的晚上拿电饼铛热一下当宵夜。你没吃饱就再吃点?我去给你拿喝的。”
 
华金去冰箱拿里面的什么东西摆弄加热了,闵丘和小筐面面相觑。
 
藤条编织筐上的半圆的弧形装饰像是一张张对着闵丘大笑的嘴,嘲笑他愚蠢的计划付诸东流——吃?力有不逮。不吃?前功尽弃。
 
定是他没有掌握到大哥授艺的精髓。心诚方灵,这样动辄反复怀疑自己行为是否合乎情理,岂能潜心执行?不坚持到底,又怎么能知道选择是否正确?
 
闵丘如同呼唤睡着的人那般拍拍自己的胃,把它活活拍醒,深呼深吸,一手拎着筐子一手拿着饼,在华金出来前一口口认命地咬了下去,吃完过后整个人都不想动弹,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华金则端着热好的牛奶悠悠然道:“你别吃太快,没到点呢。”
 
如果不是他另一只手里又拎了只筐子的话,这体贴的劝说声还是很悦耳的。
 
闵丘侧耳细听厨房到底还有没有开伙的动静,警惕问道:“锅里还有吗?”
 
华金将杯子摆到他面前:“没了呀。”
 
闵丘想喝又怕水多了占胃,小抿了一口将杯子放下:“是不是真没了?”
 
“真的呀,”华金看他的模样好笑,“不是咱俩一起去买的吗?一包9个,你知道的嘛。怎么了?”
 
闵丘的大脑实在是拧不过胃的抗议,指使不了手伸出去拿起新筐子,只能用下巴点点桌子霸道地预定下来:“这三个,我要吃。”
 
“吃啊,就是给你做的。”华金饶有兴致地坐在了桌对面,像是投食给笼子里的动物后观察它们如何进食一般,把新来的小藤筐朝闵丘推了推,“吃嘛。我早晨不喜欢吃油的,刚才切了点培根吃过了,吃不吃都行。”
 
“……”闵丘兵临城下,蓦然抬头才发现起义已被镇压,作为后继无援的一支孤军,他密谋的计划、高呼的口号都成为了一个笑话。
 
他撒手轰然倒进沙发里:“不吃了。”
 
华金:“啊,那我吃一个好啦?”
 
“吃吧。”闵丘气都不敢大喘,唯恐肺部扩张过度使得膈肌向下运动把胃挤爆。他头枕在沙发扶手上翻着白眼,朦胧中看到两只浮雕玻璃杯上的凸起图案似乎衔接了起来——是两个胖胖的小天使,一个回头去拉另一个的小手。
 
闵丘清醒了几分,呆呆地望着。
 
这杯子……
 
画的是什么妖法?这么胖怎么可能飞得起来嘛!
 
这一天里,他反复回味琢磨着大哥的指导方针,忍着灵肉殊途的怪异直觉做了许多不堪回首之事,每每做完后再一细想,却觉得哪里都不对,即便得逞了也无一丝扬眉吐气的振奋之感。譬如华金要拿某本书,他眼疾手快地先抽了出去,藏在自己身后或是高举过头顶;华金将大教室的折叠椅翻开正要坐上,他一个箭步先抢了人家的位置;华金向来是好谦让、好说话的,没做声,又翻开旁边一个椅子,闵丘长腿一伸霸着原来的座位,再把身子朝华金新翻的椅子上挪去。
 
椅子是固定不会动的,唯一能动的只有人——好脾气的那个快被不讲理的这个挤进墙里。
 
面对这番突如其来的无理取闹,华金先是没反应过来,一脸呆滞地看着他将书东藏西掖,随后无奈地任他玩“抢板凳”,直到上课时间将至,教授走到教室门口了,华金才不得已凑到他耳边低喝了一句:“这是教室!你干嘛呢?”
 
闵丘立时收了神通,乖乖将腿蜷了起来。
 
在这场力量比拼的角逐之中,他想他应该是赢了的,可为什么华小金那话说得不像是恼羞成怒,倒像是押后再审、改日再战之意呢?
 
这里是教室。这里若不是教室,又当如何?
 
晚上回到家,闵丘心怀鬼胎地吃完了饭,悄悄地扒在门上,从门缝处听着华金屋里传来的声响。华金的耳机线时常有点电流杂音,这会儿索性直接没戴耳机,就着笔记本的音响和麦克风在与另一人谈话。他们提到的一些ID闵丘十分耳熟,大多都是擎苍铁骑的玩家名字,电脑中传来的另一人声音他更熟了,正是干卿底湿。
 
过了一阵儿,屋里没声音了,闵丘推门而入。华金大概对他的不请自来习以为常,回头看了一眼,未表现出丝毫意外,主动起身把床上刚收进来的干净衣服叠进柜子里,顺便把被子折齐,枕头摆正。
 
华金:“好了。”
 
“哦哦。”闵丘束手束脚地坐在床边。
 
不知是他自己心中有鬼才看哪里都不对?还是华金见人来即铺床的迎客方式闻所未闻?他总归是觉得有些不妥之处。可他坐在这里又确实是好好的,没有问题啊,所以一时总结不出具体一二三四。
 
他伸着脖子看华金玩游戏,听得干卿底湿回到电脑前,大叹一口气,说道:“总算出去了,不然真是明天这个时候我才能安静一会儿。”
 
华金:“你赶他干嘛?怎么啦?”
 
“不是赶。他一天到晚要这个样、那个样,事多的哦,”干卿底湿含糊不清地哼哼道,“我坐在电脑前面一会儿就过来缠我……”
 
“咳咳,”华金突然用力咳嗽几声,“我没插耳机,屋里有人。”
 
“哦哟!你早说嘛!”干卿底湿没有任何效果地解释着,“不好意思了啊同学,我是说我家狗,缠人的很,老往我身上扑,被我丢出去了。”
 
华金笑得握不住鼠标:“太坏了你……”
 
“……”闵丘能读四书五经,能看天文地理,不想太招风每次考试随便写写成绩尚且名列前茅,真的论起智商来,那是一点儿也不傻,什么弦外之音听不懂?
 
“今天你去上课了,雁南飞又在广播上叫他PK。我觉得雁南飞没什么可打的嘛,随便打打就好了呀,他居然还不让我进PK房看?不进房间我还不会转个头看他屏幕么?”干卿底湿幽幽地说,“一看,好了,你知道他和雁南飞怎么打的?”
 
华金认真地问:“怎么打的?”
 
秦臻:“这两个傻逼,说好谁也不能用技能,对着平砍,谁的暴击多谁就赢了,最后被他赢了一点点。雁南飞也是个戏多的,喊了个广播说‘一招之师,他日再来拜会’,我的天哟,不知道的人家还以为他们两个在里面打出朵花来了,我都想替他捂住脸怕掉地上。”
 
闵丘:“……”
 
华金笑得前仰后合:“上次他们打得那么快,我换个线的工夫他俩就打完了,我还以为他们怎么打的,想了好久。”
 
“是的,世界未解之谜又少了一个。”秦臻一点也笑不出来,凉凉地说,“一想他是我队友,好可怕哦。”
 
天呐!闵丘大惊失色——这术士竟然在背后这么说他大哥的坏话?大哥就跟这样两面三刀的人住在一起?
 
他暗搓搓地掏出手机来哒哒哒哒:“大哥,那个干卿底湿在背后说你小话!”
 
闵扬回复:“说什么了?”
 
闵丘刻意隐去了华金说的部分,把干卿底湿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跟他大哥一学:“就这些!”
 
闵扬:“嗯,很好,他再说了你再告诉我。”
 
“……”闵丘:“???”
 
第113章
 
干卿底湿和华金又说了许多, 闵丘一一传达,只是他大哥看到后的反应不太像生气, 也没有表示马上回来秋后算账。
 
闵丘不禁问:“你这是在哪呢?”
 
闵扬平静得不像是本人:“刚买完东西回来,在他家楼下坐着。”
 
闵丘:“你怎么不上去?他说你你不生气么?上去教训那小屁孩一顿啊!”
 
“让他说吧, 回去就听不见他背后怎么说我了。往后日子还长,也该听听别人怎么想的。”闵扬说,“不过你是怎么听到的?他们说这些不背着你?”
 
闵丘:“……”
 
他回顾了一眼与大哥的聊天记录——听到华金和那术士说话时, 他像传话的小兵一样把听到的输入发送给大哥,当时边打字边只觉背后评断人就是不好、这干卿底湿怎么这样惹人讨厌,主观意识之下难免掐头去尾了点儿。现在再通篇看下来, 其实皆是些嗔怪笑斥, 没一句是真正破口大骂说得难听的, 怪不得华金听完了直喊酸。
 
闵丘亡羊补牢:“他们刚才说的比较快,我打字可能打的不太准, 干卿底湿语气没那么凶,还是挺温和的,说到你还笑了来着。”
 
闵扬:“嗯,我能想到。凶点也没事, 他这个人, 刀子嘴豆腐心,说话越凶越心软。”
 
这下不止华金觉得酸, 闵丘看完也莫名地酸得一哆嗦,他大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体贴人?
 
笔记本扬声器传来干卿底湿烦躁地拍键盘的声音:“啊——!这死鬼买个东西怎么去这么久,还回不回来啊?”
 
华金:“着急就打个电话问一下嘛。”
 
干卿底湿声音忽地一沉:“他会不会不回来了?”
 
听一个人说话听得多了, 渐渐能听出他的语气轻重,干卿底湿这话问得全然不似方才那般满口嫌弃,反而多了一些心里没底儿的担忧之意。闵丘认认真真地打字传话:“大哥,人家问你怎么还不回去。”
 
“不会的啦。”华金安慰道,“你想想,除了远名扬和秋葬天两个,谁会想不开去硬碰灵剑啊?拿不下城那不是干烧钱吗?就算拿下来了还要看能不能守得住,守下来才能慢慢领税收呀。这种铁脑壳的事他们都办出来了,这样的人走在路上都不会拐弯的,你等着好了,等下就回来。”
 
闵丘:“……”
 
干卿底湿恍然大悟:“你一说我想起来了,远名扬每次打架都走中间,一路蹚着陷阱过去,还没碰到人,血被炸得不剩一半,看得我都想转头先打他。”
 
闵丘手机一震,见他大哥回复信息:“这还差不多,我回去了,呵呵。”
 
闵丘:“……”
 
“就是啰,刚才秋葬天还给小强转了钱,叫他去收药,”华金拿了一包情人梅递给闵丘,见他不吃,自己往嘴里放了一颗,脸颊顶得鼓着一个小包,“我看这周还是打不下来,又要烧好多钱了。下周看能不能叫到风伤,他再带几个人过来差不多……唔,怎么才叫得动风伤啊?他现在大牌了,好难请哦。”
 
干卿底湿:“你看着办,我是怎么都行,他能过来,我那份也给他。”
 
华金:“什么意思?”
 
“哎,不是打不下来干烧钱么?”干卿底湿不耐烦地哼道,“行不行都叫来打打试试,打下来最好,真不行就早点算了,越拖越烧钱,这么多人,每天的开销都要不少。”
 
华金会意一笑:“心疼了啊?”
 
这一问未得到回答,干卿底湿没头没尾匆匆说了一句“回来了”,关闭了语音。
 
闵丘原本手按着床沿努力张望屏幕,这下他大哥回去,他的窃听任务圆满完成,松了口气朝床里一倒,听得华金提醒道:“上床要脱鞋哦。”
 
他索性踢掉拖鞋往上躺了躺,拉了个枕头枕着,充分舒展四肢,过了一会儿,华金啪啦啪啦敲了段字,他口袋里的手机一震,推想是今天的单子完成了,给他留言结账的。
 
华金抱着另一个枕头在他身边趴下:“你不玩‘飞仙’了么?我还想带你呢。”
 
华金和干卿底湿聊天时虽无所不谈,但用的是那种男生间志趣相投的利落语气,比对班里其他同学说话少了一丝客套、小心,多了一份连恶趣味都彼此互相了解的心照不宣,此时关了音响在安静的房间对闵丘说话,语调又是一种关起门来特有的温柔。
 
他的尾音咬字不清,又软又糯,沾着若有似无的遗憾味道,像是大餐之后端上桌的一道水灵甜点——厨师做得漂亮也就罢了,可还偏给它点上了一双楚楚动人的眼睛,蹲在盘子里望着人的小眼神儿可怜又委屈,让食客即便早已酒足饭饱也身不由己地要捏上一个吃上一口,否则便是暴殄天物,不解风情。
 
“玩啊。”闵丘不想说谎,但又想听华金好好说清楚他眼中的自己是否真的那么一无是处,“你那两个老板……”
 
“你是怕我还要接单?没关系,不影响带你呀。”华金放在桌上的手机“嗡”地一响,“说曹操曹操到,可能是打钱来了。我那两个老板挺好的,每天日结工资,从来没拖欠少账过,都不用催。”
 
诚信是一种美德,能得人背后这样夸赞,闵丘心想这也可告慰他爹平时的教育了,好歹算是个好话。
 
华金拿过手机定睛一看:“啊,不是老板啊,是我另一个朋友,玩的是个剑客,我们人手不够,我准备喊他来一起接这单子的。”
 
听说是风伤,闵丘同为剑客,走过路过自然要多看一眼,偎到华金身边共享一个屏幕。华金也不避讳,并肩将手机端得朝他近了些:“‘风过伤心处’你听说过吗,有段时间在游戏里很有名的一个剑客。”
 
屏幕上,风伤发来了一段话:“刚看到留言,前几天我徒弟请我去旅游了。你在天都搞啥呢?把自己弄得跟个小作坊代练似的。擎苍铁骑的人遍布全区,互相之间都认识,杀一群PVR一点都不大气啊,还得罪人。拜托你了,拿点一代大师的范儿出来好不好?不然明年年赛我怎么好跟人谈价啊?”
 
PVR是“飞仙”中对RMB玩家的特定称呼,意思是这一群人打架水平稀松、打副本水平也马虎,最为擅长的就是花钱。
 
华金还未回话,风伤又说:“你可别是想喊我去蹚浑水啊,我不掺和这种结恩怨的事,你知道的。我现在也不缺钱,直播吃包辣条都收几千红包,要不是那混蛋害了我,弄得都喊我‘渣男’,我现在早就出道了。”
 
“这个,”华金朝闵丘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这朋友和官方签过约,比较在乎名声,一般只接高端的单,他觉得我们这都是小打小闹的,给钱也不接。”
 
“哦……”若是价格不合适还有商量的余地,可是档次叫人看不上,闵丘也不好意思强人所难,“那怎么办?”
 
“也有办法,我试一试吧。”华金冲他一眨眼,打字对风伤说道:“小雨也在这里哦。”
 
风伤:“他还敢玩?!”
 
“要不这样嘛,你先来打,打完这次之后你们协商下把那个药师号解冻,让他上去澄清一下?”华金说,“或者你自己开号,到时随便说什么都行,总之说明你是无辜的,可以吗?”
 
风伤不愧是军临阵前杀伐决断之人,迅速权衡了轻重,“他人呢?你能说得算么?”
 
华金忙趁热打铁:“算的算的,小雨跟我说过和你合作最愉快,大家能又聚在一起就还是朋友嘛。今年我们年赛不是打得也很危险么,多一个自己人是不是好得多?”
 
“合作?我还跟他合作……算了,”风伤说,“跟我说说你们那边情况,转服期一到我就过去,打完了他要是不给号,我就找你要。”
 
华金:“好的,没问题,我担保了。M军团这边装备能进一线的也就20多个,只能拼破门战,你自己的号过来,还要再带几个打手,装备不好的也没关系,这边有号可以给你的人上。”
 
这二人笑谈之间将城池战事项条分缕析,规划得愈发清楚,显然精通于此间规则,至少曾经颇有钻研。看高手布阵一席胜读十年攻略,闵丘围观得心潮澎湃,仿佛他和大哥拿城的希望近在眼前。
 
末了,风伤说:“代上号的人我已经联系到了,你那能给出的号装备是什么水平?”
 
华金打字道:“号你放心,都是顶级的,远名扬、秋葬天这两个你听说过吧?别告诉我你没开过小号来天都偷逛哦。还有他们手底下的几个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吧,装备都不错,到时叫他们随便开个号在门口喊喊加油看看热闹就行了,里面的血腥场面不适合他们。”
 
闵丘:“……”
 
这也太气人了!
 
当初摧玉金销哄他把号拿出来给风伤时可不是这么说的,那时候不是还夸他装备好来着么?还说他在M军团独一无二、无可替代!
 
华金浑然不觉身旁沉默之人怒火中烧,愉快地结束了和风伤的谈话,手腕撑着脸颊,露出一排洁白的小牙:“差不多搞定啦!等他来了就不用我经常盯着了,你什么时候想玩,来喊我带你就好啦。好了,去睡觉吧!”
 
闵丘威武不能屈地把脸别到另一侧,心说我才不要你带呢!
 
待华金洗漱完,他仍没能从“第一剑客”和“加油看热闹”的巨大落差中平复过来,以“大”字形趴在别人床上,脸朝墙面。
 
华金在床边站了几秒,看着庞然大物问:“你在这睡吗?”
 
闵丘一言不发,手臂用足了力道,虽没扒住床边,也不是能被人随便揭起来丢出去的。他心里九曲十八弯的憋屈欲语还休,必须要罪魁祸首给他一个当面道歉的解释,否则喘气不能顺畅,天下不能太平。
 
华金不明所以,坐下轻声问:“怎么不说话了?有心事啊?”
 
闵丘粗重地喘了两大口……可惜正是趴着的姿势,这样的抗议意图并不明显,容易被人归结为胸部肌肉和肋骨的支撑力度不够,压迫胸腔导致呼吸困难。
 
华金没察觉出来他随时有可能爆发的危险,轻轻脱了拖鞋,一转身也躺了下来:“那就在这睡吧。”
 
闵丘:“……”真是神奇。
 
他的双臂明明是张开的,没给床两侧留出多少空档,这床再上来一个人能躺在哪儿?他不由得把脸转过去——华金仅占了床外侧极靠边缘的一细条空间,闭着眼呼吸轻缓匀长,透着心平气和的安好,一点儿被鸠占鹊巢的愤怒和不平也没有。
 
借着窗外洒进来的淡淡月光,闵丘默默看了一会儿,受身边人的节奏影响,自己的呼吸也随之平和,胡思乱想了一天的心渐渐沉静,即将开启安睡模式。
 
就在他眼睛快要闭上的一瞬间,华金突然抿了抿嘴,呼吸也乱了节拍。
 
闵丘像是和他联动一体,也清醒过来。
 
“咳。”华小金原本因无处可放而搭在肚子上的双手下意识地交叉紧握,绷得指节分明,看起来似乎在忍耐某件事,且忍得极辛苦……譬如,笑。
 
有什么可笑的?闵丘愤慨,难道华小金梦里想起大业即将铸建,千金即将入账,也能笑得睡不着?那可是践踏着他的信任达成的!华金怎么能这样!
 
他的不满由内而外层层发散,手脚并用,从头到尾像条被丢到岸上的鱼,用鳍和尾拍打着床面,几乎把自己弹了起来——你把我气成这样还想睡觉?你越想睡个好觉,我越不让你睡成!
 
