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嗜糖——鱼好白

 文案:

 
一个性格有点阴郁的受和一个性格有点恶劣的攻谈恋爱的故事。
 
应该是短文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虐恋情深
 
主角:方远,林择
 
第1章
 
方远是在酒吧里接到的林择的电话。酒吧里闹腾得厉害,他听了半分钟才听清对方在说什么。
 
“是我错了,”林择的声音很平静,声调都不带点上扬,“我们还是算了吧。”
 
方远笑了笑,抿了口手里的酒杯,答应道:“行。”
 
说得好聚好散,对方也确实做到了,话里也听不出半点动摇。如果不是一个小时后他回到家,看见自己买的酒全砸得稀巴烂躺在客厅的地板上,方远可能真的就信了他那句错了。
 
空气里弥漫着酒味,木地板已经被泡得发胀。方远眉头拧了下,摸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不行了不行了,我昨天喝到四点才爬回去,这波真来不了了……”
 
电话一通,对方就连珠炮地堵他的嘴。
 
方远也懒得跟他客套,直接问:“你是不是又跟林择说什么了?”
 
“咳是你啊,”许立顿时松了口气,“我能说什么,你那点破事儿谁不知道,咋了,又吵架了?”
 
方远低头看着一地的葡萄酒,鞋尖在玻璃碎片上碾了一下:“把我前两天刚买的白兰地砸了。”
 
“哟真下得去手,”许立听着就觉得肉疼,“早就说让你别招惹他,小打小闹也就算了,这回大发了吧。”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没有说话。
 
许立这时候有点反应过来,试探道:“不会是来真的吧?”
 
方远想起他那句口气冷然的我错了,面无表情地挂断了电话。
 
方远和林择是大学同学。林择是班长,那时候总戴着一副冷得泛光的眼镜,也不跟人扎堆,沉默寡言得有点阴郁。他当上班长并不是因为能言善道,只是没人主动,辅导员嫌麻烦便指了他这个第一名。
 
林择是以第一名的成绩考进来的,他当上班长后,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件事。
 
一开始倒也有人想上去套近乎,毕竟能跟他走近点,抄个作业翘个课都要方便许多。结果没想到这林班长看着冷,相处起来更冷,说句话也不愿搭理人。于是没多久,林择身边就空了,吃饭上课都是独来独往得一个人。
 
和他相比,方远就识趣很多。他几乎是来者不拒,凭着那一副好皮相和口舌,大学篮球联赛的时候,半个球场的人都是冲着他来的。
 
一个三分球哐当入篮的自若神态,看得女生们小鹿乱撞。比赛结束后室友许立以二十块的价格把方远的手机号卖了出去,赚了个钵满盆满。
 
那场比赛林择也去了,作为班长他需要召集同学去给本班同学加油助威。但到了现场他才发现根本没这个必要,光是来看方远的女生挤挤攘攘得就把篮球场给堵了。
 
他站在操场的台阶上,看着篮球场的盛况。
 
方远一个跃起,轻轻松松地进了一个三分球。女生们呀地尖叫起来,他撩起背心擦了下汗,回头对她们笑了一下。
 
林择隔得远,只是模糊得看到阳光照射下方远那个嘴角勾起的笑容,刺得他眼睛疼。
 
他怔了半分钟,然后转身离开了操场。
 
大学的头两年,方远过得格外潇洒,几乎所有的课都被他翘掉,用来玩乐和周旋在各种各样的女人间。直到期末的时候,因为没有点到和交作业直接被挂科的许立愤愤不平地吵嚷起来,他才想起自己从未上课却还是顺利参加考试这事有点说不过去。
 
点到的人是林择,收作业的人也是林择。这么一想,好像很容易就能够想明白。
 
许立觉得气愤:“咱俩翘课都是一起,班长这心也太偏了,哎你能不能跟他说说,别记我名字。”
 
林择为什么给他好处受,方远没想过。想讨好他的人很多,林择愿意给,他就好意思要。
 
就在方远开始考虑出去实习租房子的时候,出了点小事。
 
之前和他一起去酒吧的一个女生,喝得醉醺醺地回去吐了自个儿男朋友一身。那男的很早就辍学混了社会,身上有点戾气。一听说自己女朋友是跟个男的喝到不省人事回来,顿时就跟戴了绿帽子似的心里不痛快,非要给对方点颜色瞧瞧。
 
他想是那么想,可方远一米八几的个头,光是往那一戳就让人有些气势恹恹。
 
于是他招呼了几个兄弟,带着钢管铁棍,天摸黑了才让女生找个由头把方远喊到操场来。
 
方远晃晃悠悠地到地儿了,才发觉形势不太对劲。
 
打电话叫他来的那个女生,此刻畏畏缩缩地躲在领头板寸的后边,扯他的手道:“我们俩真没什么,还是回去吧。”
 
板寸甩开她的手,钢管直指着方远的脸,气势汹汹地吼道:“你他妈就是方远吧?挺有种的啊你,老子的女人都敢动,不要命了啊!”
 
一开口就是电视上俗掉牙的台词,方远心里刚起的那点兴致顿时就没了,双手插在宽松的运动裤裤兜里问:“你还有没有什么别的事儿,没有我就回去了。”
 
板寸愣了一下,方远这种完全不按剧本来的主,完全打乱了他接下来想说的话。
 
“没了?”方远挑了下眉毛,转身就要走。
 
对方这一走,板寸有点慌了。他一开始也没真想要做点啥,不过就是拉着几个兄弟来镇镇场子,吓唬吓唬方远给他个下马威瞧。
 
结果他这边气还没撒,方远那边说走就走,顿时尴尬得脸色发青,顾不得其他,拽着钢管就朝方远身上砸去。
 
谁料钢管挥过去,方远一个侧身就躲开了,手上一用力就顺手将板寸手里的钢管夺了过去。
 
板寸气得浑身发抖,暴跳如雷地冲着身边几个兄弟吼道:“站着干什么!还不快点动手!”
 
几个人这才后知后觉地拿着铁棍冲了上去,没有章理地抡起来。
 
虽说方远的身体素质不错,但也挨不住好几个人乱七八糟的围攻。他下意识地用钢管挡住袭击,手臂上却还是被哐哐当当砸了好几下,痛得眉头直拧。
 
见这么多人跟前方远也未处下风,站在边上看热闹的板寸啧了一声,随手抢过一根铁棍,掂量着绕到了他背后。
 
趁方远不注意,猛地举起一个狠挥,就朝他的后脑勺砸了过去。
 
铁棍卷着风呼呼作响,朝方远头上招呼去,却在挨近的瞬间被他反应过来,闪开身去。板寸还没来得及可惜,就被方远一钢管抡在脑门上,摔坐在地。
 
这一棍抡得实在是太狠,狠到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钢管撞击在骨头上发出的一声闷响。
 
那几个帮手怔怔地看着板寸顺着脑门直流的鲜血,和脸色阴沉捏着钢管的方远,突然有些后悔掺和进这件破事。
 
方远慢慢收紧攥着钢管的手指,轻松地笑道:“怎么了,还打不打?”
 
他的目光不紧不慢地从那一圈噤声的人身上滑过,突然注意到不远处的台阶上似乎站着个人。
 
不知道那人站在那里究竟看了多久,路灯打在他身上,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叫人难以捉摸。
 
“哟,班长,”方远勾起嘴唇笑了笑,“要不要下来帮把手?”
 
第2章
 
林择站在台阶上沉默地和方远对视着。
 
他其实自己也搞不明白,为什么会对方远产生兴趣。在他看来,现在把玩着钢管戾气十足的方远和那个时候三分入篮光彩熠熠的方远相比,似乎并没有什么差别,就连那个笑容都如出一辙。
 
林择怔了一下,退后半分转身离开。
 
板寸脑门上挨了一棍后,吓得不敢多说就带着兄弟夹尾巴跑了,再没找方远的麻烦。事情出乎意料很快就平息下来。
 
只是没想到一个星期后,林择突然找到方远的寝室里来。
 
他去得不赶巧,方远正忙着玩游戏,没功夫搭理他。只是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旁边的椅子:“你先坐一下吧,一局很快。”
 
方远让他等,林择似乎也没什么怨言,站在几步之远,注视着对方在键盘上熟练操作的手指。
 
坐边上打辅助的许立半天没回过神来,用胳膊肘撞了下方远的肩膀,低声道:“喂不好吧,叫人班长那样等着……”
 
方远无动于衷地敲了下键盘:“我要死了,快过来奶一口。”
 
说是很快,却没耐住对方拖延战线,四十多分钟才结束了游戏。
 
方远扯下耳麦甩在了桌上,起身去够旁边的矿泉水,一抬眼瞥见还站在一边的林择,拧开瓶盖往嘴边送道:“不是让你坐吗,站着干嘛?”
 
“不用,”对方还是一贯不近人情的模样,“我说完就走。”
 
许立听得有些纳闷,也不知道这两人什么时候有的这交情。
 
“听说你在找合租的室友,”林择问道,“我可不可以?”
 
方远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半秒,随即笑道:“为什么不行?”
 
虽说过程莫名其妙,连站在边上目睹全程的许立都觉得一头雾水,但合租这事儿就这么被轻易地敲定下来。
 
两室一厅的房子,除了最基本的家具再无其他,空得让人觉着冷清。
 
要说日子和以前住校有什么不同,方远还真答不出来。他实习销售,天天搁外面跑,起床的时候林择已经出门,晚上应酬回来林择早就睡了。除了搬进来的第一天见过,之后便连个面都碰不上。
 
如果不是刷牙的时候看到挨着放的水杯里有一把蓝色牙刷,他几乎都要以为自己是在独居。
 
直到一个多月后,方远喝到凌晨一点被同事送回来,撞见了在超市买完东西回家的林择,两个人才确确实实地碰了回面。
 
“他们就是欺负人,”冯旭真扶着方远,颇有些忿忿不平的架势,“嘴上说得好听,什么要给新人一个表现的机会,背地里可劲儿地撂挑子!”
 
方远是被劝酒劝得最多的那个。他性格说话讨人喜欢,长得好个子又挺拔,免不了被几个老前辈调侃灌酒。
 
方远头有些沉,听着冯旭真在边上絮絮叨叨地说话,只是“嗯”了一声。
 
枪打出头鸟,道理他都明白。
 
说话间已经到了方远住的公寓楼下。冯旭真侧头瞧着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半眯着眼,神色懒倦的男人,心里跟猫抓似的。
 
如果换做是别人,他可能还不会这么心急,可这人偏偏是方远。明明是亚洲人,轮廓却深得分明,随手递杯水的动作都让人心痒痒得难以抗拒。
 
“哎方远,”冯旭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凑在他耳边问,“你住几楼?”
 
话音刚落,方远忽然直起身来,目光定在不远处朝这边走来的人身上,沉声喊道:“林择。”
 
那人怔了一下,停在两人几步开外的位置,手里还拎着一塑料袋日用品。
 
冯旭真还没觉察出什么味来,方远已经松开他,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将自己的手臂放在对方肩上,压了个结结实实。
 
眼瞅到嘴的肉都飞了,还跟别人那么亲近,冯旭真嘴张了张,也只能勉强挤出个笑来:“你就是方远的室友吧,那我任务算是完成了,麻烦你了。”
 
林择也不知道方远是真醉还是假醉,只觉得压在身上的人沉得跟山一样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伸手搭了把力,皱着眉头说:“人已经走了,别装了。”
 
方远低低地笑了一声,不知道在笑什么。
 
等林择好不容易把方远扶回屋,身上已经是汗涔涔得一片。方远一身的酒气,衬衣上不知道是被谁洒的酒,黏湿地贴着身体,懒洋洋地躺在床上。
 
林择站在床边看着那片酒迹,半晌才伸手去解方远的扣子。
 
手刚碰到纽扣,方远突然睁开了眼,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干什么?”他的声音有点飘,但很清晰。
 
林择平静地回视过去:“衣服脏了,换一件吧。”
 
他脸上没有动摇,但被方远抓住的手却克制不住得在抖。他掩饰得想要抽回,结果却被对方攥得更紧,抖得更厉害。
 
方远看着他,突然笑了。拽着林择靠近自己,身子前倾凑在他耳畔,压低声说道:“我跟你说一个秘密。”
 
方远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性格不好。
 
方远说:“我不喜欢男的。”
 
第3章
 
林择的眼神变了又变。方远松开了他的手,他抽回手,站起身来。那之后半个月,方远早出晚归,两个人又变成了擦肩相处的模式。
 
这天刚下班,方远接到了许立的电话。
 
“哎这周有毕业聚餐,你去不去?”许立不知道嘴里在嚼什么,声音含含糊糊的。
 
他从烟盒里抖出根烟咬在嘴上:“有什么好吃的。”
 
“这事儿是陈仪在那儿撺掇着要搞,你多少给点面子,”许立说,“对了,你问问班长去不,问了一圈都没人知道他的联系方式。”
 
方远一手插裤兜里,慢悠悠地吐出口烟来:“她就是事儿多,什么都要插一手。”
 
“你这话说得,”许立犹豫了下,还是苦口婆心地添了一句,“其实陈仪人不错,我这局外人不好说什么,你当时要能安安生生跟人过,也不至于都快一年了还闹掰。”
 
方远似乎不想接这个话茬,问道:“吃什么?”
 
许立没好气地吼:“我这跟你说正事呢!”
 
聚餐是在周六的晚上,吃得是方远最不喜欢的火锅。他不是不爱吃火锅,而是不爱吃火锅的那股闹腾劲儿。
 
林择有事来得晚。等他坐下后,几个男的已经喝得有点上头,平时跟他不怎么熟络,此刻也是勾肩搭背,拿着酒杯往他嘴边送。
 
“班长你这样不行啊,来这么晚是不是怕我们劝你酒啊,不成不成必须罚酒三杯。”
 
林择不抽烟不喝酒,但碰上了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来。
 
他喝得急,两杯下去眼前就有点花了,攥着酒杯眉头皱成了川字。
 
“有你们这么灌酒的吗。”方远坐在他斜对面,手指夹着烟,笑得漫不经心。
 
“哎方远你少装。”
 
话锋刺溜一转便戳到了他身上。
 
“来来来陈仪你坐这边来!”有人起身挪位,把坐别桌的陈仪拽了过来,让她挨着方远坐。
 
陈仪笑得一脸无奈:“你们喝多了是不是,我那边正聊半截儿……”
 
她说着要走,结果被摁了下来。
 
“少说那些,你今天说说你跟方远这事儿,”对方喝得舌头都快打结,“当时都以为你们能成了怎么就散了。”
 
“有什么好说的,”陈仪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方远,“我甩得他,好聚好散就这么着呗。”
 
“哟陈仪你行啊,方远屁股后头那么多女的追,你也舍得踹。”
 
方远在边上听着也不觉着尴尬,抽口烟笑了笑。
 
陈仪有些嫌弃地撇撇嘴:“我比他差哪点了,追我的人都能凑几桌搓麻将了知道不,谁有功夫给他灭桃花去。”
 
陈仪这话没自夸,她长得好,相貌和能力都是拔尖的那类。
 
话说到这里,她便不愿多呆了,那群人再怎么劝,也劝不住她坐回刚才那桌。
 
许立坐旁边晃着杯子摇头,压低声对方远说:“你看看你,少招惹点花花草草也不至于这样。”
 
方远没回他,偏头去看坐斜对面的林择。他不怎么扎堆搭话,被几个人围在中间灌得厉害,面前的酒杯就没空过。
 
“哎班长,听说你去当老师了,”有人笑道,“可惜了啊,当时进学校的时候你可是我们省的理科状元啊。”
 
林择当老师的事,方远不知道。如果不是有人提,他可能一直都不知道。
 
林择抿了半口酒,眼睛盯着杯子的边缘,半天才“嗯”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答前半句还是在应后半句。
 
“可惜了可惜了。”旁边的人边说边给他倒酒。
 
“差不多得了,”方远突然捻熄手中的烟,抬了下下巴示意道,“灌吐了你收拾吗。”
 
许立觉得他口气冲,忙打圆场道:“大家这都是高兴……”
 
话还没说完,方远就已经站起身,走过去拽着林择的手臂把他拉了起来。林择喝得多,方远的动作又猛。他起身时没稳住,踉跄两步,后背就撞在方远的胸口。
 
“怎么了,”许立有点茫然地看着他俩,“这就走了?”
 
方远随手抓起林择放在椅背上的外套,往他身上一扔就把人朝门外带:“吃饱了。”
 
方远跟林择都喝了酒,只能拦出租车回去。离着公寓还有十分钟路程的地方有片河堤,方远突然喊停车,说要下车走走醒酒。
 
方远说什么就是什么,林择也不反驳,下了车慢吞吞地跟在他后头走。
 
这片区入了夜冷清得连半个人影都见不着,河风一吹,林择一个寒噤突然清醒了几分。
 
看着走在前面的方远,休闲衣牛仔裤穿着也很好看。
 
他没忍住喊道:“方远。”
 
方远正准备再抽根烟,烟含在嘴里,偏过头去看他。
 
他想说烟抽多了有害身体,结果话到嘴边却成了:“方远,你能不能跟我好?”
 
