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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曾经嫁过我(一)——恋人未醒

 文案:

 
君无戏言。
 
只因一句玩笑,前朝昏君就把戚云恒指婚给欧阳,迫使两名男子拜堂成亲。
 
戚云恒忍无可忍,终是举兵造反,推翻前朝,自己当了皇帝。
 
曾经三书六礼把戚云恒娶过门的欧阳懵逼了。
 
内容标签: 灵魂转换 宫廷侯爵 爽文
 
主角:欧阳┃配角:戚云恒┃其它:主受,非宫斗,大杀四方
 
评价:欧家老祖重返人世,接手了溺死在池塘的曾孙之身,替其报仇雪恨后,本想以曾孙欧阳的身份享受人世繁华,不曾想,正赶上王朝更迭,先是在前朝末代皇帝的旨意下娶了一名男子为妻,之后,该男子竟又举起造反大旗,推翻前朝,自己做了皇帝。就在世人以为新皇会抹杀欧阳一雪前耻的时候,新皇却将欧阳封为皇夫,接入皇宫。该文自主角入宫后开始,构建了一个玄幻与封建相叠合的时代,在讲述主角经历的同时,以一种旁观者的视角剖析了封建王朝的男权本质,帝王之家的冷血残酷,引人批判,发人深思。
 
第1章:大厦将倾
 
天色已晚,富丽堂皇的永泰宫却不像往日那样灯火通明。
 
好在白天下了一场雪,这会儿雪停天晴,月亮也露了脸,与地上的皑皑白雪交相辉映,总算没让这座宫殿暗得伸手不见五指。然而月光映照之下,昏暗的建筑也将雪色映成一片惨白,使得此地的气氛愈发地阴冷可怖。
 
欧阳嘎吱嘎吱地踩着雪,一步步走上台阶。
 
此时此刻,叛乱者的大军已经兵临城下,将京城围了三天。城内人心惶惶,宫内更是早已没了生气,但凡有些门路的太监和宫女都已经跑了,余下的也龟缩在皇宫的角落里垂泪,哪还会记得当值这种小事。而仅剩的一些侍卫全都驻守在宫门处,就等着乱军逼宫的时候与其一绝死战。
 
欧阳一路顺畅地进了内殿,看到了正在龙椅上呆坐的兴和帝。
 
七八年没见,兴和帝明显老了许多,两鬓均已染了寒霜,脸上也多了枯萎之像,原本只是不惑之年,如今看着却像是已知天命的老朽。
 
当然了,刽子手都已经站在了门外,要是到这会儿还认不清局势,那这人也真是蠢得没药可医了。
 
“好久不见。”
 
欧阳轻咳一声,将兴和帝从灵魂出窍的状态中叫醒。
 
大殿里没有点灯,兴和帝微微一怔,眯了眯眼,明显没看清欧阳的脸庞,更没认出他是何许人也。
 
“你……”兴和帝迟疑了一下。
 
欧阳叹了口气,一边打了个响指,用法术将大殿里的油灯点燃,一边故作不快地抱怨道:“不过就是几年没见,就算你看不清我的人,可听到我的声音也该记得我是谁吧?陛下——”
 
“欧阳?!”灯光一亮,兴和帝终于看清了欧阳的面容,随即大吃一惊,“你……你怎么一点都没变?!”
 
虽然整整十年不曾见面,但欧阳比兴和帝也就小了不到十岁,如今也是而立之年,可他的模样,竟与十年前最后一次见面时一般无二。
 
“无事一身轻,驻颜有术,天生娃娃脸。”欧阳微微一笑,信口答道,“你想要什么答案,我可以继续讲给你听。”
 
“……你还真是一点没变。”兴和帝怔怔地看着欧阳,随即恍然惊觉,“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朕的皇宫,已经颓败到任何人都能随意进出了吗?”
 
“应该还不至于吧?宫门口把门的那几个还是挺尽职尽责的。”欧阳挠了挠眉梢,“我能进来,其实是使了些手段的。”
 
兴和帝深吸了口气,没有追问欧阳所谓的手段到底是什么,反而沉下脸,冷冷问道:“那么,你是来做说客的?”
 
“啊?”欧阳愣了一下才明白兴和帝的意思,立刻摇头道,“不不不,我和外面的乱军可是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只是一时兴起,过来见你最后一面——唔,应该是最后一面了吧?”
 
兴和帝并没有因为欧阳的话而生气,反而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你说,你与外面的乱军一点关系都没有?”
 
“当然啊。”欧阳肯定地点头,“我自己做了什么我还不清楚吗?这几年,我虽然离开了京城,却也没去掺和外面的琐事,不过就是找了处桃源之地,修身养性。外面再怎么纷乱,与我却是毫不相干。”
 
“呵呵呵……”兴和帝低低地笑了起来,越笑声音越高,最后竟变成了捧腹大笑。
 
欧阳被笑得满头雾水,疑惑地打量了兴和帝几眼,蹙眉道:“我的话有什么可笑的地方吗?我可是难得讲了真话哦!”
 
“欧爱卿啊,难道你真不知道这城外的乱军是何来历?”兴和帝停了笑声,意味深长地看向欧阳,“他们的首领,又是何许人也?”
 
“据说是个自称东山王的家伙,取自东山再起之意。”欧阳眯了眯眼,“难道这人是我认识的?”
 
“看来你是真不知道呢!”兴和帝的脸上再次露出笑容,“这位东山王,就是我赐给你的结发之妻——戚云恒啊!”
 
——戚云恒?!
 
欧阳的表情立刻僵在了脸上。
 
戚云恒是镇北将军卫国公的独子。
 
卫国公在北疆战死之后,戚云恒没有等来承爵的旨意,却被一纸婚书下嫁给了庆阳伯家不成器的三儿子欧阳。
 
将一个男子赐婚给另一个男子,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赐婚的旨意一出,举国哗然。
 
然而无论百官怎么劝诫,兴和帝就是不肯收回旨意,而卫国公府和庆阳伯府也没有抗旨不遵,很快就给二人定下婚期,礼数周全地举行了婚礼。
 
那时候,成国的政局已经出现崩坏之象。
 
各地动乱频发,天灾人祸,民不聊生,而朝中官员却是得过且过,尸位素餐。
 
兴和帝在这种局势下发布了这样一道莫名其妙的旨意,自然成了其昏庸妄为的最佳佐证,不少大臣就是因为这道旨意才对兴和帝失了信心,转身投向各地反王。
 
但了解兴和帝的欧阳却知道,这不过是他为了收回卫国公府兵权所玩弄的一个把戏。
 
卫国公战死,卫国公的独子嫁人,戚家留在北边的军队自然就没了归属,兴和帝派心腹过去收取兵权也就名正言顺了许多。
 
当然,也就是许多而已。
 
但那时候的兴和帝也不过就是未到而立之年的年轻人,能想出这种兵不血刃的法子而不是想当然地以为自己一声令下就能夺取兵权就已经很值得赞扬了。
 
唯一让欧阳感到意外的是他错估了自己在兴和帝心中的地位,上一刻还一口一个爱卿地叫着,转回身就把他丢了出去,做了弃子。
 
——皇帝这东西真是最没信义可言!
 
欧阳暗暗腹诽,随即就意识到,这时候再去追究兴和帝的信义问题已经毫无意义,他真正需要应对的,是另一个即将成为皇帝的前妻。
 
——呃,不对。
 
——他们又没和离,就法理来说,戚云恒还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想到这一点,欧阳的脑袋顿时大了三分。
 
看到欧阳皱眉沉思,兴和帝满意地扬起嘴角,“欧爱卿可是想好了应对之策?”
 
“应对什么?”欧阳挑眉反问。
 
“欧爱卿,聪慧如你,还用我来提醒吗?”兴和帝的笑容里夹杂着再明显不过的幸灾乐祸,“事到如今,你可是他唯一的污点。”
 
东山王已经兵临城下,眼看着再进一步就要成为开国之君,然而堂堂一代开国之主却是嫁过人的——这事,可真真是好说不好听。
 
最好的法子,就是让欧阳这个人悄无声息地从世上消失,把一切归咎于前朝昏君的荒唐之举。
 
欧阳心里清楚,但嘴上却不能认同,当即冷冷一笑,“他可不是你。”
 
兴和帝微微一愣,随即沉下脸,“难道,你也有怨恨我的事情不成?”
 
“你说呢?”欧阳冷笑。
 
兴和帝眯了眯眼,“……既然心中有怨,当初为何又不拒了我的赐婚?”
 
兴和帝心里其实跟明镜一般。赐婚的事,固然让戚云恒没了脸面,但娶了个男妻的欧阳又能好到哪儿去?
 
“你可是皇帝啊!”欧阳感慨地叹了一句,随即摇了摇头,“算了,往事如风,何必再提。我的事,我自会处理,无需您再费心——话说回来了,你想费也没那个能力了。”
 
欧阳一句话堵得兴和帝白了脸。
 
但欧阳却没有就此打住,自顾自地继续捅刀。
 
“我也不耽误你的时间了。”欧阳继续道,“毒酒,白绫,自焚,你打算取哪一样?”
 
“你就这么盼着我死?!”兴和帝被气乐了。
 
“除了死,你还有别的路可走吗?”欧阳嘲弄地翘起嘴角。
 
兴和帝无力反驳。
 
他已经众叛亲离,只剩一些近身侍卫,但仅靠这些人又怎能守得住一个硕大的京城?
 
如果不是乱军那边不让京城毁于战火,围而不攻,想要逼他投降,他哪里还会安安稳稳坐在此处?
 
然而温水煮青蛙,正是有了这三天的缓和,他身边的人又散了一批,如今再想逃亡都难如登天。这京城早被各地反王安插的耳目弄成了筛子,戚云恒虽没进城,皇宫内外却难保没有他的耳目。赵氏的先祖又没在皇宫里留下地道,想要不惊动旁人地离开,几乎没有可能。
 
再加上兴和帝膝下无子,后继无人,留得青山在,也一样没柴烧。
 
思来想去,唯有大大方方地了结自己,才是最体面的一条去路。
 
兴和帝很清楚这一点,若是欧阳没有出现,他大概已经点燃宫阙,送自己上路了。
 
想到儿,兴和帝忽地心中一紧,猛然间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欧阳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欧阳早就离开京城,他想进宫,首先要过了乱军那关,然后还要想法子跨越城墙,而皇宫里的高墙也不是摆设,驻守宫门的侍卫更不是吃干饭的。
 
如果欧阳一直和戚云恒在一起倒也罢了,偏偏他根本不知道戚云恒就是东山王,这就意味着,他能轻描淡写地来到自己面前,靠的全是他自己的本事。
 
还有,这大殿里的油灯是怎么亮起来的?!
 