“呃啊!”床被拍得扑扑楞楞作响,冷不丁踢到墙面把闵丘疼得自己先倒吸了一口凉气。华金“吭哧”笑出声,抿着嘴未言语,既没嫌他扰人清梦,也不挑他私闯民宅。
 
稍事休息,闵丘又战一场,不知床垫里的弹簧被他拍成了怎样一副横遭劫难的无辜模样。两人都未说话,一个累得汗腺蠢蠢欲动,另一个趁他抬起手脚作妖魔怪的工夫,反倒自在地往床中间躺了躺,发出一声久别归故里的惬意轻哼。
 
闵丘更为忿忿不平。
 
在他某次绝地挣扎的停顿间隙,华金毫无预兆地轻巧撑起身来,在他脸上啄了一口又躺了回去,闭上眼睛笑笑地说:“别闹啦,睡觉,乖。”
 
第114章
 
两截电线接触不良, 断面发出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响,可能还会产生灼伤周围的电火花, 令人生畏,非专业维护人士全副武装不得靠近;河流经过断层地貌, 形成气势磅礴的跌水,瀑布一泻千丈,飞珠溅玉之声数里地外清晰可闻, 跌水冲击力之大可砸出与瀑布等高的深潭,是以瀑布正下方乃至四周近处,是万万、万万不可站人的。
 
若将电线接好, 捆上绝缘的电工胶布, 将河道整平, 让上下水路畅通,那么一切都将回归隐秘与悄无声息, 行经此处或是身处其中,即便偶然听到轻涛拍岸,水声也可忽略不提。
 
闵丘的脑海中此时便是一片宁静,细论起来, 他似乎许久未有过这样近乎澄澈透明的静谧时光了。
 
自从下山以来, 不知何时起,他分不清究竟是来自何方, 总有一种“嗡嗡”、“蚊蚊”的声音,小时如磁盘运转,大些如电扇排风, 再大如赛车暖胎,一刻不停。起初他只当是沈城这座大都市与深山老林的区别,是现代化所致的弊端,既然寻常人都能忍受,那他有什么不能忍的?忍一忍就是。可安装了隔音门,双层玻璃和窗帘一拉一关后声响还在,他这才明白那声音并非外界干扰,而是一种不知名的力量,用声音为他指引着方向。
 
他就是那半截的电线、半道的水路,华金是另一半。
 
二人相距极远时他心如止水两不相干便罢,一旦接近到有所关联呼应的范围内,那不得了,一时之间水也迸、火也迸,火花闪电、寒潭深渊,天底下惊悚烫手的危险项目都集中在这一处疯狂电闪雷鸣,他甫一靠近那个温柔的人,便因未见识过世面被吓得退避三舍。
 
而现在真的贴上了,那平时颇有见解总爱冒出来指东指西的动静倒怂如死狗,不敢吱声了。
 
闵丘摸摸自己的脸,手指力道轻之又轻,像是摸一张写了铅笔字的纸,唯恐一用力把字迹擦得模糊变形;再摸一遍时下手重了几分,他想摸摸有没有过敏啊、应激凸起啊、掉皮之类的后遗症……当然,这些全是徒劳,而且由于他这两个过程重复了太多次,即便脸上曾有可以用作呈堂证供的犯罪痕迹,如今也早已消失无踪,不足以指正嫌疑人。
 
昔日看话本,有一段说的是猪八戒吃人参果,口一张头一仰就吞了下去,别说尝没尝到滋味,就连有核没核都不知道。当今市面上有卖的水果闵丘自然什么稀罕物都吃过,市面上没卖的他爹也拿好东西换来给他尝过,那时看罢这段,他笑说怎么可能不知道什么滋味呢?但凡他吃过的东西,就算不再吃一遍也能凭印象说出个几分。
 
可这会儿他觉得自己离着猪八戒相去无几——昨天那一口是什么滋味,现在让他给大家介绍介绍,他还真说不出。
 
这事不能全怪他,毕竟昨晚他当的是人参果那个角色,作为一个果子,他哪里会知道自己将何时何地被人啃一口?
 
不过也不是一点预料都没有的——他的五感何其灵敏,华金一动,他不消睁眼便知身边人起身了,华金一俯身,他连躲都没躲,自大地照样拽得二五八万,趴得挺胸抬头,心想你个小毛孩子还能一头撞过来撞死我是怎么的?结果……遭华金蜻蜓点水一下,他就老实变成了一块石头。
 
要不是人生在世非喘气不可,他连气也不喘了。
 
就是……不知道华金能不能说得出他的味道口感?
 
他倒是想听听华金的品鉴,要是还没尝明白,他也不笑他笨,再给他吃一口也无妨。
 
昨晚熄灯之前受了什么冤枉气如今闵丘已忘了大半,经过了一天一夜他自然提不起兴趣来继续生气,大概是华金说了些什么戳人心窝的话罢?说的是些什么已不重要,哪怕是拿麻袋套住他打了一顿又能怎么样呢?反正他现在还好好的不是么?什么愁什么怨,是“那么”来一下子还不够化解的?
 
闵丘在房间内焦虑地踱步,如同一只刚刚被捕不久新困进笼子里的野兽,完全停不下来。在第无数次经过衣柜时他顿了一瞬脚步,开了道缝伸进手去,七摸八摸掏出了一物——这是一张大小、厚度、质地与常见的各种卡类殊无二致的卡片,唯一不同的是,上面有一道不需要任何能量供给就会自己散发出金光的细线。
 
——此时若是有旁人在这间房间内,一定会纳闷闵丘为何正对着空空如也的手心愁眉苦脸。
 
这世间只有一人能不借助任何工具看到这张卡片,那便是与恩属卡主人成功结契之人。所谓“成功结契”,意味着不仅双方要达成结契关系,还要将恩属值积累满一整张卡。
 
闵丘在灯光下变换了几个角度,蹙眉观察着卡面。这道金光带有类似“富贵满堂”或是“恭喜中奖”的意味,据说这片土地上的人不管过了几千年都好金碧辉煌这一口,是以体现恩属概念的介质代代更新了多次,这金光却从未变过。
 
眼下,有句话闵丘不知当讲不当讲:这卡上那道金线如今自己乖乖发光不需要他额外费力激活这不需提,关键是,它怎么好像胖了那么微不可察的一点儿?
 
按理说,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按照全家上下唯一一个有结契经验之人——他二哥闵澜的说法,结契双方必须进行……非常非常亲密、深入的交流,恩属值还未必一定会涨。恩属卡关联着能溯魂追忆寻找结契之人下一世、唤醒前生记忆这种强大逆天的功能,所以提前要求结契方付出精血乃至生命本源的一部分,从等价交换的角度来说,这并不过分。
 
至于他二哥的经验是否正确、可信——闵丘觉得他二哥再怎么神神道道不靠谱,心也是向着家里人的吧?尤其在这种关键的大事上,肯定不可能骗他,一定已经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至于其他妖是如何结契的?二哥都那么说了,这种私房之事,闵丘脸皮如此之薄,还怎么好意思问别的妖?
 
目前这张恩属卡反映累积量的方法实在是太过原始,要是能换成数值显示就更直观了。闵丘闭目片刻,再“噌”地睁开眼,怎么看怎么都觉得这线变胖了。
 
会不会是因为发光产生光晕的关系?
 
他万不敢找二哥答疑解惑——俗话说“举头三尺有神明”,他不言不语自己悄摸看一眼未惊动上面还好,万一跟二哥一说,二哥弄不明白再问问这个问问那个,那个再传下一个,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大肆研讨,要是被哪个管事的大仙听去了,把他这个BUG给修复了怎么办?
 
居然能占到上古神迹的便宜,闵丘觉得不可思议。这不是能拿钱来衡量的问题——人的寿命短暂有限,据说有许许多多的妖都曾因为或这或那的关系被困在临终一线上,未能达成圆满,只得撕心裂肺地眼睁睁看着伴侣撒手人寰,再难觅其踪迹,那时可是真正的寸金难买寸光阴,悔不当初。不过这怪不得妖也怪不得人,实在是因为双方成长环境太不一样,一时看对上眼,但或价值观、或人生观相左,所以情路走得坎坎坷坷、反反复复,今天你“突然的自我”,明天我幡然醒悟,于是耽误了大把的时间在磨合上……不说那些,就说他手里这张卡吧,他竟然莫名其妙多了肉眼可查的一丝恩属值累积,这是多么大的新手礼包?
 
几年前,他爹给他请了个老师讲课,从小学课本开始讲起。由于闵丘理解能力非同寻常,所以家教为了节省时间,很多课文只读了一遍就匆匆略过,《拾金不昧》那一课也不例外。
 
是以,那课中心思想是什么,到底教育了孩子们什么,他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若是错觉,那就算了,可若是真的,他决定默默地“黑”下这一丝千金难买的累积。
 
长街人静,夜已深。游戏里的事不需要他过问,最近为家族上心的人不止他和他大哥,好像越来越多了,今天他上线看了一眼,远名扬正在和那术士玩你杀一个人我付一次钱的游戏,这下连账也不用他惦记着结,他需要做的只有……闵丘低头拉起自己领子闻了闻。
 
他刚下课回来的时候冲了个澡,现在天气凉了,身上倒是没什么异味,但他还是又去仔细洗漱了一圈,擦干净脸,舒舒服服地躺在了……华金的床上。
 
——虽然他没有亲身经历过,但他也听人吹牛时煞有介事地说起过当年往事,譬如“飞仙”内测期间曾有人发现游戏BUG,刷了一大笔钱。
 
如今,他的面前摆着一个独一无二的BUG,他怎么能不抓住机会闷声发一回“大财”?
 
华金坐在桌前,转椅随着闵丘从门口到床边转了180度,看着他像回自己房间一样,吱都不吱一声地进门躺下。
 
凝视了半晌,华金笑笑地招呼道:“这么早就睡啊。”
 
“明天提前点名不是么,早点睡……你也是。”闵丘说个话故意囫囫囵囵的,好像困极了一般烦闷不清。
 
“啊,对。”华金竟也没有表达任何异议,没过一会儿就关了电脑,扬声器传出一阵悦耳的关机声。
 
躺在床上的闵丘度日如年,这才发现做事仔细的人也有那么一点儿不好,譬如关键时刻怎么也这么磨蹭?他不知等了几百年,终于盼到华金姗姗来迟地洗漱完毕,嘴一松,不小心清晰地抱怨出了一句:“你怎么这么久啊?”
 
“啊?”华金一滞,“很快了啊,我就刷了个牙,才几分钟啊。”
 
闵丘为防家族那些鸡毛蒜皮的散事打搅,手机扔在了屋里,没看表,也无从判断时长:“哦,快点,睡觉。”
 
可华金仍没能体会到他的情急,坐在床边久未躺下,好似拖鞋黏在他脚上了一般,闵丘就是听不到“哒”的一声落地声响,真是急死人了。
 
在一片安静之中,华金说:“大丘丘,你,想说点什么么……”
 
闵丘现在最担心的就是BUG被发现,这事万不可言说啊!他心里悚然一惊,双臂力量骤然集中,不由分说地跃身扑起,把华金直接拖进了床的最里面,紧挨在他的耳边虚声虚气地说道:“别说话!快亲我!”
 
华金:“……”
 
闵丘蒙上被子,声音轻得只剩气流:“快点儿的!亲一下!”
 
第115章
 
又一日, 两人相距不足一把考试专用标准测量尺的距离,华小金温柔无限地俯看他:“大丘丘, 你没什么要说的么?你不说那我就……”
 
闵丘抻着脖子等得心焦死了,心说怎么又这样事多?他反手一按, 直接将华金脑袋按了下来,连口带鼻,紧密得有些狼狈地贴到了自己脸上。一瞬间, 他的心像在炎炎夏日被丢进了超大杯装冰镇雪碧之中,气泡四溅,滋味妙不可言, 非要找一字概括, 那必须是:爽!
 
这杯无形碳酸饮料中的二氧化碳将他服侍得心中酥麻一夜好梦, 醒来时,哈喇子在脸上干出了一道涸痕。华金习惯起得早, 周日亦不例外,也不知看到没有。
 
这天闵扬竟也起得格外早,莫名其妙不打招呼发来了个视频,闵丘被他大哥强行带着又看了一圈干卿底湿家的老房子。这次他家倒不是家徒四壁贼来空手的模样了, 多出许多常用家具, 看起来不再像废弃仓库。但这房子的年月底子在那放着,老、旧、脆, 不能动重工,怎么收整也难有多大惊喜。
 
家具没什么可看的,闵丘最为好奇的是他大哥住在这样的地方居然看起来格外春风满面, 像是吃了不得了的灵丹妙药,返老还童了一遭。
 
“他不喜欢家里来外人,”闵扬不无得意道,“墙是我刷的,灯也是我装的。”
 
闵丘:“……”
 
他大哥倒是不把自己当外人。
 
“不是,大哥你听我说,”闵丘怕他大哥太久没接触装修事宜,导致观念脱节,“现在有那种‘当天快装’的施工队,不用晾晒的工程一天就能完工,刷墙这种活儿,人家来了一下子就弄完,你何必呢?”
 
“不是说了么,他不喜欢家里来外人,不是来多久的问题。”闵扬脸一板,明显不悦,这就要挂断电话,“会不会听重点?就这样吧。”
 
闵丘犹豫了一下:“大哥你刷的好像还不错?”
 
“嗯?”闵扬微微挑眉,这才动了动仿佛大佛坐龛的身子。他的语气平易近人了大概针尖大小,说教闵丘道:“你看你的嘴,不就又输了一次么?我都没上火,你急的什么劲儿?”
 
“……”闵丘摸摸自己嘴角,想要辩解,又心存忧虑。
 
不可说,不可说。
 
他的嘴角起了一大一小两个泡,一按就疼,盘踞面门上已有几日。按说他这副外貌是化形化成的,不该随随便便就破了相才对,可这些日子让他紧张焦虑的事实在是很多,其一,他们这周的宣战又输了。
 
这一点闵丘倒自觉并未受到多大打击,一方面是他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另一方面是城池战风伤开了他的号亲临战场,从华金手中接过了指挥权,闵丘乐得清闲,躺在华金床上看他们打架,感觉比自己打精彩太多——毕竟团战中他除了会用一个“小风扇”外不知还能做什么,自己打又累、视角又片面、技能又重复,这样透过华金的屏幕看风伤操作自己的角色,看上去好像是他本人如此英武威猛一般,很过瘾。
 
其二,便是那件天底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
 
闵丘在无人处拿出了恩属卡。
 
从前只一道金线的卡边如今已经被镶上了一条金色笔迹粗细的金框。这样的涨势别的妖看到会点多少炮仗庆祝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第二、三次实验成功时欢天喜地,但现在每每看到,心中却有隐隐的焦虑和不安——这就好比投机取巧赚了点小钱的人,大可以拿着钱快快活活地吃顿肉、喝壶酒、摸着肚皮回家睡大觉,而一旦那人赚的不义之财发展成他的事业,渗入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成为他的全部,那他必定没日没夜地寝食难安,为之担惊受怕。
 
闵丘现在正是如此。
 
他这几天每晚闷不吭声地躺到华金床上,起初还要小声地要求,华金才软绵绵地怨他一句“嗨哟,你好烦呀”、“你干嘛啦”,随后轻轻在他脸上碰一下,近一两天他连口都不用开,只待华金熄灯上床之后他戳戳身边人的胳膊、踢踢他的脚,再把脸摆出去,就能准确地定向收获到一个轻若无物的小吻。
 
只是,待那一时的振奋劲儿过去之后,早晨起来看着变胖了一点的恩属值,闵丘便会陷入更大的不安之中——万一这么过了二三十年,他的恩属值看似满了,到时揣着卡去办后面的结契手续,却被告知利用BUG获取的恩属值无效怎么办?时间不是都浪费了?
 
就算他现在悬崖勒马立刻收手,以后只用他二哥教的方法继续积累,可要是办理结契的那地方有某种机器,能像验钞机能验出一沓钞票中某一张的真假一般,发现他曾经掺假了怎么办?试剂中混入了杂质尚可提纯,重新利用,恩属值里掺入了水分,他可提不出来啊。
 
他每日从早上睁眼到晚上熄灯前,一刻不停地在思索这个问题,越想越觉得一朝触法终将天网恢恢,可不就着急上火得嘴角起泡了么?
 
除此之外,还有个其三,但这第三点他无法用言语描述,概而括之就是近几日有一团看不见的火在到处窜动着烤他。他站着时,那火烤他的脚底,他坐着时,那火烤他脚心和尾巴,待到晚上躺在华小金的床上了,他更如被人放在煎锅里一般,浑身上下都被火燎火烤,热气一直烫到了他心窝里,不知中了什么邪,嘴角的泡是被这邪火烧出来的也未可知。
 
他是家里最小的一个,初进城时他爹颇不放心,千叮万嘱一定要行事低调,莫惹是非,倘若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不找事,事却找上他了——临走前,他爹神神秘秘地给他留了一个电话,说这号码是一个“官府”之人的。
 
人类具体怎么称呼那掌管妖类涉世隐世的机构,他们妖并不太在意,也不爱提这事,从小到大闵丘和其他妖一样都只知道一个道理:远离“官府”的人。因为既是“管理”,那便是约束之意,沾上关系肯定无甚好事,最好是除了办该办的手续之外,永远不进那个门。
 
没想到他一生谨慎小心见官绕道走的爹却说这个人不同,与闵家曾结仙缘,闵丘若遇事找上他门,那人应当在情理之中给以关照。
 
可惜闵丘的认知早已潜移默化累积成了符号印记,不可能轻易更改,即便有他爹言辞凿凿的在前,对他来说,官门仍约等于曾收押他二哥的牢笼,光是想想都觉呼吸困难。
 
问还是不问?
 
与结契相关的事宜去问管这事的人,必能问个清楚,可闵丘一想起来高墙铁门,就有些自己是去“投案自首”的感觉。与那人结“仙缘”什么的,不会是他爹一厢情愿吧?要是正好遇上人家评职升迁在攒政绩,或那人本就秉公执法铁面无私,到时他目前累积的这一段可怎么算?罚款事小,给他扣光了、清零了恩属值,岂不是哭诉无门?
 
不行不行,不能去自投罗网。
 
闵丘越想越心塞,双手脱力下垂,几乎要捏不住那张轻轻的卡片。
 
华金从门口进来,托了一个小盘子:“大丘丘,我切了黄瓜,给你贴贴嘴上的……噫,你干嘛呢!”
 
闵丘:“……”
 
华金是看不到他的恩属卡的,从门口的角度看来……他看起来大概正靠在床头,双手捏住了裆部的什么东西吧。
 
华小金的脸一旦泛红便十分明显,眨眨眼笑得羞涩而无奈:“你倒是关上门呀!”
 
闵丘心中正是拿不定主意又无人可诉之时,见华金抿嘴转头往外走,他嘴一扁,起身跟了上去:“华小金啊……”
 
房子空间有限,华金东闪西藏,举了几个平时从没嫌过的例子,一会儿支他去洗脸、一会儿支他去刷牙,可闵丘眼下心里哪装得下这些事?只一味像尾巴一样跟到了厨房最尽头的角落:“你等等我啊。”
 
“怎么了怎么了嘛!”华金把盘子端在身前,佯装出一脸的严肃,道,“你说就说,离这么近干嘛?”
 