第4章
 
方远明显怔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林择觉得心里跟凿了个洞似的。海水涌上来把他给淹没了。
 
他收回目光,盯着方远被路灯照在地上的影子:“你跟我好,你和谁在一起我都不会介意。”
 
见异思迁也好,朝三暮四也罢,他觉得自己都能接受。
 
他不知道方远沉默了多久,只觉得时间过得很慢,慢到他心灰意冷。地面上的那个影子突然朝他走来。
 
方远站在他面前,取下了口中的烟。他低头凑过来,近到几乎要吻在嘴上,像当初答应合租时一样轻松地笑了:“为什么不行?”
 
其实林择知道,方远这人说的话不能信,就算信,也不能全信。
 
被酒精麻痹的大脑,在方远吻过来的时候才迟钝地反应过来。他有点脸红耳赤地拿手挡了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方远笑了笑:“那你什么意思。”
 
林择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自己说得“跟我好”,肯定不是方远答应得那个“好”。
 
他眼里的光沉了又沉,其实没差,反正从有好感到想跟他睡,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过程,就算中间少点什么也没有关系。
 
这之后他怎么回的屋怎么被方远带上的床,都已经记不太清。他只知道方远脱他衣服的时候,他模糊地看见方远小腹上有条很长的伤痕。他叫了一声方远的名字,方远应了,然后亲了他一下。
 
整个过程林择并没觉得有多美好,方远跟牲口似的老爱往他身上咬。最后一下咬在肩膀上,疼得他直抽气。
 
林择是五点钟准时醒的,方远已经回了自己的卧室,他一个人躺在床上觉着身上到处都疼。
 
他皱着眉头躺了十分钟,最后还是支撑着起了床,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煮鸡蛋的时候林择发了会儿呆,方远什么时候进来的他也不知道,直到对方说话才回过神来。
 
“你是不是起得太早了,”方远抱着手臂靠在门边,懒洋洋地问,“你平时上班赶几点?”
 
林择看着锅里咕咕噜噜沸腾的水,答道:“八点。”
 
“那你每天起那么早干嘛,”方远笑了,“躲我吗?”
 
他只是调侃,林择却没接话。
 
林择不说话,方远就一直站在那儿看着他,看得他后颈发麻。他只好随口问一句:“你吃不吃鸡蛋?”
 
方远不吃蛋黄。林择用小碗装了两个鸡蛋放在饭桌上,过一会儿再去,碗里就只剩俩溜圆的蛋黄。
 
林择以为跟方远睡过一次,他们的关系会有所改变,却没想到日子只是一如既往地过。
 
方远依旧每天在外边应酬跑销售,十天半月才和他碰上一面。看起来似乎跟从前也没什么区别,只是偶尔方远喝多了回来,会冷不丁往他屋里跑。也不管林择已经早睡,就要把他折腾起来给自己泡茶醒酒。
 
就算方远突然想做,林择也不会拒绝。
 
方远喜欢在他身上留痕迹,他如果不愿意,方远就会咬得更厉害。脖子上遮不住,林择只好开始穿有领的衣服。
 
那之后一年,林择在实习的学校转正,当了班主任,事情也越来越多。他教的小学,十来岁的小孩正是精力旺盛最不叫人省心的时候,稍不小心就一个磕碰,脑门上划拉一个血口子。
 
林择坐在办公室里改作业,这屋里除了他其他老师都已经走了,只有边上的椅子上,还坐着一个抱着篮球气呼呼盯着他的小孩。
 
“林老师,”小孩扯着嗓门拖长声音喊他,“我要回家!”
 
他膝盖上有条七八厘米的伤口,涂了碘酒后,褐色的一大片很吓人,但声音却还是中气十足。
 
“我已经通知你妈妈让她来接你,”林择边改作业边说,“你听话,这段时间别打篮球,小心伤口又崩。”
 
“我自己能回去,”杨钧东鼓着嘴觉得很不服气,“这点伤有什么!”
 
他爬树上房碰得伤多了去了,他没觉着哪里不好,反而为此骄傲。
 
正说着,有人走了进来,嘴里说着:“啊老师不好意思,我是来接杨钧东的……”
 
林择一抬头,两人打了个照面。林择心里咯噔一下,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冯旭真。
 
看见是他,冯旭真脸上的客套也很快收了起来。
 
那次送方远回去后,他们偶尔工作聚餐,方远会叫上林择一起来。冯旭真不傻,几次之后便明白,林择不单纯是方远的室友,他跟自己是一路货色。
 
杨钧东在边上不高兴道:“怎么是你啊,我妈呢?”
 
冯旭真去牵他,被小孩伸手给打开了:“你妈忙着呢,要不是我得空,就得麻烦你姥姥姥爷他们。”
 
杨钧东抱着篮球从椅子上站起来,嘟囔了一句:“我还巴不得是他们来。”
 
“好了好了,一会儿带你去吃好的。”
 
冯旭真哄完小孩,这才抬头对林择笑了一下:“麻烦你了,林老师。”
 
“没事,”林择觉得那句老师喊得刺耳,惯例性地问了句,“你是杨钧东的?”
 
“舅舅,”冯旭真笑着看他,“这我姐的儿子。”
 
寒暄了几句,冯旭真便准备带着小孩回去。临走前,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凑近说了一句:“晚上方远在外边吃饭你知不知道?”
 
林择没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冯旭真笑了一下,笑得很假但很得意:“有能力又长得好,很少有人不惦记。”
 
他想说他们都是一丘之貉,就算送到方远嘴边,方远都不一定会要。
 
林择听了好像没什么反应,只是不冷不淡地回了句:“是吗。”
 
冯旭真没看到自己想要的,心里跟扎了根针似的不舒服,接着笑道:“听说是跟顶头上司的女儿,谈得好这事儿说不定能成。”
 
林择还是很平静:“那是好事。”
 
冯旭真被噎了一下,自讨没趣,带着杨钧东走了。
 
其实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只是从前林择觉得方远这人是玩不够的,不可能甘心被人困住。可事到如今,他也不能够确信,方远会不会突然有一天说他想结婚了。
 
说到底,他本来就不了解方远。
 
林择七点钟到的家,屋里果然是黑的,方远没有回来。
 
半个小时后方远打来了电话,说是在外边吃。电话那边传来女人嗤嗤的笑声,笑得他心慌。
 
林择觉得心里没着没落的,怎么也克制不住想问:“你能不能不去?”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可笑。当时是他说不会介意,现在再去过问显然是越界了。
 
果然,方远在电话那头笑了,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他答不出来。
 
林择挂了电话,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半个小时,看着放在玻璃橱柜里的酒。
 
他看了很久,终于起身打开橱柜,拿起酒瓶往地上摔。
 
他砸得很用力,玻璃渣溅起来扎了脚也没注意。方远所有的酒他都砸了,砸完后他给方远打了个电话。
 
“是我错了,我们还是算了吧。”
 
第5章
 
林择就职的学校坐落在市区边缘,虽不是数一数二,却也是省里拔尖的那类。方远到的时候是下午五点,早过了放学时间。学校里的人三三两两比较冷清,就只有篮球场那边还有群小孩闹腾得很欢。
 
半大的小孩还没篮筐一半高,却运着篮球蹿跳得起兴,咋咋呼呼折腾出一脑门汗。
 
方远觉得有趣,便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
 
“杨钧东!”
 
有个小孩扯着嗓门喊:“这边这边!”
 
那个叫杨钧东的小孩应声侧转过去,接过队友传给他的球,迅速用力朝篮筐扔去。
 
球“嘭”地撞在篮板上,在篮筐边缘停留片刻,堪堪进了篮网。三分球。
 
方远眼里来了兴致。
 
篮球场里爆发出一阵欢呼,杨钧东吼得最厉害,脸上满是进球的神采奕奕。
 
“哎,”方远在台阶上招呼道,“问你们个事儿。”
 
一群小孩正玩得起劲,听到方远喊他们,有点发懵地看着他:“你谁啊你?”
 
方远还穿着上班的正装,西装革履个子又高,看起来不怎么有亲和力。
 
“叔叔找个人,”方远慢悠悠地从台阶上走下来,“你们知不知道林老师在哪儿?”
 
小孩被问得一头雾水:“哪个林老师?”
 
方远这才想起,林择教的几年级教的哪个班,他都一概不知。
 
“林择林老师。”
 
“哦哦哦,”小孩顿时争先恐后地回答他,“杨钧东他们班主任啊!”
 
方远已经走到了他们跟前,蹲身下来看着他们说的那个叫杨钧东的小孩。
 
杨钧东对眼前这个人没什么好感,虽然他一直笑眯眯得也不像个坏人,但就是觉得心里不太舒坦。
 
他抱着球,带着点戒备地问道:“你找林老师干嘛?”
 
方远想起屋子里被砸得乱七八糟的酒,还有泡得翘起的地板,笑了笑:“有点事儿。”
 
这个说法对方显然不怎么满意,眼睛睁得溜圆地盯着他,似乎也没打算回答他的问题。
 
操场上的这个篮球场是出学校的必经之地,方远不着急。他朝小孩招了下手:“叔叔跟你们比赛好不好?”
 
杨钧东还没回过神来,就觉得手上一松,球就被方远轻松地拿到了手。
 
方远托起球随手一转,篮球就在食指上飞快地旋转起来。
 
他笑道:“如果我赢了,你们就去帮叔叔把林老师叫下来。”
 
篮球场上嘈杂的声音不断传来,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响亮。林择在最后一张试卷上批完分数,这才想起去走廊往操场望一眼。
 
下午四五点的光线很足,照在球场的塑胶地面上,亮得反光。
 
远远能看见一个个子很高,穿着白衬衣的男人在跟一群小孩打篮球。说是打篮球,更像是在胡闹。
 
几个还没男人胸口高的小孩,抱着他的腰,要去够他手中的球。
 
男人随随便便一抛,球便在空中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三分入篮。
 
林择恍了个神,篮球场便传来小孩们响亮的声音。
 
“林老师!”
 
“林老师!”
 
“有人找你!”
 
那个男人拿着球,站在小孩中间望着他。
 
虽然隔着很远,但林择知道,方远在对他笑。
 
他是为着去许立家吃饭这事来的。这次饭局定得早,他又特地跑到学校来接,林择没有说辞好拒绝。
 
车从学校一出去,就碰上晚高峰,林择坐在副驾驶默不作声地看着窗外。他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他要说的都已经在电话里说完了。
 
方远的状态倒是一如往常,只是车开到一半,他冷不丁地问了一句:“许立说你跟钟鹃是高中的校友?”
 
钟鹃是许立的对象,年初就着急地把证给扯了,就等着下个月摆酒。
 
林择“嗯”了一声,目光停在窗外的红绿灯上:“她比我小一届,没打过照面。”
 
漫长的车程交谈仅此几句,方远没说酒的事,也没说地板。
 
对于方远跟林择的到来,钟鹃显得很热情。她提前准备了一桌子的菜,大大小小的碗碟垒得饭桌都快摆不下。
 
最后一个菜是紫菜汤,钟鹃从厨房一路端过来,连声招呼他们:“都别等啊,趁热吃。”
 
许立忙起身去接:“我来我来。”
 
他坐下来边吃边扯闲话,一聊就聊到林择身上。
 
“对了,要不是钟鹃提,我还不知道你们俩以前是校友,”许立夹了一筷子蒜苔肉丝往嘴里送,“瞧这事儿多巧。”
 
林择兴致缺缺,附和了一句:“挺巧的。”
 
钟鹃边挪菜边笑:“读书那会儿我们老师天天叨咕,说我们当中什么时候能出个林择来,他才是要高兴坏。”
 
正聊到一半,林择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屏幕,起身到阳台去接。钟鹃呀地一声,突然想起忘在凉菜里拌盐,端着盘子就往厨房里去。
 
许立拿筷子敲了下自己的碗,冲方远啧了声,压低声道:“你怎么都不吭声,就顾着吃。”
 
方远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什么,这菜挺好吃的。”
 
许立恨铁不成钢地横他:“你就作吧你。”
 
“许立,这盐罐子我够不着,你来一下。”钟鹃在那头喊他。
 
许立放了筷子进厨房去,钟鹃正在拌凉菜,盐罐子就在手边。
 
“怎么了?”他有点纳闷。
 
“你一会儿少提林择他以前的事,”钟鹃敛起方才的笑,示意他把厨房的门带上,“免得尴尬。”
 
“有什么好尴尬的,”许立很是不解,“他可是我们省的理科状元,要多风光有多风光。”
 
钟鹃看了看他,叹口气道:“当时那事闹得沸沸扬扬,半个城的人都知道。填志愿截至的那天晚上,林择被他爸赶出门了。”
 
第6章
 
这事儿钟鹃也只清楚半截。
 
林择高中那会就是学校的尖子生。高考前的三次摸底考试,他回回都进了市里的前三。上头的领导特地跟班主任叮嘱了几次,说这是个好苗子,有希望。
 
后来高考的分数一出,林择果然不负众望得了高分。理科状元的名头哐当一下砸脑袋上,林择没什么感觉,周围的人倒是高兴得不得了。
 
“当时好多老师都觉着,他那分能上清华。”
 
钟鹃顺手拿起边上的抹布擦了下手:“校领导跑去做他工作,叫他志愿一定要填清华。本来事情都说妥了,结果没想临了截止,他自己跑去改了志愿,把他爸气得不行。”
 
许立听得晕乎乎的,咋舌道:“这填个志愿,人想填哪儿填哪儿,学校跟着起什么哄?”
 
“你傻啊你,”钟鹃恨不得腾出手来戳他脑门,“一个小地方的学校,几年才出一个清华北大,还不跟活招牌似的。”
 
“那后来怎么着?”
 
“能怎么着,”钟鹃收拾收拾准备端菜出去,“事情这么一闹,学校也不大高兴。他爸估计是觉着没面子,打了他一顿直接轰出去了。”
 
高考成绩放榜那天,最高兴的人是林择他爸。道喜的人很多,林择他爸一直乐,脸上的褶子就没有平过。
 
好多人说他会教育孩子,教出一个清华的学生。林择他爸就笑:“这事儿还没谱呢,没谱。”
 
对方也笑:“什么没谱,肯定能上清华。”
 
林择就麻木地站在边上看他们笑。
 
“哎,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电话那边有些焦灼地在喊。
 
电话才说半分钟,林择已经恍神了好多次。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几分,回了句:“在听。”
 
“你爸那个驴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林择他妈长吁口气,语重心长地劝,“他是你老子,他哪好意思耷下脸来跟你赔不是。”
 
这些话她翻来覆去说过很多遍,可林择就是无动于衷。
 
“他当时是气懵了,要不然也不会下手那么重。”
 
他不答话,他妈就继续絮叨。
 
“何况那事你也有不对的,你要是事先跟我们商量下……”
 
“妈,”林择打断了她的长篇大论,“我这边还有事。”
 
他妈哽了一下,只好讪讪地收尾做总结:“这周你爷爷八十大寿,趁着这个机会你回来,你们爷俩坐下来好好谈谈。他是你爸,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林择看着阳台上许立他们栽得三角梅。茂盛的茎叶顺着支撑架往上爬,开得格外鲜艳。
 
他妈觉着无奈:“这都多久了,你怎么还跟你爸记那点仇。”
 
林择不想听了。
 
“我知道了,有空我就回。”
 
挂完电话,林择在阳台站了好一会儿。手里的手机只是些微发烫,他却觉得灼手。
 
他转身准备回饭厅,一回头才发现方远站在身后。靠着阳台的推拉门,叼着烟看他。
 
几步的距离他都没察觉,也不知道是太专注于电话,还是已经对方远的烟味习惯自如。
 
他不开口,方远是不会主动问他的事。
 
于是林择提道:“许立他们家是禁烟的。”
 
“我知道,”方远夹着烟,慢悠悠地吐出口烟雾来,“憋不住了,出来抽一口。”
 
他夹烟的手指骨节分明,长而韧劲。一口烟喷出来,整个轮廓都被青白的烟雾晕染,透着温和的错觉。
 
跟方远呆在一起是折磨,他知道说什么做什么,最让自己无法抵抗。
 
“抽吗?”方远示意自己手中的烟。
 
他知道林择不抽,却还是要问。
 
“不用,”林择收回飘散的目光,同对方擦肩而过,“我先进去了。”
 
他刚走半截,方远抽了口烟,攥住了他的手腕。方远的力度不轻,抓得他生疼。
 
林择眉头皱了一下,刚想问他做什么,对方就忽然凑过来咬在他嘴唇上。他还没来得及吃痛,带着烟味的舌尖便冲撞进来。
 
林择被压在门框上,气都提不上来,只能被动地回应着方远。
 
直到他被烟味呛到喉咙,方远才松开他,悠哉地看着他咳嗽得眼眶发红,挑笑道。
 
“我请你抽。”
 
第7章
 
林择的老家是个小县城,开着车一小时就能跑个通城。
 
上大学后他很少回来,几年时间小城变化不小,东街的老房子也被推了盖新。
 
“就这就这,”钟鹃从车窗口往外指,车子便照着她的指示开进了旁边的小区,“许立你靠边上停去,别把路挡了。”
 
许立探出脑袋,顺着钟鹃的手看了一眼,把车停在了路牙上。钟鹃拎着包下了车,指挥他去拿后备箱里大包小包的东西。
 
许立忙不迭去开后备箱,颠颠得跟个跑腿的一样。他边拿边叫坐后边一辆车驾驶座,准备摸烟的方远:“快快快,来搭把手。”
 
方远烟没摸到,只摸到个空盒子,喉咙发痒咳嗽了两声。
 
许立不是第一次见钟鹃她爸妈,却还是怵得不行。钟鹃是独生女,爹妈打心眼里疼,舍不得把这个女儿这么早嫁出去,所以对许立有种天然地戒备。
 
“林择呢?”
 