兴和帝冷静下来一回想,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抬起头,再次看向欧阳的目光也变得迥然不同。
 
“我还真是……有眼无珠。”兴和帝喃喃自语道。
 
欧阳被这没头没尾的话搞得一愣,疑惑地挑起眉梢。
 
兴和帝笑了笑。
 
事已至此,而欧阳怎么看都不像是想要救他出苦海的,有些事就没必要点破,有些话,自然也是不说也罢。
 
兴和帝当即话音一转,开口道:“欧爱卿,我们做笔交易吧。”
 
“哦?你还有家当和我做交易?”欧阳失笑。
 
兴和帝没有理会欧阳的讥讽,淡淡一笑便继续道:“我给戚云恒留下一个完好无损的京城,而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这是你和戚云恒之间的交易,管我屁事!”欧阳不客气地回道。
 
“你们不是夫妻一体吗?”兴和帝毫不在意地还以颜色。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欧阳立刻冷下脸,“人家兴许都已经把我忘得干干净净了,我可犯不着去做这个传话人,自投罗网。”
 
“那么,你想要什么?”兴和帝直言问道。
 
欧阳必然是有所求的。
 
已经离京多年的人穿越层层阻碍,又岂会只是为了看他最后一眼?
 
“我要进内库,最里面的那个。”欧阳一字一句地说道。
 
兴和帝微微一怔,但跟着就把手一翻,从手腕上退下一串珠子,扔到欧阳手中。
 
“每个珠子里藏着一截钥匙,捏碎拿出来,拼一起就能打开隐库的大门。”兴和帝说道,“但怎么拼,我却是不知道的。那个库房,我也不曾进去过。”
 
“不用你教,我知道。”欧阳一边说着,一边动起手来,三下五除二就把钥匙的碎片从木珠子里取了出来,像玩九连环一样互相一穿,一个形状古怪的钥匙便应运而生。
 
兴和帝不由一呆,终是忍不住问道:“你……究竟是谁?”
 
“现在问这个,不觉得太晚了吗?”欧阳不答反问,“别废话了,说吧,你想让我做什么?”
 
第2章:前尘往事
 
“杀掉太傅严永昌,继国公嫪信,侍郎杨德江,让他们家破人亡,断子绝孙!”兴和帝想也不想地报出三个名字,显是对这三人恨到了极致。
 
“他们三个怎么了?”欧阳疑惑地看向兴和帝,“还有,杨德江又是哪颗葱?”
 
太傅严永昌和继国公嫪信他倒是都知道,位高权重。前者的孙女被兴和帝封了贵妃,后者的女儿被兴和帝立为皇后。双方既是君臣,亦是姻亲,按理说都是坐一条船的人,肯定是做了什么背叛的事才让兴和帝如此记恨。
 
至于杨德江这个名字,欧阳却是第一次听说,显是他离开京城之后才出现的人物。
 
“我朝覆灭,固然是气运使然,但追根究底,与我至今无子也有着莫大的关系。”到了这会儿,兴和帝也懒得再去粉饰太平,直言不讳地解释道,“然而直到大厦将倾,我才知道,我之所以会有这种结果,竟是身边人动了手脚,在我的衣食中布下绝育之药。”
 
“你说的身边人不会是那个杨德江吧?”欧阳故意问道。
 
既然是侍郎,这杨德江肯定是个男的,但欧阳从不知道兴和帝有男风这方面的喜好,这么问不过就是故意恶心他罢了。
 
兴和帝这会儿却没了和他置气的心情,淡淡一笑便给出了答案。
 
“是皇后。”兴和帝眯起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朕的皇后给朕下了绝育之药,而朕的爱妃却私通外敌,当了细作。朕自问不曾亏待过她们,对她们每一个人都是一心一意,而她们……却在家族的怂恿下,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背叛……”
 
——是呀,你对两个人都是一心一意,加一起正好是三心二意。
 
欧阳心下吐槽,嘴上却问道:“你怎么知道是皇后?”
 
“她亲口承认的。”兴和帝自嘲地笑了笑,“东山军围城的当晚,皇后饮鸩自尽。临死前,她向我坦白了一切。继国公早有不臣之心,早在她入宫之初,继国公就给她下了指令,让我就此绝后。可惜,他的女儿虽然完成了使命,可他本人却不如他的女儿能干,即便是早有准备,也终是没能掀起一朵浪花。”
 
说到这儿,兴和帝不自觉地叹了口气,自嘲道:“皇后至少陪我到了最后,而贵妃,呵呵,早在几个月前就离开皇宫,远走高飞。”
 
“私奔了?”欧阳脱口问道。
 
兴和帝脸色一沉。
 
欧阳赶忙解释,“我听说她入宫之前曾与她的表哥议过亲事,而她入宫之后,她那表哥也不曾婚配,端得是一往情深……呃……你不知道?”
 
看到兴和帝的脸色愈发阴沉,欧阳讪笑着住了嘴。
 
这些事是他和那群狐朋狗友一起花天酒地时听到的,是真是假不好说,反正被戴绿帽子的人也不是自己,大家不过就是信口一说,当个乐子。
 
“感情,你们都知道,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自以为是。”兴和帝虽然恼火,但事到如今,他也没力气生气了,只冷冷一笑,“她若不愿入宫,当初为何不直言相拒,以太傅在朝中的身份地位,难道我还会逼迫他的孙女不成?”
 
“谁知道你会不会呢?谁敢去赌呢?你可是皇帝啊!”欧阳嘲弄地扬起嘴角,“一言不合就可以要人命的。”
 
“我要了谁的命?”兴和帝怒极而乐,“根本就是他们都想要我的命!”
 
“嗯嗯嗯,你什么都没有做错,错的都是别人。”欧阳懒得和他争执,“若我没有猜错,那个杨德江也是个背叛者喽?”
 
“我栽培他,提拔他,让他的才华有了用武之地,可他……他却没有用他的才华报效我的赏识,反倒投靠了戚云恒,还……还以我做投名状,诬陷我贪慕他的美色,试图逼他就范!”兴和帝用磨牙一般的声音说完了后半句话。
 
欧阳一阵无语。
 
论美色,他还没见过比他这副皮囊更好的,如果兴和帝真有那方面的寡人之疾,第一个被贪慕就应该是他。
 
然而,并没有。
 
倒是……
 
欧阳扯了扯嘴角,“行了,我明白了,就这三个吧?正好,事不过三,再有我也不管了。”
 
“……你应了?”欧阳的痛快让兴和帝有些惊讶。
 
“不过就是三个家族嘛,全弄死就完了,多大点事啊!”欧阳轻描淡写地回应道,“不过呢,你要的是家破人亡,断子绝孙,这活儿比较复杂,光是把子孙找全就得费掉不少功夫,我得一步一步地来,你到了下边可别着急,耐心等消息就是。”
 
“……”
 
兴和帝心情复杂地看着欧阳,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欧阳虽不是个君子,但在信用上却比那些自以为冰清玉洁的大臣要好上许多,一向是说到做到。他肯应下此事,必然是有完成此事的把握。
 
但让兴和帝懊恼却又不甘的是,欧阳似乎就没想过救他,句句都是“你赶紧去死”。
 
不等兴和帝将这种复杂的心情消化干净,欧阳已经把手一拱,“就这样说定了,不管我在内库里找到什么,我都会送那三个人下去陪你,还请陛下安心上路,莫要再牵挂红尘。”
 
说完,欧阳便调转身形,朝门外走去。
 
但刚走了两步,欧阳又停下脚步,转回头道:“永泰宫的寝殿床下有一间密室,你要是不想自己尸身遭罪,就躲到密室里了断,只要动手前把里面锁死,外面的人就算发现那里有蹊跷也是打不开的。”
 
兴和帝原本因欧阳驻足而提起来的心瞬间又跌回了谷底,心中的惊疑更是炸裂开来。
 
“你怎么知道?!”兴和帝脱口问道。
 
欧阳微微一笑,没有回答,转回身,头也不回地走出大殿。
 
——你到底是谁?!
 
兴和帝握住椅子的扶手,死盯盯地看着欧阳远去的背影。
 
但不管他如何地目不转睛,欧阳终是消失在大殿之外,倒是之前失踪了好一段时间的大太监汪九龄颠颠地跑了进来,一脸欣喜地说道:“陛下!我找到出路了!百景园锦绣池的活水是从外面护城河里引进来的,下面有个暗渠,我已经让人试过了,拆掉暗渠上的铁栏杆就能从暗渠游出宫去……”
 
——终究还是有人忠于他的。
 
兴和帝悲凉地笑了笑,摇头道:“不必了。”
 
“啊?”汪九龄正说得兴起,闻言顿时一愣。
 
“朕不想逃,也不能逃。”兴和帝垂下眼睑,“给朕准备笔墨纸砚,朕有一封信要写给戚云恒。”
 
“陛下!”
 
“放心,朕并不是向他摇尾乞怜。”兴和帝淡淡一笑,“但事已至此,再负隅顽抗也不过是拖累这天下众生,倒不如干干净净地退让,还天下百姓一个安平。”
 
“陛下——”汪九龄的眼眶里涌出了泪光。
 
兴和帝笑着摆了摆手,“伺候笔墨吧。”
 
“诺!”汪九龄抹掉眼泪,迈步上前。
 
欧阳这会儿已经进了内库。
 
正常情况下,皇宫本就是戒备森严之地,内库里宝贝虽多却都是死物,自然没必要再故弄玄虚地在库房的建设上做手脚。成国皇宫的内库就建在永泰宫的后边,四四方方一个院子,里面是一间间四四方方的库房。
 
欧阳过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空无一人,门锁也被人砸落在地。
 
但库房这种地方再怎么样也不会是让人随便进的,院门的门锁虽然被人砸开,但库房的铜门铁锁就不是那么容易破坏的了。
 
欧阳目光一扫,发现只有西边的两间放置日用器皿的库房是开着的,明显已经被人扫荡过,地上一片狼藉。
 
但欧阳要的那座内库中的内库并不在那里,他也只是扫了一眼就不再关注,迈开脚步,走向最北边的一座库房。
 
铜门铁锁拦得住普通人却挡不住欧阳,他把手往铁锁上轻轻一放,放出神识和灵力,很快,铁锁便自动弹开,铜门也应声而开。
 
欧阳径直走了进去。
 
这间库房里收藏的都是青铜器。对宗室士族来说,每一件都传承有序,贵不可言。但在普通小贼眼里,这些东西就没那么值钱了,搬运困难,销赃麻烦。
 
欧阳也没理会这些青铜器,但原因不是它们的价值,而是他知道,这里的每一件青铜器都不是可以随意碰触的,有的是暗藏机关,可以置人于死地,有的却是开启另一处库房的关键,一旦挪动了位置,就算他拿到了那间库房的钥匙也别想把门打开。
 
好在,这间库房尚没被任何人动过,欧阳来到库房深处,密室入口,顺利地用钥匙开启了密室的大门,看到了下行的楼梯。
 
这间库房是成国的开国皇帝建造的,其目的据说是想要给后代子孙留下一笔救命的财富,使他们在危难关头可以东山再起或是避世隐居。
 
然而皇位的传承并不总是秩序井然,几代之后,新的皇帝就对这处内库的意义没了概念。到了兴和帝这里,更是连怎么开启内库都不知晓。
 
欧阳也只是听说却没有亲自来过。为了以防万一,他没敢亲自下去,拿出一只纸鹤,将神识附着在上面,然后施展法术,将纸鹤送入通道。
 
下面果然是有机关的,只是纸鹤轻而小,并未将其触发,而库房里存放的东西也不算多,欧阳很快就在一个博物架上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两枚玉佩。
 
