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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种田之文恬武嬉(包子)中——斯源

 第37章:挖塘

 
动土那日很快到来了,村民们乌泱泱地围了过来看热闹。那片空地连个屋子都没有,祭品的桌子便摆在空地正中。吉时一到,里正过来代表长辈说了几句吉利话,随后奚曦带着田恬磕头,点爆竹燃金纸,两人扶着铁锹挖上第一铲,这动土仪式就算全了。
 
今儿个既是动土的日子,也是上工的第一日。签契的十三个村民拿了铁锹过来,另外有六个村民准备来打零工。田恬与奚曦寻了一处贫瘠的土地来挖塘,指了四个村民在那挖塘。
 
剩下的村民问道:“那咱干什么?”挖个塘确实不需要那么多人,他们生怕被退了回去,做不了工拿不了月俸银钱。
 
“建作坊。”奚曦指了后面的一块地道。
 
“哦!”村民们顿时放心下来,准备去大明湖畔,“是要去砍芦苇吗?”
 
“不,”奚曦止住他们,“茅草屋子不够扎实,我们建木屋子,结实些,现下去山里找粗一些的大树来。”
 
“用山里的大树,要给钱吗?”田恬闻言马上问。
 
“买地的时候,我与里正说过了,明年春天的时候补种回去就是。”奚曦道。
 
“哦,难为你还想着这些。”田恬点头。他想着造纸的一系列工具什么的,倒是没想过建作坊的屋子。
 
“哪个作坊没座屋子?”奚曦笑道。
 
田恬埋了埋头:“那你们小心些。”他知道,粗壮的树一般都是往深山里去的。
 
“嗯,会的。”奚曦听着田恬柔柔的声音,心里也是软得一塌糊涂。
 
很快,奚曦带着剩下的十五个村民,还有刘奔薛志良两个跟屁虫,拿着工具和绳索上山去了。刘奔和薛志良没有来签契,却是什么事都来帮一手。奚曦和田恬心里也是有数,到发月俸钱的时候自然不会少了他们。
 
“恬哥儿,”刘奔家的挎了一篮子菜过来,“今儿个中午的饭食可要准备着?”
 
“欸?”田恬一拍脑,还说着包中午一顿饭食的,却是忘记准备这茬事了,“亏得你提醒,我都给忘了!”
 
“事儿多难免会忘。”刘奔家的笑道,“看,咱这篮子里的就能整出两盘子菜了,一个炒鸡毛菜,一个炒菘菜,只要再做些杂粮馍馍出来就齐全了。”
 
“两个菜不太够吧?”田恬看了一眼不远处挖塘的汉子,个个人高马大的。
 
“外头做工也是这待遇,馍馍还只有一个。不信,你去问问薛志良看,看他是不是顿顿都吃不饱。”刘奔家的笑道,“念着都是一个村的,咱多做些馍馍,管饱就算很不错了,不要太出挑。”他知道奚家夫夫两人都是不走心的,平日里吃的不错,可都是存不住钱的主。
 
“那成,”田恬没再多说,他也明白太出格也不是好事,而且身边银钱也没那么多,“你帮我看看村里哪个夫郎婆娘家事不多,晌午有时间过来做顿饭赚几个小钱的?”不是他懒得做,炒鸡蛋已经是极限了,其他菜就怕炒出来猪都不吃。
 
“就十几个人的饭食,我帮你做就成了!”刘奔家的道,“费那钱做甚,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可别!”田恬立马盯着他的肚子道,“等你肚里的宝贝疙瘩出来了,想做什么活都成,现下还是安稳些吧!”
 
“欸……”刘奔家的犹豫地看了一眼自个儿的肚子,好不容易才有的娃娃呢,最后才点了点头,“这儿每天要用这么些菜,我想采买蔬菜的事儿也一并交给这烧菜的比较省事。”
 
“嗯?”田恬看他,思索着,“说的也对,咱这儿用的菜不算多,对于种菜多的人家自然划算把菜卖去甘棠镇,可对于种菜不多的人家,倒也是个进项。每日拿不出这么多菜,可以几户人家轮着送。村里这些人家很多,厚了这家薄了那家总是不太好说。”
 
“是这么一说。”刘奔家的想了想道,“我一会儿去村里说说,看看谁有空来做,咱看着再决定,选个麻利的。”
 
“成吧!”田恬也不在这儿多耽搁了,赶紧回去收拾菜。好在今儿个有祭品,撤下来就能当菜。猪头和公鸡是蒸熟了的,切切撕撕,奚曦回来拌上酱料就能当菜。只是这饭……
 
“二十来个人吃饭,是要煮多少米?”田恬问刘奔家的。
 
刘奔家的瞪大眼睛看他:“你要煮白米饭?!”
 
“今儿个动土,吃点好的也是正常。”田恬没好意思说自己不会做馍馍,米饭比较好做,放水煮就成。
 
“那么多人得吃多少!”刘奔家的扶额,“你那么点米不够他们塞牙缝的,我帮你做些饼子,再煮个汤就成。”看着田恬迷糊的样子,又念叨道,“村里吃白米饭的人家很少很少,大伙儿都是杂粮馍馍,粗面饼子。咱都知道奚当家疼你,难保大伙儿看了那些个心思会变味。”
 
“嗯。”田恬闻言点了点头,“那你教我怎么做吧。”
 
“成!”刘奔家的与田恬赶紧回家去。这边连个屋子都没有,更别说灶了,屋子没起出来之前,只能在奚家吃了。
 
一进灶房,刘奔家的就闻到灶间有浓浓的肉香味:“哟,这一大早的做什么这么香?”
 
“不知道啊!”田恬也是很茫然,寻着香味找到了那小炉上的汤锅,敲成三截的骨头旁还沉着些大栗。
 
“奚当家一大早就煲了骨头汤呐!”刘奔家的闻了闻。
 
“吃早饭的时候都没闻到,”田恬看了看汤色,“这么看看,好像煮得很透了。”
 
“棒子骨倒是也不贵,煮起来味道也不错!”刘奔家的记在心上。
 
“是嘞,昨儿个与咱当家的一起去买的,好像是二文钱一根骨。虽说上头肉都剔得光光的,可营养好哇!”田恬点头,“像你这样子的孕夫就该多喝点,将来娃娃出来也能壮实些!”
 
“真的?”刘奔家的看他。
 
“嗯!”田恬点头,“来,反正来得及,咱先喝上一碗。”
 
于是,两个夫郎凑着小锅,一人一碗汤喝得十分满足。
 
“哎!瞧我这脑子!”刘奔家的拍脑,“面粉该早一点饧在那的!”
 
“没事,”田恬拿出一袋面粉,“不差这么一碗汤的时间!”
 
“呵呵……”刘奔家的接过一看,“你们家是一丁点粗面都没有?”
 
“没有……”田恬摇头。
 
“我回去拿些来。”刘奔家的放下面粉袋子。
 
“昨儿个上镇倒是没想起做饭这茬事,”田恬道,“咱买了就还你。”
 
刘奔家的一笑,赶紧回去拿粗面。
 
随后,刘奔家的在揉面,田恬在一旁洗菜,还有一搭没一搭地唠嗑。
 
“欸,我说,”刘奔家的揉好面,过来瞧他,“你这是揉菜,还是洗菜呢?”
 
“不该是一张张叶子洗?”田恬握了一根被揉得蔫巴巴的菜叶看他。
 
“这菜多干净,哪需要这么洗!”刘奔家的抓起一把菜,往水里涮两下,摔去水珠子,放到一边的扁篓里,“这么涮涮就成!”
 
田恬无语。他拿手指一片片擦过去,正反面都细细地洗,连凹处都不放过,这么长时间就洗出了两颗菜。刘奔家的随便这么一涮就一把菜洗完了。田恬睨着那扁篓,有些纠结,这菜叶上总会有灰尘的,再有,这边没有化肥,都是拿粪水浇出来的呢!
 
“前两日下雨,我洗菜就漂了一下水,涮都不用涮,干净得很!”刘奔家的道。
 
“嗯。”田恬点头,再往那扁篓里一看,那叶子绿油油的,却是干净得可爱。他只能想,这粪水早就吸收完了!
 
开炒了,田恬在刘奔家的指点下,加油,翻炒,加盐。等出锅的时候,刘奔家的尝了一下,微微皱了皱眉。
 
“难吃?”田恬瞧向他。
 
“上次见你煎鸡蛋煎得不错,这鸡毛菜怎么会炒成这样子?”刘奔家的也觉得不可思议。
 
“因为……鸡蛋比较小。”说完,田恬还点了点头。鸡蛋小,比较好驾驭,这一锅子鸡毛菜,炒两下,就缠在一起难分难舍的,真是难办。
 
“没事儿,大锅菜也就这样子了,”刘奔家的只好安慰他道,“也就齁了点而已,就着饼子吃,也没甚大不了的。”
 
本来田恬还没觉得太差,至少,那菜看上去是熟了,被刘奔家的这么一说,简直心如死灰。那帮汉子累死累活得给他干活,他却整了一盘类似毒药的东西出去,简直丢死个人。
 
“你放着,我来炒吧,不费力。”刘奔家的看田恬耷拉着脑袋,便道。
 
“菘菜里切些肉片吧,吃了干活也有力气!”田恬拿了祭品里供的白煮肉给他。有了好吃的肉片炒菘菜,好歹能遮掩一下那个难吃的鸡毛菜。
 
“成吧。”刘奔家的想了想,接过肉,切下一小段,“这么点就够了。”肉片煸出油,再将菘菜扔进去翻炒,加上一点盐,就香得很了。
 
田恬埋了埋脑袋,去洗了手,拿了只碗,默默地撕鸡。
 
“恬哥儿,你这是做什么?”刘奔家的洗了锅,过来做饼子,这才看到田恬正撕着鸡肉。
 
“手撕鸡,就是把鸡肉撕下来做成菜。”田恬道。
 
“还有这吃法?”刘奔家的连酒楼都没怎么去过,自然没见过这等菜。
 
“嗯。”田恬终于感觉可以吐气扬眉了,一想到那酱料,气又缩了回去,“就……酱料不会调……”
 
“酱料?”刘奔家的忽而明白,“就跟那手拆肉一样?”
 
“是。”田恬点头,差点忘了,这儿拿猪骨煮熟了,肉撕下来,跟这手撕鸡的道理是一样的。
 
“哦。”刘奔家的一笑,掌下擀出一个个饼子,速度快得很。
 
“真厉害!”田恬越发觉得自卑,同样是做夫郎的,人家什么都会干,他只会吃!想到这里,不免脸色一赧,他们家一直是奚曦在做饭,他想着自己不会,也就理所应当地没有干过。他道,“让我试试呗?”
 
“成!”刘奔家的点头。
 
田恬赶紧去洗了手上的油腻过来,抓起擀面杖,学着刘奔家的样子,一压一滚。咦?面饼子都卷到擀面杖上去了!田恬神色莫名地看了刘奔家的一眼,怎的人家擀出一个个饼子又圆又薄,到他这儿就连个饼都不是了!田恬愤愤地将小面团从擀面杖上扒拉下来,小嘴嘟得老高。
 
刘奔家的早想笑了,又怕伤了恬哥儿的自尊,便死命憋着。缓了好几下,他才道:“恬哥儿,我来教你……”
 
田恬轻轻哼了一声,别以为你憋着,我就不知道你想笑了,说话声音都变了呐!不过,他还是乖乖地凑到刘奔家的面前,虚心地看着。
 
总算,田恬也能擀出不卷上擀面杖的饼子了,虽说饼子不圆,形状有些奇怪,可到底也算是成功了。
 
刘奔家的热起了锅,将饼子一个个往锅里贴上,贴完一圈又飞快地一个个翻身。翻了两次身之后,饼子熟了,透出蓬松的香味。田恬拿了个扁篓在旁边,刘奔家的将饼子一个个揭起,丢进扁篓里。
 
饼子做好,刘奔家的就煮上一锅饭,这是替奚家夫夫煮上的。转头看到一边的猪头,便道:“我帮你拆猪头肉吧,与这手撕鸡一般,都只消用蘸酱蘸着便能吃。”
 
“好啊。”田恬点头。
 
奚曦回来的时候,就见着刘奔家的在拆猪头肉,田恬在撕鸡,菜也炒好了两盘放在灶边,旁边还有一扁篓饼子。他笑道:“我上山了才想起来,中饭都没找人来做,你们倒是都捣鼓出来了!”
 
“是呢!”田恬甜甜一笑,想起自己炒的唯一一盆菜,只得道,“就这是我做的,其他都是刘奔家的功劳。”
 
“是么?”奚曦就听到那盘菜是田恬做的,立马伸手捏了一根来尝。
 
“欸!”田恬想阻止都来不及,脸一下子红了。
 
“呃……咳咳……”奚曦还是将菜咽了下去,“挺下饭!”
 
田恬的脸更是红了,可不下饭嘛,吃一口菜得吃三口饭来缓。
 
奚曦看了看他们手下的猪头肉和鸡差不多了,便调了一碗蘸酱出来。他对刘奔家的道:“方才与刘奔薛志良说好,一会儿在我这儿吃的。我把菜端去那边,刘奔和薛志良一会就过来。”
 
“嗯。”刘奔家的点了点头,动土算是大事,奚当家邀请,自然是在这儿吃了。
 
奚曦将菜都分出一些,盛上一大碗肉汤,放在扁箩里端去挖塘那边。
 
第38章:初吻
 
从挖塘处回来,奚曦将切掉一点点的那条肉红烧了,才招呼大伙儿来吃饭。
 
“有次我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之后再也没能做出那等味道。”奚曦惋惜道。
 
田恬闻言,心虚地埋头扒饭。
 
“这已经很不错了!”刘奔夹了一块塞进嘴里,赞道,“油多,酱也多!”
 
“关键是肉!”薛志良道。
 
“嗯!”刘奔点头,“只要是肉,怎么做都好吃!”
 
“嘶……”刘奔家的挑眉,“怎的,不是肉就不好吃了?”
 
“哪能!”刘奔机灵地拍马,“咱家夫郎做什么都好吃!”说着,就近夹了一筷子鸡毛菜。才刚到嘴里,脸色一下子变了,“嚎……”
 
田恬郁蹙地埋头,他是一点都不敢碰那盘鸡毛菜。
 
“怎么了?”奚曦给刘奔使了个眼色。
 
“你家盐是自个儿晒的吧?”刘奔连扒三口饭,一点都没接到那个眼色,“嗷!你掐我作甚?”
 
刘奔家的往田恬那儿抬了一下眼,夹了一筷子菜不说话了。
 
“恬儿,他们口味不对,你这菜对我胃口,我特别爱吃,真的!”奚曦为了抚慰田恬,赶紧把菜挪了个位置,放到自己面前,还夹了好大一筷子,放到碗里。开玩笑,这可是田恬第一次下厨,一定得给面子!
 
“这是……”刘奔终于明白过来,窘了一脸,描画道,“早晨吃齁了,一直齁到现在……”
 
田恬闻言更郁闷,听到身边大口吃菜的声响,赶紧抬眼望去,只见奚曦大口吃着鸡毛菜,眼都不眨一下。顿时,喉头一卡,正想叫奚曦别吃,却被傻熊一句截了过去。
 
“这菜有什么问题吗?”薛志良觉得他好似错过了什么,便也尝了尝这鸡毛菜。
 
桌上三个人连眼色都省了,因为冲这傻熊使了也没用,只能静候接下来的状况,奚曦甚至都做了田恬会大哭的预想,都开始打起安慰什么话的草稿了。
 
“这菜不是挺好吃的吗?”薛志良吃了一口又一口。
 
众人见他的表情不似作假,有些奇怪。
 
“不觉得……咸?”田恬问。
 
“不咸!”薛志良道,“其他都太淡,就这个最适合了!这菜谁做的,真是好吃!”薛志良小时日子苦,爹娘为了省些菜,直接把菜腌得特别咸。那时候腌的萝卜,简直就跟吃盐粑粑一样。于是,薛志良的口味一直很重!
 
“……我。”田恬心中一畅,果然风雨之后现彩虹!
 
“想不到恬哥儿的厨艺这么好!”薛志良一脸真诚!
 
“算你有眼光!”田恬激动道,“宝剑赠英雄,红粉配佳人,千里马遇伯乐,这鸡毛菜就赏给你吃了!”
 
众人神色复杂。自那一盘鸡毛菜之后,田恬对薛志良亲厚许多,奚曦猛灌陈醋,那也是后话。
 
饭后,奚曦借了刘奔家的牛车赶去镇上,杂粮面要买一些回来,油盐什么的也是要备着,砖瓦也得去买一些。挖塘和建作坊的事情,奚曦便交给刘奔和薛志良看着了。
 
田恬本来是打算下午招个卖菜做饭的,奚曦直接建议去问问宁二爷家夫郎。于是,他便决定跟着刘奔家的去村里宁二爷家。出门前,田恬去里屋,拿出藏银的罐子。罐子里的钱已经少了一半了,具体多少,田恬也没点过。只要还有钱花,管他剩多少呢。他数了三十个钱出来,蔬菜差不多十文钱,杂粮面估计二十文,田恬生怕自个儿一个转身又忘记了,就赶紧要给刘奔家的。至于采摘油桐子的事儿,田恬是忘记了,刘奔家的也没想起。
 
田恬将钱递给刘奔家的:“今儿个菜钱和面粉钱。”
 
“怎的还要给钱?”刘奔家的推辞,奚当家时常帮他们,前两次还请吃饭来着,便不打算接这钱。
 
“哪能不给,你攒些面粉和菜也不容易,别人给我拿来,我也是要给钱的。”田恬道。
 
刘奔家的也是不拿,最后田恬拿要替肚里娃娃存些钱来劝,刘奔家的这才接下了钱。
 
田恬转身去灶间拿了福饼发糕,还有一袋子糖果出来,分出两份比较多的递给刘奔家的:“这些个给你家和薛志良家的。”
 
“哎,我们少拿点,你得多留点到村子里分发。”刘奔家的说着就要掏些出来。
 
“多着呢!”田恬道,“福饼发糕每户一块,糖果抓上一把,足足够了。你也知道的,咱村里大多数都是没分家的,看着人数多,但户数不多。”
 
“也是。”刘奔家的点点头。
 
两人拿着糕饼糖果一路散发过去,到宁二爷家的时候,正好过去说那买菜做饭的事儿。
 
很顺利,中午那么一点点时间总归是能抽出来的,而且田恬也允许蛋娃跟着一起去,宁二爷家夫郎自然是同意了。田恬许了宁二爷家夫郎三百个钱月俸,宁二爷家夫郎也比较满意,毕竟只要干中午半个时辰。至于供菜的事儿,宁二爷家夫郎选了几户人家轮着,当然,他自家也在内。价格自然是平日村里买卖蔬菜的价格,不可能和甘棠镇相同的。
 
刘奔家的听到那几户名字,也是点点头,都是和善的人家。田恬便点头了,让宁二爷家夫郎就这么办。
 
这事儿办妥,田恬与刘奔家的发完糕饼糖果便回家。刘奔家的身子重,田恬让他呆家里休息,自个儿去了挖塘处。
 
四个汉子很是卖力,塘子已挖了大半,渗出的水混着泥土很是浑浊。田恬蹲在不远处,托着脑袋发呆。这水真脏啊!田恬可以想象得出,麦秆竹子扔进去漂塘捞出来会是个什么样子。他瞅一眼前面挖得热火朝天的一帮汉子,又瞅了一眼身后刚开始整地基的十来个人,算了,就他一个人比较清闲。
 
田恬站起身随意溜达,不知不觉就走向山脚竹林。竹林的边缘倒是有条小溪,水流很畅快。田恬欢笑着奔过去,甩开了鞋子和袜套,踩入水里。“嘶!”山水很凉,那股凉气自脚心窜上,激得田恬好一阵颤!
 
溪流正没过脚踝,清清粼粼的,在大青石上潺潺而过。田恬蹲下身子,细细看着溪底,突然一拍脑,塘子里也垒上这大青石不就好了!田恬自觉十分聪敏,欢快地在溪里好一通踩!这边小溪很少有人过来,有些青石上已泛了青,田恬一时没踩稳,滑倒在水里。
 
水不深,却凉得很。全身上下湿漉漉的田恬颤颤巍巍地爬起来,一经风便更是冷了。
 
“噗!”田恬吐出呛进嘴里的溪水,揉了揉手肘,“嘶……一定是老天嫉妒咱天资聪慧!”
 
田恬摸着青石爬上岸,拎起袜套和鞋子抖抖索索地往回走。才一拐弯,便看到奚曦冲这走来。
 
“怎么回事?”奚曦见他身上湿漉漉的,赶紧快步上前。
 
“大叔,好凉爽!”田恬打着抖过来,强撑着笑脸道。山风挺凉,吹到身上越发冷了。
 
奚曦一把抱起他,摸到那冰凉的触感,脸色越发不好看了:“你身子虚,怎么还下水里耍!”
 
田恬接触到热源,顾不得其他,死命往他怀里扎:“我就看看而已,谁曾想那青石上长绿苔了!”
 
“你胆子也太大了,一个人跑去山脚,那处可没有桩子拦着!”奚曦感觉到田恬的动作,便搂得越发紧了,一个转身快步朝家走去。
 
“大叔,咱那塘子里也可以排下青石,漂塘时还能干净些!”田恬埋在奚曦怀里,瓮声瓮气道。
 
“这副样子还有心思想那些个?”奚曦气乐。
 
“自然!”田恬探出脑袋,“这关系到我们做出来的纸好不好,关系到咱宁左村的大暖棚!”
 
“这些个事情都交给我来办,田恬只要安安稳稳地看着便可。”奚曦道。
 
“这点子是谁想出的!”田恬鼓起脸蛋不服道,“凭甚我就看看!”
 
奚曦眼眸一闪,改口道:“田恬是咱宁左村的智囊呢!这么些个小事怎好劳烦田恬亲自出手?只消吩咐一声,咱们保管给田恬办得妥妥贴贴!”
 
“哼哼!知道就好!”田恬得意地仰起小脸。
 
奚曦的脚步很快,很快到了家。他赶紧往浴桶里加了热水,将田恬放了进去。
 
“衣服还没扒呢!”田恬愤愤地开始扒衣服,“有没有这么夸张,都等不及扒衣服了!”其实,出了山脚之后太阳暖暖照着,身上倒是没那么冷了。
 
奚曦偏开脸,垂着脑袋往外走,一边道:“我去煮姜汤!”
 
顿时,田恬面如死灰。求放过!
 
上工第一日,汉子们回去自然免不了乡亲们的一阵问询。
 
“包的饭食可好了!今儿个的鸡毛菜据说还是奚家夫郎亲自下厨做的呢!”
 
“奚家夫郎怕咱不够力气,特特放了好些盐!”
 
“咱们都听说了,每日菜里都要切些肉进去呢!”
 
“是呢!今儿个吃的杂粮馍馍可热乎了!”
 
“咱干了一天还浑身是劲呐!”
 
“一定是咱每日跳的舞起的作用!”
 
“是!没见着奚家夫郎还洗冷水澡么!这天都这么凉了,奚家夫郎一点都不怕!”
 
“嘶……你竟敢偷看奚家夫郎!开揍!”
 
“俺……没有……嗷……”
 
“他是没有偷看呐,咱也看到了……”
 
“咦”
 
“咱是看着奚家夫郎湿漉漉地被奚当家抱回去的!”
 
“就是!肯定是去那边洗冷水澡了!”
 
“你们没瞧见,奚当家看着夫郎那娇娇的小模样,奔得是有多快!”
 
“啧啧……奚家夫夫感情真真好!”……
 
议论中的田恬被奚曦强灌了一碗姜汤,然后塞进被窝里。
 
“嘤……”田恬砸吧了一下嘴里的怪味道,“大叔不疼我了呐!”
 
奚曦闻言顿住脚步,回到田恬面前。田恬看着一下子凑到面前的奚曦,顿住了嘤嘤嘤。有……什么不对吗?
 
奚曦看着面前这人,眼圈儿还微红着,鼻翼轻轻地一吸一吸,惹人怜爱。奚曦小腹一紧,故作淡定亲上了那肖想了许久的红殷殷的唇儿。
 
“谁说不疼恬儿的?”奚曦缓了口气,见田恬一副懵呆呆的样子,又上去啄了一口!
 
“味道不错咩!”田恬回过神来,砸吧了一下嘴,“One more!大叔!”
 
奚曦一傻,还要摸吗?于是,傻脸一下子就红了!奚曦伸手摸了摸田恬的脸蛋,飞快地亲上一口,匆匆忙忙奔了出去。
 
田恬仰天躺倒,初吻啊初吻,大叔!话说,曾经看一眼都羞的大叔,什么时候学会耍流氓了!一边耍流氓,一边害羞脸,你是怎么做到的呢大叔!啧啧啧……
 
第39章:琐事
 
次日,田恬便没有去塘子处,因为昨日凉水里一过,他病了。
 
“恬儿,好好躺着,我去塘子那一会儿就回。”奚曦叮嘱道。
 
田恬将手伸出来,无奈地挥手。感冒而已,这傻汉非要他躺着,孵蛋都没说不准挪窝的!这身体真够差劲的,做攻无望啊!空洞眼……
 
“手不许探出来!”奚曦赶紧上前,将他的手塞回被子,还替他掖了掖被子。
 
“大叔,”田恬只留了个头在被子外面,想了想道,“记得那塘子的周身都用大青石填一遭,将来漂塘时能省事些。”
 
“知道了,别操心,好好养着身子。”奚曦点头。
 
“没有我坐镇,怎么能放心!”田恬鼓了鼓脸蛋。一早上说了多少遍了,奚曦就是不同意他出门。
 
“今儿个没甚要指导的,就填填石头而已。恬儿可得好生养着,之后的事情还等着您亲自教导呢!”奚曦顺毛道。
 
“唔!”田恬严肃脸,“好好干,这么简单的事情可得给我干好咯。”
 
“是是!”奚曦配合地点头,“那我给你看塘子去了!”
 
“去吧去吧!”田恬没法挥手,只得扬了扬下巴。
 
奚曦关上院门,向竹林那处走去。昨日看下来,这些个汉子都很卖力,倒是可以找个不错的提上来当总事,他也可以抽身做点儿别的。横竖漂塘要漂上两月余,屋子建成也得月余,刘奔和薛志良刚租了地,自然也是不能耗在这儿的。
 
刚经过刘奔家,便见着院门一开,刘奔拿着锄头出来,那边薛志良也应声出来。
 
“锄田去?”奚曦看着他们两个的工具。
 
“是嘞!”刘奔点头,“这不麦子马上要下种了,那田地得锄上一锄。”
 
“是,我瞧着别家也在锄地了。”奚曦点头,“赶紧去吧,十亩地也不少呢!”
 
“哎!”刘奔点头,“你若是有事要咱帮忙,只管来喊一声!”
 
奚曦一笑,道:“自然是不会客气的!今儿个没甚么事,我去塘子那看一遭,抽空去山里转转。”
 
“那咱就去地里了!”薛志良走过来,与刘奔一道去田地干活。
 
奚曦走去塘子处,汉子们早在那儿干活了。他站在那看了一会儿,指了一人出来。
 
“奚当家!”那人颠颠地过来,一边还拿脖子上的灰布巾擦了擦汗。
 
“你叫什么名?”奚曦瞅了两眼,发现这人就是那日说动艄公单独出一趟船送他们回村的那个。
 
“俺叫牛大力!”牛大力的声线又沉又粗,听起来有些憨声憨气的。
 
“嗯,大力!”奚曦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昨儿个看你干活也卖力,还能招呼着大家伙儿一起干,是个好的!”
 
“帮奚家夫郎干活,自然得卖力!”牛大力星星眼。
 
奚曦抽了抽唇,看他这么亮晶晶地看着自己,就继续道:“我让你当个工头头,管着一帮子人干活,你愿意不?”
 
“奚家夫郎信任,咱一定能干好!”牛大力绷直了身子,眼睛瞪得更大了。
 
奚曦顺在嘴边的话被压了回去,踏么我让你当工头头,怎的扯到我夫郎身上去了!看着这人一脸的忠诚老实,才没一掌拍过去,只得点点头,将大家伙儿叫了过来,宣布了这一件事。
 
这些汉子自然是没什么意见的,牛大力力气大,嘴皮子耍得好,关键人也很好,大家都服。
 
“今儿个塘子那儿挖得差不多了,趁着水不多,周边和塘地都得垒上石头。”奚曦对牛大力交待道。
 
“哎哎!”牛大力点头。
 
“建作坊屋子只消盯着别出叉子就成。”奚曦道。
 
“哎哎!”牛大力点头。
 
“其他……没甚事了!”奚曦道,“去干活吧!”
 
“好嘞!”牛大力笑呵呵道,“保管让奚家夫郎满意!”说完,就奔回去干活了。
 
奚曦捏了捏手指,真是手痒啊!算了,上山打猎去!恬儿病了,抓只山鸡来熬汤吧!脚步一转,奚曦便从这边山脚上山了。
 
这会儿,田恬正抽抽搭搭地在院子里跑圈做操。是的,奚曦前脚走,他后脚就穿衣下床了。田恬吸了吸鼻子,感冒就这点不好,要不堵得死死的,鼻子都吸不进气;要不畅通得仿若泄闸,鼻涕止不住地往下掉。这具身子一点都没有他前世那具好,哪哪都比不上。田恬望天长叹,目光落下的时候,不禁吓了一跳。谁来告诉他,这是谁家孩子,是怎么出现的!
 
“你你……是人是鬼!”田恬一急,鼻子突然畅通了,一滴鼻涕吊在鼻尖,晃了两晃落了下来。
 
那孩子没有说话,目无表情地盯着他看,眉头微微一皱,又很快平下,快的仿若是错觉。
 
田恬受不了鼻涕晃荡的感觉,顾不得其他,赶紧跑回屋拿帕子来擤。那孩子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这屋子,遂缓步跟着走了进去。
 
田恬擤着鼻涕,一边瞧着这人打量屋子。他想了想,伸手上去捏了捏这人的脸蛋。这孩子倒是对他并未防备,冷不丁被掐了一记有些懵,很快瞅了一眼田恬的手,十分嫌弃地赶紧出去找水洗脸。
 
“啧……”田恬拿小帕子揉出两个小尖,塞到鼻孔里,然后跟了过去。既然这人的脸蛋是热的,那肯定是人,他就不害怕了。
 
“喂!小屁孩,你哪儿来的?”田恬打量着这孩子,长得倒是十分漂亮,跟女娃娃似得,可惜小了点。
 
那孩子刚洗过的脸上还布着细密的水珠,闻言又是一皱眉,随后细细地打量他。
 
“难道是哑巴?”田恬疑惑道,拔下塞在鼻孔的小帕子,道,“我问你话,你点头或者摇头,会吗?”
 
那孩子依旧上上下下地打量他,没有回话,也没有动作。
 
“嘶……”田恬往后一让,被他打量得有些毛骨悚然。想起初来乍到连番有人要与他私奔,便抖着唇问,“你也是要与我私奔的?”
 
那孩子的脸终于崩了,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这么小也要闹私奔?”田恬一想又有些不对,不过这地方的人都早熟的很,十来岁成亲的比比皆是,守礼的,如田恬与奚曦,准备待十五生辰之后才行敦伦。
 
那孩子的脸又崩了一下,只得无奈地偏过头,又继续打量屋子。
 
蔑视!纯属蔑视!田恬看明白了这眼神,之前在小叔眼里也见过。真不明白,明明心里不屑,却还要巴着他私奔,这是为什么呐?难道他是某大家族的嫡子,众人哄抢的香饽饽?田恬已开始脑补一场刀光剑影的宅斗剧了,完了还深吸一口气,人生真是艰难!隐于山了还不放过,难不成他的使命不止救一方子民这么简单?
 
灶房也没甚好看,那孩子看了一圈,又转回去,看到里屋就一张床榻的时候,眉头又轻轻一皱。田恬一直跟在他后头,见他在床那儿顿一下,难不成他在考虑三人行了?啧啧啧,等奚曦回来,看不把你扔出去!漂亮又怎的,大叔眼里只有我呐!
 
“奚家夫郎!”院外喊了一声,接着门“吱呀”一声打开,有人走了进来。
 
“哎!”田恬哒哒哒地奔出去,“宁二么么!哟,这是蛋娃娃!”
 
“叫……”宁二爷夫郎想了半天,都不知道让蛋娃叫什么。按村里辈分来说,刘奔和薛志良这等都要管蛋娃叫叔,这奚家夫夫与刘奔薛志良交好,算平辈的话,也得跟着管蛋娃叫叔呢!
 
“叫田哥哥啦!”田恬捏了捏蛋娃的小脸蛋,开心地笑道。小脸蛋白嫩嫩的,跟白煮蛋似得,怪不得叫蛋娃!
 
“田哥哥!”蛋娃乖乖叫道。宁二爷夫郎也是一笑。
 
田恬乐呵呵地应着。随后,他便听着宁二爷家夫郎说着今天收来的菜,这家收的土豆,那家收的韭菜。
 
“嗯,”田恬点点头,这些个菜倒是都很下饭,“多少钱?”
 
“十七个钱。”宁二爷家夫郎答道。
 
田恬点点头,宁二爷家夫郎便拿着菜在院子里洗。田恬转身回了里屋,毫不避讳地从床底下拿了藏银罐子出来,数了五百个钱,找了个小布袋子装上。
 
谷梁钰看着这人从夜壶里掏钱,眉眼一抽。
 
田恬一回身,看到这孩子神色莫名,才想起自己露财了。但看了看这人全身上下,只怕全身的佩戴扒扯下来都比他那一罐子值钱,便顿时放心了,临走还拿了一包桌上的点心。
 
“宁二么么,”田恬将铜钱袋子递过去,“先给五百个钱,不够跟我说一声就成。”
 
“哎好!”宁二爷家夫郎接过,“能用一个月呢!”
 
田恬笑笑,又把点心给蛋娃:“给,吃吧!”
 
“谢田哥哥!”蛋娃犹豫了一下接过,道,“我会帮爹爹一起干活的!”
 
“哈?”田恬一愣,敢情是拿这点心当月俸了?他逗蛋娃道:“那你会干些啥?”
 
“烧火做饭都会!”蛋娃挺了挺胸。
 
“这么小就会做饭了?”田恬眨巴了一下眼。
 
“嗯!”蛋娃点头。
 
田恬表扬道:“真厉害!”他都不会做饭呢,就只会煎个鸡蛋。尊是打击人!
 
谷梁钰站在里屋没有出去,却是静静地听着院里的声音。模样还是那模样,性子也是还是差不多,怎感觉上有些怪?听暗卫打探来的,之前田云淡生了一场病,随后就安份了,可他总觉得这安份的田云淡有哪里不对,具体是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
 
第40章:表弟
 
奚曦从山上下来,拎了三只山鸡,一只狍子。一进院门,蛋娃听着声响就从灶间奔了出来,甜甜地喊了一声奚哥哥。奚曦摸了摸他的脑袋,柔和地一笑。
 
“奚当家去山里啦?”宁二爷家夫郎也出来瞅了一眼。
 
“嗯。”奚曦点头,“宁儿么么,菜还没炒吧?”
 
“是呢,刚把馍馍蒸上。”宁二爷家夫郎道。
 
“那等我一会,把这山鸡料理了。”奚曦将猎物扔地上。
 
“我来吧!”宁二爷家夫郎抢了过去。
 
“大叔!”屋里田恬喊了一声。
 
“欸,来咧!”奚曦点头,往屋里走去。
 
一进屋,奚曦便看到田恬站在那儿,顿时皱眉道:“不是说不准下床的吗?”
 
“欸?”田恬本想说家里来了个孩子的,奚曦这么一说才想起来,忘记在他回来之前躺回床上了!都是这破孩子害的!田恬狠狠瞪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小孩。
 
“表哥。”谷梁钰道。声线清清灵灵,仿若溪水流淌。
 
“啧……”田恬撇嘴,这破孩子竟不是找他的,难不成是找奚曦私奔的?古代就这点不好,什么表哥表妹的,什么亲上加亲的,一不留神就滚一块儿去了!
 
“钰儿?”奚曦这才发现了站在一边角落的谷梁钰,“你怎么来了?”
 
“多亏云淡的小叔田余墨。”谷梁钰道。
 
田恬才反应过来,这人竟是会说话的,一下子能说好几个字呢!方才对着他,竟装哑巴!什么人呐,这么高冷!
 
“你过来……是有什么事?”奚曦道。
 
“表哥,回去吧。”谷梁钰道。
 
“哒!你个小妖精!”田恬冲过去抱住奚曦,虎虎地瞪谷梁钰,“大叔是我哒!你想都别想!”
 
谷梁钰眼角一抽,默默地看向奚曦。
 
“恬儿?”奚曦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你说你说!”田恬揪着奚曦的衣襟晃了晃,“你是要他还是要我?!”
 
“欸?”奚曦有些苦笑不得,“自然是要恬儿!”
 
田恬闻言立马傲气地朝谷梁钰望过去,挑衅地哼了一声。
 
谷梁钰:“……”
 
“钰儿,”奚曦微微笑了笑,看向谷梁钰,“你看,我们在这儿过得挺好,暂时就不回去了。”
 
谷梁钰默然。
 
“替我与父亲母亲道一声安。”奚曦又道。
 
“你……”谷梁钰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走咧走咧!”田恬不满地打断他,“大叔是我的,你抢不走的!”
 
“恬儿,”奚曦搂了搂田恬道,“我跟钰儿什么事都没有,别瞎想。”
 
“谁信!哼哼!”田恬搂着奚曦不放手。
 
奚曦哭笑不得。
 
谷梁钰淡淡一笑:“既然表哥觉得好,那……就祝表哥诸事顺遂。”虽然觉得表哥在这山沟沟里算是埋没了,可只要是表哥欢喜,他便没什么可说的了。
 
奚曦微微点头。
 
于是,田恬看着那孩子一瞬间便消失在屋里,惊呆之余喃喃道:“这是人吗?”
 
“恬儿怎么了?”奚曦满意地紧了紧,怀里的触感真是不错。
 
“一瞬间……就木有了……”田恬眨巴了一下眼睛。
 
“钰儿虽年幼,可武功是不差的。”奚曦笑道。
 
“真跟他什么事都没有?”田恬仰脸逼问他。
 
“绝对没有!”奚曦又笑。
 
“我瞧着那孩子倒是挺好看的。”田恬嘟囔道。
 
“田恬也很好看!”奚曦道。
 
“那是自然!”田恬终于满意了,一放松下来,鼻涕又垂了垂。囧……
 
“恬儿,来说说,你怎么又下床了?”奚曦道。
 
“那不是……”田恬道,“有人过来,难不成我就躺着?”
 
“躺着又没事,钰儿又不是外人。”奚曦道。反正,钰儿也是哥儿身份。
 
田恬吐了吐舌头,大叔,你心真大!
 
“今儿个抓了山鸡,一会儿多喝一碗汤。”奚曦拿帕子给他擦鼻子。
 
“不喝鸡汤!”田恬闻言立马道,“宁二么么拿了土豆来,咱把山鸡切成块烧鸡呗,土豆透着鸡汤味可好吃了!”
 
“成!”奚曦点头。他让田恬回床上躺好,自个儿出去帮宁二爷家夫郎一起料理山鸡。
 
“啥?”宁二爷夫郎正在洗杀好的山鸡,闻言也是惊讶得很,“切一整只鸡放在土豆里烧?”上工能给吃饱肚子就不错了,哪里舍得给鸡肉吃!
 
“是,恬儿想吃土豆烧鸡块,也是碰巧今天打着山鸡,咱就煮了,大伙儿一起吃。”奚曦道,“吃点好的,干活也有力气!”
 
“啧!”宁二爷夫郎笑着摇头,“你这样会把大伙儿喂叼的!”
 
奚曦一笑:“现下也就偶尔打打牙祭,以后咱们这造纸坊若是挣钱了,自然是要造福乡亲们的。”
 
宁二爷夫郎笑着点头,这后生倒是心善!若是真如此,倒是大善事一件!
 
本来土豆就挺多了,加上一整只肥鸡块,煮了满满一大锅。虽说鸡块少土豆多,可宁二爷夫郎将土豆都炖烂了,滋味鲜香得很。塘子那儿自然得盛一大盆去的,余下的分了两碗给刘奔和薛志良家,还能剩下好多。奚曦又让宁二爷夫郎装了一碗,留着带回去晚上吃。
 
这日午上,上工的乡亲们吃着土豆烧鸡块,清炒韭菜,配着大大的杂粮馍馍,很是满足。
 
午后,奚曦将洗的干干净净的山鸡拿盐里里外外抹了厚厚一层,腌在罐子里。
 
“这狍子不杀?”田恬在他旁边蹲着看。
 
“家里有一只狍子干了,这只就拿去卖了吧!”奚曦道。最近花钱挺多,竹林那儿一片地二十亩花了四十两,建造纸坊用的砖花了十多两,制工具花了三两银子,一个月之后要付月俸十三两,平时陆陆续续要付一些零工钱、米面菜钱什么的。这造纸坊到能卖纸的时候,怎么地也该要三个月,这期间不该只出不进,马上就冬日了,炭也得要备着点。差点忘了,新做的恬儿的棉衣和被褥也可以拿了,一会儿也得记得去成衣铺一趟,付个余款。
 
“也成!多吃也腻。”田恬点头。
 
“恬儿在家好好歇着,不许乱跑!”奚曦洗了洗手,念了他一句。
 
“哪里乱跑了!”田恬争辩,“我就在院子里走走而已。”
 
“恬儿还病着呢,得躺着多休息。”奚曦抚了抚他微红的鼻头。
 
“躺多了身上酸乏!”田恬皱眉道。
 
“那不许出院门,不许吹风。”奚曦又念了一遍。
 
“知道咧!”田恬望天。
 
奚曦还是有些不放心,被田恬不耐烦地拍了一掌,只得提起狍子往外走。
 
田恬看着院门一关,心里立马雀跃起来。可他没有马上就出去,只在院子里背着手兜兜转转,估算着时间,这会儿奚曦大概是出村了,才开心地欢呼一声,撒脚丫子打开院门冲了出去。
 
正在不远处与刘奔说话的奚曦:“……”
 
田恬一冲出去就看到了奚曦,登时斯巴达了!谁来告诉他,那个人磨磨唧唧地怎么还没出村!完了,被当场抓包了!田恬顿了一下,火速退了回去。
 
奚曦无奈地拎着狍子又折回去,只见田恬正一本正经地做弯腰踢腿地运动。
 
“怎的又不听话?”奚曦站到田恬面前。
 
“什么?”田恬动作没有停,无辜地望过去,“大叔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奚曦木着脸瞪他:“……”
 
“大叔,听说秋乏时容易产生幻觉!”田恬想了想道。
 
奚曦还是木着脸瞪他:“……”
 
“大叔,我一直在这儿做运动呢!”田恬懵懂仓鼠脸,“年纪大了就是精神头不太好,产生幻觉了都不知道!”
 
奚曦:“!!!”
 
奚曦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院门。
 
“咦?”田恬眉眼一笑,真信了?幸福来得太突然,真是不知所措!下一秒,田恬听到院门关上落锁的声音。锁门了?田恬赶紧奔过去,拉了拉门,惨叫道:“大叔,我错了!”
 
奚曦听着里面鬼哭狼嚎,眼角使劲一抽,最终也是心一硬,转身往镇上去。恬儿实在不听话,不这么做,肯定是要出去撒野的。受了寒邪虽说不严重,可不仔细养着,也是要加重的。
 
日子四平八稳地过去,塘子挖出来了,青石铺齐整了,水开始渐渐清澈起来。买来的一百斤麦秆全部被浸入塘子里,得泡满整整两个月。麦秆泡在塘子里没什么事要做,原先在塘子这忙活的四个人便被指派去帮忙建作坊。作坊建的地基已挖好,三开间的,每个房间很大,有平常两个屋子的大小。
 
而这时,又一个逢五的日子到来了。村里家家户户都打算将米粮卖给那商船,奚曦便索性给上工的汉子放半日假。汉子们很是感激,毕竟他们也很想见识一下大商船!凑在一起看看热闹,唠唠嗑,是宁左村村民的一大爱好呢!
 
天才亮,乡亲们将粮全部挑到北宁河畔,系了红布,翘首以望。田恬靠在奚曦身上,打着哈欠,一边懒懒道:“我就说还早呢!”
 
“嗯。”奚曦并没有多言语。上次出门的确没这么早的,可架不住村民们很早就过来了,大伙儿都等着奚家夫夫,好似有了主心骨一样。奚曦想让田恬守在家里,可他又偏不肯,只得也早早跟来了。
 
等了小半时辰,挤在前面的村民开始叫嚷起来了:“奚当家,见着大船了,是不是咱卖粮的那个商船?”
 
奚曦凑过去看了一眼,见到那个标记才点点头:“就这条船!”
 
“船来了!”乡亲们欣喜地相互告知。
 
“船好大!”
 
“那么远能看到我们吗?”
 
“使劲挥手,蹦两下,人家就看到你们惹!”田恬道。
 
于是,河畔等候的村民们一个个都挥手蹦跶。
 
站在船首的尚棣眉眼抽了抽:“果然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连招船姿态都是一个样儿。
 
乡亲们很快看到大船渐渐靠近,随后停下,放出了一艘小船靠到岸边。小船上以尚棣为首下来了五个人,见着奚曦刘奔他们,便抱拳一拱,好一番寒暄。
 
“大家都知道价钱了吧?干净无杂石,麦子八文钱一斤,稻米十文钱一斤。”尚棣道。
 
“是,咱们都知道咧!咱的粮食都挑拣得干干净净呐!”乡亲们马上应道。跟大商船船主搭话,真是好兴奋!
 
尚棣指了身后四个人,拿着称去给大家伙儿称粮。
 
“哎呀,带我去山里转转!”尚棣一个背身,笑着对奚曦搓搓手道。
 
“要野味的话,我家里存了几只杀好的山鸡野兔。”奚曦道。
 
尚棣却摆手,优哉游哉道:“看这阵势,没个半日也不会结束。等着也是等着,不如找点乐子!”
 
奚曦点头:“尚兄请!”
 
第41章:卖余粮
 
奚曦、刘奔和薛志良带着尚棣去山里转转,田恬留在河畔看收粮。跟在尚棣身后的四个跟班倒是各有分工,配合无间。站第一个的只管验粮,手伸进米篓子里抓了两下,捻一捻,再看一看。第二个人只管称重,验过的粮一一过称,唱数并报于第三个拿簿子记录的人。最后一个便是专门给银钱的,听着之前报的数字,付钱出去。
 
“你们就卖这么点粮?”田恬听着这些个数字有些疑惑。
 
“咱把稻米麦子都拿出来卖了呢!”站在旁边的村民道
 
“你们这是种多少田地?”田恬一惊。
 
“咱家十二口人,种三十五亩田地。”
 
“咱家八口,种二十八亩地。”
 
“俺们家十五口人,种四十八亩。”……
 
“挺多的呀,怎就收这么点粮?”田恬乍一听亩数,觉得挺多的,难不成这儿的一亩地面积小?
 
“交税交租去了大半哟!”
 
“那也不该只有这么多……”田恬扒拉着手指,问道,“一亩能收多少粮食?”
 
“半石。”
 
“就这么点?!”田恬不可置信。
 
“咱这儿土地贫瘠,今年春日少雨,夏日干旱,还受了虫灾,得半石米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是,有些田地遭上虫子一袭,是颗粒无收啊!”
 
“嗯。夏日那场旱,枯死了一片粮田呐。”……
 
田恬一时有些怔愣,没想到这儿亩产这么低,看着村民们习以为常地穷哈哈,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有村民看着田恬脸色不好,一时感动,反过来安慰他道:“现下想起来,自从奚家夫郎来了这儿之后,倒是一切都好起来了!”
 
“说的是,那时下了透透的一场雨呐!”
 
“是呐是呐!咱瞧着村头原本要干涸的小河都满了起来!”
 
“特别是,同样干那么多活,没以前那么累了!”
 
“咱觉得,有奚家夫郎在,明年一定会风调雨顺!”
 
“是是!”一众人点头应和。
 
田恬苦笑不得,这是被尊为宁左村吉祥物的节奏哇!听着以往的亩产,田恬顿觉亚历山大!不过,能找出个赚钱的新路子,总不能比今年差!那造纸坊可千万不能出错,这些个村民还指着这呐!
 
带着尚棣去山里的奚曦倒是心情不错,刘奔和薛志良也是两眼闪闪的。这尚棣看着一副精明商人样,没想到武功也是出奇得好。奚曦看着他一拳砸死了一头熊瞎子,那一声“尚兄”也是满满的诚心。顺手,奚曦他们三个捡了个与熊瞎子斗了一半死得差不多的大野猪。奚曦自然是隐藏了身手的,但看到尚棣这般的人物,也是心里暗自点头。
 
下山经过他们猎户屋子的时候,尚棣被他们邀请进去歇歇脚,洗一洗尘土。
 
尚棣洗过手脸,看着不远处的大山,再看看院中挂着的腌肉,一笑:“等咱老了干不动了,也这么靠山脚盖座小屋,白日里打打猎,晚上烫一壶老酒!”
 
“咱就想过以后手头宽了,就将这茅草屋子换成青砖大瓦房,想想就舒坦。”刘奔在一旁笑道。
 
“哦?”尚棣回头看他,“还以为你会说,去镇上买座大宅子呢!”
 
“要买镇上大宅子,得卖多少肾?!”刘奔瞪大了眼睛。
 
“哈?”尚棣一笑,“你们这兴卖肾?”
 
“杀一头猪,得一个肾!”刘奔一本正经地算着,“怎么地也得猎好几十头猪呢!咱一年都不一定能猎着一头。”
 
尚棣笑得仰了天,又向奚曦那看了一眼。
 
“我就只想过和恬儿在一起,过上一辈子,不拘着在哪儿。”奚曦道。
 
“不错!”尚棣的笑意淡了些,点了点头,“奚当家倒是性情中人!”
 
奚曦嘿嘿一笑,抓了抓脑袋:“尚兄,在这儿吃过饭再走罢?”
 
“下次罢!”尚棣笑道,“咱船上一帮子兄弟都等着呐!”
 
“一起下来吃呗!”刘奔指了指那大野猪,“咱整一桌杀猪菜!”
 
“船上一百来号人呐!”尚棣眯了眯眼。
 
“那也够吃了!”刘奔想着上次村里一起吃杀猪菜那次,估算了一下。
 
“嗯,够了。”奚曦道,“不够的话,我这儿还有腌的狍子山鸡什么的呢!”
 
“俺家有腌兔子!”薛志良也道。
 
“下次,下次一定留下来吃一顿!咱还要赶在入夜前到下一个码头。”尚棣之前也是觉得这几个汉子都纯朴得很,现下更是觉得人不错,“你们存着冬日里吃,或者卖了换钱罢。”
 
如此一说,奚曦他们便没再留,歇了一会儿便帮着尚棣将熊瞎子抬去北宁河畔。路过造纸坊,尚棣看着这架势不像是家宅,便随口问了一句:“这是建什么呐?”
 
“造纸坊。”刘奔笑道,“咱奚家夫郎想出来的,好让村里人赚些银钱过活。”
 
“哦?”尚棣眼眸一闪,想起那瘦瘦弱弱的小孩儿,笑道,“他倒是挺有想法!”
 
“嗯!”薛志良狠狠点头,还是他恩人呐!
 
“也就是一时兴起,想起来就这么干了。”奚曦脸上满是笑意。
 
尚棣心思,上次背着菜去甘棠镇也是他们想的法子,卖粮也是为了这儿的乡亲们,现下办造纸坊亦是如此,要怎样的家族才能养出这样的人?他看了看远处的村落,若有所思道:“奚当家,你们是自小在这村里?”
 
“不是。”奚曦木了脸道,心里却是思量着有没有不妥之处。
 
“才来没几个月呢。”刘奔道。
 
“哦。”尚棣也没多问,心里却是有了点数,这两人身后怕是不会简单。他道:“纸出来,若是想卖,还那般系红布头就成。”
 
“能卖?”刘奔一喜,好似这作坊是他的一样。
 
“这纸造出来不用来卖,难不成用来吃?”尚棣笑道。
 
“不是,”刘奔抓头,“咱还以为你就收粮呢!”
 
“好东西都能收。”尚棣道。
 
“多谢尚兄!”奚曦道,“现下作坊刚建,纸出来大约该是在三个月之后了。尚兄若是有销路,就再好不过咯!”
 
“不同材料制出的纸各有用处,自然,价格也是不同的。”尚棣道,“你们怎的就突然想起造纸了?”
 