闵丘捏起盘面上一摞切得轻薄的黄瓜片塞进嘴里,将盘子扔到一边,委屈地往人家身上挨了过去,双手一伸,轻松揽过华金的整个肩膀,将人贴在了自己身上。拥华金入怀的感觉就像他们本来便是榫卯结合的两个部分,贴在一起什么角度都舒适,怀里的人面上端的严峻古板,手感还是一如既往地柔软。
 
以往他羡慕大哥身上这里那里的肌肉,现在想想也没什么大了不起的,只要这么抱上华小金,总厚度就刚好了。
 
他还在把人往自己身上左贴一下右贴一下地打着“补丁”,华金闷在他胸口忽然清晰地问了一句:“大丘丘,你觉不觉得,我们之间应该先说点什么?”
 
往常华金总是隔几个字就拉长一个音节的声调,说起话来像打着某支小曲的节拍,只在回答辅导员和教授提问时这么刻意清晰地说抑扬顿挫的普通话。闵丘松手低头看他:“嗯?说什么?”
 
华金反问:“你不说点什么吗?”
 
他这话问了不是一遍了,闵丘不解:“……你想听什么?”
 
距离太近,华金抬头也是吃力,干脆面朝他的脖子道:“你先说说你这是干什么?”
 
闵丘将十指在他背后锁住,拥抱标准得可以载入教科书:“这还用说?”
 
华金并不凶狠地瞪了他一眼,两腮有点鼓:“你没有要说的,那我就先说了。”
 
第116章
 
“我不喜欢这样。”
 
华金贴墙而立, 表情严峻, 硬是用冷冰冰地目光逼退了闵丘, 气势汹汹地酝酿了半晌。
 
可才刚说了几个字,自己就先泄了一口气。
 
他皱着眉,像是正面对一道无从下手的难题, 怎么也绕不出那个困境, 纠结得想抓头发:“我不喜欢别人抱我、离我太近,包括但不仅限于学校、路上、超市、电梯……所有地方,我不喜欢被别人盯着看。还有,这样……”他的手在自己脸上搓面团似的打了几个圈。又在腰侧胡乱拍了两下,“这样。”
 
最后, 他像吃饱饭摸肚皮一样掀起衣服, 围绕着肚脐左右草草划拉了两圈:“尤其是这个, 吃完饭这么摸一下,瘆得都要消化不良了好吧?”
 
若不是最后这个动作眼熟,闵丘还真不知道他在瞎比划什么。
 
“我不喜欢跟小孩玩, 烦死了。”华金低着头,边整衣服边道,“我最讨厌小屁孩——今天这样、明天那样,自己说过的话说完就忘, 把别人的东西弄得乱七八糟也不管。”
 
那确实很讨厌,闵丘也不喜欢。他想,那种闯了祸就跑的小屁孩,可能除了孩子的亲爹亲妈, 没人会喜欢。
 
“我也不喜欢把事都装在心里的人,”华金说,“我不喜欢看一个人每天都是一个表情,明明昨天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第二天我就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了,好像没心没肺的一样,让我怀疑我是不是在跟一个正常人交往,是他有失忆症,还是我有妄想症。”
 
闵丘半张着嘴听他一一数来,心道华金看着随和友善,原来心里还这么有脾气。他问:“还有什么别的您看不上眼的吗?”
 
“有!关于‘把事装在心里’这条再补充一点——要是连往心里去都没往心里去,那样的人更不喜欢。”华金仰起头来看着他道,“阴阳怪气不好好说话的最不喜欢!”
 
闵丘:“……哦。”
 
华金平时决然不是这样的。
 
遇到不太喜欢的人或事,他都是将就着敷衍敷衍,打个哈哈就过去了,没见过他这么刚烈啊。闵丘庆幸他好歹还有些理智,没有像游戏里一样看谁不爽就抄一把刀321抹了人家的脖子,只是华金为何忽然在晴空万里的周末早晨说这些看起来不怎么开心的事,是受了什么刺激?
 
“不能再这样了。我要……”华金轻摇了一下头,“……算了。”
 
他说出来的部分闵丘都似懂非懂,这没说的部分闵丘就更不懂了:“你要干啥啊?”
 
华金仍摇头,郁闷道:“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呢?你不用听的。”
 
闵丘歪着头弯下脖子看他:“你说说呗,说给我听听。”
 
“也没什么……就是打算好好活着。”华金无精打采,全无从前展望未来时的盈盈笑意,“多看点书,少胡思乱想,有时间哪怕是多睡睡觉呢?再也不猜别人了,猜得好烦、又累,整天猜过来猜过去,自己本来要干什么,全都忘了。”
 
闵丘仔细看了看他的脸——每次看华金,他总是习惯性地第一眼先对上眼,其次再参观他的两颊、小嘴、鼻子,乃至耳垂。不管捏没捏过的,闵丘都不难想象出那些部位的手感非常软弹,捏下去人就会发出“哼哼”、“哇哇”响,像是最低龄的婴儿玩具,捏一下,玩具响了,捏的人笑了。
 
而今天,华金的眼袋隐隐发暗,应该是相当严重的没休息好,怪不得思考人生都如此消极。
 
正因他会成长、有思想,并不真的是什么“玩具”,所以才需要更好的呵护和保养,该上油、该放风、该充电、该海阔天空,一个都不能少,磕破了皮要赶紧修补,心里堵了个小塞子也得赶快拔掉。
 
闵丘语重心长地开导他:“你上次不是这样说的,不是要找个空气好的城市,带你妈换个地方住么?你想想,记得吗?”
 
“记得。我说的是广义上的打算,你说那是狭义上的,不冲突。”华金兴致萧索,“以后……以后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闵丘:“怎么不知道的?咱俩不都说好了吗?找个小医院,啊,上个班,每天高高兴兴地混一天,下班回来买菜做饭。”
 
“哪里又冒出来了个你?”华金惊诧:“你以为我说了这半天都在说什么?”
 
“你自己过也是过,带一个我怎么了?”闵丘也惊讶——说过的话说完就忘,华金说讨厌人的小屁孩不就是他自己了么?
 
他虽不是华金的双亲,但如果健忘的是华金的话,他也不至于因为这个就讨厌。他尽量心平气和地解释:“小地方不一定水就浅、是非就少,没我在,谁向着你?是不是?”
 
“……”凝视了他几秒,华金翻了个小小的白眼,眼珠朝天花板转了一个圈,好像把本就不大的此间世界全都从他眼睛里挤出去了,最后落在闵丘脸上,无奈地笑着,含义不明地嗤了一声,“嘁。”
 
“我说的对吧?”看他的眼睛会动、会眨了,一抬眸如朝阳映波,金粼海潮皆入其中,闵丘总算觉得他们的谈话没那么不知所谓莫名其妙,好歹自个儿说的话往那人心里小走了一圈,而不是像买东西问价一样,嘴巴出、耳朵进就完事的萍水相逢。
 
闵丘正过来脑袋,郑重道,“咱俩一起。我保护你。”
 
“保护???”华金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撸起袖子来跟他比划,“不用。我现在说的打算,是长期的,明白吗?不是具体某一两年或到读研的事,而是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都过安静的生活状态,今天决定完了,就一直沿用下去,一直到我老得考虑不动这件事为止,都不再因为纠结这件事浪费时间。其实我从来没有想过和别人生活在一起,我……”
 
闵丘打断道:“那我能是‘别人’吗?”
 
厨房安静而狭小的空间把说话的人声回荡放大数倍,他们之间每说一句话,闵丘就仿佛看到了一颗沙滩上的充气塑料球在二人之间打了个来回。里面不但有个“叮铃铃”的铃铛增加趣味,还灌了一点儿清水用来防风,乍一接触,总是先摸到那一丝冰凉,让他忍不住看到球快到了于是扒掉上衣用胸口将球抢断。
 
看到华金呆滞的表情以及虹膜上映出的自己的身影,闵丘仿佛刚好截住了球,感受到了一丝无论四季都熨帖的舒服,学华金平时的语气,黏黏腻腻地说道:“这不关键是我不是‘别人’么。”
 
华金怔怔地看他,叹口气:“你想干嘛?”
 
“不想干嘛。”闵丘光明磊落地有什么说什么,“你不喜欢小屁孩,咱家也没有小孩啊,谁能动得了你的东西?就算哪天来了个串门的——我也不知道谁能带着孩子来串门,反正吧,咱把你屋门锁起来不就完了么?”
 
华金:“……”
 
“你不喜欢话少的还不喜欢没心没肺的,也都没事儿,”闵丘底气十足地摆摆手,“我看附近也没这样的人挨着你啊,要是真遇上了再说,我给你打发他。我想想……有这样人过来跟你拼桌吃饭我就朝他盘子里打喷嚏行吗?”
 
“……”华金顺手拈了块流理台上的清洁布到处擦擦抹抹,像跑完十公里在终点还要回答提问一般随便点了点头,“嗯。”
 
“你不喜欢别人抱你。”闵丘手臂一伸,毫无预兆地将人和抹布一起揽住,往心口贴近,“别人这样抱你,那是不可能的。”
 
“我还没死呢,不可能轮到别人。”一凭空想到脂粉油腻的女子把华金蹭得满脸红花,吓得闵丘抱得紧了些,再设想到面容不清的高大英俊的男人拥着华金,他暗暗又收紧了些,叫了一声:“华小金。”
 
怀里的人久久未说话,安静得像是一只小小布偶,只有喷在闵丘胸前的灼热呼吸才证明他尚有生命指征。
 
这样庸人自扰的想法多少有些傻,可闵丘却就是不能立刻从这浅坑里跳出来。他的一只手滑到华金腰背间摩挲,低声自问自答:“你跟我在一起谁会没事过来抱你一下啊?那不是想找抽么?还有谁摸你肚子了?你咋不打他一顿呢?”
 
华金未动,闷声道:“没别人了,就你。”
 
“不可能。”闵丘严正声明,“我能那么搓你啊?我都是轻轻的,手重也是因为你乱跑。”
 
华金侧过脸深吸一口气:“你不觉得我说的好像比较像你么?你怎么知道我说的不喜欢被人抱,就不包括你?”
 
“啥?”闵丘大惊,堵枪眼一般拿自己胸膛狠狠堵住他的嘴,唯恐这话被游手好闲不干别的专门悬浮在人间举头三尺处的神明听去。他张嘴想说教“你可不能不喜欢我啊”,但转而一想,有他二哥亲身经历作保,腰杆都更直了些,于是一开口改为了:“你不可能不喜欢我。”
 
他说得太过理直气壮,只差摔出卡来丢在桌上,华金绷着的架子一下泄了气,连推了他几把,露出来了不止八颗小白牙:“你你、你真是……谁给你的自信?去去去,起来起来。”
 
华金哂笑得已是满脸“被你发现了”的肯定意味,闵丘一看就明白,可说都说到这儿了,他还是想听一句亲口回答。他循循善诱道:“至少也有我喜欢你的那么喜欢我吧?啊?有吧?这是最少了。有没有?不会没有吧?”
 
“哎哎哎,喂!”华金几次试图打断未遂,听着闵丘清清亮亮地把话从头到尾问完,听得满脸通红额上出汗,把抹布往桌上像拍惊堂木似的一扔:“受不了你了!别说了。”
 
他开了电视跑到沙发上坐着,闵丘也跟了过去。两人坐在一处,一个聚精会神地皱着小眉头看《新闻直播间》,仿若胸怀天下,爱这片土地爱得深沉心无杂念,另一个明目张胆地心猿意马,坐着坐着就滑了下去,脚翘到沙发背上,脑袋躺在人家腿上,默默感慨这早就想换了的布艺沙发其实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嘛。
 
谁也不起身开口提吃饭做饭、家务作业等事宜,皆是默契地不事生产。
 
进广告的空档,华金忽然开口:“那个。”
 
“啥?”闵丘以为他要点评时事政治,忙回想方才主播都播报了何事……可惜,什么都没看的人自然什么都没想起来,他只知道房顶的吸顶灯和墙角的罗马边还不错。
 
华金连眨了几下眼,小声问:“你刚才说的……你打算坚持多久?说个大概就可以了。”
 
闵丘:“嗯?”
 
华金的声音越发悄悄:“是往多了说的,还是往少了说的,也说一下吧。”
 
刚问完,他便自己甩了甩头,一手支在沙发扶手上捂住了自己的嘴:“算了,你别说,当我没问。”
 
“我说的什么?”闵丘脑袋一顶,往上看他,声音敞亮得似乎恨不得广而告之,“哦,你说咱俩啊?”
 
华金捂着嘴,脸上刚褪去的红晕又被他自己憋得泛了上来:“……嗯。”
 
“你问咱俩在一块儿多久?”闵丘干脆像船桨般舒展了双臂,共鸣腔体积越发大,“那你想跟我在一块多久?”
 
对他来说,这是一个不需要考虑的问题,是以他根本没有分脑筋去想,虽问得流里流气,像是故意揶揄华金,实则耳朵竖得比谁都尖。
 
华金红着眼瞥他:“你啊,两三天吧,不能再多了。”
 
“什么?”闵丘原本想开个玩笑,现下一点儿也不觉得好笑了,“怎么就两三天?”
 
“你两三天就要上房揭瓦作怪一次,我说了我不喜欢带孩子,尤其是不懂事的。”华金捂着嘴的手松开了一点,“特别可爱的才可以适当放宽一点,再乖的还可以再宽一点,很听话的么,一直带带……也不是不可以。”
 
第117章
 
与大多数青春期男生一样, 闵丘和极熟的人有话说, 和完全陌生的人也能进行社会交流, 但若遇到办事要讲情分,偏又和需攀关系那人不熟时,他觉得自己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不受控制, 该笑又笑不好, 像是话本中卑躬屈膝谄媚奉承的小人……这感觉真是糟透了。
 
眼下,他端着手机,对着屏幕牵动笑肌反复练习:“白队长,您好,我是长白山老闵家的老三, 您还记得吗……”
 
尽管他爹留给他手机号时说是已经打点过了, 但那也是一年多前的事, 万一人家说“不记得”,多么尴尬?再说凡是官门中人,又能坐到队长之位, 想必平时半推半就收的供奉不会少,他爹给人家打点到位了没?
 
一想到华小金那天红着双眼问“那你呢?”,问完后又捂着他的嘴,就是不准他说出自己打算和他在一起多久的情景, 看似风轻云淡地说什么“要是有一天不想坚持了,说一声就好,没关系”的模样,闵丘的心都化了, 别说打个电话,就算登门拜访他也一定要去。
 
他再一次举起手机,做出一个更近似于言之由衷的笑容,预习道:“白队长,您好您好您好……”
 
如是练习了百多次,闵丘这才拨去电话。
 
对方是个约莫三十多岁的男子,接起电话道了一句:“喂。”
 
闵丘:“我是……”
 
看着号码时,他总觉得信心不足,即便对方身居其位也不知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是不是专业、对他的事有没有耐心、他上门咨询于己于华金来说安不安全?千万别是羊入虎口。可当对方的声音响起,听着话筒中传来沉稳干练的声音,既不油腔滑调,也不拿腔作势,不是死板的Q&A,不是捕捉关键字的机器人客服,不是没一句实话的路边“半仙”,闵丘保持了半个多小时的虚假笑容忽地垮了,华小金潮湿的双眼浮上他的心头——那副神情他实在不能再看第二次,哪怕多看一眼他都要心血管堵塞。
 
他原先准备好的拉关系、套近乎的语气不知掉在了哪里,只得一字一字像站在讲台上做阶段汇报一样:“白队长,您好,我是长白山老闵家的老三,您还记得吗?”
 
对方顿了一瞬,旋即快速回道:“记得。我在外面出差,你有事就直说吧。”
 
闵丘担心联系得不是时候影响了咨询的效果:“您现在忙?要不等您回来再说?”
 
“没事,小闵,你先说。”白队长道,“你特地打电话肯定是有事,就别客气了,能解决的我叫别人先帮你办,办不了的就等我回去再说。”
 
他说话丝毫不拖泥带水,却又对闵丘有一种长辈待晚辈的耐心亲和。闵丘一时也顾不得计较这人究竟多大年纪,竟叫他一句“小闵”:“是这样,白队长,我绝对没有动过手脚,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恩属卡好像有点不一样,我和一个人结契了之后,中间隔了一年没变化,但是现在我们俩拉个手恩属值也涨,一起吃个饭也涨……反正吧,干点什么都涨。”
 
每天睡前的那一下,闵丘跟华金要起来觉得天经地义,可还真有点不好意思跟外人说出口。
 
白队长听完:“嗯,这不是挺好的吗?”
 
“挺好?”闵丘心一凉,像是病痛投医而医生竟看不出毛病,还夸他个“小伙子身体真棒”那般失望,“可是……我从前听人说,恩属值不是这样累积的啊?这样累积起来的,以后办手续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白队长声音压低,语速匆忙:“我发个公众号给你,你关注一下,先把里面的东西看看,等我回去之后再问你具体情况。”
 
闵丘:“……”
 
怎么这些机关部门也扫码?不会还推送“今秋最火”之类的无线购物吧?
 
闵丘无奈,只得答道:“好好,那您发给我。”
 
那是一个其貌不扬的公众号,名字起得十分隐晦,看起来像是个低劣过时的广告平台,考虑到受众的特殊性,倒也可以理解。刚一关注,公众号就自动发来了一条消息:“恩者,循因而问心,有心之人方可结此因;属,心之相属,虽生死相隔,意不能转也。有此恒心,但行前路,任世事更迭,自将知何方相遇。”
 
这几句话像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攫住了闵丘的心,他仿佛透过屏幕看到自己着一身布衣长衫,如苦行僧一般徒步走在或山川湖泊、或冰天雪地、或无垠草原、或漫漫沙漠之间,万千景色皆不在他眼中,他只顾闭着眼感应着结契人下一世即将出现的方向……这是超乎情爱、亲爱之外的另一种体验,需先感知天地,进而才能搜寻清风与流水带来的消息,也就是说,想寻找结契之人的下一世绝不是仗着结契成功,刷个卡、领个地址、去一下就能找得到的。
 
一语点醒了梦中人,配上有些花哨的公众号头像,这话颇有种“山不在高,有仙则名”的神秘感,闵丘捧着手机立即设置了个置顶和更新提醒,仿佛得到了突破迷宫的地图指南。
 
再往下有几个版块,分别是“涉世妖&精管理办法(最新版)”、“出入境额外手续办理及违规处罚条例”、“恩属卡积累原则”、“恩属值累积小贴士”等等。闵丘捧着手机先从积累的一般性原则入手,钻研了好一阵,收获颇丰,此时方知原来心意相通之人哪怕是简单的相视而笑也可累积,自不用提吃饭、睡觉、讲故事了,更有甚者什么事都不必刻意去做也能增长。与此相对的,若遇到分手、争吵等也有相应的降低惩罚,是以最后附赠了一句话:有缘相遇不容易,拆墙炸房莫生气。
 
这一公众号不只是答疑解惑,对闵丘来说可谓醍醐灌顶、指点迷津,不过拿给华金看现在还不太合适,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将这新发现共享给大哥。
 
可再一想,他大哥整天光说让他管好自己,而且又没有结契对象,看这些也无用啊,说不定还嫌他烦,要训他一顿——虽然大哥确实是亲生大哥吧,但是谁也不喜欢没事挨骂,闵丘想想,今天心情这般好,还是不找骂了。
 
看完原则,他必然要看下面的“小贴士”,不经意间喝了一碗又一碗的鸡汤,包括《冬日里的一杯暖茶》、《雨夜的无悔等待》等等催人泪下的文章,顺手买了页面最下方的“情感常在保温杯”、“恩属增长利器晴雨伞”。跳转到付款界面,卖家名为“白*途”他无暇注意,倒是付完款后凝视着288元的晴雨伞他感觉似曾相识,好像学校超市28.8的促销款长得也是这个样子。
 
不过闵丘在心底告诉自己,开过光的和没开光的能一样吗?就比如他买的这个上千元的玉坠,虽然看起来成色普通寻常,但商品介绍这是九天玉兔亲自开光的,得月老红线扫过,那能和十元店的一样吗?一分钱一分货,肯定是不一样的嘛。
 
钱花出去了,闵丘十分踏实,比高考还虔诚地研究起攻略来。
 
“啊——啊——”
 
夜晚,他像受了天大的冤枉拦下青天大老爷的轿子喊冤一般,仰面躺在华金床上高高低低地开着嗓,胸腔被他自个儿震得嗡嗡酥麻:“啊——好困啊,要困死了,好想睡觉啊,怎么还不睡觉!”
 