——果然在这里。
 
没在建元帝的陵寝里找到玉佩,欧阳就猜想这东西应该是被收藏在了这里。如今一看,还真是被他猜着了,总算没有枉费他许给兴和帝的承诺。
 
欧阳收回纸鹤,亲自进了通道,避开纸鹤探查出的机关,径直来到放置玉佩的博物架前。
 
这两枚玉佩被收藏在一个檀木盒子里,质地自不用说,晶莹剔透,温润无暇,只是雕工却有一些马虎,虽是一龙一风,图案却简单到了极致,不过就是能让人辨出那是龙凤罢了。
 
欧阳拿起玉佩,翻转过来。
 
如他期待的一样,两枚玉佩的背后都有小篆体的刻字,龙的背后是河字,凤的背后是槿字。
 
其实这样的玉佩还有一枚,前面的图案是虎,后面的文字是檐。
 
只是,那枚玉佩已经不存在了。
 
就在他滑落池塘,断绝呼吸的那一刻,他的魂魄得以保全,那枚玉佩却化为尘埃。
 
欧阳深吸了口气,拿起装有玉佩的盒子,转身朝来路走去。
 
临走前,他又顺手拿了几个匣子,将本就没有存放多少东西库房变得更加空旷。
 
第3章:改朝换代
 
眼见着腊月已经过半,除夕就在眼前,距离欧阳与兴和帝的最后一次见面也过去一月有余,成国已经随风而逝,戚云恒亦已登基为帝,立国号为华。
 
欧阳也早就回到自己的桃源之地——距离京城只有一县之隔的山庄。
 
当年,戚云恒离京之后,欧阳见事态不好,又担心戚云恒投靠乱军,拖累自己,干脆和家里人“打”了声招呼,举家迁出了京城。
 
但欧阳和家人的关系实在是一言难尽,他也不乐意让自己名义上的父母兄长留在身边指手画脚,相看两相厌,只把和自己一样爹不疼、娘不爱的大侄女留了下来,余下的送出京城之后就撒手不管,让他们自谋生路去了。
 
当然了,欧家好歹也是开国元勋,子子孙孙再怎么不成器,家里的爵位也没丢过,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就算他不管,人家也自有妥善的去处。
 
这几年,欧阳没和家里联系,但他名义上的大哥却没放弃兄友弟恭的奢望,打着看顾女儿的名义,年节的时候总会派人过来看看。这位大哥算是欧家难得的一个明白人,欧阳没忍心把他拒之门外,在山下开出一条能够穿越迷踪法阵的小路,让他派来的人能顺利进山。
 
这条路倒是还在,但为了安全而布下的迷踪法阵却已经被欧阳拆除。如今战事已终,山庄又临近京城,兵匪乱民都已经被大功告成的东山军清剿一空,如果还有危险,那也只能是戚云恒知道了他的所在,过来灭口。
 
但欧阳觉得这种可能性并不大。
 
虽然戚云恒是被逼无奈才嫁给他,但他们俩的关系还真不像外人以为的那样糟糕,甚至比那些相敬如宾的普通夫妻还要好上一些。
 
戚云恒决定加入乱军的时候,他还给戚云恒拿了一万两黄金,送了一座藏有粮食的库房。
 
虽然他的初衷是把这笔钱当成分手费,但这种心里话他自然不会告诉戚云恒,而戚云恒显然也不会往那方面理解。单从结果来看,戚云恒能打下江山,从被人决定命运的人变成决定别人命运的人,他给出去的黄金和粮食决定是起了作用的。
 
从这个角度来说,戚云恒得记他一份恩情。
 
当然了,跟皇帝讲恩情纯属犯傻,真正让欧阳认定戚云恒不会杀他灭口的原因却是另外一点——
 
分别之前的那个晚上,戚云恒把他睡了。
 
如今想起那个夜晚,欧阳的脸上还有些发烫。
 
从生到死再起死回生,他还是第一次和男人睡觉,而且还做了下面那个。
 
但也正因为有了这么一夜,欧阳总算回过味来,兴和帝的赐婚未必就是乱点鸳鸯谱,而戚云恒之所以没有抗旨不遵也可能是欲拒还迎的顺水推舟。
 
男人的身体是不会说谎的。
 
想知道一个男人是否动情,光看平日里的说话做事是看不真切的,只有到了床上,用身体讲话,才能把男人的真实态度展露出来。
 
那一夜,欧阳就清楚明了地感受了一次。
 
既不是发泄,也不是折辱,那人是真真切切地想要把他据为己有,恨不得吞进肚子——虽然就实际的结果来说,其实是他把戚云恒给“吞”了进去。
 
最初的时候,欧阳就是被戚云恒这种如火如荼的“情意”给吓到了,错过了拒绝的机会。再之后,那感觉倒也不坏,与男女之间的颠鸾倒凤相比,另有一番难以言喻的销魂滋味。再想到这是两人的最后一次相处,天明之后便各奔东西,再不相见,欧阳便彻底绝了抗拒的心思,任由戚云恒放纵施为。
 
戚云恒大概也是一样,只以为那一夜便是诀别,这才没了顾忌,露了本心。
 
云消雨散之后,欧阳睡得昏天黑地,再睁眼,戚云恒已经没了踪影。
 
或许戚云恒也不曾忘记那一夜,证据就是他已登基为帝,却没有试图抹消他与欧阳的过往,反而力排众议,给他冠上了皇夫的封号。
 
从兴和帝口中得知新朝新君竟然是和自己拜过堂的男妻,欧阳就没再与世隔绝,迅速将人手派遣出去,重点关注京城里的动向。
 
得知戚云恒封他为“皇夫”的时候,欧阳很是愣愕了一会儿,但跟着便明白过来,这次册封固然是那人对他存有眷恋,但更大的可能却是千金买马骨,让前朝旧臣们安心。
 
——你们看,我连“前夫”都不计较,更何况你们?
 
证据就是,戚云恒虽然册封欧阳为皇夫,但同时也册立了一位皇后。
 
皇后的迎娶仪式和册封典礼都已经举行过了,但册封欧阳为皇夫却是在他不知情、不在场的情况下完成的。
 
显然,人家根本就不需要他出现。
 
或许,他永远都不出现才是最好的。
 
不算戚云恒,欧阳已经“亲身”经历过三个皇帝了,总结他与这些皇帝打交道的经验,不外乎四个字——刻薄寡恩。
 
永远不要和皇帝讲情义,永远不要和皇帝谈信义。
 
已经做了皇帝的戚云恒,或许也是一个德性。
 
总而言之一句话——
 
不期望,才不会失望。
 
欧阳撤掉山庄周围的机关法阵本是为了等戚云恒的人现身,没曾想,戚云恒那边还没什么动静,欧家的人却先冒了出来。
 
来的人是欧阳名义上的二哥欧陌和四弟欧防。
 
欧阳名义上的母亲赵氏是这个年代的女性楷模,嫁给庆阳伯之后,三年抱俩,先后诞下长子欧阡和次子欧陌。长子五岁那年,她又怀了三子欧阳。欧阳刚刚到了启蒙的年纪,老四欧防也来到了这个世界。
 
但很多事都不能只看表面。
 
欧家不过是面上光鲜,欧阳名义上的父亲庆阳伯也只是个沉湎于酒色的纨绔。赵氏还没进门,庆阳伯的府中就已经有了庶长子和庶长女。赵氏刚怀上孩子,后院的妾室便也接连有孕。
 
庆阳伯那会儿正忙着和庶长子的生母玩真爱游戏,看赵氏是一百个不顺眼,而这种态度不可避免地会影响到赵氏在府内的地位和话语权。
 
即便是三年生下了两儿子,赵氏的正妻之位依然摇摇欲坠,两个孩子也被人虎视眈眈。
 
庆阳伯府已然势颓,肯把女儿嫁进来的人家自然也不会有什么过硬的背景。赵氏无法从娘家那里得到帮助,只能自己在府邸里孤军奋战,一边想法子笼络自己不成器的夫君,一边与后院的女人们斗智斗勇。
 
欧阳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诞生的。
 
正常情况下,两个嫡子就足以让一个女人在夫家立足,欧阳的到来对赵氏而言有些出乎意料。她原本就没想再生孩子,只是肚子太争气,一不小心就又怀上了,然后,想不想也只能顺其自然地将孩子生下。
 
然而比起已经可以让人看到希望的长子和次子,三子的重要性就低了许多,再加上长子正是启蒙的重要时刻,赵氏对小欧阳便少了关注,只将其交给奶娘和侍女看顾,继续把自己的精力放在长子和次子的教养上。
 
等到小欧阳也长到需要启蒙的年纪,赵氏虽然已经在府里站稳了脚跟,可肚子里却又怀上了四子欧防,怀孕,生产,休养,哺育……更加没了看顾欧阳的精力。
 
于是,欧阳虽然也是正室嫡子,在庆阳伯府里却鲜少有人关注。
 
正是在这种有意无意的疏忽之下,欧阳终是遭遇了不测,在庆阳伯府的池塘里与如今的欧阳完成了交接。
 
害死小欧阳的仇人早就在新欧阳接管身体后不久就被他清理干净,但小欧阳对其他三兄弟的羡慕嫉妒恨却被新欧阳完完整整地继承下来,想要兄友弟恭那是绝无可能,对名义上的父母也秉持着“你不犯我,我不犯你,你若犯我,直接揍你”的原则。
 
就欧阳的感觉,赵氏似乎察觉到了小欧阳的异变,只是出于主观和客观等多方面的原因,一直没有与欧阳挑明此事。
 
但赵氏与欧阳也并不亲近,即便是欧阳除去了碍眼的庶长子以及庆阳伯的诸多妾室,她也没有向欧阳播洒慈母的光辉。
 
当然,欧阳也不稀罕就是了。
 
余下的三兄弟却不知道这当中的隐情。欧阡也只是知道的事情相对多些,对自己这个“三弟”怀有愧疚之心,觉得自己和母亲亏欠他良多,即便是欧阳我行我素,肆意妄为,他也尽可能地体谅包容。而欧陌和欧防却觉得欧阳这个兄弟既不懂事,也不知礼,没尽到为人子的本份不说,还给家里平添了不少麻烦和纷乱。
 
正因如此,欧阳与这两兄弟的关系只能用冰点来形容,本以为今后肯定是老死不相往来了,完全没想到这两人竟会主动过来见他。
 
事实证明,黄鼠狼给鸡拜年,从来都是不安好心。
 
欧陌和欧防被欧阳的手下带进来之后,只干巴巴地寒暄了几句,接着就迫不及待地表明了自己的来意。
 
“三弟,或许你还不知道,如今的新皇就是你曾经的男妻戚云恒。他登基后便册封你为皇夫,然而直到今日,他也不曾下旨恩封欧府,甚至都不曾将将册封你为皇夫的旨意送来!”欧陌故作悲痛地说道,“很明显,他对当年的事还耿耿于怀,把前朝昏君做下的混事都算在了咱们家的头上!你若还有点为人子的良心,那就别等着新皇耐心耗尽,亲自动手铲除我们,早一些自我了断,去了他这块心病,给父亲母亲和欧家留一条活路!”
 