“咱奚家夫郎聪慧!”刘奔道,薛志良在一旁用力点点头!
 
“呵呵……”奚曦只得道,“也是正好我们家恬儿会这个。”
 
“哦。”尚棣也没再多问。
 
几个人来到河畔的时候,收粮已近尾声。乡亲们对他们抬来的一头熊瞎子吓了一大跳,瞬间让出了道来。
 
“哇!”田恬一下子蹦起来,“这是谁猎的?!”
 
“自然是尚兄弟!”刘奔笑道。
 
尚棣噙着笑看他。
 
“真够厉害的!”田恬赞了一句,然后立马皱眉道,“人家傻熊也不容易,眼看着劳累了大半年养出这一身肉,马上就能冬眠了,一不小心被你逮住了!”
 
傻熊薛志良一愣,有些反应不过来。
 
“哈?”尚棣眼眸一闪,前一句还在赞他,紧跟着就在数落他了。
 
奚曦抿嘴笑,扯了扯田恬。田恬立马反应过来,这是给全村提供方便的大恩人呐,只得违心加了一句,“欸,身手还可以。”
 
“嗯,谢谢您夸赞!”尚棣苦笑不得。
 
“不用谢,下次继续努力!”田恬点了点头,凑到黑熊旁边瞅了瞅,轻叹道,“还是第一次近距离观看熊呐!”伸手摸了摸,“啧啧啧……长这么胖也不容易,竟便宜他人了!”
 
“为什么说便宜他人?”尚棣凑过去轻轻问。
 
“本来是储存脂肪好过冬的,没想到成了别人家盘中餐,替人家储存脂肪去了!”田恬又是一阵咂舌。
 
“你要舍不得的话,我分些肉给你。”尚棣抽了抽唇角道,伸手要去掏刀子。
 
“欸?”田恬终于从黑熊身上移开眼,见他掏了刀子出来,马上阻止道,“别,我这是替傻熊不值,没想要吃这肉。”
 
尚棣一顿,道:“那我立马让人扛他回山?”
 
“傻不傻?”田恬白了他一眼,“死都死了,熊掌熊胆好歹卖掉,也算造福人类了。”
 
“哦……多谢指点。”尚棣只差摇头了,他看了一眼眼里坦坦荡荡的田恬道,“你还真善良!”
 
田恬立马深沉脸,点了点头。救世主能不善良嘛!尔等没见识的凡人!
 
“怪不得奚家夫郎上次杀猪菜都没怎么吃,原来是怜惜那头野猪!”
 
田恬心中暗自抹汗:那是嫌弃野猪味道重啊~
 
“咱听说奚家夫郎进山,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只摘些板栗野果就回来了!”
 
田恬望天:有奚曦在,要他打什么猎?还有,蚂蚁在哪里?
 
“读书人就是这么心善!”
 
“咱宁左村的大善人就是这么不一般!”
 
“奚家夫郎,咱家有水萝卜,比大黑熊好吃多了!”
 
“奚家夫郎,待会儿咱给你拿一篮子鸡毛菜来!”……
 
尚棣托了托即将掉下的下巴,对田恬道:“小娃儿,人缘不错!”
 
“尚船主,咱……还是离开吧!”已将粮全送去大船的跟班回头拉了尚棣一下。
 
“是!”尚棣点头,万一这些人再唠上两句,回头要撕了他这杀熊的不善之人该如何是好!
 
“今日多谢尚兄相助!”奚曦见尚棣拖着黑熊就走,便上前与他道别,“望尚兄一路顺风。”
 
“不谢不谢!”尚棣摆手,“咱今儿个正好是要逆风而行!”说着,赶紧上了靠在岸边的小船。
 
“欸,你们不吃了饭走?”田恬眼尖地看到他们正准备离开,“正当饭点呢!”
 
“不了不了!”尚棣摆手,“不用客气!”
 
“咱正准备今日煮烂糊面吃呢,就放青菜,可好吃了!”田恬道。
 
“我们赶时间,下次再会!”尚棣又摆手。
 
“不喜欢素吗?要吃肉,咱家里腌的肉也有的呢!”田恬挽留道,“帮了咱这么大一个帮,怎么地也该用了饭再走呐!”
 
“不了,这次赶时间。”尚棣憋了个笑,道,“下次,下次一定来吃饭!”
 
“那好吧。”田恬点头。
 
“下次咱切了肉等着您呐!”乡亲们热情地挥手。
 
尚棣无奈地点头,赶紧支了船走。
 
第42章:上梁
 
“这野猪是你们捡的?”田恬一回家就看着院子里的大野猪。
 
“这野猪也是运气不好,被熊瞎子撞死了。”刘奔点头道。
 
“那熊瞎子运气更不好!”薛志良打抱不平,“好不容易干死了野猪,就交待在尚船主手下!”
 
“唔~”田恬点头,“能理解,为同族打抱不平嘛!”
 
傻熊薛志良点了点头,然后又抬眼,什么叫同族?!
 
“尚船主逮着那黑熊高兴得很,转身遇着这野猪就便宜我们了。”奚曦笑道,“不费一分力气,白捡一头野猪!”
 
“是!”刘奔笑道。
 
“你们是要拿着腌了冬日里吃,还是怎么地?”奚曦问刘奔和薛志良。
 
“卖了。”刘奔道,“换了银钱,买些粮存着好过冬。”
 
“咱也卖了!”薛志良扭捏了一下,道,“咱要存礼金呐!”
 
“那成!”奚曦点头,“那就吃过饭拖去镇上卖掉!”
 
刘奔和薛志良欢欢喜喜地应了,各自回家去。
 
“今儿个想吃烂糊面?”奚曦问田恬。
 
“嗯。”田恬点头。
 
奚曦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去洗青菜。
 
“笑什么?”田恬看他。
 
“听说,”奚曦抿了抿唇道,“爱吃面条的容易怀上男娃娃!”
 
田恬懵圈。怀娃娃?怀娃娃!田恬红了脸,拍了奚曦一掌:“大叔,你张口闭口怀娃娃,什么意思!”
 
“明年怀娃娃。”奚曦埋了埋头道。
 
“大叔,”田恬有些急了,“双儿没那么容易怀娃娃的!”他一点都不想挺个大肚子!
 
“不用急,恬儿,我一定会努力让你怀上娃娃的!”奚曦定定地看着田恬,信誓旦旦道。
 
“嘤……”田恬捂脸,真的真的一点都不急!佛祖上帝什么的,随便来个神救偶吧,偶不要呆在这个怪地方!
 
“恬儿,”奚曦立马转换了话头,“今儿个尚船主说了,咱们的纸做出来,他也能收下。”
 
“是么?”田恬的脸立马从掌中探出来,“省得咱花心思找出路了?”
 
“是呢。”奚曦点头。
 
“不错不错,人品爆发的时候,好运气是挡也挡不住!”田恬握拳。转而一想,现下泡的一塘子麦秆是打算做油纸的,等两个月后麦秆取出,再泡竹子下去,尚船主怎么地也得在五个月之后才能拿到纸呐。田恬一拍掌,倒是忘记这茬了!难不成以后在漂塘的两三个月之内,乡亲们都巴巴地看着塘子没活干?看来得挖两三个塘子才搭得够,塘子可以小一点,省的到时候后续的活儿来不及。想到这里,田恬立马对奚曦道:“大叔,我想过了,咱一个塘子不够。现下麦秆漂塘的两个月,乡亲们可以建作坊,等第二批竹子下水的时候,乡亲们就没活干了。”
 
“呃?”奚曦想了想也对,小时见田家二叔的造纸坊可是一直有活在干的。
 
“咱这塘子可以小一点,多挖两个,这样就不会有活的时候累死,没活的时候干等着。”田恬道。
 
“恬儿真是聪慧呢!”奚曦赞道。
 
“哼哼!”田恬高傲脸。跪舔吧,凡人!
 
于是第二日,奚曦指了五个人开挖第二口塘子。大伙儿在干活的时候,田恬又撑着脑袋,蹲在地上思索。奚曦说竹林那边一大片空地都被他们买下来,那么一大片土地,明年得种些树和竹子出来呢!在田恬看来,种树最好是得在春天进行,现下也就这么一想了。
 
两口塘子挖好,又是拿大青石垒好,田恬便让他们去砍竹林里砍竹子。竹子一捆捆砍回来稍打理一翻,就敲开了放入池塘里泡着。
 
作坊也建得很快,地下用大青石块镇着,墙角用青砖砌上半丈高,柱子和梁木是山里抬回来的大圆木,其他便是厚厚的木板。一个月之后,奚曦上镇买了瓦回来,便可行上梁仪了。
 
上梁前几日,奚曦采买了米面糖果,请了村里勤快的妇人做福饼发糕。这上梁仪是要请大伙儿吃一顿饭的,毕竟是一桩喜事,奚曦拿银子买了半头猪,一只羊,十只肥鸡,又去河里捞了些鱼上来,到时候再整些蔬菜,就齐全了。
 
隔天夜里,田恬将罐子拿出来,便觉得里面空了大半,扒拉着按大小数数,约摸是二十多两,还有一把铜钱。哦,差点忘了,底下还有一张卖参得来一百两的银票。那银票摸着薄薄一张纸,一点存在感都没有,在田恬眼里,那沉甸甸的银子和铜钱才算是钱。
 
“怎的了?”奚曦进来的时候,看到田恬正抱着那夜壶冥思状。
 
“明日得付月俸钱和零工钱,月俸钱是十三人共计十三两,零工是三十二人,共计二百三十九日,是……七千一百七十个铜板。”田恬想着奚曦报给他的数字算道,“我算得好快!”艾玛,数学竟然还没有还给体育老师!田恬十分开心。
 
奚曦:“……”他这个学武的也很快就算出来了,何况恬儿是当朝丞相亲爹一手教出来的!转而一想,田恬现下不记事,说不得早把丞相教得全忘光了,现下这点子不知花了多少心血算出来的了。于是,奚曦朝田恬笑着赞道:“我们家恬儿天资聪慧,非一般人能及!”
 
田恬仰起脸,高冷地点了点头,知道就好!可是,高冷脸没装多久就塌下了。田恬捧着藏银的夜壶晃了晃:“没钱了呢!明天付完钱就没银子了!”
 
“怎么会没银子了?”奚曦稍稍一算,觉得不太可能。
 
“哦,”田恬将手伸进夜壶底部,拉出一张薄薄的银票递给他,“还有张这个,拿去换银子吧,这纸轻飘飘的,没银钱实在。没银子心慌得很呐!”
 
奚曦:“……”银票就不是银子了吗?
 
“好,”奚曦想起恬儿比较喜欢铜板,又问了一句,“要不要换成铜钱?”反正,明日要发工钱,那些个零工得用上铜钱。
 
“好!”田恬一喜,沉甸甸的一抓一大把的只有铜钱能给他这感觉,不过,他立马垂下脸道,“算了,换银子罢,再换个两把铜钱就成。这罐子小了点,装不下那么多铜钱呐!”
 
“咱用箩筐挑回来就成!”奚曦无条件宠溺。
 
“摆阔吗?!”田恬虎着脸拍他一掌,“挑那么一箩筐的铜钱回来,让乡亲们瞧见了该有多难受!最重要的是,路上撒了那么几个,多亏!”
 
“是是!恬儿说的是!”奚曦点头。以他的身手,哪里会撒出来!不过,恬儿说什么,顺着就是了!换还是要换的,只不过不会换上一箩筐。
 
“个败家……汉子!”田恬怒其不争脸,“没有我,你怎么办哟~”
 
“是是!自然不能没有恬儿!”奚曦挨到田恬身边,蹭了蹭。
 
次日,村民们都放下了手头的事,涌到奚家的造纸坊看上梁仪。上梁仪之后,妇妪和夫郎从家里带些个自家种的蔬菜,帮着收拾奚当家买的鸡肉鱼羊,制备席上饭菜。造纸坊建一半的时候,奚曦便分了一些人在三开间旁边简单建了个灶间,专门为上工的人做饭。现下倒是方便了许多,不用跑村里找灶头,也不必挤在奚家的小院落里。田恬撸起袖子也想要帮忙,可被大娘么么们挡了回去,他们怎么都不肯让村里唯一的读书人来干灶上那点事!造纸坊门口空地很大,上梁席面自然就选在这儿摆桌了,汉子们回村里各家搬大桌来。
 
菜式是田恬定下的,羊肉炖萝卜、土豆烧山鸡块、酱烧鱼块、菜干烧肉、山菇肉片算是大菜,碎蛋韭菜、肉末菘菜和油渣烧莲花白比较清口,再奉上一碗排骨炖薯蓣,一桌菜就很丰盛了。汉子们搬完桌椅,就过来帮忙切肉砍骨,妇妪夫郎们也勤快的很,大伙儿凑在一起免不了一阵嘀咕。
 
“奚家这上梁席可真是大手笔!”
 
“可不是,哪家办席面有这么多肉菜的?”
 
“俺吃的最好的席就是杀猪菜席面了,可到这些个菜面前,就土掉渣了!”
 
“多亏了奚家夫郎,咱也算开了眼界!”
 
“就是,俺从没见过,这韭菜拿蛋末儿一起来炒的!闻着就香!”
 
“见过你也舍不得这么炒!咱家都是韭菜炒韭菜,哪里会想着放点什么进去一起炒。”
 
“还真舍不得,咱家鸡蛋都攒着拿去卖呢!”
 
“是咧!咱这镇上三个蛋卖一文钱,拿去甘棠镇两个蛋就一文钱呐!”
 
“可不是,多亏奚家夫郎,咱三天五日的去卖一趟菜,一个月下来能攒好些个钱嘞!”
 
“奚家夫郎是大善人呐!”
 
“说到奚家夫郎,看,他站那儿作甚?”
 
众人纷纷探头望去,只见田恬迎风而立,风姿清雅,默然思索。
 
“奚家夫郎如此忧国忧民,定是在想有什么法子让大伙儿每日都吃上肉!”
 
“嗯!”众人点头,决定小声些,免得打扰奚家夫郎的思绪。
 
田恬看着塘子沉思,上回溜达到竹林那的小溪,没注意看溪底有没有虾子。虾子水煮就很清甜,红烧很鲜香,油炸也非常好吃!现下里偷偷过去瞅一瞅,会被奚曦发现么?不去,又百爪扰心,真是好生纠结!
 
“恬儿,过来入席了!”奚曦喊了一声。
 
“嗯。”田恬深沉地点了点头,泡汤了!
 
众人坐得端端的,眼见田恬一脸严肃地过来,都非常感动!奚家夫郎为了给他们想法子,连菜香味都未闻到!要知道,他们都差点含不住口水了呢!
 
奚曦请里正上去象征性地讲两句套话,随后就宣布开席。因是喜事,自然是有酒的,可顾着午后有活儿干,便只分每人一碗。汉子们看着酒坛子上来,都两眼直直的了。
 
田恬夹了一块土豆,顿觉听到了除吃菜外的其他声响,类似吮口水的声音!抬眼四下里一望,除了他们这一桌比较正常外,其他都是饿狼扑食一般。嗬!这都饿几顿了?!田恬扶额,造福这一方百姓,任重而道远呐!
 
席后,妇妪夫郎们留下来帮忙收拾碗筷锅勺,汉子们将自家桌子扛回去。之后,在这造纸坊做过工的汉子都被叫去新建的作坊里,等着奚家夫郎派发工钱。
 
先发的是拿月俸的汉子,一两一个,田恬拿银子付,奚曦拿着簿子给他们挨个儿按印。之后的零工便是先去奚曦那对天数,看着日子是对的,便按下个指印,再去田恬那儿给钱。
 
外头有的是观望的乡亲们,看着人拿着银子铜钱出来,免不了一阵羡慕。
 
“果真有那么多银钱呢!”
 
“咱现下已经把麦子种好了,菘菜也种上了,有空来做小工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收?”
 
“是啊,咱家也能腾出人手了,之后的腌菜砍柴不费什么事,咱也想来做小工呢!”
 
“现下作坊都起出来了,俺看着这么多人够干活了,咱……”
 
“急甚,一会儿问问奚家夫郎呗!”
 
看着做小工的都领完银钱,门外的乡亲们朝里问了一声:“奚家夫郎,还要用小工么?”
 
田恬正心疼空下去的一扁箩银钱,闻言也是一愣。他看了看外头满心满眼期待的乡亲们,皱了皱眉道:“现下估计是用签契的小工就够了,等我看着作坊做起来之后,若是用着再说罢。”
 
众人微微有些失望。
 
田恬想了想又道:“我估摸着明年开春,要在竹林旁种树种竹,到时候要加些零工。”
 
“种什么树?”
 
“白杨树之类。”田恬道。
 
“现下就能种呢!”
 
“是,白杨树可容易活了,现下还暖着,正适合种呢!”
 
田恬不太懂这些,下意识地望向奚曦。奚曦想了想,点头道:“那我明日就去买树苗,趁着现下大伙儿空闲,把树都种好了。”
 
“成啊成啊!”众人欢喜点头。
 
田恬自然也不会有意见,早点种,还能早些用上呢!
 
第43章:造纸
 
发完月俸银钱,田恬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看了一遭。这造纸坊建好,里面的相应设施也得跟上了。等着干活的汉子们,以牛大力为首巴巴地看着奚家夫夫。
 
田恬指了第一间屋子,让盖上一口方形大灶,用来蒸煮原料。大灶上用的铁锅打算去镇上铁铺订一个,大圆桶则方便得多,找村里木工活最好的汉子来做便是。奚曦让人做了两个,以防不时之需,结果倒是真用上了,省去了好一番手忙脚乱。
 
第二个屋子田恬打算用来舂捣浆料,石臼很容易买得,他便让奚曦上镇的时候去寻一个。奚曦寻了一圈,觉得手力舂捣太过费力,想起曾在田家二叔造纸坊里看到的舂臼,便画了张图纸,订做了脚力舂臼。拿回家的时候,田恬也是一愣。在现代,一大家子去云南旅游时,巧逢傈僳族过阔时节,他看到过那儿的人用这种脚力舂臼来舂籼米粑。
 
“有这种舂臼卖?”田恬笑道,“倒是能省不少力呐!”
 
“没有。”奚曦道,“我订做了一个。”
 
“大叔你真聪明!”田恬赞了一句,他都没想到这茬呢!
 
“我在你二叔坊里看到过,有些印象。”奚曦傻脸一红,抓了抓脑袋,“这儿镇上确实没有这种脚力舂臼。”
 
“嗯,村里也是没见过。”田恬点头,“亏得你还能想起来。”
 
第三个屋子田恬让人砌了纸浆槽,用来打浆抄纸。竹子有现成的,田恬便没有去买,而是让能干的乡亲们用剖的极细的竹丝编扎成帘子,用来滤纸浆膜。至于晒纸这一道工序,田恬让人在三开间另一侧,灶间的对面起一件简单的棚屋。晒纸架还是在村里会木工活的汉子那做,到时晒纸打算便在这空地上晒,反正地方够大。
 
汉子们领了活儿,由牛大力带着去干。田恬抽空去塘子那瞧了一眼,拿杆子挑了看看,麦秆吸足了水沉得很,颜色也是越发深沉,而旁边的竹子是一点都看不出软化的迹象。
 
“这儿有石灰吗?”田恬问。
 
“山里有。”奚曦想了想道。
 
“反正蒸煮的时候也是要加的,早点找人挖点下来。”田恬道,“这塘子里加一些。”说不得颜色还能白亮一点,现下这色泽……反正田恬是很嫌弃。
 
“这个简单,晚一些我便去。”奚曦点头。
 
“现下要去做什么?”田恬看他。
 
“那些个福饼发糕得一家家去分发呢!”奚曦道。
 
“这个交给我!”田恬拍了拍胸脯,“你去找人挖石灰吧。”
 
“这糕饼重得很,恬儿抬不动!”奚曦摇头。
 
“我就不能找帮手?”田恬仰头,“随便村里找两个汉子来抬着,我找刘奔家的与我一起去分发,一点都不会累着。”
 
奚曦想了想田恬在村里的威望,点了点头:“好吧。刘奔家的身子重,稍稍看顾着,别让人撞了。”
 
“知道!”田恬白了他一眼,他也是个细心而谨慎的人呐!
 
“哦,差点忘了,”奚曦临走又回来,“刘奔和薛志良虽说没签契,可时不时地便来帮忙,咱得记着点儿。”
 
“嗯,这个自然。”田恬道。
 
“还有当初去摘油桐子,他们两个一人帮我背了一箩筐下来,正好趁这时候,给一些钱。”奚曦道。
 
“哎,我给忘了。”田恬拍脑,问,“你说,这个月一人给一两银子成不?或者刘奔家多给两钱银子?”
 
“可以。”奚曦点头,“晚些我打着山鸡什么的,给刘奔家送两只去。”
 
“好。”田恬点头,刘奔家的大着肚子也是帮他做一些活,两个人在帮着他们,总该比薛志良一个人多给一些的。
 
果然,田恬就这么说一声,要找两个苦力,立马有汉子自告奉勇过来帮忙了。刘奔家的陪着田恬一家家发福饼发糕,这一次发的比上次动土要多一点,未分家的成家汉子也能得一份,看着家中孩童多的也会适当多给一两个。
 
发到宁二爷家的时候,田恬拿了三串钱递了过去:“宁二么么,这一个月多亏有您帮忙!”
 
“哪儿的话!”宁二爷夫郎接过这三百个钱,笑道,“咱也是靠奚家夫郎赚几个钱来花。”每个月能拿三百个钱不说,每日中午做了饭还能在那儿吃,省了一顿口粮。有时正逢奚当家上山打猎,给大伙儿加餐,菜多了还能带一份回去,晚上就不用操心了。这么好的事也是奚家夫郎挑了他才能做得的,再想到跟在奚当家身边的刘奔和薛志良,心里也是隐约感觉到,这怕是自家死去的老汉平日里积下来的善果。
 
临走时,田恬看着蛋娃的白煮蛋脸忍不住捏两下,真好捏!
 
“奚家夫郎是个有福之人,定能生个健康可爱的娃娃!”宁二爷夫郎笑道。
 
“嘤……”田恬捂脸。不就捏了一下脸吗,怎的绕到他生娃娃的事儿上的?他看上去很想生吗?
 
刘奔家的笑呵呵地看着田恬望过来,也是点了点头:“是啊,别着急,娃娃一定会早早到来的!”
 
田恬彻底红了脸!刘奔家的和宁二爷家夫郎以为他是脸皮薄,便不再多说。刘奔家的多给了蛋娃两块福饼发糕,才拉着田恬出门。
 
日子四平八稳地过去,作坊里一点点充盈起来,只待塘子里泡的麦秆出来。三开间旁的棚屋也已布置妥了,阳光很是充足。竹林那边的空地上已种了一大片白杨树,个个一人高,剪去的枝叶隐隐透了新绿,差不多都已成活。
 
田恬算着时间,差不多满两个月了,麦秆已泡得发了肥,便使人捞出来放入大灶上蒸煮。一次是不能把塘子里的麦秆都取出来煮掉的,只能分批来进行。用来盛放这麦秆的大圆桶里也放了石灰,以使麦秆能更快变烂成浆。这一轮的蒸煮并不能使麦秆彻底变烂,只得将煮上四五个时辰的麦秆取出,放在日头下晒干之后再行第二轮浸泡蒸煮之事。而这时候,第二轮浸泡却是不能再回那塘子里,恰好奚曦多订个大圆桶,便派上了用场。
 
第二轮的浸泡是用不着两个月的,只消七八日。经过两浸两煮的麦秆开始差不多熟烂,这时候便可以倒入舂臼里捣。这道工具是最枯乏的,不停地在那儿捣,时不时翻动一下,挑着没成浆的部分继续捣,直到全部成了浆。
 
田恬站在一边,看着捣浆的两个汉子,神色莫名。奚曦站在他旁边不明其义,便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田恬撇了撇嘴,开口问那正在踩杆的汉子:“这位汉子,娶亲了没有?”这位汉子看着像壮年,可这儿的人都普遍老相,田恬还是问了一声。
 
“欸?”那汉子立马红了脸。
 
“恬儿?!”奚曦登时就将田恬紧紧一拽。
 
“作甚,我就问问怎么了?”田恬瞟了奚曦一眼,看向那汉子。
 
“没有涅……”那汉子埋了埋脸,将杆子踩得越发奋力。
 
“改明儿让媒婆给你挑个好的!”奚曦截了田恬的话头,立马拉了田恬出去。
 
“怎木了?”田恬很无辜。
 
“恬儿……看上那汉子了?”奚曦皱眉道。
 
“我是那样的人吗?!”田恬愤愤然,突然又有些心虚,原主这人好像相邀私奔的人挺多,妥妥的黑记录!
 
“呃……”奚曦想了想,“那你……”
 
“为那汉子的腿担忧啊!”田恬望天,“怕他这么一直踩下去,成粗细腿,以后可怎么娶亲!”为了这帮子二货村民,真是操碎了心啊!
 
奚曦:“……”
 
成浆之后便可以倒入纸浆槽,冲上清水,用竹帘在纸浆槽里滤取。这时候的纸浆绒绒的,却不是雪白的,带着一些黄,并不影响使用。这道工序倒是个体力活,两手撑开持着竹帘,让纸浆在竹帘上形成一道纸膜。稀了不成,成纸会过于薄;浓了也是不成,成纸会过于厚;一处薄一处浓更是不成,纸张会厚薄不均。于是,这儿抄纸的工人便是一直在荡水和捞起的动作中反复,直到抄出一张均匀的纸膜。
 
抄出纸膜的竹帘便可移至一旁的桌上,倒扣,纸膜便完整地落到桌上。集上一叠,便拿平整的石板一压,水出纸也成了。随后一张张覆在晒纸架上夹住,放在空地晒着就成了。
 
因这些晒纸架就露天放在门前,田恬表示十分不放心,生怕风大时刮破了这些纸。签契的汉子已全部排入一道道工序里,奚曦便招了几个零工来砌院墙,一方面让田恬安心,适当地挡去一些山风,另一方面也是保护这造纸坊。
 
宁左村的村民大多还是良善淳朴的,可一旦纸制成,做成油纸搭暖棚,免不了受外人窥视。有一道围墙,能简单地防人觊觎。奚曦微微一笑,恬儿本是很得意,今年人家就算反应过来能将油纸做成暖棚,也占不得先机,可是,他忘记了一点,若是有些小钱的商人,是绝对可以抢占这一道机会的,因为他们买得起油纸,不像平民买不起纸或油纸。不过,他们的初衷也就是让村民们能在冬日里种点菜出来,去甘棠镇卖,贴补一下生活而已。赚不了大钱,贴补生活还是能做到的。
 
第44章:生娃
 
纸出来之后,就要开始着手做油纸了。刚开始制出来的纸厚薄不一,田恬皆使人涂了桐油上去看效果。奚曦让人在棚屋里拉了一道道细绳,上了桐油的油纸便一张张夹到细绳上,透风晾着。
 
“大叔,我总觉着这油纸好脆弱……”田恬站在细绳下,看着随风飘动的油纸。
 
“之后让他们抄纸抄厚一点。”奚曦道。
 
“不是厚薄的缘故,可能……得换种材料来造纸,”田恬琢磨着,“现下这油纸做出来就先用着,下次咱用树皮试试。树皮比较韧,做出来的纸说不定能结实一点。”
 
“恬儿想怎么卖这油纸?”奚曦问。
 
“本村的就便宜点,毕竟咱建作坊用的大圆木和大青石都是这山里的。”田恬想了想,道,“卖去外面的就跟别家一样价格。”这卖去外面就是指从尚棣的船上出去了。
 
“哦。”奚曦点头,这些事儿他也是由着田恬来做主,左右是凭他高兴。
 
“也不对,”田恬马上又眉头一皱,扒拉了一会儿手指,“月俸钱两个月花了四十两,买地钱花了四十两呢,定价太便宜,会不会连个本都赚不回来?”
 
“不知。”奚曦摇头,不过马上又安慰田恬道,“反正这银子也是捡的,没甚好想的,恬儿开心就成!”
 
田恬摇头,这股浓浓的霸道总裁气息,傻汉竟然无师自通!不过,捡?田恬眨巴着眼睛望向他,“捡的?”
 
“这人参和灵芝就是这座山里的,我也是无意间看到,可不是白捡的!”奚曦道。
 
“好像也对。”田恬听着奚曦的话,点了点头。
 
“嗯。”奚曦见田恬皱起的眉终于平复下去,便安心了。
 
“不对啊!”田恬从被奚曦拐带的话里转出来,道,“这人参和灵芝近山不可能有,得是深山才有,那不是你担着风险才得到的!”
 
“呃……”奚曦一顿。
 
“你个败家汉子!”田恬终于第一次将这句话说顺溜,“还是得琢磨琢磨,这个纸该怎么卖!不然,家家户户都无限制要拿的话,咱只能一直赔本。赔上一两个月还能承受,一直赔本那还得了!”
 
“嗯。”奚曦想想也对,太便宜了,大伙儿就不会珍惜,他们不能一味的好心。想起家里那为数不多的银子,好像也付不了几个月的工钱了。
 
“要不,就按他们卖菜的分成来算吧!”田恬想了想道,“免费提供油纸,可从这暖棚里出来的菜卖出,就分咱一半钱。你说这么算合适吗?”
 
“这冬日里种出来的菜,怎么地都会翻两三番,这多出来的钱便是暖棚的功劳,咱拿一半不过分。”奚曦道,“以前他们冬日都种不出菜呢!”
 
“嗯,那就这么办!有工夫你去找里正一趟,将这些跟他叨叨清楚。”田恬道。艾玛,实在太聪明了,可惜体育老师无法欣赏到我如此高深的一步!真是怅然若失!
 
“恬儿真聪敏!”奚曦立马适时赞道。
 
“嗯!”田恬仰起脸,丝毫不谦虚地点了点头。大叔,能找到我做夫郎,算你有眼光!
 
“恬儿先出去吧,这儿味大,有我看着就成!”奚曦道。
 
“也好。”田恬长官脸,“这儿就交给你了。”
 
奚曦点头。
 
田恬还未到家,经过刘奔家的时候,发现里面动静很大。突然“哇”的一声震天,惊得田恬差点摔在院门。
 
“这是……娃娃出来了?”田恬快步到站在屋外的刘奔那儿。
 
傻熊薛志良站在旁边有些懵,直愣愣地盯着屋门,好似在里面生娃娃的是他家夫郎一样。
 
“是……是啊!”刘奔又是哭又是笑,颠得快认不出来了,“恬哥儿一来,咱家夫郎就生下了!恬哥儿真是有福之人!”
 
“呵呵!”田恬乐呵呵地点头,“恭喜!”
 
一会儿,接生么么将屋门打开一点点,将一个包好的娃娃露开一角给刘奔看:“恭喜当家的,是个小子!”
 
田恬就站在近旁,将那露开的一角看得很真切,就一个小鸟而已。顿时,眼角一抽!以鸟认亲?
 
“哎哎!”刘奔看了一眼,激动得很,然后往身上摸了摸,掏了喜钱给接生么么。
 
么么掂了掂喜钱袋子,笑着将屋门关上,把娃娃抱了进去。刚出声的娃娃嫩,吹不得风,不能留在外面。接生么么手脚利落地收拾了刚生娃娃的夫郎和床榻,将娃娃放在夫郎身边,才出去。
 
“可以进去了。”接生么么笑着对刘奔道。
 
“谢谢么么!”刘奔现下已经回神,赶紧对接生么么道谢。
 
“俺……俺帮你送么么!”薛志良说完,连忙朝牛车走去。
 
“他这是怎么了?”田恬看着薛志良有些凌乱的脚步,问道。
 
“大约……是吓着了……”刘奔抹了一把脸,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缝进了屋。
 
田恬想起方才在院外听到屋里的凄厉,顿时身上一颤。女子生产好比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而这屋里生娃娃的是一个男子,男子生子,仿若是到鬼门关踢馆的!
 
“愣着作甚?”刘奔站在屋里,等着人进来之后关门,这刚生完孩子的可见不得风。
 
“呃……”田恬瑟缩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进去了。一步跨出的时候,田恬已在疯狂脑补菊花残的一幕。对了,男子生娃娃是从那个地方出来的吧?娃娃的头又多大,还不得裂成一爿爿儿的!
 
刘奔急急走了两步,想起脚下带出的风,立马又刹住脚,轻轻走到床榻边。他替自个儿夫郎捋了捋汗湿的头发,目光既心疼又激动。
 
田恬看着床榻上干干净净的,不免松了一口气。再看刘奔家的,好似就虚弱了点,未见到菊花残的一幕。不过菊花藏在深里,咱也看不到!放松下来的田恬一下子就看到了躺在刘奔家的身旁的小娃娃。“咦……”田恬看着这毛猴子,好奇地想去戳一戳,指尖到娃娃跟前又顿住了,这娃娃的脸还没他手掌大呢,万一戳坏了呢!
 
“恬哥儿,你帮咱看一会儿,”刘奔将夫郎好好看了一番之后,才站起身,“我去煮点儿米汤出来,一会儿大的小的都该饿了!”
 
“哦!”田恬点头,趴在床边细细地看着这个小毛猴。睡得可真香啊!
 
奚曦过来的时候,就看到田恬趴在人家床边看娃娃,顿时心中一软:“恬儿,咱也会有娃娃的!”
 
田恬翻了个白眼,立马失了看小毛猴的兴趣。要不是一大一小都睡着,他肯定要将奚曦打一顿!没看到人家生个孩子跟杀猪一样吗?!没看到人家菊花残吗?!没看到人家现下还虚弱地晕着吗?!好吧,他就见着小毛猴安安静静睡着,其他通通都没瞧见。
 
“恬儿别急,”奚曦看着田恬,算了一下道,“再过几个月,咱也能怀娃娃了!”
 
“嘶……”田恬挑眉,实在压抑不住肺腑里的火气,便上去就在奚曦脸上咬了一口。
 
奚曦两下就将田恬轻轻松松撸下来,微红了脸,轻声道:“这还是在人家屋里呢!咱回去再……”
 
田恬直接脑袋升了烟,这傻汉是当他在求欢了吧!脑洞太大竟不知道补补,如此节省!
 
再有一会儿,刘奔又进来了,搓着手看看大的,又看看小的:“嘿嘿……”
 
“刘奔,”奚曦道,“若有什么需要,只管来喊一声。”
 
“哎哎!”刘奔还是一脸傻笑,“多谢奚当家,奚家夫郎了!”
 
“谢甚!”奚曦道,“远亲不如近邻!”
 
回去之后,田恬问奚曦:“刘奔家没有长辈了?”
 
“没有,他家夫郎也没有长辈了,就剩了两个人。”奚曦道。
 
“哎,”田恬抿了抿嘴,“那该多无助,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
 
“放心吧,刘奔好歹三十好几了!”奚曦道,“再说,不懂的也可以问村里老人,就像宁二爷家夫郎。”说完一想,恬儿是觉得无助了奚曦不由地抓紧了田恬的手。
 
“嗯,长辈不在,便是靠邻里了!”田恬道,“我有空的时候就去帮着刘奔家的看看孩子。”
 
“明日我去镇上买些鸡蛋,生了娃娃要派红蛋,肯定用得着,”奚曦道,“再逮条鱼送去给他夫郎熬汤喝!”
 
“这双儿也可产乳?”田恬一听就呆了,产后喝鱼汤就是用来下奶的,不禁雷出一身疙瘩。
 
“自然是不成的!咱去捉乌鱼,喝了伤口好的快!”奚曦怪异地看向他,“恬儿放心,到时候我会留意买头羊备着,咱家娃娃出来,便能喝上羊奶了!”
 
田恬真想晕给他看!
 
第二日,奚曦从镇上买了一篮子鸡蛋和一包赤糖回来,拎上一只山鸡和一条鱼,与田恬去刘奔家。
 
“怎这么破费呐!”刘奔看了一眼,这礼也着实重了些。
 
“好兄弟不是!”奚曦捶了他胸口一记。
 
刘奔这才笑呵呵地接过,将人请了进去,一边还叨叨地说着他家小崽子喝了多少米汤,妥妥的一副傻爸模样。
 
奚曦作为一个汉子是不好意思细看的,田恬却是可以的。刘奔家的见他们来了,便冲他们一笑,对着田恬招了招手。田恬赶紧凑过去,趴到床榻边看那个毛猴子。
 
“还睡着呢?”田恬轻轻地问刘奔家的。
 
“嗯,听说是要睡上好些日子才会睁眼的。”刘奔家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是么?”田恬一笑。
 
“是!”一道沉稳柔和的声音应道。
 
薛志良与宁二爷家夫郎走了进来,倒是巧。不过,看刚出生的孩子,都会选在午上,在这时候碰到一起也是不奇怪的。
 
“宁二么么!”大伙儿喊了一声。
 
宁二爷家夫郎拉着蛋娃,将一小扁篓鸡蛋递给刘奔。刘奔哪里肯收,这也是要十几二十个鸡蛋,怕是攒着打算卖的。
 
“么么给的,就拿着的!”宁二爷家夫郎假装不高兴。
 
刘奔迟疑了一下,才收下:“多谢宁二么么!”
 
“谢什么,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宁二爷家夫郎道,他知道这两孩子都没长辈,便过来看看。这宁左村的双儿里,也就他与刘奔家的怀上孩子,能问的自然之后他了。
 
“哎!”刘奔夫夫点头。
 
“咱拿了一罐米酒来,”薛志良抓了抓头道,“都说米酒炖蛋最是补身子了!”
 
“确实,生完孩子吃些米酒炖蛋,对身体很有裨益!”宁二爷家夫郎点头。
 
“那咱就收下了,”刘奔笑道,“谢薛家兄弟!”
 
“嘶……”奚曦道,“竟听你说谢了,怎这般外道!”
 
“嘿嘿……不外道不外道了!”刘奔憨憨一笑,“看看咱家小崽子吧,可好看了!”
 
“啧……”刘奔家的简直看不过去,“皱成……”说着就停下了,看了看自家小崽子,似在想用什么来描述。
 
“毛猴子。”田恬接了口。这未睁眼的奶娃娃还不知道,他的小名就这么被定下了。
 
“哎!”刘奔家的点头,“就是毛猴子!皱成毛猴子,是哪里觉着好看了?也不怕人笑话!”
 
“怕甚笑话?”刘奔直肠子,“我瞅着挺好看!”
 
“刚生下的娃娃都是这样子,长开了就好看了!”宁二爷家夫郎笑道。
 
“蛋娃小时候也是这样?”田恬好奇道。
 
“自然!”宁二爷夫郎道。蛋娃凑过去看了一眼,立马羞羞地缩到自家爹爹身边,惹得大伙儿好一阵笑。
 
如此一说,田恬倒是多看了一眼那小娃娃。能得个娃娃,好似也不错。
 
第45章:暖棚
 
油纸出来之后,奚曦便找里正讲了田恬的想法。宁可贵点了点头,立马召了大伙儿来开会。大伙儿听完里正的话,开始叽叽喳喳起来。
 
“免费给咱供油纸?奚家夫郎真是大善人呐!”
 
“卖菜钱给一半也是好的,咱以前冬日里连菜都没的吃呢!”
 
“咱听奚家夫郎的!”
 
“嗯,奚家夫郎肯定是为咱们打算好了!”
 
“奚家夫郎的话肯定是对哒!”……
 
里正憨憨一笑,对奚家夫郎在乡亲们心中的威望如此高丝毫不受影响,只对奚曦道:“看,奚当家,大伙儿都是赞同的!”
 
“嗯。”奚曦神色复杂地点点头,“大伙儿要拉暖棚的,还是到咱家来签个契,明日咱便出油纸指点大伙儿如何搭暖棚。”
 
“好!”乡亲们纷纷点头。
 
奚曦回到家,将乡亲们的话说与田恬听。田恬望天,一不小心成偶像了!
 
“咱这麦秆制的纸都出来了吗?”田恬问。
 
“还没有,才制了一半。”奚曦道,“大约晒出一百八九十刀油纸。”
 
“这么多?”田恬也是一惊,他也是第一次造纸,并不了解产出,只是瞎子过河走一步算一步。
 
“我们泡了一百斤麦秆,现下用去一半,得有五十斤!”奚曦道。
 
“麦秆才多少钱?十五文而已。”田恬扳着手指算道,“两个月用了四十两工钱……大叔,镇上纸怎么卖来着?”
 
“自然是纸的品相不同,尺寸不同,价格也是不同的。”奚曦道,“最平常的三尺纸,一刀大约要五百文。”
 
“这么贵?”田恬瞪大了眼睛。知道古代纸贵,可是没想到会这么贵!五百文什么概念,那是五百斤鸡毛菜,是一千五百个鸡蛋,五十多斤稻米!一百八十刀纸可以卖九十两银子呐!一下子就回本了?田恬欢喜过头,差点晕一晕!
 
“这不算最贵的纸,净青檀皮纸一刀得是十几两银子。”奚曦道。
 
“嗬!”田恬托了托下巴。这纸是用银粉撒的吧!
 
“我们做出这纸也是不错了!”奚曦抚了抚田恬的脑袋。
 
“那是自然!”田恬得意道,好歹是他们创出的事业,在这镇上还没有一家造纸坊呐!他又开始扒拉着手指,算了一会儿,两眼晶晶亮,兴奋地对奚曦道,“咱这造纸坊可不会亏本,保准能赚得盆满钵满!”
 
“是!”奚曦也跟着笑道。
 
“这用于搭暖棚的油纸可够了?”田恬问。
 
“应当是差不多了。”奚曦道,“我问过里正,秋收后大伙儿大多都将田地里种上麦子了,等着种菜的,每户不会留多,最多的人家不过一两亩,少的就像刘奔家那样,就院前院后自家种菜的那么一块。”
 
“够就成。”田恬点头。他才不会去算一亩地多少平方,一张纸多少平方,然后计算一亩地需要用多少纸呢!就算将以前教他算术的老师拉过来,说不定都算不清楚!因为这儿的丈量工具与现代根本就不同,这儿的一亩根本不是现代一亩的面积!
 
“放心,这些个不需要恬儿操心,下午来签契,我会记下来的,到时候再核算一遍。”奚曦道。
 
“成!”田恬点头,大胡萝卜立马塞了过去,“你办事我放心,好好干,我看好你!”
 
奚曦羞赧埋头,田恬这么信任他腻!脸上微红,可还是傻傻的,飘飘然走出屋,去灶房里准备午饭!等神志从那剁兔肉的哐哐声中回来时,才觉出那几分熟悉的味道。这话怎么这么熟悉?!想了半天,好似在那天吃杀猪菜的时候,田恬就这么赞推陈出新的乡亲们的!难不成,在恬儿眼里,他与那些村民没什么区别?顿时,手下一顿,五味杂陈。
 
直到吃饭的时候,奚曦还一言不发地想着这句话。
 
“怎么了?”再怎么心大,田恬也觉出奚曦的异常了。
 
“没……事。”奚曦将脸埋了埋,拼命扒饭。
 
“可是……你连骨头都……嚼碎咽下去惹……”田恬担忧地看了看他的牙口。
 
“咳咳……”本来还不觉得,经田恬这么一说,奚曦觉得喉口卡得厉害。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田恬拿手探了探奚曦的额头,又试了试自个儿的额温,好似没什么区别。难不成兴奋过头,得失心疯了?
 
“恬儿,我……”奚曦不知道怎么开口,好容易组织好语言,“在恬儿心里,是不是我与那些村民一样分量?”
 
“怎么会?”田恬一副看神经病的模样看他,“你是我当家的!”
 
奚曦立马傻脸一喜,又找不到北了。
 
“是不是没发你月俸,所以不高兴了?”田恬的思维还停留在造纸坊里。
 
“啊?”奚曦一脸懵逼。
 
“可是我也没拿月俸呐!”田恬嘟了嘴思索道,这造纸坊的资金是属于奚曦的,他也就算出个技术股,对于月俸来说,两人该是差不多的。况且,他们还是夫夫关系,赚了钱根本不必分,都是他们俩的。村民们来做工的,自然是月月付了工钱,对于他们来说,还用得着多此一举?
 
“哎,打住打住!”奚曦看着田恬的脸色,立马挥手阻止,“我没想月俸的事!”
 
“哦,那是想什么呢?”田恬望着他,最不会玩猜猜猜的游戏了!
 
“没想什么!”奚曦苦笑着望屋顶,“大概是……年纪大了,精神头也不太好了!”
 
“嗯,我看也是!”田恬点头,果然是失心疯!
 
奚曦差点闷出一口血。
 
“来,大叔辛苦了,吃块烧兔肉,看,还是大腿上的呐!”田恬笑着夹了块肉到奚曦晚上。
 
奚曦摸了摸脸,无奈地接过来吃。难不成是在这山沟里住了几个月,脸上苍老了?再想想村里那些个村民,一个个年纪不大,却看上去比京里的民众要看老十几二十岁!嘶……看来明儿个要去镇上一趟,买罐子脂油来涂涂脸。
 
“飞禽莫如鸪,走兽莫如兔。”田恬笑眯眯得偏头看他,“这兔肉可补了,大叔可以多吃点!”
 
奚曦:“……”
 
午后,乡亲们陆陆续续地过来,这次倒是比上回签契的人多。
 
“奚当家,咱家就三分菜地,种出来自家吃一些,隔三差五拿去甘棠镇卖一些,这样,可以签契不?”
 
“俺家是四分地,也打算这么着。”
 
“冬日里种出的菜你们舍得吃?”
 
“是嘞,俺听说冬日里出来的菜价比往些时候翻两番呢!”
 
“这么贵?”
 
“俺也是听镇上卖鱼的张大汉说的,他时常往大户里送鱼,亲眼听人家采买这么说的。”
 
“嗬!咱吃腌萝卜就成,冬日里种出的菜都拿来卖!”
 
“咱吃红薯就成,不用菜!卖菜的钱买红薯,冬日就饿不着了!”……
 
奚曦摆了摆手,大伙儿立马安静下来。他道:“上次里正也跟大伙儿说了,我们这油纸做成暖棚是不收大家的钱的,可从这暖棚里收的菜拿去卖,是要交给我们一半银钱的。大伙儿可有异议?”
 
“没有!”大伙儿齐整地回道。
 
“当然,这暖棚种出的菜若是没拿去卖,只是自个儿吃,自然也是不必交钱的。”奚曦笑道,“毕竟,我们也不是地主老财,并不是收租的,最初的打算也只是让大伙儿的日子好过些。”
 
大伙儿皆是笑呵呵,心里赞了奚家夫郎一句,这么善良的举措只有奚家夫郎能想出好吗!
 
“现下我们签契也是记下出入明目,”奚曦道,“大伙儿也知道,买地建作坊,还有工钱甚么的,花了不少钱。买什么花多少钱,拿出去什么,我们自然是要在账册上记一笔的。大伙儿拿多少纸,建多大的暖棚,之后拿过来的菜钱,我们也是要记一笔的。毕竟,我们自个儿心里也能有个数。”
 
“是,自当如此!”大伙儿点头。
 
“好,那现在来挨个签契吧!”奚曦看着大伙儿脸上一丝反感都无,也是放心了。
 
两个时辰之后,奚曦记完最后一户,搁下笔,背手展了展腰身。宁左村一共是三十二户人家,家家都来签了契。没有算盘,奚曦只得一一算过去,算下来是总共有二十二多亩地要建暖棚。
 
“够么?”田恬看着他在纸上划来划去,写来写去,便问道。
 
“够!”奚曦笑道,“还能剩一些呢!”
 
“够就成!”田恬点头,“既然油纸够了,那剩下的就不用涂桐油了,留着与竹子制出的纸一起卖与尚船主!”
 
“那多出来的油纸?”奚曦看他。
 
“留着吧,以后暖棚要修补什么的,还能拿着用。”田恬道。
 
“听恬儿的!”奚曦点头。
 
“那暖棚知道怎么建么?”田恬问。
 
“唔……糊灯笼般?”奚曦想了想道。
 
“真聪明!”田恬赞赏地点了点头,“大叔,看来宝刀未老,智商未退化!”
 
“纸商?”奚曦不明白。
 
“就是赞大叔聪明的意思。”田恬糊弄道。
 
奚曦有些狐疑,不过看田恬的正经脸也是信了。
 
“那明日给大伙儿一说,搭起来应当是很快的!”田恬道,“用芦苇杆或竹竿作骨,油纸里外都压一道,冬天就不怕大风刮了。”
 
“还是恬儿想得周到!”奚曦点头,“明儿个风大,恬儿在家里待着就成,我出去教大伙儿做。”
 
“嗯,我去刘奔家玩小毛猴呐!”田恬点头。去野外吹风,他才不高兴呐!已近暮秋,风吹在身上也有了几分寒意,长衫早已换了夹衫。再看奚曦身上,还是那两身衣衫,田恬不由皱眉道:“你穿这些冷不?”
 
“不冷!”奚曦听到恬儿关切的话语,心里十分熨贴,嘴角一扯,嘴角多了几分憨傻。
 
“你冬日的衣衫还没做吧?”田恬想起来,他的衣衫已备至寒冬,可奚曦的衣衫却是一件都没有买。
 
“咱身上火气大,还不用那些个!”奚曦摸了摸臂膀。
 
“难不成雨落下来,才去买伞?”田恬白了他一眼。
 
“那……明日午后,我们去镇上一趟,买些厚衣衫备着?”奚曦顺着田恬说道,话语里满满的柔暖。
 
“唔……就这么着。”田恬点头拍板。真贤惠啊!他想了想又道:“明日早些去吧,午后小毛猴办洗三。”
 
“成!乡亲们的手都很巧的,稍稍指点一下,就都能明白了。”奚曦点头,“到时候在镇上买把小银锁当赠礼。”
 
“嗯。”田恬对这些个习俗不太熟,便任由奚曦做主了。
 
第46章:洗三
 
次日一早,奚曦便拿着油纸,在一户村民院前菜地上做示范。他把竹竿剖开,将竹篾的两端扎入菜地的两侧,形成一道拱形:“竹竿和芦苇杆都可以。”这拱形撑开的空间很大,汉子稍稍低头也能通过。
 
村民们点点头,竹竿子在山脚下有很多,芦苇杆大明湖里就有,倒是很方便。
 
间隔一尺,奚曦便插入一道竹篾,那户人家的汉子赶紧将这活接了过去,依样在后头一道道插竹篾。奚曦将浆糊涂在竹篾上,拿出油纸覆在上面,接头也拿浆糊交错着糊好,连接泥土的那一段多留了些出来,实实地用泥巴压住。
 
“就跟糊灯笼似得?”大伙儿看了便明白过来。
 
“是。”奚曦点头,又拿了一根竹篾,夹着纸,与纸里的一道竹篾相依着插进泥土里,“油纸里头的竹篾是为了撑起空间,外头的竹篾是为了压住油纸,可明白了?”
 
“明白了!”大伙儿齐齐应道。
 
“这竹篾得插深一些,油纸也是得留一些用泥土压住,暖棚才能更结实!”奚曦道。
 
“是,奚当家!”大伙儿立马点头应道。
 
“两端留着口子进出,可别都封住啰!”奚曦道。
 
“知道咧!”大伙儿笑道。
 
“好了,大伙儿都是聪明人,按着这样子去做吧,有什么不明白的再来问我就成!”奚曦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从菜地里出来,“那油纸到造纸坊牛大力那儿领就成,我按着各家签下的亩数分配好了纸,不够与我再说。”
 
大伙儿将奚曦谢了又谢,各自回去找材料。
 
奚曦回去交代牛大力一番,便带着田恬去了镇上。夹衫棉袄买了两身,米面油盐也买了一些,路过首饰铺的时候还买了一个五钱的小银锁。一切采买妥当,奚曦带着田恬去酒楼吃了饭,匆匆忙忙地赶了回去。
 
赶到家的时候,小毛猴的洗三已经结束。给小毛猴洗三的,还是上次接生的么么,正拿着装了添盆礼的小盆儿出去。刘奔夫夫两方都没有亲戚,薛志良、林小米、宁二么么和蛋娃都来凑热闹了。
 
“都怪我,走路太慢,没赶上小毛猴洗三!”田恬对刘奔家的道。
 
“没事儿!”刘奔家的笑道,他知道奚家夫夫最近很忙,“今儿个风大,顶着风走,不知多累人呐!”
 
林小米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田恬坐他旁边。
 
“是,”田恬立马点头,走过去坐下,“我说话都得小心着点,生怕吃进一口冷风!”
 
“来,喝杯热水缓缓!”刘奔端了水过来,放在桌上。
 
“别忙活了,”奚曦接过来,“咱们之间用得这般客套?”
 
田恬去了去身上的寒气,便猫到床边,看小毛猴。他看着小毛猴还睡着,便轻声道:“还睡着呢?”
 