华金坐在电脑前飞快地点着计算器:“五分钟,再五分钟就关机。”
 
“啊——啊——!”闵丘仍旧不满地高吟长啸。
 
“来了来了!”华金终于算好了账,刚要起身又坐了回去,“哎呀,再等一下,我同学给我发语音。”
 
这个干卿底湿,真是闲得没事可干了,是吧?
 
闵丘愤怒——怎么大半夜的还有事说?都十点了,难道不该先上床睡觉?什么事是不能明日再议的?
 
华金戴着新买的耳机——闵丘觉得耳机坏了就坏了,不买为好,正好方便他听到华金和别人说什么,可不知为何,他百般阻挠也没能拦住华金的小手眨眼间付了款,硬是买了一副。华金安静听了一会儿,忽惊道:“什么?远名扬怎么说?”
 
闵丘耳朵一竖——华小金对待游戏向来是波澜不惊,谈笑间千军万马灰飞烟灭的嘛,什么事能让他这般急切?难道是灵剑跳河了?这又关他大哥什么事?他大哥把人家推下水的?
 
“他铺、铺地啊?瓷砖的吗?”华金轻咳一声,“啊……六楼,那是挺累的,别喊他了,叫他继续睡吧。这事风伤知道了吗?”
 
闵丘:“……”
 
他大哥最近是觉得亲手装修比游戏攻城还好玩么?
 
“好好,确实不能怪你,连我都没想到。”华金为难地说,“要不你先别跟风伤说了,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容易开心一点,风伤心理比较脆弱,不适合知道这些事。”
 
风过伤心处带了一小队人马转到天都已有两日,闵丘上线去看过一次,简直是杀人不眨眼,一个“小风扇”不知把多少擎苍“铁骑”像“纸骑”一样转死了,何来“心理脆弱”?
 
“我觉得要先问问秋葬天,毕竟灵剑的主要矛盾还是对他的。”华金少年老成地蹙着眉,沉吟道,“看他打算怎么办。”
 
闵丘立时坐起身来。
 
华金叹口气,掂着鼠标轻叩桌面:“唉,秋葬天那孩子,跑哪里去了哦?最近几天都没看到他跟在我身后拉怪了。”
 
受公众号的启发,闵丘觉得应当给生活一点儿惊喜来促进感情,他手脚并用地调了个个儿,爬到床尾摆了一个风华绝代的姿势躺好,压着嗓子幽幽道:“你找我?”
 
华金呆呆地回过头:“啊?”
 
闵丘将薄被轻轻一拉,似遮非遮地裹住自己,在斑驳陆离的电脑屏幕光中抛了个媚眼:“不是要找秋葬天么?说吧,我就是秋葬天。”
 
华金:“……”
 
见华小金张口结舌,闵丘非常满意,心里分出个小人儿在心底嘿嘿笑着搓手——他金光闪闪的大号终究还是给他带来了预期的效果,让华金这样的高手也要为之折服倾倒。
 
“我是说,”他朝后潇洒地捋了一把头发,“我啊,我就是那个剑客,秋葬天。远名扬也就是我大哥。”
 
说完,他邪魅狷狂地勾了勾唇角,自我评价这效果甚好甚好。
 
第118章
 
“我以前还在想, 什么人会买这种装备, 我还当都是些‘托儿’……”华金痛心疾首地看着闵丘登录角色, “你玩游戏花了多少钱?”
 
“一开始装备都是我大哥给我买的,他掏的钱。”闵丘过去一直不想引人注目,在同学面前较为注意自己的花销, 又因不想和华金距离拉得太远, 是以在华金面前也是如此,手里的钱看起来就是个有钱的一般富二代大学生。眼下突然叫他承认玩个游戏花了共计他和他大哥的几百万,这反差似乎略大于他平时的开销:“我花的……也没多少啊。”
 
“这些这些,还有这个,”华小金拿起鼠标, 在闵丘的账号界面上挨个装备栏划过, 每看一样装备、变装和收费道具就吸一口凉气, “这还叫没多少?你哪来这么多钱?跟家里要的?”
 
“咳咳,是啊。”闵丘当然没有什么“男孩子成年了一定要自己努力赚钱”的想法,小啃老、老啃小之类对于他们家来说都属于正常。
 
有言道,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妖的寿命漫无止境,这个风水轮流转不知要转多少次。一旦某妖隐世个百十年,这期间就可能发生通胀、贬值、换代等等, 待再入世时自然是身无长物,少不了要先啃啃亲戚朋友。大家互相之间都被啃习惯了,累积的财富早已备出一部分来准备让自家人啃,只不过闵丘的爹特别有生意头脑和前瞻意识, 是以囤积的家底也比一般妖要丰厚得多,十个八个的闵丘再啃三百年也不成问题。
 
闵丘抠抠华金掐在他脖子上的手,好不容易抠下来,小心地攥到自己手里:“你别这样,我就在家玩玩游戏,也没偷没抢,没伤天害理的,又不是吸毒。”
 
“还不如吸毒呢,吸毒都没你花得多!”华金掐着他的手心,“上周城战,半个小时打进去两万块的消耗?”
 
闵丘赔着笑脸:“啊,是吗?差不多吧,呵呵。”
 
与城池战挂钩的是领地税收,打下的城池相当于一个小小的国度,在该大陆发生的一切交易都将被系统抽取交易额的10%—20%缴纳给城池领主,是能够提现的真金白银的收益,所以为之付出的攻城、守城成本当然也是如此,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上周的城池战由风伤指挥,人家毕竟是个久负盛名的老英雄,闵丘的操作也是看着他的视频学来的,不可能叫他来一趟把一世英名栽在这里。为了不让风伤输得太难堪,M军团方面怎么也得把资源跟上,于是闵丘叫小强把为决战准备的药品也调出来了一部分,用以后勤补给。这一算下来,上周仅一场城池战的支出就不止两万元。
 
这里是国内目前最火爆的游戏,又是游戏中最高规格的胜负对决,成王败寇一如千年前的浴血沙场。刀剑不相信眼泪,只问实力有几分,游戏方没逼着谁来攻城,一切都是凭家族自愿参加,所以腰包也得参战的家族来掏。
 
华金沉默了片刻,问:“你家里到底是做什么的?”
 
“很多业务啊。”闵丘笼统答道,“主要收入来自种植业吧。”
 
除了人参之外,其余他们山头上能种的、能养的他爹也都在经营,什么稀罕、赚钱就种什么,有山精、水灵帮着侍弄,不怕养不成。能打听到门路来上门采购的,往往都是不惜一掷千金以财续命的主儿,来人见此间药草凝天地灵气,聚日月精华,长得如画中仙草一般,干脆便一站式采购齐全,好比一个超高规格的采摘基地。
 
华金:“大麻?”
 
“不是,是保健品,”闵丘诚恳道,“贩毒哪有保健品赚得多啊?”
 
“什么保健品?”华金依然不能释怀,“你爸爸一个人在老家种地,你在外面……闵丘,你觉得这样合适吗?”
 
“瞎说,哪有一个人种的?”再说下去,闵丘就要被想象成拿着老父亲的血汗钱在外挥霍的混小子了,他赶忙打断华金的悲情畅想,“他能雇帮手啊,再说现在都是现代化种植,根本就不用几个人亲自动手,我爸就没事去看看就行了。”
 
华金缄口不语,一喘气都像嗓子眼在发出叹息。闵丘将脑海中的见闻东拼西凑起来,胡扯试图安慰他道:“你看过电视上自动喷水、加湿的大棚吧?里面冬暖夏凉,阴天也到点儿开灯晒太阳,人不进去最好,进去一趟都得穿隔离服。真的,特别现代化,要不抽空带你去我家看看?”
 
华金不高兴地白他一眼:“我怎么能去你家。”
 
闵丘:“……怎么不能去了?”
 
华金垂着眼,掐着鼠标的数据线接头无意识地一插一拔:“我去你家做什么。”
 
“你到我家想干什么干什么!”闵丘豪迈地一揽他肩头,“只要你想,随时可以往我家流窜流窜,去了我上山里给你弄点好吃的,沈城吃不着的,要不我带你进去转一圈也行?看你是看好山鸡还是水鸡,我就给你掏了它的窝。”
 
“你怎么什么都吃?”华金拍了他胳膊一把,“不是保护动物吧?”
 
“这个……谁吃之前还问它这个嘛……”闵丘不曾细究,眼眨飞快答不上来,“保护动物不是都稀少了么,应该不会那么大几率被我抓着。这么的,你要是不舍得,就掏个蛋也行,掏蛋可好玩了,蛋有孵不出的,未受精卵懂吧?我不掏它,它也孵不出来。”
 
华金:“你能知道哪个是孵不出的?”
 
“看这窝里有没有公的‘压蛋儿’,”闵丘兴致勃勃地把人揽到自己身上坐着,一直揽到自己大腿根,胸膛贴后背地紧靠在一起,“两只叠着这么一压,压了的才能孵出来,我小时候经常见,也就几秒钟就完了哈哈哈哈!”
 
华金:“……”
 
屋内一共就两人,闵丘笑完过后皆是寂静无声。
 
闵丘:“……”
 
华小金未置可否,他抛出去的“几秒钟”那个笑话也不肯给面子地笑两下。闵丘真不明白自己又有何错,难道靠山吃山、狩猎围捕也铺张浪费得让华金沉默无语了吗?
 
他抓抓脑袋:“对了,刚才干卿底湿跟你说什么了?你不是说有事要问我?”
 
“哦,我是想跟你说,别跟灵剑打了。”华金转头,“城池战别打了,太浪费。税收最多够一家养兵,花的钱都捐了游戏公司,何必呢?”
 
“这哪行?说不打就不打,这游戏以后我还能玩吗?”闵丘心中一口天地正气浩然荡漾,颇有一族之长的气势担当,随后又把声音压低了几分悄声说,“我玩不玩都无所谓,不说我了,就光说不打出个结果来,你们几个还能玩吗?往后还不被擎苍的唾沫淹死?再说还有那么多物资呢。”
 
除了面子上好不好看之外,战时囤积的许多物资都是高价收来的,尤其在转服期没开放的那些日子里,各大家族人人自危,担心突然也冒出来个M军团似的野路子组织挑衅自家领地,遂将药品收购价格炒得一路飙升。转服期开放之后,闵扬安排的商人又从别的大区空运过来了一部分,大量物资在M军团手中积压着,一时间哪能脱手?
 
他们现在的储备量,按市价折算,总价值接近闵丘的整套装备,但如果大量物资突然涌入市场,相当于宣告擎苍的危机解除,最大的刺头自己放下了枪——争端都不存在了,战备售价势必一落千丈。
 
这钱若是花在豪气干云的殊死一搏上,还有几分“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快意江湖之感,哪怕最后两手空空也潇洒逸然,可若是灰溜溜地转手卖掉,再赔个三五十万,实在是让人胸闷气短。
 
“灵剑那边我来想办法。”华金也知战备物资收难收、卖难卖,思索道,“你囤的药……真想打就换个人打,绿桥春水怎么样?我们把楼兰打下来。”
 
“这不是柿子捡软的捏么?让人笑话。”闵丘拿下巴在身前人的后背上磨着,不情不愿道,“擎苍的还不得能笑一年?”
 
“只要和灵剑和解就行了吧?”华金聚精会神地斟酌着,喃喃自语,“灵剑不说风凉话,他们家族的人一般不会起哄,我来帮你和灵剑和解。”
 
“……”闵丘简单回忆了一下几乎快被他遗忘了的灵大族长,感觉那从来不是一个能坐下来和人好好谈话的主儿:“怎么和解?”
 
接下来,他看到了堪登“社会新闻”之“人间百态”版面的辛酸故事——华金是一个非常尽职尽责的代练,在代蜜桃软软上号做任务期间将每天的任务进度和灵剑说的话含着标点符号一一截图,随时转达,语音转述还要标注上语气,再将软软本人的回答粘贴复制给灵剑。
 
一开始,软软还算有耐心,逐个问题应付,后来就说叫华金看着随便说,于是出现了例如灵剑问“吃饭了没”,华金顺口说“吃过了”,灵剑再追问“吃了什么”,华金如实答道“宫保鸡丁盖饭、蒜泥茄子、潮州鱼丸”这样的对话。
 
——闵丘记得,后面这两样还是他打电话监督华金多吃点儿时才加的菜。区区一份盖饭怎么够长身体的男孩子补充营养和电解质嘛,盯着华金又打包了两道菜他才放心,顺便自己吃得也多了些。
 
不过,他虽放心了,但灵剑当时就在副本中停下了脚步,生气地问道:“你怎么吃这些东西?”
 
华金不明所以:“怎么了?”
 
灵剑:“你以前喜欢吃香草羊排、嫩煎鹅肝、马郁兰鲑鱼卷、枫糖土司、奶油龙虾汤……你不理我的这几天里,我每天都在吃你吃过的菜,回想你说过的话,甚至请厨师教我做,希望有一天能亲手做给你吃……你的口味怎么变了?”
 
“……”说出去的话,覆水难收,华金甚至没有力气搜索这都是些什么东西,“看到了忽然想吃,就吃了。”
 
灵剑想了一会儿,不知脑内发生了怎样一个奇妙的逻辑辩证,随后释然地继续往副本的下一个BOSS走去,边走边道:“呵,真可爱。”
 
还有一次,华金在两个BOSS的间隙对灵剑说:“‘跟随’你一下,我去拿点水喝。”
 
回来看到灵剑体贴地回复道:“嗯,慢点喝,小心凉。”
 
华金吹了吹杯子上的热气不明白这是个什么提醒,奇道:“我喝的是开水啊?不凉的。”
 
——这也是闵丘叮嘱的,夏天的白开水同样容易变质,他隔一会儿就要发个信息给华金,提醒他烧点水晾凉了喝,以防腹泻。
 
在华金将那话发出去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了上次羊排鹅肝的尴尬,然而悔之已晚,灵剑迅速回问:“你不是只喝6摄氏度的多洛米亚么?”
 
“这个……”好在对于“女生”来说,这一问不难,华金机智地说,“哎哟,你不懂嘛?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不适合喝凉的,就只好先加热一下啦,嗯。”
 
小队像往常一样,正常地开怪、输出,可谁知打完了面前一整个以皮厚、血多着称的BOSS后,灵剑却指挥道:“先不打了。”
 
华金只是个代练,绝对没有在副本中看风景的心情,恨不得越快完成任务越好。另外三人都只听灵剑的发号施令,华金只好密聊问:“你有事吗?你要是有事就去忙,后面的我们四个也可以先打。”
 
“我没事。”灵剑用闪着金色流沙光芒的昂贵字体回复道,“只是……一想到你身体不舒服我就心疼,打不下去……现在好一点了,你都跟随我吧,去床上休息,不用你加血。”
 
后来,软软本人似乎愈发忙碌,连华金紧急求助的留言也不理会了,任凭灵剑每日悲天怆地发长篇大论的信笺,连问一百零八遍“为什么为什么”,只在某个周末,才回复了短小的一句:“没时间,你看着办。”
 
闵丘幸灾乐祸地听华金捋了一遍三人间的对话,边听边嘎吱嘎吱吃了一大包薯片,拍床大笑:“灵剑都被他老婆一脚蹬了,还在这儿争风吃醋呢?”
 
“嗯,他真是太惨了。”华小金说,“等会儿我去找他,还好当时都有截图,这里还有软软的姓名和交易号,他应该会相信。让他知道他老婆其实早就走了,和你没一点关系,就没有那么大仇恨了吧……喂喂喂,不许往论坛发!好玩个屁啦!”
 
第119章
 
彼时, 风伤正站在永夜谷地图中一条狭窄的山道上。
 
高手往往是寂寞的, 他亦不例外。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风伤记不清了, 总之他早已习惯了曲高和寡、无人能懂的生活,游戏里每日给他发聊天窗口的人数不胜数,但可说得上话的人少之又少。
 
有一种人, 有着与生俱来的操纵和掌控能力, 是天生的开宗立派人才,站在时代最前沿搏击着风浪,弄着身后的凡夫俗子还看不懂的潮——他,就是这种人。
 
不过……虽说寂寞习惯了吧,但是这几天的寂寞他却觉得有点儿哪里不大对劲, 具体来说就是他的老搭档摧玉金销最近好像变“坑”了, 一改昔日制定战术时滴水不漏的严谨风格, 把他霍霍到天都来之后就施行了放养,每天上线接个头,大家算算今天杀了多少擎苍铁骑的人, 还差雇主多少个人头,赶紧凑一凑,匆匆分个赃——搞得好像在乡间收菜再加点钱卖给冷库的菜贩子一样,十分没有档次。
 
另一个主要搭档, 即便没有明说,风伤也知道那就是害他沦落至此的罪魁祸首,曾经的“雨打痴心人”。这狗比换了职业,换了角色, 刻意隐藏操作习惯,但它大概忘了它的本事都是谁教的,就算它现在用脚放技能,他也能认出它来。
 
淡定。
 
风伤这样告诉自己。
 
打死一个装备中等偏上、骗了他两年的术士轻而易举,但打死一千万遍也换不回他消耗的青春,他不是来寻仇的,他必须冷静,尽快拿到那个药师号,为自己正名。为此,他忍痛付出了和擎苍交恶的代价——要知道这个天都首屈一指的大家族里可是藏有很多他的潜在客户的,许多人在被他斩杀时还给他发来心形图标……他的损失简直无法估量,不能细想,越想越心痛。
 
目前的局面非常复杂,经他这两日的观察,M军团里的人根据利益关系大致可以分为五拨,其一,是他以及他带来的几个徒弟,目的正常且明确:完成摧玉金销布置的任务,以求协商解冻雨痴的账号;
 
其二,是摧玉金销和干卿底湿,至于这两个人为什么会接下这么个千古奇烂的摊子,他至今还没看懂;
 
其三,远名扬本人——交恶了擎苍总得有失有得吧?若能得另一位名震四方的金主关照,他也算不虚此行。可自从他转来之后还没见过传说中的“远名扬”上线,他现在怀疑自己进了一个假的M军团;
 
其四,秋葬天,这个后起之秀每天上线来负责发钱。他本以为大家同为剑客,秋葬天会对他自号风双斩的看家绝技操作方法有兴趣的,但是秋葬天并没有,每天真的只是上线来发钱,发完就下线,以至于他怀疑远名扬、秋葬天是不是赶着去工地搬砖,日结工资后马上投到游戏里,这种人他还真的见过;
 
其五,M军团几乎全体都可归于此列。他对M军团的发迹史并不了解,他不知道远名扬是怎么把这些人聚在一起的,但他觉得很厉害,因为这些人全都是演员啊!
 