欧阳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转头瞥了眼一旁的欧防,见他虽然一脸愣愕,欲言又止,但终究也没说出劝阻哪一边的话,不由撇了撇嘴,“这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整个欧家的态度?”
 
“母亲自然是舍不得自己骨肉的。”欧陌自以为很有姿态地叹了口气,“但为人子,就要为父母分忧,难道你想眼睁睁看着父亲母亲和全家老小给你陪葬?”
 
“一起上路,省得寂寞,挺好。”欧阳一本正经地答道。
 
欧陌万万没想到欧阳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来,一时间也忘了自己来时构思的用亲情逼迫欧阳的怀柔策略,愣了一下便被气得跳脚,脱口骂道:“连这种话都说得出来,你他娘的还是不是人?!”
 
“你都让我去死了,我还不能拉一群垫背的?”欧阳冷冷一笑,然后也不欧陌废话,转头就对身边人吩咐道,“拖下去,腿打折。”
 
第4章:欧家旧事
 
山庄的管家庄首一直在欧阳身边当背景板,此刻听到他吩咐,也没急着行动,轻声问道:“一条还是两条,或者,三条?”
 
“留一条有用的就行了。”欧阳一脸随意地答道,“反正他是大家公子,出入都有人伺候,以后也用不着再自己走路。”
 
“明白了。”管家这才微微躬身,朝下面打了个手势。
 
两个壮汉立刻从角落里钻了出来,抓住欧陌的双肩,将他拖向门外。
 
“老三,你想干什么?!”欧陌这才大惊失色,“你……呜呜……”
 
不等他继续叫骂,其中一名壮汉已经捂住他的嘴巴,让他无法再用噪音骚扰自家主人。
 
一旁的欧防愣在当场,眼见着欧陌被拖出门外,仍在地上,一名拖他出去的壮汉已经取来了刑罚用的长棍,这才意识到事态不妙,赶忙转回头来,“三哥,您不会真的想要……”
 
话音未落,门外就传来一声惨叫,却是那棍子已经举起落下,正中欧陌的右腿。
 
欧防不由得一个冷战,未说完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欧防记事的时候,欧阳已经搬出去都住,轻易不在庆阳伯府里露面,他只从二哥和下人们那里听说欧阳是如何地蛮横暴虐,以至于连一家之主的父亲都敢怒而不敢言,拿欧阳没辙。来之前,欧陌也只跟家里说要把欧阳弄回来,交给新帝处置,根本没有露出要让欧阳自裁的口风。即便如此,大哥欧阡也是坚决反对,甚至直言不讳地告诫欧陌:别去找死!但欧陌没当回事,拉上他就悄悄过来了。
 
到了这会儿,欧防才开始后悔当时怎么就鬼迷心窍,听了二哥的蛊惑。
 
新皇册封了欧阳却没有来欧府接人也不曾对欧府恩封的事确实让欧家上下很是惶恐,但新皇的态度到底如何也并不明了,怎么都不到要逼死欧阳的地步。说到底,还是欧陌自己动了心思,惦记上了欧阳手里的巨大财富。
 
改朝换代之后,欧家已经没了爵位,原本就只是表面光鲜的府邸愈发地入不敷出。他们这一家子苦苦强撑,而欧阳明明什么都有,偏偏抛下父母兄弟,只带着一个丫头片子和一帮下人享受荣华富贵,这让他们怎么可能甘心。
 
欧阡端着长兄的架子,不肯向欧阳开口哭穷,他这个当弟弟的却不需要顾忌那些。欧陌一说要来找欧阳,欧防就也动了心思。
 
本以为就算不能说服欧阳回府,起码也能拉下脸面,从他这里带回去些钱财好处。
 
没曾想,欧陌竟然打着一劳永逸的算计,想要逼死欧阳!
 
——欧阳的钱财再多,那也得有命享受才行啊!
 
——这种一言不合就打断自己兄弟双腿的家伙,火大了,直接把人弄死也不是没可能的!
 
欧防立刻收起自己那点算计,只想肢体全活儿地离开山庄。
 
好在欧阳也只是瞥了他一眼就没再理他,靠在椅子上,一脸淡漠地看着厅外。
 
很快,负责动手的下人就把欧陌拖回了正厅。
 
一如欧阳的吩咐,欧陌的两条小腿已经没了形状,明显是把里面的骨头都给敲碎了,这辈子都别想复原。
 
看到这样的欧陌,欧防吓得都快没有心跳了,坐在上位的欧阳却只是淡淡一笑,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欧陌身边。
 
“睁眼,别装死。”欧阳弯下身,伸手拍了拍欧陌的脸颊,“他们已经给你上过药了,血也止住了,骨头也清理过了,你现在应该连疼痛都感觉不到才对。”
 
被他这么一激,欧陌脸色惨白地睁开双眼,怨忿地看了过去,“老三,你……你不是人!”
 
——确实不是了呢!
 
欧阳灿烂一笑,“你应该庆幸自己姓欧,这要是换个人,我可不会再给他张嘴动脑子的机会。”
 
“你……你还想杀了我不成?”欧陌很恨地问道。
 
“放心。”欧阳笑容依旧,“念在你我血脉相连的份儿上,我就算杀你,也肯定会给你一个痛快。”
 
“你——”
 
“你似乎已经忘了。”欧阳没再给他回嘴的机会,“想当年,你可不是老二,我也不是老三。”
 
欧阳微微一怔,随即脸色大变。
 
“想起来了?”欧阳扬起嘴角,“那位曾经的长兄就是我弄死的,就在咱们那位父亲的面前,一刀一刀地割掉了他身上所有的肉——唔,我记得也是从腿骨开始的,对吧?”
 
把小欧阳弄进池塘的就是庆阳伯那位庶长子的妹妹,但谋划这件事的却是他的亲母,庆阳伯曾经的真爱小妾。
 
那时候,庆阳伯已经过了真爱至上的“纯真年代”,转而喜欢上了雨露均沾,还在府里讲究起嫡庶尊卑。而那位曾经的真爱则是色衰而爱弛,成了府里的昨日黄花,她生下的庶长子也不再被庆阳伯重视。
 
这位曾经的真爱没有怨恨庆阳伯,却把这一切全算在了赵氏头上,依旧以为只要扳倒了赵氏,她就可以被扶正,她的儿子就可以由庶子变为嫡子,继承庆阳伯的一切。
 
然而赵氏身边犹如铁桶一般,根本没机会让她下手,她就把目光转向了跟透明人一样的小欧阳,想要用小欧阳去打击孕中的赵氏,再伺机而入,弄出个一尸两命。
 
为了以防万一,她没有亲自动手,更没让自己的儿子参与此事,只将动手的事交托给自己的那个比小欧阳大不了多少的亲生女儿。万一被人发现,就说是小孩子胡闹的时候失了分寸,即便是赵氏非要追究,也可以牺牲女儿,保全儿子。
 
在害死小欧阳这一步上,她是成功了的。
 
但被庶姐推下水之后,小欧阳却在弥留之际遇到了如今的欧阳,将身体转赠于他。
 
接手小欧阳身体的当天,欧阳就拿池塘里的石头砸死了推小欧阳下水的庶姐。当晚,他穿着落水后就没换过的衣裳,拖着被他砸烂脑袋的庶姐,湿漉漉地出现在一家人吃饭的厅堂。
 
趁着众人惊诧愣愕之际,欧阳借用法术的力量挑断了庶长子生母的脚筋和手筋,一棍子掀翻了和大家同桌吃饭的庶长子,然后当着一家人的面,把这个曾经的庆阳伯长子剥皮,割肉,削成了一具骨架。
 
在场的欧家人全都吓傻了,再加上欧阳悄悄施展的法术,一屋子人愣是没一个敢于上前阻止。直到欧阳收拾完庶长子,起身回到庶长子生母的身边,割断了她已经哭不出声音的喉咙,其他人才从失控的状态中脱离,开始惊慌失措地大呼小叫。
 
又惊又恼的庆阳伯第一反应就是打死这个疯儿子,但欧阳又怎会给他逞威风的机会,抓起一旁的椅子,反手把他给砸翻在地,然后就是一通狠揍,直把庆阳伯揍得出气多,进气少,这才停了手。
 
直到这时,小欧阳的生母赵氏才终于开口,吩咐人把庆阳伯抬下去治伤,把厅堂里的脏东西处理干净。
 
赵氏没有训斥欧阳,但也同样没有抚慰。
 
确定庆阳伯虽然被揍成重伤却没有性命之忧也不会缺胳膊少腿之后,赵氏就命人给欧阳收拾东西,把他送到城外的庄子里,隔开了他们“父子”。
 
欧阳原本就不想被人看着管着,对于赵氏的安排自然没有异议。
 
等到了庄子之后,欧阳便彻底甩开赵氏派去照顾他的侍女仆从,把自己鬼域中的手下全都弄了出来,安排身份,分派活计。
 
没几个月,欧阳就搬出了庄子,住进了比庆阳伯府还大的新院子。
 
再之后,尚且“年幼”的欧阳又“机缘巧合”地结识了微服出行的兴和帝,一来二去地,就混成了兴和帝身边的红人,京城里的著名纨绔。
 
欧陌这会儿也想起了欧阳的丰功伟绩,脸上愈发没了血色。
 
见他知道怕了,欧阳也不再跟他废话,转头瞥了一眼欧防,似笑非笑地扬起了嘴角。
 
欧防立刻打了个冷战。
 
“既然你跟着来了,肯定也是有心思的。”欧阳扯了扯嘴角,“不过,总得有人把老二送回去,所以这次就放你一马。”
 
“我不是……”
 
“少废话,我没兴趣听。”欧阳直接摆手打断,然后就径自安排人手,把这二人扫地出门。
 
或许欧防确实没想要逼死他,然而欧陌劝他自裁的时候,欧防一样也没阻止。
 
这会儿再想辩解?晚了!
 
欧阳没把这二人放在心上,腹诽了几句就把他们丢到一边。
 
至于这二人回到欧府之后,他名义上的父亲母亲会不会心疼,会不会恼怒,呵呵,不服就干,他接招就是!怕就怕,那边连干的胆子都没有,只能在背地里逞两句口舌之快!
 