刘奔家的闻言也是一笑,田恬每日过来都巴着小毛猴醒来,偏生小毛猴睡得雷打不动。
 
“来,戴个小锁儿,保佑咱小毛猴平安顺遂!”田恬拿出小银锁,压到小毛猴胸前。
 
“这……怎么使得!”刘奔家的忙说,这可是银子打出来的,还不小呢!
 
“怎么使不得!”田恬看着那小脸,倒是欢喜。
 
许是小银锁没放稳,一下子滑到小毛猴的颈脖边,靠着他肉肉的下巴。小毛猴被这凉凉的触感一碰,倒是一下子醒了,挣扎了两下,就在大伙儿以为他肯定要嚎上两嗓子的时候,小毛猴弹了弹眼皮,微微睁开了眼,倒是一声都没嚎。
 
“哟!”田恬一下子乐了,“舍得睁眼啦!”说着,将银锁摆摆好,不碍着那小胖下巴,心说,个小财迷,银子一现,就睁眼了呐!
 
“这……还是第一次睁眼呐!”刘奔家的也是一愣。
 
“还是恬哥儿面子大!”宁二么么也凑过来看,蛋娃跟是急不可待地小跑过去了。
 
“哈哈!”田恬笑道,“他定是认出我声音了,日日来看他,与他说话,可不认出我了!”
 
“说的是!”刘奔家的笑道。他可是宁左村里第二个双儿得子的,村里的夫郎们都想着来沾沾喜,这两日来看小毛猴的夫郎们挺多,可最多的就是恬哥儿了。
 
“奚当家要努力啊!”刘奔拍了拍奚曦的肩膀。
 
“嗯。”奚曦认真地点点头,望着田恬淡笑。
 
田恬闻言瞟了他一眼,还点头,搞得跟真的似得,等着吧,傻汉!
 
刘奔家的见小毛猴滴溜溜的眼睛乱转,也不知道有没有看见啥,便笑呵呵地将他抱起来逗。他看了看林小米和田恬,道:“要抱么?”
 
“不!”田恬赶紧摇头,“太软乎了,不敢!”细细软软的,犹如个毛毛虫,还没毛毛虫耐摔打,实在不敢恭维!他也就当看个稀奇玩具,并没有以身试水的意思。
 
那边,小毛猴的老爹刘奔已探出身了,可想着自家儿子娇娇软软的,也缩了回去。
 
林小米看了两眼,也没敢抱。还是宁二么么有经验,将小毛猴接了过来,抱在手里。蛋娃本就好奇这个小娃娃,就赶紧凑近细细看。
 
今儿个洗三,刘奔留大家晚上吃洗三面。洗三面自然不会光是吃面,刘奔拿出一只山鸡,打算做个浇头。奚曦便去厨房帮刘奔的忙,不是他非要跟过去做活,而是他怕刘奔做出的东西恬儿不喜欢吃。刘奔家夫郎做的吃食不错,可刘奔的手艺就差得远了。薛志良一看屋里就剩他一个汉子,赶紧也哈哈了两句钻去灶间,当起了烧火工。
 
“奚当家,”刘奔问奚曦,“一直忙着毛猴子倒是忘记问你了,你家造纸坊这么送油纸,能回本么?”
 
“别担心。”奚曦一笑。
 
“咱也觉着这油纸怎么地也该收些钱的。”薛志良道。
 
“外头这油纸一刀五六百文。”奚曦道。
 
“这么贵!”薛志良瞪大了眼睛。
 
刘奔上次替他们买过笔墨,自然知道这个价钱,买了半刀纸,就花了二百六十文。若是花这么多钱买油纸,乡亲们肯定是买不起的。可若是这么免费给,刘奔也是替奚曦心疼,他知道他们这两月可是好几十两花下去,白担这银钱,想想都替他亏。他道:“多少……多少也得收一点。”
 
奚曦一笑:“等卖了菜,不是也能收钱?”
 
“卖多少菜才能值用去的油纸钱?”刘奔皱眉想道。
 
“本来,恬儿也是为了让大伙儿冬日里不挨饿。”奚曦道,“收一点意思一下就够了,没指着回本。”
 
“哎。”刘奔摇了摇头。
 
“我们用了大山里的东西,不该回报一二吗?”奚曦笑道,“而且,我们开这造纸坊不会亏,这一批油纸做完之后,再出来的纸便可以拿出去卖了,纸价那么贵,怕甚?”
 
刘奔和薛志良这才松了眉,一笑。
 
“你们家田地全种上麦子了?”奚曦看了一眼刘奔。
 
“一拿到田地,就锄了地种上了。”刘奔道,“我也是没本事,以前叫夫郎跟着饿怕了,今年小毛猴出来,怎么都不忍心让小娃娃跟着咱们挨饿。”
 
“嗯。”奚曦点头。
 
“咱也种好了呢!”薛志良从灶后探出头。
 
刘奔一笑:“以前总觉得种地也不见得好,租子要都一半,税又重,留到自个儿手里的剩不了多少。现下想想,地虽然是租的,可心里倒是踏实了点。有了娃娃,自然指着两口子都平平安安的,不然拿什么去养活小崽子!”
 
“嗯。”薛志良点头。
 
“也是,好好干着。”奚曦道,“院里的屋前屋后的地整出来,种些菜,你家夫郎生了娃娃也正是得多吃些,多了拿去卖。”
 
“哎!”刘奔就签了院子里那一块菜地,不好意思用奚家太多的油纸,现下奚当家这么说了,便也同意了,“田里都伺弄好了,倒是有工夫整那些个菜地了。咱明日就多垦两块出来,冬日一到,还能多卖些菜。”
 
“咱也是,咱有的是力气!”薛志良道。
 
奚曦笑着点头。
 
照顾到里头几个双儿都喜欢吃烂糊面,灶间里的汉子们做完烧鸡丁浇头,便做了两种面,劲道顺滑的手擀面,软绵热融的烂糊面。当然,刘奔也不忘给小毛猴煮上一小砂锅浓浓的米汤。
 
薛志良看着那锅米汤,纠结地道:“小毛猴能喝这么多米汤了?”
 
“可不!”刘奔自豪道。
 
薛志良眨巴了一下眼,下意识地闭紧了嘴,没敢说什么。过来的时候,林小米特意交待过了,洗三时好些个话都是忌口,可千万不能说。面上咬着唇忍住没说,心里说是开始嘀咕了,他现下家里只有杂粮面呢,将来小米若是生了娃娃,养不养的活呐?
 
刘奔一看他皱眉,便道:“米汤喝下去一泡尿就没了,可不得一日吃上几顿?这一锅是小毛猴一晚上的吃食,不是一顿的。”
 
“哦。”薛志良心里一松,嘴上没咬住,又开始吧啦吧啦了,“我还以为一顿就吃这么多呐,吓一跳!咱家里只有杂面,若小娃娃一顿能吃一锅米粥,俺就想着垦那十亩地可是不够呐!”说完之后,才觉着刹得有些晚,心底里的话全都给叨咕了出来,顿时脸上一红。他还与林小米成亲,小娃娃哪里来?
 
“怎么可能家家户户的小娃娃都吃米粥长大?”刘奔笑道,“咱也是觉得好不容易有个小娃娃,趁着手里有点好的,就都给他用上了。”
 
“村里大多娃娃都是吃杂面糊糊长大的,也照样长得蛮好。”奚曦道,“你这话可千万别对乡亲们说,手里有些就给娃娃吃些好的,家里困难的便管饱已是万幸,各有各的养法。”
 
“哎。”傻熊薛志良点头,他自小住山脚,与村里的娃娃离得远,人也是缺了那些个弯弯绕绕。
 
第47章:卖纸
 
暖棚一个个建起,特别是屋前屋后的,更是多。乡亲们急不可待地在暖棚里种下各式菜,保守一些的种下耐寒的乌塌菜、菘菜及花椰等,也有些村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分出两三分地种上瓠瓜、藿菜及雁来红等。
 
田恬远远看了一会儿,道:“亏得当时路没修。”
 
“怎么说?”奚曦看他。
 
田恬高深脸:“低调做事,低调发财!”
 
奚曦:“……”
 
次日又是个逢五的日子,奚曦在河畔竿子系上红布,打算卖掉存下的纸。齐庄的船还是那个时辰到,尚棣带了个小跟班飞身掠过河面,落到岸上。
 
“尚兄!”奚曦拱手。
 
“奚兄弟不用客气!”尚棣笑道,“纸都成了?”
 
“是,还得由尚兄看看是否得卖?”奚曦觉着尚棣虽是商人,却是难有的直接,倒是很对脾气,便笑着引了尚棣往造纸坊走。
 
“这便是打算卖出的纸?”尚棣一进棚屋,便看到垒得整整齐齐的一叠叠纸,每刀用细绸带绕上一道。
 
“是。”奚曦点头,指了略微发黄的道,“这是第一塘出的,麦秆制出的纸。”又一指另一摞白亮些的道,“这是第二塘出的,用嫩竹制成。”
 
“还真被你们捣鼓出来了!”尚棣身手摸了摸纸感,笑道,“这麦秆纸一刀可卖四百九十文,这嫩竹纸可卖五百二十五文一刀,奚当家以为如何?”
 
“成!”奚曦点头。
 
尚棣将接下来的事全权交由带来的跟班,自己则在这造纸坊里随便看看。奚曦连忙让牛大力喊了三人过来帮忙搬纸,随后领着尚棣在作坊里转悠。
 
尚棣看了一眼奚曦,见这人倒是一点都不藏私,一面带着他看,一面还与他解说。他神色古怪道:“你……就不怕我学了这手艺去?”
 
“欸?”奚曦一愣,随即道,“尚船主家大业大,怎会看上这点小买卖”
 
“呵……家大业大的可不是尚某。”尚棣一笑,“尚某只是一个小小管事而已。”
 
“谁人不知齐庄买卖遍布各国,能主一行管事,便非一般人能做得的!”奚曦道。
 
“那是各同行给的几分薄面,众人一翻抬举而已。”尚棣笑。
 
奚曦也是一笑,道:“尚兄今日急着赶路否?”
 
“今日倒是能留两个时辰。”尚棣望向他,“去你们山里看看?一直蹲船蹲得腿都木了,走,赶紧去撒一会野!”
 
“自当奉陪!”奚曦道,“这么多时间,不若让船上兄弟下来用个饭?”
 
“谢过奚当家了,”尚棣摆手,“可船员得守着货,私自不得下船,这是船上规矩。”尚棣与奚曦来往两次之后,也不客套了,直接将规矩说与他听。
 
奚曦闻言点了点头,也不强求,只道:“那自然是以你们船上规矩为先。不若这般,我家里有昨儿个上山猎的山鸡野兔,给大伙儿加个餐吧!”
 
“奚当家真是客气了!”尚棣一拱手。
 
两人扔下众人,拿了弓箭往山里走。
 
“这……是作甚?”尚棣看着村里一个个棚子诧异道。
 
“咱们试着在冬日里种菜。”奚曦嘴唇微微一抿。
 
“冬日里种菜?”尚棣又细细看了一眼那棚子。
 
奚曦点头。
 
“所以,这便是暖棚了?”尚棣走了过去,就近看了看。
 
“是,雕虫小技,赚个糊口的小钱。”奚曦道。
 
待尚棣发现这暖棚其实是用油纸糊起来的之后,便一笑:“这法子又是你家小夫郎想出来的?”
 
“是。”奚曦抓了抓脑袋,点点头,“也不知能不能成,倒是乡亲们都愿意跟着一试。”
 
“嗬!你家夫郎当真是妙人!”尚棣笑道。言语率真,心思单纯,还能搞出这新奇物什,倒是有几分意思!
 
“是,恬儿一向心思聪慧!”奚曦唇角淡淡一笑,厚着脸皮道。
 
尚棣眼眸一闪,道:“若是真成了,我单独放条小船来收菜,菜价比甘棠镇翻三番!”他能猜到,这儿的村民种出的菜肯定会背着去甘棠镇卖,便开出了三倍价格。就这价格,他也能大赚一笔。只消将这菜一路往北销,别说三倍价格,就算涨上十倍,那些个达官富人都是愿意出的。
 
“如此最好不过了!多谢尚兄!”奚曦大喜,连忙谢过。他带尚棣往这儿走,也是存了这心思。有尚船主收下,也省去乡亲们穿着薄衣顶着风寒淌过河去甘棠镇卖菜了。
 
两人在村里稍稍转悠了一下,便不再耽搁,直向山里掠去。这次的运气倒是不如上次,尚棣只逮了只呆狍子,另抓了三只山鸡。可这些丝毫不影响尚棣的心情,乐呵呵地拎着猎物,也不嫌脏了华衫。
 
奚曦见尚棣并不是为猎物而来,只纯粹为上山撒撒脚丫子,对这人也是觉着越发投缘。他拈弓搭箭,打了两只野兔,三只山鸡,也是拎着晃晃悠悠地下山。
 
“你们这儿的猎户很少。”尚棣道。
 
“嗯。”奚曦点头,“这山里有大兽,有猎户上山了却没有下山,村民们自然十分忌惮。”
 
“嗯,看得出。”尚棣瞧了瞧手里的猎物,“这些个猎物也是呆得很。”
 
奚曦也是一笑,并不否认。他不管是与刘奔薛志良上山,还是与这尚棣上山,都是隐藏了身手的。不然,哪用得着田恬担心,这山上的兽禽都不够他打的。不过,为着长久在这儿生活,自然也是不可能将这的兽禽赶尽杀绝的。山鸡和野兔倒是产得快,打掉一些也是不妨事的。
 
“秋乏时,呆一点也是正常。”奚曦笑道。
 
“哦?”尚棣听了笑道,“不是快冬日了吗?还乏着?”
 
“冬日里要冬蛰,呆一点更是正常。”奚曦面不改色。
 
尚棣哈哈大笑。
 
两人到造纸坊的时候,纸已经全部送到船上。那跟班站在河畔等着尚棣,见两人拎着猎物过来,便笑着迎了过去:“今儿个有狍子吃了?”
 
“是,给兄弟们下酒!”尚棣将狍子扔给他。
 
牛大力见奚曦过来了,便也告退一声,回作坊去。
 
那跟班拿了银子出来:“奚当家,麦秆纸共一百九十刀,共计九十三两一钱,嫩竹纸一百六十五刀,共计八十六两六钱二十五文。”他看了一眼尚棣,才道,“咱就满了一满,补足了到一百八十两银子。”
 
尚棣点了点头。
 
“多谢!”奚曦接过,也是心满意足。造纸坊从买地到现在,足有三个月,这还是第一次收钱。若是以前,奚曦自然不会将这钱放在眼里,可这一百八十两,是他与恬儿一起赚的,意义自然非同一般。
 
“行啦,咱也不磨蹭了,”尚棣看着奚曦望着银子神色复杂,也是一乐,“咱们下次再会!”
 
“哎!”奚曦点头,然后想起打到的山鸡,赶紧将银子收在怀里,将山鸡和野兔递了过去,“给,吃个新鲜!”
 
“我打的够吃,你留着卖钱吧。”尚棣推辞,前一秒还对着那一百八十两银子傻笑的呢,没想到奚曦将打到的五个小猎物全都给他!要知道,这么些个猎物拿去卖也能卖好几钱银子的,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对这儿的村民来说,不算小钱了。
 
“说了给兄弟们加菜的呢!”奚曦不由分说,塞了过去,“咱要卖还可以去山里打。”说了笑了笑,“反正山里的这些都呆得很!”
 
尚棣见状也是不好再推辞了:“那就替兄弟们谢奚当家了!”
 
“下次再会!”奚曦道。
 
尚棣和他的跟班带着猎物纵身跃上船,船缓缓离开。
 
奚曦揣好银子去造纸坊转了一圈,见宁二么么正在做菜,便道:“宁二么么,今儿个什么菜?”
 
“清炒菜苔,蒜苗炒花菜。”宁二么么顿下手里的活儿,望了过去。
 
奚曦点了点头,赶紧回家取了挂在灶间的腊肉,切了一段下来,拿去给宁二么么:“今儿个给吃点好的,蒜苗炒花菜里放些腊肉进去,这些都炒了吧。”
 
“哎!”宁二么么笑着接过腊肉拿去切片。今儿个船主来收纸,奚当家一进门就是一脸喜色,必是卖得不错。如此,加个荤也是正常,宁二么么早已习惯了隔三差五添好菜了,所以也不多说。
 
田恬从刘奔家回来,就被奚曦拉进里屋。他知道今儿个造纸坊卖纸,可被奚曦一下子塞了那么几个大银锭子也是一惊:“卖这么多!”
 
“一百八十两,九个银锭子一个不少。恬儿,好好收着。”奚曦看着田恬欢喜的模样,也很是开心。
 
“那么点纸能换这么多银子?”田恬捧着银子爱不释手。过两个月罐子岂不是要装不下?真是焦虑!
 
“嗯。”奚曦镇定脸,眼睛却偷偷瞟向田恬。
 
“办得好!”田恬本想拍拍奚曦的肩膀,无奈手上没空,只得冲他点点头,以示鼓励。完了便头也不回地钻进床底下,去掏那个藏银钱的夜壶。
 
奚曦:“……”一股浓浓的用完就扔的错觉!不过,奚曦马上就不在意了,看着田恬只留个屁股在外头,淡淡一笑。多率真!奚曦越看越喜欢,就是屁股不够圆!如此想法一出,奚曦立马问田恬:“恬儿,今儿个中午吃什么?”
 
“熏鸡!”田恬抱着夜壶急急钻出床底,差点撞了脑袋。
 
“好!”奚曦笑眯眯地点头,心里琢磨着再做个蒲芹炒肉丝,并上造纸坊做的两个菜便是够了。
 
田恬咽了咽口水,见奚曦出去做饭了,也顾不得捣鼓他那个藏银罐子,赶紧往床底下一塞,赶着去围观了。
 
第48章:烧炭(一)
 
饭后,刘奔过来找奚曦:“下午上山砍柴吗?这几日村里要开始烧炭了。”
 
“烧炭?”奚曦抬眼望去,“你们会烧炭?”
 
“自家用的柴炭不难烧,那些个银丝炭什么的只能是凑巧烧出个那么一两段。”刘奔笑道。
 
奚曦也是一笑,柴炭烟大味重,他还怕熏着恬儿呢!
 
“即使不烧,自家冬日里的柴火也该是备足了。”刘奔道,“万一一场大雪下来,连出个门都难。”
 
“大叔,我与你一起去,这柴火可得备得足足的!”田恬一听这大雪,立马紧张了,赶紧趿拉着鞋要往外走。
 
“恬儿的手这么嫩,可砍不了柴火。”奚曦拽住他,道,“不如留在家里帮着照看小毛猴,我一定多砍些,绝不让恬儿冻着!”若是恬儿真跟了去,他还得留神照顾这小祖宗!
 
田恬想起每次奚曦砍柴回来那个泰山压顶的气势,听话地止住脚步,想了想道:“大叔,造纸坊说不得冬日里也得要炭火,多准一些。”若是连着雨雪天气,纸还不得烘干?
 
“嗯……”奚曦暗自估算着大致需要的炭火。
 
“大家伙儿也不是每家都要烧炭的,大多家里就备下一冬日的柴火,到时候可以出钱让大家伙儿再砍一些。”刘奔闻言,便道。
 
“不烧炭多冷!”田恬光想着就打哆嗦,“这柴禾只消去山脚处砍砍,又不花钱,怎么不是每家都烧呢?”这儿空调暖气都没有就不用说了,连个古老的火炕都没有,不用炭火还不得冻死。
 
“茅草屋子容易着火。”刘奔道,“而且,以前曾有两户半夜点着柴炭死在屋里的事,都不知什么缘故。”
 
“哦。”田恬点头,这肯定是一氧化碳中毒了。
 
“比起烧炭,村民们更喜欢烧火塘子,架个汤汤水水烧着,人往周围一坐,倒是安全些。”
 
“嗯。”田恬眨巴了两下眼睛,脑补出一间方方正正的屋子,中间开个火塘子,一群原始壮汉赤着膊,下身就拿兽皮欲盖弥彰,围着火烤肉煮汤。空气里都弥漫着狂野的气息,那是徒手征服自然的野性!帅出天际了!“嘤……”田恬捂嘴扭了扭,真是害羞!
 
奚曦瞥了他一眼:“……”
 
“大叔,我也要在屋里烤肉烧火塘子!”田恬抱着奚曦的手臂摇了摇。
 
“恬儿喜欢那种只有一间房的屋子?”奚曦诧异。
 
“一间屋?”田恬顿住,难不成是建不起灶间,才将火塘子搭在屋里的?瓯~不要!吃喝拉撒都在一个屋子里,想想都销魂!
 
“是的,有些村民们家里就一间,火塘子在正中,一家人冬日里睡觉都是围着火塘子睡的。”刘奔道。双儿生不出孩子,家里便只有两个人,一间屋子足足够了。有些村民家里虽然有几间屋子,可冬日里十几口人都缩在一间屋子里睡觉,也不是没有的,省炭火,还暖和。
 
“算了。”田恬摆手,简直幻灭!
 
奚曦抿嘴点了点头,现下两人住一间是可以起个火塘子在屋里的,可将来娃娃多了,都围着火塘子睡倒是有点束手束脚了!想到这里,奚曦的耳尖都红了。
 
田恬不知道奚曦心里想的这些个,倒是问了一句:“大伙儿都那么砍,树够不?”每年都那么砍,树打上生长激素都来不及长呐!
 
“咱都是砍的枝桠,不打紧。细的当柴禾,粗的用来烧炭。”刘奔道。
 
“是,”奚曦知道田恬从不砍柴,不知道这些也是正常,“平日里用的柴禾都是捡的枯枝,或者砍掉一些过多的枝桠。”
 
“嗯。”刘奔道,“不砍的话,雪若是大一点,说不得就压坏一整棵树了。砍去一些枝桠,倒是救了它!”
 
“哦。”田恬点点头。
 
“不说这些了,不管烧不烧炭,柴总归是要砍的。”刘奔道。
 
“是!”奚曦点了点头,“我倒是想去镇上看看,比起买现成的炭,可能找个烧炭的师傅帮着烧一两窑子更是划算,那到时候你也别单独去烧哪些个熏人的柴炭了。”
 
“是要烧银丝炭?”刘奔顿住。
 
“嗯。”奚曦拿了造纸坊给恬儿当挡箭牌,“柴炭的黑灰染在纸上怕是不好卖。”
 
“嘶……”刘奔倒吸一口气,“这纸也够娇贵的!我算是明白为啥子要卖那价钱了!”
 
奚曦抿了抿唇道:“你难道舍得让你家小毛猴跟着吸烟灰?”
 
“自然……是舍不得的。”刘奔皱了皱眉,可他也知道,银丝炭有多珍贵,他们现下能让小毛猴喝上米汤已是吃力。
 
“若是烧炭,窑子里也不差你一担柴的位置。”奚曦道。
 
“好,那就谢谢奚当家了!”刘奔一面笑着,一面心里暗暗打算。
 
“那你与村民们一起砍柴去吧,我先去镇上看看。”奚曦道。
 
“成!”刘奔拎起柴刀,摆手告别。
 
奚曦来到镇上卖炭的铺子,询问了一下便是有了数目。上好的银丝炭是一百斤卖一两二钱银子,柴炭一百斤卖三钱银子。若是请个烧银丝炭老师傅,是四两银子一窑,划算许多。
 
“掌柜现下可有烧银丝炭的老师傅介绍?”奚曦问。
 
“现下肯定是没得空的银丝炭老师傅,客官知道,这烧银丝炭老师傅本就少,现在都赶着烧炭呐。”掌柜摇头,“次一点的银丝炭可以接受吗?”
 
奚曦摇头,以前恬儿的小厮无意将一根二等银丝炭混入,一觉醒来,恬儿的嗓子都熏伤了,病了半个月。现下恬儿经过一病之后,身子还不如京里,哪儿还能用那种炭!
 
“咱这里倒是有个会烧银丝炭的,但不是老师傅,而是老师傅的徒弟。”掌柜道,“只是人年纪小一点,手艺还是不错的。”对于烧炭师傅来说,人家都是信资历老的师傅,不喜欢用年纪轻的孩子。资历老,就是见得多,能确保烧炭万无一失。对于用炭讲究用银丝炭的人来说,是容不得一点差错的。
 
“这……”果然,奚曦这么一听,也是下意识地摇头,“恐怕……”
 
“别看这孩子年纪小,可他师傅在世的时候,已经能替师傅走全场了,没失过手。”掌柜道。
 
“这……”奚曦还是不想冒险,造纸坊倒是能用,万一烧不成上好银丝炭,次等的银丝炭都是也能烘纸。但恬儿,是万万不能用次等的。
 
“那你就买现成的银丝炭吧。”掌柜遗憾道。
 
“买上等银丝炭一千斤。”奚曦道。
 
“啥?”掌柜一愣,他这儿卖得最多的是次等隐私炭,上百斤一买的多的是,上好的银丝炭却是没这么买的,都是一小筐几斤十几斤地买。况且,最近买的人多,存货本就不多,需要多的都是直接订到炭窑那儿去了。他摆手道,“咱现下没这么多的存货,这镇上哪家会这么卖炭,又不是京里。这儿还有五十多斤,要么全给你。”
 
奚曦皱眉,早知道就该早点来订,之前弄造纸坊,倒是忘了这茬事了。天冷下来,恬儿的屋里得是全天烧着炭的,这五十多斤炭不够烧几天的。
 
“你或者等上半个月来,到时候估计没这么紧俏了。”掌柜道。
 
“行。”奚曦思索了一下点头,“那你方才说的那个烧炭……孩子,果真能烧上好银丝炭?”
 
“真是!”掌柜点头,“他师傅就好那么两口,酒醉了窝在一边睡,这孩子管着一个窑子,出来的炭与他师傅不相上下,每次都得好一顿夸。可惜,他师傅突然就这么没了,剩下个他,没有老师傅在前面,也就没了活计。”
 
“多少钱?”奚曦问。
 
“烧上等银丝炭,他只消二两五钱银子一窑,包吃住,就可干了。”掌柜道。
 
“那便叫过来看看吧。”奚曦道。若是烧得不够上等,便给造纸坊里用,反正现下成品炭也得等。
 
“哎哎!”掌柜连连点头,让伙计去后头喊了。
 
不多时,一个黑黑瘦瘦的孩子跟着那伙计走了出来。他看了一眼奚曦,立马埋下头,恭敬地喊了一声:“老爷!”
 
“小黑,这位爷让你给他烧银丝炭,你可得好好干!”掌柜还是挺可怜这孩子的,便叮嘱了一句。
 
“是!”小黑一抬眼,眼眸一瞬间闪亮起来,声音也高了几分。
 
奚曦看这人面相十分老实低调,也就点点头,问掌柜:“这银子怎么个付法?”
 
“现下付咱三钱银子定金,余下的待烧完炭再付便可。”掌柜道。
 
“成!”奚曦付了定金,带着小黑离开。他买了些米面和点心,路过酒楼的时候又买上一只烧鸡与一大块酱牛肉,才带着小黑回村。
 
照理,请来烧炭的师傅不算是奴仆,不必帮人干活,小黑却是勤快地给奚曦抱稻米袋子。
 
“你……”奚曦看着被抢着抱稻米袋子的小胳膊,有些不放心,“抱得动吗?”
 
“能!”小黑点头,“窑里几百斤的炭,都是咱一筐筐地搬出来的!”
 
奚曦看了一眼他的细胳膊细腿,就有些不忍心,将手里十来斤的面粉袋子换给他,自个儿轻轻松松地托起那好几十斤的稻米袋子,两边手臂上还挂着点心和烧鸡牛肉。
 
小黑抱着手上轻了好些的面粉袋子,神色复杂地望向奚曦。
 
“知道炭窑怎么挖吗?”奚曦问他。
 
“知道……”小黑答了两个字,马上问,“老爷,窑还没有起?”
 
“是。”奚曦点头,“别担心,会补一些钱给你的。”
 
“不是……”小黑飞快地摇头,可又马上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最后只得抓了抓脑袋,“炭窑若起得快,掌柜便不会察觉,老爷便不用给这钱了。”可若是人手少,选地不好,炭窑难挖,那无故多出来时日,掌柜是肯定要问的,他也就不能替他省钱了。
 
“呵……”奚曦觉得这小子倒是实诚,不过也没有多说什么。
 
到家里,奚曦便被院里多出来的好大一堆粗柴禾吓了一跳。直到田恬说这些都是刘奔送来的,他才抿了抿唇点头。这刘奔也够实诚的,这么一堆柴禾,没两三趟是挑不回来的,他还要挑自家的柴禾,肯定没少累。
 
奚曦回过神,看到田恬好奇地看着自己身后的人,便跟他说了小黑的情况,顺便在杂物间里搭了个简易的床铺。田恬翻了翻,只有新做的被褥,没有多余的,有些发愁。
 
奚曦就指了床上的被褥,道:“这被褥给小黑用,他那床小,对折一下正合适。眼下天气也凉了许多,我们就正好用那新被褥。”
 
“好。”田恬点头,开始扯被褥。新做的被褥让给人睡,他是肯定舍不得的,现下这儿又没有其他被褥可以挪用,只有这样了。
 
奚曦帮着田恬将被褥一提,一张纸飘飘悠悠地飞起来,落到脚边。他一看,竟是一张一百两银票:“这哪儿来的?”
 
“唔?”田恬捡了起来,也是好奇。
 
“一百两,是不是你罐子里的?”奚曦第一反应是卖纸的钱,马上又想到,那卖纸得的都是银两,又没去镇上换过银票。
 
“噢!想起来了!”田恬一仰头,然后略微心虚地道,“上次……小叔来的时候,给的压岁钱。”
 
“压岁钱?”奚曦一愣,又很快恢复正常,“哦,那恬儿收着吧。”这年不年,节不节的,哪会有什么压岁钱,定时恬儿觉得手头没甚银子,从田余墨身上搜刮来的。之前虽没有饿着恬儿,可到底是手里没个多余的银钱,奚曦想,大约是恬儿心里没安全感。如此一想,奚曦心里更是内疚,低着头,抱着被褥去给小黑。
 
田恬望了一眼奚曦的背影,讪讪一笑。打开柜子,看了看新做的被子和褥子,便提气一抱,然后……“噗通”往后一坐。
 
“这是?”奚曦看着田恬抱着被褥坐在地上,便伸手将被褥接过。
 
“歇一歇不行啊!”田恬使劲憋回眼泪,差点被褥子压闷过去!
 
奚曦将被褥放到床上,赶紧将田恬扶起来,好气又好笑道:“这一条被子加一条褥子要十几斤,作甚要逞强,我这不是马上就过来了,嗯?”
 
“都怪你!”田恬忍痛忍得很辛苦,这傻汉还非得这么说他,更是气,“作甚要做什么重的被子?”
 
“怕你冷……”奚曦无辜道,将他扶到一边凳子上坐下,开始铺起床铺来。
 
田恬望天,好吧,怕冷是他的死穴!
 
第49章:烧炭(二)
 
天色尚早,奚曦拿出以前记录零工工钱的簿子上翻了翻,找了三个勤快能干的汉子。明儿个就要开挖炭窑,奚曦也不多等,直接去村里找那三个汉子,说好挖窑的事情。
 
田恬吃了两块点心,琢磨着是不是再去隔壁逗一会儿小毛猴,刚出屋子,便看到小黑在那堆柴禾面前翻找。
 
“你这是在做什么呢?”田恬有些好奇。
 
“挑木材。”小黑依旧在木柴堆里挑挑捡捡,挑出的另放一堆。
 
“烧炭用?”田恬望了一下,觉得那些个柴禾都看起来差不多,“不是所有的木柴都能烧成银丝炭的?”
 
“嗯。”小黑点头,“这种,就可以。这些个,不行。”
 
田恬拿起一段摆弄来摆弄去,也没看出多甚特别的。
 
“恬儿,出屋怎的不加个薄披?”奚曦很快回来了。
 
“大叔,这柴禾不是所有的都能烧成好炭的!”田恬抢着与奚曦说,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烧炭的等一会儿再说,先披薄披。”奚曦根本没受田恬拐带,不容分说地拉着他往屋里走。竟然跟一个汉子蹲在一起,还有说有笑!
 
“可是,我身上穿着薄棉衫呐,一点都不冷。”田恬还将手抓了抓奚曦的手,以示自己的手温。
 
“那也不成,吹一会儿就该凉了。”奚曦硬是将薄披给他系上。
 
田恬斜眼看他:“……”
 
奚曦一转身,拿了只烧鸡过来,掰下一只鸡腿递到他面前:“闻闻,多香!”
 
田恬鼻子一动,没忍住这香气的诱惑,一口咬住,眼睛却还是斜斜地望着他。还别说,这鸡腿味道真不错,天然无激素,真是香!
 
“恬儿,”奚曦摸了摸田恬的脸,“脸上有些干了,怪我没想起要买盒脂油回来!”
 
田恬眨了眨眼,瞬间忘记了薄披的事儿,他一手握住鸡腿,一手往脸上摸。好像……真的有些干了!
 
“肯定是让风给吹的!”奚曦道。
 
田恬苦大仇深地嚼鸡腿肉,心里却是默默点头。
 
“特别是那些个柴禾,上面还带着山里的尘土,混着风吹到脸上……”奚曦说到最后,便顿住了。
 
田恬也顾不得鸡腿了,连忙问奚曦:“我脸上有尘土么?”
 
“有!”奚曦点头,“我去打些温水给恬儿洗一洗。”
 
田恬点头,大叔真贤惠!另外,在脂油没到之前,田恬决定不再出门吹风了!
 
奚曦很快拿着水过来,拿棉帕细细地给田恬擦了脸。
 
田恬伸手摸了摸脸,果然没那么干了!这下,他才有心思看看奚曦的脸:“你一直在外面跑,为甚脸皮不干?”
 
奚曦正打算端水出去,闻言也是一顿:“大约是咱的脸皮厚!”
 
“你脸上还挺有光泽!”田恬又道。
 
“那是汗。”奚曦连忙道,“今儿个还没有停过,午上去了一趟山里,午后跑了一趟镇上,刚刚又去村里跑了一圈。”
 
“哦,那肯定是泛了油!”田恬睁着眼说瞎话。
 
奚曦点头:“恬儿说的对!”
 
“别以为现下脸上不干燥,就觉得这油泛得好!”田恬语重心长脸,“油脸可容易衰老了!”
 
奚曦:“……”
 
“别怪我没提醒你,”田恬自己都把自己说信了,“以后咱俩出去,人家肯定是这么问好的,”他压粗声音学道,“哟,奚当家,这是带着你家儿子上街呐?”他想了想又学了一句,“要不就是说,‘奚当家好啊,你家小孙孙真可爱!’”
 
“小孙孙?”奚曦木着脸看他。
 
“噗!”田恬恨不得咬掉自个儿的舌头。他只好专心地啃了一口鸡腿:“就……就这么随便打个比方!”
 
“呵呵……”奚曦木木一笑,转身端着水出去了。
 
田恬不敢出去吹风了,坐在屋里啃鸡腿,一边还反省着,是不是说话太重了?肯定伤了大叔的玻璃心呐!作为一个温柔可亲的夫郎,怎么能将事实如此无情地说出来了?但是,不说出来,难不成憋成万年老鳖?自家汉子不就是用来相互伤害的!如此一想,心里又舒服了些,咬上鸡腿的嘴巴也狠了一点。吃完一个鸡腿,田恬擦了擦手,站起身往屋外去,大叔指不定窝在灶膛前哭鼻子呢!想着自家的玻璃心靠山,连风吹了脸干的事都给忘了。
 
奚曦将水倒了之后,便来到小黑身边。
 
小黑已理出大半柴禾,见他过来,便道:“老爷,以后得砍这种柴禾,这些个挑剩下的都不能烧银丝炭。”
 
“嗯。”奚曦拿过一根,看了看,皱眉。
 
“榆树就可以用,而且很常见。”小黑指点道。
 
“好。”奚曦表示明白了,他指了指另外一拨,“这些个是……”
 
小黑一笑:“这些是苹婆果树和胡桃树,可以烧成果木白炭,用来烤肉、烤红苕、烤板栗都很不错!”
 
“哦。”奚曦点头。
 
“大叔,烤肉!”吃完鸡腿的田恬摸了出来,闻言立即眨巴着眼睛,拽了拽奚曦的袖子。
 
“哦。”奚曦应了一下,“我明日去砍。”他站起身,想起了什么又对小黑道,“那老爷的称呼便换了吧,听着怪别扭的。”
 
“那叫主子?”小黑道。
 
“不不!”奚曦赶紧摆手,“咱这儿都叫当家的,你就跟大伙儿一样管我叫奚当家便成。”
 
“哦。”小黑点头。这儿的庄户人家都管当家汉子叫当家的,而镇上其他人都是喜欢老爷这个称呼。不过,在谁的手底下吃饭,自然是按照谁的喜好。
 
“多少柴禾可以烧一千斤炭?”奚曦问。
 
“约摸三千斤。”小黑道。
 
“哦。”奚曦心里有了个数目,站起身来,“我去做饭。”
 
田恬见奚曦起身去做饭,他还乖觉地要去帮忙看火。
 
次日,奚曦选了竹林那儿的山脚处挖窑坑,三个昨儿下午叫的汉子在小黑的指点下开始挖起来。一转身,奚曦便带着刘奔、薛志良砍柴去了。
 
果然,山脚处榆树很多,枝桠倒是很多,叶儿却都黄了,零零落落地掉了一地。
 
“得空的,砍这榆树枝桠,手臂粗的,一百斤十六文。”奚曦道,“我要这榆树枝桠三千斤。”
 
跟在旁边的村民们自然耳尖地听到了,很是高兴,山脚这儿就有一片榆树林,很是方便。
 
“榆树能烧好炭?”
 
“奚当家这么说就一定是了。”
 
“咱听说,冬日里造的纸可得用好炭烘着。”
 
“可不是,咱听说为了烧好炭,特地请了烧炭师傅回来。”
 
“为了造纸,奚家夫郎真是操碎了心!”
 
“欸!你家种的胡瓜露芽儿了没有?”
 
“露了呐!不知道有多可爱!”
 
“那暖棚子真是好用,咱一走进去,就觉得暖和得很!”
 
“是!看来冬日里真能卖上菜呐!”……
 
另一边,奚曦已带着刘奔和薛志良走进了山里。
 
“奚当家……莫不是来打猎的?”刘奔问。
 
“自然不是。”奚曦一笑,“我来砍一些苹婆果树桠和胡桃树桠。”
 
“哦。”刘奔点头。
 
奚曦找到那一圈果木,开始砍起来。不多时,三人便捆上满满一大抱,慢悠悠往山下走。
 
“你们的柴禾砍得如何了?”奚曦道。
 
“昨儿个差不多了。”刘奔知道奚曦问的是烧炭的柴禾。
 
“咱每日去砍一些,总是够了。”薛志良却是不知,他只当是烧火做饭用的柴禾。
 
“我让人在造纸坊那儿挖炭窑,你们若是要烧银丝炭的,明天背过去。”奚曦道。
 
刘奔点点头。
 
“银丝炭?”薛志良道,“咱不用,咱只消烧点柴禾就成……”说到后来也是一顿,“我借着窑子,烧一小捆成么?”想起小米,他便厚着脸皮加了一句。
 
“自然成!”奚曦点头。
 
“哎!”傻熊薛志良憨憨一笑,“咱有的是力气,烧那好炭是不是用那榆树?咱一会去砍上几担!”
 
奚曦一笑。
 
三人将柴禾担到造纸坊院子里单独放着,又把收榆树枝桠的事儿与牛大力说了一下,便去看挖窑了。
 
窑坑还在挖,小黑正指点着一个汉子挖烟囱,看到奚曦过来,便赶紧过来问:“奚当家,有砖吗?明日得在这窑坑上用砖码上一道,比较牢靠。”
 
“有。”奚曦点头。建造纸坊还剩下些,后来起围墙又买了一些,现下还有剩的,正好派上用场。
 
刘奔和薛志良趁着奚曦与小黑说话的空档,拿起铁锨也帮忙挖窑坑。五个汉子干活很快,一上午就把六尺阔的窑坑给挖出来了,这本来得干上一天。午后,小黑指点着几个汉子拿砖将窑坑上面垒得密密实实,留下个火嘴,炭窑便成了。
 
奚曦见小黑指点人挖窑,倒看着的确是有些经验的,对之后的烧炭也有了几分信心。
 
期间,牛大力奔过来找奚曦:“奚当家,收下的枝桠已满了三千斤。”
 
“嗯。”奚曦点头。
 
“这一窑只能放两千斤柴禾。”小黑闻言提醒道。
 
“那……明日我让村民再砍一千斤柴禾来。”奚曦道,“烧上两窑。”他本以为一千斤炭一窑就能出来了,既然两千斤柴禾只能出六百多斤炭,一窑便是不够的,索性就烧上两窑,留两百斤给刘奔和薛志良分。
 
“哎。”牛大力道,“方才收到最后满三千斤了,还有村民担着柴禾呢,俺回去便与他们说一说,明日再送过来。”
 
“成。”奚曦点头。
 
第二日就开始烧窑了,小黑起得很早,奚曦带着刘奔和薛志良过去帮忙。三人学着小黑的样子,将长一些的柴禾放正中,稍稍矮一些的柴禾往边上排,一根根码在窑里。小黑让人找了麦秆和细枯枝来放到上头,引了火,便只消看着火了。
 
一窑子柴禾慢慢燃了两整日,小黑看着出了清烟之后,才闭上了窑。闭窑两日,小黑估摸着火候,准备开窑出炭了。初开窑时,里面还有火微微燃着。小黑拎了水把火浇灭,让烟囱散了一阵烟火气之后,才爬进去将炭一筐筐地拉出来。
 
牛大力找人称了一下,有靠六百七十斤。奚曦看了一眼那成色,觉得与京里用的差不多,便满意地点点头。
 
小黑却没有闲着,等窑里换了气,又开始将第二窑柴禾往里码。这点事刘奔和薛志良已经会了,赶紧上去帮忙。奚曦从造纸坊拿出存在那儿的果木柴搬过来,码在一处。
 
有了他们三人插手,小黑很快便开始烧第二窑炭。若是以前,烧个炭哪儿有人帮他,都靠自个儿干,单单这码柴禾,他一个人就要码大半天。他看了一眼奚曦,心里暗想到时候就不对掌柜提起那建窑子的事儿。
 
两窑柴禾烧下来,一共得了一千二百二十斤银丝炭,二三十斤的次等炭,还有一百多斤果木炭。奚曦将一千斤银丝炭和一百多斤果木炭拉回家里的杂物间,分了一百六十斤银丝炭给刘奔,六十斤给薛志良。
 
“炭烧得不错!”奚曦递给小黑五两银子。
 
“多了,两窑炭只消五两银子,除去定金三钱,只需给四两七钱便可。”小黑道,“起窑的钱就不必给了,咱就指点了一番,没有干多少活。”
 
“那多下的三钱你便自己留着吧,算作赏钱。”奚曦道。
 
“那……就谢奚当家了!”小黑还是第一次收到赏钱,就是烧炭老师傅都几乎没拿过赏钱,他不禁有些激动,“奚当家,咱明年还给你烧炭。”
 
“呵……”奚曦笑了,随后点了点头。
 
第50章:囤粮
 
小黑要回镇上,奚曦借了刘奔家的牛车捎带他一起走。介于上次买炭的窘迫,奚曦打算多买些米面回来囤着,而且造纸坊每日有十几个人吃饭,也是要多囤上一些。
 
奚曦将小黑送回店里就直去了粮米店,精米直接买了两百斤,细面买了五十斤,杂面两百斤,素油五十斤,盐五斤,糖一斤。临算钱的时候看到赤糖,又拿上两斤。
 
“五两又十四文,”掌柜笑呵呵道,“客官是老生意了,便给五两就成。”
 
“成!”奚曦点头,掏了五两银子过去,“掌柜给派车送一趟吧。”
 
掌柜朝外头的牛车看了一眼。奚曦立马就明白了,道:“我刚到镇上,还要另外采买些东西回去,这米面什么的一放,其他就放不下了。”
 
“好说,客官哪里?”掌柜点头。
 
“宁左村,村里就我一户姓奚。”奚曦道。
 
“马上便送去。”掌柜的眉头微不可见地一凝,什么时候宁左村出了这号人物,米面采买堪比官家。那宁左村可是穷得很,而且庄户人家买的一般都是杂面,三五斤一买,绝不肯多。
 
“如此,多谢。”奚曦也不多说,反正家里总是有人的。
 
出了粮米店,奚曦一路买了恬儿喜欢的烧鸡酱牛肉与点心,又包上一盒子果品蜜饯。路过成衣铺的时候,奚曦看了合适的被褥又买上一套,眼睛掠过一套颜色不错的厚棉成衣,也一并买下。
 
店里伙计帮忙将被褥搬出来,被子放前端,褥子放后端,成衣压在上头。奚曦将其他的吃食都拎在手里,牵着黑牛慢慢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粮米店的牛车也是刚刚卸下米面。那伙计连忙笑着道:“奚当家,东西点一点,有没有遗漏的?”
 
奚曦清点了一番,笑着掏了五文钱给那伙计:“都齐了,谢谢这位小哥!”
 
“不谢不谢!”粮米店伙计笑眯眯地将铜钱揣好,驾着车走了。
 
奚曦将吃食递给田恬,回身将牛车上的被褥抱下来直接去了屋里。
 
“大叔,大采购啦?”田恬抱着一堆吃食进来。
 
“不得囤些米粮过冬?”奚曦一笑。
 
“哦。”田恬点头。
 
奚曦拿出一斤赤糖,又装上好几斤精米,去刘奔家还牛车。
 
“奚当家怎这般客气!”刘奔不肯接。
 
“拿着,”奚曦推了过去,“给小毛猴煮米汤喝。”
 
刘奔也就不再推脱,笑着接了过来:“今儿个奚当家去采买好些米粮。”牛车到这儿的时候,他也瞧见了,整整一大车,用的是粮米店的牛车,他家黑牛拉的只是被褥而已。
 
“还是早点囤着放心些,眼瞧着一天比一天凉。”奚曦道,“作坊里那么多人,每日也得吃。”
 
“是。”刘奔点心,心里也是想着什么时候得去镇上一趟。
 
吃食和炭火都准备好了,奚曦也开始空闲下来。上午去造纸坊转一圈,发现竹子耗得太快,新长的竹子和刚种下的白杨树也跟不上,他便又找村民买了三百斤麦秆用作造纸用。午后,他提上砍刀去山里转转,捡上一捆柴禾,打上两只山鸡,日子四平八稳地过去。
 
田恬起的越来越晚,即使醒着也不肯爬出被窝。这天,田恬被奚曦揪出来,穿了身明艳艳的鹅黄棉衣,就拉去灶间,期间还受着每日一叨:“怎的一上午都不吃东西?好歹吃些东西再睡!早膳每日都热在锅里,你动都不动一下,这点心就放在床头不远,伸手便能探到,怎的也不吃一些?……”
 
“不想伸出被窝。”田恬轻轻回了一句。
 
奚曦:“……”
 
田恬接过奚曦给倒的水,去一边洗漱。
 
趁着田恬洗漱的时候,奚曦赶紧洗菜做饭。田恬擦了脸,坐到桌边的时候,奚曦又适时地端来一小碗米粥,只浅浅的半碗,暖暖的,不会烫。田恬拿了勺子,一口一口慢慢喝着。待田恬吃完米粥,奚曦已利落地炒完五花肉烧莲花白,放到田恬面前,又递上一双筷子。田恬继着早饭之后,默默地开始接连着吃午饭。奚曦炒了一盘韭菜,又炒来一盘烧兔丁,端上桌之后,就舀了饭过来与田恬一起吃饭。
 
田恬吃了半碗饭,打了个饱嗝,悠悠地对奚曦道:“大叔,我好像要冬眠了。”
 
奚曦手下一顿:“……”
 
田恬又戳了块兔丁,往嘴里送去。
 
“要不,”奚曦认真地想了想,“午后我带恬儿去大夫那看一下脉?”
 
“不,谢谢!”田恬往后让了让,“我就是犯了懒癌!”
 
奚曦有过一秒的茫然,随后马上就认定了其中一个字“懒”,有些明白过来,他心思一转,道:“要不恬儿抽空指点指点乡亲们跳舞?”
 
“怎么?”田恬斜眼看他,“他们又搞出了什么妖?”
 
“最近他们编新舞了,”奚曦道,“唱的是山歌,舞起来那叫一个飞沙走石,狂风恶浪!”
 
田恬脑补出一帮汉子满地打滚的场面,默默托了托额头垂下的三朵汗:“……”
 
“没有恬儿的指点,他们就跟无头苍蝇似得。”奚曦继续道。
 
“他们……”田恬皱了皱眉,道,“会不会走火入魔?”
 
“说不好。”奚曦夹了一筷子韭菜,扒拉掉最后一点饭。
 
“这么大了,还这么不省心!”田恬摇头。
 
奚曦木着脸点头:“嗯。”
 
田恬矜持地犹豫状。
 
“有恬儿领着,他们好歹有个主心骨。”奚曦又道。
 
“大叔不是不让我吹风么?”田恬无辜地看他。
 
“他们现下在里正家隔壁空院子里跳舞,不会吹着风。”奚曦道。要是会吹风,他怎么可能会唆使恬儿去呢!
 
田恬一想,里正家隔壁以前还是有间茅草屋的,那家绝户了之后,屋子坍塌了,众人清理过之后,徒留东西南北四面墙。现下拿来跳舞,倒确实合适,好歹能挡风!他便端着首长巡视脸道:“那我今晚去看一眼吧。”
 
“嗯嗯。”奚曦点头一笑。
 
“好了,”田恬站起身,“我去小毛猴那儿消消食。”
 
“去吧。”奚曦笑着点头。
 
田恬溜达到刘奔家,小毛猴正在喝米汤,一口一口地接着,一副等不及的样子。
 
“起来了?”刘奔家的看了他一眼,又垂目喂着小毛猴。似乎是说话的缘故,手上投喂的动作慢了一下,小毛猴立马不满意,左右摆头寻找吃食。
 
“嗯。”田恬的应声里带着轻轻的笑意。
 
“我刚怀小毛猴的时候,也这般嗜睡。”刘奔家的道。
 
“噗……咳咳……”田恬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小毛猴听着声音,好奇地探头探脑。
 
“想什么呐!”田恬恨不得上去敲他的脑袋,“我就……就是想体验一下熊瞎子如何过冬而已!”
 
刘奔家的肯定不能相信,瞪大了眼睛看他。
 
“可惜失败了,咱没有熊瞎子那么胖,挨不住饿!”田恬失望道,差点就信了自己。
 
“不愧……是读书人!”刘奔家的佩服道。
 
“好说好说。”田恬厚着脸皮点头,“为了在冬日里不被冻死,咱得积极储存脂肪!”
 
刘奔家的想了想,点头道:“有道理!”吃饱了就全身暖融融,可不就抗寒了!
 
“当然,吃饱了也是不够的,”田恬道,“得学那王八熊瞎子,盘着一动不动,减少消耗。”
 
“太难了。”刘奔家的感叹。
 
“确实!”田恬点头,“我还在潜心钻研中……”
 
刘奔家的很是佩服。两人又唧唧歪歪一阵,拿着吃饱的小毛猴玩了一会。
 
“奚当家这几日去山里还能打到猎物吗?”刘奔家的道。
 
“少了许多。”田恬应道,“他也是闲不住的,一吃完午饭就上山了,去捡上一捆柴也是好的。”
 
“我们当家的也是。”刘奔家的一笑,“每日都要在暖棚里弄上一两时辰,今儿个一吃完饭,就去镇上采买东西了。”
 
“我也是觉着奇怪,难不成冬日里铺子就不开了?”田恬道,“我家傻汉买两百斤米,这是打算一冬日都不出门了?”
 
“冬日里去镇上都得吃一肚子凉风,容易生病,”刘奔家的笑道,“可不得趁着这时候置办好。”
 
“哦。”田恬点头。
 
刘奔家的下了床,拿个热罐子放在小毛猴身旁焐着,自个儿去炉上舀了一小碗米粥来喝。这锅的米汤都给小毛猴喝完了,剩下的米粥就得全喝了,好腾出罐子煮锅新米汤。刘奔家的将罐子洗好,把米和水放进去,又架在小炉上烧着。
 
“恬哥儿。”刘奔家的喊了一声。
 
田恬应着抬步走去,只见刘奔家的打开了地上的坛子给他看:“这是……咸蛋?”
 