每次对战,他都有一种自己被主角光环加身之感,其他人就是电视上最常见的那种龙套,站到外围“嘿嘿哈哈”,永远不上,诈死倒地的你以为他再也不会起来了,但一喊cut收工,他们就会一个轱辘好端端地爬起来,并且绕离开有危险的中场。
 
即便如此,打完团战后他们还能回来连吹两小时无缝可插针的牛批,精神胜利,永远不会被打倒,但是想打垮擎苍,路漫漫其修远兮。
 
这么算下来,现在全世界真正站在擎苍对立面的……只有他自己而已。
 
风伤叹了口气,他身陷此局中,已分不清自己此行是赚是亏,恐怕只有多年后再回首,才能评判这个决定在他一生中的荣辱功过。
 
他的脚边正躺着一具女性角色的“尸体”,身穿华丽拖尾白纱裙,圣洁而安详,仿若九天仙女下凡尘。唯一的违和感来自于从他的视角看起来,她头顶暗红色的名字。
 
那是敌对的象征。
 
风伤甩甩头,把患得患失的念头从脑海中甩出去——全力以赴解决每一次交锋才是他的信条。
 
他在附近频道打字说:“妹子,你打不过我的,别躺着了,叫人吧。”
 
时间已过12点,他昨日的单子刚完成,又要为新一天的业绩筹谋。擎苍铁骑经过了两周多的收割,仿佛从天都区凭空消失了一般,只在家族屋和副本、PK场、修罗战场等地图内出现,连主城中都难得一见。为了完成订单,抓住每一个不小心在他的视线范围内露出尾巴的擎苍族人,风伤不得不将工作时长无限延展。
 
躺着的这个药师叫小白云依依,他知道她是擎苍的管理,不说一呼百应吧,随便一喊叫来三五个人还是不成问题的,这个数量他正好有把握满血完全歼灭,并留有后手,以防反扑。
 
小白云依依没吱声,风伤继续道:“你再不叫人,我就骂你了?”
 
可想了想,骂人这种事太有损他的身份,风伤又道:“算了,只要你叫人来救你,我就不骂你了。你要是不叫人的话,今天一晚上你都别想刷怪。”
 
威胁完,他郁闷地发现这样的条件没有丝毫震慑力,因为凭小白云依依的装备可以轻易找到保卫战速刷经验队,才不会在乎野外刷几个小怪的经验,甚至她可能是故意开着电脑挂机躺在这里让他枯等,而她本人已经去贴面膜睡觉了。
 
PK赛有时间限制是一条多么明智的规则,要是他的个个对手都这样熬他,他早就被气死了。
 
没想到小白云依依却开口说话:“风伤大大,我要是不叫人,你就在我旁边守一晚上,是吗?”
 
风伤一听情况不妙,这话怎么不像敌对双方该放的狠话呢?他纠正道:“我不是守你一晚上,我是守你的尸一晚上。”
 
小白云依依换了一身水红色的襦裙,继续默默地躺着,偶尔换个头上的配饰,以证明自己还在电脑前——这简直是个游戏设定方面的BUG,怎么人死了还可以自己换衣服?
 
风伤动之以情:“妹子,求你了,叫人吧,十个以内随便喊,来十个以上你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受人所托,讨个生活,大家都不容易,你帮帮忙。”
 
小白云依依躺在地上闭着眼道:“风伤大大,我是真的很崇拜你,可是你名气那么大,为什么要接这种单呢?我们擎苍并没有人得罪你至此吧?”
 
按风伤的习惯,他在野外是一定要开护体的,并且保持状态不间断,但在尸体旁枯燥地开了半个多小时,对方一点叫兄弟的意思都没有,他也有些乏了。
 
“年轻的时候,我被一个王八蛋骗了。”他将手中的剑和盾朝地上咣啷啷地一丢,盘腿坐下,“他不但骗走我的所有钱,还威胁我,如果这次我不来帮M军团打架,那些钱他就不还给我了。我走投无路才到这搬砖,地位比一般打工的还不如,不但要按单完成,还要做得漂亮,就怕那王八蛋又出什么幺蛾子反悔。”
 
江湖都传言风伤是渣男,连没经历过当年之事的人也跟风口口相传、添油加醋,小白云依依自然听说过:“你说的不会是你以前的老婆吧……”
 
“当然不是。认识雨痴那时候我还没几个钱,她就跟在我身边嘘寒问暖不离不弃,鼓励我创业,替我分忧解难,她是我的女神。”风伤把记忆中最美的那段时光单独切出,裱起来挂在天上,否则无法向自己逝去的岁月做个交代,“我怎么会说她呢?我说的王八蛋是骗走老子的钱的那个,老子讨债无门,让他气得老了至少十岁。”
 
“啊……这样啊。”小白云依依似乎也有切身体会,“欠钱的是大爷,就算在线下都好难追,你在网上把钱给别人,怎么一点防备心理都没有呢?看到账面觉得不对就应该警惕了呀!”
 
风伤:“我一个大老爷们,我又不是干会计的,哪会整天看自己兜里还有多少钱?突然有一天他告诉我他骗了我,我才想起来我的钱都投到他那去了。”
 
小白云依依话锋忽地一转,密聊他:“我就是做会计的[害羞]。”
 
“哦。”风伤长期游戏,与现实社会多少有些脱节,一愣后支吾道,“那……女孩子学会计好啊,这个……稳定,是吧?干得时间越长,经验越多,待遇越好,不错。”
 
他也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但字里行间觉得这个药师好像和别人不太一样,不谈两个家族间的是非,只谈今朝风月农收,好像他们不是狭路相逢,而是萍水相逢共聚首。
 
难道他今天还能策反一个?
 
风伤试着密聊道:“要不你到我们这边来当会计?我看M军团那个跑腿的男药师整得也不大明白,缺个靠谱的。”
 
“[难过]恐怕不行诶。”小白云依依说,“悄悄告诉你,灵剑是我老板,跳槽到你们那边他可是要开除我了。”
 
风伤好奇:“灵剑到底是干什么的?”
 
“不能说,反正除非是他自己不想玩,否则M军团很难拖垮他。”小白云依依打字道,“要是等有一天两个家族不打了,你的工作室需要人记账和报税的话,我可以免费帮你。”
 
风伤惆怅地望了一眼窗外的天空:“这样啊,那我可能等不到那一天了……”
 
小白云依依:“什么?为什么!”
 
来前,风伤就怕自己蹚了浑水、惹了一身恩怨,而事主却动辄言和——这种言和并非是真正的冰释前嫌,大多是双方考虑到自己家族的发展和金钱、精力消耗远远超过恩怨带来的愤怒本身,所以明面上以误会、有人挑拨为由暂时握手。战时最活跃的那些分子往往成为牺牲品,背上“挑拨”的黑锅,也就是说,只剩下他里外不是人。
 
摧玉金销知他担忧,跟他保证说这一仗绝对是双方不共戴天不死不休的,可现在看来M军团想正面打赢擎苍简直堪比国足夺冠世界杯的难度,而灵剑又不会被侧面骚扰拖垮,那得什么时候能停战?好,这些未知的事情且先不论了,就说他自己吧,他……
 
风伤:“你也知道,竞技选手的职业寿命……”
 
“大大你不要不玩了啊!”小白云依依急切挽留,“每次你开直播我都有去看的!我还有送小礼物!就算你以后不打年赛、不争冠军了,我也会一样支持你的!”
 
风伤:“……单纯的女孩。”
 
什么手速啊、判断啊、集中力啊、状态啊,那些故弄玄虚都是说给媒体看的,最重要的是当前国内电子竞技环境下,选手得不到足够的健康呵护,长年累月坐在电脑前,他的前列腺就算是铁打的也受不了啊!
 
“我可能最多再这么玩两三年,也不知两家能不能打出分晓。”以往的游戏中,很多家族之间的仇是从开服时就结下的,一直打到服务器合并、甚至游戏停服也未能尘埃落定。风伤说:“要是咱们有缘……”
 
话音未落,小白云依依的名字从敌对死亡的暗红色突然变为了普通死亡目标的浅灰色。
 
她用仙玉原地复活,一下跳了起来:“不打了?”
 
这时,华金给风伤发去了一条密聊:“秋葬天跟灵剑和解,把你也摘出来了,放心,绝无后患,24小时外交保护期过后和擎苍结盟,下一个打绿桥春水。”
 
消息发完,他火速关了游戏跳到床上:“风伤会不会骂我一顿?”
 
“他敢?!”闵丘撑起身子中气十足的“哼”了一声,想想又趴了下来,“好像是有点儿坑风伤了。不过他要真骂你吧,你就推给我,说是我叫你这么干的。唉,要我说,和什么解呢,直接把聊天记录往论坛上一放,嗯……题目就叫‘小天鹅展翅高飞出国留学,二傻子村里玩泥巴苦等一生’,黑完灵剑再打他一顿,广播上嘲讽他一波,他血压一升高——你知道,现在年轻人很多不注意身体的,可能一吵架就气死了。”
 
两人并排趴在床上托着下巴,华金闻言拿肩膀撞了他一下:“还打?不要钱啊?打他你一时半会又拿不下城,有什么好处嘛!”
 
闵丘:“那我不打他了,有好处吗?”
 
“有的呀。”华金侧目看他,笑得眉眼弯弯,青春正好。
 
闵丘情不自禁把脸朝旁边送了送。
 
华小金兀自拍拍手:“打下楼兰来不是可以收税收了吗?楼兰那么多商铺,好多好多钱呀。”
 
第120章
 
今年的春节提前了几天, 导致闵丘感觉自己冬衣还没加两件,只转了一下身, 就迎来了了考试月。当然,也有可能是他太耐冻了, 因为华金早个把月就将自己包成了一颗粽子。
 
清早起来,闵丘坐到餐桌前只看到了孤零零的几根火腿肠,就是塑料外皮包裹、手指粗细、两端金属扣封断的那种。这玩意这么干吃实在是没什么意思, 但是他们今天早晨有一场考试,考场如战场,马上要进战场的人哪还有空挑早餐吃什么?有吃的就行了。
 
他打起精神, 准备拿过来剥开, 华金却先一步将这几根火腿肠抢走。
 
“请学霸保佑我不挂科, 只求A-,A-的份额要是用完了给个B+也行。”华金拿三根火腿肠在手里摆成扇形, 对着闵丘拜了拜。
 
闵丘:“……你封都没拆,上供就用这个?”
 
华金完成仪式如同购物下了订单,全然不顾卖家的困难和异议:“好啦,吃饭, 我去端粥。这个你别吃, 太凉。”
 
电饭锅盖一打开,蒸气携带着米香和轻腌过的肉香四处弥漫。
 
“房子”与“家”的区别或许并不在于产权, 而在于无论厨艺是否精湛、无论经济是否宽裕,两人都把对方放在心头。
 
从此往后,人在哪儿, 家就在哪儿,何妨海角天涯。
 
粥里的米煮得开了花儿,又香又糯,偶尔吃到点儿姜末也能提神御寒。几口微烫的皮蛋瘦肉粥入口,闵丘浑身上下都暖和起来了,一看华金,却光顾着搅动勺子,愁眉不展。
 
他想起华金上学期挂科被他妈发现后连哭了一个小时的事,不免有些后怕,心道万一下次惩罚翻倍了可怎么是好?还不当场哭瞎了?
 
闵丘:“要不等会儿咱俩坐近点,考着考着我给你通通气儿?我感觉这一场应该不会监得太严吧?不是重点科目。”
 
早晨考的这门课不是重头戏“老九门”之一,属于一个学期到头也没上几节的,用华金的话说就是“明知道老师讲的内容肯定不止一张试卷,但是现在能想起来的内容还真填不满一张试卷”。
 
几天前,华金看了一圈考试大纲,看完双目无神满脸茫然,表示完全不知道老师是趁什么时候讲了这些东西的;闵丘见他灵魂出窍那赶紧也得接过来看看呀,结果一看之后也是满脸茫然——因为大纲上面的每一个条每一句他都记得,所以茫然地完全不明白华金在茫然什么。
 
于是,二人一个滔滔不绝,一个小鸡啄米,废寝忘食地连续奋战了一百多个小时,到昨天才算刚刚突击出了个大概,为了养足精神,他们昨晚还特地玩了个“谁也不许说话”的游戏——不说话又抱着个小暖炉,闵丘早早就入睡了。
 
桌上放了一只大碗。
 
华金习惯将粥都先盛到海碗里晾着,再分盛到小碗中,他用长柄汤勺在海碗里捞了捞,将肉丁聚在一起,闵丘喝一口,他就再添一点。
 
“说什么呢?我宁可挂科也不可能让你作弊,再说我也不一定就会挂啊。”华金边晃荡着勺子边道,“成绩这回事终究是骗不了别人的,骗自己么也没什么意思,将来到了临床,肚子里喝过几口墨水人家一看就知道了,我这学期没好好学……唉,看天意了。”
 
尽管M军团和擎苍结盟之后顺利打下了楼兰,他们的仇杀任务终止,华金得以卸任,将游戏里的事宜彻底交接给秦臻和风伤处理,但学校的课程进度每周可都是数以百页计的,当周任务都快顾不过来了,哪有空回头去看?这一个多月以来他几乎是狗熊掰棒子,掰一个丢一个。
 
“我刚看到外面下了小雪,你多吃点,”华金又朝对面那只小碗里添了一勺,目光从闵丘的发梢一直打量到他的脸庞,再到他的衣袖、手腕露出的熟悉手表、双手,流连辗转,来来回回,像无形的手,抚摸了一遍又一遍,“等下出门再穿件衣服,每天穿那么薄,要冻坏了。”
 
期末考试考完后就是寒假,要放不长不短的三周,是以两人这些天互看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看一眼少一眼”的依依惜别。
 
闵丘:“我不怕冷,你别这么看我,你再这么看我我真不回老家了。”
 
他一再诚恳地表示组织去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家庭方面不是问题,他爸也不是一定要守着他看春节晚会的,可“过年不回家”在人们心中始终带有点儿“不孝”、“忘本”的色彩。毕竟他既不是因为神圣的职责不能擅离职守,也不是为了赚钱养家情非得已,理所当然被华金严词拒绝了。
 
想起即将分别,闵丘心有不甘——他每天抱一抱华金,就像有些人喜欢一年四季手里盘上两颗文玩的那种大核桃,习惯之后一天不让他捏捏摸摸,那些手心的血管、穴位就都要痒痒,哪怕睡着了也跟睡了个次品的觉一样,醒来浑身怅然。这怎么能过好年?
 
仗着屋里没有旁人,他厚着脸皮又试一次,咬着嘴唇将自己说得可怜巴巴:“要不我跟你回去吧?我也不跟你到家,就在你们那附近开个房间,你什么时候想我了,就来看看我。你要是想我了,又不想出门,就给我打个电话,我站在你家楼下,你一开窗户就能看到我。”
 
华金这才露出了今日的第一份笑意,眼里的微微水光折射出几颗小星星:“不要。”
 
“你就一点儿都不想我?”闵丘忿忿又痛心,“你不是人啊,你没良心啊。”
 
“过了啊。”华金笑着瞥了他一眼,像是掷出了一朵泡泡水吹出的泡泡,刚一碰到闵丘,就“噗”地破了,“你傻不傻?还站在楼下呢,要不要再拿把吉他唱歌嘛?反正,你不许乱搞,老老实实回家过年,你爸可是半年没见你了。至于我……咱们开了学不就又见面了?寒假也可以视频啊,打电话、发信息啊,只要想联系,能联系的方式有很多啊……过完年差不多了我就早点回来,不是一样么?”
 
“当然不一样了。”看得到和摸的着能一样么?闵丘怏怏不乐:“笨蛋。”
 
吃过饭下楼,楼门外白茫茫一片。
 
“太夸张了吧?”饶是华金从江南小城来沈城一年多,见了不知多少次雪景,也不得不被眼前景色眨眼之间的改头换面震惊,“我早晨做饭那阵儿看还没这么多积雪,从楼上看车还能看见车的颜色啊!怎么现在这么厚了?这是洪水吗?”
 
闵丘早已司空见惯:“咋了,人家下大之前还得先给你发短信啊?”
 
“哦。”华金惆怅地低头看看脚上的鞋,“要不我上去换个鞋?应该来得及吧?不然等下走到学校,鞋子、裤腿上沾的都是雪,一进教室就湿透了,好难受。”
 
沈城的雪天里,人在外行走只要护住头和脸就可以了,打不打伞没什么要紧,因为室外的风既不是西风也不是北风,没有什么固定的方向,都是个个自成一派打着旋儿吹的,落在身上的雪花转眼就会被小漩涡抽走,没被抽走的只要进楼门前跳一跳便可抖掉,不沾湿衣物分毫。唯一会弄湿衣裳的是没及时扫走的雪,踩在雪地里的鞋子和没过的裤腿,雪深没到了哪儿,裤子就湿到哪儿,除非靠着暖气片坐,否则一天都潮乎乎的,干不利索。
 
“啊?你问我沾不沾裤腿儿啊?”闵丘低头迷茫地看他,“你这不是小羊过河吗?”
 
一片雪地就够华金受的,怎么地貌又变复杂了?华金急忙张望:“哪里有河?”
 
“你没听过么?”闵丘这些天讲考试内容将口才和气息练得非常不错,当下便深吸一口气开始认认真真地胡说八道,“一只小羊要蹚水过河,它没蹚过,就不敢冒冒失失下水嘛!它先问松鼠,这河深吗?松鼠说妈呀可深了差点儿淹死我,小羊又问水牛,这河深吗?水牛说不深不深刚到我膝盖哈哈哈哈哈哈——你问我湿不湿裤腿儿,你这!哎!”
 
华金:“……”
 
闵丘哈哈笑着摇头不止,浑然不觉华金眼神中透出的异样,也没顾得上仔细解读那些亮晶晶的小星星如今闪烁的到底是分手绝交还是除之而后快的光芒。他大大咧咧地将脚一横,明目张胆地蹬在二人面前一辆不知所属的电瓶车上,炫耀般慢悠悠系着中筒马丁靴的鞋带,满脸“你看还是我最聪明吧我穿靴子啦”的得意笑容。
 
不得不说,撇开他身上穿的这些牌子货不谈,哪怕他现在去西门大市场淘一套总价不超过200元的高仿行头,这个将裤脚束进鞋筒里的模特、动作和造型也足以见诸服装品牌、潮流杂志的封面了。
 
华金深深呼吸了几口冰凉的空气,似乎正在安慰自己气沉丹田,益寿延年,金无赤足,人无完人。
 
闵丘哼着小调系完了左边又换了条腿系右边,待他两只脚上都打出了结实美观的蝴蝶结,和他们同趟电梯下来的人都已自寻出路,赴身风雪中了。
 
华金对待大雪的经验有限,叹口气道:“我看我还是……”
 
他的话未说完,视野忽地亮了几分——身边那个穿着单层皮夹克,只要风度不要温度的高大身影突然矮了下去,原本被遮挡住的光线从楼门处顺畅地洒了进来,整个世界都被这一道光照亮了。
 
光束的中心,闵丘直直地单膝跪在地上:“上来,小羊。”
 
他反手拍拍自己宽阔的后背:“我背你。”
 
第121章
 
“多少钱?”
 