大小礼盒装的养生品抱在身前都快垒到下巴,许立回头问了句。
 
方远手肘支在车窗沿上,撑着下巴看他:“路口就下了,说是在附近酒店吃寿宴。”
 
“唉,”许立没来由地叹了口气,“他还是看开点好。”
 
钟鹃会带着许立回老家,本来只是饭桌上的一句闲谈。她提起老家的街边摊,说有些日子没吃了还挺想。不知怎的,许立便心血来潮说大家礼拜天开车回去玩玩,顺便看看钟鹃她爸妈。
 
林择错愕的表情只停留了几秒便收了起来,说自己周末要回去给老爷子祝寿。
 
赶巧凑个伴,许立两口子一拍即合就把这事儿给定了下来。许立问方远去不去时,方远没什么反应,好一会儿才笑着答:“去尝尝鲜也行。”
 
于是四个人两辆车从市区出发一路行驶,小半天才到达目的地。
 
方远为什么会答应,林择不清楚,只是心里有些隐隐得抗拒。他不喜欢回去,也不想方远和他不喜欢的家靠得太近。
 
林择这次回来,他爷爷很是高兴。后辈那么些,他最喜欢的一个还是林择。他总说这孩子聪明,比他爸有能耐得多。
 
“能耐,”林择他爸听了,揶揄地接了句,“一个小学老师不知道能本事到哪儿去?”
 
他还想再说,结果被林择他爷爷一眼瞪过去住了嘴。
 
有林择他爷压场,林择他爸不好多说什么。这场饭虽说吃得不够和气,但总归还是坐下来勉为其难地进行。
 
整个过程,除了坐下来时有过一个短暂的对视外,林择再也没看过他老子一眼。
 
林择是打算吃完饭就走的,然而饭才吃一半,他妈就挨了过来。问他最近过得如何,说他也不知道跟家里多联系,最近早晚温差大要注意加减衣服。最后一句才说到他的工作:“当老师还辛苦吧。”
 
她一提到这个,林择他爸眉毛一挑,放下了手里的筷子。他其实不愿意当着这么多人面说林择的工作,但这时候不说,他也没什么机会能跟林择说上话。
 
“这事儿我正想说,”他咳嗽了一声,正色道,“就你这工作吧,也没什么出路。还不如早点想通把工作辞了,读个研考个博什么的,以后搞搞学术研究,比你那什么小学老师强多了……”
 
林择没搭话,伸手夹了一筷冬瓜片。
 
儿子不愿搭理他这个老子,林择他爸觉着脸上臊得慌,用力拍了下桌子:“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林择的手被桌子震得一抖,冬瓜片掉到了桌上。
 
他记得小时候也有过这样的情形。他差三分没考上第一,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爸啪地一掌摔在桌上,眼睛被血丝衬得有些暴戾:“就差那么三分,你要是能再认真那么一点儿,这第一也不会让给别人!”
 
他觉得林择是可以的,考试满分也好,年级第一也好。他如果做不到那就是还不够努力。
 
“林择!”他暴喝一声。
 
林择放下筷子,站起身来:“我不会辞的,你想要那样的生活,你自己去过,我不想要。”
 
第8章
 
意料之中的,他那煞了面子的爹立即“蹭”地蹿站起来,照着桌子就是呼啦一巴掌,连碗带碟掀了小半桌的菜。林择避让不及,被滚烫的汤水溅了半身,痛得眉头生拧。
 
他爸下手有多重,他早就深有体会。如果不是此刻有人拦着,对方估计已经抡起板凳冲他身上招呼。
 
“反了你,”男人喘着粗气,脸上的表情近乎狰狞,“老子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不是让你来跟我顶嘴的!”
 
手臂上火辣辣的痛感,生生地被心里的冷意给压了下来。
 
他就不该回来,也不该对他爸抱有哪怕一丁点的希望。
 
他转身准备走的时候,他妈拉了他一下。
 
林择回头望去,看到了他妈脸上焦灼不安的神色。他心里的内疚只持续了几秒,就被对方的下一句话给抹灭殆尽。
 
“林择,你别跟你爸置气,这么多人呢,你跟你爸服个软,这事儿就过去了。”
 
这话耳熟得很,他改志愿被他爸知道后,打到肋骨断裂进了医院,他妈也是这么说的。
 
别跟你爸置气,这事是你不对,你跟你爸认个怂就好了。
 
他当时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整个人都冰冷得麻木。
 
几年过去了,他们都没变,连说的话都一样。
 
泼在身上的汤汁已经浸透,怎么擦也擦不掉衣服上的印迹。林择正朝楼下走,许立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林择啊,”不知道是不是信号不好,许立的声音带着杂音,“钟鹃说你们这儿的水库边上有个烧烤挺好吃,我们说下午去。你还在刚才那个酒店吗,方远已经开车过来接你了。”
 
他不想去,这个时候再看到许立两口子其乐融融的样子,他觉得心里刺得慌。
 
然而还没来得及拒绝,他人已经走到酒店大堂,看到了站在门口熟悉的身形。
 
方远背对着自己,一手揣兜里,旁边有两个十七八岁的女孩正兴奋地跟他搭话。即使对方回话时带着漫不经心的架势,她们的热情也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这么个小地方,开车过来只要几分钟,断了林择想要推辞的后路。
 
他只能回了句:“我知道了。”
 
十七八岁是个很好的年纪,朝气而又蓬勃,不会害怕打击和失败,反而越挫越勇。
 
他那时候把所有的感情和勇气都义无反顾给了方远,也不管对方想不想要。几年时间冷却下来,突然有一种从梦里醒过来的错觉。
 
方远跟他不是一路人,他如果不快点清醒,就只有在现实里跌得粉身碎骨。
 
他承认自己是害怕了。
 
两个女孩兴致勃勃地望着方远,不知道说到什么,眼睛都笑弯了。
 
被路人搭讪要电话号码,对方远来说是常事。林择与其说是习惯,还不如说已经麻木。
 
他看着这个画面,突然有点不想过去。他跟方远之间的联系,都是他一力撺掇,事到如今也差不多快到极限。
 
“站着干嘛,”方远侧头过来,看着站在酒店大堂中间的林择,“快点过来。”
 
女孩见状,识趣地冲方远挥手道别,脸上笑出酒窝来:“那不打扰你了,再联络。”
 
方远点了点下巴,转头望向缓步走到跟前的林择,冷不丁问道:“中午吃的羊肉?”
 
衣服上沾染的羊肉汤味根本压不住,林择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方远看了他眼也没有多问,拉开车门示意他上车。
 
“你们去吧,”林择没动,也不看他,“学校那边来电话说有事,让我去一趟,我就先回去了。”
 
方远坐在驾驶座,动作轻熟地拉过安全带系好,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一般,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上头敲了敲,重复道:“上车。”
 
他如果不上车方远就不会走,和方远对峙他永远是输得一方。
 
林择在车门前站了几分钟,最后还是只能坐到了副驾驶座。
 
“给许立打个电话,”方远面不改色地左打方向,掉头往城外开,“说我们先回去了,让他们玩高兴点。”
 
他本以为事情会不好解释,却没想到自己一说和方远先回去,电话那头的许立愣了愣,便一句话也没多问,只是让他们路上注意安全。
 
方远开车的时候,难得地收起了平日里的懒散,透着股专注。
 
林择有好多话想说,他想问方远为什么跟着他们来老城,又为什么突然决定跟他一起回去。
 
然而直到手心都攥出了汗,他还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直到车子驶出小城收费站时,林择才突然有些如释重负地说了句:“中午的羊肉汤很难吃。”
 
方远很淡地笑了笑:“那以后就不吃了。”
 
第9章
 
林择没忘记自己说过的话,从老家回去后便开始着手搬家。然而东西才打包一半,方远那边就出幺蛾子了。
 
方远平时就抽烟抽得厉害,嗓子发涩也不留意。头两天还只是咳嗽两声,后来越咳越严重。放任了几天,喉咙便彻底肿了,话都说不出来。
 
医院来回跑了两趟,医生也只说是上火发炎,开了点药便打发他回去休养。
 
想想他平日喝酒抽烟都没个节制,如今估计是身体挨到极限,症状一并迸发出来,倒也觉得这病合情合理。许立暗地里还埋汰他,说他在林择跟他分手这个节骨眼上出状况,病得可真及时。
 
话是这么说,方远招了个这么毛病,工作也没法开展。周围的人为他急得火烧眉毛,他倒跟个没事人一样,跟公司请了年假,回家休养一星期。
 
烟是抽不得了,但嘴上不叼点什么总觉着闲得慌。方远便买了一盒带棍的薄荷糖,没事就拆一颗来吃。
 
“你可真成,”许立瞥了一眼他扔垃圾桶里的糖纸,“等这茬嗓子好了,差不多该得高血糖了。”
 
方远喉咙烧得厉害,嘴里的薄荷糖咬得喀嚓响,懒得搭理他。
 
许立叹了口气,看来没他从中撺掇一下,林择还真有可能就这么跟方远散了。
 
“林择啊,”他只好硬着头皮跟站边上的人说情,“你看他这废人样,出去买个东西都成问题。我这上班也不可能天天往这边跑,算我麻烦你了,帮忙应付几天吧。”
 
其实许立自己都知道他这话有多经不起推敲,方远这点事不至于要叫林择留下来照顾。况且就算真的需要人,方远一个短信,随便谁都能颠颠地跑来帮手。
 
许立苦着脸用口型说道,帮帮忙,帮帮忙。
 
林择看着客厅里空荡的橱柜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说了好。为什么会答应,他也不想知道。
 
方远有多久没这么闲过,林择已经不记得了。只是以前十天半月也碰不上一面,现在天天看着在跟前转悠,他反而觉得有些不习惯。
 
虽说对方是休假在家,可他还是要照常上班。大概是真闲出了毛病,他一回家,发现方远居然在厨房里做菜。
 
出乎意料的,方远很会做饭。韭黄做俏头炒肉丝,还没起锅都已经闻到香味。
 
看着已经上桌的清蒸鲫鱼和虾皮冬瓜汤,林择突然觉得从前自己在厨房里折腾得焦头烂额的样子像一个笑话。
 
整顿饭方远吃的不多,不知道是喉咙痛咽不去,还是白天吃多了糖败了胃口。
 
林择还要备课,吃完便进了书房,等他备完课出来,方远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沙发是他们入住的时候添置的,一米七的长度不够睡,方远手枕在脖子下,皱着眉头睡得不太舒坦。
 
客厅中间有几块木地板翘起了一个角,林择看着那地板,想起了之前摔的酒。不知道是酒浸入了地板还是他的错觉,他似乎还能闻到一股很淡的酒味。
 
他看了一会儿,拿起旁边沙发上的毯子顺手盖在了方远身上,转身准备回屋。
 
人还没转过去,手就被一股猛力拽过去按翻在沙发上。林择眼前一晃,后脑勺差点没磕沙发扶手上去,拧着眉头去看压在自己身上的方远。
 
“起开,”他推了一下没推动,“我明早有课。”
 
方远现在说不了话,干脆连应答都省了,扯开林择的衬衣,顺着他的脖子一路舔咬到小腹,直到他没法出声为止。
 
见他很顺手地从放在茶几下的杂物箱里摸出润滑剂,林择才意识到对方是早有预谋,忙挣扎着要从沙发上起来。
 
然而还没坐起身,方远就攥着他的右手,一口咬在他肩膀上,把裤子给拽了下来。
 
“方远……”
 
林择被咬得声音都弱了几分,想开口让他停下,却没想到越是叫方远的名字,对方下口越重,很快他便上下失守。
 
带着黏稠润滑剂的手指在后泬里不紧不慢地扩张着。林择半坐在沙发上,后背靠着扶手,额头抵在方远的下巴,对方一点点动作都会让他禁不住浑身发颤。
 
“差不……多行了,”林择被磨得声音都不稳,扶着方远肩膀的手要用力抓住才不至于滑下,“听到没有……”
 
方远是故意的,明明喷在自己脖颈间的呼吸灼热得快要烧起来,他却还是一副不急不缓的攻势。
 
他嘴唇紧抿,被研磨得眼眶泛红,抬头看着方远。然而对方只是舔了一下他的嘴唇,不为所动地回视着他。
 
不说话的方远比说话的方远还要难应付,林择心里叹了口气,只好伸手勾着他的脖子压下来,贴上嘴唇。
 
方远勾唇笑了,勾着他的舌尖,扶着腰就冲撞进去。
 
林择被猝不及防地一顶,一声呜咽还没出口,就被他的吻堵在了嘴里。
 
方远做起来就没个完,林择被压在沙发上做了两个来回,他也没有停手的迹象。
 
林择觉得腰疼,身上已经被舔咬得不能看,更别说后泬黏湿的触感有多叫人脸红耳赤。
 
他忍耐着酸痛,用膝盖顶了顶压在他身上的方远:“我去洗个澡。”
 
方远在他脖子的齿痕上舔了一下,林择立即明白了他的意图,皱着眉头答道:“不用了,我自己洗。”
 
第10章
 
方远显然不是一个讲理的主,之后他被压在浴室里又做了一次,第二天上早课的时候,身上酸得眉头一个劲儿得拧。
 
“林老师!”
 
下早课后林择正准备回办公室接杯水,身后突然传来一个饱满的声音截住了他。
 
他应声望去,看见了一张带着酒窝的笑脸。一双鹿眼很有灵气,只是他看着眼生。
 
“你不记得我了?”
 
林择的表情很直接地告诉了她答案。
 
女孩抱着教科书,有些委屈地竖起两根手指:“我也是荣大的啊,比你小两届而已。我们在自习室见过,我书掉地上你还帮我捡来着,你忘了?”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堆,林择也没什么反应,只是附和地回了句:“是吗……”
 
“我刚来这实习几天,”女孩巴巴地望着他,似乎有点着急,“就在你隔壁班教数学!”
 
课间休息只有十分钟,他下节还有课,看来水是喝不上了。
 
林择只好示意她道:“不好意思,我一会儿还有课。”
 
女孩很快从方才的失落中恢复过来,点着脑袋颠颠地说好。
 
见林择转身走了几步才想起还没自我介绍,她忙挥着手里的书大声喊道:“对了,我叫江瑶!江河的江,琼瑶的瑶!”
 
对方回过头,客气地点了点头,她立即高兴得没了边。
 
虽然江瑶说他们打过照面,可林择对这张脸和这个名字都没有印象。
 
他没上心倒也不打紧,盖不住小姑娘高涨的热情。江瑶的办公室是分在隔壁,但她根本坐不住,有事没事就往林择那边跑。
 
还没到两天,挨着的这两个办公室的人都知道,人姑娘对他有意思。
 
“我们班的男生太皮了,”江瑶坐在林择办公桌对面,托着下巴看他写教案,“折腾起来根本管不住。昨天有个小孩在走廊里玩球把窗户玻璃给砸了,陈老师让我给他家长打电话。你说走廊哪是玩球的地方,可说了他们也听不进去……”
 
江瑶喜欢说这些零碎的事情,就算林择不搭理她,她也能一个人说上好半天。
 
他的性子冷,十多句也换不来半句回应,很多人浅尝之后便会识趣地放弃。偏偏江瑶这种话匣子,不理她她也不介意,林择最是应付不来。
 
边上年纪大的老师也打趣道:“你们俩一个爱听一个爱说,性格互补挺合适的,干脆在一起得了。”
 
江瑶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林择的眼里却还是平淡无波。他怎么好说自己这两天光是应付上课和方远都已经是精疲力竭了。
 
方远最近咬得狠,他带领的衣服都快遮不住。
 
“林老师,林老师?”
 