“嗯,上回洗三存下的蛋,反正小毛猴现下也不能吃,我便都拿来腌着了。”刘奔家的拿了个碗,掏出六个装上,“待会儿拿回去尝尝,应该是流油了!”
 
“哎!”田恬想着那醇厚的味道,吞了吞口水,打算回去也要腌一坛子咸蛋。
 
突然,外头好像有什么嘈杂声。
 
刘奔家的疑惑地喊了一声:“当家的?”
 
“没这么快吧!”田恬快步打开门走了出去,走到院中才看到拱着门的一头野猪。田恬有些傻眼了,这……这是在磨牙?野猪也要磨牙吗?
 
“野猪!”刘奔家的惊呼起来。
 
这一道惊呼立马引起了野猪的注意力,那畜生放弃了拱门口,飞快地冲了过来。
 
“回去!关门!”田恬只来得及将刘奔家的推了一把,自个儿却是脚软得没法跟着进去。这货是来报仇雪恨的?
 
“恬哥儿!”刘奔家的被田恬推得一个趔趄。
 
“关门!小毛猴在里面!”田恬被刘奔家的一声吼叫惊醒,操起门旁的砍柴刀指向野猪。
 
野猪一见明晃晃的刀倒是被吓住了,却还是不甘心地在那蹭来蹭去,似乎在寻找突破点。
 
刘奔家的赶紧将门关上,站到田恬身后:“恬哥儿……”
 
“出来作甚!”田恬身上都吓出了一声冷汗,都没觉着声音是用吼的。马上,他听到屋内小毛猴的哭喊声,便拿手肘推了刘奔家的一记:“回去!”
 
“不!”刘奔家的稳了稳身子,一个转身奔去旁边的灶间拿了把菜刀出来,站到田恬身边。
 
“你怎么没拿把菜铲子?”田恬看到他那把菜刀,也是笑乐了。
 
“野猪怕菜铲子?”刘奔家的还处于一孕傻三年中,紧跟着问了一声。
 
田恬一时赶不上回答,就见着野猪不耐烦地撞了过来,还没来得及考虑好用吞日斩还是殒星斩,就看到一把菜刀飞了出去,正好落到野猪面前,刹住了他的前进。
 
“手滑……”刘奔家的看着自个儿空荡荡的手,喃喃道。
 
“滑得好!准头不错!”田恬佩服道,要是能再准点,直接砍到那猪脑上就好了。
 
可是,野猪并没有因此吓退,马上前蹄一跳,越过那把准头极好的菜刀,冲田恬奔过去!
 
田恬一下子吓傻了,举着刀,甩着脚丫子吧嗒吧嗒在院中奔跑起来。天哪,这速度都超越博尔特了吧!简直是光的速度!田恬忍不住给自己点个赞!
 
这野猪果真是来找田恬复仇的,看都没看傻站在一旁的刘奔家的,直接追着田恬跑。
 
田恬点赞太兴奋,一下子摔趴在门口。乐极生悲……
 
“恬哥儿!”刘奔家的操起扫帚奔过来。
 
眼见着野猪的蹄子将要踏上田恬,一道身影卷起趴在地上的田恬,伸手格在野猪面前挡了一下。
 
“唔……”奚曦反手一撩,将野猪甩了出去,可胳膊还是受了不小的冲撞。
 
“大叔……”田恬看到奚曦的脸,心下一安。
 
奚曦却来不及回应田恬,那野猪摔向土墙,皮厚肉糙地缓了缓,掉转身子,又冲了过来。他眼眸一深,持刀重重一砍,竟是将野猪头生生地砍了下来。一道血光飞溅,田恬眼前一花,便晕了过去。
 
“恬哥儿!”刘奔家的紧握着扫帚不肯放,走到他俩面前。
 
“没事,吓着了。”奚曦将田恬抱起,飞快地往刘奔家屋里走去,一面说道,“替我看着他,村里进了一群野猪,我得去看看!”
 
“好!”刘奔家的赶紧点点头,也顾不得哇哇大哭的小毛猴,在床上腾了个位置给田恬。
 
奚曦放下田恬,转身就走:“锁着门,千万别出来!”
 
“好!”刘奔家的点头。
 
曦随手关上门,在院中提起那把带血的柴刀,关上院门,飞身往村里去。
 
第51章:伤
 
村里已乱成一团,铜锣声、哭喊声、刀棍声不绝于耳,其中还混着野猪的嚎叫声。乡亲们举着各式的刀棍,与野猪打斗着。
 
奚曦飞身跃起,执刀杀过去。脚尖点到野猪背上,刀身直插入它耳后,野猪轰然倒地。一个回身,砍刀回旋,另一头冲过来的野猪已身首异处。借力跃起,奚曦踏过矮墙,一刀砍死踏到一个夫郎身上的野猪,血喷洒了那夫郎一脸。
 
有奚曦在前,村里的汉子也士气大振,砍猪的力气也大了一倍。最后,众人将一头在麦田里撒欢的野猪围起弑杀。
 
奚曦提着血淋淋的柴刀,暗沉着脸一步步走过。村民们看着他那神色,皆是一凛,猎户家可都在山脚下,野猪奔过来攻击的第一处,那奚家夫郎……
 
宁可贵小心地跟过去问:“奚家夫郎……”
 
奚曦一顿,眼眸里的血色才慢慢散去。他收敛了脸上的怒气,道:“没事。”
 
“那就好!”宁可贵放下心。
 
“麻烦里正清点损失。”奚曦道。
 
“是是!”宁可贵仿若是奚曦的下属般,点头应道。
 
奚曦没有再管他们,自顾自地提刀回家。他径直走去刘奔家,打开门听到里面嘤嘤嘤的哭声,便加快了脚步。
 
“恬儿?”奚曦打开门望去。
 
“大叔!”田恬看到门口的那人,顿时脸上大好。
 
“可有受伤?”奚曦快步过去,将人搂在怀里。
 
田恬摇头,扎在奚曦怀里不肯探头了。
 
“咯咯……”小毛猴扑腾着手脚笑出了声。不知是田恬嘤嘤嘤地太悦耳,还是听着声音熟悉以为是来逗他的,小毛猴在床上笑得很欢。
 
刘奔家的:“……”奚家夫郎哭得越厉害,他就笑得越欢!这蠢孩子!
 
田恬听到声音,越发没脸,更是嘤嘤嘤。
 
“怎的了?”奚曦着急地将怀中人上下摸了个遍,没发现伤口,“是撞着了,还是摔着了?”
 
“唔……”田恬也不好意思让奚曦一直着急,探出头找了个理由,“衣裳摔破了……”
 
“人摔疼了没有?”奚曦问。
 
田恬摇头,奚曦这下才放心:“衣裳破有甚可哭的?喜欢的话咱明儿个再去买两身!”
 
“是嘞,咱给你破洞那绣两朵大菊花,保准人都看不出破洞!”刘奔家的道。他知道恬儿是吓着了,听到这般理由也是全力配合。
 
“嘤……”田恬适时地止住哭,你才要两朵大菊花!有本事绣那种菊花!若是刘奔家的能听到田恬心声,肯定会回一句,你敢穿我就敢绣!
 
“呀!”刘奔家的惊呼,“奚当家,你胳膊上伤口老大一个,赶紧得找大夫包扎一下呐!”
 
“无妨的。”奚曦轻描淡写道。
 
田恬赶紧挣扎着出来,找奚曦胳膊上的伤口。板栗般大小的血窟窿,血迹沾着外头破掉的夹衫,大有牵一发而动全身之感,大约是獠牙戳到了。不看还好,看了又一阵嘤嘤嘤。
 
“恬儿乖,看着吓人而已,不妨事的!”奚曦安慰他道。
 
“嘤嘤嘤……”田恬赶紧下床,拖着奚曦要去看大夫。
 
“真的没事,你看,我再杀一头猪都成!”奚曦为了让田恬放心,曲了曲那伤着的胳膊。
 
田恬狠狠瞪了奚曦一眼,拉着他要去镇上。正好里正宁可贵找了过来,看到奚家夫夫这幅样子,问道:“这是怎么了?”
 
“受了一点小伤……”奚曦看着田恬无奈一笑。
 
“咱已经让人去镇上请大夫过来了,奚当家不若去我那儿等一等?”宁可贵道。
 
“好。”奚曦点头。这伤口也就是替恬儿挡在野猪前,被那畜生的獠牙给顶了一下,他已避了一下力,看着吓人而已。只消回去拿酒淋上一道,再用干净棉布一包便没事了,可为了让田恬放心,他也只有应下了。
 
“这次是碰上野猪群了,一下子来了九头野猪!”宁可贵道。
 
“嗯。”奚曦点头,“天气冷了,山里没东西吃,便冲撞了过来。
 
“索性,只是几人受了点伤,没有造成死亡。”宁可贵道。
 
“万幸!”奚曦点头。
 
“田里被拱坏了一大片,暖棚倒是还好。”宁可贵道。
 
“野猪也是有眼睛的,一看那油纸棚子就知道不好吃。”田恬终于回过神接了句话。
 
奚曦见田恬终于缓过来了,心里也是一舒:“暖棚若是有损,便去找牛大力要一些油纸回来糊上,透风了,里头的菜也种不长。”
 
“哎哎!”宁可贵点头。
 
“这野猪的血迹得赶紧找人清理干净,山下那一道桩子也得马上找人修,最好得加高。”奚曦道。
 
“是!”宁可贵点头,立马与几个没受伤的汉子一起去了。
 
老远,刘奔赶着牛车过来,看到奚曦连忙问:“听说野猪下山了?”
 
“是,”奚曦点头,“你家夫郎娃娃都好好的,别担心。”
 
“回来的路上,遇着初六,他说村里有一些村民受伤了。”刘奔道。初六是宁可贵家的小子,遇上这事儿,赶紧架了自家牛车去镇上请大夫了。
 
“嗯。”奚曦点头,“你家院子里有头野猪,赶紧将血迹处理处理。”
 
刘奔明白,赶紧赶了车回去。
 
“大叔,疼不?”田恬看着他胳膊上的血窟窿,眼里满是紧张。
 
“不疼!”奚曦咧嘴一笑。
 
田恬白了他一眼,这么大个口子,哪能不疼!
 
宁可贵家的看着奚家夫夫走过来,马上迎了过去:“奚当家,咱泡了糖水,喝一些吧?”
 
“对,糖水好!”田恬赶紧点头,失血了补点糖水总是好的。
 
“不碍事的,大婶子!”奚曦道,“倒不若给我碗盐水。”
 
“盐水也成!”田恬又是点点头,当挂水了。
 
宁可贵家的笑了,赶紧去调了碗盐开水来。哪知奚曦将水稍稍凉了凉,直接往哪血窟窿里浇下。
 
“嘶……”田恬差点没敢看。
 
奚曦却是眉头都没皱一下,嫌弃伤口处衣衫牵牵连连地扯,便将衣袖挽了上去,到伤口处也没停顿,一下子便扯上,凝起的伤口又流出了血。
 
“嘶……”田恬咯咯咯地咬手指。
 
不多时,初六带了大夫来了,看到奚当家的胳膊,便冲他走了过来。大夫给他看过伤,拿出药粉撒到伤口上,再包扎好。
 
“成了,”奚曦站起身,一摸身上,才发现没带银钱,“我回去拿银钱。”
 
“不用,”初六道,“这看伤的钱都从卖野猪的银钱里出。”
 
奚曦顿了一下,点点头:“成,那你们赶紧去给别家伤者看看。”
 
“哎,”大夫道,“这位……当家的,你先别忙,我给你开个方子,你拿去喝几日。还有,你胳膊上记得明日去医馆换药。”
 
“这……就不必了吧!”奚曦皱眉。
 
“哼哼!”田恬斜睨他,“原来大叔也怕喝药!哼哼!”
 
“这……”奚曦一压眉。
 
“奚当家,您可是咱自家夫郎的靠山,可不就是咱宁左村的靠山!”初六道,“为了咱宁左村,奚当家务必保重身子!”
 
老大夫:“……”
 
奚曦的头瞬间被压得低了低,再看了一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的田恬,无奈道:“好……”就这么破个皮,竟然还要喝汤药!
 
初六让大夫写下了方子,遂带着他挨个伤户走去。
 
“这是……包扎好了?”奚曦正想离开的时候,宁可贵正好回来。
 
“是!”奚曦点头,“一切都处理好了?”
 
“嗯,”宁可贵点头,“那桩子被这些个畜生撞出了个缺口!”
 
“天越寒,咱越是得警醒着些。”奚曦道。
 
“往年也是被这些个畜生乱拱一气,田地里补苗也是不行了,生生地折了收成!”宁可贵也是气道。往年每次畜生下山,都会有村民死亡,不是被顶死,就是被咬死。
 
“若田地糟蹋厉害,无法补苗的,便直接扎上暖棚,改种菜吧。”奚曦道,“尚船主上次与我道,他可以放条小船来收菜,价格翻甘棠镇菜价三番。”
 
“果真?”宁可贵惊喜。
 
“是。”奚曦点头。他一开始没说,是怕到时候菜没种成,大家伙儿空欢喜一场。现下看暖棚的菜长势喜人,应当是能成的,才趁着这机会与宁可贵说了。
 
“那就太好了!”宁可贵拍手,“我一会儿便与大伙儿说一声!”
 
奚曦点点头,准备带着田恬离开。
 
“奚当家,奚家夫郎,且慢。”宁可贵道。
 
“里正?”奚当家疑惑道。
 
“就是,这次打了九头野猪,”宁可贵道,“其中八头都是奚当家砍死的,理应归由奚当家。余下一头野猪,咱是这么打算的,砍去一半卖了,贴补伤患药钱和田地损失,其余的各家分上一份。”
 
“我们家也吃不了八头野猪!”奚曦笑道。
 
“奚当家可以拿去卖了,咱村里有牛车,可以帮着拖去镇上,或者叫船去甘棠镇卖,价格高一些,咱大伙儿帮着奚当家扛着去!”宁可贵道。
 
“这……”奚曦哭笑不得,都替他打算好了呢!
 
“奚当家不用谦让,咱们受奚家恩惠已是良多。”宁可贵道,“眼下奚当家也是需要用钱,这造纸坊的每月工钱开销,冬日这纸还得用上等炭烘着,咱也过意不去!”
 
“这……”奚曦皱眉,“要不这样子吧,这么多户分半扇猪也是分不了多少,就拿两头猪去分,这看大夫的钱和田地损失从我这儿出,行不?”
 
“成!”宁可贵点头,“奚当家是咱宁左村的恩人!老夫代表宁左村村民谢过奚当家!”
 
“不必客气!”奚曦摆手,“一个村的,没这么多外道话!”
 
“是是!”宁可贵连连点头,“得两头猪,自然是得吃一吃杀猪菜了!”
 
“我那七头猪一起杀好了挂着,明日坐船去甘棠镇卖吧。”奚曦盘算着,“那些个猪下水也别拿出去卖了,大伙儿分一分。”
 
“成!”里正点头,“咱明儿个一起去甘棠镇,乡亲们定是舍不得吃这肉的,肯定也是要拿去卖了的。”
 
“那咱明儿个便一起下甘棠镇。”奚曦点头。
 
宁可贵赶紧去找人杀猪,奚曦一个转身,与田恬往回走。他道:“七头猪呐!”
 
最终,这猪肉也是没卖成。吃杀猪菜的时候,牛大力说了句,一下子装这么多猪肉去卖,价格肯定卖不高,不如做成熏肉,冬日里一点点卖出去,价格肯定更好!
 
田恬点头,狠拍了一下奚曦的大腿:“这人果真有前途!”那日牛大力说动船公单独送他们一趟的时候,他便觉得这人聪明,现下这么一看,果真!
 
“若是能识字,就更好了!”奚曦点头。
 
这日晚上倒是不必做饭,大伙儿一起料理野猪,做了顿杀猪菜。虽然外头很冷,可一点都没减了大伙儿的兴致。柴禾堆得高高的,早早就燃上了,大伙儿坐在外头吃饭,倒是一点都不觉着冷。
 
田恬吃得很少,一直在照顾奚曦。奚曦很无奈,他伤了左手,右手可是好好的,不过想到恬儿不喜欢野猪肉,便喜滋滋地受了照顾。
 
晚上回去,奚曦走进灶间,利落地洗菜煮面。
 
“你……”田恬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他。
 
“这点子伤不算什么。”奚曦将菜切一切,扔进锅里。
 
“真是……糙汉子!”田恬气道,“万一染上狂犬病怎么办!”
 
“狂犬?”奚曦望向他。
 
“那……野猪多脏,万一落了什么脏物到你胳膊里,那该怎么办?”田恬说着说着就又开始哭了。若是大叔出了什么事,他该怎么办?
 
“恬儿别急,”奚曦心柔得一塌糊涂,“我用野猪脑涂过了。”以前他也受伤过,可从没见过田恬惊慌失措到这程度,一时之间,奚曦心里又是甜蜜,又是难过。他又很快加了一句,“我以后一定好好的,不让恬儿这般担心。”
 
“咦……”田恬听着这么一说,对那伤口放心了一些,再一想,望着那伤臂立马嫌弃起来。
 
奚曦:“……”好想砍掉这破手臂!
 
奚曦将面舀了满满一大碗,田恬很快就忽略了那被野猪脑染过的胳膊,吃得那叫一个欢腾。
 
次日,宁左村民自然是没有去甘棠镇卖猪肉,而是家家户户都熏猪肉、腌猪肉。田恬不会做这事,村民们也哪里会让村里唯一的读书人做这等庖厨之事,直接争着抢着来帮忙,他便理直气壮地陪伤员去镇上换药。
 
第52章:卖菜
 
清晨,太阳还未露面,雾气时浓时淡,萦绕在山村仿若仙境。可田恬直喘着粗气,一丝赏景的闲情逸致都没有。最初是田恬扶着伤患出家门的,现在却是换过来,伤患扶着他赶路。
 
“恬儿,要不咱也买头牛?”奚曦看着田恬这般喘气,便问道。今早恬儿没有赖床,起来就帮着他煮饭干活,当真是……一夜之间长大了!可是,奚曦不太愿意看到这些,因为那是他没保护好恬儿的缘故。
 
“不用!”田恬摆手,“我才不要坐牛车!”田恬的声音有些瓮声瓮气,因为脸上围了个硕大的浴巾。雾气这么大,没有口罩只能拿浴巾将就了。
 
“要不,”奚曦替他擦了擦额上的汗,道,“我背你走。”
 
田恬斜了他一眼:“不干!”丢死人了好吗?他一个好手好脚的,竟然要一个伤残人士来背?!
 
“就背一小会儿,到镇上之前,我便将恬儿放下来。”奚曦有些舍不得。
 
“不用!”田恬很坚决,随后苦瓜脸道,“以前我也是这么走的,今日怎么就这么喘?”
 
“因为恬儿胖了点。”奚曦老实道,顺便暗搓搓地捏了捏恬儿腰间的柔软。
 
“嘤……”田恬腰眼一软,差点没坐下去。胖……胖了?田恬不可置信地伸出两爪,至上而下一通摸,好像就软了那么一咩咩而已!眼睛落到自个儿手背上,好像……窝窝又深了一些!简直生无可恋!一道寒风打着卷儿吹过田地,孤零零一颗白菜凄凄地望过来……
 
“胖了好!”奚曦赶紧道,“胖了多好看!乡亲们都赞恬儿福气好,连带着村里也跟着好起来了!”
 
“是咩?”田恬笑呵呵道,顺带脑补出个圆脸福娃,说不得若干年后,宁左村村头也会立个田恬福星雕像!
 
“嗯!”奚曦严肃脸。
 
“有眼光!”田恬喘了一口气道,“告诉你喔,我特意养胖的,就是为了抵御这冬日的寒冷!”讲到后面,田恬压低了声音,是以我就告诉你,其他人一个都没说的口吻跟奚曦说的。
 
奚曦木着脸,点了点头:“还是我们恬儿聪慧!”
 
“嗯。”田恬高深脸。储存脂肪好过冬,可是,胖了好喘,这要走到什么时候啊喂!
 
由于田恬抵死不肯让一个伤患背,所以,奚曦只得夹着他,半扶半拖着到了医馆。大夫看到这阵势,连忙放下手里的粟米粥与卷饼子,开始掐脉掐人中。
 
奚曦:“……”好像有什么不对。
 
“嗷!”田恬一声惨叫,中气十足。
 
这位老大夫也是吓了一跳,方才还如死狗一般,怎的会吼那么高声音!
 
奚曦赶紧上去扶着田恬起来,略有不满地望向这老大夫。
 
“这是到了?”田恬彻底精神了,抬头看了看四周,再看到那名茫然的老大夫。
 
“这是怎么了?”老大夫抖着手指问。
 
“换药啊!”田恬指了指奚曦的胳膊。
 
“那你……”老大夫望着他。
 
“哦,我……”田恬四下里看了看,坐到小榻上,拍了拍,直接躺了上去,“我先歇一歇!”说着,踹掉鞋子,无意识地揉了揉发酸的腿肚子。
 
老大夫:“……”他白了一眼奚曦,就是这傻汉让他误以为那死狗一样的人需要急救!他扯过奚曦的胳膊,扯起纱布来。
 
奚曦感觉到这大夫的手法带了几分泄愤,无辜地朝田恬一眼,最后默默地由着老大夫动作。
 
“好了!”老大夫气呼呼地站到田恬面前吼了一声。
 
田恬一吓,直接从床上跳了起来,警惕地望了望,才道:“又不是不给钱!真是的!”
 
老大夫有些委屈。
 
奚曦站到田恬身边:“走了。”
 
“钱付过了?”田恬问。
 
奚曦点头。
 
田恬立马朝老大夫看了一眼:“钱都付了,还吼我。”到底是谁比较委屈?想了想,莫不是占了他小榻才这般吼的?好似一个好手好脚的人占着病人用的小榻确实是不太好意思。如此一想,他便乖乖地由奚曦扶着出门,不再嚣张。
 
老大夫:“……”莫名其妙!
 
在医馆歇了一会儿之后,田恬感觉身上倍儿轻松,被奚曦带着去陶品店。田恬看着奚曦买下三个三尺高的大坛子,吓了一跳。
 
“用来腌猪肉的?”田恬问。
 
“嗯。”奚曦点头。
 
“这么点坛子能塞得下吗?”田恬朝坛子里看了一眼。
 
“碎一碎就成了。”奚曦道。
 
田恬自下而上一阵颤。杀猪、碎尸还要掩埋,这么重的怨气该怎么散!
 
奚曦带着田恬去成衣店,现下也是等不及做了,便直接买的成衣,好在正好有合身的。两个人买了些吃的,便赶回去了,村里帮忙腌猪肉的等着他们手里的坛子呢。
 
野猪很壮,而且有七头,于是便腌掉三头,晒了一头,熏了三头。
 
奚曦冲着刘奔家的拿扫帚奔向野猪的维护之意,拿了一只熏好的全后腿送去刘奔家。
 
“咱已经拿了一只腿了,好壮的!”刘奔笑呵呵道,“也是看了奚当家的面子。”
 
“那是村里分你的,”奚曦道,“这是给你家夫郎压惊的。”
 
“欸”刘奔有些愣。
 
“多谢你家夫郎不顾危险冲上来救恬儿。”奚曦道。
 
“哪有……也没救成,”刘奔抓了抓脑袋,“没添乱就算是好的了!”
 
奚曦一笑,刘奔最终也是笑着收了下来。
 
不光是奚家猪肉多,需要腌来晒去的,村里家家户户都是拿着分到的肉一番折腾,打算在寒冬里卖个好价钱。腌完了熏,熏完了晒,就这么几番下来,倒是忙忙碌碌地又一个月过去了。暖棚里的菜已经长成,各家统算下来,趁着逢五的日子,在杆子上系了红布招来了尚船主。
 
依然是尚棣的跟班来收菜收纸,尚棣跟着奚曦在村里转悠。偶尔路过暖棚,尚棣便好奇地探头一看,见着里面温暖如春,满意地点了点头。
 
“没想到真被你们折腾成了!”尚棣拍了拍奚曦的肩膀。
 
“嗯,”奚曦点点头,“有些人家还尝试种了胡瓜白瓜。”
 
“哦?”尚棣笑了,有些温泉庄子也种各式的菜,却是极平常的鸡毛菜小棠菜之类,像胡瓜白瓜之类倒是没有人种。若真能种出来,到时候价格可是很好看的!
 
奚曦点头:“若是雪晚一点下,应该是能等到成熟。”
 
“那我便等着了!”尚棣笑哈哈。
 
走过一路,尚棣发现家家户户院子里都晒着肉,便笑着对奚曦道:“你们这儿倒是越过越好了。”
 
“是。”奚曦点头。
 
“我瞧着没有一家不晒着肉的。”尚棣道。
 
“那是……野猪肉。”奚曦道,“前一阵山上下来一群野猪,糟蹋了好些田地。”
 
“哦。”尚棣识趣地不再多言。
 
“一会儿抬一头上去给船上兄弟加加餐,”奚曦笑道,“要腌的还是熏的?熏的味道不错,拿熏的吧!”
 
“一头?”尚棣瞪大眼睛。
 
“咱是猎户,出力多,得的也多!”奚曦道。
 
“身手不错!”尚棣斜眼一笑。他到奚家的时候,才是真的震惊:“你这是打了几头?”
 
奚曦一笑,院里晒的只是熏猪肉,腌的猪肉在屋里坛子中。他拿过一根扁担将一头猪挂上,与尚棣一起担着去河畔。
 
“最近倒是一直没见着你家小夫郎么?”尚棣道。
 
“刘奔家生了个小子,他便每日去逗着玩。”奚曦道。
 
“哈哈……”尚棣笑道,“看来奚当家要努力啊!”
 
“嗯,自当努力!”奚曦埋头不好意思地傻笑。
 
再回到河畔的时候,菜与纸都已运上大船。菜钱自然是拿不出那么多铜板,尚棣的跟班将收菜的账录誊写了一页给奚当家,和纸的价钱一起拿银子付了。现下倒是还没到天寒地冻的时候,却是也能卖个好价钱了。村民们对这卖菜的价格十分满意,商量了一下与那尚船主的跟班定好,五日放一条小船来取菜。一船菜运走,各家脸上都是喜滋滋的。
 
奚曦拿了自个儿记录的簿子,照着卖菜的账录一个一个誊录。写一个,田恬便拿着银钱付一家。在收菜的时候,什么菜多少重,卖多少银钱,都是一一唱出来的,所以两厢都不会有什么问题。
 
发完最后一家,奚曦拿着账录看了一遍,笑道:“看来收入不错!有两户卖的菜钱有一两多银子,除却给我们的租子,也能拿好六钱多。”
 
“嗯,不错了。”田恬直接将那一钱银子转换成三十斤红薯,六钱银子就是两百斤红薯,够一家人吃好一阵了!
 
“就种自家院子里一小片菜地的,也能到手靠一百个铜钱了,若按五日卖一次……那一个月下来,赚的钱过个冬是绝对没问题了。”奚曦道。
 
“嗯。”田恬也是点点头。
 
奚曦将收到的“租子”记载到簿子上,又拿余钱算了一遭:“欸?不对啊!”
 
“怎的了?”田恬看他,“少钱了?”
 
“不是少钱了,”奚曦飞快地又算了一遍,“是多出钱来了。”
 
“是不是哪家给少了?”田恬道,他反正是不识字,也不能帮着验算。话说,这傻汉的数学是谁教的?靠谱不?
 
“不是。”奚曦又查了一遍,“这次的纸价涨了点,五百四十文一刀……可是也不对,菜钱连着纸钱,多给了我十二两银子……”
 
“给多了?”田恬道,“完了,那小跟班要被尚棣批了!”
 
“呵呵……”奚曦愣了一下,突然又笑了,“尚船主把那野猪的肉钱算给我了,这人真是,我都说请大伙儿吃的了。”
 
“那是你送多了!”田恬明白过来,“你送上两只山鸡什么的,人家便是承情,你一下子送一头猪,人家哪敢什么都不说,直接受了!”
 
“这不是……”奚曦无奈一笑,“这些米粮菜肉,还有造纸坊的纸,若是我们自己拉出去卖,少不得有多麻烦,现在搭尚兄的船,方便不说,价格也好。而且,尚兄人挺不错。”
 
“下次,你就给个猪腿什么的,他便不会付你钱了。”田恬笑道,这傻汉,没有他在旁边提点,可怎么办哟!
 
“恬儿说的对!”奚曦点头。
 
暖棚里的菜收了一茬之后,田地里种下的菘菜与萝卜也是能收了,大伙儿又投入另一阵忙碌。收菘菜,拔萝卜,田地里随处可见弯腰劳作的村民。菘菜萝卜离了土便装进箩筐,由汉子挑着往家里走。菘菜得一个个打理干净,摆进地窖里。萝卜可以收进地窖,也能腌了当菜。洗净的萝卜一个个切条,放在竹匾里在日头下晒上几日,再用粗盐、生姜、大蒜、八角、茴香等香料腌制在坛子里,压得密密实实,满一个月开坛,滋味好的很。可最多的人家,只是拿粗盐腌着,待开坛出来切碎了,配上窝窝杂粮馍馍也是好吃得很。
 
奚家没有田地,没有这些个收成,却是每日能收到一篮子,今儿个东家送来一颗菘菜,明儿个西家送来一篮子萝卜,有些还会摘一篮子暖棚里种出的菜过来。这都是村民们的好意,感谢奚家夫夫给他们带来赚钱的路子。田恬每次都乐呵呵地收下,蔬菜都不必出去买了。
 
送来的菜大多是当日吃不完,会多下的,田恬也没有将这些拿去造纸坊。造纸坊的菜现下也是单一的很,在这冬日里,不是大青菜就是萝卜,不是萝卜就是菘菜,好在田恬会拿一些肉过去改善一下伙食,有时候拿根腌过的大骨,敲断了与萝卜炖一锅,有时候是切一条野猪肉,与菘菜一起烧了。那些个送到家里的菜,多下的一般都是菘菜和萝卜,田恬便直接收进地窖,留着大雪日子里吃。
 
奚曦还是那样,每日去山里转悠一圈,一般下山带捆柴禾下来,有时候凑巧会打上一只出来觅食的山鸡给大伙儿打打牙祭。而事实上,他都会留意兽禽留下的踪迹。天越冷,兽禽没有吃食很是容易下山觅食,那些个饿狠的猛兽可是不比上次的野猪,下来便是要闹出人命的。
 
村民们倒是安稳得很,收菘菜腌萝卜,抽空伺弄一下暖棚里的菜,卖菜的时候顺带将腌过熏过的野猪肉一并卖出,收入比往年丰厚了许多。这一个月倒是过得飞快,转眼间,寒冬来临……
 
第53章:下雪
 
天越来越冷,田恬又开始窝在屋里不出,看到奚曦穿那么一点点出去撒欢,也是羡慕得很。可惜他出个屋门一会儿,就开始一直吸溜鼻子,再多待一会儿,夜里直接起了热。奚曦没办法,煮上一锅姜汤,趁田恬烧得稀里糊涂的时候全都给灌了下去,第二日倒是见好了。田恬醒来喳吧到嘴里的怪味道,对这个破身体是怨念丛生。
 
经这一遭,奚曦就不敢随便放田恬出去吹冷风,只让他待家里,烧两个炭盆烘着。怕他闷,还拿出一些红苕苞谷板栗什么的,让他烤着玩。刘奔家的和林小米也会拿着针线活儿过来玩,而小毛猴便是包在被子里用大扁箩装着过来的。
 
“这天这般阴冷,莫不是要下雪了?”田恬摸了摸刚进来的小毛猴身上的盖被,触手间寒意还未被室内的暖气融过来,直激得一颤。
 
“也不等寒气散一散!”刘奔家的拍掉了他的手。
 
“摸摸凉被子而已,没这么夸张吧!”田恬震惊,他可是男人,又不是林妹妹!
 
“恬哥儿身子金贵,可得小心着些。”刘奔家的话语很真诚。
 
“别听大叔瞎说,稍微受了点寒就那么紧张!”田恬知道又是奚曦千叮咛万嘱咐的后果,无奈道。嘴上说着,手却是往炭火那靠了靠,搓上一搓,他可是受够那姜汤的味道了!
 
“连着阴冷了好几日了,这老天也是说不准的。”刘奔家的看着他搓手便笑道,随后揭去小盖被,将小毛猴从被褥里挖出来,揉了揉他的小脸。
 
小毛猴终于冲破了束缚的茧子,张牙舞爪地撒欢,没过多久就被他爹爹塞进小棉被裹紧。他又乖乖地任爹爹摆布,只忽闪忽闪着眼睛,也不知道望向哪里。
 
“小毛猴真乖!”田恬见他这副样子欢喜得很。
 
“嗯,乖呐!”刘奔家的一笑,想起什么又问道,“这万一下雪了,这暖棚禁不住压吧?”
 
“嗯,禁不住。”田恬点头。
 
“那可怎么办!”刘奔家的皱了皱眉。这一个月卖了好几趟菜,得好几百个钱了,一旦下了雪,就什么都没有了。
 
“没办法。”田恬道,“这暖棚不比咱这屋子,即使不破,这下面的竹篾芦苇都是撑不住的。”
 
“是,”刘奔家的点头,“茅草屋子都有被压塌的,更别说这暖棚。”
 
“不怕,这一个月赚的还不错,够一个冬日里吃的了。”田恬道。
 
“这……”刘奔家的听田恬这么说,也是一笑,“这不是盼着能多卖一阵菜,多攒些银钱嘛。”
 
“嗯。”田恬点头,“可下雪也是好的,不然也不会说瑞雪兆丰年了。这么冻上一冻,来年的虫就少了,田地的收成可不就好了?”
 
刘奔家刚租十亩田地,也是盼着明年能有个好收成的,刘奔家的犹豫着点点头:“说的也对,读书人果然比咱会想!”
 
“这老天的事儿也预料不准,我们别操那个心了。”田恬道,“若是不下雪,咱就继续卖咱的菜。若是下雪了,咱就赶紧收了油纸和菜,盼着明年的好收成罢!”
 
“嗯。”刘奔家的点点头,转身望向自家小毛猴,却是乐了。这小毛猴的手本是裹在被子里捆好了的,他竟趁着他们说话,偷偷将手挣扎了出来,塞在嘴巴正啃得香。
 
“小毛猴好厉害!”田恬凑过去笑道。
 
小毛猴听到那个好听的声音,立马顾不得吃手,开始手舞足蹈地笑了。刘奔家的见此便拍了拍他的小手,道:“看把他乐的,以为是要与他玩呐!”
 
“那就玩一会儿呗!”田恬捏了捏他的小手,摇晃了几下。小毛猴更开心了,挺了挺身子笑得咯咯响。
 
刘奔家的也不去管他,拿了针线来做。反正这儿很暖,冻不着他。奚家的屋里烧了两个炭盆子,暖融融的正好,舒适得很。虽说今年他们家也能用上炭了,可这银丝炭金贵,年年都要下雪,可不得省着点,留在最冷的时候用。所以,现下他们只在彻骨寒冷的夜里用,而在白日里给小毛猴泡上两个热罐子。
 
这时候,林小米也抱着针线扁箩过来凑热闹了,看到小毛猴醒着,便也凑上去逗弄。
 
小娃娃玩了一会儿就困了,刘奔家的就将娃娃放在扁箩里,盖上被子。田恬怕冻着小毛猴,特特给灌了个汤婆子焐着。
 
小毛猴一睡,刘奔家的和林小米就开始拿起针线,顺便唠一唠东家小子上树西家夫郎吵架。对这些家长里短,田恬竟听得津津有味!
 
阴冷了几日之后,倒是又放晴了,总算没有下雪,村民们吊起的心总算放了回去。临近过年的时候,终于憋不住,出现了造雪的天象。
 
村里的老人不懂观星,却是按着多年的经验,估摸出要下雪了。里正宁可贵将奚当家找了过去,给大伙儿拿个主意。
 
“趁着雪还没有下来,把暖棚里的菜都收了,省的到时候手忙脚乱来不及。”奚曦想着田恬的话,道,“拆暖棚时,先拆外面一道竹篾,再将油纸卷起,最后再收里面一道竹篾。”
 
“俺家还剩好些个青瓜,要等等呐!”
 
“万一雪落下来,暖棚都得压坏!”
 
“大憨家青瓜卖了好些钱吧?”
 
“可不,都看到卖两茬了!”
 
“俺明年也种青瓜!”
 
“大憨,别舍不得了,将那小青瓜摘下,腌一腌,保准也能卖得好!”……
 
说干便干,乡亲们操上锄头砍刀,从暖棚里搬出一筐筐菜。因着天气不好,这菜不能拿出去卖,也不能晒干,大家伙儿便烧锅开水,将菜烫熟放进坛子里压成酸菜。菜收完,外面的暖棚也得加紧收掉,这油纸可贵了,以后还能用着。
 
得亏乡亲们收得及时,这大雪才没有压倒哪家暖棚。外面大雪纷飞,乡亲们在屋里做酸菜。这时候,造纸坊也停了工,麦秆和竹子还是那么泡在塘子里,后续工序停着也没甚关系。奚曦也不上山了,与田恬窝在家。
 
“大叔,咱出去玩玩呗!”田恬央求道,都快成蜗牛了!
 
“恬儿你闻闻,”奚曦从炭火里掏出个黑乎乎的东西,放在炭架上敲了敲,“这个红苕多香!”
 
“不要!”田恬摆头。
 
“那烤几个板栗吃?”奚曦问他。
 
“不要吃!”田恬又摆头。
 
“恬儿,外头太冷,受了寒邪可不是好玩的。”奚曦道。
 
“可是,我都快两个月没出门了,”田恬委屈道,伸出带窝窝的手,指了指头顶,“你瞧!”
 
“什么?”奚曦朝他头顶看过去。
 
“都长绿毛了!”田恬差点哭给他看。
 
奚曦皱眉,分明都是黑的!
 
“大叔,我又不去山里玩,就在自家院里玩一会儿雪!”田恬道。
 
“外面可冷了。”奚曦道。
 
“我戴布巾!”田恬立马拿出浴巾,往头上一围,下摆往面上一遮,巴巴地冲奚曦眨眨眼。
 
“恬儿……”奚曦只消被田恬这么巴巴地看着,就心软得一塌糊涂。
 
“嗯?”田恬拽了拽奚曦,鼻音轻轻上扬,“大叔?”
 
奚曦深吸一口气,道:“恬儿,不如这样吧,咱去刘奔家烤肉吧!”
 
“刘奔家?”田恬一愣,转而一想,好些日子没看到小毛猴了,去刘奔家玩也不错!而且,去刘奔家不也得出门吗?到时候赖在院子里玩一会儿,就由不得某人不肯了!这么一想,田恬立马点头:“好!”
 
“带些五花肉,腊肉,鸡脯,狍子肉……”奚曦数道,“恬儿还想吃什么?”
 
“随便随便!”田恬摆手,“赶紧地去拿。”
 
奚曦点点头,将各种肉装了一篮子,又拿上一小坛子酒,去杂物间取了果木炭来。
 
“可以出发了吗?”田恬戴好布巾,将脸遮得严严实实,乖乖地问道。
 
奚曦折回去,取了件狐皮大氅给田恬穿上,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翻才点头:“行了!”
 
田恬听到这两字,眼睛都亮,转身就甩脚丫子奔向屋门。刚打开屋门,还没来得及看看这雪有多大,便被奚曦卷到怀里,身上一轻,再着地时,只听到奚曦道:“到了。”瞬间千山鸟飞绝!
 
奚曦敲了敲屋门,刘奔打开了门将他们迎了进去。可怜的田恬一直被奚曦卷在怀里,连个雪屑子都没瞧见!
 
“恬哥儿来啦?”刘奔家的抱着小毛猴迎过来。
 
“咦?”田恬瞬间被吸引了过去,“这是小毛猴?”
 
小毛猴乌溜溜的眼睛望了过来,不过好似还能想起这好听的声音,于是很快,他便手舞足蹈得扑腾开了。
 
“小娃娃一日一个变化,恬哥儿都快认不出小毛猴了呐!”刘奔家的笑道,“你看,我们小毛猴还认得恬哥儿呐!”
 
田恬眨巴了一下眼睛,扯开嘴哈哈。一个月没见,小毛猴脸上的毛绒绒都褪去了,现下白白净净的,与蛋娃那般光溜。小毛猴这名真是起得耐人寻味!田恬心里偷偷一笑,真爽!他赶紧扯开了狐皮大氅,又将蒙脸的布巾摘去,欢欢喜喜地与刘奔家的一起逗小毛猴去了。
 
烤肉自然是不能在里屋烤的,只能在外间摆个矮桌。好在烤肉的时候也烧炭,倒是不会冷。刘奔跑去屋外,直接在院里朝隔壁薛志良家喊了一嗓子,薛志良就马上屁颠屁颠地跑过来了。几个人围着炭火,喝酒烤肉,倒也热闹!
 
大雪断断续续地下了好些天,一直没有停,村民们窝在家里做完酸菜做馍馍,到过年才停了雪。家家户户的人从屋里走出来,拿着铲子扫帚除雪。
 
田恬见奚曦出门了,便眼珠一转想着溜出去玩一玩。介于对姜汤的怨念太深,他拿布巾将自个儿包得只露双眼睛,临出门时又拿起那件狐皮大氅穿上。一打开门,一阵寒凉扑来,呼!雪好厚!田恬一乐,甩来脚丫子向雪地扑去。“噗!”一大片雪砸了下来,将田恬压了个实在,被淹没的那一瞬间,田恬苦哈哈地想,总算是体验了一番鸵鸟将脑袋埋沙里的感受。
 
奚曦感觉到下面有什么声响,怕又是屋里那个不省心的偷跑出来,想想不放心,便从屋顶上下来。下来一瞧,还真是!他无奈地将田恬从雪堆里拔了出来,是的,是用拔!因为,田恬就剩个小腿露在外面扑腾,其他都被实实地埋在雪堆里。
 
“呼!”田恬从雪堆里出来,拍着胸口道,“幸好我戴了布巾,才没被闷死!”
 
“恬儿,你不乖乖在屋里待着,是要怎样?”奚曦拉着他回屋。
 
“我……”田恬刚想说去玩雪,就警觉地改了口,“我便是想赏一赏这雪飞云起,夜窗如昼,这样都不成?”说完,还可怜巴巴地朝他眨了眨眼。
 
奚曦:“……”
 
“还说我!”田恬看着他手上身上沾上的雪,气道,“你自己还不是在偷偷玩!”可惜包裹得太过严实,说话的声音有些瓮声瓮气,气势明显不足。
 
“我……”奚曦侧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才转过来对着恬儿,刚想说话却又被他抢去了话头。
 
“不要掩饰!”田恬气呼呼道,“我都瞧见了!”
 
“我这是将屋顶上的雪清理掉……”奚曦扶额,伸手拉着田恬回屋去。
 
“我就玩一会儿都不成?”田恬撅着屁股,拖着他的手,“你看,我都戴布巾,穿大氅了!”
 
“上次生病喝姜汤忘记了?”奚曦道。
 
“我……我大不了玩完了再喝一碗姜汤!”田恬发了狠道。
 
奚曦:“……”是不是把恬儿压得太狠了?
 
“不让我玩,我就……就不爱你了!”田恬吼道。
 
奚曦:“!!!”
 
“我……我……”田恬看着奚曦眼里神色不对,就缩了一缩。
 
“那就抱个汤婆子……罢……”奚曦妥协道,进去拿了个烫烫的汤婆子往田恬怀里一塞,又帮他把大氅紧了紧。
 
“咦?”田恬一喜,这是同意了?田恬欢呼一声,立马往屋外奔。也不知是狐皮大氅太厚重,还是汤婆子太沉,田恬摇摇晃晃地差点撞上门框。
 
奚曦看着田恬白绒绒的身子,微微一笑,真是拿他没办法!
 
田恬奔到院子里,脚踩着雪咯吱咯吱地响,开心地像个顽童。奚曦见他也没有出院门,便不再多说什么,又踩着梯子上屋顶。
 
“恬哥儿!”刘奔在隔壁屋顶上喊道,“今儿个也出来啦?”
 
“嗯!”田恬眯着眼应道,这才发现奚曦和刘奔都在屋顶上铲雪。原来,还真不是玩!田恬顿觉自己有些幼稚,讪讪地缩了缩手脚,“铲雪呐?”
 
“可不是!”刘奔应道,“趁着雪停了,赶紧将压着的雪铲了。”
 
田恬点点头,这茅草屋子也不太牢靠,不除雪很容易压塌的。
 
“奚家夫郎?”院门外有人喊道。
 
“哎!”田恬赶紧去开门,一看来人便赶紧让了进来,“宁二么么,快进来!”
 
第54章:冬去
 
宁二么么挎了个篮子进来,笑道:“奚当家,刘当家都在铲雪呐?”
 
“宁二么么来了!”奚曦本已在铲后屋顶的雪,听到声响,探了个头出来应了一声。
 
“是啊!铲雪呐!”刘奔挺大一嗓子,“宁二么么,你家屋上的雪铲了吗?没铲的话等上一等,这儿很快就好,我帮你铲雪!”
 
“甭急!”宁二么么笑道,“咱家隔壁的二愣子帮咱铲好了!”
 
“好好!”刘奔笑哈哈应道,“二愣子也是个好的!”
 
“就是这么说。”宁二么么点点头。
 
田恬将宁二么么让进屋里,倒了杯糖水递过去:“么么,路上不好走吧?”
 
“还成,往你们这儿还没人走,大雪上踩着倒是一点都不滑。”宁二么么放下篮子,揭开盖在上面的布巾,将一包包子取了出来,“知道你俩都不会做这个,我便做了送些过来。过年哪能不吃包子,是吧?酸菜馅儿,剁了些猪肉进去,保管好吃!恬哥儿尝尝看?”
 
“还热乎着呐!”田恬抓了一个咬上一口,一股咸酸味儿直击味蕾,混着猪肉的鲜香在唇齿间绽放,当真是可口!包子外皮虽然不是拿细面做的,而是混了玉米等杂粮面,却磨得很细,带着一股玉米独有的香甜,混在酸菜猪肉馅里也是分明得很。
 
“怎么样?”宁二么么看着他。
 
“真好吃!”田恬不住地点点头,已分不出心思去想美妙的辞藻。
 
“喜欢吃就好!”宁二么么笑着将布巾叠好,放进篮子里,往屋外走,“我便回了,若是要吃包子,直管到么么家来拿!”家里只有杂粮面,做包子的时候他特意多放了一些猪肉,好让包子可口一些,现下看着田恬几口吃完一个包子,心里不由地点点头。
 
“哎哎!”田恬又抓了个包子,跟了出去。
 
“回吧,外头滑。”宁二么么摆了摆手。
 
“谢谢宁二么么!”田恬点点头看着宁二么么出去,一回头,举了个包子朝屋顶上喊,“大叔,吃包子啦!”
 
宁二么么在院外听到那清亮的喊声,不由地嘴角泛了笑。
 
正巧,奚曦将屋顶也整理完了,听到喊声便踏着梯子下来。
 
“大叔,”田恬将包子送到奚曦面前,“宁二么么送来的包子,我尝过啦,可好吃了!”
 
奚曦就着田恬的手,咬了一口:“唔……不错!酸菜猪肉馅的!”
 
田恬见奚曦手中还拿着铲子,便由着他不接包子:“大叔,过年了呢!”
 
奚曦顿了一下,定定地看着田恬,随后垂下眉眼,吃完他手中最后一口包子。
 
“今年都没有压岁钱可拿了……”田恬轻轻咕噜了一句。往年,不光是老爹老妈,老头子,姥姥姥爷之类的长辈会给压岁钱,连他哥哥姐姐都会出压岁钱给他呢!
 
奚曦闻言放下铲子,拉着田恬进屋。田恬还没从损失一大笔收入的失落里回神,愣愣地看着他洗手擦脸。
 
“恬儿……”奚曦轻轻道。
 
“嗯?”田恬茫然望他。
 
“恬儿想不想京里?”奚曦道。
 
“京里?”田恬眨巴了一下眼睛,反应过来,这是指原身的家?他果断道:“不想!”
 
“恬儿若是想,我便悄悄带恬儿回去看一看……”奚曦只当他说不想是嘴硬。
 
田恬一惊。在他看来,回原身的家就等于暴露自己是个假冒,暴露了自己就等于火刑!“嘤……不要!”田恬立马扎入奚曦的怀里。
 
奚曦一下子受宠若惊,恬儿这是再怎么想家,都不要与自己分开?他紧紧搂着田恬,心中五味杂陈。
 
村民们除去屋顶上的积雪之后,开始铲路上的雪。这雪只要有人踩过,经风一吹,都会渐渐融了冻成冰,再走便滑得很。村民们一边铲着雪,一边相互搭着话,安静的山村又恢复以往的热闹。铲完雪,村民们便开始走动,送些年礼。也有好些村民拎上些储存的蔬菜或者自家腌的酸菜送给奚家,奚曦都一一谢过,回送一小块腊肉,或者几个腌的咸蛋。
 
刘奔与薛志良要去宁二么么家,奚曦也提上一只腌山鸡,抓了一包点心蜜饯之类的零嘴,跟着一起过去。宁左村里好多都是沾亲带故的,这家是太叔公家大伯子,那家是三姑家大表哥,年下提着东西,也不拘薄厚,就相互之间走一走,热络一下感情而已。田恬本也是要跟着去的,一看到泥泞的小路便缩了回去。他们几个汉子都是穿草鞋,不怕滑,他只有棉鞋,一沾便湿透。看了看脚下,田恬最终没有踏了出去,只让奚曦替他给宁二么么带个好。
 
“咦?”薛志良一到宁二么么家,便皱起了眉头。
 
“快进来坐!”宁二么么见他们几个过来,笑着倒上热水。
 
“么么,”薛志良着急地上前去问,“不是给你炭了吗?怎的没用?”
 
“那炭火看着就很贵,”宁二么么不好意思道,“有时夜里实在太冷,咱就点上一两根。”
 
“一两根烧不了多久,而且也不太暖,”薛志良道,“我给你一筐呐,咋不用呐!”
 
“你拿的炭火原来是给宁二么么的”刘奔道。
 
“不是,”薛志良抓了抓脑袋,红着脸道,“还有一筐多给小米了。”
 
“你呢?”刘奔问。
 
“咱留了一点的。这几天化雪,夜里比较冷,咱就晚上用。”薛志良道。
 
“傻熊,”奚曦道,“炭火不够不会跟我说么?”
 
“你就留一点点自个儿用?”宁二么么也明白过来,“你这孩子,怎这么实诚呐!”
 
“还是志良想得周到,”刘奔对宁二么么歉意道,“我都没想起来……”
 
“以前又更冷的日子,咱都抗过来了,现下也没啥……”宁二么么拍了拍他的手,又看了看薛志良,“你这傻孩子。”
 
“俺是汉子!”薛志良拍了拍胸脯。
 
“么么老啦,晚上泡个热罐子抱着就成。”宁二么么笑道,“这炭看着就很贵,不是咱一般家里用的,咱点着都觉着肉疼,好似点了银子,睡觉都睡不老实。”
 
“这炭的确是好炭,可么么若是不用,春日里雨水重,一旦受潮就成次炭了。”奚曦道。
 
“哈?”宁二么么一愣,倒是没想到。
 
“所以,么么尽管用炭,我一会儿送一些过来。”奚曦道。
 
“不成不成,”宁二么么赶紧摆手,“恬哥儿身子娇,这么冷的天,可得好好养护着!况且,造纸坊也得用着。咱柴禾足足的,烧着也挺好,那些个好的留着给恬哥儿用。”
 
“我们恬儿的确身子受不得凉,所以我才烧了炭,可我也是多备了的。”奚曦笑道,“原本是将造纸坊一个冬日的炭火都备进去了,哪知一下雪,造纸坊一关便是一个月。”
 
“奚当家方才也说了,春日里雨水重,这纸可不还得烘”宁二么么道。
 
“我家里倒是还有一筐次一点的炭放着不用,暖倒是暖,就是会有一点烟火味。”奚曦道,“造纸坊的纸不能用那些个烘,么么若是不嫌弃,我便背过来。”次等的银丝炭虽占着一个“次”字,可也是不差的,比起那些个熏人的柴炭可是好了许多。
 
“不嫌弃不嫌弃!”宁二么么赶紧道,比起银丝炭,他情愿用稍稍次一点的,不至于那么心惊肉跳地睡觉都想着。
 
“至于么么手里的好炭,得在春日之前赶紧用了。”奚曦看了一眼他身后一直没说话的蛋娃,“蛋娃年纪小,用好炭对身子也好!”
 