“五十。”
 
“水呢?”
 
“热的二十, 凉的十块。”
 
世上的事,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并无一个永恒不变的论断,皆要根据当时的情况具体讨论。譬如儿大不归家是忘恩负义, 但奔赴千里陪如父的长兄渡过新春佳节则是情深义重。经过闵丘的精密设计与和他大哥的私下串供,他以春节期间托运车辆不方便的名义将他大哥托运得好好儿的跑车从沈城半途拦下,打着滚儿让华金退了票, 亲自驾车南下,送人回家。
 
于是二人堵在了高速上。
 
目之所及,此路段的车辆密度堪比大型停车场, 周围的村民翻越路两旁的隔离带, 跑到高速上兜售方便面、饼干。大年二十八, 闵丘吃着价值七十元的泡面,感叹难怪方才经过的服务站里面停了满满当当的重型运输车, 原来人家是收到风声的。
 
刚把面汤喝完,又一波村民翻过了隔离带:“20啦20啦,方便面便宜啦,送热水泡面!”
 
闲着干等也没意思, 闵丘摇下车窗:“给我拿一桶!”
 
“嗯, 有同学一起就蹭了人家的车来的嘛,下了高速我再自己搭个车就好啦。”华金接到他妈妈打来的电话, “哦,现在路上车好多呢,都是赶着过年回家的, 等下不堵了也就……咱不堵的话还要多久?”
 
闵丘看了一眼导航上的4h,作为风一样的少年,他伸出手指比了个“2”。
 
华金:“两三个小时就到家了,你不要等我嘛,你先吃饭嘛。”
 
闵丘呲溜呲溜地吃着面条,听华金打电话——他的方言水平很奇怪,上来卖东西的村民说话只要说得快一点儿他就想掏耳朵,但华金说的再快他都能听得懂,就算没听清,也只需看他表情一眼就能明白个大概。
 
“晓得啦晓得啦,开得很慢的,我们不着急,你也别担心。”华金笑说,“哎哟,哪有那么快哦,我们昨天才考试完,老师也要过年的,哪来那么多时间给你改卷子?成绩出来了我喊你一起看好吧?好好,快下高速的时候就给你打电话。”
 
几辆闪着警示灯的摩托车在他们旁边的应急车道开了过去,闵丘下车朝远方眺望,听得身旁有别的车主道:“前面有打架的。”
 
真是不让人省心,这么下去还得多久才能疏通?白瞎他早晨特地起了个大早、跟华金保证天黑之前到家了。围栏边有个提着大塑料袋的村民,他朝那人一招手:“拿两袋饼干!”
 
刚付完饼干的钱,应急车道缓缓开过来了一辆电瓶警务车,车顶的扬声器响着:“持身份证领XX到XX路段的救助,每人两个馒头一个菜,只能领一次啊!”
 
餐盒简陋,菜色抱歉,华金关切地注视着从左吃到右的闵丘,递上纸巾:“早晨也没见你少吃,怎么还这么饿?你是堵车焦虑综合症吗?”
 
“你都在旁边了我还有什么可焦虑的?不是饿,就是闲的。”闵丘咂咂嘴,“不过你一说,我好像还真有点焦虑,但不是焦虑堵车。”
 
华金:“你焦虑什么?”
 
闵丘望了一眼前方的绵延群山,低头看了看方向盘上的闪亮车标,再下意识地捏捏手中的手机,感觉都不对。他将视线收回,打量了身边人一眼,霎时天地万物都成了镜花水月的虚影。
 
闵丘:“你。”
 
华金:“我?”
 
虽然他说是在华金家周围随便找个宾馆住下,随叫随到,但华金当然不可能让他一个人住在宾馆,这与安全无关,主要是……太孤单了。
 
二人约好,闵丘先把他送回家,然后去临近的镇上找大哥和秦臻,等过完初五华金就寻个借口去他们那玩,之间相距不过五六天的时间。像春节这种特殊日子,稍微走走亲戚拜拜年,或是民俗集市转一转,可谓眨眼间就过了。
 
将三周的分别缩短成为几天,看起来已经是最大限度的争取,可闵丘总觉得这里面恰失了最为要紧的一点——他们的一切行程都围绕着春节而计划,但计划的中心却没有他。
 
这种感觉苦涩微妙得让人难以开口。换做往年,春节过不过、怎么过、横着过竖着过对他来说都没关系,但今年的春节好像特别招人,他焦虑的不是两人要小别几日,而是对于这个寒假来说,最重要的那一天他不能陪在华金身边。
 
这时他想的倒不是非要跟华金抱来抱去了,哪怕只是简单地坐着,手都不牵,只在视线可及的范围内,而非视频的窗口中,就可以了。
 
他扯了个笑脸,像是突发奇想:“哎你说,我能不能去你家?你就说咱俩关系好,我来你家玩玩?”
 
华金半张着嘴没说话,脸上写满了为难,手指抠着手机保护套的边缘,勒得指端发白。
 
“要不说得惨点儿也行。”闵丘嘻嘻哈哈笑着,“说我无家可归啊,没地方去啊,什么的,说不定阿姨一可怜我,就收下我住几天了呢?诶嘿嘿。”
 
他说完,拆了一瓶劣质的饮料仰头大口喝下,仿佛刚才只是开了一个玩笑。待把水瓶放下来时却感觉浑身不舒服,不知是这破饮料里添加了多少色素直接把他喝垮了,还是华金的不置一词让他伤了心。
 
“不行。”华金终于开了口。但他只给出了一个判断,证明过程“略”。
 
闵丘满心落寞地应了一声:“哦……没关系。”
 
华金炒菜不放辣椒,他能原地跳着脚喊“气死我了”,华金非要他穿秋裤,他能扭来扭去地大叫“我不要我不要”,游戏里的装备加锁时间每减少一个月,对属性的额外提升就会少一点儿,华金允许他玩却不许他继续加锁,于是在某些1V1PK输给他大哥或是干卿底湿的时候他会仰天长啸“啊啊啊救命啊”……可是现在,他只能说一句“哦,没关系”。
 
前方路段的障碍被疏通,闵丘吃了康帅傅泡面和喝了统二冰红茶的那股难受劲还没过去,就轮到他们通行了。两人之间几乎无话,离堵塞路段越远,视野内车辆越少,他们的行驶速度越快,导航女声提示“您已超速,请减速慢行,前方摄像头”。
 
渐渐地,这语音提示开始无缝衔接,一直说一直说,即便是林志玲的声音,这样重复也让人听了生厌。闵丘直接一抬手关了语音提示,准备以这个速度开到终点。一转头,他在看右侧后视镜时忽然发现华金紧紧攥着安全带,脸色苍白。
 
车速缓缓降了下来,甚至一辆满载的大客车也从他们的左侧超过。
 
闵丘:“对不起,刚才……我傻了。太危险了。”
 
“是我对不起。”华金说,“我没早点跟你说,我妈的性格比较敏感……应该说是比一般人都敏感。不要说家里来个同学她会盘根问底了,就算是楼梯上经过个人,在门口多停留了一会儿,她都盯着门不舒服,我没办法跟她说。”
 
闵丘点头:“嗯,我明白。”
 
当一个女人独自拉扯一个孩子长大,她既是孩子的依靠,又是家庭的收入的唯一保障,经受不起一点风险,所以必须活得小心翼翼,不敢随便有什么小病小痛,也不敢置身危险和未知之中,又怎么会让陌生人进门呢?华金的细心、妥帖,入冬后穿衣严丝合缝,平日里出门紧闭门窗切断水、电源这些习惯,大概也是他妈妈教的,传承尚且如此精密,原版想必更谨慎吧。
 
“搬出去住的事我也没有告诉她,她现在还以为我每天就在宿舍和自习室之间往返呢。”华金道,“我没什么亲戚可走动,初五我就去找你们,好吗?要不初四?啊……初四出门不好,那就初三吧?初三我去秦臻家找你。”
 
“别。”闵丘倒是想矫情,可他再怎么矫情也不好意思和人家亲妈争儿子,“还是在家多陪陪你妈,我没事。”
 
后面的路程没有太严重的堵塞,到华金家附近时天已黑了,二人在楼下惜别。华金:“去秦臻家的路线你确定了吗?你先开到服装工业园,再往那个方向走,路是新修的比较好开。”
 
闵丘:“嗯,我知道,那你初三记得来看我,可别忘了啊。”
 
华金:“后来不是说初五吗?”
 
“哦是吗!”闵丘见蒙混过关不成,“那就初五呗,到时候我来接你。”
 
“不要不要,你没在这里呆过不知道,就这么一条大街,到时候这里全是人,车开不动的,别把你车刮了。我坐公车过去半个小时都不要,你在他们家等着好啦。”华金把行李包拎在手上,“那我上去啦?”
 
闵丘拖着提包一角未撒手,直接将那提包拉得竖在空中:“我帮你拿上去呗。”
 
“不用啊,很近了,看到那个黄色灯光的窗户了么?”华金指着一排其貌不扬的老楼,“我妈这会儿说不定正在阳台窗口往外看呢。”
 
华金指的那扇窗户亮着灯,想来他妈妈已经在家等他很久了吧?闵丘放开手。
 
目送华金拐进那幢小楼后他并未马上离去,想着华金要是心里有他,说不定会从窗口往外看一眼呢?
 
他倚着车门打量四周。这里比他过去想象的要空旷一些,没他想的那么尘土飞扬、乌烟瘴气,还算是个宁静的小城;与大城市时兴的高层住宅相比,这些楼房跟建着玩似的,让人产生一种“这么矮从外墙都能爬上去”的错觉。
 
仅有的那些可以称之为好感的印象,都是因为刚刚上楼的那个人吧?离华金家越近的建筑,他觉得越顺眼。
 
虽然它们明显是同一批次规格的。
 
时间有点晚,只剩零星几户人家的厨房还亮灯做着饭,由于楼与楼之间挨得近,偶尔传来锅铲炒菜声都能听得清,其间好像还伴随了一点儿争吵,说的也是闵丘听不懂的话。
 
这一路上连堵带等,他开了几乎一整天的车,为了保障安全和速度,他全程高度集中精力,再考虑到身边坐的人是华金,他连表情也要照顾到,既要风轻云淡游刃有余,又要动作潇洒行驶平稳。
 
好不容易才放松下来抽根烟,他当然没有刻意去分辨别人家是非的精力,然而那争吵声忽地变了调,他终于有一句能听懂了——
 
新加入了一个他熟悉的声音,朝着某个方向大喝:“你干什么!”
 
第122章
 
他还从来没见过华金与人正面争吵, 心说谁也不太可能大过节的一回家就和邻居起摩擦吧?多大仇?可那个声音又是真的非常熟悉。
 
闵丘将烟头丢进就近的垃圾箱, 朝华金拐弯的地方跟了过去, 好在这栋楼目前只有那么一处争吵的,楼层也不高,他稍一留意便锁定了方位,站在楼梯口正下方仔细分辨。正在此时, 华金又说了一句什么——他虽没听懂,但声音还是认得出的。
 
另外一个男声将华金的声音轻易盖过, 老旧的防盗门“嘎吱”打开, 又多了个中年女声加入了战局。
 
糟了,真的是华金。
 
闵丘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未至门前,就看到一个穿着不太合体西装、留着近似杀马特发型的横胖男子堵在楼梯上, 拦住了华金上楼的去向,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的肯定不是什么好话;打开的房门前站了一个偏瘦的中年妇女, 她的“中年感”并非来自于脸上有多少皱纹, 而是自带了一种植物凋谢失水时的憔悴。她说的应该是“让开”、“快上来”之类的话, 在看到闵丘上楼的一瞬间表情惊恐加倍,试图去拉华金的手。
 
闵丘:“……”
 
这个应该就是华金的妈妈了, 好像很怕他?可能与他上楼梯时要低着头, 以防在转角处碰头的身高有关吧。
 
华金气呼呼的,行李包丢在楼梯上,几次想插嘴又被胖子的声音压了下去,愤怒程度显然不止于被人阻挡住上楼而已。
 
几人各忙各的, 没有人愿意用普通话给闵丘解释一下当前的局面,但这场面也不难理解,能特意凑年节上门来找晦气大闹的肯定是经济纠纷。难道华金还是举债上学的?不至于吧?
 
闵丘上前一步拨开华金,一手揽过杀马特的肩头,将阿杀的两只胳膊固定在身体两侧——这手感搭下去,估计体重有两个华金不止。
 
“哥们儿,来来,下来下来。”他下手绝不是平日里软绵绵地朝华金身上倒时用的力道,手掌在阿杀肩头用力一捏,“大过年的,这是干嘛呢,什么不能好好说嘛。”
 
阿杀吃痛大嚎一声,用闵丘终于能听得懂的“准普通话”问道:“你是谁啊!哪里冒出来的!”
 
闵丘淡定地在他胳膊上扭了一把:“我是你爸,走。”
 
经过华金身边时,他递了个眼神,轻声道:“你回去吧,别管了。”
 
阿杀被闵丘连推带搡地弄下了楼,一路叽叽歪歪,闵丘也不管他说的到底是什么,总之阿杀不走他就下黑手,一直带出了住宅区几百米,站在一个寒风刺骨的街口。
 
小城本就人口不多,冬日入夜后更是街上行人无几。见阿杀老老实实站定了,闵丘松开手掏出打火机,于手指间转了个花,在夜幕中眯着眼点了一根烟,吐出的烟雾被风迅速吹散。
 
一如那些年的香港电影里,人命如朝露。
 
阿杀又嘀咕了几句。
 
由于闵丘一个字也没听懂,所以表情始终无动于衷,等阿杀叨叨完,他问:“多少钱?”
 
阿杀从上衣口袋里颤巍巍地掏出了一百多,以及一部屏幕略显油腻的手机,递了过来。
 
闵丘:“……”这收账的水平不咋地。
 
放在平时,他自己的一百块掉地上都懒得捡,但这钱不一样,这是华金他妈妈的。他接过钱往裤兜里揣了揣,把自己的电话号码输入了油腻的手机:“以后别去他家了,有事找我,有什么账我跟你算。别打电话,发信息和照片给我,你说话我听不明白。多少我都接了,听见没?”
 
豪言壮语打发走了阿杀,闵丘心情颇好,感觉自己能替华金遮风挡雨,总算千载难逢地尽了一回职责,没有枉费他平时吃的那么多饭。他揣着钱,考虑要不要低调地回去邀个功,一掏手机,发现十几个未接电话——他开车时为了专心而调成了静音,这下可急坏了华金,直发信息问他有没有怎么样,见信务必回来一趟。
 
不得了啊,这不就是要去人家家了吗?
 
天都这么晚了,客气客气也得留他下来吃个饭是不是?一问同学你晚上住哪啊,他地方不熟悉,也没提前订宾馆,按华金的说辞,他至少是为了送华金才拐下高速的,正常同学家长都会留他住吧?多了不说,一个晚上还是可以的呀!
 
他赶忙回车里掏出剃须刀收拾了下自己,美滋滋地换了件外套。
 
然而上了楼,华金门只开了一半,连让他进来都没让。
 
闵丘尴尬地杵在门前,手足无措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从华金的眼神中不难看出他妈妈就在门后不远处。
 
“那个……我把钱给你拿回来了,你给阿姨吧。”闵丘掏出钱放在华金手上。
 
其实他在来的路上早有准备了,不是吗?只不过刚才被自己的英雄主义幻想冲昏了头,现在冷静下来想想,也是,人家刚吵完架,血压还没下去呢,哪有心情换个笑脸待客?根本谁都不想见吧?
 
他来的一点儿都不是时候。
 
华金回头悄声问了几句,转而问闵丘道:“这是什么钱?我妈说没给他钱啊?”
 
“……”闵丘和阿杀一直是单向交流,他说的话阿杀能听懂,但阿杀说的他是真听不懂,只觉满耳鸟语,吱吱喳喳,“不是他跟阿姨要的?那他给我钱干啥呢?”
 
华金更茫然:“我不知道啊。”
 
他家的左邻右舍像没住人一样皆紧闭着房门,但走廊回声之大,估计隔着门那些人家也能听得很清楚。闵丘如同一个考虑周全、办事稳重的成年男人那样压低了声音询问:“刚才来的那人,他是个干嘛的?”
 
“他是……”华金支吾了一会儿,几经斟酌措辞,“算是我的弟弟。”
 
“啥玩意儿?”闵丘这下顾不得谁会听去了,音调和心里的惊诧成正比陡然提高,“你弟弟?弟弟?”
 
华金只提过他爸爸一次,顺带提了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以及他妈妈很在意地拿他和他弟弟比较。由于有一半的基因来自同一个父亲,所以这位“弟弟”在闵丘心中一直是个和华金类似的模糊形象,没想到今一见面,人家长得不但一点儿都不像虚影,还很“具体”呢!
 
华金:“嗯,就是我那个弟弟。”
 
“……”闵丘回想了一番,明知不是时候,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像平时两人挤在被窝里说悄悄话一样,“不是,就就就他啊?他还能跟你比呢?他哪一点儿能跟你比了?”
 
真不怪他想象力不到位,实在是他根本没往亲戚方面联想——华金和阿杀无论是形貌还是气质都差了太多,简直是拿着同一张图纸和材料包做出来的卖家秀与买家秀。
 
华金无声地摇头瞪他,可闵丘就是笑得停不下来:“不是,不是,你等等,他是亲生的嘛?怎么你们俩一点儿都不像?他那德行,那样儿……”
 
门内一声忍不住的“吭哧”轻笑,接着传来华金妈妈略带鼻音的声音:“叫你同学进来坐会儿嘛。”
 
华金一怔,看看闵丘又看看屋里:“不用了妈,他,他家还远,他还要……”
 
“啥不用啊?累死我了,我想喝水。”闵丘庆幸自己这句话可算听明白了,人还没进门,就声音洪亮地先喊了一声,“阿姨好!”
 
华金的家就像他的房间一样简单而整洁。如愿以偿地坐在略窄的小沙发上喝了一大杯水,闵丘一抹嘴,不知今日何来一股莫大的表现欲,用手比划了下阿杀的宽度,继续道:“真的,阿姨,我真没看出来是兄弟俩,那孩子照比华金差太多了!”
 