江瑶带着几分期待地歪头看他:“放学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林择不知道怎么拒绝这种邀请,对他而言,一个人走和两个人走并没有什么区别。
 
从篮球场经过的时候,边上还有群没回家的小孩在打球。篮球碰撞在塑胶地上发出“砰砰”的响动,听得江瑶心神恍动。
 
她刚刚还说得起劲,现在跟林择并肩走着都到校门口了,却愣是一句话都没说出。
 
林择的思绪还有点飘,他在想怎么回去跟说不了话的方远沟通,告诉他这么折腾,不管是心理还是身体自己都吃不消。
 
他还没回过神,袖子就被拽住了。
 
他止步侧头望去,看见江瑶有点泛红的脸。
 
“我知道我是有点着急,但我大学那会儿就很喜欢你了。”
 
江瑶犹豫了几秒,还是鼓足好大勇气说道:“虽然你已经拒绝过我一次,但我发现这么几年过去,我还是很喜欢你,能不能再考虑一下,我……”
 
她开头半句还说得气足,后边便越说越没了底气,最后一个“我”字我了半天也没有下文。
 
她有些懊丧地揪了下自己的裙摆,小心翼翼地抬眼望向林择。对方似乎也没觉得她可笑,只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目光在阳光下微微闪动,看得她小鹿乱撞。
 
真好看。
 
她想起几年前在自习室撞见林择时的情形,那股怦然心动的感觉此刻又猛地涌了上来。
 
她忍不住拉着他的袖子开口道:“林择……”
 
刚说了半句,林择的手机就响了。
 
第11章
 
林择怔了一下,伸手去摸手机。
 
江瑶心头刚涌上的那点情绪被电话给生生打断,有些尴尬地去拨垂在胸前的头发。
 
电话接通后没人说话,只听到两声很响的车喇叭声。与其说是电话那头传来的,倒不如说像是身旁发出的声音。
 
他抬眼随声望去,看到了停在校门口的青灰色路虎。
 
方远拿着手机坐在驾驶座,一只手搭在车窗沿上,嘴里咬着糖棍,似笑非笑地对上他的视线,按了下喇叭。
 
真成。
 
“抱歉,”林择只好侧头对旁边的江瑶说,“我有点事就先走了。”
 
江瑶还没回过神来,有些发愣地望着车上的方远。
 
方远以前就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她自然也认识。如今几年没见对方成熟了些,轮廓依旧是深邃分明得好看,相较于学生时候倒更多了几分味道。
 
“对了,”林择走了两步,忽然回头说道,“你可能是认错人了,我真得没见过你。”
 
江瑶被说得一怔,茫然地看着他离去的身影。
 
方远这趟来并没有提前打招呼,林择上了车后才想起。家里的冰箱空得差不多了,想来是一个人去超市不方便,所以才特地来载他。
 
车子在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前停下,方远伸手从储物箱里摸了颗糖给他。
 
林择看了眼没接:“我不吃糖。”
 
对方的嗓子只好了两成,说话费劲磨得嗓子疼,所以能不说就绝不会开口。
 
红灯还有几秒转绿,方远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咳地一声咬碎了嘴里的糖块,递糖的手悬在空中没有收回。
 
林择不知道他在跟自己较什么劲,只好接过糖,拆了糖纸含在嘴里。
 
超市就在公寓旁十来分钟的地方。
 
该买什么菜配什么佐料,方远都是门清儿,一手揣兜直接走到货架跟前拿了就走。反倒是以前经常下厨的林择,此刻只有跟在后边走的份儿。
 
恰好是下班的晚高峰,超市里格外热闹。
 
站在薯片货架边的小孩忽然挣开大人的手,在过道里撒欢地跑起来。他也不看道,没跑几步就一脑袋撞在了林择身上,扑了个满怀。
 
五六岁的男孩愣头愣脑地望着他,被身后几步赶来的女人给搂到怀里。
 
“乱跑什么,”女人轻轻戳了下小孩的脑门,转头不好意思地冲林择笑道,“不好意思,没撞到你吧?”
 
林择看着小孩,说了声“没事”。
 
女人拉着小孩的手,耐心地教到:“你撞到了人要跟别人说对不起,来,快跟叔叔说对不起。”
 
他想说不用了,可思绪却不自觉飘到了别处。
 
他以前不会去想这些,然而到了这个年纪,谈婚论嫁已经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就算过几年方远结了婚,有个像这样虎头虎脑的孩子,他也不会觉得奇怪。
 
小孩歪头看着他,奶声奶气地说了声对不起。
 
等林择走到收银台,方远已经买完在结账。
 
边上有个烟架,方远习惯性地去拿烟。手碰到烟盒才反应过来,转而拿了旁边的薄荷糖。
 
回公寓照例要路过那片河堤,方远拎着袋子慢悠悠地走在前头,林择跟在后边突然觉得这画面很熟悉。
 
他那时候就是站在这里叫住对方,问他能不能跟自己好,结果把原来要说得话忘得一干二净。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就是几年。
 
他猝然喊道:“方远。”
 
方远侧头看过来,嘴里咬着糖。夕阳的余晖照在脸上,硬朗的轮廓被光线模糊让他有种温暖的错觉。
 
可这都是错觉,他明知如此,却还是义无反顾地一头栽到底。
 
他收起眼里压抑不住的波动,低头和对方擦肩而过,走到了前面。
 
“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
 
第12章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劲。方远只是看着他,没有接话。
 
等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公寓时,许立已经在门口等得没了耐心。
 
“我说你们俩的电话都是摆设吗,一个都不接,”他晃着手里的口袋,把抽完最后一口的烟头扔进垃圾桶,“我这在门口晃悠得都快被当成踩点的了。”
 
林择摸出钥匙去开门。
 
许立瞧着方远提的塑料袋,有些咋舌道:“去超市买菜了?我这买了底料还说找你们煮火锅。”
 
他一个人絮絮叨叨半天也没人搭理他,这才觉出气氛有点不对,悄悄用手戳了下方远,小声问道:“怎么回事?”
 
许立有时候真觉得,他为这俩人是操碎了心。
 
方远刚跟林择住一块那会儿,工作还没那么忙,他们俩经常出去喝酒喝到晚上两三点。喝到脑袋跟坠了铅似的,他听见方远跟林择打电话,让他来接他,还说要喝醒酒茶。
 
许立坐在边上忍不住揶揄道:“人林择肯定早睡了,还好意思去麻烦人家,你以为你们俩处对象呢。”
 
方远挂了电话,把手机随手扔在桌上,拿起杯子继续喝了半口:“对啊,我们俩在处对象。”
 
“哈哈哈哈,”许立乐得直拍大腿,伸手去搭对方的肩膀,“真他妈能扯……”
 
手才伸到一半,他瞧着方远面不改色喝酒的架势,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清醒过来。
 
“……你不是说真的吧?”
 
就算是跟方远认识了这么久,许立有时候也会搞不懂他哪句真哪句假。
 
方远笑了笑,笑得有点冷:“你觉得呢。”
 
“我……”
 
许立被噎了一下,拿起桌上的酒杯一仰脖子就是半杯,然后抹把脸:“你让我先缓缓。”
 
许立倒也没缓多久,他虽然不怎么能理解,但好在跟方远处对象的人是林择。林择的性子说不上热忱,却很让人放心。反倒是方远,时不时要折腾出个幺蛾子来,叫人捏把汗。
 
火锅煮得是鸳鸯锅,考虑到方远那还没好全的嗓子而特地分的。结果方远只吃了一口,就调转筷子去夹红油那边。
 
许立举着杯子啧了一声:“你是不打算要你那破喉咙了是吧。”
 
他边喝边抬头看了眼坐对面吃着藕片不搭腔的林择,知道自己这是撞枪口上了。
 
他说什么这两个人都无动于衷地吃自己的,憋得他心里抓心挠肝得难受。
 
“啊对了对了,”许立只好没话找话,“下个月办酒都别忘了,请帖都写好了我给忘家里。”
 
林择终于接了句话:“挺忙的吧。”
 
“是啊,”许立忙捣蒜般点头,“不弄不知道,这结婚摆酒走仪式,零零碎碎的事情还不少,生怕哪里没考虑周全。”
 
“辛苦了。”
 
许立心想不辛苦不辛苦,坐你们俩中间说话那才叫一个辛苦。
 
他想跟方远使个眼色,结果还没动作,方远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没有显示备注,是串陌生的号码。
 
方远看了一眼,随手接起来。
 
“请问……是方远吗,”电话那边的声音带着点犹豫,“我是江瑶。”
 
第13章
 
江瑶第一次见林择是在自习室。她平时也不爱去这些地方,只是为着突击考试才偶尔去几次。
 
那时候林择就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做题,那天是阴天,可江瑶却觉得他光彩熠熠仿佛在发光。似乎有只小箭噗地一下戳心里,拽都拽不出来。
 
后来考试结束了,她还是一趟一趟地往自习室跑。就坐在林择斜后方的位置,光看着他的背影就心满意足得不行。
 
她本来只是单纯沉浸在自己的小心绪之中,也没想到有一天真能跟林择说上话。
 
那天江瑶跑得急,刚跑到自习室门口就手上不稳,书摔了一地。“嘭”地一声响,教室里的人都抬头看过来。
 
江瑶窘得脸上发烫,连忙蹲身去捡。
 
笔记本摔得最远,她还没来及去够,就有人伸手捡起来递给了她。
 
“谢……”
 
江瑶红着脸去接,结果谢字才说一半,她抬头看到了林择的脸,顿时就愣在了原地。
 
林择拿着本子的手悬在半空,半天也不见对方反应,只好示意道:“你的本子。”
 
江瑶这时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接过抱在胸前,满脑子都想着怎么连声音都那么好听。
 
她一下午书也看不进去,回去后便颠颠地拉着室友说方才的偶遇。结果刚说完就被戳着脑门嫌弃了半天:“傻不傻啊你,都说上话了还不主动点,你不告诉他,他怎么知道你对他有意思!”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江瑶顿时有点后悔刚才没有拽着林择多说几句。
 
这之后她天天往自习室跑也没能再跟林择碰见。
 
一打听才知道,林择已经出去实习,不在学校住了。再一问,跟林择合租的人是学校很有名的那个方远。
 
要找到林择并不是件易事,但是要问方远的电话号码就易如反掌了。
 
当天晚上江瑶就从隔壁寝室那问到了方远的号码,斟酌再三发了条短信。然而短信一出去便石沉大海没了后续,她心急得要命,一冲动就拨通了对方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久才被接起,方远似乎是在外面,背景音一片嘈杂。有些低缓的声音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在耳边响起:“喂。”
 
江瑶顿时一阵语塞,她打这个电话本就是冲动,她跟方远也没有交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跟对方要林择的号码。
 
“你好,”她有些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是江瑶。”
 
“江瑶?”方远的尾音带着轻微的上扬,让她不禁有点声颤。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话都快说不清。
 
方远等了几秒没有听到回应,接着问道:“有事吗。”
 
“我想……我想,”江瑶一咬牙豁出去了,“我想问问林择的手机号码。”
 
电话那边静了一下,传来一声轻笑,笑得她心里慢半拍。
 
“你喜欢他吗。”方远虽然这么问,但却是个肯定句。
 
江瑶心里没来由得发慌,有些底气不足地反驳:“我不是,我只是想……”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方远给截住了。
 
“他有对象了。”
 
江瑶的嘴张了又张,什么也没说出来。能说什么呢,她的爱情还没开始就已经被扼杀干净。
 
“……真的假的。”
 
电话那边传来摁打火机的声音,方远笑了笑没接话。
 
她只觉得胸口发闷,气都喘不匀,恹恹地问道:“什么样的?”
 
方远抽了口烟,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答道:“挺高的,性格不太好。”
 
江瑶的小心绪被一个电话就此遏止,如果不是几年后实习再一次碰见林择,她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还对他念念不忘。
 
她注意了好几天也没发现方远说得那个个子高,性格不好的女朋友。林择跟大学时候一个样,走哪儿都是独来独往,不和别人扎堆。
 
直到那天看到方远开车来接林择,江瑶心里突然起了疑。想想当初对方在电话里带着几分玩味的口吻,自己说不定只是被愚弄了一番。
 
她回去思来想去觉得憋屈,于是忍不住给方远打了个电话。却没想自报家门之后,方远也没什么反应,好半天才用带着几分沙哑的声音回了句:“有事吗。”
 
这话跟当年如出一辙,江瑶顿时觉得气梗:“你不记得我了?几年前我跟你打过电话,问林择的电话号码……”
 
都好几年的事了,方远哪里还会记得。他夹了块豆腐,蘸料继续吃。
 
江瑶没能沉住气,接着说道:“你说林择有女朋友是诓我的吧,我知道你们关系好,可关系再好也没权利对他的交往指手画脚!”
 
她越想越觉得懊恼,自己竟然就因为对方随口扯得一句谎话给沮丧得落荒而逃,实在是太可笑。
 
“他又不是你的东西,你凭什么这么做!”
 
方远抬眼看了看坐在对面的林择。他正在吃土豆片,没有在意自己这边的情况。
 
“谁打来的啊,”许立夹了个豆泡往嘴里送,见他拿着电话沉默地盯着林择,随口说了句,“你瞧着人林择不放干嘛,快来吃菜。”
 
听到提自己的名字,林择下意识地看过来,跟方远的目光撞了个满怀。
 
方远忽然放下筷子半起身,伸手扶着他的后颈,猛地拉近几分吻了上去。
 
“我去,”许立吓得一口豆泡咬下去,被浸泡其中的红油辣得喉咙烧灼,他腾地站起来去拿边上的水吼道,“我他妈还在这呢!”
 
方远缓缓松开林择,面不改色地看着对方眼里很快就收起的错愕。
 
早就是我的了。
 
第14章
 
方远的嗓子还没好全,年假便休完了。他又恢复早出晚归的日程,几天也不定在家里吃一顿。
 
好不容易赶上星期五下个早班,林择却因为要进修,周末两天都要去外地参加培训,留他一个人。
 
他打电话叫许立出来喝酒,结果许立在那边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我这在定场地呢,中途跑了钟鹃非抽我不可。”
 
方远看了眼通讯录上密密麻麻的号码,最后拨了一个很熟悉的。
 
“我晚上回来吃,大概六点到吧。”
 
挂完电话,他抱着手臂闭目养神。
 
电梯“叮”地一声打开,冯旭真一抬头,瞧见方远一个人站在里头,不禁愣了下才赶紧走进去。
 
平时各忙各的,他很少有机会能碰见方远。
 
对方似乎是刚忙完工作,领带被随意地扯松,衬衣领口也被拽得有些凌乱。他闭着眼,懒散地靠着电梯,环抱手臂而站。
 
冯旭真觉得老天真是不公平。这个男人专注也好散漫也罢,他不管怎样都透露出一股让人抵抗不了的味道。不关乎性别,谁都会被吸引,自己也脱不了俗。
 
“忙完了?”他站在方远旁边笑着问道。
 
方远没睁眼,只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冯旭真其实很清楚,方远这人不安稳,跟他在一起是长不了的。他不求长久,只要能偶尔睡一次就知足。
 
论长相身材,他不觉得自己比林择差。林择都可以,他有什么不行。
 
“时间还挺早,”冯旭真不动声色地靠近几分,用有些发烫的气息凑在方远耳边说道,“要不要出去喝一杯?”
 
他自认为暗示得已经足够露骨,对方也不好意思装傻。
 
“我说你能不能离远点,”方远凉薄的声音冷不防响起,他终于睁开眼侧头看过来,“贴着我热。”
 
冯旭真不知怎得心里突然有点慌。习惯了方远总是挑笑的模样,如今突然收起笑的冷淡架势,倒是叫他有些发怵。
 
电梯门恰合时宜地打开,方远大步走了出去,只留冯旭真神情复杂地站在里边。
 
方远提前下班错过晚高峰,顺利地在六点整赶到了目的地。
 
他一开门就听到自家祖宗元气十足的喊声:“妈,方远到底来不来,我的糖醋鱼快要冷透了。”
 
“还没起锅呢哪就冷了,”方母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看到刚开门进玄关的方远,冲他一抬下巴催促道,“快点快点,你那小祖宗要闹翻天了。”
 
他随手扯下领带放在鞋柜上,换鞋往客厅走。刚走一半,一个抱枕就飞过来朝他脸上砸。
 
“方远!”
 
见对方轻松接住枕头,沙发上那个盘腿坐着的女孩有些不服气地瞪着他嚷:“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还知道回家吃饭。”
 
“怎么跟你哥说话的,”方母从厨房探头招呼他道,“快过来给她的糖醋鱼淋汁儿,准备开饭了。”
 
方婧文是方远的亲妹妹,比他小十来岁。最喜欢的东西是甜食,最讨厌的东西是方远。
 
方远拿着抱枕走到沙发旁,照着方婧文的脸就压下去:“过来帮着拿碗摆筷子。”
 
方婧文被闷得小脸通红,挥着双手在枕头后边气急败坏地喊:“方远你个杀千刀的,我跟你没完!”
 