——欧家,早就不是前朝开国时的欧家了。
 
欧阳垂下眼睑,幽幽地叹了口气。
 
撵走欧家兄弟后的第二天下午,欧阳懒洋洋地躺在暖阁的榻上,一边沐浴着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一边听小妾苏素汇报这一年来的收益进项。
 
苏素挂着妾侍的名号,实际上却是欧阳的女掌柜,真身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过来的游魂,被正在鬼域里四处游荡的欧阳捡到,收在身边做了跟班。
 
欧阳复生成人后,陆陆续续地从京城里收罗了一堆新鲜的肉身,把自己鬼域里的手下尽数塞了进去,以丫鬟、小厮的身份先后安插在自己身边。
 
苏素得到身体的时间比其他人要晚,但复生之后就迅速展露出了自己的商业才能。正好那时候的欧阳急需用钱,就把苏素派出去给他打理店铺。然而这年月做什么事都要讲究个身份,而一个丫鬟再怎么能干也镇不住店铺里的掌柜。无奈之下,苏素干脆让欧阳把她“收房”,摇身一变做了小妾。
 
但她这个妾侍纯粹是挂羊头卖狗肉,睡觉什么的,绝不奉陪。
 
欧阳也不想碰她这具忘了从哪儿捡来的身体,平日里只把她当男人使唤,倒是合作得很是愉快。
 
听苏素汇报完今年的收益,欧阳开口道:“过完这个年,各地就要恢复安定了,有些生意尽快收掉,别让人家抓住马脚。”
 
“知道,发战争财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苏素点点头,“我过来之前就已经让他们清仓闪人了,但他们要是舍不下最后这点收益,我也没办法。”
 
“你把账面上的事处理好,善后的事,我会让胡四兄弟负责。”欧阳道,“对了,京城里应该还有几个铺子吧?”
 
“五个。”苏素继续点头,“但只有一个是咱们自己人在打理,余下的都租出去了,想收回来的话可能会有点麻烦,毕竟当初从京城撤的太彻底,如今又是新旧交替的时候,铺子被人强占了去也不是没有可能。”
 
“你先准备着,收不回来就重新买,我想挑两个铺子给菁儿练手。”欧阳道。
 
第5章:重逢在即
 
菁儿就是被欧阳带在身边的侄女,今年已经16岁了,若是放在以前,很可能已经嫁人生子。但受战乱的影响,再加上欧阳对所谓终身大事的不上心,欧菁至今还不曾谈婚论嫁,只把欧阳的后宅管了起来,像模像样地干起了女主人的活计。
 
听欧阳这么一说,苏素心下一动,“要给菁儿相看人家了?”
 
“你想太多了。”欧阳翻了个白眼,“她有爹有娘,婚姻大事轮不到我来插手。不过,该准备的也得准备起来,不管她爹娘怎么安排,我这边该给的东西,一点都不能少了她。”
 
“你开心就好。”苏素撇了撇嘴,没再多言。
 
苏素和欧菁的关系很不好,欧阳知道。
 
相比苏素这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汉子,欧菁更乐意和他的另一个小妾——大字不识几个,脑子也不灵光,只对吃喝玩乐感兴趣的金珠亲近。
 
用苏素本人的说法,导致这种结果的主要原因就是四个字——
 
三观不合。
 
事实上,欧阳后院里的女人,上到妾侍,下至奴婢,和苏素的关系都不大好。
 
在她们看来,苏素既没尽到妾侍的本分,更没守住女子的规矩,整日在外面抛头露面不说,还和一群男人在一起厮混,早该被欧阳厌弃发卖才对。
 
当然了,苏素也同样瞧不起她们,觉得她们空有一副人类的皮囊,却连一个人该怎么活着都不知晓,要么在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瞎算计,要么只想着嫁人生孩子,简直就是直立行走的母猪。
 
欧阳懒得理会她们的纷争,但苏素是给他赚钱的,后院那些女人却只会花钱,孰轻孰重那是想都不用去想。再加上苏素忙得很,根本没可能在后院长住,欧阳干脆让人在前院的书房旁边收拾了一个小院子,给她回来时歇脚,顺便避开后院那些看她不顺眼的女人。
 
苏素汇报完毕就下去休息了,负责山庄警戒的邬大刺溜一下钻了进来。
 
“头儿,有件事得跟你说一声。”
 
“怎么了?”欧阳疑惑地歪了下头。
 
“从三天前开始,庄子周围总有陌生的脸孔在四下转悠,看模样不像是普通的匪徒。”邬大说道,“今天人一下子变多了,像是要把山庄包围一样!”
 
“没查查这些人的来历?”欧阳问。
 
“小东西们远远地听了一下,好像是京城那边过来的。”邬大迟疑了一下,“我怀疑是你那位男媳妇派人找过来了。”
 
——戚云恒?
 
欧阳马上坐了起来,“你确定?”
 
“就是不确定才要跟你说一声啊!”邬大把手一摊,“你把邬二和那些懂人话的小家伙全都派去了京城,我这边只剩下几只还在调教中的蠢麻雀,它们能把东南西北听明白就已经很不错了,哪还能奢望更多!”
 
“你就不会亲自出马?”欧阳气恼地翻了个白眼。
 
“化形是很消耗修为的,变回去容易,再变回来可就难了!”邬大理直气壮地答道。
 
——说得好像你哪一次化形都不是靠我帮忙似的!
 
欧阳心下腹诽,却也没和邬大争执。
 
邬大和邬二都是妖精,原身是开了灵智的乌鸦,和一群狐狸精打架争地盘的时候被欧阳碰到,干脆一锅端,把这两伙妖精全收进了自家门下,帮他们化形成人,做了自己的打手。
 
想了想,欧阳道:“去把还在家里的都叫来,包括小素,咱们得商量一下接下来的安排了。”
 
“又要挪窝?”邬大挑眉问道。
 
“肯定要挪的。”欧阳点头,“外面那些家伙要是来意不善,咱们就往南边去,到罗老鬼那里安家落户。如若不然,那咱们大概就要返回京城,在那里定居一段时间。”
 
“知道了,我这就去叫人。”邬大点点头,转身离开。
 
邬大一走,欧阳立刻沉下脸,握紧了拳头。
 
原本知道他确切地址的只有那个名义上的长兄欧阡,然而欧陌和欧防既然能找过来,就说明欧阡并未向家中人隐瞒他的所在,甚至很可能就没觉得这是应该隐而不言的秘密。如果戚云恒一直派人盯着欧家的动向,都不用欧家人告密,只要追踪了欧陌和欧防昨日动向,他所在的这处山庄便会自然而然地浮出水面。
 
欧阳一直在等戚云恒找上门来,好根据他的态度来决定自己如何完成对兴和帝的承诺。
 
如果戚云恒打算把他当黑历史一样抹杀掉,那他也不用考虑什么情谊,直接率人明刀明枪地大干一场,灭掉那三个家族,顺便给这天下再换一个有人情味的皇帝。
 
如果戚云恒还打算与他再续前缘,那他的手段就得温和一点,顺便借用一下戚云恒的势力,等事成后再给他相应的回报。
 
然而十年未见,欧阳也拿不准如今的戚云恒会做出怎样一种选择,所以他也只能做出两手准备——
 
或许,再续前缘;或许,鱼死网破。
 
虽然做好了搬离的准备,但知道此事的只有欧阳的一群心腹手下,后院的小姐丫鬟依旧该吃吃,该玩玩,忙忙碌碌地准备过年。
 
欧阳没打算告诉她们真相。
 
帮不上忙是一方面,更多的却是担心她们自以为是地帮倒忙,还不如什么都不告诉她们,到时候直接打晕装箱。
 
反正后院一共也没几个人,一辆马车就塞下了,顶多就是挤了那么一点。
 
但事态的发展却有点诡异。
 
眼见着山庄周围的陌生人有增多的趋势,邬大不敢懈怠,迅速和邬二取得联系,探明这些人确实是戚云恒派出来的探子,以前叫影子营,戚云恒登基后更名为金刀卫,但职责还是和以前一样,查人盯梢,打探消息。
 
这些金刀卫并不是用来打仗的,然而山庄里看起来也没什么兵力,某人要是想要杀人灭口,原本就不需要大兵压境。
 
欧阳不确定戚云恒到底想干什么,只装作没发现这些探子,外松内紧,见机行事。
 
然而等了几天也不见这些人有所动静,好像他们过来就是监视山庄的,并没有再进一步的意图。
 
腊月二十六的中午,欧阳正和侄女欧菁一起吃午饭,邬大的脑袋忽然出现在玻璃窗外,朝着他挤眉弄眼,明显有事。
 
“你自己吃,我出去一下。”欧阳放下碗筷,起身出门。
 
见他出来,邬大立刻把他拉到背静处,还没开口说话就先嘿嘿嘿地一阵诡笑。
 
欧阳被他笑出一身鸡皮疙瘩,不由瞪眼道:“有什么事,快点说,我饭还没吃完呢!”
 
邬大好不容易止住笑,开口却又故弄玄虚地问道:“你猜我看见谁了?”
 
“……戚云恒。”欧阳用磨牙的声音地挤出一个人名。
 
邬大顿时一愣,“你咋知道的?”
 
“看你这副鬼样子就猜出来了!”欧阳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那你好歹也惊讶一下嘛!”邬大郁闷道。
 
“惊你个头!”欧阳抬手给了邬大一记响头,“直接说他过来干嘛,别是看到人就急忙忙跑回来……靠!你还真是啊!”
 
一看邬大又一副见鬼的表情,欧阳就知道自己又猜对了。
 
“我这不是急着回来给你报信嘛!”邬大辩解道,“他都亲自来了,肯定是来见你的,这还用想吗?”
 
“兴许是来杀我的呢!”欧阳冷哼,“别人信不过,总要自己亲自动手才能安心。”
 
“他舍得吗?”邬大眨眨眼,抬手做了个猥琐的手势,“你俩可是……那啥过的啊!”
 
“你他娘的怎么知道?!”欧阳恼羞成怒,爆了粗口。
 
“你俩那啥的那天晚上,胡小西和胡小北听了一夜的墙角。”邬大干笑两声,“第二天,大家就知道了。”
 
欧阳捏了捏手指,狞笑道:“我就觉得今年冬天少了点什么,原来是少做了几件狐皮大氅!”
 
“呃,可不可以当我什么都没说过。”邬大这才感觉不妙,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晚了!”欧阳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欧阳当然不可能真把狐狸兄弟剥皮,眼下也不是计较这群妖精传八卦的时候。
 
狠话说完,欧阳就眯起双眼,皱起眉头,开始琢磨是等着戚云恒找上门来,还是自己主动露面。
 
想了又想,欧阳决定还是露些肌肉出来。
 
即便戚云恒真要把他接回去做那所谓的皇夫,他也不可能靠着戚云恒的“宠爱”过日子。
 
别的不说,光是想要履行他许给兴和帝的诺言,他就不能像那些皇后妃嫔一样困守后宫。
 
更何况朝堂里一向不缺少卫道士、老学究,就算大家都知道戚云恒封他为皇夫只是千金买马骨,大家恐怕也更愿意把他变成真正的骨头再打板供起来。
 
除此之外,免不了还有些新仇旧恨。
 
复生之后的他一直肆意妄为,巴不得他死翘翘的敌人从来就没少过,今后也只会越来越多。
 
所以,就算去了京城,他也不可能放弃手中刀剑,该捏在手里的权力更是同样放松不得。
 
一如他之前在兴和帝手下混日子的时候。
 
但戚云恒却未必会像兴和帝那样纵容他。
 
他和戚云恒毕竟是做过夫妻的,纵然绝大部分时日里都只是空有夫妻之名,朝夕相处下来,对彼此的性情也无可奈何地有所了解。
 
戚云恒是那种眼睛里容不下沙子的,再怎么宠溺一个人也会划定一个底线,超过了,就是自家亲娘都别想让他妥协。如今他又做了皇帝,能让他有所顾忌、不得不卖其面子的人已经近乎于无,这个底线只会拉高,不会降低。
 
而欧阳眼下要做的,就是适当地展示实力,和戚云恒谈条件,迫使戚云恒把这个底线放宽到最低限度。
 
皇家无父子,也一样没有什么夫妻。
 
想要得到皇帝的宽容相待,光靠出卖色相可不够,妄想打感情牌更是会跌得头破血流。
 
说到底,还是得靠实力。
 
只要实力够大,即便是皇帝也一样动不得你。
 
至少,不敢明目张胆地这么做。
 
第6章:红烛再燃
 
当天下午,欧阳就写了一封帖子,让邬大养的一只鹦哥送到戚云恒的面前。
 
这时候的戚云恒其实也是刚刚抵达,因着不想露出行迹,附近又本就没多少人家,于是就让人在隐密处搭了一座营帐作为休憩之所。
 
这会儿,戚云恒也在为如何与欧阳相见而举棋不定,一看到这只突如其来的鹦哥,倒是长长地松了口气。
 
——不用为难了,那家伙肯定已经发现他来了。
 
戚云恒深吸了口气,让人将鹦哥爪子上抓着的帖子取下,展开一看。
 
果然,帖子上是欧阳十年如一日的圆润楷书——欧阳只有这一种字体尚能见人,换一种的话,连工整二字都难以企及。
 
帖子上只有一行半白不白的文字:藏头露尾,何不直面?
 