华金妈妈脸上有了几分笑意,又给他添了点水。
 
“可他是来干嘛的呢?”闵丘不解,“他刚才说什么了我也没听懂。”
 
南方许多小城镇的人若是文凭不太高,又没什么走出小城的雄心壮志,多半不会刻意练习普通话,因为周围的人上到公检法、下到农商贩,说的都是方言,他们根本不需要费劲地隔着一道坎儿交流。是以方才阿杀试图用几句蹩脚的“准普通话”跟闵丘沟通,被闵丘嫌不堪入耳,掏了掏耳朵弹了回去。
 
“几年前我就不找我爸要钱了,但他不知道从谁那听说我爸每个月还在给我生活费。”华金握了握小拳头,绷着唇咬牙道,“他喝多了酒,就跑来找事,说让我妈把钱还给他们家——我妈当然不会给他了,他就故意来气我妈……”
 
闵丘眨眨眼:“那个……他喝酒了吗?我刚才跟他挨挺近的,我怎么没闻出来呢?”
 
华金脸一红:“喝的是米酒吧。”
 
“哦哦。”闵丘看看面前的母子二人,犹豫道,“要不要我约他出来谈谈?跟他说明白?别没事儿找抽。”
 
“不,你别去!”华金立即阻止他的想法,“他好像很早就辍学了,在社会上混过一段时间,我怕你……”
 
竟然还是个社会哥?
 
闵丘心呼不好——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他是逞了一时英雄痛快了,但让华金的妈妈以后怎么过?哪怕他整个寒假都能徘徊在这附近,可开学之后怎么办呢?到时他不在、华金不在,让华金妈妈一个瘦瘦小小的中年妇女怎么面对上门找茬的青年壮汉?
 
“没事儿!”天崩地裂也不能在华金家里表现出来,闵丘一抬手示意,“我给我大哥打个电话,他离得近,很快就到,我们俩去把那孩子教育教育。”
 
第123章
 
闵扬接到电话, 只听了个大概, 立刻义不容辞地表示“别说了, 马上就到”。
 
在等待大哥驱车赶来的十几分钟里,闵丘喝着来之不易的白开水,思考了一下阿杀混社会出人头地的可能性……不过人的运势这种事,也很难说就是了, 说不定小城镇干这行的人比较少,随便混混还真能出头呢?
 
毕竟阿杀的块头还是很可观的, 收保护费又是个分级的活儿, “会所”的收不了,至少“厕所”的可以收吧?“场子”不能罩,至少“厂子”还可以罩嘛,这附近小型服装加工厂又特别多……
 
不多时, 闵扬赶至。他在秦臻家住了几个月,与华金相识也不是一两天了, 对华金的妈妈自然格外礼貌。
 
大哥弯腰进门的一瞬间, 闵丘仿佛听到身后妇人发出带着赞叹意味的一声惊呼:“哦哟。”
 
寒暄过后, 闵扬问道:“什么情况?”
 
闵丘概而述之:“我同学他有个半亲的弟弟,老是没事儿就到这转转, 在门口瞎胡乱吵, 我想找他‘聊聊’吧,这不是担心他走上社会早么,受社会上风气影响比较严重,不太好‘商量’。”
 
闵扬来前接了电话就明白了大意, 不难听懂其中的弦外之音:“他怎么个混法?”
 
华金:“他怎么混的我不太清楚,我只知道他高中没读完就不读书了,在家呆了两年,经常和街上那些人来往。最近他家里在商场给他找了个工作,当的是安保队的经理还是队长的……”
 
“安保队?”闵丘一听,怎么还有点儿黑白两道通吃的感觉?
 
要是他自己,他当然是兵来将挡,谁来也不慌,可事关华金家的安危,牵扯的人越多,有可能造成的后果就越大。别的不说,商场保安至少会配备警棍、电棒一类器械,这些都是情绪激动的情况下容易伤人的东西。
 
他不得不谨慎许多,问:“大哥,这么一个队,能有多少人?”
 
“我怎么知道?”闵扬说,“他走这么长时间也没找上门,今天估计不会杀回马枪了,这样,你问闵澜在哪,把他叫来。”
 
二哥不知在何处修身养性,依旧是半晌才接通电话。只是闵澜对另外两兄弟的近况关注不多,闵丘在无人处低声解释了几次才给他说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跑到这么个犄角旮旯的地方聚会。
 
闵澜沉吟片刻,简洁问道:“对方混得怎么样?什么规模?”
 
回想起阿杀颤巍巍地伸手掏钱交给他的模样,闵丘一边感觉那气质不太像某个组织的领头人,一边又默念“细节决定成败”让自己沉下心来,万不可留下后患,就是上门吓唬也得吓唬个彻底的:“你赶紧来就对了,越快越好。”
 
一来二去,月上梢头。华金家两室一厅,看客厅和门的尺寸就知道房间没多大,肯定没有给闵丘兄弟二人住宿的富余地方。
 
他们起身告辞,特地叮嘱华金妈妈好好休息,勿多思多虑,明天一定把这件事解决好。出了门,闵丘给华金发了一条消息,说他和大哥就找个最近的旅店对付,有事随时打电话。
 
“明天等闵澜到了,先去探探情况。”闵扬说,“咱三个不能总呆在这里,那些老一套私下解决的手段用不上,新一套全交给警察处理的法子也不顶事——警察能干什么?最多只能保证在他视线范围内不发生人身伤害,一出了派出所的门可就不好说了。他妈妈自己一个人在这住着,每天小街小巷来来往往,保不准什么时候吃点亏受点气,警察就是想管也管不过来。说白了,那小混账现在就是欺负她上了岁数又是孤家寡人。”
 
这些道理闵丘何尝不知?他问:“那怎么办呢?”
 
“要么让那小混账不敢再来,要么让他来了也找不到人。”闵扬点了根烟,望着漆黑的天空高深莫测,“你想好了吗?结契结得怎么样了?”
 
“这还能没想好?从恩属值开始涨,我就没想过别的。”闵丘掏出卡,卡身上的金色部分已漫高了近一厘米的宽度,“看看,现代化养殖恩属卡,结契指日可待。快不快?”
 
闵扬眼角一瞥,嗤笑一声。
 
“笑啥啊?笑啥呢?”闵丘忿忿不平,“那公众号还是我后来告诉你的,你总不可能比我快吧?”
 
闵扬嘴里叼着烟,潇洒地从上衣内袋里两指夹出了张卡片,但只在闵丘眼前一闪,就又小心地放了回去。
 
“大哥!”闵丘一把抱住他大哥的胳膊,“大哥!大哥?你这是真的吗?给我看看!你怎么弄的?教教我!”
 
“呵,一分耕耘,”闵扬重重咬了后两个字,“一分收获。大学生,好好钻研你发那个公众号吧。”
 
闵澜是后半夜到小城的。
 
三人连夜合计一番:臭小子必须要教训,不能让他嚣张完了就算了,华金妈妈的安危也要保证——在他们几人心中,华金的妈妈,那就是自己的家人。
 
“你身份证上的那个地址,我们现在用的也都挂在那一户上。前些年咱爸盖了套小楼占着地,我去看过一次,条件不错,收拾出来应该能住得挺舒服,至少比这里强。”闵澜说,“接她过去住吧,离这些小杂碎远点儿,他们这年纪的,说不好什么时候脑子就进点水,喝个酒发个疯,后悔可就晚了。”
 
“……你说搬家?”闵丘震惊,“二哥,你也太天真了吧?人家凭啥见一面就相信我,跑那么老远过去住啊?再说了,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谁没事背井离乡的?到了那,她不还是自己一个人住吗?”
 
闵澜:“不然怎么办?你还能把那小子一家迁走吗?两家放一块儿他不还是得找上门来闹事?”
 
“是是是,可是,我咋跟人家说啊?”闵丘抓狂地薅起自己的头发,“我说,‘阿姨,我家乡下有套房子,虽然我全家户口都挂在那上面,但是没一个人在那住,水电气暖啥都有,光纤电视也安好了,你过去吧,随便住’——人家不得以为我是骗子?把我打出去?”
 
三人沉默良久。终于,闵扬发现了问题所在:“这话由你来说是不太对,一是你嘴太笨,说什么都说不出来,好的也能让你说成坏的。”
 
闵丘:“哦,对不起。”
 
闵扬:“二,你不是家长,说了也不算数。”
 
“?”闵丘:“那意思得请家长呗?”
 
次日一早,三人排成一列,浩浩荡荡上了楼,在华金家客厅的小沙发上紧凑地坐成一排,像盛在小盒子里的江米条,腿长得旁逸斜出,膝盖把茶几都顶得远了些。
 
经过一夜的休息,华金的妈妈脸色没那么难看了,见到他们兄弟三人时仰头打量,面上颇有喜色。
 
四个男生则皆严阵以待,华金又讲了一遍他所知道的情况——当然,昨天闵丘他们走了之后他妈妈肯定也补充了一些内容,使情报更加准确:“他高中没读完就不念了,跟着一帮人在街上混,现在又当了镇上最大那个超市的安保队长,据说他吵架很厉害的……”
 
“你等会儿。”闵澜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打断他困惑地问道,“为什么是‘吵架’很厉害?”
 
华金反问:“不吵架总不能动手打架吧?打架是违法的啊!”
 
闵澜:“……”
 
大哥二哥一同看向闵丘。
 
闵丘:“……”
 
“警察不管吵架的,可要是一动手马上就有人报警,警察一两分钟就来了,抓到最少要关三五天吧?”华金细数着打架的弊端,“打坏了人和东西还要赔钱、赔礼道歉,吵架就能给别人找不痛快的事,谁会打架解决?是吧?”
 
闵丘:“……”
 
闵澜咬了咬嘴,憋着笑:“是,没毛病。”
 
闵扬“咳”了一声,提醒闵澜态度严肃:“华金,你继续说。”
 
“以前我阿婆——就是我的奶奶,经常带着我爸爸和我弟弟一起来我家找茬,一吵就要吵整个半天,现在我阿婆年岁大,身体不好吵不动了,我爸又要做工,我弟弟就经常自己找点事情来吵。”华金忧郁地说道,“昨天我妈嫌他吃了葱、蒜那些东西,口气大,不给他开门,他就在门口叉着腰骂,我妈是见到我回来了才开门的,还没骂他,闵丘就把他带走了。”
 
闵丘:“……”他对当地的决斗方式一无所知,破坏了二人间的巅峰对决。
 
闵扬追问:“平时他们要吵多久?吵完之后呢?”
 
华金习以为常地说道:“吵吵吵,吵到吃饭的时候么,大家就回自己家吃饭了。”
 
窗外,小城的天空既非刺眼的白,也非如洗的蓝,而是罩了一层淡淡的灰,像是当下流行的“温柔色”,降低了少许色彩饱和度,使画面不再那么鲜明张扬,人眼看上去更为适应;也像是一个低语的人,柔声在枕边絮絮琐琐地嘘寒问暖,说不完、道不尽心中的柔情蜜意和缱倦缠绵。
 
“阿姨,我要是你,我都不跟他吵,我挂一面镜子在墙上就够了。”闵丘真心实意地建议道,“让他看看华金现在什么模样,再照照他自己,这要是不解气,就把华金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一份寄到他家,看他还有脸来?”
 
华金妈妈的眼眶蓦地一湿,双手捂住了嘴。
 
“他除了肉长得比华金多点儿,个头比华金高点儿,还有什么能跟华金比的?不对,那些咱也不稀得跟他比啊。”闵丘挺直了腰,伸直了腿,仿佛一个人就能把整间屋填满,“我个儿这么高我还没拿出来说事儿呢,养人又不是养猪,肉长得多有什么好的?‘三高’病发率高,这倒是绝对的。”
 
华金的妈妈眉心拧成了一个不太对称的“N”形,鼻梁发红,微微颤抖,眼泪就那么顺着指缝流到了手背上。
 
华金心疼地搂着妈妈的肩膀摇晃轻拍,对闵丘道:“好啦,你就别说啦。”
 
“阿姨,咱不跟他吵,咱连门都不给他开。”闵丘还有最后这一句不说不痛快,“他再来就告诉他,‘你已经不配跟华金站在一起比了,等你把自个儿档次提上来再说吧’。”
 
这一日是大年二十九。
 
楼外空地上有人在放鞭炮,但此地流行的炮仗种类却不是大红挂鞭,而是在地上边打转边吐金花的“滴溜鸡儿”,夜晚放起来格外漂亮,昨天闵丘来时就见到许多孩子围在一起玩,偶尔有人放个有响动大些的,便是会“啾”一声窜上天的“窜天猴”,不过那小炮像放个屁一样,“啾”完就没声音了。
 
这样安静的习俗风气既有好也有不好,好的是不会打扰别人休息,不太好的是,哪家若有妇人正情绪汹涌,带出了细微哭声,也无法帮其体面地掩盖。
 
幸好这一户里还有几个热热闹闹的大小伙子,几人很快达成留下吃饭的一致意见,华金的妈妈也得以红着眼顺势去厨房张罗。
 
闵澜从钱包里抽出两大张,往闵丘身上一扔:“老三,去给我买两挂鞭,这‘滴溜鸡儿’呲呲的声音听得我难受,老想上厕所,你去把楼底下那些小孩给我吓跑。”
 
方才闵丘擅自发言,没有应华金的要求适时闭嘴,此刻正在接受“掐手心”的惩罚。未等他从中分神出来应答,闵扬先抬手把钱丢了回去:“你是瞎的吗?今天你自己去!”
 
厨房的锅里烧着汤,华金的妈妈在案板前耐心地切着菜,一样又一样。
 
这些原本是她为自己和儿子准备的,吃一个星期都没问题,可没想到突然来了儿子的这么一大帮朋友,一时间倒有些不够了。家里已多年……甚至从来没这么热闹过,这与工厂聚餐时乱哄哄的场面截然不同,听着客厅传来高一声低一声的嘈杂嬉闹,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忽地,敲门声响起,笃笃笃。
 
这些年来她最怕的就是听到敲门声,能来敲她家门的,不是那催命鬼就是那小瘪三,总之从没一件好事上门。
 
她不得不收起自己享天伦之乐时的慈爱神情,悍然拆下做饭的围裙和套袖,准备等会儿让四个孩子在家里坐着看电视——这是她能守护孩子们的唯一方式了。她要亲自端一面镜子出去跟那瘪三吵,就用儿子同学的那套说法,她有信心能一直把他从这里骂回他老娘家。
 
“阿姨,”三兄弟中最讨人喜欢的那个突然从厨房门边冒出个大脑袋,“那啥……华金在学校总照顾我,这不是快过年了么,我爸来给您拜年了!能让我爸进来吗?”
 
第124章
 
是夜。
 
闵丘一家告辞回住处休息, 华金借口相送,一路送闵丘进了房间里,二人在门后抓紧时间短暂地拥抱了一阵。
 
“这样靠在你身上,”华金把脸埋在他胸前,小声地说道,“感觉……”
 
不管华金感觉如何,闵丘都在心底感叹这是他两日来最身心放松的时刻了。他用下巴轻轻点在怀中人的头顶, 陶醉地发出了一个充满男性魅力与磁性的音节:“嗯?”
 
华金用脸在他胸口蹭了蹭:“像靠在暖气片上一样, 好暖和哦。”
 
“……”闵丘:“哦。”
 
“你说, 暖气这么好的东西,为什么南方就没有?”华金抬起头认真地问,“我妈从来都没用过。”
 
闵丘捋捋他毛茸茸的脑袋:“放心。锅炉、水暖,还有炕、空调、隔热门,我家那儿啥都弄好了, 外面下再大雪,也绝对让阿姨在屋里天天过得跟夏天似的, 吃雪糕穿短袖随便哪个屋晃。”
 
“我妈怎么会答应的呢?”这个问题华金一路上问过多次,还是忍不住又问一遍, “你爸说了什么?”
 
闵父走南闯北, 华金妈妈说的话口音虽重,但他一听就懂,交流起来几乎没有方言障碍,再加上两个孩子在同一所学校读书,二人相谈甚欢。聊了一下午, 闵父竟谈笑之间说服了华金的妈妈辞去工作,搬离此处。
 
“不是因为我爸说了啥,也不是因为你弟弟那家经常来找事,其实是因为她太想你了,明白吧?”闵丘不厌其烦地解释着,顺带加深这个逻辑在华金脑中的印象,“这么一年只能见两回面,你光上学就还有6年多,往后实习、规培了,可能连暑假都不方便回家——你觉得她连着6年自己住,几乎一个说上话的人都没有,能过得高兴吗?你一个人在一间屋里住6天试试?还不早就抑郁了?我家那离沈城不远,咱俩每周只要抽个一天或者半天的空就能回去看看,你妈哪天想你了也能随时来沈城看你。我觉得,她可能早就不想在服装厂干了,但是碍于沈城的物价太高,她怕两个人生活负担会比较大,所以一直忍着,都是为了你啊。”
 
华金垂着眼帘轻轻点头,坚强地咬着嘴唇:“我妈从来都是为了我好,我知道。就是……这样搬过去,行吗?”
 
“行啊,有什么不行的?”闵丘说,“这样在沈城周边解决住房问题就减少了一部分经济压力,再加上我家那弄了一排小楼,算是‘土别墅’吧,房间多得根本住不完,闲着也是闲着,你明天去看了就知道。那有我爸,还有我的一些亲戚,他们年龄差不多,都是很友好的,大家住在一起,打打牌、聊聊天,你妈也不至于太孤单。我以前不是说了吗?我家,你什么时候去都行,我爸、我哥,他们都欢迎你。”
 
华金动作僵硬地后退了一步:“你爸,他知道我们……?你和我?”
 
“知道啊。”闵丘上前搂住他,拍着他的背,传递着安定的力量,“我爸知道,我哥知道,你妈早晚也会知道的。”
 
“不行!”华金紧张道,“绝对不……不是,我的意思是,你给我点时间,让我好好想想怎么说。”
 
闵丘慈祥地教育道:“你就别提这事。为什么以前都说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呢?那就说明只有父母跟父母才能互相沟通。你看戏文里,哪一个自己兴高采烈地去找父母说亲事的最后活下来了?全都被打死了。”
 
华金:“……”
 
闵丘继续说:“当然,你妈肯定不会打你,我知道。可在她眼里你永远都是个孩子,你的任何决定她都免不了想挑点对错出来,是不是?只有当爹妈的才能和当爹妈的平等交流,所以这些事都交给我爸吧。他都能说动你妈搬家了,这事儿时间长了,总有机会跟你妈说的。”
 
“不行!”华金脑袋小幅度却不停歇地摇着,跟卡壳的机械音乐盒一样,“要是突然有一个人替我向我妈说这件事,不管他是谁,他以前在我妈那建立的信任肯定全都没了!到时候让我妈怎么……”
 
闵丘揉他的脸:“你看你,就是不知道享福。有人帮你操心还不好吗?我爸说没问题,那他是有他自己的计划,你就别整天惦记这些了。生在好时代,就过过好日子,阳光明媚的天气里把自己逼得乌云密布的,干嘛呢?听话!”
 
华金情绪低落:“不,你们不了解我妈……”
 
“你就了解了吗?”闵丘反问,“凭良心说,你要是跟她说搬家去哪,她能一天之内就信任你吗?”
 