饭都摆上桌齐活了,方父才慢吞吞地拿着报纸从屋里出来,看见方远点了下头,说了句:“回来了。”
 
“对了有个事我忘提,”坐上桌没多久,方母便抬头说道,“前几天你徐阿姨又在问我你谈朋友的事,说要跟你介绍一个,条件挺好的。”
 
方远还没接话,方父就在旁边不紧不慢道:“二十来岁还年轻,事业重要。”
 
方母没搭理他,继续说:“都拖着我说好几回了,再推我都不好意思。”
 
“你不就嫌她烦吗,”方父嚼着豆干,“敷衍几句说有对象不就行了。”
 
“你这个年纪差不多也该找个女朋友,”方母说着忍不住叹口气,“听许立说你前不久还病了一场,你这样我怎么放心……”
 
方父喝了口鸡汤道:“有什么不放心的。”
 
方母一放筷子瞪了过去:“我跟我儿子说话,你消停点成不成!”
 
“成成成,”方父面不改色地点头夹菜,“食不言寝不语,吃饭吃饭。”
 
第15章
 
方母本还想再念叨,结果被那句“食不言寝不语”给噎了回去。再抬头看她那一双儿女,似乎已经习惯了她吃瘪的模样,气得她恼道:“真是一群冤家!”
 
方远吃完饭就被支使去洗碗。等收拾完出来,坐在沙发上的方父慢悠悠地收起报纸,冲他点头道:“去阳台聊两句。”
 
方婧文坐在边上搂着抱枕,狐疑地盯着他俩:“你们俩又说什么悄悄话。”
 
“少问,”方远伸手把她的头发揉成一团乱,“写你的作业去。”方婧文气得一阵尖叫。
 
白天虽说是骄阳似火,但入了夜却还是带着些许凉意。方远跟着他爸来到阳台,顺手把门给带上。
 
方父从兜里掏出根烟来,叼在嘴上颔首示意他。
 
“我妈不是不让你抽吗。”
 
方远笑了笑,摸出打火机给他点上。
 
他爸深深吸了一口,慢吞吞地吐出烟雾来:“就一根。”
 
烟味一起,方远不自觉往兜里摸去,却发现薄荷糖已经吃完。
 
“你妈最近没事儿,老爱跟楼下徐阿姨闲聊。天天念你的个人问题,听得我耳朵起茧。”
 
方远漫不经心地笑道:“我说她怎么想起提这茬。”
 
“谁家的女儿快结婚了,哪家的男孩要去跟男的过了,”方父看着窗外星星点点的霓虹灯,抽了口烟,“她听得多了就爱想些有的没的。”
 
他侧转过头,看着比自己还高半个脑袋的儿子:“又不主动带一个回来瞧瞧,毕业几年了还在跟人合租,你妈她觉着心里不踏实。”
 
说得是轻描淡写,但方远还是听出了其中的意味。他泰然地对上他爸审视的眼神,笑了笑:“有什么不踏实。”
 
方父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去抽烟:“你妈那心脆着呢,你可悠着点。”
 
方远回答得很淡:“知道了。”
 
阳台门被呼啦一声拉开,还没等方母反应,方父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烟塞到了方远手里。
 
周六的培训比林择想象中结束得早,一群老师商量着晚上去哪里聚餐。开始还只是简单地说吃顿饭,后来越说越热闹,他们那爱喝酒的上头主任干脆提议让他们把附近的朋友叫过来一起喝。
 
这些场合林择并不热忱,但被叫上了也会顺势而去。
 
一箱酒下来,大家顿时没了拘谨,勾肩搭背聊得起劲。时不时有被喊来喝酒的人在旁边转悠,林择身边的人变了又变,最后留下个空位。
 
他倒是不受影响,自己吃自己的。
 
“林择?”边上忽然有人叫他。
 
他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白衬衣西装裤的男人拿着杯子走过来。看个头似乎跟方远差不多,一头短寸,笑得很随和:“你是荣大的林择吧?”
 
林择应得有些冷淡。
 
看起来不像是跟他们一起来培训的老师,大概是被谁随口叫来喝酒的人。
 
“果然,”男人嘴角弯起,靠着他旁边空位置的椅背道,“刚刚坐那边我就觉得眼熟,你跟大学那会儿比没怎么变。”
 
见他反应平平,怕是早就对自己没了印象,男人笑得有些无奈:“我是关奕啊,读书那会儿我跟方远经常一起打篮球来着,你不是来看过比赛吗?”
 
他统共没去过几次,大多时候都是因为班长的身份而不得不去组织活动。
 
林择显然兴致不高,撤回目光,有点答非所问得说:“好像是。”
 
“你一直这样吗,”关奕喝了一口手里的酒,突然屈身压低声音凑在他耳边问,“除了方远,就看不到别人。”
 
第16章
 
林择其实也想过,为什么会喜欢方远。
 
人对光明的东西总会有莫名得憧憬,他一开始看见方远的时候也这么认为。不管在哪里都是瞩目焦点的方远,或许就是他一直憧憬的光。
 
因为他没有,所以克制不住地去向往。希望把自己灰败的二十多年给点亮。
 
没有人是完美的,方远也脱不了俗。他只是稍稍靠近,就发现了对方并不打算隐藏的恶劣性。
 
本来事情到这里就应该停步,林择也没想到,自己会越陷越深,直到将习惯浸入彼此的生活。
 
试卷如果努力,他可以做一百分,可这件事不管他怎么努力,都只是徒劳。
 
“方远不适合你,”关奕看着他,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打,“他这个人玩心大。”
 
林择虽然不知该怎么衡量跟方远的这段关系,但却很清楚,有些事不是方远他就接受不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筷子,不知道在想什么:“跟你有关系吗。”
 
对方的话里带着刺,关奕怔了一下,有些无辜地笑道:“只是闲聊而已。”
 
“抱歉抱歉,是我多嘴,”他举起杯子示意,“喝一杯总行?”
 
林择拒绝的话还没出口,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来拿过了杯子。
 
“我陪你喝吧。”
 
这个声音很熟悉,林择一瞬间还以为是错觉。隔着一百多公里,方远怎么可能在这个酒馆里出现。
 
直到他回头看到站在身后似笑非笑的男人,大脑还有点转不过弯来。
 
“……你怎么在这儿?”
 
“好久不久,”这句话是对关奕说得,方远手撑在他的椅背上,挑笑着望向林择,“想你了。”
 
这三个字有几分真他不知道,但心里还是下意识得空了半拍。
 
周围的人都顾着喝酒聊天,没有在意他们这边的情况。只有旁边的关奕听到,脸色僵了又僵。
 
那边桌有人起身敬酒:“罗主任,我敬您一杯。”
 
方远转头看了眼,拍了下林择的肩膀:“我去一下。”
 
也不知道他走过去说了些什么,已经醉了六七分的罗主任随即笑逐颜开地点头道:“哦,你就是林老师那个朋友啊,行行行,别站着了坐吧,哎,那个谁拿个杯子来。”
 
林择还觉着莫名其妙,方远就跟那桌的人混成了一片。
 
跟着看热闹的关奕嗤笑一声,喝了口酒:“方远也是老样子。”
 
散场已经是凌晨的事儿,如果不是他们那群老师第二天还有培训,恐怕还要吵吵着去喝第二摊。
 
临走的时候,喝得舌头打结的罗主任拍着林择的肩膀道:“你这个朋友……挺好,下次再来……来喝。”
 
方远统共喝了多少,林择不清楚。只是光看他们那桌桌上的空瓶子量,就知道绝不是少数。
 
方远不能开车,坐在了副驾驶。他靠着车窗撑着下巴养神,眉头拧了一下说:“胃难受。”
 
何止是胃难受,没好全的喉咙还有点烧。林择忽然想不明白他这趟上赶着来干什么,遭罪吗。
 
“……你怎么找到这来的?”
 
“有个认识的人是你们学校的老师,”方远眯着眼捏了捏鼻梁,“找他问了带你们来培训的主任的电话。”
 
林择突然觉得自己问得有些多余,凭方远的人际圈广度,想要打听什么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只是没想到他会心血来潮开几个小时的车跑过来,还跟第一次见面的罗主任他们混得那么熟。
 
“我以为你会问我为什么来。”
 
林择扶着方向盘,注视着前方:“我问过了。”
 
“问吧,”方远好像喝醉了,侧过头来看着他笑,“我回答你。”
 
前面是红灯,林择不得不停下来。又没法无视对方的存在,他只好耐着性子问道:“……为什么要来?”
 
方远笑了笑,凑过来吻在他嘴上:“想你了。”
 
第17章
 
林择是被半推着进的宾馆房间。方远从身后抱过来,在他后颈上咬了一下,害他朝前踉跄几步,腿撞着了床沿。
 
明明喝了那么多,他也不知道方远是哪来的力气,两三下就把自己给压在了床上,手往衣服里探。
 
他还没来得及去拽对方的手,裤子就被轻松地扯了下来。
 
“方远,”林择皱着眉头,抬起膝盖抵在对方的胸口,想将他隔开,“你喝多了。”
 
他的动作完全没起作用,还被方远顺势攥住脚踝,猛地拉近了几分。
 
方远一手撑在床上,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膝窝,笑得有点淡:“先盖个章。”
 
还没等林择反应过来盖章是什么意思,对方就已经按着膝盖曲起他的右腿,俯身在大腿根部舔了一下。
 
“方远!”
 
他被敏感的触觉刺激得身体一颤,有点发慌地伸手去推方远的肩膀:“你干什么……”
 
可惜方远没打算让他说完,一口咬在了刚才舔过的地方。林择痛得一声闷哼,眼眶也很快跟着红了半圈。
 
他克制着不让声音发颤,抬头看向压在身上好整以暇的男人:“……你在生什么气。”
 
方远用指腹在咬痕上摩挲了两下,低头去舔吻他的嘴唇,很没诚意地问道:“痛不痛。”
 
林择不回答他,他就贴着耳侧,用灼热的呼吸低声说:“遮严实了,不准给人看。”
 
林择只觉得对方喝多无理取闹,咬在那种地方他能给谁看。
 
扩张的过程结束得很快,方远没给他喘气的机会,带着点粗暴的劲头直接顶了进去。
 
被冲撞的快感太强烈,林择禁不住一声喘息。但很快他就发觉这声音有多难堪,立即紧抿嘴唇想要将它压下去。
 
方远看出了他的意图,随即扶着他的腰狠狠得一个顶撞,逼得他半声呜咽。
 
“别憋着,”方远低声在耳边说,“我想听。”
 
然而林择只是红着眼眶瞥了他一眼,便偏过了头去。
 
报复来得很快,这之后他挨不住几次喊停,都被方远给无视,反而做得更加狠劣起来。
 
林择前一晚被折腾得腰直发酸,第二天却还是不得不起早去参加培训。等到下午四点结束时,他已经困倦得只想赶紧眯一会儿。
 
刚出培训学校的大门,他就看见坐在街对面露天奶茶店里等他的方远。
 
奶茶店里都是三三两两的小姑娘在聊天,方远一个一米八几的男的坐在里头,颇有些格格不入的感觉。
 
下午的太阳很晒,方远眯着眼,靠在椅子上养神。
 
路口的红灯绵长,五分钟的距离,林择走了十分钟才走到店门口。
 
方远抬头看见他脖子上的创口贴,知道那是为了遮自己咬得痕迹而特意贴的,抱着手臂笑道:“结束了?”
 
林择淡淡地“嗯”了一声。
 
方远勾起嘴唇笑了笑:“那回家吧。”
 
第18章
 
培训结束后上班的第二天,林择在学校的走廊上碰见了江瑶。
 
他之前没觉得不对劲,直到这次和女孩目光相撞,看到对方眼里闪过的局促,才忽然意识到似乎已经好几天没见面。
 
平时江瑶见到他,早就颠颠地跑到面前开了话匣,如今倒有点像是在躲着自己。
 
“林老师早啊……”
 
江瑶抱着教案书,有些恹恹地笑着跟他打招呼。
 
林择点了点头:“早。”
 
客套得一句寒暄后,她就再也憋不出其他的话来了。眼看着男人就要与自己擦肩而过,江瑶心里没来由得一紧,忍不住拔高声音喊道:“林老师!”
 
林择转过头看着她,看得她心慌意乱。
 
“我在办公室里听他们说……你有交往的对象了,”她不自觉地撒了个谎,攥紧手中的书,竭力扯出笑意,“是真的吗?”
 
他跟方远算是交往吗。林择自己都觉得这说辞勉强。
 
方远会答应只是一时兴起。他们的关系能够维持至今,是因为习惯。
 
林择沉默得片刻,江瑶便认为他是默认了。
 
她眼神空了一下,有些猝然地笑道:“我是不是问太多了,你别介意啊。我还有课,下次有空再聊。”
 
她其实想说只要你幸福就好,又觉得这话唐突矫情。害怕对方从她脸上的神色看出端倪,连忙逃一般地转身离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江瑶问得那句话,上午的课林择有点走神。
 
放学的时候他接到方远的电话,说中午接他在外边吃。虽说出去聚餐对方总爱叫上他一起,但午饭的次数却少之又少。
 
中午的时间仓促,还要紧赶慢赶着下午上班,也不知道他这次突然的决定又是为了哪出。
 
车子缓缓驶进一个小区,林择才觉察出点不对:“……你有朋友住这?”
 
方远没搭理他,轻车熟路地把车开进了地下停车场。
 
他跟着方远上楼,看着他从兜里摸出钥匙开门,心里猛地跳了一下,下意识地转身要走,结果被对方一把拽住手腕拉了回去。
 
“……方远。”
 
林择蹙眉望着男人处之泰然的神色,眼里带着点愠怒。
 
“怎么在门口站着,”厨房里有人探出身来,笑吟吟地望着在玄关处僵持的两个身影,“林择对吧,快进来快进来。”
 
是方远的母亲。
 
他点头应答着,脸上却是一阵僵硬。
 
“老方!别在那儿看你那些个报纸了,”方母转身从厨房里端了盘橘子往客厅走,“你儿子好不容易带个朋友回来吃饭,你也招呼两声!”
 
林择想走,是本能得想走。
 
他不太能适应这种氛围,甚至是有点害怕,怕因为自己的存在而彻底破坏这份和谐。这个念头一起,便立刻疯狂蔓延,将他整个人吞噬。
 
一旦让他们知道方远跟自己的关系,不管是他和方远,还是方远和他的家人,全都完了。
 
“……我想先回去,”方远抵在背后断了他的退路,他只好用商量的口吻道,“下午还有课。”
 
对方贴着他的耳朵不冷不淡地笑道:“我问过了,你今天就这上午两节。”
 
“别躲在屋里玩手机了,”方母响亮的声音从厅堂里传来,“方婧文你听到没有!”
 
方母把一家子人都喊到了客厅。林择这时候就是再想走,也不好意思抹了方远他妈的面提这事儿,只能是硬着头皮进了屋。
 
“不就是吃个饭,”方父有点不情愿地放下报纸,冲方母示意,“你别这么声势浩大得,弄得别人不好意思。”
 
“毕业几年这还是头回带朋友回来,”方母的兴致显得格外高,“好像是大学同学对吧,现在在哪儿工作,做什么来着?”
 
“荣新小学,”林择看了一眼坐旁边剥橘子吃的方远,如实答道,“小学老师。”
 
“哟,那学校可难考了,”方母一拍手咋舌道,“我们文文读小学那会儿也考虑过要不要考荣新,那时候报名……”
 
“妈,”方婧文在边上拖长声音截住她,“您还吃不吃饭了,再不吃一会儿我就该赶不上上课了。”
 
方母正聊到兴头上,抬头一看墙上的钟,才发现时间已经不早,忙起身道:“那就先吃饭,我买了条草鱼,方远你过来帮我把它洗了切片。”
 
方远跟着他妈进了厨房,客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锅里还炖着排骨汤,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方远从塑料袋里抓出鱼,在水龙头下冲洗一番。随即放在了案板上,伸手去拿刀:“下次买活的,新鲜。”
 
“活得扑棱得吓人,”方母站在旁边切窝笋丁,“不敢提。”
 
厨房里静得只能听到锅里的咕噜声和菜刀切在菜板上的咄咄响。
 
“方远你跟我说实话,”方母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收起笑容的脸此刻看起来有些冷意,“你是不是跟林择处着?”
 
第19章
 
方远从刀架上抽出刀,哐地一声宰下鱼头,一手按着鱼身,顺着鱼骨一刀滑下横切过去:“处什么。”
 
他的动作流畅得不像话,两刀就将鱼肉同骨头漂亮地分离开。
 
“跟我装什么傻,”方母嚓嚓地切着菜,声音里带着点薄怒,“不就提了句介绍对象的事吗,好家伙,扭头就给我带一人回来,嫌你妈心不够大是吧。”
 
方远笑了笑,顺着纹路斜切成片。
 
“这要是退回去三十年,我早把你揍得姓什么都不知道,还能让你好生生站这剁鱼。”
 
对方心平气和地纠正她:“倒回去三十年您还没生我。”
 
“要你提醒,方母抬头横了他一眼,“我要早知道你是这幅德行,就……”
 
她突然口气一顿,猛地停下手里的活:“你爸是不是早知道了?”
 