落款正是欧阳的字:重檐。
 
笔墨很新鲜,没有用印,送信的使者也一如既往地没有用“人”,和欧阳十年前的习惯一般无二。
 
——他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呢!
 
戚云恒感慨万千,定了定心神,抬头向那只鹦哥笑道:“回去告诉你家主子,白天不方便,晚上的时候,我再过去拜访。”
 
“晚上再拜访,记下了,晚上再拜访。”鹦哥立刻用沙哑的嗓音重复起来。
 
周围的几名金刀卫没想到自家皇帝竟然会和一只鹦哥说话,而这只鹦哥竟然还给了回应,一时间没控制住,不约而同地露出了诧异表情。
 
“陛下,这只鹦哥有些邪性。”跟戚云恒一起过来的禁卫都尉高名提醒道,“是不是派人盯一下,看它去往何处?”
 
高名从小跟在戚云恒身边,早年当小厮,成年后做了侍卫,等到戚云恒和欧阳拜堂成亲,又跟着戚云恒去了欧阳的府邸,对欧阳的脾性嗜好多少有些了解,也知道欧阳豢养了不少通人气的飞禽走兽。
 
但他是禁卫首领,对戚云恒的安全负有首要责任。
 
即便他也觉得这就是欧阳养的鹦哥,有些听起来多此一举的话也还是要说。
 
毕竟,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你去安排吧。”戚云恒点点头。
 
然而话音未落,鹦哥便拍动翅膀,趁着侍卫们下意识靠向戚云恒的机会,在毫无防备的高明脑门上狠狠啄了一口,然后就嗖地一下飞上天空,速度快得堪比鹰隼,转眼没了踪影,让一旁的侍卫想要用箭将其射下都没来得及。
 
“这绝对是阳公子养的鸟!”高明捂住脑门,半真半假地抱怨道。
 
“去上药吧。”戚云恒笑着摇了摇头,没再提派人去盯着鹦哥的事,心里却对晚上的会面多了几分期待。
 
——十年未见,也不知那人变了多少。
 
——就算性情还是一样地糟糕,容貌上也免不了会有所改变吧!
 
戚云恒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鬓角,那里尚没有染上白霜,但却因为一次箭矢的擦伤而再也长不出头发,只能将旁边的发丝梳过来遮挡。
 
在战火中打熬了十年,即便他依旧处于壮年之期,却也免不了粗糙许多,也不知道欧阳还能不能认得出他,认出之后,又会露出怎样的神情姿态。
 
毕竟……
 
戚云恒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两人分别前的那个夜晚。
 
柔软的唇瓣,火热的肌肤,还有身体合二为一时的销魂快意……个中滋味,真真是言辞亦不能描绘。
 
最让戚云恒念念不忘的,却是欧阳并未抗拒他的求欢,只生涩地承受着,予取予求。
 
只可惜,行程已定,戚云恒再怎么不舍也只能在天明前悄然离去,将酣睡不醒的欧阳留在床榻之上。
 
但那一夜的欢愉实在是让他刻骨铭心,即便是过去了十年之久,指尖的触感和被包裹的紧致滋味也依然如昨日一般清晰如故。
 
不知不觉,戚云恒的心和身体都热了起来。
 
是夜,戚云恒在禁卫和金刀卫的双重保护下来到欧阳的山庄。
 
除了吃喝玩乐,欧阳在其他方面一向极其慵懒,比如这座住了十年的山庄,至今都还没个名字,连个牌匾都没,偏偏门口处还挂了一排火红的灯笼,深更半夜一看,很是让人毛骨悚然。
 
戚云恒本没打算走正门,然而他们刚一靠近山庄就被人拦了下来,笑眯眯地请他们从正门进去,而他身边的侍卫竟然没一个看出这家伙是怎么出现的。
 
好在这人是戚云恒认识的,乃是欧阳身边一个姓庄的管家。戚云恒“嫁”给欧阳的时候,这个管家就给欧阳打理家务,手底下的功夫也相当了得。高名曾和这人交过手,没走过三招就被人家轻飘飘地放倒在地,想不服都找不出理由。
 
让戚云恒惊讶的是,十年过去,这人竟然没什么大的变化,只身材略有发福,原本有些褶皱的脸皮也因此撑开,乍一看反倒年轻了少许。
 
庄管家把戚云恒一行领进山庄,笑眯眯地任由他们在沿途安排岗哨人手。
 
山庄里的“人”手虽然算不上多,但想要把“他们”尽数拿下,非数以万计的大军不可能实现。而戚云恒此刻不过带了百十来人,合起来或许还有一战之力,如今这么一分散,那可真是只剩下被逐个击破的份儿了。真要动起手来,被拿下的肯定不会是山庄这边,顶多就是舍弃那些普通的仆从杂役罢了。
 
等到了欧阳的院子,戚云恒身边只剩下高名和十来个禁卫。
 
“主人就在屋中,您请自便。”庄管家指了一下那间亮着烛光的屋子,然后便躬身退下,悄无声息地消失于夜色之中。
 
高名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眯了眯眼,转头看向戚云恒,“陛下……”
 
“其他人都留在外面,你和我进去。”戚云恒摆了摆手,迈步向房门处走去。
 
高名总觉得心里没底,但跟随戚云恒多年,早就习惯了唯命是从,此刻也只能隐去心中烦躁,迅速朝其余人打了个手势,让他们自己去找能够第一时间冲入房间的位置,然后才快步几步,跟在戚云恒的身后。
 
推开门,戚云恒便看到了已经在屋中等候多时的欧阳。
 
欧阳一身猩红色的短褂长裤,外面披了一件同色的大氅,懒洋洋地倚在窗边的罗汉床上,无论神情、容貌、姿态,全都一如往昔,时间竟然未在他的身上留下丝毫痕迹,仿佛他们分开之时不过就是昨日。
 
“哟,好久不见,别来无恙?”欧阳扬起嘴角,俊俏的脸庞在烛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戚云恒的心跳一下子剧烈起来,原本想要说的话和想要做的事霎时间就被抛到了脑后,只想也不想地抬起手,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高名吩咐道:“你先出去,我不叫人,谁也不许进来。”
 
高名一惊。
 
但再一看戚云恒此刻的状态,还有对面那个明显在施展魅惑之术的不老妖精,高名便压下抗旨不尊的念头,一声不吭地退到屋外,并顺手关紧了房门。
 
随着这声门响,戚云恒已快步上前,将欧阳从罗汉床上拉了起来,用力地拥入怀中。
 
欧阳这边正准备和戚云恒“谈判”呢,没曾想这家伙又不按理出牌,再加上猛然间由卧而立,脑子不由得有些发晕。
 
等他回过神来,嘴巴已经被戚云恒堵住,衣服也被解开了大半。
 
欧阳正想抗议,身子却再次由立转卧,一个天旋地转,倒回了罗汉床,紧接着,裤子就被拽了下去,而他脚上穿的是苏素提供的拖鞋,连阻碍都当不了,早在裤子被扒掉之前就已经离开了脚面。
 
欧阳气急败坏地踹向戚云恒,却被他顺势抓住脚踝,分开双腿。
 
“乖。”戚云恒毫无诚意地安抚了一句,跟着就再次欺身上前,重新咬住欧阳的双唇。
 
一通天昏地暗的唇舌官司之后,欧阳也懒得再去考虑其他,伸出手臂,勾住戚云恒的脖颈,与他彻彻底底地滚作一团。
 
高名站在门外,没有走远,耳聪目明的他不可避免地将屋内的声响听了个清清楚楚,摇曳的红烛更把一些让人脸红心跳的影像投映到了窗帘上,迫使他只能转过身来,背门而立。
 
——幸好,带进内院的禁卫不多,而且都是心腹中的心腹。
 
高名在心中叹了口气。
 
十年前,他在接戚云恒离京的时候就曾见过类似的一幕,戚云恒也不曾在他面前掩饰过自己对欧阳的恋慕之情。欧阳给了戚云恒一万两黄金和一座粮仓的事,他也同样知晓。这笔钱和这批隐藏的粮食虽然算不上多,却在关键时刻起了大作用。若是没有这些东西,戚云恒能否走到今天这一步还是未知。
 
至少,不会如眼下这般顺利。
 
高名很清楚,这二人虽与正常的夫妻相去甚远,但也绝不像外界以为的那样貌不合神亦离。
 
更何况戚云恒原本就有些偏好男色,这十来年间也曾有过几个男宠,只不过这种事不宜宣扬,每次都是高名千挑万选后送到戚云恒身边,宠幸个几次便又迅速送走,没有一个能让他动过留下的念头。
 
而在戚云恒南征北战的时候,即便是已经不认为自己和欧阳还会有再见之日,他也没把正妻的位置许给旁人。身边人不止一次劝戚云恒迎娶正妻,戚云恒就是不在这件事上松口,只说自己已经与人拜过堂成过亲,不管因由如何,事实就是事实,有天地为证。除非欧阳身死或者与他和离,不然的话,他便是停妻再娶,背信弃义。
 
一直到戚云恒登基称帝,后宫里也只有为他诞下子嗣的四个女人。
 
前阵子,戚云恒终于打听到欧阳的下落,这才对朝臣们松了口,用一个皇后的位置给欧阳换回了皇夫的头衔,然后就急不可待地来到此地。
 
高名本以为欧阳也是三十岁的人了,不管当年再怎么如花似玉,经过近十年的岁月洗礼,总不可能再有当年的魅惑姿容。
 
然而今日一见,高名却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或许有些人真的就是上天的宠儿,青春永驻的他们,即便腹中只有草芥,亦可以凭着一副面孔去魅惑众生。
 
时间没在欧阳的身上留下丝毫痕迹,战乱亦没有带给他丝毫的影响。
 
只要他的这副容颜能够维持下去,戚云恒对他的恋慕就只会有增无减。
 
一想到戚云恒肯定会把欧阳带回京城,置入皇宫,高名就不由自主地担心起自己身在后宫的妹妹。
 
第7章:良宵短暂
 
当年,戚云恒顺利接管了卫国公留下的军队,连战连胜,很快就在乱世中站稳脚跟,然而年轻且无后的问题也随之突显出来。
 
为了让追随者安心效忠,戚云恒急需子嗣,高名便将自己的妹妹荐了上去。
 
虽然戚云恒的母亲也在同一时间送来了两名侍妾,但高名的妹妹还是率先得到宠幸,顺利诞下戚云恒的长子,如今的皇长子——戚雨澈。
 
但不管旁人怎么以为,从小就跟在戚云恒身边的高名早已看出戚云恒对这个长子并不满意,完全没有立其为太子的意思。不然的话,自家妹妹就算出身低了一点,起码也该封个贵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和其他皇子公主的生母一样只得了妃位,连个特殊的封号都没捞着。
 
他那妹妹或许也感觉到了不妙,可他那外甥却毫无自觉,一举一动都以太子自居,学问手段不见长进,面见群臣时的派头倒比戚云恒还大。
 
欧阳要是回了京城,住进皇宫,两人免不了碰面。若是他那外甥对欧阳也敢摆架子,甩脸色,欧阳一脚把他踹进御花园的太一湖都得是顾及了戚云恒的面子!
 