华金泄了气,摇头:“很难,几乎不可能。她至少要问我十万个为什么,最后还未必成行。”
 
“所以,你可以这样想,”闵丘拉着人坐到床边,“你就把这当做是换了个游戏。”
 
他高大的身材在这放着,身后还有两个兄弟撑腰,行走江湖一般不需要跟人讲道理,但他要真讲起道理来也十分对得起他的逻辑水平。
 
“一个游戏衰败已成事实,只剩下抱着执念不放的人,或是做着重复的事,或是不断地互相寻仇,即便偶尔赢了,带来的快乐与时间成本相比也早已微乎其微,因为双方都对这个过程感到麻木了。你们现在换一个世界、换一个游戏,抛下以前的恩怨,过轻松的生活,同时接收一些新的观念——没有新的观念怎么能叫新的生活?这个观念可能是生活上的、习惯上的、经济上的,也可能是感情上的。你不是也早就想换地方了吗?只不过这个换游戏的时间比你预料得稍微早了几年而已。那里不说青山绿水吧,至少天是蓝的,水也没有太大污染,当然,我们那就是个‘半村儿’,你妈在那住也就是个权宜之计的将就,更好的生活,就要靠你来给你妈创造了。”闵丘握住那双小手,“不用慌,有我陪着你。”
 
华金皱着眉头,眼眶红了一圈,沉默许久。眼中的那些涟漪最终化为了低下头的几滴晶莹,落到床单上发出“噗噗”声。
 
正如华金是妈妈的软肋,妈妈也是华金心底最柔软的部位,人会为至亲至爱的快乐而快乐,为他们的痛苦而痛苦,为他们接受原本无法想象的改变,华金亦不例外。
 
闵丘腾出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捋顺着华金的后背,忽听靠在他肩头的小人儿哽咽道:“可是你不是说你家弄得多好多好吗?还养鸡种菜都吃无公害什么的。”
 
闵丘:“……啊?是啊。”
 
“我觉得……就凭我这样,挂没挂科都不知道,好像很难带给我妈更好的生活了。”华金红着眼看他,“怎么办啊?”
 
“……哦。”私定终身这样严肃的时刻,看着那张泫然欲泣的纠结小脸,闵丘竟忍不住想笑。
 
他捧着华金的脸,对准小水珠划过的痕迹亲了一口:“努努力呗。实在不行,那我也没办法了啊,看来你只能一直待在这个家族了。”
 
第二日,一行人登机,闵扬自告奋勇留下来,代为处理后续事宜。
 
闵父在挂靠户口之初就有先见之明,找的这个地址属于开发中的功能综合片区,新建小型楼房、农家院较多,预备发展特色近郊旅游业。其原住民大多迁入城中或周边,即便有留下的,也是较有经营意识的,忙于发展沿街商铺赚钱还来不及,哪里有空对突然搬来一大家人问东问西?
 
较僻静处,他们家的一排相连楼房建好已有几年,层高从一层至三层不等,装修简单,但硬件设施完善,家具有新购的,也有从闵家别地的几处房产中挑选来的,多有一定使用痕迹。至于亲戚,和闵父家关系好的靠谱亲戚原本多在长白山周围居住,相隔不远却无奈寿命太长,总觉得日子过不完,是以从前想起要聚聚也懒得特意迈腿,这一听闵父弄了个大宅子,招呼大家一起住个百八十年,还派车相迎,于是记准了串供的套词纷纷搬入,一时间故旧重逢热闹非凡,年味更甚。
 
除夕夜,锅炉烧得正旺,自供水暖循环在每一个房间,“大人们”喝了些酒多早早入睡了,楼下大厅还有几个没聊尽兴的在扯皮守岁。
 
闵丘躺在华金房间的大床上一声长叹:“本来咱俩只要分开几天的,这样一来岂不是天天不能睡在一起了?我怎么觉得哪里不对?”
 
华金只在吃饭时伸舌尖沾了沾酒星儿,脸却一直红到了现在:“你想睡就睡在这里嘛,早晨早点起床回你房间不就好了?”
 
“大清早从一个热被窝跑到个凉被窝,这也很痛苦啊。”闵丘嫌弃得煞有介事,“不行,回头再血管骤缩给我弄出心脏病了。”
 
“别乱说话嘛。”华金今日心情一直不错,听了这话也不知笑点在哪,只是吃吃不停地笑,声音软软绵绵,也倒在了床上。
 
睡觉的地方,睡觉的时间,闵丘今天却不能踏踏实实地在这里宽衣解带,心头不免怅然。他拱到华金身边:“亲我一下,我就回去了。”
 
“懒得动。”华金眼神迷离,傻傻笑着,“今天你亲我吧。”
 
闵丘凑过去,在他酡红的脸颊上“吧唧”了一口。那脸颊火热,只沾一下就把他从嘴到心坎儿都烫到了,一想到即将回去面对冰冷的被窝,他忍不住多亲了几口,索性暖和个够。
 
华金轻轻地哼了一声:“痒。”
 
闵丘又亲了重重地一下,唇齿间发出的“啾”声故意带着长长的小尾巴,且用嘴唇在华金脸上胡乱蹭了蹭——即便是被蚊子咬了,这样也能解一时瘙痒。
 
“还是痒。”华金将两只手臂挂在他的脖子上,闭着眼梦呓般道,“我心里痒。”
 
室内温度保持在20度左右,华金只穿了一件夹棉的薄外套,里面是长袖T恤,下摆宽松。闵丘将手伸了进去,精准地揉了揉心脏位置,听得身下人发出一声轻呼,既不是痛苦,也不像叹息。
 
“华金?”闵丘小声喊道。
 
“嗯。”华金风轻云淡地应着,一手勾在他的后颈,一手流连地抚摸着他的脖子和脸颊。
 
闵丘又唤:“华小金。”
 
华金仍闭着眼,一挑眉:“嗯?”
 
闵丘哑声征询他的意见:“我摸摸你好吗?”
 
勾在闵丘后颈上的那只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华金咯咯笑得把脸埋进了身边的被子里:“你不要说出来啊,羞死人了啊。”
 
第125章
 
“有句话叫:‘天下武功, 无坚不摧,唯快不破’。”
 
大年初一,天还未亮。闵丘溜着墙根趴到华金的被窝前探讨昨晚的事,华金如是说道。
 
闵丘:“……这话是这么用的吗?”
 
华金躺在枕头上,神色镇定地连连点头以增加可信度,头发被蹭得如同风中凌乱的狗尾巴草:“没错,唯快不破, 就是这样。”
 
“……行吧。”闵丘伸手就着那团草又揉了揉, “那你睡得好吗?”
 
“很好啊, 好暖和,睡到半夜还热了。”考虑到他妈妈的房间就在对面,华金道:“你先下去等我吧,我洗漱一下就起来拜年。”
 
搬来的亲戚里和闵丘平辈的几乎没有,多是他的长辈, 与闵父辈分相当,年龄是他的几倍到几十倍不等, 属于沧海桑田都见过了几遍,兵荒马乱也觉无聊的, 只剩下一点儿讨论家长里短的爱好。不知是谁在庭院中不经意向上一望, 恰见闵丘从华金房间偷偷摸摸地出来,待到闵丘下楼后,几个好事的姨妈姑婶已经聚在一起眼光暧昧地揶揄调笑。
 
闵丘仿佛被透视一般,僵直地从堂间穿过,面上强笑“呵呵, 呵呵”,心中一声悲叹:我明明什么都没干啊!
 
手机里的翻墙软件他已运用得十分熟练,华金不在身边他闲极无聊,顺手登录论坛,想匿名提几个问题。譬如:男孩子第一次到底多长时间才算正常?我对象怎么跟含羞草似的碰一下瞬间就完了是不是应该给他补补?但手机终究不如电脑打开网页来得方便,再加他爹在安这里的网时没有什么特殊要求,网速明显不如沈城住处的快,他注册新号注册了几次也没弄好,兴致索然。
 
实战区页面有一长溜飘着“new”标识的帖子。
 
这帮肤浅的人类。闵丘心想,每天早晨都要来这么一波炫耀,搞得好像谁都没有性生活就指望围观你们解馋一样——他毅然从第一个帖子开始点了进去,看谁不爽就要打假。
 
昔日被他打假纠错的帖子不在少数,什么雄风不倒一夜七次啊,一次又一次啊,这是不可能的好吗?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限制了生物的过度繁殖倾向,这就注定了两次兴奋的间隔不会少于一定的时间段,否则稍微一撩拨就有反应,人还不精尽人亡了?就算不当场暴毙也不可能大早上起来发帖吧?
 
还有喜欢夸大速度和时长的,譬如以120次/分钟的频率持续两个半小时,让伴侣哭着求饶——且不说人的腰受不受得了,就说这运动18000次钻木都快能取火了,肠黏膜还没被磨穿?若真是如此,那对方求饶恐怕不是情趣,而是真的要送医院了。
 
另有喜欢炫耀自己或对方尺寸的,什么半夜握住以为在开车换挡、光是进入过程就要3、4秒才能进到头……总而言之,看到某些人类常常把自己幻想成他这种青年壮妖的身体素质,闵丘就想泼冷水。
 
相对应的,他也常常被人骂变态、嫉妒、单身狗眼红等等,不过为了正义,闵丘无怨无悔。
 
这一新帖的楼主说:“昨天我的小男朋友为我服务完就自己乖乖回去睡觉了,早晨还萌萌哒过来问我睡得好不好,可爱死了。”
 
这人说的算是比较正常,没什么言过其实的成分,可闵丘不明白,为什么同一个论坛,不同一个世界呢?
 
他叹口气——人家的小男朋友“萌萌哒”,他的小男朋友倒也是“萌萌哒”,可人家“服务”完才回去睡觉,他家的呢?他刚伸进衣服里摸了两下,就弄了一手,他这儿还搓搓手心没反应过来手里黏是什么,华小金就倒头呼呼大睡了,早晨起来想温存旖旎一会儿吧,华金居然义正言辞地自我评价“唯快不破”?
 
闵丘瞥了一眼楼主的ID:666。
 
这人他认得。
 
闵丘的爱好是进帖子里揭露人间真实,而这个666的爱好是在文下给人加油叫好刷“666”,两人多次交手,第一次展开讨论依稀记得是围绕关于直肠到底能不能分泌水分、酸碱值如何,后来隔三差五地就要在小说区掐一架,例如激辩到底该“大”的做攻,还是该“小”的做攻?
 
闵丘的意见那当然是“大”的做攻了,不然不是造成“巨大”浪费吗?666的意见则是因人而异,由较为强势的那一方做攻,于双方身心都有益——闵丘冷漠一笑,这人这不是变着花样地承认自己不是“大”的一方了?
 
再例如,两人探讨过,男生的敏感部位集中在顶端,假设达到顶峰的总路程不变,那么到底是“深入到底”才能表达攻方爱得深,还是“浅尝辄止”,以更快的小幅度运动代偿比较好呢?闵丘的观点是越深入对肠道负担越大,毕竟在退出时会形成局部负压,所以“浅尝”其实是对另一方保护的表现;666的意见是不深入怎么能增大两人之间的负距离,怎么能叫爱得深?
 
就在闵丘快要被他说服的时候,忽然蹦出来一个陌生人嘲笑:“一看这两个都是没开过荤的哈哈哈哈!”
 
……回想起来,二人都是“文掐”,谁能说服得了另一方,这事就算掀过去了,算不打不相识,并非真正结仇。
 
可万没想到,掐来掐去,对方如今的生活水平已经甩了他不止一个档次,拥有如此贴心的小男朋友了?闵丘顿生一种自己在家闭门造车,却不知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之感。
 
他忍不住酸道:“头回见你在实战区发帖,第一次啊?”
 
666则一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大度姿态:“呵呵,自从在一起,小男朋友天天都这么甜,只是太缠人了,我很久没空上论坛了而已。昨天非要让我到他家住,躺在他以前的床上,我觉得很有意义,特地发个帖。”
 
后面陆续有人回复:“都到家里去啦?恭喜。”
 
闵丘渐渐开始看得懂这个论坛和这里的人。撇去漂浮在“同性”二字之上那些光怪陆离遮人视线的泡沫,说到底,“恋”,不过是一段情、两个人。和所有人一样,他们会因为伴侣的可爱而开心得想找地方炫耀,会看到陌生人幸福特地上前道句祝好,沾沾喜气,与取向大众化的人相比,没有一毫米的不同。
 
在不伤害别人的情况下,这个地球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有资格用不体面的字词来形容这样一群人。
 
他再回头一看,自己的那句话在芸芸道贺声中似乎酸得太过明显,十分没有风度,于是他也混迹在人群里,说了一句“真好啊”。
 
由于亲身经历截然不同的落差,其实他这句“真好”并不是那么由衷,毕竟看到别人家孩子考了100,自己家孩子考了60,那夸奖里肯定是带着酸味儿的。他手一贱,阴阳怪气地又补了一句:“祝你们俩多在一起几天。”
 
666必定也看他的ID面熟,郑重回道:“不是多在一起‘几天’的问题,我是准备把他从现在养到长大,再养到老的。”
 
闵丘鼻子“嗤”地出气:“啥叫养啊?你养狗呢?让人家知道了多不好啊。”
 
“当狗养那肯定不至于啦,但言周教一下还是需要的。”666说,“他比我小,经常突发奇想很不乖,偶尔我会很凶地对他,他马上就被我吓得乖乖的。两个人之间过得要有情调,感情才能保鲜嘛,这种事,当然是由我这个做攻的来把握。”
 
那股炫耀于无形之中的得意劲儿让闵丘看了都想啐手机屏幕一口。他搓着下巴想,他和华金有没有什么可“言周教”的呢?
 
不多时,华金穿戴整齐下来,精气神儿十足,容光焕发。闵丘打量一圈,怎么看怎么满意,恨不得拉着他到大街上跳秧歌,但想到应该拿出点儿气势来调剂生活,他把脸一板,粗声粗气道:“穿太少了,外面下着雪呢,你再穿件!”
 
华金莫名其妙地摸摸自己:“嗯?我不冷啊,暖气好热呀!”
 
“……”闵丘不甘心第一次尝试就惨败而归,再提一口气,“看见你穿这么点儿,我冷!去多穿件!”
 
“喂——”华金被他推搡着上了楼,不得不又加了件外套,趁没人,软软地在他脸上“啪叽”一口,“你神经啦?”
 
一次尝到甜头,闵丘心道前人诚不欺我!遂在接下来的日子中乐此不疲——
 
“不行!太少了,多吃点儿!”
 
“不行!太甜了,少吃点儿!”
 
“不行!别看手机了!快睡觉!”
 
更有时:“我跟我三姑学做饭呢,你别看,等回头回学校了我做给你吃……嘘,小点声,别让你妈听到了!”
 
此言一出,华金果然整个人安静了下来,虽然表情有点恐慌,但也算是“乖乖的”了。
 
锣鼓爆竹声中,一转眼,开学日期已至,闵丘迫不及待地开车把人和行李一同拉回了沈城。
 
“不许动!”他声音一沉,严厉起来很像那么回事儿,“去,把罩子都拆下来丢到洗衣机里去,去沙发上坐着,其他我来收拾!”
 
亲妈再怎么亲,年轻人那一颗火热的心也终是热爱拥抱自由天地,华金这一路像出笼的小鸟般心情飞扬,哪能坐得住?他笑道:“我和你一起嘛。”
 
没说便罢了,闵丘口都开了岂能收回成命:“去去去,说了不许动!你什么活儿都别干,听到没有?坐着去!”
 
华金被他拎着吸尘器手忙脚乱找开关的模样逗得笑歪在沙发里,不知第多少次嗔怪道:“神经啦!”
 
打扫到华金屋里的阳台,闵丘险些被凳子绊倒。
 
“你这儿放个这个干啥啊?你不嫌碍事儿么?”他朝屋里喊道,“这盆还要不要了?不要我给你扔了啊!”
 
“这是你买的多肉,你忘了吗?”华金趿着拖鞋笃笃笃跑过来,蹲下查看一番,“屋里几个星期没供暖,好像都冻死了诶,根也坏了,估计养不活了。”
 
“这么丑?这能是我买的?”闵丘提高声调以示自己审美超乎其上,可仔细看看盆又产生了片段的印象,“我买这个干什么的?”
 
华金一副“我早知道你买完就忘”的表情,学他说话:“你说送给我,‘陶冶情操,净化空气,还能摆拍’。”
 
“拍我你都拍不过来,我还有空拍它?”想到过去种种兜兜转转不堪回首的愚蠢举动,闵丘疑心自己当时是单身太久导致了心理变态,“都是些单身狗的玩意儿,丢了丢了。”
 
华金拿纸巾擦擦盆里的卡通景观,擦出了大半原貌:“把盆留着吧,以后还能养别的呢?丢了浪费。”
 
“我说丢就丢。”闵丘蛮不讲理,“养它们干嘛?你,只养我一个,没空伺候别的,浇水的空都没有,明白吗?”
 
这话说完,他隐约觉得有些耳熟。
 
而华金听了只是笑,小小心心地擦干净花盆外沿,搬到了垃圾房,写了个纸条贴上:如需此盆请自取。
 
地面、桌椅、玻璃、炊具、餐具、床具等等等等,闵丘忙活半天终于将一切收拾停当,可算是完整感受了一回华金曾经的劳动量。他实难想象那具小小的身躯居然能储存那么多的能量,难道是有什么信念支撑着华金一次次激发出潜能?
 
两间卧室自然有一间是形同虚设的,洗完澡,闵丘一招手:“过来躺躺,看我铺的床怎么样?”
 
华金很给面子地在他身边躺下,左右滚了一百八十度,由衷评价:“特别舒服。”
 
“舒服你就躺着。以后去了别的地方、换了别的床,咱俩也躺在一起。”闵丘说,“其他的随便干什么都行,只要晚上天一黑,咱俩在一起就行了。你说呢?”
 
“哎哟。”华金满腔嫌弃地推了他一把,表示肉麻得受不了。可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华金又望着天花板问:“干嘛非晚上?白天也能躺啊。”
 
“……”闵丘满身的疲累一扫而空,眼前一颗流星过境,“白天还能干什么?”
 
“白天么,”华金知情识趣地朝他翻过身去,张开手臂,手从他的身侧逐渐抚到腰间,搭在金属腰带扣上轻揉,“随便你啊。”
 
根据恩属值积累的最高原则,或者说根据两个人之间的互相尊重……有些事闵丘虽想……但做与不做,做到何种地步……万万……
 
闵丘配合地抬胯,方便衣物除去,全然忘记什么凶一点的情调:“我我我洗澡了,你你你愿意吗?”
 
不可强求……
 
华金刚深情地在他胸前磨蹭亲密完,这一听差点伏在他身上笑岔了气:“你别问了好不好嘛!”
 
闵丘缄口,一切又继续如船到桥头,车到山前。
 
然车到山前需加足马力才能爬坡,否则不是那么容易攀顶的。行驶了一段漫长的盘山公路,闵丘不知怎么加油助威是好,揉搓着那小小的肩头鼓励:“再来一会儿,快了……乖。”
 
“唔……”华金的汗水打湿了额前的刘海,津液顺嘴角缓缓地流出也来不及擦拭,累极想笑,又怕牙齿碰伤了心上人,“唔唔唔唔。”
 
看那一汪水当当的眼神闵丘就知他想说什么:“别跟我说‘唯快不破’啊,我只听说过一句。”
 
他的手情不自禁地捧住华金的脸,手指逐渐插在柔软卷曲的发间——
 
“但愿人长久。”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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