“这……”宁二么么想了想点头,“好吧!”其实若不是为了蛋娃,他晚上也不会点那么一两根炭火了。
 
将宁二么么说通之后,刘奔和薛志良便向他请教过年请神拜祖的一些事儿。他们两家都没有了老人,都是靠村里老人的指点。奚曦只在一边听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在一声声爆竹里,大年终于来到。村里家家户户都要请神拜祖宗,除了奚家。他们不是本家,不能与本家抢着请神拜祖宗。奚曦便做了一桌好吃的,与田恬一起早早吃年夜饭。当晚,他们也没有守岁,只躺在床上相互依偎着。
 
“大叔,你后不后悔与我出来?”田恬知道这个年过得很清寂。
 
“恬儿是不记得了,”奚曦道,“在我们奚家,是鲜少有齐聚在一起过年的。”
 
“为什么?”田恬皱眉,“是因为过年也有差事?”
 
“嗯。”奚曦点头。
 
田恬脑补了一番,奚家人也许就是类似如现代的公交车司机、铁道工作者及医护人员,过年没有放大假,还得在一线工作。他想了想,也许是在大户人家当差的管家之类,轻易不得放假。于是,田恬拍了拍奚曦的胸口:“挺不容易的!”
 
“恬儿家里过年倒是很热闹!”奚曦捉住田恬的手握在手心里,轻轻道。
 
“嗯。”田恬应了一声。他们一大家子,老的不摆谱,小的不装逼,大大小小混在一起,自然是比较热闹的!应了之后才想起来,奚曦这是说的原身的家里,便心里一虚,弱弱问道:“大叔,给我讲讲……家里呗?”
 
奚曦轻轻一笑,伸手将恬儿揽在怀里:“恬儿的父亲是个温和的人……”
 
“等等!”田恬叫住他,“你上回还说,我被……父亲关起门来打,打得哭爹喊娘的!这样的父亲……是温和的人?”
 
“唔……”奚曦一顿,“比起我老爹,你父亲简直温和得不像话!”
 
田恬:“……”那得是打得多狠才能说出这句话!
 
“你母亲,”奚曦想了想,道,“是个温和的人。”
 
“我全家都温和?”田恬有些怀疑。
 
奚曦想了想,道:“不……”若是田恬看得见,他就会发现奚曦脸上的表情很是古怪。
 
“哦,是谁比较厉害?”田恬笑道。
 
“恬儿的姐姐。”奚曦心有凄凄然道。
 
“啧……”田恬摇头,“我还以为会是祖父什么的,没想到会是个女子!”
 
“恬儿的祖父最是和蔼不过了!”奚曦道。
 
“那姐姐是怎么个厉害?”田恬道。
 
“最初见着一次,便是替恬儿打抱不平,以一人之力打趴十几人,而且那十几人都比咱们大几岁。”奚曦不好意思道,“我那时……还以为那是恬儿的长兄。”
 
“呼……这么彪悍!”田恬瞪大了眼睛,“敢情是个……男人婆!”怎的都喜欢替他打架?
 
奚曦听到这词也是一笑:“恬儿的姐姐长得极为纤细,与恬儿一般。”
 
“形容一个男子,用纤细合适吗?”田恬白了他一眼,“到底有没有念过书?”
 
“哦,恬儿教训得是!”奚曦态度很不错。
 
“换个词,”田恬道,“好听些的!”一瞬间,恬儿的脑袋瓜儿里充斥着诸如英俊潇洒、器宇轩昂、高大颀长此类的美妙词汇,就等着奚曦来夸夸他。
 
奚曦想了老半天,才憋出个“好听”的词:“娇美!”
 
“娇美?!”田恬一时有些懵。
 
“嗯!”奚曦点头,“恬儿是最娇美的双儿了!”
 
田恬鼓起胸膛,气一涌而上直冲腮帮,嘟了嘟嘴,抡起肉拳就往奚曦胸口里捶:“玉树临风!玉树临风!”他知道他是身娇体软了一些,可那也得用玉树临风一词,可不能用娇美这么娘的词!
 
“嗯嗯!”奚曦的话语里带着笑意,“玉树临风!恬儿是若弥国最玉树临风的双儿了!”
 
田恬顿住肉拳,别以为我看不到你脸上就不知道你笑了!田恬翻身坐到奚曦腰上,惊得奚曦嘴巴都忘记合上了。
 
“哼哼!”田恬感觉到奚曦的腰肌都僵住了,顿觉非常得意!让你瞧瞧,身娇体软的美男子也是可以让你要仙要死的!怎么做来着?田恬认真思索了一下,那什么法式热吻,怎么亲来着?可怜田恬在穿过来之前也是纯情得很,这类事情是一丁点儿都没接触过,更别提实战了。不管了,反正先亲了再说,语文老师都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田恬直接将脸砸向奚曦,是的,砸!就是怕失了先机,才这么迅猛的!
 
“唔……”田恬鼻上又酸又懵,手上便泄了力,只顾着捂鼻,哪里还能想到什么。
 
奚曦也觉着鼻上被撞了一下,可他追寻到了恬儿清甜的气息,便忍不住寻到那一处,探了过去。
 
“唔……”田恬只感觉到唇上一暖,那触觉又温柔又深沉,手便不知不觉地放开。奚曦感觉到田恬的顺从,更觉心头又软又痒,不由得用唇轻轻摩挲。唇下温温凉凉,娇软又不失柔韧,愈近又稍离,辗转反侧,愈浓愈烈……
 
“嘤……”田恬舒服微张开了嘴,流转出轻轻的一声。奚曦似是寻到一处更为美妙而神奇的地方,不禁用唇轻碰,又无师自通地用舌尖触了触,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田恬只感觉自己仿若在万千花海里徜徉,美妙又惊慌,连位置被调了个都不曾发现。
 
奚曦感觉到异样,赶紧翻身撤回。
 
“唔……”田恬一时之间还未反应过来,“怎么了……”
 
“嗯……”奚曦想了想,掀开被子出去,“口渴,要喝水吗?”
 
田恬:“……”谁来告诉他,怎么亲了一半,就说口渴?敢情与他亲吻就是因为口渴又懒得下床?现下不满足,只得下床取水?
 
奚曦只觉得身上有些燥热,掀开被子也不能解,只得走到远一些的桌边,拿起一罐凉水猛灌。
 
“这边炭火上有热水……”田恬提醒他。
 
“我喝这水便好,凉爽些!”奚曦道。
 
田恬白眼一翻,这么冷的天竟说要凉爽!也不去管他,翻身朝里,回味着方才的滋味,暗暗感叹,大叔的吻技真不赖!田恬喳吧了一下嘴,感觉全身暖融融的,舒适得很,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等奚曦彻底凉了凉身子,回到床榻上的时候,恬儿已打起了小呼呼。奚曦刚躺下,田恬便翻了回来,朝着那熟悉的味道靠近,不一会儿就手脚并用,将奚曦缠得牢牢的。奚曦无奈一笑,伸手将田恬捞进怀里……
 
第55章:春来
 
大年初一,奚曦早早就起来煮了粟米粥,又烙了几个松松脆脆的小饼子。今儿个会有村里的小娃娃一家家来拜年,奚曦便准备了一叠一文钱的红包备着,又将零嘴抓了一扁箩放在正屋桌上。
 
随着爆竹一声声响起,娃娃们成群结队地在村里嬉笑欢呼。到奚家的时候,他们有些犹豫地往里面看了一眼。他们都知道,里面住着村里最厉害的人。山脚边赚钱的造纸坊便是他们家的,村里起的一个个暖棚子也是他们的主意,就连大年夜晚饭桌上,大人们都会说句赞这家人的话。对着厉害的人,小娃娃们本能的有些敬畏。
 
奚曦不太会哄孩子,只端了零嘴的扁箩冲他们扬了扬。
 
有些胆大的娃娃便喊了声“奚伯!新年吉祥!”
 
奚曦一笑,冲他们招招手,那些个娃娃便一拥而上,嘴里都开始叽叽喳喳叫着“奚伯”“奚叔”。奚曦拿出红包挨个发着,娃娃们便没有了之前的拘束,笑哈哈地唱起喜庆的儿歌。
 
田恬便是在这一声声童谣里醒来的,迷糊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刘奔家的话,大年初一会有小娃娃上门唱福拿零嘴儿。他听了一会儿才掀开被子起来,慢吞吞地穿起棉裳。奚曦起床就会在炭盆里加些炭,所以田恬一点儿都不觉得冷。
 
奚曦送了小娃娃出去,再回到里屋的时候,田恬已穿好了衣裳。奚曦便转身去打了热水进来,给田恬洗漱。田恬却时不时地瞟向奚曦的嘴唇,直看得奚曦两面红烫。
 
恬儿的视线飘过奚曦,心中回味着昨夜的那个吻。大叔的舌头真厉害,擦过口唇竟能激起火花无数!好想……再尝尝!
 
“恬……恬儿……”奚曦简直有些手足无措。
 
田恬扔开棉帕,自觉洗漱干净了,便张开双手,嘟起了嘴:“大叔,来亲一个!昨夜那样儿的!”
 
奚曦本是小火微燃,被田恬这句话“轰”地一下成了燎原大火。他一张傻脸红得跟烙过一样,喃喃道:“恬……恬儿,现下是白日里……”
 
“白日里亲亲都不可以吗?”田恬有些失落,双手落了半尺,嘟起的小嘴也平复了下来。古代人就是这么多规矩!
 
“我去拿吃的来,恬儿乖乖待在这儿。”奚曦赶紧端了盆出去。昨夜昏昏黄黄的倒是不觉得,现下说到这事真是羞得慌!奚曦想了想昨儿个丰盛的晚饭,开始怀疑,莫不是狍子肉吃多了?这么一想,奚曦便决定今儿个吃稍微清淡些,恬儿还小,还有几个月才能……刹住刹住!奚曦拍了拍脸,走进灶间。
 
等奚曦端了粟米粥和小饼子过来,田恬早将方才的旖旎忘了,伸手捏了一块饼子就吃。
 
“唔……”田恬边吃边点头,“放了蛋末、肉末,还有香菜!大叔,你真棒!”
 
“恬儿慢些吃,”奚曦将盛着米粥的砂锅放到炭火上烘着,舀了一小碗递给他,“喝点粥。”
 
“唔!”田恬接过,嘴里却是腾不开空说话了。这小米粥炖得烂烂的,上头还浮了一层粘稠的米油,很是清香可口。
 
等田恬吃完早膳,奚曦递了个红包过去:“恬儿,岁岁有今朝。”
 
“压岁钱?”田恬接了过来。
 
“嗯。”奚曦点头。
 
田恬打开一看,都是铜钱,便倒在手心里一个个数:“十二个?”
 
“嗯。”奚曦又是点头。
 
“怎么只有十二个铜钱!”田恬道。
 
奚曦知道以前田恬收到的压岁肯定都是银票,便道:“银票被恬儿垫在……罐子底下,想着恬儿挺喜欢铜板,我就没掏银票出来。”
 
“哦。”田恬点头,然后过了一须才反应过来,“你拿我罐子里的铜钱给我发压岁钱?”说完之后又想起,这罐子的钱是两人共有的,可不是他一个人的,便有些哀伤。作为一个成了亲的双儿,收个压岁钱也就是从左口袋到右口袋,没个惊喜!
 
“下回,”奚曦保证道,“下回我一定记得早点打只野猪什么的,换张银票藏着,等过年时候给恬儿发压岁钱。”
 
田恬默默收起来,对“十二”这数字还真没什么好感的。不过转而一想,这十二对奚曦来说,是对他的肯定呐!便心情又好起来,捏了捏铜钱,点头笑道:“嗯嗯,记得明年早点备好。”
 
这儿的初一是要拜长辈的,奚家夫夫在这儿没有同族长辈,自然就安安稳稳地窝在家里。初二是迎婿日,奚家夫夫在双方家里都没过明路,自然也省了去。初三不出门,初四祭财神,初五吃饺子,初六造纸坊放鞭炮开工……
 
阳光和煦,积雪消融,山上淌下的泉水冲撞着青石潺潺而过,河水哗哗地奔流不息,连着大明湖都涨了一节。宁左村乡亲们扛起锄头开始耕种,收在家里的暖棚也重新搭起,可以种些新鲜菜了。虽说开春了,可街市里的菜还只有一些菘菜与萝卜,野菜还没有长出来,这时候用暖棚种些菜出来,还能大卖一笔。
 
奚曦与田恬到造纸坊,看了看下雪前来不及卖出的纸,大部分都好好的,只有十来刀纸受了点湿,奚曦便找人用炭火微微烘着。田恬查看了一下塘子里泡着的竹子和麦秆,多泡了一个月,后面的工序自然就轻松许多。
 
从造纸坊出来,两人走向去年年下刚种的白杨树林那儿看看,一场大雪倒是没对这些造成什么影响,成活率不错。回来的时候经过竹林,田恬进去看了看,留心了地上破土的小尖尖。
 
“怎么了?”奚曦问他。
 
“竹笋呐!”田恬指了指地上。
 
“要吃?”奚曦没带工具,便想回造纸坊拿小铁锨。
 
“不!”恬儿拉住他,掂起脚比划道,“这些个再长几个月就可以那么高呐!”
 
奚曦一笑,拉住他:“那这儿的竹子不挖,山上也有竹子,我打猎的时候顺带瞧瞧,挖两支回来。”
 
“好!”田恬点头,“竹笋烧肉可鲜啦!”
 
奚曦笑着点点头。
 
“哦!”田恬又想起来,加了一句,“这两个月咱的塘子里都浸麦秆吧,别到这儿来砍竹子了,小心踩坏了这些个刚破土的小芽儿。”
 
“成!听恬儿的,我一会儿就与牛大力说!”奚曦点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眼看着山顶的积雪都融净了,春雨开始淅淅沥沥地不停息。奚曦去了山上,田恬一个人留在家里,看着连日不停的细雨,扯了扯墙根的长草,百无聊赖。只消一下雨,地上便泥泞不堪,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找不到。没法子出门,他便只有窝在家里,连个蚂蚁都没的数。
 
“恬哥儿,闷坏了吧?”隔壁刘奔穿着蓑衣草鞋正要出门,便看到了门口的奚家夫郎。
 
“嗯。”田恬闷闷应道,“刘当家,你这是去哪儿?”
 
“这一阵子雨水多,渠里的水涨得厉害,”刘奔拿了把铁锹,出门,“咱去看看挖个口子放水,别把麦苗子淹坏了。”
 
“哦。”田恬点头。
 
“无聊的话就去咱家看看小毛猴,可好玩了!”刘奔笑哈哈道。
 
“好!”田恬点头,这爹当的!怂恿人家去玩他儿子,真够可以的!
 
刘奔揣着小毛猴的乐子,笑呵呵地下田去了。
 
田恬蹲着也没劲,便关上门,去了隔壁。
 
“哟,小毛猴会翻身啦!”田恬一进屋里,便正好看到小毛猴咕噜一下翻了个身,颤巍巍地用两手肘支着。小毛猴听到田恬的声音,高兴地“啊啊”叫着打招呼。
 
“是啊,”刘奔家的在一边洗着尿布,任那小娃娃自个儿在床上玩,“昨儿个晚上突然之间就会了,然后不停地翻来翻去,正在兴头上。”
 
“哎哟,”田恬立马欢快地奔过去,“那我得好好玩一玩!”
 
刘奔家的:“……”
 
小毛猴看到田恬奔过来,就知道是跟他玩的,乐得“啊啊”直叫。田恬俯下身搓了搓手,不知道怎么下手,只得眨巴着眼睛与小毛猴大眼瞪小眼。小毛猴好似明白这人是要看他表演的,便头一侧,手一推,小胖身子咕噜就翻了天,利落得一塌糊涂。
 
“哎哟哟,小毛猴可真厉害!”田恬摇头晃脑地一通拍手。
 
“啊啊!”小毛猴看到田恬拍手,兴奋地应和着,然后头一翘,身子一侧,手脚扑腾了两下便翻了过来,支着脑袋求表扬状。
 
“哇哇哇!”田恬激动地好似自己学会翻身一般,巴着小毛猴的脑袋一通亲,“小毛猴可真聪明!比小乌龟聪明多啦!”
 
刘奔家的:“……”
 
小毛猴可不知道面前这手舞足蹈的人拿他跟小乌龟比,傻傻地跟着面前这人“咯咯”直乐。
 
“恬哥儿,”刘奔家的看着两人乐呵,便与他随便唠唠,“你说,今年这雨水是不是有些多?”
 
“啊?”田恬有些茫然,去年前年大前年他都没在,怎么知道今年雨水多不多?不过,他在现代也没见着春日里连日下雨不停的,便点点头道,“是有点多。”
 
“听说大明湖里的水都漫出来了。”刘奔家的道。
 
田恬:“……”那大明湖本来就是个沼泽地,稍微下多些雨就能漫出来好吗?
 
小毛猴望了望田恬,乖乖地啃手指。
 
“水井里的水都快要井口了,水也不如以往干净。”刘奔家的道。
 
“这可不行!”田恬没打过水,家里一直是奚曦打的水,自然不知道这一点。若水井里的水浑浊了,喝了可是会生病的!他叮嘱了一句:“刘奔家夫郎,这井水可不能直接喝,一定得烧得透透才行。不然,可是会生病的。”
 
“嗯,晓得了。”刘奔家的望着手里的尿布有些愁,“雨不停,太阳不出来,洗了那么多尿布一块都不干!”
 
田恬这才注意到,屋里牵扯了好几根绳子,上面挂的都是小毛猴的湿尿布。他点点头道:“嗯,没太阳只能凑着这炭火来烘了。”
 
“路上都是泥水,连上趟镇都不容易。”刘奔家的道,油盐米面什么的快没了,雨天里泥路子可滑了,有时候陷在坑里拉出来都费劲。
 
“是的!”田恬点头,深有同感,连出门玩一玩都不成!下个雨,什么都不好了!
 
“啊啊!”小毛猴叫道。
 
“好不容易再过上几个月就有收成了,这雨这么下,还真不知道……”刘奔家的止了口。
 
“别太担心,说不得过了几日,太阳就出来了。”田恬安慰他,“人都说春雨贵如油,田地里的东西就喜欢淋这春天里的雨水了。”
 
“是吗?”刘奔家的有些疑惑。
 
“嗯!”田恬点头。生完孩子的……双儿都比以往多愁善感?
 
第56章:修堤
 
一连下了一个月的雨,终于收了雨势。太阳却不甚明媚,只时隐时现地例行出来一晃。就是这样,也让乡亲们松了一口气,再不停,这北宁河就要泛滥了。
 
里正宁可贵去镇上一趟,回来拿着旱烟抽抽。
 
“老爹?”初六喊了一声。
 
“嗯?”宁可贵浑浑地抬头看自家小子。
 
“老爹你怎么了?”初六觉得自家父亲有些不对。
 
“哎!咳咳……”宁可贵吐了口烟,咳得昏天暗地。
 
初六赶紧上前替父亲拍了拍:“老爹,你到底是怎么了,说句话啊”
 
“初六啊……”宁可贵终于止了咳,叹了口气道,“将大家伙儿召集过来,开个会。”
 
“哎。”初六看父亲的表情就知道,肯定没什么好事。
 
初六拿了铜锣一路敲,一路喊:“开会了!”
 
“发生什么事了?”在家做活计的乡亲们擦着手,探出来相互询问,可谁也不清楚。田地里干活的汉子们也赶紧收拾了农具,快步往家奔来。
 
消息传到山脚处猎户宅院时,奚曦木着脸问:“发生什么事了?”
 
“我爹回来就一直在抽烟,没有说什么事。”初六道。
 
“你先去通知其他人,我们一会儿就过去。”奚曦点点头,对初六说。
 
“好好!”初六忙不迭地点头。
 
田恬看着初六离开后,才问奚曦:“大叔,村里发生什么大事了?”
 
奚曦望了望外头,猜测道:“前一阵连日大雨,大约是与河塘修堤有关。”
 
“这是上头安排下来的任务?”田恬问。
 
“暂时还不太清楚,我们过去看看再说。”奚曦道,“若是真是服徭役的事儿,咱出钱就是了。”
 
田恬点了点头。
 
两人到村上的时候,里正家那块儿都已经围得水泄不通。有些村民是从田地里赶来的,脚上净是泥巴,手里还拿着锄头。在那儿叽叽歪歪说得起劲的大多是在家的婆娘或夫郎,手里还挽着个篮子,择菜唠嗑两不误。他们见奚家夫夫走过来,纷纷笑着打招呼。
 
里正看着人来得差不多了,便站了起来:“咳咳……静一静了!”
 
大伙儿闭了嘴,朝宁可贵望了过去,有些手里也不停息,还在择着菜。
 
“大伙儿也瞧见了,”宁可贵道,“之前连着下了一个月的雨,渠里的水齐田埂,北宁河水也漫上了岸。”
 
田恬闻言,向奚曦望了过去,奚曦安抚似得看了田恬一眼。两人顾不得说什么,便听到四周叽叽喳喳地唠开了。
 
“这是哪儿受灾了?”
 
“不会又是落胥河吧!”
 
“难不成是要服徭役?”
 
“去年加了税,今年徭役又提前,现下正是春耕时,还让不让人活了!”
 
“哎,连安安心心耕两亩田地都不成!”……
 
“大伙儿已经猜到了,的确是要服徭役,修落胥河堤。”宁可贵无奈道,“前阵子下雨,落胥河差点就缺了口,临近的几个村子的都冒雨去堆河堤了。大伙儿都知道,这落胥河说近不近,说远也是不远。前几年大水灾便是落胥河缺了口,一下子冲掉了好些村子,咱宁左村也是没了好些人。所以,这河堤很重要,一定得修好!”
 
宁可贵的话音刚落,收获此起彼伏一阵哀叹。
 
田恬拿手指戳了戳站在身边的奚曦:“这落胥河在那儿?”
 
“西面。”奚曦道。
 
“远吗?”田恬问。
 
“走过去要一日。”奚曦道。
 
田恬的眼睛眨巴了两下,没法想出用走计量的距离。
 
“放心。”奚曦最受不得田恬朝他眨巴眼睛,便捉着他的小手安抚他。
 
“这次修河堤,还是老规矩,一家出一个。家里年满十五,不足六十的汉子只有一个的,可以出钱代役,八百文一户。家里有符合条件的汉子,也想要代役的,二千文一户。”宁可贵道。
 
“嗬!连代役钱都涨了!”
 
“可不是!去年才一千二百个钱!”……
 
村民们嘀咕了一阵这代役价钱之后,也没了声响,毕竟各家有各家的难处。去修吧,那活累就不说了,还得自备干粮。睡觉也没个遮挡的地儿,现下虽是春日了,可春寒料峭,露天睡着可是很容易生病的。而且,修河堤还是挺危险的,一不小心就被浪头卷下去了。有些是家里只有一个汉子,指着田地里耕种,离不得人。有些是家里有好些个汉子,派谁去便是个问题,不派的话,这二千个钱又是个问题。好些家里一年都攒不到这么多钱。
 
“镇上说了,若是家里有人服役,还有汉子想着赚点钱的,也可以报名,二十文一日。”宁可贵觉得这个价钱该不会有人去的,但秉着将上头的意思完整转达到,还是与乡亲们说了。
 
“二十文?奚家作坊里干零工还三十文一日呢!”
 
“就是!”
 
“有那个闲工夫,还不如在家多种些菜!”
 
“可是,落胥河堤一旦有缺口,别说种菜了,怕是家都没了。”
 
“也是,哎!”……
 
“好了,大伙儿回家都商量商量,商量好了到我这儿登记一下。”宁可贵道。
 
村民们叽叽喳喳地散开,田地也不去了,各自回家商量去了。
 
“大叔……”田恬扯了扯奚曦,“我们是交钱还是服役?”
 
“交钱。”奚曦道。
 
“可是,大水冲过来,我们的房子都会被冲掉呢。”田恬道。
 
“我去服役?”奚曦看着他。
 
“不行,”田恬抿了抿唇道,“很危险呐。”
 
“我身手还可以,恬儿不用担心。”奚曦道,眼睛却是暗搓搓地瞟向他。
 
田恬想起奚曦打死几只野猪的经历,皱了皱眉:“大叔,我有些害怕……”
 
“恬儿,咱家出钱。”奚曦揽了揽田恬,“我不放心将恬儿一个人留在家里。”
 
田恬在大义和小我之前盘桓了一会儿,才点点头:“嗯。”
 
回去的路上遇上刘奔和薛志良,又相互间询问了一下,都是打算代役的。
 
“我们家小毛猴这么小,我实在不放心他们两个在家。”刘奔道,“索性跟着奚当家还攒了几个钱,还出得起代役钱。”
 
“我也是不放心恬儿一个人在家。”奚曦道。
 
“俺倒是想去修河堤的,”薛志良抓了抓头,“可小米不让!”
 
刘奔斜眼看他:“那是担心你!”
 
“可是,只有落胥河好好的,大家伙儿才能睡安稳不是。”薛志良憨憨道。
 
“真汉子!”田恬赞了他一句。
 
薛志良两眼闪闪,既羞涩又兴奋地望了望田恬。
 
“不许捣蛋!”奚曦将田恬拉回自己身边,“那是小米的汉子,去修河堤的主意得他们自个儿拿。”
 
田恬闻言乖乖缩回奚曦胳膊下,薛志良也继续纠结去。
 
午饭后,牛大力过来找奚曦。
 
“怎么了?”奚曦有些诧异,以为造纸坊有什么事。
 
“没……”牛大力摆手,又讪讪地点点头。
 
“坐下来说。”奚曦指了指椅子。
 
“哎!”牛大力点了点头,坐下来,过了一会儿才道,“奚当家,咱坊里上工的乡亲们让我来问问,这……月俸能不能提前几日结?就……就这二十几日的。”按照上工习惯,没拖欠算不错了,没有提前结的道理。可眼下马上要服徭役,代役钱二千文可不是个小数,都急得很。想着奚家夫夫都是和善人,便派了他过来问上一问。若是能成,倒是解了燃眉之急。
 
“可以。”奚曦点头,“你去村里通知一下吧,签契的和零工的都过来领一下。”
 
“奚当家,您真是大善人!”牛大力赶紧站了起来,想要磕上个头却是被奚曦扶住。
 
“申时末过来,我现下去镇上一趟。”奚曦道。他想着家里的铜钱是不太够的,而且家里存的一些银子得换成银票,那夜壶怕是都塞到口子上了。奚曦汗,买个放银钱的盒子吧,老用夜壶也不是个事儿。
 
“好好!”牛大力连连点头,赶紧去造纸坊上工。
 
田恬去刘奔家玩小毛猴了,奚曦抓了抓脑袋进了里屋,从床底下掏夜壶。果然,夜壶里已经塞不下了,田恬将三个二十两的大银子放在夜壶后面,铜钱装到了口子上。奚曦抹了把汗,谁家夫郎会将银子放外面,铜钱藏得好好的?
 
奚曦将二十两的银子都取了出来,数了数,十六个,又拿出了一个,其他十五个用布包起来,这些可以换三张一百两银票。剩下的银子奚曦拿了二十两碎银带着,大部分换成铜钱,余下还能再买点米面回来。夜壶底下还有之前换的两张一百两银票,奚曦看了一眼,将暂时不用的银子放进去,又抓起大把大把的铜钱往里灌。
 
奚曦将银钱藏好,又将夜壶塞回床底下,带着银子背上背篓去了镇上。奚曦的脚程快,赶一趟镇很快就回来了,背篓里除了铜钱,上面还放了些米面和酒楼里的菜。
 
田恬玩了一会儿便回来了,看到屋里一大篓子铜钱,两手一伸,一抓一大把。上头有一些散的铜钱,下面都是一串一百个的。
 
“别玩了,”奚曦无奈道,“饿不?我镇上买了烧鸡回来,去拆个鸡腿吃。”
 
“嗯。”田恬轻轻应了一声,却是没动,还是抓着铜钱练铁砂掌。
 
奚曦:“……”
 
奚曦拉过田恬,抓着他去洗手:“那是用来发月俸零工钱的,中午牛大力说大伙儿想提前领。”
 
“哦。”田恬点头,望了望那篓子,看着挺沉。
 
“恬儿,”奚曦打了水,抓着田恬的小肉手按进水里,“我们的造纸坊现下已稳定,每个月的纸能卖差不多一百九十两,那月俸钱就涨一涨吧?”
 
“好。”田恬点头,“正好,村民们现下等着钱用,给加一点吧。”
 
奚曦点点头,拿棉帕子给他擦了擦手:“烧鸡在桌子上,卤爪子特意买多一些的,你拿些给刘奔家的。”
 
“哎!”田恬点头,将爪子分出一碗,拿着往刘奔家去。
 
未时一过,申时初,便有村民陆陆续续过来,在奚家院子外徘徊。奚曦看到了,知道他们都是零工,便将人叫了进去。
 
“这个月起,零工涨钱,每日三十五文。”奚曦拿出簿子,一边道。
 
“真的?”
 
“那俺这个月做了十三日零工,可以拿……”
 
“算得清么?要不要借个手给你?”
 
“恰!钱还能算不清!小看俺!方才加到第几日来着……”
 
奚曦拿了铜钱出来,挨个儿发工钱。这个月零工比较少,没一会儿就发完了。
 
宁二么么过来的时候,奚家屋子里已经没有人了。他走过来,问奚曦:“奚当家,牛大力说这个月月俸可以提前领?”
 
奚曦点点头:“是的,宁二么么,钱还是照一整月发。”本来也就五六天的事儿了,提前发了他们也不会不干满这日子。
 
“哎哎!”宁二么么听了也是一愣,随后连连应下。
 
“宁二么么,代役钱可有?”奚曦问了一句,宁二么么家只有他与他家小子两人,是不可能去服徭役的,肯定是出八百文了。
 
“还……还成。”宁二么么道。
 
奚曦看了看他,拿了五串钱递过去。
 
“怎的有这么多?”宁二么么一惊,没敢接。他做一顿午饭就三百文钱,而奚当家这次却是给五百文钱。
 
“么么做饭做得好,还把坊里灶间打扫得那么干净,该得的。”奚曦笑道,“而且,这个月不管是签契的还是零工,我都涨了点。”
 
“这……”宁二么么有些犹豫,他听说了零工涨工钱的事儿,没想到他也有的涨,毕竟他每日就做半个时辰而已。
 
“拿着吧。”奚曦将钱放到他手里。
 
“哎!”宁二么么心里很是感激。年前冬日卖菜,他就存了五百多个钱,这次要交去八百文,他本打算减一减早晨的吃食,好省些粮食度过这一关的,没想到奚当家提前发了月俸,还给涨了这么多。他连连道谢:“谢谢奚当家!”
 
奚曦还是那张傻脸,客客气气地将宁二么么送了出去。看看天色,离造纸坊下工还有段时间,便赶紧去洗菜做饭。奚曦动作快得很,一会儿就将饭菜做好了,他把菜放在饭锅里热着,出来便看到下工的那些个人。
 
奚曦将涨工钱的消息一说,大家伙儿也是兴奋得很。他们一整天都在造纸坊里,并不知道涨工钱的事情。
 
“一千二百个钱?”大家伙儿一愣。
 
“这次还是发一整个月的,”奚曦点头道,“有要去代役的吗?”
 
大家相互间看了看,摇头:“没有。”他们一个月签了契约的,自然是没打算出去服徭役,即使有些家里要出人去服役,也不会是他们。
 
“那就成,拿着钱,继续给我好好干活就成。”奚曦道。
 
“哎哎!”大伙儿点点头,心里满是感激。
 
第57章:水灾
 
宁可贵将报上来的名单与上交的代役钱拿去镇上,可脸色却并没有好一些。在衙门里,他与其他里正唠了一下,发现情况并不乐观。有些村子还没等征徭役的文下来,便已强拉了汉子出去。看来,落胥河的那处险情很是危急了。
 
过了两日,放晴没多久的天又阴了下来,到傍晚便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宁可贵望着那团团乌云,眉头皱得老深,怎么都睡不着。
 
“大叔,”田恬趴在奚曦怀里,戳了戳他的胸口,“好似雨大了一些了。”他听见,原本雨水落到茅草屋顶上是沙沙沙作响,现下都嗒嗒嗒了。
 
“嗯。”奚曦应了一声。
 
“大叔,”田恬又道,“那落胥河能不能守得住?”
 
“不知。”奚曦心中也是一叹,好容易带着恬儿安定下来。
 
“若是缺口了,咱来得及逃么?”田恬揪了揪奚曦的衣襟。
 
“除非提前得到消息,早早就离开。”奚曦道。
 
“难!”田恬忧心道,这儿建个造纸坊,还用暖棚种菜,好几个月愣是一丁点儿消息都没传到镇上,可见最安全的地方也是最危险的。简直是驻囤私兵,造反谋逆的最佳地!
 
“恬儿别担心,我总会护你周全的。”奚曦搂了搂田恬,轻轻在他身上拍了拍。
 
“嗯。”田恬将脸闷进奚曦怀里,闻着那熟悉的味道。
 
“恬儿,”奚曦道,“今儿个下午,我去镇上把家里的大银锭子换了银票。明日用油纸包着,以后都贴身带在身上罢。”
 
“哦。”田恬点点头,“小米还送我荷包来着,正好派上用场,小银锭子也装进去挂身上吧。”
 
“荷包?”奚曦的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嗯。”田恬点头之后才想起来,这破地方连赠个小钱包都是暧昧之举,于是赶紧解释,“小米绣了个新花样,便送了我和刘奔家的一人一个。”
 
“嗯。”奚曦闻言稳下胸膛。
 
“个傻子!”田恬白了他一眼,“跟一个双儿吃什么醋!”
 
“……”奚曦有些窘,“为什么双儿的醋不能吃?”
 
“哈……”田恬才想起,这双儿亦男亦女的金手指,他无奈地哈哈,“因为……我不喜欢。”
 
“那恬儿喜欢……我么?”奚曦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小扭捏。
 
“喜欢!”田恬将肉爪子伸出来,捧住奚曦的脸就是一口,“来吧,大叔,亲一个!”
 
奚曦木了木脸,犹豫地看了一眼他嘟起的小嘴儿。
 
“唔……”田恬撅了撅嘴,“快啊,上回那样儿的!”
 
奚曦想了想自己的忍耐力,便亲了上去,浅尝辄止地扫了一遍,很快就退了出来。
 
“这么快?”田恬有些意犹未尽,便不满地嘟了嘴巴,“再战!”
 
奚曦又是快速地扫了一遍。
 
“不够!”田恬揪了揪奚曦的衣襟,现下又不是白日里,做什么这么放不开!
 
“恬儿还小呢……”奚曦往旁边让了让,身子还朝外侧了侧,没再继续。
 
田恬满头满脑的黑线,亲一下而已,又不会怀孕!
 
“快睡吧!”奚曦静了静心,忽而见身边没甚动静,便翻回来又将那人搂在怀里,轻轻抚了抚背。
 
“嗯。”田恬无奈,有个保守男盆友就是这样!不过,心里倒是软乎了许多,他蹭了蹭奚曦的胸膛睡了过去。
 
半夜里,雨哗哗地下来,惊得奚曦一下就清醒过来。他小心地抽离了手,将汤婆子塞到田恬怀里。田恬不满地哼哼两下,砸吧了两下嘴,又抱着汤婆子睡去。奚曦就着炭火的微光下了床榻,拿衣衫穿上,出门时还特意轻轻带上。
 
奚曦穿了件蓑衣,匆匆朝外走去,到院外碰上了同样穿着蓑衣的刘奔。
 
“奚当家,”刘奔走过来,“你是去造纸坊?”
 
“嗯,不太放心,过去看一看。”奚曦看到他手里的铁锹,知道他是不放心那十亩田地,去看看水渠的。
 
“那我与你一起去罢。”刘奔道。
 
“没事,你去田地里,造纸坊没甚东西要收。”奚曦道。若是晴好的日子,倒是会将纸架子露天摆着,现下这种天,是都收在棚屋里,不用他操心。
 
“哎,那你小心些。”刘奔扛了铁锹往田地走。
 
奚曦走到造纸坊检查了一番,门窗俱是关得严严实实,摆放的纸也是一点都没有受湿,总算是放了心。看着地上因外头下雨微微有些泛湿,奚曦便将晒好的一刀刀纸往桌上柜上搬。搬完纸,他又看了一遭,才放心走出造纸坊,便走去北宁河看看,可还没走到北宁河,便走不过去了。下雨天地上积水是正常,奚曦望着脚下那一大片却是有些心惊。虽是半夜,下雨天没有月光乌漆漆的一片,可地上的一大片都泛着莹莹的光。
 
奚曦望向北宁河,离岸边差不多还有二十多步,却是汪汪一片水。这北宁河是落胥河的支流,支流尚且如此,那落胥河就更满了!他刚放下的心又提了上来,折回去往村上走。一路走去,碰上好几个起来挖渠通水的汉子。
 
“宁大叔,北宁河的水都快到树林了。”奚曦找到宁可贵。
 
“这么快?”宁可贵也是一惊。
 
“嗯。”奚曦点头。
 
“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儿不会停。”自这雨开始下,宁可贵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村里有没有地势高一些的地方?”奚曦道,“看这雨势,不到明早,屋里都该进水了。”
 
“地势高的也只有后头这山了!”宁可贵想了想道,“得赶紧让村民们收拾收拾家里的东西,别到时候赶不及。”
 
“是这么说。”奚曦点头。
 
“俺去!”过来探消息的一个村民立马道。
 
“成!”宁可贵点头,指了指铜锣,“趁着现下水还没漫过来,把大伙儿都叫起来吧!”
 
那村民拿了铜锣便一路敲打,一路喊了过去:“走水啦,收衣服啦!”
 
奚曦汗:“……”这人知不知道走水什么意思?这收衣服,勉强想来倒可以算对。
 
宁可贵听这叫喊声倒是没反应,见奚曦不语,便解释道:“咱这儿水流大,也叫走水,大伙儿一听还能激灵点儿。”
 
“嗯。”奚曦木着脸,“那我就先回了。”
 
宁可贵点点头。
 
奚曦回去的时候,那敲锣的人已经在村里喊过一通了,刘奔家的站在门口探头寻找。
 
“刘奔家的,”奚曦道,“刘当家的去了田地里,挖渠通水去了,想来听到铜锣声马上就会回来的。”
 
“哦。”刘奔家的缓了缓脸色。
 
“赶紧进去收拾东西吧,这水说不准就漫过来了。”奚曦道。他们这三家算是整个村里地势最高的,要往山上去,也是就在近前,稍微方便些。
 
“哎哎!”刘奔家的微微一叹,有些发愁。若是真要逃水难,他们大人还好,小毛猴才那么一点点大,怎么受得住!想到这里,他喊住了奚曦,“奚当家!”
 
“嗯?”奚曦正要回屋。
 
“收拾完东西,若是还有时间,便烙些饼子出来。”刘奔家的道。
 
“刘奔家的提醒的是!”奚曦点了点头,面粉不太好带,受湿也就不能吃,烙成饼子就方便多了,想到这里便道,“多谢!”
 
刘奔家的一笑,转身回屋赶紧收拾东西去了。
 
奚曦回屋的时候,看到田恬正在穿衣裳,颇有些手忙脚乱,便上前帮忙。
 
“大叔,”田恬道,“外头怎么了?”
 
“北宁河的水没过来了,可能天亮就能淹到村里。”奚曦见他脸色一白,便安慰道,“可也是不用急的,咱这儿是村里地势最高的地儿,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到。”
 
“哦!”田恬点头。
 
奚曦手下一顿,给他穿戴的手停了下来,道:“恬儿,银票都得藏在里衣里。”
 
“怎么藏?”田恬茫然地摸了摸衣衫,没有口袋。
 
奚曦看了一下,从衣箱子里找出一件夏日里的短褐,这衣衫倒是里头缝了个暗袋,用来放银票最好不过。他递给田恬:“恬儿,这衣衫干净的,穿在里头,里面有个暗袋子,银票用油纸包了放在里面。”
 
“哦。”田恬赶紧接过衣服,“我自己来就好,大叔赶紧看看什么东西要带走。”
 
奚曦点点头,开始收拾床铺,被褥等东西都叠好了装进衣柜,衣柜比较高,若水淹得不太高的话,衣衫被褥说不定不会受湿。以后等水退了,打理起来比较省事。他又收拾了几件现下正当要穿的衣衫,恬儿身子弱,万一受湿了还能以备不时之需。看了一周,屋里也没什么好收拾了,便转去厨房,家里的米面还能做点饼出来。
 
田恬穿好衣裳,把藏银的罐子取了出来,五张银票都放在衣里口袋,剩下的银子掂了一掂,一个荷包也装不下,索性就直接抱着罐子去找奚曦了。
 
“大叔,”田恬道,“怎的在烙饼?”
 
“水不知什么时候退,饼子比较方便。”奚曦道,手下的动作却是不慢。
 
“大叔,还有什么要收拾?”田恬将罐子往桌上一放,四下里看看。
 
“恬儿把剩下的腊肉米面放到背篓里,到时候我们背着走。”奚曦道。
 
“好。”田恬便将挂在屋里的腊肉收起来,好在一个冬日下来,腊肉就剩下一条狍子腿,一条熏肉了,米面倒是有不少。他指了指精米袋子问奚曦:“大叔,这些都放不下了,怎么办?”
 
“把米面装在背篓里就成,”奚曦道,“腊肉到时候挂在背篓外头就成,或者提在手里也行!”
 
“哦!”田恬点点头,装好了米面,又绕到奚曦面前,“大叔,咱用不用带水?”
 
“这儿的水马上就不能喝了,不用带了。”奚曦道,“山上的水还稍微干净一些,到时候带个锅碗去。”他现下烙饼用的水,还是存在缸里的水。
 
“对,这水可脏了……”田恬皱眉,这种水喝了肯定是要生病的,“大叔,外头一直在下雨,山里有干柴禾吗?”
 
“我把饼子烙好之后,把炭先搬去山里,用油纸遮着,应该不太会湿。”奚曦道。
 
“奚当家!”外头有人喊道。
 
“宁二么么的声音。”田恬赶紧去开门。
 
“恬哥儿,”宁二么么带着蛋娃过来,“东西收拾好了吗?”
 
“差不多了。”田恬点点头,“大叔在烙饼子呢。”
 
“嗯,米粮可千万别落下。”宁二么么与他一起走进去。
 
“是这么说。”田恬点头。
 
“么么!”奚曦将饼子一个个铲起来,放在油纸上,打算待会儿放在背篓里。
 
“哎,”宁二么么过来问他,“奚当家,造纸坊里收拾好了吗?”
 
“也没什么要收拾的。”奚曦道,他半夜去看的时候,已经把纸搬上最高处了。若是真是要受水灾,他不可能背着一摞摞纸逃命的。
 
“里面的成纸和米面都放妥了?”宁二么么道。
 
“倒是忘了,里面还有米面。”奚曦拍脑,“纸倒是放好了。”眼下时间也是不够多,他还要将一些东西先搬去山里。
 
“奚当家忙吧,我反正都已经收拾好了,那造纸坊的米面我去替你扛来。”宁二么么放下自个儿身上的背篓。
 
“好,麻烦么么了!”奚曦点头,“蛋娃,乖乖跟着奚么么。”说着,拿了个热饼子递给蛋娃。
 
“嗯。”蛋娃犹豫地看了一眼自家爹爹,最后点点头,宁二么么见状便赶紧往造纸坊里跑去。
 
田恬被奚曦那声“奚么么”雷得差点七窍生烟。
 
奚曦将饼子都塞到田恬手里,让他放好,自己背起一筐炭,抱着锅碗往外走。
 
田恬看着屋里只剩下他和蛋娃两个,不禁有些慌。外头的雨好似越来越下,听得人心惊。田恬不敢说话,生怕声音颤抖吓着蛋娃,只强作笑颜。
 
“恬哥儿?”刘奔夫夫过来,看到家里的一大一小,便问,“奚当家呢?”
 
“来了!”不等田恬回答,奚曦便走了进来,后面跟了宁二么么,他们倒是一同回来的。
 
“水已经过造纸坊了。”宁二么么道。
 
“咱们这儿不会那么快淹,村里人不知道收拾得怎么样了。”刘奔身上背了个大篓子,将家里还剩下的吃食和一些衣物都装在里面,而站在他旁边的夫郎背后则是背着小毛猴。
 
“傻熊呢?”田恬看了一圈,问道。
 
“他没多少东西收拾,赶去林小米家帮忙了。”刘奔道。
 
“好像有什么声音?”练武的奚曦耳力也很好,已经听到了什么声音,“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出去看看。”说完,他一跃而出,飞身在雨里……
 
第58章:躲难
 
还没过一会儿,奚曦便返回了,只是脸上有些难看:“村里来了一帮官差,强拉走了一批人。”
 
“怎么会这样!”刘奔家的气道。
 
“就是,代役钱都交了!”宁二么么气道。
 
“肯定是人手不够,就算付工钱也一时半会找不到人。”刘奔道。
 
“嗯,”奚曦点头,“肯定是落胥河缺口挡不住了,连我们这儿这么偏远的都来拉壮丁了,其他地方更不必说。”
 
“就是,我们这儿多安全,造反都没人管。”田恬点头。
 
众人:“……”紧张的气氛一下子散开。
 
“别瞎说。”奚曦拉了拉田恬,想了想道,“现下村里已经乱开了,看他们的样子,好像是厮打过,那些个官差也不想将动静闹太大,打伤了两个人,就赶紧拉了人走了。”
 
“都强拉人了,肯定要上去拼命了。”刘奔道。
 
“咱老百姓怎么斗得过那些官差……”宁二么么叹道。
 
“他们估计马上要过来了,”奚曦道,“因为水已经漫到村子里了。”
 
“这么快?”刘奔家的惊诧道。
 
“嗯。”奚曦点点头,将装了米粮的背篓背到身上,“所以,咱们赶紧准备好,估计得躲上山了。”
 
田恬赶紧将装了衣裳的背篓背到身上,被奚曦止住:“恬儿,两个篓子我能背的。”
 
“你还要拿腊肉呢,”田恬指了指放在一旁的狍子腿,“况且,这背篓里就一些衣裳,不重。”
 
奚曦看了看点点头,把饼子用油纸包好,放到后面背篓,又将腊肉直接系到背篓上,临走时不忘他的弓箭与刀,都绑到了肩背上。田恬捞起桌上的藏钱罐子,抱在怀里。他特意拿了块布巾塞在口子处,生怕奔跑时铜钱掉出来。
 
刘奔家的看了看,诧异道:“恬哥儿,作甚非要带个夜壶走?”
 
“嗯?”田恬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自个儿怀里的藏银钱的罐子,“夜壶?”
 
众人俱是点点头,除了奚曦。虽说这夜壶是白瓷做的,看着就很精致,可毕竟是个夜壶。
 
“咳……”奚曦不好意思道,“这罐子是新的,没用过。恬儿觉着造型不错,插朵花什么的,很有意境,便舍不得扔下。”他可没敢提“夜壶”两字,直接拉偏众人的关注点。
 
“读书人的品味就是不一样。”刘奔家的点点头,这么一看,好似那夜壶的确很特别。
 
田恬抱着夜壶都没手托额顶垂下的一朵汗,只得埋埋头,好歹这里面有大把大把的铜钱呢!
 
“么么,你那米面挺重,我来替你抱。”刘奔看到宁二么么背后背了一个篓子,前头又抱了一布袋面,便开口道。
 
“哦,差点忘了,”奚曦道,“那是我的物什,这么沉还劳么么来抱。”
 
“没事,你们手里都满了。”宁二么么笑道,将面袋子递给刘奔,让他将布袋子放进自个儿的背篓里,“我的背篓还能放一点东西,不用手抱着。”
 
奚曦点点头,毕竟背着总比手里抱着省事。
 
大伙儿看着都收拾好了,便一起出了院子。
 
“奚当家。”宁可贵带了一群人往这边走来,后面跟着的人群中还有抽抽搭搭哭泣的人。大家都明了,那些肯定是家里被强拉走了壮丁,可他们没法斗过官差,便只能沉默着。
 
奚曦看了他们一眼,道:“天色暗,大家小心脚下。”现下刚到寅时,又下着雨,没法燃火棒子。
 
宁可贵道:“村里的水已经没到小腿上了。”
 
“这么快……”奚曦脸色一凛,后面的话还没出口,便听到哗哗的水声,不禁大惊失色,“大家赶紧往山上跑!”说着,便拉着身边的田恬和蛋娃往山那块跑。
 
村民们还没从方才的悲愤中走出来,冷不丁听到这话,也顾不得多想,只知道闷头跟着奚当家往山上冲。
 
洪水如千军万马般奔腾而来,冲倒了村里的房屋,吞没了高大的树木。雨也是越来越大,伴随着洪水冲撞的巨响骇人得很。
 
奚曦连拖带拽地将身边两人拉扯上山,刘奔夫夫拉扯着宁二么么紧随其后,身后的村民们也是差不多连滚带爬地上了山。落在最后面的人躲不过巨浪,直接被卷入水里。有些幸运的正好沾到山边,还没来得及爬,便被洪水撞上山,直接晕了过去。
 
“所幸没被卷下去。”宁可贵叫了几个汉子将那些个拍晕在山石上的村民拖了上来。
 
有些村民在人群里寻找了一番,开始嘶声叫喊。
 
“俺家汉子……”有夫郎望着一片汪洋呆呆地喃语。
 
大家又是一阵沉默,这夫郎的汉子就是被拉壮丁拉出去的。若是没这洪水,还能抱着修完河堤能回来的希望。可他们前脚走,后脚就遇着这洪水,是一点生还的可能都没有了。
 
人群里的哭喊声越来越大,为了淹掉的田地,为了水里的家园,更为了自家亲人……
 
田恬回身望着家的方向,可惜黑漆漆的,他只能看到水光一片。虽说这儿贫穷了点,可也是他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落脚点,是他和奚曦的家。那儿还有他与奚曦的心血,为了乡亲们过得好一些而建起来的造纸坊。现下却全都淹没在了水里,连个屋脊都找不到。村里还有一个个用他们制的油纸起的暖棚,里面的菜肯定绿油油的,用不了多久就能卖了。乡亲们花了多少心思在这片土地上,可一场大水便将这一切都淹没了。
 
“恬儿……”奚曦感觉到田恬的沉默,便捏了捏他的手。
 
“大叔……”田恬撇了撇嘴,忍了忍心中的酸涩。
 
“有我在。”奚曦轻轻道,想要拉过他拥一下,却发现身上的衣衫因方才下去拖人,全都湿漉漉的了。
 
“大叔,”田恬也马上发现了,便道,“衣服要赶紧弄干,不然会生病的。”
 
奚曦点点头,挤了挤薄棉衫上的水,却不是敢耽搁。他四下里看了一下,对大家道:“大伙儿先静一静,这水还在涨,我们不能坐在这儿!”
 
“是的,”宁可贵抹了把泪,点点头,“咱赶紧再往上爬一爬。”他家没了个大儿子和小夫郎,可也不能耽搁下去了。雨还在下,水还在往上涨,他得护着幸存下的村民往前走。
 
几个被拍晕在山石上的村民也被人扶着,一同往上。奚曦将大刀取下,走在最前头,虽说他们并不准备走太深,可这么大的雨,就怕兽禽乱跑。
 
“这里就可以了。”奚曦停下脚步。这边有山泉,还有个小山洞,炭筐和锅就是藏在这里的。
 
乡亲们纷纷找地儿坐下,好在这儿树都比较茂盛,雨被遮挡了大半。宁可贵让人在周边找了些柴禾过来,燃了让大伙儿烤烤火。
 
“这些柴禾都有些湿,不太好点,先用炭烤着。”奚曦从山洞里捧了一把炭过来,炭筐下面是用茅草垫的,正好可以用来引燃。
 
“奚当家怎么会把炭放在这儿的?”有人表示好奇。
 
“就是在收拾完家里后想到的。”奚曦道。人比较多,他便燃了三堆,大家挤一挤,还能暖和些。
 
“还是奚当家想的周到。”乡亲们感慨,将柴禾架在上头,随后挨个儿围坐在火堆旁。
 
奚曦替田恬取下背篓,拉着他坐到火堆旁烤火:“衣服有湿吗?”
 