——那可是连自己亲爹都照揍不误的主儿!
 
想起欧阳曾经的斑斑劣迹,高名的脑袋就大了三圈。
 
在府里狠揍自己亲爹,在朝堂上和皇帝顶嘴,当街斩杀其他纨绔,偏偏每一次都能全身而退,让亲爹敢怒而不敢言,让皇帝越气越宠爱,让仇敌再怎么不服也只能憋着。
 
这样一个横行无忌的家伙回到京城,天晓得会闹出怎样的腥风血雨!
 
但高名也不敢开口谏言,让戚云恒将欧阳留在此地。
 
他既不是文臣也不是武将,完全靠着皇帝的宠信才能过好日子。若是认不清自己的身份,大义凌然地提什么谏言,那他这禁卫的头目也不用当了,直接去北边的国境上吃沙子吧!
 
戚云恒正值壮年,就算戚雨澈当不了太子,做不了皇帝,作为随着皇帝一路搏杀出的心腹亲信,高名起码也有几十年的好日子可过。可若是失了戚云恒的宠信,就算戚雨澈有那个命格做皇帝,他们高家恐怕也等不到享受外戚身份的那一天。
 
更何况,戚雨澈也不知道从哪儿听来了一堆闲话,把世代依附卫国公府的高家视为戚家的家奴,每次见了他这个舅舅都是爱搭不理,仿佛和他多说一句话都会让自己受到玷污。
 
俗话说的好,三岁看大,七岁看老。
 
高名对这个八岁大的外甥已经难以期待,也不想用自家的热脸去贴他的冷屁股,为了这个和自己一点都不亲近的外甥牺牲自己的前途乃至家族的未来,那是更加地没有可能。
 
如今戚雨澈并不是高家的希望,反倒是高家急需摆脱的负担。
 
只可怜他那年轻貌美的妹妹……
 
高名揉了揉太阳穴,开始考虑让妹妹再生一个皇子的可能。
 
屋子里,戚云恒和欧阳全然没有高名这般纠结,只一门心思地享受着这场久别重逢后的鱼水甘露。
 
待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两个人也依旧湿漉漉地叠在一起,好一会儿才让飘忽的神智从云雾里坠落下来,重归肉身。
 
“你竟然把那东西也带来了。”瞥了眼地上已经半空的金盒,欧阳不无郁闷地抱怨了一句,“不会是当年的药膏一直留到了现在吧?”
 
男人之间的情事可不像与女人那样轻轻松松就能如鱼得水,而那盒子里装的就是为了避免这种尴尬而准备的开路之物。当年和今夜,若不是戚云恒及时拿出这个玩意,欧阳早在戚云恒提枪上阵的时候就把他给踹出门外了。
 
“都十年了,当年的药膏早就风化成渣喽。”戚云恒失笑,身子一滑,从欧阳的身上挪到身侧,一手伸到他的颈下,另一只手将他的身子扳转过来,使他与自己对面而卧。
 
欧阳撇了撇嘴,“就是说,你还真留着?”
 
“怎么可能舍得丢弃呢?”戚云恒抬手抚上欧阳的脸颊,拂开他已经凌乱的发丝,“事到如今,我对你是什么心思,你也该清清楚楚。”
 
“什么心思,清楚什么?”欧阳故意问道。
 
“你又来了。”戚云恒没有回答,只宠溺地笑了起来,“十年不见,你这性子却是一点未变。”
 
“没变的还有脸。”欧阳摸了摸自己细嫩的脸颊,直言道,“若是这张脸上生了皱纹,斑斑点点,不知你还能不能下得去口。”
 
“莫要说笑。”戚云恒不自觉地皱眉,语气也下意识地严厉起来。
 
——还真是当惯了皇帝,连说话都比以前有气势了!
 
欧阳垂下眼睑,暗暗腹诽。
 
见欧阳不再吭声,戚云恒愣了一下便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不妥,但他确实如欧阳猜测的那样,习惯了发号司令,习惯了金口玉言,再想放下身段认错求饶,实在是做不到了。
 
心念一转,戚云恒干脆当作没有发现欧阳的不快,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天亮前就要离开,你把这边的东西好好收拾一下,新年之前,我会派仪仗过来接你。”
 
“啊,原来你不是过来接我的啊!”欧阳马上抬头。
 
“我怎么知道你愿不愿意随我回京。”戚云恒一脸无奈,“若你不愿,难道我还能把你强绑了回去?”
 
“我现在也没说我想回京啊!”欧阳眨了眨眼,故意说道。
 
“再胡闹,我真的要将你绑回去了!”戚云恒板起脸,伸手在欧阳的屁股上重重掐了一把,“都这个样子了,你还敢跟我说不想回去?”
 
“那可没准,兴许我就喜欢这个样子呢?”欧阳半真半假地反驳道,“再说,跟你回京有什么好,就算你现在做了皇帝,难道我还能给你做皇后不成?”
 
“我……”
 
“就算你想让我做,那也要看我想不想做呢!”不等戚云恒开口,欧阳就抢先说道,“你也知道,我一向是自由自在惯了的,尤其最近这些年,过的就是山大王一样的日子。让我像个女人似的在高墙大院那一亩三分地里望穿秋水等人归,我非疯掉不可……呃,或许可能大概……先把别人逼疯……总之,就算跟你回去,也别想我会像女人一样在后宫里虚度光阴。”
 
“那你想怎么样?”戚云恒不动声色地问道。
 
“当然是回我自己家了,我在京城又不是没房子。”欧阳道,“你要是想我了,就到我家来,明着来、暗着来,都随你——反正咱俩的关系一直就是个虚名,今后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你是这么想的吗?”戚云恒不置可否,跟着就话音一转,“有件事,我想要个答案。”
 
“说。”欧阳淡定地看着戚云恒。
 
“既然你对我的到来并不惊讶,我说要接你回京的时候,你也想也不想地就提起了皇宫——显然,你知道我已经夺取天下,登基称帝。”戚云恒直视欧阳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既然如此,为何你没有来京寻我?”
 
欧阳笑了。
 
“你不知道我愿不愿意和你回京,我又如何知道你愿不愿意让我回去?”欧阳反问,“当然,我知道你当了皇帝,也听说你给我封了皇夫,可我又如何知道,你要的是一个活着的皇夫,还是一个皇夫的牌位?”
 
戚云恒没有立刻作答,直盯盯地看了欧阳一会儿,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你应该更相信我一些。”
 
欧阳的笑容更加灿烂,“你是谁?戚云恒,还是开元帝?”
 
戚云恒微微一怔才明白欧阳的意思,张了张嘴,终是没能说出反驳的话语。
 
他还是他,但他也不再是他。
 
身份的变化引发了更多意想不到的变化,很多曾被他厌恶至极的事情,如今不仅在做,而且做得理所当然,心安理得。
 
沉默之后,戚云恒只能轻声说道:“无论我是哪一个,只要你不背弃于我,不做那乱国之事,我亦不会弃你于不顾,让人平白无故地伤及到你。”
 
“哄人也该说些暖人心的话,你现在说的这算什么啊?”欧阳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牟定我会做那祸国殃民的蠢事了?”
 
“我哪句话有这个意思了?你不要无理取闹好不好?”戚云恒头疼地皱眉。
 
“没这个意思,你提什么乱国背弃?我是祸害过前朝,还是做过对不起你戚云恒的事情?”欧阳瞪眼质问。
 
戚云恒被问得瞠目结舌,脱口道:“你……你怎么比女人还不讲理?!”
 
“哟,现在还有女人敢和你‘讲理’?”欧阳马上反问。
 
戚云恒被问得无言以对,郁闷之下也懒得再去应对,直接身子一翻,把欧阳重新压在身下,迅速而果决地堵住了欧阳的所有嘴巴。
 
又一轮疾风骤雨,两个人才披上衣服,倚在罗汉床上重新讨论起回京事宜。
 
戚云恒其实早把一切安排好了。
 
皇夫当然不可能和皇后妃嫔混居在一起,但远离皇宫,另建皇夫府的设想却是戚云恒更加无法接受的。早在定下皇后人选之前,戚云恒就派人在皇宫的东南角圈出一块地方,修整了里面的宫殿和院子,重新建了围墙,开了角门,将此地命名为“夏宫”,留给欧阳居住。
 
夏宫在皇宫之内,但又相对独立,欧阳可以自由进出,也不会与后宫女眷产生接触。
 
“其他都好,就是屋子里许久不曾住人,难免有些陈旧。”戚云恒说道,“我本想推倒重建,但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国库里又空空如也,即便是我自掏荷包,也会招来无妄的指责。”
 
“嗯嗯嗯,我懂。”欧阳理解地点了点头,“放心,不会在这种小事上和你计较的。反正我住的是里子又不是壳子,外面破烂点也无所谓,等搬进去之后,我自己慢慢收拾就是。”
 
“你同意住进去了?”戚云恒微微一愣。
 
“在你看来,我就是那么地蛮不讲理吗?”欧阳撇嘴反问,“你都让步到这种程度了,我当然也要见好就收,知情识趣。”
 
戚云恒嘴角微抽,一时无语。
 
欧阳总是这样喜怒无常,飘忽不定。戚云恒以为欧阳应该很在乎的事,欧阳可能只是撇嘴一笑就弃之不理;而另一些在他看来微不足道、无需理会的小事,欧阳却可能吹毛求疵一样地斤斤计较,非要闹出一个子丑寅卯方会罢休。
 
但戚云恒不知道的是,在欧阳的心里,他才是总不按理出牌的那个。
 
比如今日,两个人本应该面对面地坐下来商谈,把彼此间的关系、今后相处的方式、对外的方针口径……统统理个明白,以后才好和平相处。然而戚云恒一见面就把他拉上了床,貌似坦诚相对到了无遮无掩的地步,可等到一番云雨过后,脑子都罢工了,哪里还能谈得了事情。
 
鉴于自己不够清醒也不够理智的精神状态,欧阳没再和戚云恒深谈,只应下年前回京的事,余下的,就等回去后再逐一解决。
 
见欧阳把最重要的事应下,戚云恒也没有要求更多,搂着欧阳又温存了一阵儿,终是狠下心肠,起身离去。
 
第8章:返京入宫
 
戚云恒一走,庄管家就敲门而入。
 
欧阳这会儿还在倦怠中,衣服也懒得整理,披着外袍斜倚在罗汉床上,见庄管家进来也没动弹。
 
庄管家叹了口气,“主子,值得吗?”
 