方远想着那句意味深长的“悠着点”,低头切鱼没接话。
 
“可真行!”
 
方母的菜刀切在菜板上砸得哐哐响:“合着你们爷俩是把我当猴耍,我告诉你方远,这事儿我不同意,你少来跟我添堵。”
 
“还急眼了,”方远把鱼片放进碗里,轻描淡写地笑道,“怕我受委屈?”
 
“你受个屁的委屈,”他妈很是愤愤不平,“你不去把别人祸祸了我就该烧高香了。”
 
“这鱼准备怎么做,”方远没打算接她的话茬,“不吭声我就清蒸了。”
 
“方远!”
 
就知道顾左右而言他,方母气得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扭头瞪着他,声音陡然提高了几个度:“给我水煮!”
 
林择坐在方远他们家的沙发上,真有几分如坐针毡的感觉。
 
没了方母来挑话头,屋子里连个出声的人都没有。
 
方远他爸似乎话也不多,专心致志地看着体育频道转播的篮球赛。好半天才察觉气氛有点冷,拿着遥控器指了下桌上的水果,示意道:“吃橘吧,这橘挺甜的。”
 
林择应了一声,却还是局促得没有去拿。他被突然推到这个局面,脑子里还是一团乱。
 
“对了,”方婧文曲腿坐在旁边玩手机,冷不丁抬头对他说,“你电话是多少来着?”
 
“方婧文,”她爸看着电视没回头,“注意你说话的语气。”
 
女孩撇撇嘴,放下手机坐直身来,抿嘴笑得很甜:“林老师,我能问问你的手机号吗?”
 
林择瞧着女孩笑得乖巧的模样,有些不明所以:“怎么了。”
 
“我哥老不接我电话,”方婧文很委屈,“我有什么事儿也找不到他人。你是我哥朋友对吧,我以后找不到他,能跟你打电话吗?”
 
对方的话入情入理,林择也没有说辞拒绝,把自己的号码报给了她。
 
刚说完,厨房那边就传来哐当的声响,紧接着就是一声怒吼:“给我水煮!”
 
“你们刚刚在厨房吵什么呀?”方婧文伸长手夹了一大筷子的水煮鱼片,边吃边抬头问。
 
“谁吵了,你哥非要把我水煮的鱼给清蒸了,”方母笑吟吟地招呼林择吃菜,“多吃点多吃点,阿姨厨艺不精你多担待啊。”
 
她一扭头给旁边的方远也夹了几块肥肠:“你宰鱼辛苦,你也吃,省得背地里说我偏心。”
 
林择瞧着她不停往方远碗里夹对方不爱吃的肥肠,再看男人拧起得眉头,总觉得透着点刀光剑影的味道。
 
吃完饭出来已经快两点,如果不是方远说要赶时间上班,方母或许还要再多留他们一会儿。
 
直到走到地下停车场,林择还有些恍惚。他出了一身冷汗,后背黏湿一片。
 
方远慢悠悠地走在前头找车。停车场里冷清得很,半个人影也没有。
 
“方远。”
 
林择突然在后面叫他。
 
“嗯?”方远拧着眉头看过去,才发现对方的神色不太对劲。
 
他揣着兜又晃晃悠悠地走回林择跟前:“怎么了?”
 
林择没看他,目光落在了地上:“……为什么不告诉我是去你们家。”
 
“生气了?”
 
方远望着他紧绷着的脸,笑了一下:“我告诉你的话,你还会去吗?”
 
不会。
 
林择的眉头展开又蹙起:“这明明是两码事。”
 
他到底有没有想过,如果被父母知道会是什么下场,他们又会有多恼怒。
 
方远随性惯了,他不会觉得害怕,可是自己会。
 
混乱的思绪拥挤着大脑,林择只觉着太阳穴突突地跳,跳得他心慌。
 
他有点发怔地看着对方插在裤兜里露出的半截手腕,低声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方远看他紧抿着的嘴唇,半晌从兜里摸出颗糖,拆了糖纸抵在他的嘴上。
 
林择拧着眉抬头望向他,却也不见对方有收手的迹象,只好张嘴含进了口里。薄荷糖的甜味不浓,但味道很经久。
 
“想跟你过日子,”方远笑了笑,“不行吗。”
 
第20章
 
林择注视着对方那双带笑的眼,只觉得那笑未尽心底。
 
这句话换谁说,都会比方远更有可信度。他知道不可信,却还是忍不住动心。
 
“作业还没批完,”林择微微侧头避开了对方的目光,“我先回学校了。”
 
方婧文比想象中更快得找上门来。那之后不到一个星期,林择就接到了她打来的电话。
 
“林老师,”女孩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可怜兮兮,“你下午有空吗?我们老师想见你。”
 
她这话其实说得不够准确,班主任的原话是要见她的家长。这事儿按理来说怎么也不该林择去,可她爸妈前天回了老家,她又不愿意去找方远。
 
“求求你了,”方婧文瘪瘪嘴都快哭出声来,“要被我哥知道肯定会揍我,就这一次,我保证!”
 
林择被她哭得没了脾气,他下午只有一节课,只好安抚了两句答应下来。
 
等他照着对方说的地址赶到学校,找到他们班主任的办公室时,方婧文正站在里头,低着脑袋挨训。
 
“你看看你这道题,”她的班主任张老师差不多四十来岁,戴着一副银丝边眼镜,说起话来唾沫四溅,“过程都写出来了,结论呢,被你吃了?”
 
方婧文背着手,手指在身后绞紧,抿着嘴不吭声。
 
“最可笑的是你居然在考试中途睡着了,”张老师满脸得不可思议,手指差点没戳她脸上,“你脑子里究竟装了些什么……”
 
“张老师您好,”林择有点听不下去,跨步进了办公室走到她桌前,“我是方婧文的家长。”
 
她倒是听说过方婧文有个哥哥,见面却是头一回。上下打量了一番,总觉着太年轻不够靠谱:“你就是……方婧文的哥哥?”
 
事到如今也没有退路,林择点头示意道:“她爸妈来不了,有什么事跟我说吧。”
 
一个哥哥能抵什么事,张老师是一肚子的不满。
 
她咳嗽两声,也只能压下腹诽正色道:“方婧文这孩子脑子好使,可是她对学习不上心的这个态度很成问题。”
 
她伸手从旁边抽出张纸来,扶了下眼镜:“这是这次检测考试的排名表,你看看,她从班里前三直接滑到了二十多名。”
 
林择看了一眼,没什么反应,只是“嗯”了声。
 
对方显然对他这声轻描淡写的“嗯”不太满意:“这可不是小事,换到年级排名去,她这就是从前五十掉到三百名开外了!”
 
“成绩有起伏是正常现象,”林择还是很平静,“状态调整过来就好了。”
 
张老师觉得头疼:“你到底清不清楚情况,方婧文已经初二了,马上就面临分班,如果没考到前五十她就进不了学校的火箭班,火箭班你明白吗。”
 
他当然明白,无非就是把成绩优秀的学生划成一拨,和普通班的分隔开,重点培养这些好苗子。
 
“这孩子还是有潜能,抓紧一点进火箭班没有问题,”张老师还在语重心长地劝,“你看看那些普通班的学生,懒懒散散不求上进,以后能有多大的出息。如果进了那种班,方婧文就算成绩再好也会被带坏跟着受影响。”
 
那句没出息听得林择目光一沉。这种话他听得太多,多到让他恶心。
 
再开口时语气也莫名生硬了几分:“成绩不是衡量优良的唯一标准,学习也靠自觉,我觉得您说得这些都算不上是大问题。”
 
对方被他一噎,火气顿时有些压不住地往外涌:“没有好的教学资源和学习环境还不是大问题?说句不好听的,她要是以后遇到不会做的题,跑来问你们家长,你们回答得出来吗!光耍嘴皮子谁又不会……”
 
“张老师,”林择截住了她咄咄逼人的气势,平静道,“高考我得过理科总分最高,如果她在学习方面有困难,我觉得我有能力为她解决。”
 
“我也是老师,明白您的心情,”他站起身来,伸手示意方婧文过来,“ 不过在教学理念方面我们可能有分歧。您说的这事我会和家里人商量,下午还有课,先不耽搁您了。”
 
方婧文跟在他身后颠颠地跑,走出办公室老远才抬头笑道:“林老师,你刚刚超帅。”
 
“别跟我来这套,”林择平心静气地看了她一眼,“怕被方远收拾也是诓我的。”
 
“让他知道会很麻烦,”女孩背着手,笑得露出两颗虎牙,“别生气嘛,你帮了我的忙,我也跟你透点风。”
 
“我哥下下个月结婚,要不要来吃喜酒?”
 
林择停下来,转头看着她。
 
“虽然挺突然的,但也没办法,”方婧文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石子翻滚得有些雀跃,“那个女的都怀上俩月了,再不办仪式肚子都要遮不住。我爸妈急得没招,只好赶紧回老家准备酒席。”
 
“怎么,不信啊。”
 
她抬头看着林择平静的模样,笑了一下,从衣服兜里摸出手机举到他跟前:“不信你可以打电话问我哥啊。”
 
第21章
 
方婧文的笑容很坦然,甚至把手机递得近了些:“快打吧。”
 
她笑起来跟方远很像,尤其是那双眼睛,只不过多了几分顽劣的狡黠。
 
林择沉默得看着她,又看了眼她手里的手机。白色的机壳在阳光下泛着光,有些刺眼。
 
“好玩吗,”他心里叹口气,无动于衷地对上那双眼,“这样试探我。”
 
方婧文眨了两下眼,有些没趣得撇嘴道:“我还觉着圆得挺好的。”
 
乍一听似乎是有条有理,如果不是对这种感觉太熟悉,他或许还会错愕一瞬。
 
林择很快就意识到:“你是不是以前就这么干过。”
 
方婧文被他的笃定逗得一笑,歪头想了想:“最成功的是酒吧那次,没想到居然会撞到方远在那儿喝酒,真倒霉。”
 
能够碰见方远出来喝酒,可想而知她在外边晃到了多晚。更别说她这个年纪竟然跑到酒吧去,怪不得会被方远收拾。
 
“我趁他去洗手间,跟和他喝酒的人说我是他女儿,结果所有人都信了,”方婧文说着说着就开始乐,“你能想象方远从洗手间出来,听到我喊他爸爸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吗,实在是太逗了。”
 
她自己笑了半天,一抬头瞧见林择平静得有点冷漠的神色,不满道:“你笑一下嘛,他又不是什么好货,有什么好惦记的。”
 
“想知道吗。”
 
她本来没指望对方会回答,却不想沉默了半晌的男人难得地直视了她的话。方婧文的好奇心被勾了上来,眼里直放光。
 
“那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林择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她,“拖我下水是早有预谋的。”
 
“是。”女孩应得很干脆。
 
“考试中途睡觉,成绩下滑是怎么回事。”
 
“通宵玩游戏去了,”方婧文吐了下舌头,笑道,“第二天考试实在是太困,直接趴下睡着了。”
 
虽然都是些小事,但林择总觉得自己把对方想得太过简单。
 
“该你了,”女孩满脸得兴致昂然,“你跟方远是怎么好上的?”
 
可惜她还没听到答案,林择的电话就合逢时宜地响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他们俩同时一怔。是方远。
 
“喂。”
 
“在哪儿呢,”方远的口气一如往常,听不出有什么不对,“晚上去外面吃。”
 
“怎……”
 
“方婧文在你边儿上吧,”对方没给他说完的机会,继续道,“叫上她一起。”
 
林择瞥了眼女孩,她正在拼命地摆手:“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男人很淡地笑了笑,“就是请你们吃顿饭。”
 
方婧文靠得近听了个大概,连忙用气息示意道:“我不去,我有晚自习!”
 
但显然这招并不奏效,因为与此同时方远在电话那边轻笑道:“跟她说少拿晚自习说事,在她们学校附近吃,来得及。”
 
“方远你也太寒碜了,”方婧文托着下巴,不耐烦地用筷子头敲着碗沿,“街边摊也好意思说是请客。”
 
“你现在的状况没什么资格跟我谈寒不寒碜,”方远看了眼菜单随便划了几个,递给老板,“有吃的你就应该感恩戴德了。”
 
“方远你什么意思,”对方啪地把筷子拍桌上,震得面前的碗一晃,“你把话说清楚。”
 
方远没看她,伸手去够茶壶给自己倒茶:“你们张老师刚给我打电话了。”
 
他这话一说,坐旁边正准备从筷筒里拿筷子的林择不禁动作一顿。
 
方婧文的表情变得很快,立即露出乖巧的笑来:“她又跟你胡扯了些什么?”
 
“扯得可多了,考试睡觉,上课看小说,作业不做去抄别人的,”方远漫不经心地喝了口手里温热的茶,“对了,还说你挺能耐,把以前的高考理科状元都请来替家长。”
 
方远这话不是对着他说得,可林择却听得有点发窘。
 
他刚想开口辩驳两句,却不想菜正好端上来,让他错过解释的最好时机,莫名其妙成了同党。
 
“别想说辞了,”方远瞧了眼咬着嘴唇不知在想什么的女孩,平静地笑道,“吃完饭跟我回学校道歉,别忘了写一份一千字的检讨。”
 
方婧文哪儿还有心情吃饭,绞尽脑汁地为自己开脱:“你都没看见梅超风是怎么对我的,手快戳到我脸上来,还让我给她道歉,你可以问林老师啊!”
 
她转过头巴巴地望着林择:“对吧林老师。”
 
“你们老师知道你管她叫梅超风吗,”方远尝了一筷子爆炒腰花,口感有点咸,“方婧文你的检讨书又可以多五百字了。”
 
“方远!”
 
她有些恼羞成怒地噌地站起身,压不住把杀手锏使了出来:“你信不信我把你跟林老师的事儿捅到爸妈那儿去!”
 
第22章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这话一出口,最心怵的人不是方远,而是坐在边上的林择。
 
他脸色微变,手心不由得出冷汗。方婧文的顽劣他方才已经见识过,逼急了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来。他只希望方远不要跟女孩抬杠,安抚下来再说。
 
方远脸上没什么表情,从兜里摸出手机拨了串号码,按下外放键扔在桌上:“捅吧,好好捅。”
 
手机摔在桌上哐地一声,把方婧文弄得有些发懵。她原以为威胁几句对方就会乖乖服软,却没想方远根本不为所动。
 
等待音绵长而又索味,林择只觉得煎熬。他心里的惶然成倍得加剧,方远越镇定,他心里越慌。
 
电话那头传来“喂”得一声。是方远的母亲。
 
“妈。”方婧文这声喊得心虚,声音都有点抖。
 
“文文?”
 
方母那边似乎在起风,刮在听筒上发出呼啦呼啦的嘈杂音,她看了眼屏幕上显示的名字问道:“怎么跟你哥在一起,没去上晚自习吗?”
 
“马上……马上去了。”
 
“怎么了,”听到她结结巴巴的声音,方母有些疑惑地说,“出什么事儿了?”
 
方婧文被问得心发慌,惶惶然抬起眼正好撞上方远从容的眼神,心里总觉得有点不甘心。这是她最后一张王牌,结果却被对方反将一军。
 
“文文?”
 
“我是想说……”她咽了下口水,讨好地笑道,“天气预报说大金山那边降温了,你们小心别感冒。”
 
“哟还知道关心人了,”方母在那头笑得很开心,“知道了知道了,快去上课吧。”
 
方婧文“嗯”地应道,挂断了电话。她随即抬头恶狠狠地瞪了方远一眼:“你满意了吧!”
 