田恬依旧抱着那个夜壶,脸色有些苍白。他摇摇头,看到奚曦还穿着那湿衣服,便赶紧翻找着背篓里的衣服。
 
“我来。”奚曦按住他的手,取出这篓子里唯一一件属于他的衣裳,走去山洞里换衣服。出来的时候,奚曦拿了个锅,去接了些山泉水,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的灶,烧起水来。
 
“乡亲们,”奚曦站起来,对坐着烤火的村民们道,“身上衣衫若是湿了,赶紧去那山洞换下,趁着这柴禾好好烤一烤。我这边在煮一锅水,没有姜汤,大家待会儿凑合着喝点热水下去。”
 
“好好!”村民们刚刚经历好一番曲折,差点被官差捉去,又差点被洪水淹死,在黑漆漆的夜里爬上山,现下满是疲惫,听到有热水喝,心里倒是稍稍落下了一点。
 
“饿没?咱这儿还有馍馍剩的。”
 
“俺这儿也有饼子,你分去尝尝。”
 
“咱的口袋还有两个咸蛋,大伙儿都尝尝,还是咱娘腌的……”
 
“咱娘……也淹水里了,水来的时候,她推了俺一把,俺才没被水淹了活着到现在。”
 
“不知道水退了,还能不能找到尸骨。”……
 
乡亲们凑在一起,小声地说,默默地淌泪。
 
奚曦回到田恬身边,搂着他。田恬身旁坐的是刘奔夫夫,正抱着小毛猴喂掰碎的馍馍。方才奔跑的时候小毛猴就醒来了,在背篓里哭得撕心裂肺,等坐定了将小毛猴抱出来,脸上全是泪水,可怜得很,也不知是吓的还是撞到了。才几个月大的娃娃,本该是喝米汤糊糊的,现下也是没办法,只能将馍馍掰得碎碎的,塞进他嘴里。小毛猴不习惯吃这个,卡得直哭。
 
“一会儿用水泡一泡,兴许能好吃些。”奚曦摸了个小碗出来,递了过去。
 
“嗯。”刘奔家的点点头,轻轻哄着小毛猴。
 
奚曦摸了摸田恬身上,衣衫已被烘得暖暖的,便问:“饿了吗?”
 
田恬的衣衫虽暖了,可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他摇摇头,又点了点头。
 
“别怕,我不会让恬儿有事的。”奚曦看着他的面色有些心疼。他转身从背篓里掏出油纸包,掏出饼子给田恬。
 
“嗯。”田恬点点头,冲奚曦笑了一下。饼子烙得有些大,田恬便掰了一大半给奚曦吃。
 
村民们都是半夜出来的,什么东西都没吃,现下坐着烤火,便纷纷拿出东西来吃。有些是晚上剩下的馍馍,有些是家里攒的生鸡蛋。他们不比猎户家这边的房子,靠山脚近,还有的时间烙饼子,大多都是吃食都没有,或者跑的时候颠掉了。奚曦拿了几个饼子,掰开了分了一些给村民,又得了几个回赠的生鸡蛋。
 
“给,”奚曦将生鸡蛋给刘奔,“留着炖鸡蛋羹给小毛猴吃。”
 
“哎!”刘奔连连点头。
 
第59章:狼来了
 
村民们烤了一会儿火,吃了一点东西之后,心情稍稍平复了些。宁可贵让各家户主清点人头,看看少了多少人。
 
“薛志良呢?”田恬抬眼一看,发现小米那边也没有看到这人。
 
“被官差拉去了。”奚曦垂下眉眼道。
 
“什么!”田恬一怔,张大的嘴巴好久都没合上。他望向村子的方向,那儿除了滔滔的水声,却是什么都没瞧见。那个憨厚老实,又闷呆可爱的人,都不知被冲去哪里了。在这一刻,他清醒地发现,这是一个毫无保障的地方,是随便一道天灾,都有可能死一片的落后古代,而不是一个淳朴清静的旅游风景区。
 
“我赶去的时候,他们已经被拉走了。”奚曦道。
 
“他们凭什么!”田恬气道。
 
奚曦没再说什么,只搂着田恬静静坐着。
 
人数很快就清点出来了,除了被拉走了二十六人之外,还少了一百十五人,应该是落在后面被卷入洪水里的。全村就二百二十三人,这次大水里就失去了一大半。宁可贵抹了抹脸,一下子老了许多。
 
“呜~”山林里传来野兽的声音。
 
“是狼!”奚曦一下子站了起来,手里紧紧握着大刀。
 
乡亲们也来不及悲痛,便惊慌失措起来。他们平日里最多就在山脚处挖挖野菜捡捡柴禾,这山里是不敢踏足的,就是因为怕那些凶猛的兽禽。现下是被大水逼得没办法,才上了山,没想到一上来没多久便听到狼嚎声,真是一点都不知道怎么办,有些胆小的妇孺都在小声哭泣了。
 
“大叔……”田恬听着那声音就打了个寒颤,紧紧拽着奚曦。
 
“别怕,恬儿。”奚曦将田恬攥得很紧,“听声音离我们这儿还很远,别怕。”
 
“谁说怕……惹……”田恬咕噜咽了一下口水,“我……只不过是没带我的武器,心里没底而已!”菜刀都掉在家里没拿出来,一点都不安心!
 
“嗯。”奚曦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他一偏脸便敛去了笑意,对着村民们道:“兽禽都怕火,大家不要太担心。妇孺老人,夫郎们,进山洞里。汉子们,在山洞周围燃一圈柴火。”
 
“哎?”村民们反应过来,“对啊!赶紧赶紧!”
 
妇人老妪带着自家孩子走向山洞,夫郎们也帮着背东西,汉子们纷纷在周边捡柴禾,码在山洞外一圈,余下的都堆在山洞旁。幸好山洞外面有块空地,几棵大树高大茂盛,遮挡了雨点子,地上虽有些湿,倒是也影响不了多少。引燃的自然是靠方才的那三堆旺炽的火堆,拉成一条,迅速燃起,只留个口子方便现下的进出。
 
“手头有武器的操上,木棍石头都行!”奚曦道,他感觉狼的嚎叫声又近了一些。
 
“是!”村民们虽害怕,可听了奚曦的话却是立马行动了起来。
 
“不要紧张,”奚曦看到有些村民们同手同脚地搬石头防身,也是抹了一把汗,“狼还没到这边。”
 
“哎!”大伙儿点点头,心下稳定了不少。山洞里的夫郎们也出来帮忙,这山里最不缺的就是石头了,山洞旁边便有许多,大伙儿将大大小小的石头摆放成几堆。
 
“退回柴火后!”奚曦持刀看着不远处的幽幽绿光,待乡亲们全部都退回火堆之后,让人赶紧将那预留的口子用柴火合上。
 
一群饿狼慢慢地靠近这山洞,眼里闪现着贪婪和阴冷,直直地望着火堆后的猎物。柴堆燃得很旺,火焰升起半丈多高,不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奚曦站在人前,定定地看着数丈之外的那些狼。村民们抓紧了木棍,搬起了石头,准备迎接兽禽来袭。
 
“你带菜刀了?”田恬不放心,便出来找奚曦,没想到在扒拉人群时看到一个汉子举了菜刀。
 
“嗯!”那汉子见是奚家夫郎与他搭话,立马腿也不抖了,举了举菜刀,“铁的,咱舍不得丢下!”
 
“嗯!”田恬点点头,“不用怕,想当年那头野猪就是被我用菜刀砍死的!”
 
“不怕!”那汉子的声音更响了,“咱要保护村里唯一的读书人!咱不能让奚家夫郎挡在咱们前头!”
 
“是!”周围的汉子齐声道。
 
“奚家夫郎去山洞里休息一会儿,咱们一定会砸死那帮畜生的!”汉子们举了举手里的石块,对田恬信誓旦旦道。
 
田恬:“……”踏么的,他来找当家的,关这帮人什么事?竟拦着不让过去!你们这么会献殷勤,自家婆娘夫郎知道么?
 
“踏马滴汉子!你威武雄壮!”旁边的汉子不知道是为了壮胆,还是紧张过头,竟然吼了一声响。
 
田恬脸色颇为复杂:“……”这么会改词,索性原创好惹!
 
没等田恬吐槽,周围的汉子开始齐唰唰跟着吼起来:“疯吃的骏马!像齐疯一样!”
 
田恬望天,感觉有一点地动山摇,是错觉吗?
 
村民们正当兴头上,吼得震天响,上头的枯叶灰尘哗啦啦往下掉,连对面的狼群也是一脸懵逼,吓得退了好几步。村民们见此更是士气大振,要不是这儿不宽敞,恨不得跳上一段!果然读书人就是什么都懂!连教的舞都是带着如此强大的杀伤力!
 
“你们慢慢玩……”田恬见他们玩得如此带劲,就没好意思硬挤过去,只得灰溜溜地回山洞。
 
好奇的妇孺夫郎们也挤在山洞门口,欢快地跟着唱,田恬费了好大劲才挤了进去。
 
“外面发生什么事了?”刘奔家的抱着小毛猴问道。
 
“不知道。”田恬撇嘴,“我连我们家大叔的面都没瞧见,一个个兴奋地差点跳舞。”
 
“难道是狼退回去了?”刘奔家的疑惑道,“好似是没听见狼嚎了。”
 
“他们唱那么响亮,你还能听见狼嚎?”田恬诧异道。
 
“哦。”刘奔家的点点头,目光落到怀里的小毛猴身上,竟发现这几个月的娃娃竟也在摇头晃脑地乐呵,小屁股还一下下地颠着,“这……”
 
“看来小毛猴也喜欢跳舞!”田恬也发现,赶紧抱过来一通瞧。
 
小毛猴发现有人看他晃,便乐得咯咯直笑,两只小短腿更奋力地在田恬腿上蹦跶。
 
蛋娃本是害怕地缩在自家爹爹怀里的,被小毛猴这么一逗,也探出身,乐滋滋地瞧着。
 
奚曦却是没这么悠闲,站在大帮吼叫的汉子前面,不停地蹭一蹭耳朵。本想捂一下的,可生怕伤了身后汉子的玻璃心,才忍着只稍稍蹭蹭。他等着大伙儿唱完一段,赶紧插了进去:“大伙儿赶紧休息休息,别吼坏了嗓子。”
 
“奚当家说的对!”有人应道,嗓子微微有些沙哑,“咱养养精神,若这野狼想冲过来,咱再吼死他们!”
 
奚曦:“……”
 
“是是!”众人应和。经这么吼一嗓子,原本发颤的手也不颤了,原本发抖的腿也不抖了,各个淡定地盘腿坐下。哎嘛,石头老重了,手都酸了!
 
饿狼们在那儿徘徊了好久,火堆还是很旺,他们不敢硬冲过去。而且对面的那帮子人很多,叫喊声比它们响,它们有些拿不定主意,也舍不得放弃,便一直在那儿转悠。
 
“这什么时辰了!”有汉子坐了好久,站起身来揉了揉屁股道。天色虽亮了一点,可还是灰沉沉的,雨势倒是小了一些。再望了一眼对面的狼群,既没冲过来,也没退后。
 
“大约是要午时了。”有人回了一句。
 
问话的汉子肚子应景地“咕噜”一声:“哎,怪不得,有些饿了。”
 
“大伙儿将石头放在火堆边,热了把饼子馍馍放在上面烤!”一人十分聪敏地道。
 
“厉害!怎么想到的!”村民们翻找着干净平整的石头凑近火堆,翻了饼子馍馍出来。
 
“饿狼要是敢过来,咱用热石头烫死他们!”有人很快联想到了。
 
奚曦囧囧地站在最前面,与狼群遥遥相望,两者都看着这帮子人说说笑笑烤饼子。要多大的心才能做到这一点!
 
烤饼子的汉子不断烤出香喷喷的饼子和馍馍,传到后头给大伙儿分。很快,田恬也拿到了个热腾腾的馍馍。他瞅了瞅小毛猴滴溜溜的眼睛,都有些不好意思吃:“不知道石头上能不能把鸡蛋烤熟?”
 
“拿个生蛋去试试。”刘奔家的拿出个鸡蛋,抱着小毛猴想出去找刘奔。
 
“你等着,我去!”田恬从油纸里拿出几个大饼子,“正好,我去看看我们家大叔吃饭没。”他将馍馍衔在嘴里,一手拿蛋,一手拿饼子,往外走去。
 
奚曦很好认,一大片人中,就他一个站在那儿,有点鹤立鸡群的意思。田恬叼着馍馍奋力挤到奚曦面前,“唔唔”地喊了两声,多亏这帮人都坐了下去,不然可走不过来。奚曦便赶紧接过他手里的饼子和鸡蛋。
 
“小毛猴饿了,石头上能烫鸡蛋羹吗?”田恬拿下嘴里的馍馍,一边吃,一边问。
 
“……”奚曦发现田恬根本就没注意到,对面的狼群还在,可他是不会拿这吓他的,“我试试吧。”村民们中也有带一两只碗的,奚曦便垂目扫了一圈。木碗不行,万一烤着烤着就着火了。陶碗也不成,容易裂。
 
“奚当家,用勺子吗?”有人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举起一柄汤勺问。
 
“好!”田恬觉着不错,勺子是铁的,倒是可以用,便赶紧借了过来。鸡蛋一磕落入勺中,接一点点山泉水,拿小棍子搅匀,放在石头上就成了。
 
奚曦手里的饼子被下面的人接了过去,一个个摊在石头上烤,他却是一直站着,警惕地望着前面。
 
田恬看着蛋羹一点点凝结,也觉着挺有意思,无意间一抬眼,却是发现奚曦还是那么站立着,只手上多了一块饼子,正慢慢咬着。看什么呢?田恬好奇地站起身,顺着他的目光往前一望。卧了个槽!他们是有多大胆,多大的兴致,当着一群狼的面,竟乐呵呵地烤东西吃。
 
“你……你们……”田恬磕磕巴巴地说不出话。
 
“恬儿,蛋熟了。”奚曦瞥了一眼。
 
“你们是嫌狼不够饿吗?”田恬缓了好一会儿,才能说出一句话。
 
“狼又不吃饼子。”旁边有汉子诧异道,将一块烘好的饼子递给奚家夫郎。
 
“也……对。”田恬神色莫名地朝那些个狼看了一眼,拿着勺子和饼子,脚上打着飘离开,离开时不忘提醒奚曦一句,“大叔,小心些!”狼确实不吃馍馍,也不吃饼子,可若不是身上还在打颤,他肯定要掐着奚曦的脖子将他晃醒的,那些个是饿狼!不是小狗啊喂!
 
“真成了?”刘奔家的看到田恬进来,还举了个勺子。
 
“嗯。”田恬点头,将勺子递过去,刘奔家的便拿了个小调羹一勺勺地喂给小毛猴吃。
 
“怎么了?”宁二么么看到田恬脸色不对,以为外头有什么事。
 
“给。”田恬将另一手里的饼子给宁二么么,“趁热吃!”这可是他们冒着生命的危险在烤饼子,珍惜啊同志们!纵然心里有再多的吐槽,为了照顾这些弱小的心灵,田恬决定还是给嘴拉上拉链。
 
蛋娃可没那么大心思,接了爹爹手里的饼子,掰下一块小口地吃着。宁二么么有些狐疑,若是光烤个东西,恬哥儿可不会是这种表情,他掰下一块递给刘奔家的留着,拿着剩下的饼子一边吃,一边琢磨着要不要出去看一下。
 
“我出去看看。”宁二么么坐不下去了。
 
“别去呢!”田恬拉住宁二么么,年纪不小了,万一吓晕过去可怎么办!
 
“怎的了?”刘奔家的也觉出不对劲了,山洞里的婆娘夫郎们也很是好奇。
 
“他们……”田恬吸了一口气,只好说了,“他们对着狼群在烤东西吃呢!”
 
“嘶……”众人倒抽了一口气。
 
田恬见状又是深吸一口气,就知道你们会吓到,才不跟你们说的。这些人还偏生那么好奇!
 
“不愧是跟着奚当家!”
 
“就是!胆子也跟着大起来了!”
 
“以前别说是对着狼,就是见着野猪都怕得要死!”
 
“是啊!我家汉子也是!”
 
“跟着奚当家练上一阵,怕是不用过多久,也能打野猪了!”……
 
田恬望……山洞顶,这些人的脑回路为甚就是这么清奇!
 
第60章:杀狼
 
狼群转悠了一阵,终于等不下去了。它们一步步向火堆靠近,狼嚎声在山谷里回荡,显得特别骇人。
 
守在山洞外的汉子起身,又想唱那些个销魂的歌曲,却被奚曦阻止:“操武器!这些个狼就等着火势小的时候攻进来!”
 
汉子们才发现,捡回来的一堆堆柴禾,如今只剩下零零星星几根。要不了多久,柴禾烧光了,火势就会变小,狼便能跳过来了。
 
“嘶……”有人直接摸上那些烤过火的石头,烫得直甩手。
 
“哎!这些个狼肯定也怕烫!”立马有汉子想到了。
 
这时候,有些狼在火势最弱的柴火外探头探脑,转了几圈之后,猛地跃起身穿过火堆。
 
最近的汉子捞起块烫石头就向那狼砸去,那些狼被接二连三飞来的石头撞了两丈远,石头沾到狼肚子上便“嗞嗞”作响,烫的狼满地打滚,嘶声嚎叫。被正巧砸到脑袋的狼,直接就脑浆迸裂了!
 
“幸亏俺手心的茧子厚!”那汉子庆幸道。
 
可这却没有吓到其余的狼,它们徘徊了一会儿也趁着火势渐弱跃了过来。村民们有的拿棍子,有的举石头,朝狼打去。
 
奚曦持刀跃起,一刀刀砍下,快准狠地杀过去。他此刻的心里就想着,恬儿在山洞里,不能放进一匹狼。所以,他用了全力,快刀斩乱麻地解决过去。人多也有人多的弊处,杀起来束手束脚的,两头狼前后扑来,奚曦耍刀对付那两头狼,也得分神留意周边的汉子。“嘶啦……”奚曦的手臂被狼爪撕开一条,瞬间拉开一道血口。他眼色一凛,横刀一扫,直接将狼劈成两爿。
 
村民们大约是受奚曦的影响,一点都没露怯,拿着木棍狠狠抽打扑来的狼,大石头扔过去,没砸死也能砸伤一头。处于谨慎,奚曦还是一一补上一刀。二十几头狼,半柱香时间都不到,都解决掉了。
 
“我们真英勇!”大伙儿面对这些狼的尸首,有些不可置信,可很快就纷纷给自己点赞了。
 
奚曦支着刀抵地,鲜血顺着刀刃延下:“大伙儿赶紧将狼收拾一下,免得招来其他兽禽!”他没有在一开始就开杀,就是怕的就是这个,否则哪会等到现下。
 
宁可贵带着汉子们开始将狼收拾起来,剥皮开膛,丝毫不敢慢了手脚。夫郎们也从山洞里走出来,到周边去捡柴禾。
 
看了一周,奚曦便提刀去了林里,找了常用的伤药草咬了咬,涂在伤口上。随后,他扯了一把草药便回了,遇着宁可贵,便将草药递了过去,让抓伤的乡亲们可以用。
 
“狼都杀干净了?”田恬从山洞里出来。
 
“是!”汉子们扬起笑脸,向奚家夫郎邀功,“咱们说了一定要保护好奚家夫郎的!”
 
“那……你们现下是在……”田恬看着他们血淋林的双手疑惑道。
 
“杀了吃肉啊!”大家理所当然道。
 
“你们要吃狼?”田恬不可置信。
 
“自然!”大家用手剥着狼皮,“可惜了这狼皮,不然还能给奚家夫郎做件大氅呢!”
 
田恬:“……”难为你们一片忠心!
 
有汉子看到田恬瞪大了眼睛,便赶紧道:“你们怎么这么没眼色呐!怎能当着读书人的面搞这么血腥!”
 
“是啊是啊!读书人经不得吓的!”立马有人明白过来,还侧着身子,挡住田恬。
 
田恬:“……”你以为你那小身板能挡住甚?
 
“瞎说,奚家夫郎连野猪都能砍死,还怕这些个!”
 
“那是奚家夫郎善良,不忍心吃狼肉!”
 
“那……这大水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咱的粮食都不够吃呐!”
 
田恬也明白没有粮食的窘迫,况且这儿是有好几十口人,不是几个人,随便挖些野菜,打只山鸡就能解决的。
 
“恬儿,”奚曦走过来,将他上下打量,“没事吧?”
 
“窝在山洞里,哪能有事。”田恬道。
 
“没事就好。”奚曦点点头,“这大水不知什么时候退下,恬儿要辛苦一阵了。”
 
“有大叔在,我怎么会辛苦?”田恬眨眨眼。
 
“有我们在,绝对不会让奚家夫郎辛苦的!”村民们立马表明态度。
 
田恬:“……”谁来告诉他,听壁脚的人能不能拖出去打一顿!
 
奚曦:“……”他的夫郎,为甚要别人操心?
 
奚曦木着一张脸,拉着田恬就想将他拖走:“恬儿不喜欢狼肉,你们自便。”
 
“这可怎么办?”
 
“咱背篓里还有一点点杂面,不知奚家夫郎吃不吃饼子,咱揉上两个很快!”
 
“别操心了。”奚曦忍着泛酸,回头道,“赶紧处理狼肉才是正事,这血腥会招兽禽的!”
 
“是是是!”
 
“这些狼皮怎么办?”
 
“放在火堆里烧,可旺了!”
 
“对,能烧的烧掉,不能烧的埋到地下,上面用炭灰盖上一层。”奚曦点头,“尽量不要有血迹,能冲洗干净最好,冲不掉也要用灰撒一层。”
 
“放心吧奚当家,咱一定办得妥妥的。”村民们要不是手上有血迹,都要拍胸脯了。
 
奚曦拉着田恬回山洞,正想说话,却被田恬拉住了。田恬指着奚曦的伤口,似近又不敢碰:“大叔,你受伤了!”
 
“没事儿,我已经涂过药了。”奚曦将破口掩了掩,见田恬满眼的担忧,便安慰他,“恬儿,这也就看着吓人,其实就擦破点皮而已。”
 
“上回被野猪伤,这回又是被恶狼伤,大叔你真是学艺不精!”田恬拍了奚曦一掌,下手时表情虽狠,可落手时就泄了大半力。
 
“嗯,恬儿说的对。”奚曦轻轻一笑。
 
“下回不许受伤惹。”田恬垂着眉眼,揪了揪奚曦的衣襟。
 
“嗯!”奚曦点点头,将田恬揽在臂间,立马转了话题,“恬儿,晚上想吃什么?”
 
“除了狼肉,都可以!”田恬想起那抽筋扒皮的血淋林场面,便是全身一颤。
 
“自然。”奚曦一笑,“煮粟米粥喝,还是吃稻米饭?”
 
“吃饭的话,拿什么当菜?”田恬看向他。
 
“种的菜都淹了呐!”刘奔家的就坐在旁边,闻言想起自家院子里的菜,很是舍不得。
 
“烤肉?”奚曦想了想。
 
田恬身上又是一颤。
 
“或者切几片腊肉放在米饭上蒸,滋味也是不错的。”奚曦道。
 
“不,”田恬看过那狼肉之后,便不想吃太油腻的东西,可现下要吃蔬菜也是不可能,便道,“煮粟米粥吧,粥汤还能给小毛猴喝。节省着点,水不知道什么时候退下,粮食都没地儿买。”
 
“这时候还想着咱家小毛猴……”刘奔家的挺感动。
 
“恬儿想得真周到!”奚曦点头。现下是天色渐黑,他想着明儿个可以去林里挖些野菜来,恬儿应该会喜欢的。
 
奚曦从背篓里取了些粟米出来放进锅里,到山泉水那儿稍稍淘洗一下,便拿过去煮。灶很简单,用几块大石头垒成,下面架着柴禾。
 
村民们料理好了狼肉,将内脏杂碎都掩埋好,也准备做晚饭了。他们的晚饭很简单,就直接把狼肉烤了便是。好在盐对于庄户人家来说是很贵的,他们收拾东西的时候自然不可能掉下,现下烤狼肉便能用上了。
 
奚曦将粟米粥煮好,喊了村里不会吃肉的小娃娃和老人过来舀。田恬捧上一碗,与蛋娃一起凑在小毛猴面前,三人吃得很欢。这时候,山洞里的其他人都去了外面,与汉子们一起烤肉吃了。村民们很少能吃到肉,遇到这机会,自然都是不想错过的。
 
“大叔,你怎的不去吃肉?”田恬问坐在他旁边啃烤饼子的奚曦。
 
“狼的味道太重,恬儿不喜欢串味。”奚曦认真地回答,说完还有意无意地扫过他的嘴唇。
 
“嘤……”田恬扭了一下,脸唰地红了。现下这么多人,竟还撩他!撩了有本事亲过来啊!咱一点都不怕看!田恬咬了咬唇,水汪汪的眼睛瞪了一眼奚曦。
 
奚曦全身一颤,酥到骨头都软了,可一张傻脸却是什么都看不出。
 
“奚当家没去吃烤肉?”刘奔拿了一块烤肉回来给自家夫郎吃,看到奚曦在啃饼子也是诧异。
 
“嗯,不太喜欢。”奚曦点点头,想了想道,“狼肉都烤去吃了?”
 
“哪能!”刘奔笑道,“二十多头狼呐!里正说,剩下的都烘成干,可以吃几日。水一日不退,咱都没法下山。”
 
“嗯。”奚曦点头。
 
“这雨下个没完,大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退。”刘奔叹道。
 
“即使水退了,也不一定有的吃。”奚曦道,“山下被大水冲得一塌糊涂,相信镇上也是。”
 
“对,到时候连个卖粮的地儿都没有。”刘奔才想到这一茬,“不知道这场大水淹了多少地方。”
 
“我看乡亲们的背篓,不像是将家里的米粮都带上了。”奚曦道。
 
“嗯,有些红苕什么的,一筐子的深重得很,哪能背着逃命。”刘奔点头。
 
“若水退得快,那些个粮食说不定还能找到,支撑一段时间。”奚曦道,“若是水一直不退,粮食也要被水泡坏了。”
 
“不知道家还在不在。”刘奔轻道。
 
奚曦一下子沉默了。田恬这才想起,夜里那场大水好似龙卷风似的,若是奚曦拉扯着他,肯定是要被卷进水里的,哪还能有活命的机会。而他们的家,大多都是茅草屋,哪能经得起洪水那般冲撞。这么看来,就算之前存了粮,到时候估计是都冲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除非存在地窖里的,估计还能在。
 
一时之间,山洞里沉默了下来。
 
第61章:求生
 
晚上,山里骤然间凉了下来。好在村民们的冬衣还没有脱下,围着柴火倒不会冷。没有狼群的虎视眈眈,村民们便一家家坐在一起,分了两批守夜,前半夜在山洞外柴火堆守着,后半夜便进山洞里睡。
 
奚家夫夫与刘奔家夫夫自然是分在一起的,连带着宁二么么也跟着在一拨。田恬和蛋娃凑在一起拿了根柴禾玩火就能玩好一阵,小毛猴虽是小娃娃,可看到稀奇的也是兴奋得很。刘奔家的怕火光伤了小娃娃的眼,便用一块布巾兜住他的脸,小毛猴抓了半天没抓下来,便只能挣扎着“啊啊啊”地直叫喊。
 
“冷不?”奚曦指了指小毛猴问刘奔家的。
 
“不冷。”刘奔家的笑道,“柴火很旺,布巾兜着也不会吹着风。”
 
刘奔闻言笑着揽了揽自家夫郎,替娃娃挡去一些寒气。
 
奚曦点点头,偏头看看田恬,那人玩得手上都乌漆漆的,顿时无奈道:“晚了,咱去洗洗手睡吧。”
 
“再玩一会儿!”田恬挥舞着柴禾正玩得开心,燃着火的一端在夜空里滑动,仿若金蛇游曳。
 
“小心火星子溅到衣裳上。”奚曦摸了摸田恬背后,不凉手,也就由着他玩了。
 
玩了一会儿,蛋娃就打着哈欠,将柴禾扔到火堆里,缩在自家爹爹怀里睡了。
 
田恬一个人玩也没劲,也撒手。奚曦见不得他那双脏兮兮的手乱抓,便给他披上狐皮大氅,拉着去山泉那儿洗手。
 
“大叔,有点饿了。”田恬摸了摸肚子。
 
“恬儿想吃什么?”奚曦站在风口,替田恬挡去夜风。方才在柴火下暖烘烘的,骤一离开吹到夜风,肯定是要受凉的。现下又困在这山里,连个大夫都找不到,奚曦只有多看顾着些。
 
“烧鸡,酱牛肉……”田恬眨巴着眼睛,口水都要掉下来了。
 
“只有狍子肉,腊肉……”奚曦想了想,四下里望了望,不知道夜里能不能找到只山鸡来。
 
“算了,那些个一烤,大家伙儿还要不要睡觉了。”田恬垂下脸,“烤个饼子吃吧。”
 
“好。”奚曦点头,“恬儿真懂事!”
 
田恬:“……”真的不怪他叫这人大叔,不光长得老成,连说个话都是长辈口吻!
 
奚曦牵着田恬回到柴火边,拿出饼子掰了一块就着火烤了烤,才递给田恬。
 
“你不饿?”田恬咬了一口问他。
 
奚曦看了看他,才摇了摇头:“吃完赶紧睡吧。”
 
田恬夜猫子经验十足,以这人的食量来看,这个点肯定是饿了。他想起什么,赶紧起身去翻奚曦的背篓。果然,里头的饼子只剩下三四张了。
 
“恬儿不用担心,我总不会饿着恬儿的。”奚曦将田恬拉回身边。
 
“山下都淹掉了,想必城里都淹掉了,买吃的都没处买。”田恬摸了摸藏在胸口的银票,窝在奚曦怀里一边吃,一边轻轻道。
 
“这边没的卖,咱就去下一个镇买,总能买到的。”奚曦安慰他。
 
“划船过去吗?”田恬眼睛一亮。
 
奚曦:“……”
 
“恬儿,”奚曦垂了垂头,“我不会造船。”
 
“砍几根粗竹子,绑个小竹筏出来!”田恬越想越兴奋,“大叔,明天咱漂流去吧!想想就好刺激!”
 
奚曦一看田恬的表情,就知道这主意很挑战人,赶紧道:“夏天就随你了,可现下刚入春,水里可凉了!”
 
“逃生还需要看日子吗?”田恬皱眉,饼子也不吃了,塞到奚曦嘴里。
 
“别瞎想,”奚曦接过不足巴掌大的饼子来吃,一面抚了抚田恬的脑袋,“没到这一步。”
 
田恬嘟起嘴:“瞻前顾后的,是不是十五岁!”他可是记得奚曦就比他大一岁,一点都没有冒险精神,简直是五十岁!
 
“若是我一人,怎么样都无所谓,可是恬儿身子娇贵,受凉了可不是好顽的。”奚曦将田恬探起的脑袋按下,“乖乖的,没粮了,我就在这山里找找有没有山鸡。”
 
“山鸡都来不及长……”田恬闷在奚曦怀里道,“你看,这儿有好几十上百的人呐!”
 
奚曦沉默了一下,拍了拍田恬:“这大水两三日就能下去的。”
 
田恬闻言也是不语了,点点头。明天的事情明天再想!
 
奚曦见怀里人的气息渐渐绵长,便抹了抹嘴,搂着他闭目养神。到半夜,山洞里的人陆陆续续出来接换。奚曦抱起田恬往山洞走去,臂弯间的人睡得死沉,砸吧了一下嘴,眼都没睁一下。
 
次日,依旧是在下雨,村民们眼里一阵黯淡。
 
“乡亲们,咱今天挖野菜!”宁可贵看了一眼奚曦,与大家说道,“这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可山里的野菜多的是,好歹能撑一段时间!”狼肉虽还有好些,可抵不住这么多人吃的,这山洞周围的树下草丛里就有许多野菜可以吃。
 
“是!”大伙儿的眼睛瞬间一亮。
 
“咱昨儿个连狼都杀了,还怕甚!”宁可贵道,“这座山可大了,能吃的东西不少,咱总不会饿死!”
 
“是!”又是一道齐整响亮的回应。
 
由奚曦和几位汉子在周围看着,汉子夫郎包括妇孺老人都在草丛里挖野菜。每落脚之前,他们都会用木棍子敲打一番,以防一些冬蜇醒来的虫豸。
 
田恬在山洞里拿了一碗蛋羹在喂小毛猴,周围挨个坐了好几个打架嬉耍的孩子。不是他不想去挖野菜非要在这儿带孩子,而是他压根不认识那些个草,万一挖到什么带毒的,吃坏了大家都怎么办。
 
“喂,说的就是你!”田恬将一勺子指过去,见勺子里的蛋羹晃悠晃悠的,便赶紧塞自个儿嘴里,然后又将勺子指向那小孩子,“那么脏的手,别塞嘴巴里!”
 
小毛猴眼巴巴地看着一勺蛋羹从眼前晃过,又进了面前这人嘴里,瘪了瘪嘴,然后奋力叫喊“啊啊!”
 
田恬马上反应过来自己抢了这娃娃的吃食,赶紧道歉:“不好意思!”说着,赶紧舀了一勺子塞到小毛猴嘴里。
 
专心喂了小毛猴几勺子之后,田恬见两个小孩儿掐起来了,便又拿勺子指了一个:“加油加油!没吃饭吗!”说着又指了另外一个,“好样的!干掉他!”要不是这儿的小孩子都太小,都恨不得将小毛猴交出去,自己上阵了。
 
周围的小孩子叫喊着,人来疯得很!
 
“啊啊!”小毛猴急得仰起小脸,小肉手一巴掌糊了上去。
 
“哎哎!知道了知道了!”田恬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立马舀了一勺子塞小毛猴嘴里,“小祖宗,这蛋连个咸味都没有,就这么好吃?”
 
“啊啊!”小毛猴见这人终于正眼瞧他了,高兴得应了他两声。
 
田恬三两下将一碗蛋羹都喂给了小毛猴,然后专心地抱着他看他们互掐。
 
眼看着瘦小些的小孩子要输了,他另一手也迅速搭上去,两手一按,掐下了对面那个。
 
“你耍赖!”输的那个站起身,叫嚷起来。
 
“谁……谁让你长得比我壮!”赢的那个也不甘示弱地站起身。
 
两个人扳完手腕又迅速地打起来,周围还有起哄的娃娃。
 
“哎哎!”田恬见他们滚了几圈,掐了半天都没打出个精彩,便摆手道,“玩一会儿就成了啊!被你们娘亲看到了,保准打得屁股开花!”
 
两人不睬他,还是难舍难分地掐在一起。
 
“喂!”田恬感觉自己的面子被落了,便指过去,“衣裳破了,现下可没针线给你们补!”
 
两人一听见衣裳破,立马就分开了身。他们可是被爹娘再三说过的,小心着衣裳,现下替换的衣裳都没有。两人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赶紧将身上检查了一番。
 
瘦弱的那个一看裤腿上蹭毛了一块,便哭得撕心裂肺。这下好了,小毛猴也跟着嚎起来。周围的孩子三三两两摸不准情况,也跟着哭嚎起来。
 
田恬拍了怀里的,又哄那些个大的,简直心累。
 
奚曦的耳力很好,几下便跃了过来:“怎么了?”
 
“玩闹啦!打架啦!撕皮啦!”田恬无奈地望向他,差点也哭给他看。这些个小孩子就一点点大,各个嗓子却是像铜锣一样,特别是这山洞还自带环绕效果,震得他都娇躯乱颤。他白了奚曦一眼,将来别想让他生娃娃,真是个麻烦的生物!
 
“好了,别哭。”奚曦轻叹一声。
 
周围的孩子倒是渐渐安静下来,比田恬吼嗓子效果好太多了。
 
田恬拍了拍小毛猴,好吧,这娃娃光嚎不见泪,现下又嘻嘻地笑着。哼!即使生了娃娃,也由大叔带!
 
“赶紧的,挨个排好,去洗洗手。”奚曦发话,“乖乖在这儿玩,一会儿爹娘回来。”
 
“好。”小家伙们乖乖地照办。
 
“凭甚你说就听,我说就不管用。”田恬有些不服气。
 
“那是恬儿比较慈爱。”奚曦温温一笑。
 
田恬:“!!!”慈爱你么么!用温柔也比慈爱动听!个文盲!
 
奚曦看到田恬的小脸又鼓出来了,立马从善如流道:“恬儿面慈心善,较亲和。而我……长得比较严厉,他们就比较怕我。”
 
田恬点点头,鼓起的小脸平复下去,这还差不多!
 
奚曦看着小孩子挨个乖乖回到山洞里坐下,叮嘱了几句,又出去了。虽然昨天杀了一群狼,可难保没有其他兽禽,他得时刻看着。
 
乡亲们挖了野菜回来,准备煮上一道野菜汤。奚曦让宁二么么将原本造纸坊的杂粮面拿了些出来,做些饼子出来给大家吃。有些村民也拿出了自家剩下的杂粮面,与宁二么么一起做饼子。
 
锅只有一个,正煮着野菜汤。宁二么么看了一遭,将光滑干净的石头拿去洗了一洗,将揉出来的饼子贴在石头上,凑近柴火烤。饼子出来,每人分了一半,就着野菜汤和烤狼肉吃得很香。
 
田恬也拿了一块饼子,就着野菜汤吃。
 
“恬儿,还成吗?”奚曦切了几片腊肉下来烤了烤,让田恬吃些荤腥下去。大伙儿都知道奚家夫郎不怎么喜欢野猪肉,也不喜欢狼肉,奚当家切些自家的腌肉给奚家夫郎补充营养也是不会说什么的。
 
“唔!”田恬点头,“不错!大叔你也吃。”锅里正煮着野菜汤,这顿就没有煮粥喝,连小毛猴都是吃的蛋羹。
 
奚曦点点头,切了几片烤了烤,塞在饼子里卷着吃。现下村民们有狼肉吃,他便不把腊肉拿出来,打算等狼肉吃完了,到时候分一点给大伙儿尝尝。
 
雨虽然还在下,大水却是在一点点往下退。正如奚曦所说的,两三日之间总是能退下了。村民们原本的惊慌不安,开始慢慢缓和,有奚家夫夫在,他们多少安定了些,只盼着尽快回到自己的家园。就算冲走了也没事,他们有的是力气,没有砖瓦,建个茅草屋子总是可以的!
 
第62章:水退
 
过了两日,大水果然退尽,村民们相互扶持着下山回家。走到山脚,大伙儿的脚步都顿下来。虽然心里有准备,大水之后只会是个满目苍夷的样子,可面对这些断壁残垣,乡亲们忍不住哭起来。田地里、家园里、道路上凌乱不堪,有碎石,有泥浆,还有尸首。
 
乡亲们发疯似的奔走寻找他们的亲人,可一具具尸体找寻过去,发现大部分都是他们不认识的人。
 
“宁大叔,这些个尸首得赶紧处理掉,不然会污了这儿的用水。”奚曦对宁可贵道。
 
“可这些……”宁可贵为难地指了一指,“咱都不认识,万一人家寻过来,可怎么认?”
 
“我们去镇上看看,”奚曦想了想道,“水从镇上冲过来,大约是那方的人。”
 
“好,顺带看看其他村怎么样了。”宁可贵点点头。他眼睛一扫,喊道,“十九!”十九是宁可贵的二儿子,这小两口子倒是齐全的。这场大水里,宁可贵的大儿子被拉壮丁拉去了,小儿子家的夫郎舍不得家里的牛硬是拽着走,落在后面被卷进了大水里。
 
“阿爹。”十九正寻着自家大哥和弟夫,听到老爹喊他,便赶紧过来。
 
“十九,我与奚当家去镇上看看,你带着大家继续找找。”宁可贵道,“别拘在这儿,这次水的势头大,兴许冲得比较远。”
 
“哎!”十九点头,招呼着乡亲们搜寻村里人。
 
宁可贵轻轻叹了一口气,自家大小子和小夫郎的尸首不知道能不能找得到。他摆了摆手,便和奚当家一同去镇上。村里一头牛都没剩下,只有走着去了。
 
“眼看着还有三个多月就夏收了,竟会遇上这样大的水!”宁可贵摇头叹息。
 
“嗯。”奚曦也是懊恼,本以为躲这么远就安全了,没想到生活刚入正轨,一场大水就全冲了。
 
“你家造纸坊有没有去看过?”宁可贵问。
 
“剩下几根柱子半截墙。”奚曦道。
 
“哎!造孽!”宁可贵又是一阵摇头,这造纸坊要花多少代价他可是心里有数的,一下子就没了。
 
“这儿常有水灾吗?”奚曦问道。
 
“咱这儿离落胥河近,一旦落胥河泛滥,我们这儿便会受灾。”宁可贵道,“但一般都是雨水少,没几年有这么大的雨,上次水灾怕是要十几年前了。”
 
奚曦沉默,看来这儿不是一个能长久居住的地方。
 
“年年修河堤,可遇着雨水多的时候就是抵不住。”宁可贵道。
 
“可真不容易。”奚曦望了望两边的乱糟糟的田地,很明显,今年夏日要颗粒无收了。这修补工程他多多少少知道些门道,层层盘剥,真正到实处的不足两层。大水来了,是这儿的百姓在堵;秋收之后,是这儿的百姓交税。可上头拨下来赈灾修堤的银子,却是进了那些个人口袋里。
 
“可不是。”宁可贵道,“春日雨水不多,夏日便闹干旱。雨水多了,就发大水。”他想着想着,越发替祖祖辈辈在这儿的乡亲们感到无助。
 
“好像不对……”奚曦一到镇上,便感觉到了一阵诡异。
 
“什么?”宁可贵警惕地望了望周围,发现街道里空荡荡的,什么异动都没有。
 
“宁大叔,”奚曦沉声道,“你站在这儿,我很快回来。”
 
“哎。”宁可贵点点头,“奚当家,可要小心。”他知道奚当家身手好,自己跟着去说不定还会拖累他,便老实地呆在原地了。
 
“嗯。”奚曦点了一下头,飞身跃起。街道里一片死寂,散落了一地断砖和泥沙,偶有一具尸体横在路中。果然,这诡异来自于这一片死气沉沉,毫无生机的死寂。整个一座镇里,没有一个活人!
 
奚曦从街头掠到街尾,又飞快走过小镇附近的村子,皆是一片死寂!偌大的一座城,竟听不到一声虫鸟啼鸣,也没有一句人说话的声音。奚曦突然感觉心里很慌,他怎能将田恬放在这样的一座镇里?他转过身,打算去找里正宁可贵,却在这时候听到旁边铺子里有木门打开的“吱呀”声,接着有人从里走了出来。
 
“这位兄台,”那人见街道里站着一个人,便赶紧奔过来问,“这镇里的人都是去哪儿避难去了?”
 
奚曦皱眉,听这意思,这人是一点都不知情?
 
“我叫黄柏,是这医馆的大夫。”那人道,“上山采了几日药,怎的下来就一个人都找不见了。”
 
奚曦抬头望了望他身后的铺子,门扉零落,庭梁断裂,可依稀有几分医馆的影子。他便道:“一场大水,都冲没了。”
 
黄柏好似不可置信,他本以为没看见几个人,便是大伙儿在大水冲来之时都被安排着去避难了,哪曾想这一座城的人都被冲没了。
 
“我也是躲在山上,才逃过了一劫。”奚曦道,“四下里看了一下,好似就我们村的一部分人存活了下来。”
 
“这样……”黄柏思索了一下,道,“我下山一路走来,看到尸体众多,此地实在不宜居住,赶紧让你们村幸存的村民们迁移此地。”
 
奚曦本就有离开此地的打算,听到这大夫也这么说,心里更是坚定了要带田恬离开的决心。
 
黄柏见这人皱眉思索,以为是舍不得离开这儿。对于一个土生土长的人来说,要离开自己的根,离开熟悉的家园,是没那么容易的。他有些着急:“你看,这么多尸首,肯定会爆发疫病的!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离开这儿,整座城彻底消毒。这儿的水受了污,甚至空气里都会带着毒,实在不宜再住。等整座城都整顿好之后,你们再回来也不迟。”
 
奚曦点点头:“我明白,谢谢黄大夫。”他本就不是这儿人,对离开此地是没什么想法,可要让幸存的好几十人都离开,恐怕不是件容易事。
 
“嗯。”黄柏点点头,见他好似有所顾忌便想了想又道,“再说田地都毁了,庄稼一时半会也长不出稻米,店铺也开不了,咱总得吃吧。”
 
“是这么说。”奚曦发现这大夫还挺话痨。
 
“若受灾的只是一个村落,还能挺上一挺,现下这么大范围,”黄柏摇了摇头,“难!”
 
“嗯。”奚曦没法听他继续唠了,他得回去说服大家,还得尽快带着田恬离开这鬼地方,“黄兄现下往哪里走?”
 
“往北吧。”黄柏琢磨了一下道。
 
“那我也得赶紧回去与村里人商量了,村里还留了八十多人,可不是说走就走的。”奚曦道。
 
“这么多人!”黄柏吓一跳,“你们怎么躲过去的?”
 
“倒是很巧,与黄大夫一般,往山上躲。”奚曦道,“只是脚下慢的,都被大水卷走了,剩下一半不到的人数。”
 
“这么多人倒不是件容易事,”黄柏道,“若是有村民不愿离开,切忌一定要处理干净方圆百里内的尸首,用石灰水喷洒屋内。这水倒是麻烦,井里河里的都不能喝……哦,可以喝山上的泉水!”
 
“嗯。”奚曦点头,“该是如此!”
 
“这泉水最好也得检查一下,不要被兽禽尸首污了。”黄柏道。
 
“黄大夫倒是细心!”奚曦赞同道。
 
“好说!”黄柏一笑:“哦,倒是可以去山里摘些婆婆丁来吃,若是认识土龙根,可以煮水来喝,对疫病有些作用。”
 
“免贵姓奚,先替我们宁左村乡亲们谢过黄大夫!”奚曦拱手一礼。
 
“不客气!”黄柏也是一拱手,扯了扯肩上的背带道,“那便后会有期吧!”
 
“后会有期!”奚曦见他离开,便也不耽搁,赶紧往里正那儿飞奔。
 
“奚当家!”宁可贵老远看到奚曦快步而来,松了一口气。
 
“宁大叔,咱赶紧回村吧。”奚曦飞奔到宁可贵面前,直接道。
 
“街里……一个人都没有了?”宁可贵一个人站在这儿的时候,已经察觉到了这一点。整条街一丝声响都没有,除了穿堂的呜呜风声,很是阴森可怖。
 
“是整座城的人都被大水卷走了。”奚曦来不及耽搁,一边往回走,一边将遇到那黄大夫的事情说了一遍。
 
“哎!”宁可贵摇头叹气,“说不得会耽搁一两日再走。”
 
奚曦不语。
 
“有找到亲人尸首的,总是得埋了尸骸才能离开的。”宁可贵道。他希望自家的大儿子和小夫郎尸体能找到,那便不至于暴尸荒野。
 
“是。”奚曦应道,“咱们回去与乡亲们商量了再说。”
 
宁可贵心里很是沉重,可脚下却是飞快,毕竟这事耽搁不得。
 
村里,乡亲们都散落在周边寻找着村里人的尸首。宁可贵一到村里,便喊乡亲们一起过来开会。奚曦很快找到田恬,他自然是与刘奔夫夫,还有宁二么么在一起的,奚曦便很快将镇上的情形告诉他们。
 
“所以,现下一整座镇就剩我们这么点人了?”刘奔家的搂了搂怀里的小毛猴,声音都有些异样了。
 
“是。”奚曦点头,“我们只有往其他地方走,才会有活的希望。”
 
“大叔,”田恬扎到奚曦怀里,“你往哪里,我便往哪里。”
 
“自然。”奚曦搂了搂田恬。
 
“咱们的祖辈都在这儿……”宁二么么瞬间就湿了眼睛。
 
“是啊!”刘奔抓了抓脑袋,虽说他是猎户,已经没有亲人了,可到底是扎根在这儿的人,面对要离开熟悉的地方总是有着本能的慌乱。
 
“留下来说不得就是个死。”奚曦沉静道,“没粮,水不能喝,连住人都暂时住不得,总不能一直住山里吧!等朝廷的救济下来,没两个月是下不到的。”
 
“是。”刘奔抹了一把脸,看了自家夫郎和小娃娃,“咱就跟着奚当家!”
 
“我……”宁二么么看了蛋娃,最后也道,“咱也跟着奚当家!”
 
第63章:灾后
 
里正宁可贵召集了大伙儿过来,首先问了寻找尸首的事。大伙儿摇了摇头,整个村里在大水里丧生了一百多号人,可寻得的尸首仅十几具。
 
“能找到尸首的,便赶紧入土为安吧。”宁可贵摆了摆手。他已经瞧见十九的脸色,肯定是没有找到。
 
“水是往南冲的,兴许往南找找能找得。”有村民道。
 
宁可贵点点头,这件事先按下,将另外一件事提起:“现下还有个事情,便是咱的去留问题。”
 
“咱要离开宁左村?”
 
“为什么?”
 
宁可贵摆摆手,将外面的情况与村民们说了之后,把离开这儿的打算也提了出来,毕竟留下来都不知道靠什么活下去。
 
“咱祖祖辈辈都在这儿,离开了宁左村,哪儿能容得下咱?”
 
“是啊,一出去,咱就变成流民了。”
 
“可是呆在这儿也是个死……”
 
“是啊,粮都没了。”
 
“田地里的麦苗子都死了,夏收一点粮食都得不到。”
 
“可离开这儿,连个土地都没有,咱能去做什么?”
 
乡亲们一下子拿不定主意,皆望向了宁可贵。
 
“乡亲们,”宁可贵看到大家都拿不定主意,便道,“现下最重要的就是活着,只要咱们活着,总有一日,我们还能回到宁左村。咱这儿发这么大的水,整座城的人都给淹没了,上头肯定会派人来治理。咱们也不跑远,就在邻边镇上等消息,不至于成为流民。”
 
“咱往哪里去?”有村民大声问道。
 
“我是这么想的,”宁可贵道,“若是家里有亲戚没受水患,便先去亲戚家借住一阵。”
 
“咱三舅的小儿子家隔这儿有三个镇,许是不会受淹,倒是可以去看看。”
 
“咱六姑也嫁得远,婆婆,咱瞧瞧去?”……
 
宁可贵听着乡亲们各自想着家里的关系,心里寥落得很,要不了多久,原本一个村子的人要被打得七零八落。他叹了一口气道:“有亲戚可投奔的已安排妥当,那接下来没有去处的,咱们来商量一下,往哪儿走。”
 
乡亲们相互叨叨了一会儿,又安静了下来。
 
“你们有什么想法?”宁可贵问。
 
“里正,咱往南走,顺便可以找找家里人的尸首。”
 
“水往南冲,那儿说不得也是受灾严重,跟我们这儿一样。”
 
“咱……咱想着若是能找到咱家老爹的尸首,好歹能让他老人家入土为安。”
 
“咱也这么想,南边总不能都受灾吧?”
 
“大不了多走几里路。”
 
“咱家想往北,听说落胥河以北几乎没有水灾。”
 
“可咱听镇上粮米店的伙计说,北面过去也不安稳,打仗的时候就被拉去当大兵,他便是从北面跑过来的。”
 
“咱也知道那人,他家可远着呢,可不是靠在落胥河!”
 
“是吗?”
 
奚曦闻言便道:“在落胥河北面还是不打紧的,离北营地有好远一段距离,拉兵不会跑这儿拉。”
 
“奚当家这么说,便肯定是真的!”
 
“奚当家往哪边?”
 
奚曦看了看田恬,又看了看刘奔夫夫和宁二么么,道:“我们三家都没有亲人要寻,打算往北。”他不能为了替宁左村村民敛尸而置恬儿于不顾。他只想要恬儿能跟着他平平安安地过活,其他都是其次。
 
大家伙儿闻言,又是一阵犹豫:“里正,你家往哪里?”
 
“咱家想着去南边再找找有没有大小子和小夫郎的尸首,”宁可贵的脸上苍老了许多,“寻得了便带回来,葬在自家地里,总是好的。”
 
“是……”好些村民们点头。
 
“大家都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明儿个咱就动身离开。”宁可贵道。
 
村民们听着宁可贵的话,三三两两地各自散开。大部分还是去寻亲人尸首,余下的便跟着奚家夫夫去山里捡柴禾挖野菜了。既然村里什么都没留下,总不能露宿,晚上还是得回山洞睡觉的。幸好奚曦没将锅碗和炭筐带下山,简易灶台还留着,省去不少工夫。
 
“我去周边看看,打只山鸡来。”奚曦背着弓箭,将大刀递给田恬。
 
“方才上来的时候,我看到有蘑菰的,”宁二么么道,“我去采一些来。”
 
“我去捡柴禾。”刘奔家的和其他几个村民道。
 
“我……”刘奔也想跟着去打猎,可又不放心留下的这些人。
 
“刘当家,”奚曦按住刘奔,“你在这儿看着大伙儿,毕竟,兽禽出没也是不一定的。”
 
“好!”刘奔点头,准备领着大伙儿在周围挖野菜,捡柴禾。
 
“我呢?”田恬指了指自己。
 
“恬儿留在山洞看孩子吧!”奚曦道。
 
“麻烦恬哥儿了!”刘奔家的将小毛猴塞到田恬手里。
 
“乖乖跟着奚家哥么。”宁二么么将蛋娃推到田恬身边。
 
跟着一起上山的乡亲们也将自家孩子推到奚家夫郎身边,还叮嘱了不许出山洞,才跟着刘奔去周边捡柴禾。
 
田恬:“……”又成孩子王了!他望了望眼前几个怯怯的孩子,伸出空余的手拿刀指天,吼道:“孩儿们,山洞由咱守着,看哪个敢闯!”好有气派有木有?跟山寨大王一般威风有木有?就是大王身后的小跟班气势弱了一点。
 
“是!”孩子们立码眼睛一亮,挺着小胸脯跟在田恬身后。
 
“今儿个还打架吗?”一个小娃娃冲田恬问道。
 
田恬扶了一把汗,强辩道:“咱是练武,不是打架!”
 
“哦,”那孩子点点头,“那今儿个还练打架舞吗?”
 
田恬深吸一口气,无奈道:“练,怎么不练!”这帮小崽子的脑回路与他们爹妈一样倔,不但自个儿拐不出去,还非得拉着人一起拐!
 
小娃娃们立马排得整整齐齐,由田恬喊着拍子,做起……广播体操来。小毛猴在田恬怀里也十分兴奋,蹦跶得很是欢快。
 
与此同时,京都最大的茶楼里,左相田为砚捏了一杯清茶端端坐着。突然,室门微启,一人戴着帷帽走了进来,跟在身后的人留在外头,立马将门阖上。
 
“田相。”那人将帷帽摘下,静静落座。
 
“六殿下。”田为砚起身,按着标准行礼,没有一丝热络谄媚,也没有一点冷淡疏离。几个皇子间的争斗,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可他一边都不站。这倒也罢,纯臣有纯臣的好,众皇子也就不往他身上打主意了。这次田为砚接到一张私帖,是以奚家表哥的身份来约的,不禁让他有些诧异。联想起现下发生的事,田为砚心里颇有几分疑虑,可还是接下,且来听听什么事。
 
谷梁钰拿过一盏茶握在手心里,单刀直入道:“丰宁县遭了水灾,想必折子已到田相手中。”
 
“是,本相刚刚接到。”田为砚微一皱起,又很快舒下,若是不留心,是根本不能察觉到的。
 
“此次赈灾,田相以为谁去合适?”谷梁钰的表情很是平淡,可语气却是冷得很。
 
“这自有圣上决定,本相觉得合适并不重要。”田为砚抿了一口茶。
 
“田相想当纯臣,可有没有想过那方黎明百姓。”谷梁钰道。
 
“既为水灾,本相会奏请户部、工部皆出一人前去。”田为砚垂目道,“届时,御史台也出一人,作为监察。”户部以三皇子谷梁锡的人为多,工部以四皇子谷梁铉的人为多,而御史台便不定了,有大皇子谷梁铬的人,也有二皇子谷梁铜的人,也有一些纯臣,端看皇帝怎么派。大致会是一个相互牵制的局面,并不会行成一边倒,但也会造成赈灾银钱一窝分的状况。而工部派出的人头便是大有文章可做,若是指派谷梁铉的人去,那便牵制了其他人想分赈灾钱的念头。众人皆知,四皇子谷梁铉为人比较耿直,他的人皆是这样的性子,看不得弄虚作假。派谷梁铉的人出去,其他人便是不敢那么明目张胆地捞好处。
 
“田相可否推本殿出去?”谷梁钰道。
 
“这……”田为砚皱眉,面前这皇子一向低调,从不插手朝廷事务,怎的突然有此念头?况且,这位皇子尚未成年,这赈灾之事是无论如何不会轮到他头上的。
 
“田相可知田云淡去了哪处?”谷梁钰知道要让田相力推他上去不会简单,便抬眼望他。
 
田为砚心头一凛,难道……
 
“没错,”谷梁钰看田为砚的脸色,便点头,“田云淡与我表哥就在丰宁县!”
 
田为砚眼色一沉,一直没刻意去查云淡的下落,没想到那小子竟躲那么远。云淡是他最小的儿子,因是双儿,所以当女儿般娇养长大。自小,云淡与奚大将军家嫡次子奚赫奕十分要好,可瞧着也没到互许终生的程度,也就由着他去。可几个月前,云淡竟闹着要与其订婚约。他为文官之首,奚大将军为武官之首,而且奚大将军的背后便是六皇子谷梁钰,他是无论如何不能同意他们在一起的。若是他们在一起了,那不就是将他们田家明晃晃地与六皇子绑在一起了?而且,当今圣上是个多疑之人,文武官之首都联在一起了,可不是甚么好事,在定下储君之后,第一个便是拿他们开刀。这小子也是被家里惯坏了,一不如意便与那奚赫奕私奔了出去。田为砚私心想着,奚赫奕武艺不错,云淡跟着他自是不会有危险,也就随他去了,而对京城里只道没这个儿子,为了他们的安全,也是刻意没找人查他们的行踪。之后他面对此事十分冷淡,可心里却是知道,没有一日是不想着这个调皮的小子的。
 
“他们……竟……”田为砚闭下目,微仰起头,咽下翻腾的苦涩。折子上可是写的明明白白,丰宁县七镇皆受水患,居所冲垮,田禾漂没,民众无一生还。那云淡呢?他敛了敛心神,再睁眼便沉静了许多:“殿下为何要深入险地?”虽说奚赫奕与谷梁钰自小一起长大,感情甚笃,可也只需派人前去营救,无需亲身前往。
 
“比起那些个皇兄,赫奕才是本殿过命的兄弟!”谷梁钰道。
 
“殿下慎言。”田为砚道,声音却不似之前疏离。
 
“无妨。而且本殿深信,表哥是没那么容易死的!”谷梁钰握了握拳,“奚大将军与田相不得离开京都,以防有心人揣测。而我大表哥也不能离开北大营,那便只有本殿最合适,也最使人放心。”谷梁钰说到最后一句话,便是一字一顿,他顿了一顿,又加了一句话,“毕竟,本殿下未成年,莽撞些总是可以的,急于立功也是情有可原。而且,本殿下对他们没甚威胁。”他连站到人前的理由都想好了,初生牛犊自然是不怕虎的!鲁莽的言语行事,也算是自暴“弱点”,让那些个人可以放心。平日里,他一向韬光养晦,奚家给他提供的人都是低调而能干的,从没有招惹过麻烦。
 
“由六殿下前去赈灾,表圣上拳拳关切也十分恰当,”田为砚点头,“再则有户部与工部派人同去,那些人也能放心。一县七镇受灾也不是小事,到时候御史台派人监察,再调太医院院判与医正同往。”
 
谷梁钰满意地点头:“田相也不必多虑,本殿已派人前去探看,相信很快会有消息。”
 
“多谢六殿下。”田为砚本想做个纯臣,可人算不如天算,避过一遭,却是避不过第二趟。若这次田云淡真受奚赫奕庇护而安然无恙,谷梁钰此趟能寻得那小子回来,那田家便是欠了他一个人情,此后不管如何还情,都是六殿下一派了。
 
谷梁钰淡淡一笑,有着与他年龄很不符的沉静。
 
次日,谷梁钰以为圣上分忧为由,上请赈灾事宜。田相立即将圣上夸赞一番,仁慈德行已受下效,圣上觉得马屁拍得十分舒畅,点头表示同意。随后,田相马上将可以随行的名单报呈与圣上,众皇子听闻名单上的人,他们皆有涉足,便一致同意。如此一来,谷梁钰如愿前往丰宁县。
 
而对于这些,远在山林里的奚曦和田恬是不知道的。田恬舀了一碗鸡汤,里面放着乡亲们特意盛给他的鸡腿,吃得眉眼弯弯。
 
主食是馍馍,奚曦让宁二么么将最后一点杂粮面,混上一些小麦细面,做了好些馍馍出来。乡亲们大多都没有粮食了,奚曦特意做了每人两个馍馍,也是为了明日的分别。腊肉和狍子肉也被烤干了切成小块,每人可以分得两块肉干。
 
乡亲们捧着馍馍和肉干,呜呜地哭着。
 
“奚当家,”宁可贵抹了一把泪,“咱代表乡亲们谢谢你!”
 
“说什么呢。”奚曦心里也有些难过,毕竟这一块土地上就剩下他们了,“明日分别之后,也不知大家境况如何。不管往哪边走,大家各自珍重!”
 
“奚当家也珍重!”乡亲们好容易擦干的泪水,又不知不觉地涌出来。
 
“一路过去,也不知哪儿有粮,大家拿着馍馍肉干藏在身上,好歹能挺一挺。”奚曦道。他也只是尽自己的可能去帮大家了,不可能把全部的吃食都拿出来,那些精米是田恬喜欢吃的,他得留着。
 
“哎!”乡亲们纷纷点头。今儿个奚曦打了两只野鸡,煮了一锅鸡汤喝,每人能分得一碗带块鸡肉的汤水,加上蘑菇和婆婆丁等野菜,也能差不多能饱了,那两个馍馍和肉干就可以藏着明日吃。
 
奚曦坐到田恬身边,拿馍馍就着鸡汤喝。大家都没说话,只静静地吃东西。
 
第64章:北上
 
次日天还没亮,周围就悉悉索索忙开了。乡亲们收拾了东西,一一与奚曦道别,然后下山去。
 
田恬被这些动静吵醒,看看天色,略有些郁闷,可想到今日要赶路,便也乖乖起来洗漱。
 
宁二么么按着奚曦说的,煮了一小锅粟米粥,看到田恬起来便道:“恬哥儿,米粥已经好了,我先帮你盛一碗凉着。”
 
“谢么么!”田恬一边洗着牙,一边道,“你们也吃,小毛猴的米粥先空下来,咱不够可以吃一点馍馍。”
 
“小毛猴的已经留了一竹罐了。”刘奔家的闻言也是一笑,“乡亲们大多都已经下山,剩下的都是与我们一起往北走的。”
 
田恬抬头一看,差不多剩下二十来个人,而且,还有两个熟人。
 
“奚家夫郎!”牛大力正拿着一个馍馍在啃,旁边站了个无比魁梧的男人。
 
“你也往北面?”田恬问,眼睛瞟了一眼牛大力旁边的人,看装束应当是牛大力的夫郎。好壮硕的夫郎!
 
“是,”牛大力咽下一口,“咱家就剩俺与夫郎两个了,咱觉得跟着奚当家走,总不会错的!”
 
“嗯。”田恬点头,死忠粉!
 
“恬哥儿,”宁二么么抱着筐子过来,“这炭还剩大半筐呢,带走吗?”
 
“好重哦。”田恬皱眉,难不成背着炭逃命?
 
“奚家夫郎放心,俺来背!”牛大力立马拍胸脯。
 
“你背篓里的东西呢?”田恬往他身后看去。
 
“俺本来是背了一箩筐红苕的,”牛大力道,“大水来的时候,奔得太急,被撞烂了,撒的一个都没剩。”
 
“真不幸!”田恬一撇嘴。
 
“一些衣衫什么的咱家夫郎就能背着,”牛大力道,“俺有力气!俺来背这炭好了!”
 
“咱也可以!”陈大憨探过头来道。
 
“那你们便每人一半背着。”田恬想了想道,“咱也不知道要走多久路,指不定在野外露宿也是有可能的。到时候,还能燃上一堆驱驱寒。”
 
“是!”牛大力和陈大憨连连点头。
 
“那这锅肯定是要带着走的。”宁二么么如此一想,望着锅子道。
 
“自然!”牛大力道,“么么别担心,咱都带走!”
 
“怎么了?”奚曦拎了两只山鸡晃着过来,“聚在一处做什么呢?”
 
“咱说着要将剩下的炭和锅都带走呢!”刘奔道。
 
“行吧。”奚曦点头。
 
“奚当家才一会儿工夫就打了两只山鸡呐!”宁二么么接过来去料理,方便带着走。
 
“嗯,万一路上没吃的,还能吃上一顿。”奚曦点头,看到田恬咬着柳枝条,便问,“恬儿,洗漱好了赶紧吃东西,咱马上就出发。”
 
“嗷!”田恬漱了漱口,将柳枝条一扔,赶紧去喝粥。
 
奚曦走到山泉边,与宁二么么一起杀鸡。杀好洗干净的鸡也不像之前那样挂在背篓外,而是用油纸包好,放在背篓最下面,这样才不会太招摇。鸡的上面放了一布袋精米,和一些不多的粟米细面。田恬的背篓里还是放着些衣衫,只是因拿去一件奚曦的衣衫而浅下一段,正好可以将夜壶藏在里面。
 
一切都收拾妥当之后,大家就出发了。
 
“恬儿,”奚曦帮田恬提着身后的背篓,“你索性把背篓卸下来,我来抱着就成。”
 
“不用了。”田恬挥手,虽然有些累,可一起赶路的人中,就只有小娃娃身上没背东西,他一个大人怎么好意思跟小娃娃一样?
 
“咱不仅仅是走到镇上,而是要走一天的。”奚曦轻道。
 
田恬的目光顿时有些哀怨。轻身走到镇上都累,更别说背着个背篓了,而且过了镇还得继续走。
 
“奚家夫郎,读书人可受不得累,咱帮你!”一起赶路的乡亲们立马凑过来道。
 
“不用。”奚曦一笑,“你们存着气力赶路,我抱着就成。”
 
田恬权衡了一下,与其到时候拖累大家,还不如现下就保存些体力。这么一想,他便乖乖卸下背篓。奚曦伸手一撩,将背篓抱在怀里,还能空出一只手搀扶田恬。
 
田恬斜眼一看,直接拍掉奚曦的手。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奚曦身后背一个背篓,绑着一组弓箭,还有一把大刀,前头手里报上一个背篓,走得气息都不乱。而他却是轻身上阵,这样走着都累!田恬又瞄了一眼那大刀,他扛都扛不起来,只能拄着呢!不过,这么强悍的汉子是他当家的!如此一想,田恬又自豪地看了看奚曦,小心肝都颤了颤。
 
奚曦见田恬脸色变来变去,还一下一下地瞟过来,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就在这你一眼,我一眼里,很快到了镇上。
 
“这……怪可怖的!”陈大憨家婆娘望着乱糟糟的街道,缩了缩身子。原以为就他们宁左村这样子,没想着镇上街里更可怖,尸首都比他们村里多一些!
 
“可……不……”有些村民比较胆小,都差点不敢落脚。
 
街里的房屋垮得垮,倒得倒,有些青砖大屋倒是还挺挺立着,可窗户和门都半掉着,在风里“吱呀吱呀”地响着。青砖小道上随处可见碎石断砖,还有泡得发白发胀的尸首。乡亲们看到那散乱的尸首,眼眸也是一沉,也不知道有没有亲人认回去。若他们当时跑得慢了,也跟这些人一样,不知道会被冲去哪儿。可同情归同情,他们也不可能停下来,将这些陌生人埋到地下。在这情况下,他们只有快点赶路,不然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偶尔,头顶飞过一只“呀呀”叫的乌鸦。大家不知不觉地靠在一起,警惕地看着四周。
 
“爹爹,有铜钱!”蛋娃眼尖地看到地上有铜钱,便赶紧去捡来。
 
宁二么么诧异了一下,看着蛋娃手里的四枚铜钱也是一笑,赞道:“蛋娃眼睛真好!”
 
“大家可以瞧着点路,说不得就能捡到钱,”奚曦笑道,“这儿的人都没来得及跑,大水将钱冲出来也是有的。”
 
“真的?太好了!”乡亲们原本紧张又疲惫的眼睛,都亮了几分,都分神去留意地上。
 
“不过,我要提醒一下,大家的脚步可别慢了,”奚曦道,“若是为了找钱而耽搁行程,咱夜里就要在这儿住下了。”
 
“嘶……”众人瞅了瞅尸首乱横的街道,身上颤了一颤,“咱赶紧的!”
 
他们没有特意停下来寻找,可一路过去,真的能捡一些钱,还有捡到一钱两钱银子的,可最多的是铜钱。
 
过了镇,他们走上田间小道。如他们村一样,田地都杂乱不堪,随处可见无人敛收的尸体。偶尔一具横在路中央,他们也得双手合十一拜,赶紧跨过去。
 
奚曦时不时地就看田恬一眼,最后实在看不过眼,便伸手抓紧了他的手。
 
“大叔……”田恬的声音打着颤。
 
“别看。”奚曦道,“就赶路。”
 
“不看路怎么走!”田恬怕极了也是高声一吼,在空旷而静谧的田野里突兀异常。
 
奚曦拽着他的手,紧了一紧:“恬儿别怕,有我在。”
 
田恬收获了乡亲们回视的目光,也有些羞愧。可这儿仿若鬼片拍摄现场一般,差点将他逼疯。
 
“恬儿,”奚曦看他脸色发白,便将一手的背篓往旁边让了让,伸手将田恬揽到肩下,轻声道,“要不我抱着你走,你甚么都别看。”
 
“背篓不要了吗?”田恬瞪了他一眼。
 
“不要!”奚曦往旁边瞅了一眼,“就一些衣衫而已,等过了水患灾区,咱再买就是!”说完作势就要扔,被田恬一把扯住,“罐子里可是有银钱的!”
 
“哦,忘了。”奚曦道,“罐子拿出来,其他扔了。”
 
“不!”田恬气乐了,“你不要脸,咱还要脸呢!”他可没脸让奚曦扛着走,小娃娃才这样子的。他拍开了奚曦,伸手抓着他的手,“这样就好。”
 
“嗯。”奚曦看他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便点点头。
 
晌午的时候,奚曦找了一处还算干净的地儿歇脚。说是干净,也就是没有尸首而已。这儿的水都不能喝,大家便拿出昨晚上的馍馍啃。小毛猴也没有米汤喝了,刘奔家的将馍馍掰得碎碎的,一点点给小毛猴吃。现下的小毛猴已经适应了吃馍馍,饿起来不管什么东西塞到嘴边,他都能吃得香香的。
 
田恬看着小毛猴吃得香,也是五味杂陈。放在现代,这么大的孩子还吃奶粉呢,小毛猴却是呆在背篓里一路逃难。他叹了一口气:“苦了小毛猴了!”
 
“哪儿的话!”刘奔家的笑道,“小毛猴多幸运,能在大水灾里活下来!”
 
“是!”田恬一听,也对!
 
“也是多亏了奚当家与恬哥儿,”刘奔家的道,“不然哪儿能在这灾里吃馍馍喝米汤!”
 
“是!”牛大力就在后头,闻言也是点点头,“咱能活下来,全仗着奚当家警敏!”大水冲来的一刻,是奚当家叫他们往山上跑的,动作慢的都被水卷走了呢!
 
“就说那狼群,”有人道,“咱能从狼口下存活,便是大幸了!”
 
“是啊,咱也是打过狼的人了!”立马有人笑开了。狼都杀过,还怕甚!
 
“咱跟着奚当家,前路肯定是顺畅的!”原本惊恐不安的村民们也笑开了,好似只要有奚曦在,他们便觉得没什么可怕的。
 
“那咱吃好了继续出发!”奚曦道,“争取别在这样的地儿过夜!”
 
“嗷!”乡亲们想起今晚过夜都不知道在哪儿,一阵乱叫。
 
大家的动作都不知不觉地加快,几下啃完一个馍馍,便收拾着起身赶路了。一路往北,受灾情况却是越来越严重。偶尔能看到一两个人,也许跟他们一样正巧在山里,这才躲过了一劫。可那些个人却是昏昏沉沉的,面上的颜色也不太对劲。
 
乡亲们看到有活人很是高兴,正要上前搭话。突然,奚曦脸色大变,赶紧施手扯住他们!
 
第65章:歇脚
 
“快走!”奚曦喊道,伸手扯起一方布巾就将田恬的口鼻捂上。
 
“怎的了,奚当家?”乡亲们有些懵。
 
“遮住口鼻,这怕是疫病!”奚曦沉着脸道。
 
乡亲们赶紧拿脖子上的布巾兜头兜脸,一面快步离开这片地方。不是他们无情,那可是疫病,沾染上了就没有活路了。况且,他们也没那个本事来救人。
 
田恬看着他们奔跑的劲头,倒是“噗嗤”一笑:“幸亏咱村的人有戴布巾的习惯!”
 
“可不是!”乡亲们的声音掩在布巾下,有些闷声闷气。
 
“读书人就是有远见!”牛大力本就是奚家夫夫的死忠粉,现下这情况不赞上一句肯定过不去!
 
“我有个问题。”田恬伸了一指道。
 
“什么?”奚曦警惕地看着前方,特意避开死尸和脏乱。
 
“你不是说落胥河在西面吗?”田恬道,“咱为甚要往北走?”
 
奚曦木着脸斜眼看他:“……”
 
“作甚?”田恬挑眉,“就不许急中生智?”
 
奚曦额顶落下一大坨汗,可惜没空余的手拭去:“落胥河是在西面,朝东南面流去。缺口处肯定是受灾最严重之处,现下我们不知缺口有多大,可往北是肯定能避开灾区。”
 
“哦。”田恬点头。本以为是发现了他们奔错地方,没想到是自己想岔,竟会想着往受灾最严重的地方去!想起方才说的“急中生智”,田恬感觉脸上有些热,肯定是布巾焐的!
 
“恬哥儿还能想起这些问题!”刘奔家的在布巾下气喘吁吁,“咱早就成没头苍蝇了!”
 
“不要慌张,”奚曦的声音很沉着,连换气响声都听不到,“咱不喝这儿的水,不碰这儿的东西,应该会好一些!”
 
“听奚当家的!”乡亲们紧紧跟在奚曦身后,学着他的路线奔跑。
 
“你家小毛猴在哭!”田恬偏过脸,对刘奔家的道。
 
“就……让他哭一会儿吧。”刘奔家的早就听到小毛猴哼哼唧唧了,可想到这儿的空气都有可能带着疫病,便狠狠心,不把小毛猴抱出来。
 
“会不会是跑的时候磕碰到了?”田恬听着小毛猴撕心裂肺的哭声,有些不忍。
 
“可能颠着了。”奚曦看了一眼,想了想道,“要不,我抱着小毛猴,你给我背这背篓。现下已出村子,这儿的气息比村里要好许多!”他手里抱着的背篓腾出去的话,倒是能抱小毛猴,小毛猴在他手里能稳一些。
 
“好!”刘奔夫夫相视一眼,立马点头,“谢过奚当家。”刘奔家的接过奚曦手里的背篓,倒是不重,比背小毛猴省事多了。
 
小毛猴一到奚曦怀里就停止了哭闹,连被兜着头都没闹一下,乖乖伏在奚曦胸口。奚曦一手横揽着小毛猴,一手扶着田恬快步奔走。
 
“接下来的路,我们尽量避开村子,会多走一些路。”奚曦一边走一边道,村子里带有疫病的可能性很大,他们一群人中,有老人,也有小娃娃,能避免还是避免的好。
 
“咱听奚当家的!”乡亲们异口同声道。
 
“到前头那座山,咱过去看看能不能歇歇脚。”奚曦看了看前方的山道。
 
“好!”大伙儿都知道,那山看着近在眼前,可是没半个时辰是走不到的。不过,想着能歇脚,心里倒是带着几分期待。
 
田恬暗暗哈了哈嘴,脚上已生疼,肯定是走出泡来了。可他吭都没吭一声。他看了着两边田地里,难不成吭了一声,然后平心静气地对着那么多尸体坐下来休息?田恬立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恬儿,”奚曦看出了田恬一脚重一脚轻的窘迫,立马撑住他,“脚怎么了?疼了?”
 
“有一点。”田恬点点头。
 
“要不……歇一歇?”奚曦道。
 
“不用了!”田恬扯了扯他,“才不要与尸体为伍呐!”
 
“那……”奚曦还是有些舍不得。
 
“快赶路吧,”田恬道,“山林就在前面!”
 
奚曦皱眉,蛋娃都走得比你快了!而且,这山看着很近,其实还是有老长一段路的。他想了想,问一旁的牛大力:“乡亲们交给你带队,到前面山林汇合,可以吗?”
 
“可以!”牛大力拍了拍胸膛。
 
“注意着避开赃物就行了。”奚曦叮嘱了一句。
 
“奚当家放心吧,”牛大力道,“咱一定会把乡亲们安全带过去的!”
 
“好!”奚曦点头,又问刘奔夫夫,“我先把小毛猴和田恬带去山林休息。”
 
“好!”刘奔夫夫点头,“有奚当家,咱很放心!”
 
得了刘奔夫夫的话,奚曦伸手便将田恬一拎,提气往前跃去。
 
田恬惊恐脸:“哇哇哇呀……”
 
乡亲们崇拜脸:“奚当家灰过去惹!”
 
“咱们好像拖奚当家后腿了……”
 
“要不是咱们,奚家夫夫只要一忽,就能到北边了吧!”
 
“欸……”
 
“恬儿,”奚曦轻笑,“这样好些了吗?”拎田恬的手往上一送,手臂一揽,将他抱在怀里,脚下腾跃的速度却是一点都未减,一两个点地便跃出好几里。
 
“你起飞前不带打声招呼的?”田恬的惨白脸好不容易缓下来。
 
“嘿嘿……”奚曦望着前方。
 
“小毛猴在笑?”田恬被搂在怀里,与小毛猴贴在一起,才发现那小娃娃正兴奋地“咯咯”直笑。
 
“嗯。”奚曦道,“小毛猴一点都不害怕,一跃而起便笑开了。”
 
小毛猴窝在里面,“咯咯”乱颤:有甚害怕的,比扔高高好玩多了!
 
田恬呆木脸:“……”不知者无所畏!
 
一会儿工夫,奚曦便带着他们已经到了山林处。提步往上走了一段路,便寻得一处山泉,奚曦便将田恬放下来。
 
“嗬!”田恬缓了缓眩晕,生平第一次晕机!
 
“恬儿,你坐这儿等一等,”奚曦看了看四周,觉得还算安全,便找了一处干净的大石头让田恬坐下,“我去看看这山泉水得不得用。”
 
“哦……”田恬本想扎去泉水里洗一洗,闻言也只得停了下来。
 
奚曦将背篓放下,又把小毛猴塞进田恬怀里:“我很快便回来的。”
 
“嗯。”田恬点头。
 
奚曦深深望了他一眼,随后转身在林里飞跃。
 
小毛猴感觉没方才那种飞飞的感觉了,便一把扯下兜头的布巾,一下对上田恬焉巴巴的眼神,立马嘻嘻地巴上去,丝毫没有不见爹爹的窘怕。
 
“蠢娃娃!”田恬架住小毛猴,由着他在腿上蹦跶。
 
“啊啊!”小毛猴蹦跶得更欢了。
 
“蹦吧,就当按摩了。”田恬舒坦地享受小脚丫的踩踏。
 
“啊啊!”小毛猴更起劲了!
 
没多久,奚曦便回来了,还拎了个人过来。
 
“怎么?”田恬紧张地将小毛猴搂进怀里,“这人怎么了?”
 
“别怕,没事。”奚曦将人扔到泉边,“这人是大夫,就饿晕了,没得疫病。”
 
“你认识?”田恬好奇地探头看过去,只见这人瘫在地上,动了一下,强撑着爬起来。
 
“嗯。”奚曦从背篓里找了个昨日做的馍馍,递了给他,“吃吧。”
 
“谢谢。”黄柏的声音很轻,解下身上的小背篓,在吃之前也不忘在泉水里洗了洗手,然后抓起馍馍狠吃。他本以为受灾的地儿少,走过一两个镇就没事了,没想到受灾范围这么大。走了两日路,什么东西都没有吃,好不容易爬到这山林,再也没力气了,差点饿死。
 
“恬儿,这泉水没问题,洗一洗罢。”奚曦从田恬怀里接过小毛猴。
 
田恬赶紧到泉边,掬一捧水洗脸:“嗬!真爽!”
 
“凉不凉?”奚曦问。
 
“有点凉,可是很醒神呐!”田恬卷起袖子洗手,恨不得将脚也洗上一洗。
 
“待会儿煮上一锅,再好好洗一洗,别贪凉。”奚曦道。锅在牛大力那儿,连布巾什么的也是在刘奔家的身上,只有等着了。
 
“我这儿有锅,”黄柏将最后一点馍馍塞进嘴里,开始翻找他的背篓,“就是小了。”
 
“带着锅还能饿死?”田恬诧异地望了望这人。
 
“这一路过来,连水都不能喝,我煮什么?”黄柏道,吃过一个馍馍,好歹接了些力气,倒是能辩上一辩。
 
“你背篓里那么多野菜,好歹啃上两口也不至于……”田恬朝他背篓里瞅了瞅。
 
“这……是草药。”要不是黄柏看在奚曦救他的份上,早扔一个鄙视的眼球过去了。
 
“省点气力别叨叨了,”奚曦道,“把锅洗一洗,煮锅热水来喝。”
 
“哎!”黄柏赶紧将锅接过去,摇摇晃晃地去泉边洗。
 
“要不,我来洗吧。”田恬生怕这人栽进泉里。
 
“不打紧,”黄柏道,“洗个锅而已,我就是气力还没缓过来。”
 
“恬儿,黄兄可以的。”奚曦将小毛猴塞过去,“你抱着小毛猴,我去捡柴禾垒灶。”
 
“好。”田恬点头,看这位仁兄身上灰扑扑的样子,小毛猴不能让他来抱,就由着他洗锅吧。
 
奚曦很快抱了一捆柴过来,搬了几块山泉边的大石头垒出个灶,再架上水,便成了。黄柏从背篓里翻翻捡捡,拿了些草药出来,洗上一洗,丢进锅里。
 
“这是防疫病的?”田恬抱着小毛猴凑过去看。
 
“嗯。”黄柏跟煮面似得,搅合了一下,“一路走来,总会沾染些许不干净的,喝下一点防范防范也是好的。”
 
“小娃娃能喝吗?”田恬问,怀里的小毛猴冲黄柏眨巴眨巴眼睛。
 
“冲稀一些,也是可以的。”黄柏道。
 
“绕开这座山,不知走多久能脱离灾区。”奚曦洗过手,望向远方。
 
“还是在这儿过个夜,明日再走罢。”黄柏道,“继续赶路的话,说不得就要在死尸堆里睡觉了。”
 
“你在死尸堆里睡过?”田恬立马插进去。
 
“自然……是没有!”黄柏指了指自己青灰的眼圈道,“就因为这,我不眠不休走了两日,到这儿才支撑不下去的。”
 
“你走了两日?”奚曦道,“我们走过来才一日。”他知道他们是一个镇出来的,若是一个人赶路,到这儿绝对不用两日,他们一群人走走停停都没用一日。
 
“慌不择路,绕了几个圈子。”黄柏无奈道。
 
“要是让我一个人从那些个……里面走过,也会害怕的。”田恬很能理解。
 
“嗯……”黄柏偏了偏头,瞧这话说的,真是让人没法承认,也没法不承认!
 
“我本也是打算在这儿住一晚,明日再赶路的。”奚曦适时地消了尴尬,“趁着这里水干净,好歹能煮一点吃食。”
 
“好!”田恬点点头,指了指小毛猴,“小毛猴都快饿死了。”
 
小毛猴吮着手指,无辜地眨巴了一下眼睛。
 
“方才见着就快到山脚了,”奚曦道,“我看看去。”说着把大刀留下就离开,“这儿还算安全,连只山鸡都没有,你们好好呆着。”
 
“哎!”两人点点头。
 
“嗬!”黄柏扶了扶那把大刀,都提不起来,“奚兄当真大力!”
 
“那是当然!”田恬与有荣焉,傲娇地仰了仰头,他家靠山,能不厉害嘛!
 
第66章:停留
 
没过多久,奚曦便领着一群人往这儿走来。
 
“奚家夫郎!”乡亲们纷纷朝田恬打招呼,看到奚家夫郎安然无恙,他们也就安心了。
 
“嗯,”田恬点点头,“大伙儿洗一洗尘,咱把早晨抓的那山鸡煮汤喝!今儿个就在这儿歇歇脚,明日再赶路。”
 
“是,奚家夫郎!”乡亲们赶紧到山泉边洗刷,还特意挑稍稍远离些的位置。
 
“奚兄你……是里正?”黄柏对奚曦道。
 
“不是。”奚曦回道。
 
“那威望挺高!”黄柏有些诧异他们对田恬如此恭敬。
 
“还成吧!”田恬仰了仰头。
 
奚曦见田恬抢过话头,还一副得意的样子,也是微微一笑。
 
乡亲们很快将自己洗刷干净,手脚利落地搬石垒灶捡柴禾,一切都干完,便坐到火堆旁,喝着奚曦分给他们的热草药汤。
 
“晚上我们喝粥吧,山鸡切成块放粥里一起煮,可鲜了!”奚曦从背篓里取出精米,又把细面拿出来给宁二么么,“这些都做成饼子,留着明日吃。”
 
黄柏没想到这人这么大方,竟拿出精米来给大家吃,一时之间对奚曦很是赞服。奚曦却是因为这顿下来只剩一布袋精米了,杂粮面在之前就吃光了,细面经这一顿也没了。他虽不知道泛水患的区域到底有多大,可大致也就在一两日的路程之内了。只要出了灾区,他便可以再买粮食,不用抠着这么一斤两斤米。而且,乡亲们手里本就没什么粮了,总不能自个儿喝着米粥,让乡亲们干看着。
 
“咱这儿有杂粮面!”也有人拿出仅有的一点点面,与宁二么么一起去做。
 
“奚当家,这精米得留着给奚家夫郎吃,咱吃点饼子就成!”
 
“是啊,这精米可矜贵了!”
 
“可不是,咱长这么大,还没吃过精米呐!”
 
“大家一起吃吧,”奚曦道,“吃点好的,身子才能扛得住这么赶路。咱们一起出来的,可不得相互照应着,大锅子和炭火还指着你们背呐!”雨势一收,柴禾都干了,这两日倒是没用过炭,可到底舍不得扔。
 
这下,大家也不再多说什么,只笑呵呵地应了。
 
奚曦将精米放进锅里,加上水煮着。牛大力拿了一柄勺子洗了洗,过来看着锅子,时不时给搅合一下。
 
“有姜没?”奚曦问黄柏。
 
“正巧有!”黄柏眼睛一亮,从背篓里一堆杂草中翻找出一块,递了过去。采药时在山林里呆上两三日也是有的,所以这类东西倒是备着,逮到野兔山鸡还能烤着吃。
 
奚曦见状也是挑了挑眉,这小大夫倒是不简单,能带着姜行走在山林采药,看来还有一点身手!他垂下眉目,从背篓底下翻出那两只山鸡,与姜一起洗了一洗,切块,看着锅里的粥差不多便放进去一起煮。
 
“跟着奚当家有肉吃!”牛大力感叹了一句。
 
“这也幸亏早晨逮了带过来,不然,我也变不出山鸡。”奚曦笑道,“这座山里都没见着什么小动物。”
 
“为什么呀?”田恬很是奇怪,小毛猴已经被刘奔家的抱过去了,他便到锅灶边凑热闹。
 
“可能这村的猎户比较多。”黄柏道,“猎户多了,那些个兽禽也就聪敏得多,连着近山脚都不敢过来的。”
 
奚曦看了黄柏一眼,又不着痕迹地垂下目光,看着锅里的粥。
 
“哦。”田恬点头,“我还以为这儿有什么毒物,兽禽都灭了呐!”
 
黄柏:“……”
 
奚曦:“……”
 
众人惊恐警惕脸:“……”
 
“你可真聪敏,还能想到这一点。”黄柏道,“放心吧,有毒没毒我还是能看得出的,大家安心吃吧。”
 
“也是,”田恬点点头,“不然,你也不能选在这处趴着。”
 
黄柏沧桑脸:“……”这位夫郎真是天真烂漫,口直心快!
 
“咱奚家夫郎就是警醒!”死忠粉牛大力赶紧拍了一句。
 
“是啊!”众人点头,“跟着奚家夫郎总是不会错的!”
 
黄柏幽幽地从众人脸上一一看过,然后得出一个结论,这奚家夫郎肯定是这村里的村花一朵,个个都护得紧!
 
“别叨叨了,汤药喝完了吗?”奚曦道,“喝完了要煮锅白开水呐!”
 
“马上马上,等俺再倒一碗!”
 
“咱也来一碗!”
 
“灌这么多还能吃得下晚饭吗?”田恬担忧道。
 
“咱一天没喝水了,渴得能喝一条泉!”
 
“就是,眼巴巴地瞧着那水井,却是碰不得!”
 
“俺也是!俺还以为就俺一个眼馋那井水呐!”
 
“谁让你们叨叨一路!”奚曦扫了他们一眼。
 
“那……那不是害怕么……”
 
“嗯……叨咕着叨咕着,就没那么害怕了。”
 
“成了成了,都药渣渣了还倒!”黄柏看不过眼,叫道。
 
“咱不是怕得疫病么……”
 
“行了,吃碗山鸡粥,力气有了,就不怕那些个!”奚曦看着粥差不多了,便盛了一碗给田恬。
 
“好香!”田恬小口小口地吃着。
 
众人巴巴地望着那锅粥,奚曦好笑道:“自个儿盛,多着呢!”大家看着奚家夫夫都盛了,才拿了碗过去,舀到鸡腿块特特剩下,留着给奚家夫郎吃。每家也不可能带足了碗,奚曦看着他们轮流吃一个碗也是看不下去,便起身离开。
 
没多久,奚曦扛了两根竹子回来。
 
“砍竹子作甚?”田恬道,“都吃上了,做竹筒饭也晚了。”
 
奚曦顿了顿,才将竹子放下来:“原来恬儿想吃竹筒饭了。”
 
“唔……”田恬一边吃着,一边道,“竹筒饭挺好吃的!”
 
“好!”奚曦点头,“等我们有了落脚地,就蒸上一锅竹筒饭!”
 
“那这些……”田恬好奇道。
 
奚曦拿刀利落地砍下一截,递给最近的村民:“拿去洗一洗,当碗用。”
 
众人一看,这竹节又粗又短,砍下来可不就成碗了!
 
“哎哎!”那人赶紧接了去泉水边洗。
 
奚曦砍足每人一个碗之后,剩下的也没浪费,竹节长的拿来灌水再合适不过了。
 
“大叔,”田恬喊道,“碗够了,不用砍了,过来先喝粥!”
 
“嗯。”奚曦应了一下,放下竹筒,又去盛了一碗粥,坐到田恬身边吃着。
 
“大叔?”黄柏愣了一愣,“你不是他夫郎吗?怎的管他叫大叔?”
 
“不行吗?”田恬瞥了他一眼,“我觉得挺好的!”
 
“我也觉得不错!”奚曦已经习惯了这个称谓,自然不会有意见。
 
“奚家夫郎说好,便是好!”众人纷纷道。
 
田恬眯了眯眼,有脑残粉就是这么好!
 
黄柏张了张嘴,有种擦汗的冲动。
 
“我们这么有调调的称谓,尔等是没法体会的!”田恬扫了一眼黄柏,下巴仰得高高的。
 
“是是!”
 
“我们奚家夫郎文武双全,哪是普通人能跟得上的!”
 
“奚兄,”黄柏见状赶紧转了话题,对奚曦道,“若没条件我就不说了,现下看着正好有条件,我便提一提。”
 
“说罢。”奚曦抬眼望过去。
 
“咱们从那些个污秽的地方过来,光喝汤药是不够的,得把身上的衣衫洗一洗,至少外面的衣衫得洗干净。”黄柏道。
 
“是。”奚曦闻言点头,再将乡亲们一一看过来,不是每个人都有替换衣裳。就是他本人,也没有,为数不多的衣裳都落在原先家里,被大水冲了个干净。
 
黄柏看出了奚曦的想法,道:“现下围着柴火,外衣洗了也不会冷,火堆燃旺一点就是了。一晚上烤着火,明儿个就能穿了。”
 
“说的在理。”奚曦点头。
 
众人也纷纷点头:“只要不染上疫病,咱就洗!”
 
大家一致同意,喝完粥将锅子洗了煮上一锅水,便一个个排在山泉边洗衣裳。
 
“奚当家!”大家诧异地望过去,“你们家是你洗衣裳?”
 
田恬闻言立马红了脸。
 
“嗯。”奚曦点头,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黄柏看了一眼理所应当的奚曦,又看了一眼红脸的田恬,没有插话。
 
“奚当家就是好汉子!”
 
“奚家夫郎由奚当家照顾最合适不过了!”
 
“奚当家真疼咱奚家夫郎!”……
 
“奚兄是外村人?”黄柏轻轻问田恬。
 
“我和大叔原本都不是宁左村的。”田恬奇怪这人为什么这么问。
 
“你人缘真好!”黄柏只能这么叹一句。
 
“那是!”田恬自然而然地接受了恭维。
 
为了烘烤衣衫,大家砍了些竹子来,搭起架子用来挂衣裳。柴火经风一吹火焰跃得太厉害,凑近了容易烧着,离得远了烤不干。田恬便将炭拿出来,燃上一大堆,衣服都架在外面一圈。他们晚上睡觉又是在衣服架子外头,燃上一堆堆柴火,两面都烤着,在这阴冷的山里倒不至于冷。
 
“真奢侈!”黄柏叹道,拿银丝炭烤衣裳,哪个庄户人家能这么做,“果然说跟着奚当家有肉吃!这话还真没说错!”
 
众人以一种你终于觉悟了的眼神看了一眼黄柏,奚家夫郎的好,你肯定能领会到的!
 
一夜安然度过,乡亲们喝上两碗米粥,用竹筒带了些热水,继续一路往北。究竟山的那边还有多少受灾地,他们都不知道,要走多少路才能到安全地带,他们也不清楚,可他们也不能停在这个山林里干等着。有奚家夫夫带着他们,他们觉得心里便没那么绝望,只要一路往北。
 
奚曦带着他们一路往北,却是与谷梁钰派出的人错过了。谷梁钰在离开京都的时候,得到的消息仍是没有寻得。饶是如此,谷梁钰也没有改变想法,还是如期往水患灾区行进。
 
第67章:流浪
 
绕过这座山,一切渐渐好转。村庄里有叫嚷的孩童,时不时还会有一两声鸡鸣犬吠。田地里的庄稼再不是全部覆没,虽说被水泡得有点久,可却是活的。有冲垮的茅草屋,也有正在起的屋子,还有结实的青砖瓦房。
 
“俺!终于活!过!来!乜!”牛大力兴奋地大吼。
 
田恬斜了一个飞眼过去,敢情之前不在出气?
 
“是欸!终于接触到人气了!”陈大憨也开心道。
 
田恬埋头擦汗,这位的话更狠了!
 
乡亲们各个喜形于色,总算有个安全的地儿歇歇脚了!一直在死寂的田地里行走,他们总觉得虚得发慌,甚至有时会莫名怀疑自己是不是活着?
 
“你们!”突然,一人举着木棍子指向他们,“你们哪里来的?”
 
“老乡!”牛大力笑得跟朵花似的,凑上一步,却被木棍子抵住。
 
“谁跟你老乡!”那人往前送了送木棍子,嫌恶道,“站着说话,别过来!”
 
“欸?”牛大力脸上的花迅速地耷拉下来,“俺们都是丰宁县的……”
 
“咱可不是丰宁县的!”那人挥起木棍,仿佛驱赶什么脏物似的。
 
奚曦赶紧一把将牛大力往后一扯:“我们与你好好说话,你怎的拿棍子相向!”
 
“对你们这些流民,客气甚!”那人丝毫没有觉得不好意思,将棍子挥了过来。
 
奚曦一把扯过木棍,两手一压,便折成两段,随手往旁边一扔。他不屑拿身上的武艺欺人,可欺到头上的挡还是要挡的。
 
对面那人被那么一扯,差点跌倒,可望着他们却不敢再向前,而是很快往后让一让。他抖了抖唇,有些忌惮奚曦,正想说些什么,后面奔来乌泱泱一大群人。
 
“这边这边!”“这边有一群流民!”这些人举着木棍铁锄,一边奔,一边叫喊着。
 
“哼!”方才那人瞬间有了底气,腰杆子也直了起来,“识相的赶紧走!否则……”
 
奚曦站到最前面,等着这个村子的村民奔到跟前。
 
“里正!”前头的人指着这方对身边一个中年汉子道,“流民就在那儿!”
 
那里正两三步跨来,将锄头往奚曦面前一砸,却是意外地发现这人眼皮都没眨一下。
 
“这位里正,”奚曦开口道,“我们不是流民,我们是……”
 
“甭跟我们说这些!”那里正不耐烦地挥手打断,“我就问你,是不是遭了水灾出来的?”
 
“是……”奚曦无奈道。
 
“是就成了!”里正不耐烦道,“水患地出来的身上都带着疫病,我们村是容不得的!”
 
后面的牛大力想说些什么,可那些村民并没有给他们辩解的时间。
 
“是的!什么都不用说,赶紧走!”
 
“俺们这儿不接受流民!”
 
“赶紧走!别把疫病带来!”
 
“滚出俺们村!”……
 
“欸?”牛大力无助地看了看田恬,后者也是无可奈何,“作甚要相互伤害呐?”
 
奚曦眉头一皱,黄柏上前拍了拍他的手臂:“奚当家,这儿不适合住下来。”
 
“为甚?”大家都诧异了。
 
“这儿接近水患区,没有逃难来的人,都是极容易感染上疫病的,因为水是流动的。”黄柏压低声音凑近奚曦,实话实说。他怕声音高了被这儿的村民知道,他们就没法走出这村子了。
 
“嗯。”奚曦点点头,“那……乡亲们,咱继续走,不怕没落脚地!”
 
“听奚当家的!”宁左村村民全部都应了下来,虽然他们没听到那大夫说什么,可奚当家这么说一定是对的!
 
宁左村村民一刻都没多停,跟着奚家夫夫绕开了这个村子,留下一群傻楞的扛锄持棒汉子。
 
“奚当家,”陈大憨晃到奚曦身后,“他们怎那么说咱,俺们遭水灾也不是愿意的,怎的那么伤人呐,咱看着就好好的,没得疫病!”
 
田恬从奚曦的胳肢窝下探出脑袋:“就是就是!”
 
奚曦也冲他一笑。与那村的村民相比,宁左村村民倒是和善得很,当初到丢了银票,身上的银钱都不够买地,好多村子都很排外,不肯让他们入住,只有这个村接纳了他们。
 
“怕甚!”田恬看不得那碎玻璃样,便安慰道,“天大地大,这村不容,还有下一村,乡下不容,还有镇上,总会有地儿可站!”
 
“嘶……镇上的地儿多贵,租不起呐!”
 
“租不起,咱就去山里!占个山洞也能过!”
 
“是!山里有野菜挖,有山鸡吃,也能活!”
 
“所以,咱继续朝前走!”田恬听着众人的话语,笑着指了前方喊道。
 
“是!跟着奚家夫郎走!”
 
“欸,奚兄!”黄柏推了推奚曦,“你家夫郎很得人心。”
 
“那是自然。”奚曦点点头。
 
走了一个时辰,奚曦看了看日头道:“乡亲们,咱找个地儿歇歇脚!”
 
“哎!”众人四下里张望,望见前头有棵大榆树,便奔了过去。
 
“这儿还有山泉水!”牛大力家夫郎奔过去,却是不敢先施手,回头来望黄柏,“大夫,来看看这水能不能喝得?”
 
这山泉水是用竹管打通了接下来的,管口下方有块大石头,好似用来承水的大桶的。泉水自竹管流下,落入水渠里,淌淌而过。黄柏看了看水渠边上的青苔,又看了渠底的小鱼小虾,施手接了一口闻了闻,点了点头。
 
“这儿应当没受什么灾,水很干净。”黄柏顺手洗了一把脸。
 
“真好!”大伙儿扎到渠边,拿着布巾洗脸。
 
“恬儿,待会儿想吃什么?”奚曦搅干了棉帕子,递给田恬。
 
田恬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接过棉帕擦了擦:“昨儿个不是说吃饼子吗?”
 
“现下有水,咱可以煮饭吃。”奚曦道。
 
“那就煮稀饭吧,”田恬道,“没有多余的锅做菜。”
 
“挖几颗野菜,切碎了放进去一起煮,那粥别提多好喝了!”黄柏就在他们旁边,不客气地建议道。
 
“好。”奚曦刚起身,身边的牛大力他们就赶紧拿这渠边的石头搬过去,帮忙垒灶。有两个村民去周边捡柴禾,其他的都去草地里挖野菜。
 
“真自觉!”黄柏砸了砸嘴。
 
“自然!”陈大憨拿了锅在竹管下洗着,理所应当道,“难道还等着奚当家煮给咱吃?”
 
奚曦从背篓里拿了些米出来,宁二么么就接过去淘米。
 
黄柏四下里望了望,好似就他与奚家夫郎没在干活了,顿时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哦,不,奚家夫郎也没闲着,正抱着小毛猴,领着两三个小娃娃走过去。他抓了抓脑袋,问:“奚兄,我做点什么?”
 
“嗯?”奚曦刚想起身,闻言有些不太明白。
 
“你看……”黄柏将手一指,那一圈忙着挖野菜的乡亲们,再指了指无所事事的自己,讪讪一笑,“这不是……不好意思嘛……”
 
“唔……”奚曦明白了,便道,“乡亲们挖来的野菜,麻烦黄兄查看一下,是不是都能吃。”
 
“这个没问题!”黄柏点头,“我会一一把关的。”
 
奚曦便往榆树下走去,黄柏等在水渠边,划拉着水等着乡亲们挖野菜过来。
 
“奚当家是好人!”宁二么么看了黄柏一眼,笑着端了洗好的米往榆树下走去。
 
米粥煮了半滚,野菜便洗净了拿过来,奚曦伸手将菜随便扯断,扔进锅里。其实,不放任何东西,光是白米粥就香得很,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散发着稻米的清新。
 
奚曦合上锅盖:“再煮一会儿就能吃了。”
 
“哎!”众人拿着竹筒,巴巴地围着。
 
突然,树上落下些树叶,众人正待朝上望的时候,掉落下一个小少年。
 
“哇哇!”那少年扑腾着手脚,正砸向煮着米粥的锅。
 
奚曦身手一接,一个旋身让出圈子,将这少年放到旁边地上。
 
“这……这位大侠……”少年惊恐不定,好容易站稳了身子,“多谢……”
 
“娃娃,你在树上头干么呐?”一场虚惊下,乡亲们问那小少年。
 
“摘榆钱!”少年抓了抓脑袋。
 
“你?空着手摘榆钱?”牛大力绕着这少年走了一圈,道。
 
“嘿嘿……”那少年不好意思了,他没好意思说打算先睡上一觉再摘的。
 
“娃娃,赶紧回家去吧,”宁二么么道,“这树可高了,爬上头可危险了。”
 
“哎哎。”少年应着,脚上却是没动一步,巴巴地望着那锅粥。
 
“你是这村子里人?”奚曦木着脸也看不出什么情绪。
 
“是是!”那少年道,“俺叫三狗子,你们打哪儿来?”
 
奚曦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只随意聊聊:“你家大人呢?现下是春耕时候,是在锄地?”
 
“是呀!”三狗子马上就贴了过去,唧唧歪歪地从家里说到村里,从村里说到地头,直到野菜粥都煮好了,他咽着口水朝那锅香香的米粥看过去。
 
奚曦拿勺子,将米粥汤先舀了一碗出来,又添进一些软糯的米粒,然后递给刘奔家的:“凉上一凉,喂小毛猴喝。”
 
“哎!”刘奔家的自然是接下了。
 
余下的孩子都大些,不必喝米汤,直接喝粥便可。奚曦伸手舀出两碗粥,不忘招呼大家:“大家都过来吃饭吧!”
 
“你们从哪里来?”三狗子见众人围了过去,再看不到那锅粥了,便与奚曦说话,“怎的在这儿煮东西吃?”
 
“我们是宁左村过来的,遭了大水,屋子都冲垮了。”奚曦吹着米粥,对那三狗子道。
 
“那岂不是庄稼都冲走了?”三狗子皱眉。
 
“可不!”牛大力正端着一竹筒粥出来,闻言便说上了,“田地没有了,屋子也垮了,家里什么东西都给冲走了。”
 
“那你们还喝米粥呐!”三狗子诧异道。
 
“那都是俺们奚当家仁善,不忍心看我们饿肚子,给我们吃的。”牛大力道。
 
“唔……”三狗子点点头,这么听来这人真是不错,要知道他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这么白花花的米粥,只吃过糙米粥,还没这么黏糊。
 
“牛大力,看锅里还有么,够的话给这小子也来一碗。”奚曦见这人眼睛死盯着,便开口道。
 
“哎。”牛大力拿了个竹筒,给舀进一大勺,“给!”
 