对方只是不置可否地笑笑。
 
好不容易逮到方婧文的家长,张老师满腹的牢骚说起来就没个完。等方远听完说教从教学楼出来,外边的天已经黑了一半。
 
喉咙出毛病之后,他很少再抽烟。刚刚被说得烦了,他压不住翻起来的烟瘾,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咬在嘴里。
 
林择坐在操场的台阶上等他。天色昏暗,光线模糊得只能够隐约看到篮球场上奔跑的身影。这些小孩似乎永远不会累,兴致勃勃地运球跑得撒欢。
 
他觉得累。
 
方远揣着兜慢吞吞地走过来,低声道:“回去了。”
 
他闻到了熟悉的味道,目光有点飘散地落在篮球场上:“学校里不准抽烟。”
 
“忘了。”
 
对方啧了一声,有些烦躁得去找垃圾桶。
 
林择随声抬头望过来,注视着他嘴上叼着的那点星火,冷不丁问道:“我能不能试一下。”
 
方远看了他一眼,取下来递给他。
 
林择不抽烟,也不会主动要求想抽。他很反常,方远知道。
 
他接过来好半天,才低头送到嘴边,然而却不得要领,只一口就被辛辣的口感呛到喉咙,拼命地咳嗽起来。
 
方远拧着眉从他手里拿过烟咬在嘴上,弯身抚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
 
林择一直咳到眼眶发红,喉咙像烧过一样的疼才勉强缓了过来,声音发哑地说道:“……我们还是算了。”
 
他做不到游刃有余,做不到全身而退,做不到无动于衷。这种模棱两可的关系持续得越久,他只会陷得越深。
 
如果非要结束,他希望是自己主动划清界限。
 
当初是他提出的开始,现在由他来结束,林择觉得很公平。
 
方远显然怔了一下,眼里沉下来,咬着烟没说话。
 
“你有很多退路,”林择停顿了半晌抬头望向他,眼里被他烟头的星火映衬,显得有些熠熠生辉,“我没有。”
 
我只有你。
 
第23章
 
许立觉着有点心烦气躁,他还有一个星期就要结婚,一堆琐碎零散的事情等着处理。而在这个紧要关头,他却坐在自家小区楼下的长凳上,陪方远抽烟。
 
他自认为烟瘾不小,如今却被烟味熏得有些发闷。
 
“行了你,”许立伸手从对方手里抢过烟盒一捏,才发觉已经空了,“要不要命了,俩小时半包烟都没了,你好歹给我留一根。”
 
他切了一声,用力把烟盒揉皱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钟鹃闻不惯烟味,他们家禁烟。他没有辙只能陪对方在楼下长凳上抽。结果没想到坐下来后,方远的烟就没停过。
 
“别倒腾了,你就是嗓子再坏一回,人林择也不定理你,”许立忍不住奚落他,“这日子都过成老夫老妻了,你还能折腾出幺蛾子来,真成。”
 
方远没理他,眯着眼看着远处牵狗的小孩,吐出口烟雾来。
 
“你就不能跟人好好说清楚吗。”
 
他觉得抽烟能够平静心情,但现在看来似乎也不管用了:“说什么。”
 
方远取下嘴里的烟,捏了捏发酸的鼻梁:“前两天发消息说学校有事忙不过来,这几天在教师宿舍睡,就没回来过。”
 
他去过学校几次,不是说考试就是说开会,连正脸都没见过一次,更别提接他电话。
 
“林择这回是下狠心了啊,”许立听得有些咋舌,“叫你以前作孽欺负别人,现在好了,逼急了谁都不好惹。”
 
方远低低地“嗯”了一声,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许立啐了一口,从兜里掏出手机,“我告诉你,这他妈是最后一次,你要是再跟人说不清楚,也别去耽误别人了。”
 
他在通讯录里翻出林择的号码拨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最终还是接了起来:“喂,林择啊,是我许立。”
 
他转头瞪了眼方远继续说道:“喜帖收到了吧,对对对下个星期三丽水酒店,没事没事,能来就成。”
 
林择听完电话还有点发怔。其实看到来电显示是许立时,他就不太想接。
 
这时候许立来找自己,八成都跟方远脱不了干系。他现在不想听方远的事,可是对方没提,他却也没觉得心里有好受一些。
 
“林老师,”老陈老师敲了下他的桌子问道,“总结报告写完了吗?”
 
林择这才回过神,拉开边上的抽屉,抽出来递给他:“不好意思,昨天忘了给您。”
 
“也不着急,”老陈老师接过来,顺手扶了下眼镜,“瞧着你脸色不太好,年轻人,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林择刚实习那会儿,指导他的老师就是这位老陈老师。
 
相处下来,老陈老师发现这孩子工作能力是没话说,只是性子冷得不行,又不爱和人扎堆,亏得他能把班上那群混小子管教服帖。
 
时间长了些,林择的话也会多一两句。只是这两天不知是怎么了,像是冷到了底谷,没课的时候一个人坐在那儿写教案,能一声不吭呆上半天,时不时还会走个神。
 
老陈老师光是瞧着就觉着不对劲,好心提醒道:“其实最近学校也没什么事,你也不用特地留下来加班,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再说教师宿舍潮得很,睡着也不舒坦。”
 
林择低着头,有点疲倦地“嗯”了一声。
 
午饭是在食堂吃的,回办公室路过操场的时候,他远远看见有个个子很高的男人在那儿和小孩打球。
 
这个画面很熟悉,林择步子一顿,一瞬间还以为是方远。
 
那个人动作轻巧地跳起投篮,篮球哐当入筐。他笑得很开心,伸手和那些小孩击掌。
 
男人一抬头看见站在台阶上的林择,挥手笑着喊道:“林择!”
 
林择也不知道隔着这么远,对方是怎么准确认出自己,叫出名字来的,只能客气地点了点头。
 
第24章
 
关奕是小跑着过来的,一身运动套衫和短裤,透着很随意的感觉,像是专门过来打球的。
 
上次吃饭的时候林择就听人提过,关奕是在外地工作,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和时间碰见他。
 
似乎是看出自己的疑惑,对方笑着解释道:“我以前在荣新读过书,好不容易放个假,也想回来看看。”
 
“小的时候这个操场还是水泥地,边上那片全是树,”他环视了一圈,有点感概,“变得快没原样了。”
 
其实关奕的话留了一半,他会来荣新,三成是因为怀念,还有七成是听说林择在这里教书。他运气不错,一碰一个准。
 
林择随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答得有些敷衍:“是吗。”
 
“难得碰见,要不要一起去吃个午饭?”
 
他的笑容很明快,像下午三点钟的太阳。然而再明快,却还是笑不进林择心里。
 
“抱歉,”林择避开对方的目光,回了句,“我吃过了。”
 
关奕倒没被他的冷淡打击,只是把玩着手中的篮球继续笑道:“那过来一起玩会儿?”
 
“不用了,”他望了一眼操场上雀跃奔跑着的小孩,回绝得很干脆,“我下午还有课。”
 
关奕一连吃了两个闭门羹,有些无奈地在心里叹口气:“你还真是……”不知道委婉。
 
“磨磨唧唧聊什么呢,没看见罗樊都等急了。”
 
一瓶冰冻过的矿泉水突然猛地朝关奕脸上砸去。他迅速伸手接住,立即被冰冷的触感冷得啧了一声,蹙着眉侧头看过去:“你不是去买水吗?”
 
林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个至少一米八的男人穿着和关奕很像的运动套衫和休闲裤,大步走来。
 
“这是我的。”
 
对方从关奕手中抽过矿泉水,口气有点不善:“你要喝自己买去。”
 
“行了我不喝,”关奕把手里的球抛给他,“你先去陪罗樊,我马上过来。”
 
男人沉默得看了眼边上的林择,冷着脸转身走下阶梯,运球往篮球场去。
 
“他就那脾气,你别在意。”被这么一打断,关奕都有点想不起刚刚想说什么来着。
 
“其实……”
 
他刚开口,又被林择的电话铃声给生生截住。
 
操场上的人似乎也没耐心再等他说完,拔高声音喊道:“关奕,快点给我滚过来!”
 
林择边拿手机,边示意道:“有空再聊吧。”
 
关奕转头看了一眼在篮球场上气势汹汹扣篮的男人,只好无奈地笑道:“那下次吧,先不打扰你了。”
 
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时,林择还有点猝不及防,他没想到方母会突然单独找上自己,只是说没事闲聊两句。
 
方母就约在了学校门口的奶茶店,一副笑吟吟的样子,看不出有什么不对。
 
“本来是想叫你来家里坐的,”方母边看价目表边笑道,“怕耽误你上课,干脆就直接来了。我要杯柠檬水吧,少加点冰。”
 
和方远的家人待在一起,林择还是会不自觉得紧张。他害怕自己一个差池被对方看出些端倪,让事情一发不可收拾。
 
他有些迟疑地开口道:“其实我跟方远……”
 
“你跟方远的事我都知道,”方母把价目表推到一边,抬头笑了笑,“就当阿姨不讲理吧。这次来我没打算听你解释什么。”
 
“说句心里话,做父母的知道这种事,要说心里一点芥蒂也没有,那是假话。”
 
方母浅笑着,目光算不上咄咄逼人,却还是叫林择心里一怔。
 
柠檬水很快端了上来,杯底沉着薄薄的一层冰。
 
“方远肚子上有条疤你清楚吧。”
 
她轻轻用小勺捣着杯子里的碎冰说道:“小时候带他去老家看他爷爷奶奶,夏天天热,他就跟别的小孩跑到水沟里去玩水。当时我跟他爸就坐在院子里跟人聊天,突然跑过来个人,说水沟里呛了个小孩。”
 
“乡下的路不好走,我穿着平底鞋,一路跑一路崴,他爸那么镇定的一个人,也吓得脸色都变了。我当时边跑就边在想,这孩子要是没了,我还怎么活得下去。”
 
方母是笑着说的,可说着说着声音就开始抖。
 
“这小子命大,我们到了才知道,他被边上年纪大点的小孩捞了起来。命保住了,就是肚子被水里的石头划了条长口,糊了一身血。”
 
方远的小腹上有条很长的伤痕,他没有主动提过,林择也没问。
 
方母顿了一下,重重地吐出口气来。她一直搅着面前的柠檬汁,却忘了去喝。
 
“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个吗,”她抬起头很淡地笑笑,“那次方远带你回来后我想了很久。他是个独立的人,有自己的想法。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不想去干涉他。”
 
“这是我跟方远他爸的意思,”方母起身去结账,“至于你跟方远是怎么打算的,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我们不会干预。”
 
第25章
 
林择一天都在走神,老陈老师叫了他几次,叫得他都有些不好意思。
 
“工作再要紧也不能把自个儿的身体搭进去,”老陈老师上完最后一节课,把书放进抽屉锁好,“你下午又没课,何必坐在这硬撑。”
 
林择低头看了眼面前的教案,一下午的时间,他只写了三行字。
 
“听见没,这都五点半了,”老陈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快回去休息休息,调整好状态。”
 
再这么坐下去也没什么意义,林择心里叹了口气,应答着合上本子放进抽屉。
 
教室和走廊都空了,安静得连脚步声都能听见。他刚走到楼梯口,就看到下面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听到声响,男人抬起头来笑了一下。
 
林择脸上没什么波动,低声道:“有事吗。”
 
“我还以为你会说点别的,”方远手揣在兜里,不紧不慢地走上来,站在他跟前,“比如几天不见过得怎么样。”
 
林择抬头看着他,嘴唇抿得有些发紧。
 
“我自己交代吧,”方远伸手抱住他的腰,缓缓收拢手臂,低头用下巴抵着他的肩膀,“我过得不怎么样。”
 
“这是学校……”林择拧着眉头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很清楚,方远跟他不一样。对方光彩熠熠,又来者不拒,就算无意去招花惹草,也会有旁人主动送上门。自己做不到无动于衷,也疲于去周旋。
 
他觉着累。
 
“我不喜欢小孩。”
 
林择微微一怔,似乎有点没听懂对方突然冒出的这句话。
 
“以后也不打算有,”方远放开他,退后半步笑得有些漫不经心,“结婚的事根本没考虑过,我现在坦白,还能不能争取宽大处理。”
 
林择的眉头蹙得生紧,他想透过对方的眼睛看进心里,但再怎么努力,却也只能看到那个神情焦灼的自己。
 
“别玩了……”
 
方远的话信不得,他最擅长把握分寸,知道说什么做什么能让自己动心。这是他的劣性,林择都清楚。
 
“林择,”方远注视着他紧绷着的神色,勾起嘴唇笑了一下,“跟我好行不行。”
 
就算清楚,他还是抗拒不了。
 
他平静地回视过去,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为什么不行。”
 
许立的婚礼办得很热闹,光是大学的那拨人就坐了满满一桌。
 
毕业后好几年没见,结婚得已不在少数,甚至有的直接把孩子给抱来了。
 
“媛媛,”张亭抓着自家闺女的手,边晃边捏着嗓子笑,“这是你林叔叔,叫叔叔。”
 
她那闺女才一岁,哪会理会她这些,哼哼唧唧得挥着小手东瞧西看。
 
“哎班长,”张亭轻轻地颠着小孩,朝林择笑道,“这都毕业几年了,还没个合适的?”
 
小孩身子前倾着要过来抓他的手。林择怔了一下,伸手让她抓着,回答道:“嗯,没碰见。”
 
张亭这次不是冲着他来得,但顺手牵线搭桥也无妨。自打结婚时,误打误撞地牵成一对之后,她就当红娘当上了瘾,没事就爱找人唠这事。
 
“不会是因为要求太高吧,”她打趣道,“班长你喜欢什么样的,要不要我给你物色两个?”
 
有人在边上调侃她:“张媒婆,你这介绍对象都介绍到人婚礼上来了。”
 
“不行啊,”张亭横了那人一眼,边说眼神边往旁边晃,“男未婚女未嫁,我这是做好事。”
 
其实不用看也知道,她是在瞧站在旁桌帮许立挡酒的方远。
 
方远是伴郎,一身深色的西装衬得身姿笔挺,透着十足的成熟。他平时上班也穿正装,林择倒也习惯了。
 
只是相较于停留在张亭记忆里的那个方远,似乎更多了几分味道。
 
第26章
 
酒是一桌一桌敬得。林择他们是最后一桌,新郎新娘过来时,他们已经吃得差不多。
 
“过来过来,”有人起身勾肩搭背得把许立拽过来,连带着方远一起,按坐在椅子上,“这下一个都跑不了,少拿白水糊弄事,哎拿瓶白酒来。”
 
许立喝得脖子都红了一片,胡乱得点着头笑:“行行行,就一点,钟鹃不太能喝,你们手下留点情。”
 
“哟,这还没开喝呢,就先护起食来了!”大家顿时哄笑成一片。
 
钟鹃坐在旁侧,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行了废话少说,”那人把杯子往他手里一塞,催促道,“快喝快喝。”
 
方远免不了也被递了酒。
 
他帮着许立挡酒其实也没少喝,意识虽说还有几分清楚,但太阳穴那块疼得突突跳,跳得他有些烦躁。
 
“闹什么闹,”他手指在杯身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声音却还是镇定,“新郎喝成这样,可悠着点。”
 
“哎你还别说别人,”张亭的声音突然挤进来,抱着小孩冲他抬下巴,“你这伴郎的个人问题是不是也该抓紧点了?”
 
方远脸上的笑淡得没尽心底,抿了口手里的酒:“这种事还兴赶趟?”
 
他一拿杯子,手指上的东西随之一晃。
 
张亭眼尖立即就注意到,心里一沉,有些压不住诧异地问道:“你还戴戒指呢……”
 
许立本来喝得脑子昏沉不得劲,听她这么一说,顿时吓得清醒过来。
 
方远高中那会就开始打球。运动时磕绊都是常事,身上带着饰品很容易受伤,所以打那时候起,他就没有戴戒指的习惯。
 
许立握紧杯子,支起身去看坐斜对面的林择。然而看了好几下,也没见着对方手上有戴什么。
 
张亭这话一下勾起了大家的好奇。
 
方远顺着视线看去,似乎有点后知后觉地注意到自己右手中指上的素戒,举起杯子笑了一下:“不好意思,有主了。”
 
许立一口酒闷进喉咙,呛得直咳嗽。
 
“真的假的。”
 
张亭心里还是半信半疑,她明明听说方远是单身来着,这哪莫名其妙冒出来一个女朋友。
 
她轻轻拍着小孩的后背,笑得有些意味深长:“不会是戴着挡桃花的吧。”
 
方远只是笑了笑,对上她审视的眼神回了句:“怎么会。”
 
一顿饭边吃边叙旧,等到散场的时候已是两点过。
 
钟鹃换了衣服,跟场地的负责人沟通着后续流程。她有点担心地转头叫了声坐着醒酒的许立:“还难不难受,要不要喝点茶?”
 
许立抹了把脸,低头含混地说了句:“没事。”
 
“那方远呢,我去叫个车让他回去休息会儿?”
 
许立看了眼边上刚打完电话的林择,挥手道:“让林择去看看吧。”
 
方远没走多远,就站在走廊窗口的位置抽烟。烟味的刺激让他被酒精麻痹的神经能够稍稍清醒一些,但却还是缓不了那股难受劲。
 
他右手夹着烟,中指上的素戒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林择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才走过去开口道:“撑得住不,回去了。”
 
方远慢吞吞地吐出烟雾,侧头对上他的目光,手指夹着烟问道:“介意吗。”
 
他说得是戒指,林择知道,但却不太想回答。
 
“我买得对戒,”方远低头看了看,声音带着股醉意,“你又不戴。”
 
他这话说得轻巧,如果自己真戴了,还指不定会在许立婚礼上掀出什么波来。就照刚才的形势,光是一个张亭就够难应付。
 
林择没接他的话,只是平静道:“我下午找得别的老师代课,待会儿还要回学校。我先送你回去。”
 
方远咬着烟没动,烟雾晕染之下他的视线有些模糊,让人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林择叹了口气,伸手去拉他。却没想被方远翻手反扣,攥住手腕拉了过去。
 
他已经习惯了对方反复无常的样子,却还是拧着眉头提醒道:“我还赶时间……”
 
林择这人性格很冷,方远很早就知道。因为那副漠然处之的态度,总给旁人一种不近人情的感觉。
 
他低头看着林择蹙紧眉头竭力保持镇定的模样,心里的恶劣感压不住得翻涌上来。
 
“告诉你一个秘密。”他低声在对方耳边轻笑。
 
其实林择没发觉,自己在他面前从没说过谎话。
 
“说想跟你好,”他如愿得看到林择下意识微怔的神色,勾起了嘴角,“是真的。”
 
对方相不相信,方远并不是很在意。
 
日子很长,他还有足够的时间。
 
——正文完——
 
番外一(上)
 
今年的寒假,林择他们学校放得格外早。
 
他改完期末试卷后休息了快小半月,方远还在为年末的收尾工作忙得不着家。
 
门口传来砰砰的敲门声时,林择正在厨房里泡金银花茶。之前的课间休息,老陈老师在他跟前叨念了好久。
 
“趁着年轻,多顾惜点自个儿的身体,”老陈老师成天拿着个瓷茶盅,走哪儿带哪儿,“别到了我这岁数,嗓子一阵一阵得倒着疼,这腿稍微站久一会儿,就不利索了。”
 
林择点头听着,总忍不住往方远身上想。
 
方远嗜酒,烟瘾又大,工作起来生活也没什么规律可言。现在年轻或许还不觉得有碍,但长期以往下去,指不定会折腾出什么毛病。想想之前的喉痛,便是个前例。
 
林择边烧水边思忖,外头的敲门声有点愈演愈烈的架势。他回神过来,赶在对方踹门前打开了门,对上方婧文那双透着不耐烦的鹿眼。
 
“哎别问我,”她把手里沉甸甸的口袋往上提了一下,换鞋进了屋,“都是我妈叫我拿过来的,说方远过年不回去,还是给你们屋里囤点货。”
 
他们家年年都要回老家陪老一辈过年,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这个是家里包的饺子,猪肉馅跟三鲜味的,”方婧文把东西放在茶几上,捏了捏发酸的手臂,扯开袋子一件件往外拿,“这包里面是汤圆,咸的甜的都有,这个香肠的肉是我们老家自己喂得猪宰来装的,比外面卖的健康卫生得多。”
 
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林择的思绪却还停留在前半截。
 
“……方远过年不跟你们回去?”
 
“对啊,”方婧文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莫名其妙得眨了眨眼,“不是说是因为你过年不打算回老家,要在市里过吗,要不他留在这儿干嘛?”
 
她无视对方几分发怔的神色,好奇地朝屋子里望了一圈。屋里整洁干净,只有沙发上反扣着本看了一半的教辅书。
 
方婧文有点扫兴道:“你一个人在家就看书啊,真够无聊的。”
 
她转过头来,兴致缺缺地问道:“方远呢?”
 
方远站在街口,抬手看了眼手表,差三分钟凌晨一点。
 
公司的这顿年前聚餐,他本来也没多大兴趣。
 
连着两个月来来回回地跑合同,应酬喝得酒比吃得饭还多。如果不是销售部的主任拉着他不肯放人,他早就找个由头提前走了。
 
“你小子行啊,”邢主任把酒塞到他手里,一边打着酒嗝儿,“这季度的业绩又是你第一,还给不给其他销售经理活路了?”
 
方远接过酒笑了笑:“都是运气。”
 
他看着杯子里浅黄色的液体,目光在杯沿上打转。
 
一宿宿得熬夜加班,出个差少说就是十几二十天,更别提应酬接待喝得那些酒费得那些神。说白了都是在耗命,凭着年轻去硬撑。
 
上一次跟林择坐下来好好吃顿饭,似乎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了。
 
虽说是赚了钱,却赔进去太多东西。这笔买卖不划算,差不多是该另作打算了。
 
第三摊酒方远没去。他插着口袋,慢悠悠得走到路口,准备打车回去,却没想被身后的声音截了个正着。
 
“哎,方远!”
 
他回头看去,是人事部的老徐。对方还扶着个醉得一塌糊涂的人,走起路来踉踉跄跄,几次险些摔倒。
 
眼见着那人朝自己身上倒来,方远才伸手捞住了他的手臂,撑着他站起来。
 
“还好碰着你,”老徐擦了下额头的汗,摇头笑道,“你看小冯都喝成什么样了。你们是一个部门的,方便给送一程吧。”
 
冯旭真也不知道是喝了多少,脚软得直往地上滑。如果不是方远还有只手够着他,他差不多就要摔地上去。
 
方远眉头拧了一下,又很快展开笑了笑:“方便。”
 
老徐乐得甩包袱,忙点头摆手:“那麻烦你了。”
 
这一节路不好打车,方远还拖着个冯旭真,想多走几步都难办。
 
吹了会儿冷风,冯旭真的意识稍稍恢复了些。他缓了好久才抬头望向男人,对方抓着自己手臂的手硌得他生疼,客气而又生疏得保持着几分距离。
 
冯旭真笑了一下:“至于吗你,我还能把你吃了不成?”
 
方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冷淡道:“不好说。”
 
冯旭真微微弓着身,只觉得胃里翻腾得厉害。他其实从前就有过这种猜测,却一直不敢肯定。
 
“你……是不是不喜欢男的?”
 
最初跟方远打交道时,他也以为对方是个来者不拒的主。结果几次接触下来,却是接连碰壁,弄得他都有些怀疑当初是自己看走了眼。
 
方远或许就是个直的,他对男的根本没兴趣。可要是这么说,他会跟林择在一起这事又说不通。
 
冯旭真望着对方侧脸的轮廓,心里的困惑越来越深。
 
等不到出租车的男人有些烦躁,连敷衍的笑也懒得再摆,面无表情道:“我有义务回答吗。”
 
番外一(中)
 
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冯旭真的话没错。
 
方远之前交往过的对象都是女的,包括上大学那会儿的陈仪。虽说结果不尽人意,却还是相处了小一年。
 
当初陈仪会喜欢方远,也是因为他实在是扎眼。刚进大学没多久,学校就举办了篮球联赛,一堆人中间他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个。
 
个子挺拔,又长得好看,运球投篮得自若神态立刻击沉了好多小姑娘的心,陈仪也没有例外。她虽然不愿把自己跟那些只看皮相的女孩混为一谈,但又不得不承认方远的确让人动心。
 
她甚至没有犹豫,就势在必得得主动向对方发起了进攻,耗了好几个月才拿了下来。
 
在一起后的日子并没有陈仪想象中那么如胶似漆。方远这人不喜欢亲近,除了照例的约会,大多时候都跟他的室友许立混在一起喝酒。
 
她忍不住问过:“难道你就不想跟我多待一会儿?”
 
方远咬着烟怔了一下,随即笑道:“你不想有点自己的时间?”
 
话是这么说,可陈仪还是觉得心里别扭,哪有人会不愿意跟自个儿的恋人黏在一块,他之所以会这样,不过是不在乎自己罢了。
 
对方的说辞没有劝服她,反而让她留了个心结。那之后没多久,她就接到了一个电话。
 
“陈仪是吗,我是徐晓莹。”
 
这个名字很熟,陈仪不是没听过,徐晓莹是他们学校空乘专业里出了挑的人物,长得特别漂亮。穿短裙时露出的那双长腿,又白又直,屁股后头不知道有多少人追。
 
“我是,”也不知道对方是为着什么事,陈仪有些困惑,“有事吗?”
 
“也没什么,”徐晓莹笑起来声音很是好听,“就是方远昨天有点东西掉我这儿了,你能过来取一下吗?”
 
对方话里没有提及丁点,陈仪却觉得一阵臊得慌,脸上像是被狠打了一巴掌,辣得生疼。
 
她都不知道是该问方远为什么会落东西在她那儿,还是该问是什么东西。
 
“是吗,”陈仪强笑道,“你住哪个寝室,我来拿。”
 
从徐晓莹的寝室里出来,陈仪马上给方远打了个电话。
 
“你现在在哪儿,我找你有事。”
 
她声音里明显带着股火气,方远顿了一下,缓声道:“学校门口,刚跟许立从外边回来。”
 
“那你在澄心等我,我们见一面。”
 
澄心是一家露天咖啡厅,就在学校路口的拐角处。
 
陈仪到的时候,方远正坐在椅子上点烟。她从皮包里摸出一个打火机扔在了桌上,坐在他对面。
 
“眼熟吗,”她背挺得笔直,如果不是有几分刻意得克制,她的声音都有点控制不住地抖,“我刚从徐晓莹那儿拿回来的,还热乎着。”
 
方远瞥了一眼,是他平时习惯用的那款,算不上少见,超市里就能买到。
 
他抽了口烟,有点漫不经心地问道:“徐晓莹是谁。”
 
“现在装就没意思了,”陈仪觉得好笑,“你不是昨晚还跟她一起?”
 
对方看起来很平静,咬着烟似笑非笑地说:“不是说过是跟许立出去喝酒。”
 
陈仪缓缓地吐出口气来:“许立是不是都习惯帮你打掩护了,这种事你干得还少?”
 
风言风语她听得不在少数,每回总要自我安慰都是没谱的事情,不用放在心上。可听得多了她心里也会有些不安,无风不起浪,如果方远真没做过,又怎么会无端传出这些闲话。
 
“你知道我接到电话时是什么心情吗?”
 
她说着说着突然觉得酸涩,移开目光不去看他。
 
“我不认识什么徐晓莹,”方远伸手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在手中把玩着,“昨晚也没跟她在一起。”
 
陈仪苦笑了一下:“这不是第一次了,难不成每次都是我冤枉你?”
 
方远跟别的人不一样,她不敢信。
 
“我就问你一句,”她攥紧了手边的皮包带子,直直地注视着对方的双眼,“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她等这句话等了很久,方远却从来没说过。如果不是喜欢,当初为什么会答应自己的追求,可若是喜欢,又为什么连句话都不肯给。
 
她想不明白这个男人在琢磨些什么。
 
方远的烟抽得很快,他随即点了第二根叼在嘴里,抬头对上陈仪有点咄咄逼人的目光。
 
“这句话很重要?”
 
陈仪有点没反应过来,蹙着眉反问道:“我们是在交往,说句喜欢难道不是很正常的要求?”
 
她不是第一个对方远这么说的人。你喜欢我吗,为什么喜欢我,喜欢我哪点。方远被问过很多次,问到有些烦躁。
 
这些话对他而言不过是个过场,远不及相处中的过程要来得真实。
 
他沉默得那会儿功夫,陈仪的心彻底冷了。
 
“方远,你这样我很没有安全感,”她笑里带着些讽刺,“我以为我们能够彼此包容地相处下去,但勉强撑了这么久,我发现我还是做不到。”
 
陈仪提出的分手方远并没有反对,她说得没错,她想要的东西自己给不了。
 
那之后过了半年,他被人诓到操场上跟人动手,不经意注意到了站在台阶上看他的男人。
 
对方被路灯掩映下的眼里,透着方远看不懂的执着。他忍不住起了兴趣,勾唇笑了一下:“哟,班长,要不要下来帮把手?”
 
番外一(下)
 
方远那时候能认出林择实属不易,他上课的次数屈指可数,更没有去图书馆的兴趣,和对方的交集少之又少。只是偶尔在学校里碰见,短暂的几秒目光相撞,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林择不太会隐藏情绪,他注视着自己的眼神直白而又探究,像是要寻味什么一般。
 
他被撞见跟人动手时,方远一瞬间以为这个乖学生会被他的行径吓到。结果对方的目光只是在沾血的钢管上停留了一下,就自然而然地移到了他脸上。
 
方远身边这类人不在少数,林择不是第一个,却又有些微妙的不同。
 
他起初是觉得有趣,对林择试探性得接近也没有抵触。只是对方虽然比他想象中主动,但性子却一如既往的冷淡。
 
即便是合租之后,林择依旧是按部就班地生活着,迟迟没有行动。
 
方远很清楚,如果没有外力地推动,林择或许会一直这么随遇而安。
 
“男的?”
 
酒吧热烈躁动的背景音下,半天才听入耳中的男人拿着酒杯,笑得很是没心没肺,手里的酒也跟着一个劲儿地抖。
 
“行啊,就你那德行,最后处得是谁我都不觉着意外。”
 
他伸手招呼边上的人:“小曲你过来。”
 
那人应声回过头,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娃娃脸。对方撇了下嘴,有些不满地问道:“什么事?”
 
虽说是不情愿,但娃娃脸还是慢吞吞地走到方远他们这桌卡座,坐在了边上:“也没见你请我喝杯酒。”
 
男人坐起身,手往他肩上一搭捏了捏他的脸,笑眯眯地望向方远:“喏,有什么想知道的就问他,你要是想试试也成,对吧?”
 
他最后那句“对吧”是冲娃娃脸说的。娃娃脸气得眉头一蹙,拍开他捏着自己下巴的手恼道:“什么也成,一边儿去。”
 
方远没说话,靠在软垫上嘴里咬着半截烟,漫不经心地看着他。
 
说是一类人,却总觉得林择的感觉跟娃娃脸不像,但若非要琢磨,他也说不出一五,只觉得相处起来要舒服许多。
 
他思绪飘散那会儿,手机叮铃铃得响个没完。
 
“发什么呆啊,”男人带着些戏谑地冲方远抬下巴,“电话响了没听见啊。”
 
他也没去细看就直接接了起来:“喂。”酒吧里闹腾得厉害,电话那边的说话声也被压得微弱了几分。
 
“你好,我……我是江瑶。”是个女孩的声音。
 
方远应得敷衍:“江瑶?”
 
“有事吗。”
 
对方的话里带着点怯意:“我想……我想,我想问问林择的手机号码。”
 
很好,他还在盘算着怎么吃下肚,就已经有人上赶着来跟他抢。
 
江瑶最后被方远三两句话给轻松打发。他挂完电话喝了口酒,脸上的神色说不出是什么意味。
 
“怎么了,”坐在对面的男人咋舌道,“不会是你提得那个人有对象了吧?”
 
方远拿着杯子,抬眼很淡地笑了一下:“怎么会。”
 
他本来做好了攻势的准备,却不想还没等自己出手,林择就突然提出了交往。
 
方远确实有点意外,他还以为林择会憋得更久,只是发怔了几秒,就被对方给误会。
 
林择是觉得害怕。他做事说话一向稳妥,很少会这么冲动得不计后果。
 
方远没有回应,他心里的惶恐便不受控制得向四肢百骸漫延而去,话也有些不经大脑地出了口:“你跟我好,你和谁在一起我都不会介意。”
 
方远在听到后半句时目光沉了一下,咬着烟的牙齿在烟身上轻轻研磨着。
 
林择低着头不敢跟自己对视的模样,让他心里莫名腾起了点怒意。
 
他沉默了半晌才缓步走到对方跟前,取下烟凑近几分,近到林择不得不抬起头来直视着他,才看着那双眼笑道:“为什么不行?”
 
大半夜得站在街头,又喝了不少酒,方远身上不禁有些凉意。他看见不远处驶来的空车,伸手去示意,被冯旭真迷迷糊糊得扯住了手臂。
 
“我还就不相信,”冯旭真凑过来拽他的衣领,“你这种人还能安生下来跟别人过日子。”
 
出租车停在了跟前,方远拉开车门把他送了进去,手臂撑在车门上俯身笑道:“你信不信关我什么事。”
 
冯旭真迷瞪地望着他,还没来得及再开口,车门就被男人“嘭”地一声关上。
 
林择的觉浅,电话刚响了两声,他就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伸手去拿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接起来的时候,他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凌晨三点多。
 
“下来接我,”方远的声音带着很浓的醉意,“好不好。”
 
“你在哪儿,”林择顿了一下又问道,“小区的凳子上?”
 
沉默了好一会儿,对方才慢吞吞地“嗯”了一声。
 
看样子是喝得太多,被人送回来又走不动路,只能在楼下小区的长凳上坐着醒酒。
 
林择心里叹了口气:“那你坐在那儿等我,我马上下来。”
 
他穿了件外套,揣着手机钥匙准备下楼。结果刚一开门,就被站在门口一身寒气的男人扑了个满怀。
 
他猝不及防得被方远拥进怀里,有点踉跄地后退几步,才站稳身子听见他在耳边低声笑道:“我回来了。”
 
又被诓了。
 
无奈归无奈,他却也恼不起来,只能拍了一下男人的后背示意道:“那就快去睡。”
 
方远灼热的呼吸在他脖颈上萦绕,被酒意晕染的声音带着点沙哑:“想跟你睡。”
 
林择被堵得没话,他一个恍惚,突然转念想起方婧文来时提到的事。噤声片刻才迟疑地开口说:“过年……我不打算回家。”
 
方远抱着他,下巴抵在他肩上,懒洋洋得回道:“早知道了。”
 
林择没跟他说过这事,也不知对方从哪里察觉出的信息。
 
“……你呢?”
 
方远眯着眼顿了顿,贴着他的耳廓沉声笑道:“我陪你。”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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