“谢谢!”三狗子本就在听到奚曦发话就眼睛放了光,现下一说话,口水直往下掉。
 
“这孩子……”牛大力一笑。
 
三狗子一边吹着,一边小心地喝着,还不忘和这施粥之人搭话:“你们这是往哪儿走?”
 
“不往哪,”奚曦道,“看哪个村子能租个屋子给咱住,就在哪个村子落脚。”
 
“欸?”三狗子望过去,“俺还当你们要去哪儿投奔呢!”
 
“嘿嘿……”牛大力就在旁边笑了,“有投奔地儿的都找门子去了,剩下的我们这圈儿都是没处投奔的,走一步算一步。”
 
“那来咱村呀!”三狗子一站而起,“咱村里有多余屋子可以租呐!”
 
奚曦自然不会因为一个小孩子的话就当真,只望了望他。
 
“真的?”牛大力开心地眼睛一瞪大,“若真能租了屋子,咱就在这儿住下了!”
 
“等着!”三狗子抱着竹筒起身,“俺去找人来与你们说。”说着,就飞快地奔向村子。
 
“若是……”陈大憨有些担心,望了望他们的大锅。
 
“赶紧喝粥吧,”奚曦道,“其他的,等人来了再说。”若是不同意他们留下,他们也得喝完了粥再走。若是同意,那就再好不过了。他起身又去拿勺子给他与田恬添了一些米粥,众人也纷纷上前去舀,将锅里的粥舀了个干净。
 
“大叔……”田恬迟疑地喊了一声。
 
“莫怕。”奚曦道,“已经走过好些村子了,大约镇子就在这附近了。实在找不到落脚处,咱去镇上睡两天客栈。”
 
“是欸!”
 
“咱还捡了一些铜钱呐!”
 
“俺住大通铺就成!”
 
“咱还没住过客栈呐!”
 
“到时候咱再去找找有没有可以干活的,咱啥都能干!”……
 
乡亲们虽然这么说着,可还是十分期待能在村子里落脚,毕竟他们对田地什么的比较熟悉,面对镇上的一切,他们本能地有些拘束和胆怯。他们一面喝着粥,一面频频朝那方村庄看去。
 
第68章:落脚
 
没多一会儿,一帮庄户汉子扛了锄头往这边奔来,气势汹汹的。
 
“欸?”牛大力很受伤地抱着竹筒站起来,“又是来赶咱的?”
 
“好不容易喝顿米粥,哎……”陈大憨皱着眉头,将剩下的粥往嘴里灌,若是打起来,都怕打翻了这矜贵的米粥。
 
众人一看苗头不太对,也纷纷灌米粥,好在粥已经凉下了一些,灌下去不烫。
 
“俺本来想吃完粥,趁着洗锅的时候将锅好好舔一舔的!”有人愤愤道。
 
“咦——”众人鄙视眼,才想起这人每次抢着洗锅,没想着是打着舔锅的主意!
 
“柱子!要脸不要!”陈大憨道。
 
“要与不要都好好长着呐!”那舔锅的人便是柱子,理直气壮道,赶紧抢了锅抱在胸前,“奚当家,俺帮你护着锅!”
 
“嗯。”奚曦木着脸只好点点头,他又不要舔锅,没理由拦着人不舔,再回头看田恬,他正偷偷干呕着,“怎的了?”
 
“奚家夫郎怎么了?”众人纷纷凑过去,这样子有些像怀上了!
 
“没甚。”田恬缓了缓,丝毫没注意乡亲们异样的目光,而是不自觉地望了一眼柱子。
 
奚曦细心地觉察到田恬的目光,便勾了勾唇,小声道:“锅是洗干净的。”若是就舔干净了锅不洗,他也是要呕上一呕的。
 
田恬立马不好意思起来,那人也在旁听着呐,就算知道也不要说出来,人家会尴尬的!个傻汉!
 
奚曦的声音虽小,可乡亲们都听见了,立马狠狠瞪了柱子一眼:“看,奚家夫郎都被你恶心到了!”
 
柱子理亏地垂头,很不舍得地看了看锅里那层粥水。
 
“不是不是!”田恬更是尴尬了。
 
“不是?”
 
“莫非是有娃娃了?”
 
“有娃娃好啊!奚家夫郎是个有福气的!”……
 
田恬扒拉着脸上的黑线,恰好这时候那帮扛锄头的村民奔来了!宁左村村民见此阵仗,也没空唠干呕的事情了,俱是抱着竹筒锅碗往后退了一步。这些人都好嚣张!好可怕好可怕!
 
“就是你们在这儿煮粥的?”领头的汉子声音很是洪亮,一张脸黝黑黝黑的,活像要债的!
 
“咱就在这儿歇了歇脚。”
 
“顺带填了下肚子。”
 
“就这都不许么?”
 
宁左村村民抱着竹筒锅碗可怜巴巴地小声嘀咕着,田恬听了瞬间止了呕,一脚横扫过去,下摆太窄,差点一个趔趄,被眼疾手快的奚曦一把捞住,才没当众丢脸。田恬深吸一口气!下次!下次绝对要穿分体的裤子,不要穿这等娘们兮兮的筒裙!
 
就站在旁边的牛大力小媳妇状,往田恬身边凑了两步:“奚家夫郎要踹直接说一声便是,小心自个儿的身子。”
 
小心甚?他又没怀上!田恬喘了几口粗气,实在忍不下去,上前就踢了牛大力一脚:“咱在大路上歇个脚又怎的了!作甚一副鹌鹑样!给我抬起头挺起胸,咱狼都杀过,还怕这些个汉子吗!”
 
“是咧!狼还吃人呐,这些个人总不能吃人吧!”
 
“奚家夫郎说的对,咱就歇个脚而已,碍着谁了!”
 
于是,宁左村村民各个抬头挺胸,回以一个“凶残”的眼神。
 
“这……”扛锄的汉子们站在对面自觉好像有些不太对。
 
“我们的确在这儿煮了一锅粥,有甚问题?”奚曦见身后的人都平复下来了,便直问对面领头的。
 
“没……没甚问题……”领头的汉子结结巴巴道,声音却是很响亮。
 
“那你们这是做什么呐?”奚曦朝他们的锄头上看去。
 
“咱方才在地里头干活来着!”那些个人这才发现他们一个个都扛着锄头,好似要上去打群架似得,脸上不免一阵尴尬,赶紧将锄头放下来。
 
“哦,你们冲那么快,咱还以为你们来砸锅呐!”牛大力见对方气势压下去了,便凑上前道。
 
“哪能!”那些个汉子赶紧摆手。
 
“说话还那么高声,差点吓着我们奚家夫郎!”牛大力又道。
 
“喂!”田恬不满,方才吓得差点乱窜的是谁!幸好有他镇着,不然这些人可怎么办!现下算怎么回事,是说他最胆小吗!
 
“咱……”那领头的汉子皱了皱眉道,“咱地里头冲出来,还没缓气呐,就直接趁着说话的空档喷出来咧!”
 
田恬擦汗。
 
“哦,那没事,你们回去慢慢喘!”牛大力挥挥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那帮汉子拖着锄头点点头,听话地往回走。走了一半,遇上了小心护着竹筒的三狗子:“老爹!那位大侠咧?”
 
“哎!”走在最前头的汉子拊掌,才想起他们奔过去是为甚么,“年纪大了,随便一搅合,就忘正事了!”一个转头就朝身后的年轻汉子吼,“大狗子!俺年纪大咧,你也年纪大么,怎的不提醒一句!”那声音震了个响天,不知情的还以为他们在吵架呐。
 
“老爹,俺被你从地头里拉出来,都不知道冲过去咋回事!咋提醒乜!”大狗子也很委屈,可声音却是用了最大的,生怕老爹听不见。
 
“别叨叨了!”三狗子摇头,“赶紧回去呀!”
 
“是嘞是嘞!”三狗子他老爹赶紧又带着乌泱泱一众汉子折回去,嫌锄头拖地上碍事,又扛在了肩上。
 
“真是不省心!”三狗子摇头,慢慢地喝了一口米粥,砸吧了一下嘴,真香!他就回去将米粥倒出大半给老娘的工夫,他老爹就忘了这茬事,真是没处说!
 
而那方宁左村村民已经喝完野菜粥了,各个在水渠边洗竹筒洗锅碗,望见那帮扛锄汉子又复返诧异得很。
 
“又作甚?”牛大力很快走到最前面。
 
“俺是狗尾村的里正!”最前头的汉子吼道。
 
“欸?”牛大力马上警惕地望向他们肩上的锄头,生怕一言不合就来砸锅。
 
“咱来问问你们!”那狗尾村里正依旧是用吼的,“你们要租咱村里的屋子么?”
 
“啥?”不光是牛大力,水渠边的宁左村村民都瞪大了眼睛望向那群扛锄汉子。
 
“三狗子说你们要租屋子……”狗尾村里正抓抓头,莫不是三狗子弄错了人家的意思?
 
“真的?”牛大力一时不敢相信,望了望凑过来的乡亲们脸上同样的诧异神色,才知道没听错。
 
“嗯。”狗尾村里正抓了抓脑袋,“就是租金得提前收着。”
 
“嗯?”宁左村乡亲们皱眉,莫不是收了租金就赶他们走?
 
“咱……”狗尾村里正见这些人迟疑了,便立马道,“咱这儿的屋子虽简陋些,可好歹不漏雨。俺们给你算便宜点儿,四十文一个月。成不?”
 
田恬望了望奚曦,简直是神转折!用吵架的声量说出这般打商量的话,真的没关系?
 
“俺们……”牛大力本着宁左村诚实憨厚的民风,小心翼翼地问那狗尾村里正,“俺们村里遭了水灾……”一路过来,可是好些村子嫌弃他们是逃水灾来的,不让他们靠近呐!
 
“哎哎!”那里正赶紧点头,表示十分理解,“等上头整顿下来,没一两个月搞不完呐!”
 
“是欸!”牛大力想起田地里的庄稼,就心疼得很,“咱田地都淹了,庄稼一个不剩,连屋子都垮了,可不得出来找地方落脚。但咱村里若是需要人手,咱肯定会回去的!”
 
“嗯嗯!”那里正虽然长得很悍,可听着庄稼一个不剩,也是立马抹了抹眼泪,脸上黑锅般的颜色糊开了一道道。对一个庄户人家来说,庄稼就是命啊!
 
“里正?”田恬趁着他们在抹眼泪,好奇道,“你脸上为甚涂那层黑漆漆的玩意儿?”他还当这人天生黑脸,要账必备呢!没想到,竟是吓唬人的!
 
“欸?”里正立马朝手背上看,虽然蹭到手上黑糊糊地化成一道道,可却是明明白白的,“这……这应当是早晨帮俺家婆娘铲锅灰沾上的!”
 
众人:“……”你要不解释,就当是特意为了吓唬他们涂上去了呐!
 
“怎的出门的时候也不提醒俺!”里正的红脸隐在那黑锅灰之后,反正也看不出,只朝后问大狗子。
 
“俺只当你是晒出来的呐!咱见天地在地里头摸索,可不得晒黑了,老爹你就比咱黑那么一点点,年份不一样。”大狗子抓了抓脑袋,“况且,俺也没见你白过呀!就算知道了那是锅灰蹭的,也只当你喜欢呐!”
 
“嘶……”里正的脸埋了埋,敢情是三天两头就顶着锅灰出去?不过,黑脸也挺悍气的!没见着黑熊就是这个色儿嘛!如此一想,心里也就平衡了。
 
“言归正传,”奚曦又负责将话拐回来,“说说这个租房子的事情。”
 
“哎哎!”里正点头,想起他们的遭遇,便咬了咬牙道,“大家都不容易,要不这样,咱就便宜点儿,十日收一次租金,十三文可好?”十日租金十三文,一个月可就是三十九文,便宜一文了呐!若是说三日四文,可就不便宜了。
 
“里正,你可真是大好人!”牛大力也不嫌弃这人手上的锅灰了,立马上去抓了他的手拽了拽,“当真是好人!虽然长得不太像!”
 
宁左村村民纷纷点头,伸手抹了抹眼泪。走过那么多村子,终于有收留他们的了!他们纷纷点头应道:“的确是大好人!也真就是长得不太像!”众人想起初见他们扛锄过来的那气势,说打群架还是温和的,简直就像是山大王带了小喽喽下来扫荡!
 
什么叫做不太像?狗尾村里正反正黑脸也是看不出了,他摸了摸脸,黑脸多霸气!这些个人竟欣赏不来!没事,等住下来,慢慢就能体会到这黑脸的酷帅狂霸拽了!悍气点儿好,省得被外村人欺负!
 
“好了,”奚曦见他们都叨叨完了,便道,“大伙儿收拾收拾东西,看看有那些屋子可以租。啊,对了,黄大夫,你要与我们一起留下来么?”
 
“你们村还有大夫!”里正瞪大了眼睛。
 
“怎的?”牛大力疑惑地望过去。
 
“大夫,留下来呗!”里正立马嘴一咧,尽可能让自己变得可亲一些,声音也带着一拐三转,“咱免你的租子!”他们生个病大多都是自己熬过去的,难得去镇上看一下,要花好多钱呐!村里有个大夫,总归能照顾着些乡里乡亲的人!
 
“嘶……”宁左村村民羡慕嫉妒恨!黄大夫什么嘴皮子都不用耍,只消报出个大夫名号,就有人巴巴地请!
 
“我……”黄柏本想说去镇上看看有没有什么医馆的,看到众人期待的目光,便道,“我现下身上正好分文都没有,多谢大家收留!”他想着,这些宁左村村民也住不长,等他们离开的时候,他也跟着离开好了。
 
“那成!”奚曦对狗尾村里正道,“里正大叔,那我们都留下来,暂住狗尾村了!麻烦看看有没有够住的屋子?”
 
“成!成!”里正点头,他们这儿土地贫瘠得很,娇气的庄稼想种都种不活,现下有人愿意租他们房子,倒也是有一笔进项了!
 
里正往前引路,狗尾村村民帮着宁左村村民扛东西,往村里面走着。
 
第69章:入住
 
奚曦走在最前头,由狗尾村里正指着哪家可以租用,哪家可以住几个。听了这么一路,奚曦不由问道:“里正大叔,你们村里怎这么多空余屋子?是乡亲们自己建了,赚租金用的?”
 
“哪能啊!”里正的声音很大,脸上黄一道黑一道,喜感得很,“这都是以前村民留下的。”其实,这些空余的屋子都好好的,每年秋季里村民们都会施手一起修上一修。村民们还是指望着那些出去的人能够回来,村里还能热闹起来。
 
“那些人呢?”奚曦问,村里一半多的屋子都空着呢,又不是少的。难不成出去躲灾了?
 
“咱这儿土地种不出东西,留不住人呐。”里正说完之后便有些担忧,望了望奚曦,生怕这些人反悔了。
 
“都往外头去了?”奚曦听这意思,好似是不回来了。
 
“有些是去镇里,自卖为奴。”里正有些黯然,“有些是去签了契,做工过活。”
 
“这土地是有多贫瘠,才能做出自卖为奴的事儿!”田恬在一旁诧异道。
 
“咱这儿可种不出小麦稻米这些,”里正道,“咱地里头种的最多的就是红苕,连衙门里收税,都是直接跳过俺们村。”
 
“不要税?”刘奔惊讶道,“俺们那儿收的税可重了,和田租一起,得收去多一半呐!”
 
“那村里有多余的空地给咱种种么?”宁二么么问。作为靠种地养活蛋娃的宁二么么来说,若是没有地种,肯定会觉得心慌。听到不要税钱,他便腆着脸问上一问。
 
“随便种,看着田地里长草的,都是无主的!”里正大手一挥,十分豪气!
 
“谢谢里正!”宁二么么心下一定。
 
“那我们便选这儿罢!”奚曦望了田恬一眼,指了村正中位置的屋子。周围正好有几座相连的空屋子,宁左村村民可以住这儿一拨。
 
刘奔家还是与宁左村一样,住奚家左边,宁二么么便选了奚家右边的屋子,其他村民也陆陆续续地选了屋子。
 
“那你们收拾,若用得上我们的,便只管喊一声。”里正道。
 
“在这儿先谢过里正了!”奚曦拱手一礼。
 
“不敢当不敢当。”里正摆了摆手回去,由着他们自便。
 
奚曦带着田恬走进院子:“恬儿,里头肯定灰尘大,你现在外头坐一会,或者去看一会儿小毛猴,我很快就能收拾好。”
 
“我帮你呗!”田恬拿布巾遮住脸,“有灰尘怕甚,不有布巾咩!”
 
奚曦看着他这样,便傻傻一笑。反正恬儿也做不了多少,他手脚快一点就是了。他打开了屋门,散一下味道,自个儿提了水桶出去拎水。
 
田恬找了一把扫帚在院子里扫起来,没一会儿就……“阿嚏!阿嚏!”
 
“哈哈哈……”牛大力笑得那个前仰后俯。
 
“哼!”田恬瞪了他一眼,很快又是一下,“阿嚏!”
 
“咳咳……”牛大力笑得都不好意思了,赶紧把炭筐和锅放在院门边,上前夺了扫帚在院子里挥舞起来。
 
田恬马上就发现自己的不对来,连扫地的正确方式都没找到!他与别人不同,是倒着扫过去的!真是丢人!想到这里,田恬只好学奚曦木着脸,以消尴尬。
 
“这是……”奚曦一回来,便看到田恬横眉冷对,牛大力一副孙子模样,正扫着院子。
 
“读书人怎能做这些脏活!”牛大力赶紧道,“呛着可就不好了!”
 
“放着吧,我弄起来很快。”奚曦提了水走进来。
 
“哎!”牛大力将院子里扫好,也便停了手,“奚当家,这炭筐和锅放这儿了!”
 
“好!”奚曦点头。
 
“俺方才出去溜达了一圈,”牛大力晃头晃脑道,“倒是明白了为甚里正不介绍自个儿的名字。”
 
“为甚?”奚曦不明所以。
 
“里正叫狗娃!”牛大力笑道。
 
奚曦看了他一眼,狗娃这名字在村里很常见,牛大力怎会笑得如此欢?
 
“里正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大狗子,二儿子二狗子,三儿子三狗子。”牛大力囧囧道。
 
田恬眨巴了一下眼睛,一家都带着“狗”字!老爹叫狗娃,儿子叫狗子!田恬抹汗!若是介绍了名字,难不成他们喊狗娃大叔吗?
 
“别瞎叨叨!”奚曦无奈道,“人家里正好心收留咱,可别得罪了人家。”
 
“哎哎,知道咧!”牛大力抓了抓头。
 
“你怎的还不回去收拾屋子?”奚曦诧异道。
 
“欸……”牛大力抿了抿唇,“咱家夫郎能干的很,这点小事一会儿就能搞定!”
 
田恬想起那个壮硕的夫郎,不由地问道:“那之前你家的田地都是你夫郎种的?”
 
“嗯!”牛大力道,“俺去造纸坊上工之后,田地里都由俺家夫郎干了!”
 
田恬望了望自己的细胳膊,略有些惆怅。
 
“闲的话,去看看乡亲们有谁家需要帮助的,搭把手。”奚曦道,“咱天黑前都得收拾妥当了。”
 
“好咧!”牛大力点点头,冲田恬招呼一声便离开了。
 
田恬窘着脸,想了想,扯了块布巾湿了湿,进去帮着擦桌椅。
 
“恬儿,”奚曦拉住他,“这桌椅得掸了灰尘之后才能擦。”
 
“那我干啥?”田恬很茫然。
 
“这接下来的活都要在掸灰尘之后才能干,”奚曦道,看到田恬颇有些失落,便想了想又道,“不若这样,恬儿将那……罐子拿出来,取些铜钱出来,将房租交了,顺便看看乡亲们手中可有什么粮食卖。”
 
“唔……”田恬点点头。
 
“咱宁左村的村民手里都没粮了,招呼着夫郎婆娘一起去看看。”奚曦道,“若是有菜肉鸡蛋之类,买一些过来。”他们家精米倒是还有,可总不能还吃米粥吧。而且,奚曦看了田恬一眼,这么些天,吃又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恬儿都瘦了。
 
“好!”田恬仰了仰头,在背篓里拿出那个罐子,数了一把铜钱,用布巾包着,去找刘奔家的了。
 
刘奔家的抱了小毛猴,与田恬一起挨家去问一问,很快牛大力便带着他们几个去找里正去了。为什么是牛大力带着,就是因为他有个能干的夫郎一手包办了。
 
“里正!”牛大力在院外喊了一声,笑意隐在嘴角。
 
“哎!”里正狗娃走了出来。
 
田恬埋头也是忍了忍笑,这么壮硕的身材和狗娃那么童趣的名字,实在是很不搭!
 
大伙儿都喊了一声里正,里正便赶紧请他们进屋坐。里正的两个儿子还在地里头,剩下一个三狗子正理着一扁箩榆钱,看到这伙人进来,便笑着问了好,端着扁篓往里间去了。
 
“里正,”牛大力搓了搓手,道,“咱过来交房租,按之前您说的,十日一付可好?”
 
“行!”里正点头,这次一共租出去八户屋子,不光能拿些铜钱,村子里也热闹了些!
 
牛大力将各家十三个钱收过来,一共是一百零四个钱,递给里正:“里正,数一数,看看对不对?”
 
里正扒拉着铜钱,数了一通:“哎哎!对的!”
 
“咱还想问问,”牛大力道,“有没有粮食可以匀一些给咱。”
 
“呃……”里正思索着,村里大多数人家只有红苕,有那么一点杂面和糙米也是偶尔买那么一点点尝尝味道的,哪里能多。况且,他们之前还喝米粥来着,他们村里是一粒都没有。
 
“你看,咱一路走来,什么吃的都不剩了,”牛大力道,“若是有的话,咱出钱买一些,好歹过了今日。明日咱想办法去镇上看看,买一些回来。”
 
“有是有,”里正红了红脸,可惜脸太黑,大伙儿都看不出来,“就都是红苕,没甚其他的。”里正想起他们吃的精米,就不太好意思。
 
“有红苕就不错了!”牛大力点头笑着说,“咱在宁左村也老吃红苕!”
 
“呵……”里正这才笑了,“那俺去招呼大伙儿看一看,家里可以拿出多少来卖,你们在这儿等着。”
 
“好!”牛大力点头,“谢里正大叔!里正大叔,您真是大好人!”
 
里正嘿嘿一笑,还好,这回没说他看起来不像好人。他擦了擦手,风风火火地奔出去了。
 
三狗子拿碗洗一洗,端上一壶白开出来。他唯一一次吃的米粥就是从这帮人中得的,所以老爹不在,他便出来招呼他们。
 
“来,大家喝些水润润。”三狗子将一摞碗放下,一一摆好,倒了一碗递过去给田恬。他记得这人就是给他米粥的那人夫郎,便特特直接倒好了递过去。
 
“谢谢!”田恬点点头,“你方才整的那是什么菜?”
 
“菜?”三狗子抓了抓头,然后道,“你说的是榆钱吧?”
 
“哦!”田恬并不认得榆钱,也不知什么味道。
 
“俺娘说了,今儿个吃榆钱窝窝!”三狗子笑着道。
 
“榆钱窝窝也很香呐!”坐在一边的乡亲们插上嘴,“那你们这儿地里头种什么菜?”
 
“不用问了,”牛大力直接截了话头,道,“俺都转过一圈了,这儿除了红苕,就见几根葱。”
 
乡亲们有些失望,有人嘟囔道:“出来之后,咱发觉自家腌的水萝卜特好吃!”
 
“水萝卜咱这儿也有。”三狗子立马道。
 
“是咩?”乡亲们立码眼睛一闪,有腌萝卜什么的配着吃,嘴里也不会觉得寡淡了!
 
“可是现下开春就没有了。”三狗子马上垂头道,“大家都种得少,一个冬日下来哪里还能剩。”
 
“咋不多种些呢?”
 
“是欸,腌萝卜多下饭!”
 
“有那个工夫,咱肯定是多种些红苕了。”三狗子道,“水萝卜又不能饱肚子!”
 
“欸……”村民们相互望了一眼,宁左村虽穷,可还能吃些腌萝卜杂粮面什么的。到了这儿才发现,自个儿村不算穷的,这狗尾村比他们宁左村穷好些,难怪这儿连税都不来收。
 
“那镇子离这儿远吗?”田恬关切地问了一句。
 
“远呐!”三狗子道,“怎么地也得走上大半日呐!”
 
“啥!”村民们也是一惊,那一来一回可不得夜里到家了!
 
田恬嘟了嘟嘴,已完全没法吐槽了。地广人稀,土地贫瘠,他们在这儿落脚真的好吗?现在反悔,那租钱还能要得回来吗?他恹恹道:“我记得到这儿之前,还能看到田地里头有小麦甚么的,怎的隔开一个村,土地就差这么多?”
 
“就是乜!”众人点头。
 
“咱也不知道呐……”三狗子也皱上眉叹道。
 
“那岂不是日日都只能吃红苕了?”田恬更是哀伤了,“对了,这油盐什么的总得买吧?你们每次都赶那么长时间去镇上,岂不很麻烦?”
 
“咱把红苕放锅上蒸一蒸就成,不用油也不用盐。”三狗子道,“而且,要买个盐什么的,去邻村集市就成!”
 
“还有集市?”田恬眼睛一亮。
 
“嗯,半个月就有一次集市,”三狗子点头,“从这儿过去,大概走上一个时辰就到了,近得很!”
 
“半个月才有一次?”田恬瞬间垮了脸,“那下次集市是……”
 
“还有九日。”三狗子算了一下道。
 
“嗷……”田恬垂脸,生无可恋状。
 
“咱还想着落脚之后,买一些肉菜好好补一补呐!”牛大力道。
 
“你把红苕想象成大肉吧!”田恬道,他已经脑补出日日在这儿啃红苕的光景。煮红薯,烤红薯,蒸红薯,田恬耷拉下眉眼。红薯小丸子,拔丝红薯,红薯饼,田恬的眼睛稍稍亮起来,可很快抓狂了,天哪,没有糖!
 
第70章:买粮
 
里正很快带着一群挎着篮子的乡亲们过来,招呼着宁左村村民过来看:“咱这儿最多的就是红苕了,五文钱两斤!”
 
宁左村村民们心里暗自琢磨了一下,他们那儿红苕卖三文钱一斤,这儿倒是便宜一点。眼睛一扫,连个杂粮面都没有,大伙儿没得选择,只得拿这红苕了。手头宽舒的,便多拿几斤,手头紧的,便少拿些。饶是田恬家里有精米,不喜欢红苕的,也买了好几个。
 
除了红苕,还有人揣了自家攒的鸡蛋过来卖。狗尾村里养鸡的人家不多,下的鸡蛋不是给自个吃的,都是要去集市卖的。宁左村村民也不是每家都有那么多钱买这鸡蛋的,现下连个粮都没有,住的屋子还要交租子,可是得好好算一下,虽说在一路上捡到过好些个铜钱,也是抵不住这么花的。有几户人家鸡蛋一个都没买,其他的多少拿了两三个,剩下的都被田恬包圆了。
 
“待会儿回去就给小毛猴煮上一个蛋羹!”刘奔家的笑着说。
 
“嗯!”田恬点点头,“小毛猴一路上吃了不少路,现下安顿下来,可得好好补补!”
 
“就是这么说!”刘奔家的应道。
 
“可惜没有盐!”田恬叹道。
 
“嗯。”刘奔家的也是点点头,不过几日功夫也不是不能等,以前挨饿的时候都过来了,现下有红苕吃就算不错了!他看了一眼田恬,心想,奚当家肯定舍不得恬哥儿这么吃的,说不定明后日就会去镇里一趟。之前就见着奚当家揽着恬哥儿和小毛猴,还能跑那么快,简直脚不点地,掠过去的,那从这儿到镇上,奚当家肯定是不用一日的!
 
村民们拿了吃食,付好了钱,道了谢回去接茬打扫屋子。
 
“大叔,”田恬拎着一篮子红苕进来,“今儿个煮红苕粥?”
 
“嗯?”奚曦抓着抹布,走过来看看他的篮子,“都是红苕?”
 
“嗯。”田恬可怜巴巴地点点头,“还买了几个鸡蛋。”
 
“没想着狗尾村这么苦。”奚曦脸上带了几分愧疚。
 
“这沙地就不能种其他的?”田恬仰着脖子想,可惜他对种地一窍不通。
 
“可以,土豆、花生都能种。”奚曦思索了一下。
 
“那种土豆呗!”田恬道,“我们在这儿也要住一阵,总不能一直买了吃吧!”
 
“行!”奚曦伸手擦着旁边的桌椅,好让田恬能有个坐的地儿,“为甚村里只种红苕呢?”
 
“我估摸着是为了省油省盐。”田恬道,“你想啊,红苕煮了蒸了,不需要油盐。可土豆要做菜是要盐的,蒸了吃也是不像红苕带着一丝甜味。”
 
奚曦一笑,道:“也可能是红苕的亩产比土豆高。”
 
“也是。”田恬点点头,这人一副傻脸,脑子倒是转得快!唔……至少比他快!
 
“恬儿喜欢吃土豆?”奚曦道,琢磨着明日得去买一些回来,他们不能一直吃红苕。
 
“当然!”田恬点头,“土豆长得比红苕好看多了!”
 
“哈?”奚曦顿住动作,望了他一眼。
 
“土豆的身材好,”田恬认真地想了想,“唔……皮色也好。”
 
奚曦一坨汗垂了下来:“土豆还有皮色?”
 
“一白遮百丑。”田恬见桌椅干净了,便用干布擦了擦,坐下来说话。
 
“唔……有道理。”奚曦只得道,“恬儿,我们明日就去镇上买一些回来,土豆花生红苕什么的都买一点,现下正好种。咱也不用多,垦上一块地,自个儿吃着就成。”
 
“说到上镇……”田恬皱眉道,“他们说上一镇要大半日,一来一回只怕是要夜里到家了!你说说,这是有多远!”他已经绝望了,不抱上镇玩的心思了!光想想就觉得脚丫子生疼生疼的,脚底的泡都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消下去!
 
“都是我的错,”奚曦皱眉,“找了个这么……个村子落脚。”
 
“不,”田恬摇了摇头,安慰奚曦,“再说,这村里人应当也是良善的。一路上走过的村子都不收留我们,也就这村子肯容我们了,算不错的了。而且,再这么走下去,大家也很疲乏了,若是再有刮风下雨甚么的,便是要生病了。有个落脚处,总比一直流浪好。”
 
“恬儿别担心,”奚曦听后脸色好了些,道,“旁边去镇上要那么久,我却是不用的。明儿个我就将那些东西都买回来,恬儿想吃甚?烧鸡还是酱牛肉?”
 
“唔……都喜欢!”田恬咽了咽口水。
 
“好,明儿个都买。”奚曦点头,“不若这样,我上镇买辆马车回来,恬儿上镇也不用为难了。”
 
“这……会不会太打眼?”田恬犹豫了一下,虽说他们现下住在狗尾村,可到底算是寄居,出门在外最忌的便是露财,“要不,搞个牛车?”牛车在乡下还算不突兀,马车就不太常见了。
 
“不会!”奚曦道,“有我在,恬儿不用担心!牛车恬儿坐不惯,咱就直接买马车!”
 
“哦!”田恬见奚曦这么说,也就不说什么了,“咱也不能为了买个菜,每日在路上奔波吧!”
 
“那咱搬去镇上住?”奚曦问。
 
“村民们肯定比较愿意住村子里,出来的时候咱们是一起出来的,现下把他们丢在这儿,不太好。”田恬道,“等着宁左村整顿好之后,我还想着回那儿住。”
 
“恬儿喜欢宁左村?”奚曦问。
 
“嗯,自然!”田恬点头,“平时还能打个山鸡野兔什么的,小日子不要太舒坦!”
 
“嗯。”奚曦赞同,这儿连个山林都没有,倒是的确不能打什么猎物来填补,“明日我看看有没有什么腊肉腌肉的卖,存着也好吃一阵。”
 
“好,”田恬想了想道,“反正现下天还凉着,买些菜也能放一阵,米面也拿一些。”
 
“嗯。”奚曦点头。
 
“好了,”田恬嘟囔完,才想起要帮奚曦的忙,“大叔,我做甚?”
 
“恬儿把咱背篓里的东西拿出来,归整归整。”奚曦道,“屋里都打扫好了,只消扫个地就成,我马上就能弄好。”
 
“好!”田恬将背篓里的衣衫一件件拿出来,“嗷,差点忘了,被褥都没有,晚上可怎么睡!”平日是围着火堆坐坐的,现下有了床,自然是得要被盖了!
 
“用茅草铺一铺,狐皮大氅盖着,将就一晚。”奚曦想了想道,其他的明日置办。
 
“茅草?”田恬苦了脸,“其他乡亲们是不是也这么干的?”
 
“应当是这样子。”奚曦道,“置办不了被褥的,都是用茅草垫的。或者,恬儿将棉衣一件件垫在下面当褥子用,咱有炭,不会冷。”
 
“嗯。”田恬点头,他可接受不了茅草垫在身下,想想都扎身。
 
“等马车买回来,恬儿去镇上再做两身衣衫穿。”奚曦道。
 
“我衣裳够的,倒是你,现下只有一身衣裳,明日可千万别忘记添两身。”田恬道。
 
“哎。”奚曦冲田恬傻乐。
 
一背篓的衣裳其实也不多,田恬三两下就全放到箱子里。奚曦便让田恬去刘奔和宁二么么家看看,顺带送一点炭火过去:“顺便跟宁二么么说一声,家里的活不用着急,我这儿马上就好,做完就去帮他。”
 
“好!”田恬拿个小箩,捡了几个炭,又出门了。
 
奚曦见田恬离开,便开始清扫地上的尘土。大帚一挥,几下就干净了。清扫好屋子之后,他也没有立即去宁二么么家帮忙,而是将精米拿了一捧来淘洗,又洗了两只红苕,一只去皮切块用来煮粥,一只一切为二打算蒸着吃。灶里添上合适的柴禾,奚曦看了一圈,洗了两个蛋,直接放进粥锅里,这才走去隔壁宁二么么家。
 
田恬是先将几块炭给宁二么么,再去的刘奔家。所以,奚曦到宁二么么家的时候,田恬并不在。
 
“咱一个人忙得过来,不用念着。”宁二么么笑道。之前那么多年,地里头、家里都是他一人操持,也不觉得苦,现下也不会觉得累。不过,奚家这么惦记着他,他还是觉得挺感动的。
 
“家里我都收拾好了。”奚曦一边帮忙干活,一边问,“明日我打算去镇里一趟,买些土豆花生红苕甚么的回来种,么么要带吗?”
 
“你一个人背得了那么多?”宁二么么道。
 
“没问题。到镇上,我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马车买一辆,以后也好方便些。”奚曦道,“米面腊肉什么的都要买一些,被褥也得添一床,有了马车也方便些。”
 
“马车多贵!”宁二么么咂舌,“牛车会便宜一些,还能下地干活。”
 
“咱也不种地,最多就垦上一块种点吃的。”奚曦道,“而且,这马车跑得比牛车块,还稳当,上镇就方便多了!”
 
“也是。”宁二么么也不多劝,毕竟奚家家境好,花钱添置些好物件也是应当。
 
“么么若是家里需要什么,与我说一声,明日一并带回来。”奚曦道。
 
“哎哎!谢奚当家!”宁二么么点头,里里外外看了一遭,让带点油盐粗面和被褥。他也打算垦块田地来种,不过就种与村里一样的红苕,实惠又能果腹,其他就不种了。
 
奚曦很快帮宁二么么家打扫好,刚出院子,便碰上了牛大力,便将明日准备上镇的事与牛大力说了一声,关照他照顾好乡亲们。宁大力没有不应的,顺便替奚当家跑个腿,挨家去问问有甚要带回来的。
 
奚曦回家看了一眼灶火,只留一两点小火幽幽燃着。锅里的粥倒是已熬好了,稠稠黏黏,带着红苕的甜香。奚曦便舀了一碗出来,端着去刘奔家看看。
 
刘奔家的院子里挂满了洗好的尿布,薄的厚的,各种色儿,在微风里飘摇。若不是院里没种菜,奚曦差点以为就回到了宁左村山脚那个院里,那时刘奔家每日都要晒上好些尿片。奚曦淡淡一笑,敛目进屋。
 
奚曦一进屋,便见着刚洗完澡的小毛猴,便将粥给刘奔家的递了过去:“刚煮的,给小毛猴喝。”
 
“哎!谢谢奚当家!”刘奔家的笑着接过,“咱小毛猴一路上多亏了奚家,又是蛋羹又是米粥的,养得好好的。”他们打扫好屋子,就烧水给小毛猴洗澡了,吃食还没工夫整。
 
“啊啊!”小毛猴在田恬腿上蹦跶,开心地叫了两声,他都闻到甜味了!
 
“哈!”田恬见小毛猴直直地盯着那碗粥,便笑道,“小眼睛倒是贼亮,一下就瞅着好吃的了!”
 
“不用看就能知道了,”刘奔家的从田恬手里接过小毛猴,拿了勺子来喂,“这粥熬得多稠多香!”
 
田恬看着刘奔家的喂小毛猴吃粥,奚曦便与刘奔说了明日去镇上的事。刘奔家不用买褥子,茅草都已经铺好了,反正小毛猴的抱被是一直随着背篓带着的,他家只消添一条大人盖的被子就成。至于油盐,不用问也知道,肯定是要带一点的。
 
“恬儿,我再出去捡些柴禾回来。”奚曦想趁着田恬在这儿玩的时候,准备多一些柴禾,再挑上两担水,晚上好烧锅水让田恬好好洗一洗。
 
“我也去!”田恬赶紧跟上,捡柴禾这么简单的事,他肯定会干!
 
“好。”奚曦自然是高兴的,不用恬儿背,只陪在他身旁,他就开心得很了。
 
第71章:采买
 
捡了柴禾回家,奚曦便洗手给田恬舀粥。红苕粥甜丝丝的,白玉般黏腻,琥珀般暖融,滋味倒是不错。
 
“大叔,这红苕粥也蛮好喝的!”田恬用勺子一圈一圈地滑过,吃得十分满足。
 
“喜欢便好。”奚曦将两颗蛋从锅里舀出,放在小碟里,端到桌上。没有油盐,自然不能做其他,只能简单做白煮蛋了。
 
“白煮蛋?”田恬一看,蛋壳上柔柔腻腻的一层粥汤水,不知是不是受舔锅那茬影响,便鬼使神差地拿起一个,舔蛋壳上的粥汤水。
 
“恬儿?”奚曦看得一愣。
 
“欸?”田恬感觉到自己的失态,窘迫地红了脸,“蛋壳上……有……粥汤水……”
 
奚曦看着田恬的脸微微发红,眼睛垂了垂不停地眨巴,既羞又囧,嘴角不由地微微勾起。他扫了一眼田恬水润的嘴唇,飞快地凑过去亲了一口:“嘴唇上,有粥汤水。”
 
田恬:“……”好像有什么不对!这傻汉什么时候学会撩妹的一套的?!呸!他可不是妹,他可是……双儿……田恬扯了扯嘴角,似乎双儿也不比妹好多少!他眼色复杂地看了看奚曦:“说!用这招撩了几个……双儿……”想了想,这汉子除了能撩双儿,还能聊妹子,于是又狠狠添上,“……和妹子!”
 
“撩?”奚曦不太明白,可从田恬的脸色上看得出不是什么好词。
 
“用这招……”田恬只得表现得明白些,嘟起嘴做亲吻状,还“啵”地一声,“勾搭了几个人!”
 
“呃……”奚曦看着田恬浅浅的嘴唇水润润的,微微撅起,又软糯糯地恢复原状,喉头不由地上下滚了一回,一道又痒又麻的电流自下腹升起,如烟花绽放般瞬间漫至全身……
 
“嗯?”田恬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竟望着他走神了,这眼睛明明是黑白的,却能从里看出了十万伏电流嗞嗞而过,他不由地又红了红脸,“嘤……”
 
“恬儿,”奚曦发觉声音有些暗哑,“我只勾搭过你一人……”
 
田恬脸上的红色瞬间退散,勾搭!这傻汉竟然说勾搭他!踏马滴!别拦着偶,偶一定要打死这个文盲!而且是打死了再踩两脚的那种!
 
奚曦看着田恬上下鼓动的小胸脯,也知说错了话,没等恬儿冒火,想了想,赶紧换了个说法:“恬儿,我只撩过你一人!”
 
田恬闻言瞬间泄了大半气:“嗯?”
 
“恬儿,我奚赫奕只爱你一人!”奚曦眼里仿若有一片汪洋,将田恬卷入其中,忽而飞扬至九天,飘飘兮;忽而又荡落清谷,淋淋兮……
 
“大叔……”田恬迷茫了一会儿,终于回过神来,笑眯眯地眨了眨眼道,“来香一个……”哎玛,没抛过媚眼,不知道这傻汉能不能领悟!
 
“先……”奚曦马上脸上一红,“先吃饭,快凉了。”
 
田恬:“……”想掐死这人怎么破!方才撩得那个肆意样去哪儿了!怎的突然又变回这副纯情样了!还我邪魅攻啊!
 
“呃……”奚曦见田恬的气又升腾起来,赶紧凑过去亲了一下,“待会儿……嗯……夜里……再……嗯……”
 
“明白!”田恬立马两眼一眯,知趣地点头,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呼噜完了一碗粥!
 
奚曦见田恬那么快就吃完粥了,还那么巴巴地看着自己,不由脸上又是一阵热:“恬儿……”
 
“嗯……”田恬一手拄着脑袋定定地看着,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心急,显得稍微矜持一点。
 
“你……”奚曦看了一眼桌上裂壳了的鸡蛋,“蛋不吃了?”
 
“呃……哦……”田恬回神,“忘记吃了!”他收回目光,抓起蛋剥起来。呵……白煮蛋果然就是白!放在粥里煮的白煮蛋,更是白腻。田恬眼珠一转,将剥壳了的蛋凑近自个儿脸蛋,问奚曦:“吾与白煮蛋孰美?”
 
奚曦一愣:“蛋如何能与恬儿比!”他不知道田恬为甚要跟一只……蛋来比美?人与蛋如何比?不过,明显这个回答取悦了田恬。
 
“嗯!”田恬微微一笑,张嘴咬了一口。他的皮肤比蛋白还美呢!不,大叔的意思是,这白嫩嫩的蛋没法跟他的脸蛋比!他本以为奚曦会回答,他比较美。若是木一点的话,会答蛋比较美。田恬倒是没想到,这傻汉竟会这样子回答!嘿!巴扎黑!羊驼驼们及时甩着花球,扭臀踢踏而过!
 
对于田恬想的,奚曦不太明白,面上有些茫然,不过他也没上前问清楚,只觉得恬儿开心就好。
 
吃完晚饭,奚曦收拾桌子,洗了锅碗便开始烧洗澡水。田恬一直跟在奚曦身边转悠来转悠去,眼里闪闪地见着奚曦看过来,他便眨上一眨。
 
奚曦被看得身上一阵阵发烫,硬挺着倒好洗澡水,让恬儿先去洗,自个儿去铺床。铺完床,奚曦左右看了看,拿了个破旧的铁锅当炭盆,放进六根炭,想起身上热烫烫的,又拿去一根。看到床上当作垫褥的棉衫,和当作盖被的狐皮大氅,奚曦生怕田恬冻着,还是把那根炭放了进去。
 
田恬趿拉着鞋子慢吞吞过来的时候,奚曦还有些手足无措。田恬吸了吸鼻子,委屈地拖长声调:“大叔……”
 
“怎的了?”奚曦一惊,立马上前查看。
 
田恬将脚丫子抬起来,凑到奚曦的面前。脚底的水泡被田恬一个个撕破,现下脚底惨不忍睹,连踩鞋子都疼。就这当口,田恬还能分神关注一下自己的柔韧度,竟能劈这么高,腿还挺直!
 
奚曦一瞧,果然心疼地什么火辣辣的心思都没有了,一把抱起田恬,舍不得让他再走一步,直接放到了床上。他道:“怎的成这样子,路上都不说一声?”
 
“这不是腿都走麻了嘛!”田恬道,“脚底又疼又麻的,没甚感觉了!方才泡了一下澡,麻劲过去,就光疼得厉害!”
 
“现下蜜饯都没有,”奚曦想了想,抱歉地看了看田恬,“连个赤糖都没有。”
 
“哈?”田恬有些不明白,脚底起泡跟蜜饯有甚关系?他立马道,“别跟我提赤糖,都吃腻了!”
 
“哦,明儿个买蜜饯!”奚曦明白了。
 
田恬扶额:“我又不是小孩子!吃甚么蜜饯!”
 
奚曦轻轻叹了一口气,道:“那我明日去镇上看看,买个药膏来涂上,保管很快就好了。”恬儿就是这么懂事!明明最喜欢吃蜜饯、赤糖了,却是硬要装做长大了,不吃这些东西!想来之前每次买,都吃得好高兴的!奚曦打算明日买只鸡,用赤糖一起煮,给恬儿好好补一补!
 
“嗯。”田恬可怜巴巴地点点头,眼眶里还噙着泪水。
 
奚曦身上颤了颤,赶紧咬了一下唇:“恬儿,好好坐着,我身上脏,别污了你身上。”
 
“那你快点过来嗷!”田恬掰起脚丫子看了看,轻轻吹了一下。
 
“嗯!”奚曦风一般瞬间消失。
 
被那道风带起了田恬额鬓的屡屡发丝,扬起,又沾上眼角、唇上的湿润。
 
田恬:“……”这头发能不能绞掉!
 
奚曦洗得很快,进屋前特意将外衫了脱去了。他见田恬还扒拉着脚丫子瞧,赶紧上去接过那白嫩的脚丫:“我来替你吹。”
 
田恬撒手躺倒,寻了个舒坦的姿势:“嗯……用点力!”
 
奚曦一抖。
 
“不要怕我疼!”田恬动了动脚,示意他不要停,“用点力才舒服!”
 
奚曦点点头,吹出来的风稍稍大了一点。
 
“嘤……”田恬舒服地挺了挺腰,“就是这样!”
 
奚曦更加卖力了,不过鼓着腮帮吹气也很费劲,没一会儿腮帮子就酸麻酸麻的。他歇一口气,抬头望去,田恬已睡着了,小胸脯上下起伏着,小嘴还微微张着。奚曦无奈一笑,朝手中那白嫩的脚背上亲了一口才放下,拉过一边的大氅给他盖上。
 
室内燃了足足的炭火,倒是暖融融得很。奚曦心里默默地将明日要采买的东西都想了一遭,才睡去。
 
第二日天还没亮,奚曦便起身了。他给田恬拢了拢大氅,又加了两根炭才出屋。
 
“奚当家!”刘奔拎着水桶出门,瞧见奚曦也要出去打水。
 
“嗯!怎也这么早!”奚曦拎着水桶走了过去。这一阵大伙儿都没个好觉,难得能踏踏实实睡下来,自然是不会拘着时间的。
 
“咱看看,有没有可帮忙的。”刘奔与他一起走在小陌上。
 
“不用,”奚曦道,“我打好水,给恬儿煮上粥再走。”
 
“哦。”刘奔点头。他本是想跟着去帮忙抬抬东西的,可想到奚当家行走的风一般速度,便没有说出来。
 
“对了,差点忘了,”奚曦想起田恬的脚丫子,便道,“恬儿的脚底水泡子都破了,可能今日还会疼,若是下不了床的话,麻烦你找宁二么么过去帮他将粥盛了递一下手。”
 
“行行!”刘奔点头,他们庄户人家的脚底早就生了茧子,断不会这样子。读书人真矜贵!
 
“我煮的粥多得很,小毛猴醒了,你直管过去舀。”奚曦道。
 
“哎!”刘奔正走到那村外接水的竹管处,“奚当家,你先!我反正不赶时间!”
 
“好!”奚曦笑着也没推辞。他打了两桶水,便与刘奔说了一声,提着飞快地往家赶。
 
“啧啧啧……”刘奔羡慕地看着那背影,心想是不是也该跟着一起练一练。
 
奚曦到家便赶紧煮了一锅粥,拿了一壶水走进屋,搁在炭盆上,洗漱的盆子杯子也是放在靠床边,方便恬儿拿取。看了一遭没甚遗忘的,便匆匆喝了一碗粥,然后连忙往镇里赶。
 
这狗尾村果然是很偏远,方圆百里,都是荒土,连个村庄都瞧不见。若是昨日没在这儿落脚,怕是要在这荒野里睡一晚了。在荒野里睡一晚对他们露宿几天的人来说好像已经习惯,可这一路走来连水的影子都看不到。奚曦庆幸在狗尾村住下来,至少有那么个竹管淌水下来。
 
渐渐的,开始有一两条水渠小河,土地的色彩也比狗尾村那儿好一些,也渐渐开始出现村落。奚曦也没多看,只顾着脚下赶路。平常人走上大半日的路程,对于奚曦来说,半个时辰都不用。他到镇上的时候,时间尚早,卖菜的老农挑着筐子往街里赶,两旁的店铺有些正当开门。
 
奚曦问了路人,找到了专门卖牲畜的地方,花了二十五两买了匹中等马。有了马,只消去买个车厢子套上。有马车就方便了,奚曦开始采买东西。
 
卖菜的街市离卖牲畜的地方最近,奚曦便先去将菜采买好。那条街很拥挤,两边都是菜摊子,中间是怎么也容不得马车进出了。奚曦花了三文钱,把马车给看管车辆的人照看。
 
好久没吃过青菜了,奚曦掂了掂菜叶上的水,直接拿了五斤。看着摊上还有菘菜萝卜什么的,心思这倒是能放上一阵,便各挑了十斤。
 
“一共二十七文钱。”卖菜大娘看这人买的多,直接送了个背篓给他装,“这背篓是自家编的,可扎实了,后生拿着用罢!”
 
“谢谢大娘!”奚曦数了铜钱递过去,将萝卜一一码在下面,再摆进菘菜,最后把青菜放上去,一背篓满满当当沉得很,奚曦却是背起来轻松得很。
 
一路走过去,奚曦又拎上两捆韭菜,看到恬儿喜欢的土豆又买上一篮子。这菜市最前一片都是卖的蔬菜,也有卖一些菜苗的。现下正是种土豆红苕的时节,奚曦很容易就买到了土豆种块和红苕苗。宁左村的村民多多少少都想要一些,奚曦便估摸着大约的数量买了下来。至于种花生,似乎早了些,奚曦找了好久才找到一个卖花生种的摊。这一下,背后、两手上都满满的了,奚曦便只有先回去,将这些东西放到马车上,再返回来去肉市。
 
这儿的肉市不光卖活的、杀好的家禽,甚至连腌的熏的都有。奚曦寻了一家卖相不错的腌肉摊,买了一只腌猪腿和两只风干咸鸡。摊主大叔拿草绳将这些绑好,奚曦付了钱便提着草绳往前走。接着,奚曦又买了一只杀好的肥硕母鸡,打算回去做赤豆炖鸡给恬儿吃。猪肉也是要买的,奚曦让屠夫切了老大一块肥瘦相当的肉,又买了些排骨和猪下水。肉市上看了一圈,觉得没什么遗漏的,奚曦便两手满满地出去了。
 
以防猪肉和猪下水的血水污了车子,奚曦将装菜的篓子清理出来,找了茅草铺进去,再将猪肉猪下水以及杀好的母鸡放进去。看着这么多东西,奚曦也是一笑,这也是被狗尾村的贫苦吓怕了!他怎么样都行,只是怕苦了田恬。
 
从卖菜的街市里出来,奚曦赶着马车去了镇上街道,米面油盐、零食蜜饯、脚患草药膏和衣裳被褥,包括酒楼里的烧鸡酱牛肉等等,都一一采买齐全。
 
奚曦看了看满满一车厢的东西,回头赶着马车出镇。就这么一趟,就花去了三十多两银子。奚曦一边赶车,一边想着,虽说手里还有银钱,可这儿没有猎物打,也没个进项,着实愁人。不过,宁左村大约在半年之内能整顿好,到时候回去又能打猎卖钱,造纸坊也可以再开!如此一想,奚曦又安心了,钱先花着呗,就平日里买些吃食,那些钱是完全够的!
 
缰绳一抖,奚曦高呼一声,马车“哒哒哒”地往狗尾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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