“呃?”欧阳被问得一愣,一时间没明白庄管家的感慨由何而来。
 
庄管家也看出他没懂,直言道:“即便那人做了皇帝,但主子又岂是凡夫俗子,哪儿就需要出卖色相去讨好于他?”
 
“瞎想什么呢!”欧阳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拜过天地的夫妻俩正常敦伦,跟出卖色相有毛的关系?”
 
“那我应该称您为夫纲不振?”庄管家不以为然地撇嘴,“话说回来了,您还真把这桩婚事当回事了?”
 
“婚姻也是契约,甭管对方是男是女,初衷如何,既然当着老天爷的面盟了誓,立了约,那在其中一方并无过错的情况下,另一方也不能无缘无故就单方面撕毁契约。”欧阳懒洋洋地解释了一句,“而敦伦是婚姻的一部分,又能让人舒服爽快,既然如此,何乐而不为?你也知道,你我这样的人,想找点乐子是多不容易。”
 
庄管家不仅是欧阳从鬼域里带出来的手下,在生前,他就是欧阳的忠仆。因欧阳英年早逝,意外身亡,庄管家有了执念,死后也没能解脱消散,机缘巧合地进了鬼域,与欧阳在另一个世界里重逢。
 
但庄管家一直以为欧阳的死是某些人的阴谋诡计所致,死后却发现这就是纯粹的意外和巧合,唯一可以责怪的只有欧阳自己,郁闷之下,执念反而更深,愈发地难以立地成佛。
 
于是乎,庄管家虽然忠诚依旧,态度上却再不复当年的谦卑恭敬。
 
“您开心就好。”庄管家撇了撇嘴,不再多言。
 
人活得久了,就难免容易麻木,无论做什么都没了新鲜感,对吃喝玩乐也提不起兴趣,想打发时间便只剩下发呆一途。
 
但把生命消耗在伤春悲秋上也未免太过浪费,欧阳也只是感慨了一句便转而提起了正事。
 
“这边的东西都收拾差不多了吧?”欧阳问道。
 
“如果不考虑菁小姐那边,倒是随时可以启程上路。”庄管家答道。
 
“明天我会通知她,给她一天时间整理,正好派人先去京城把宅子收拾出来。”欧阳道,“后天,我们就启程回京。”
 
“您不等着‘夫人’来接了?”庄管家刻意咬重了某个名词。
 
“用苏素的话说,接我回京这件事就是摆出仪仗做给别人看的面子工程,车舆里到底有没有人根本就不重要,我又何必浪费时间去给别人演场猴戏?”欧阳哼了一声,“再说,我总要先把菁儿安置好才能进宫,总不能把她也一起带进宫去。”
 
“您不打算送她回亲生父母的身边?”庄管家挑眉问道。
 
“这要看她想不想回去。”欧阳道,“就算送回去,也不能是现在这种事态尚未明了的时候——欧家可是有着卖女求荣的光荣传统,如今的欧家女本就屈指可数,在适婚年纪的更是只有菁儿一个。”
 
“放心吧,有您珠玉在前,欧家就算还想一步登天,也不一定非得卖女儿,儿子和孙子一样可以待价而沽。”庄管家不无讥讽地调侃道。
 
“欧家的男丁太多,不值钱啊!”欧阳扯了扯嘴角,叹了口气。
 
大年初一的清晨,迎接皇夫回京的仪仗浩浩荡荡地出现在京城的主干道上。
 
仪仗的规格仅次于皇帝本人,人数和声势比前阵子被迎入中宫的皇后还要庞大许多。引得外出拜年的百姓纷纷驻足观看,只可惜载着皇夫的车舆被遮挡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到里面的皇夫到底是扁是圆。
 
事实上,欧阳早在五天前就拖家带口地回了京城,此刻正在夏宫的寝殿里酣睡。迎接他的仪仗也没有真的过去接他,不过就是在城外驻扎了两日,然后掐着时间返回。车舆里根本就是空的,连个替身都没有安放。
 
得知欧阳提前回京的消息,戚云恒虽然惊愕却没有生气,只催着他赶紧安置好侄女和一帮手下,早些搬进皇宫和自己双宿双飞。
 
昨天下午,欧阳终于入住夏宫。戚云恒虽没将此事宣之于众,但在当晚,他只在年夜饭的宴席上草草露了一面,接着就抛下太后和后宫诸人,匆匆赶往夏宫,一直待到了第二天早上。
 
大年初一还有一通祭祀天地祖宗的仪式,戚云恒自然不能像欧阳一般随意酣睡,早早就爬了起来,去了前不久才打理好的祖庙。
 
祭祀结束的时候,迎接皇夫的仪仗也刚好进了皇宫,戚云恒便打着接人的旗号,名正言顺地又来了夏宫。
 
空无一人的车舆被送进了夏宫,仪仗的任务也到此为止,在夏宫的大门口转了一圈便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打发走这群做戏的,戚云恒才转身去了寝宫。
 
欧阳还没起床,但他带来的婢女已经把洗漱用的东西和起床后的穿戴全都准备妥当,安安静静地等在了寝宫的外厅。
 
见戚云恒带人进来,守在外间的两名婢女立刻垂眸敛息,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戚云恒如今也习惯了把下人当摆设,视而不见地摆摆手,让自己带来的太监宫女也都留在外间,然后便独自进了卧房。
 
欧阳这会儿已经醒了,只是还没生出起床的意愿,听到戚云恒的脚步声也只是微微侧了下头,眯了眯眼,接着就爱搭不理地又把眼睛闭上。
 
戚云恒不由失笑。
 
久别重逢之后又小别,再加上多年宿愿终于达成,本应守岁的时间就被用来干了别的,期间又有些需索无度,一直折腾到快四更天,两个人才筋疲力尽地鸣金收兵。身体分开的瞬间,欧阳就睡了过去,戚云恒却因为祭祀的事不能耽搁,不得不强打精神,洗漱更衣,动身去了祖庙。
 
戚云恒本想把欧阳也一起带去,但在两个人都还正正经经用宵夜的时候,他曾试探着提了一句,结果换来欧阳一记白眼,戚云恒便把这个念头彻底打消。
 
欧阳终究不是他的妻子。很多人都知道当年是他嫁进欧家而不是欧阳嫁给他,如今以虚名的状态含糊着也就罢了,真要弄出点什么事情,搞得大家都较起真来,他有没有资格去见自家祖宗都是两说。
 
——这就是所谓的色迷心窍了吧!
 
戚云恒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
 
两人距离太近,戚云恒又没有刻意掩饰,欧阳不可避免地听到了这声叹息,疑惑地睁开眼,朝戚云恒看了过去。
 
戚云恒没有解释,抬手掀开被子,倒在了欧阳身边,轻声道:“往里点,让我也歇息一下。”
 
“一会儿还有事?”欧阳随口问道。
 
“白日里是没有了,晚上还有一场宫宴,太后和皇后都会到场,你也要和我一起出席。”
 
“太后和皇后……说得好像别人家的老娘和老婆似的。”欧阳撇嘴吐槽。
 
戚云恒扯了扯嘴角,没有作声。
 
欧阳也没追问。
 
戚云恒与其生母云氏的关系也是一言难尽。戚云恒是家中独子,其父还活着的时候,母子俩在京城相依为命,倒也母慈子孝。然而其父一死,兴和帝下旨将戚云恒嫁给欧阳,其母云氏又气又恼,一时热血冲头,竟将戚家的旁支召集到一起,以此为契机开了祠堂,把戚云恒的名字从戚家的族谱上抹去,又从旁支里选了两个少年,想要过继到戚云恒父亲的名下,进而打消兴和帝想让卫国公府“后继无人”的谋划。
 
但这件事触动的不仅仅是兴和帝的利益,在多方力量的干预下,过继的事终是不了了之。
 
然而覆水难收,戚云恒母子间的关系也因为这件事而几近决裂。
 
戚云恒离开京城的时候,既没有事先通知云氏,更不曾将云氏接走。但云氏显然是个命好的,不仅平平安安地活到戚云恒站稳脚跟,碍于孝道不得不来接人,如今更是依仗着母亲的身份坐享其成,成了举国上下最尊贵的女人。
 
“对了,有件事我得跟你打声招呼。”欧阳道,“想当年,你娘就看我不顺眼,恨不得把我掐死了事。如今你当了皇帝,我估计她很可能会把当年只是想一想的事付诸实践。但你也知道,我是不可能老老实实让她下手的。当年我能给她一巴掌,现在我也能敲烂她的脑袋。所以,你要是不想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话,那就把她看好,别让她过来惹我。”
 
“不要担心。”戚云恒拍拍欧阳的背脊,淡淡说道,“虽然我不会赐她毒酒白绫,但也不会软弱到真让她去享受太后的尊荣。如今的宫务都是我的身边人打理,她只是挂着太后的名号,一无权利,二无人手。若是她想动你,唯有下懿旨一途,但这份懿旨……呵呵……是不可能离开慈安宫的。”
 
“反正我把话撂这儿,你自己看着办。”欧阳不置可否,“别等到我把人弄死了,你再来追究我的不是。”
 
“……也别真的弄死了。”戚云恒扯了扯嘴角。
 
“瞧吧,你也知道有些事是‘必然’会发生的。”欧阳哼了一声。
 
戚云恒沉重地叹了口气,伸手把欧阳揽入怀中。
 
就在戚云恒和欧阳腻在一块闲话家常的时候,后宫中人也在闲话他们。
 
皇长子的母亲高妃并没把欧阳的到来放在心上。
 
虽然她的兄长高名已经带话给她,千叮咛万嘱咐地让她不要和欧阳起冲突,高妃自己也多多少少地察觉到了戚云恒的真正“喜好”,但在高妃看来,一个男人再怎么受宠也不可能生出孩子,而她却过了需要与人争宠的年岁。
 
她和欧阳之间并不存在利益冲突,大可以携起手来,结成同盟。欧阳可以帮她提升皇长子戚雨澈在戚云恒心中的地位,为戚雨澈的登基铺平道路,而她可以保障欧阳的将来——确保他和他的家族不会在戚云恒死后被新皇清算。
 
正因如此,即便是得知戚云恒亲自去夏宫迎接这位皇夫,高妃的表现也十分淡定,该干嘛干嘛,一点多余的事情都没有去做。
 
但余下的三妃就没有她这份气定神闲了。
 
得知欧阳的仪仗大张旗鼓地入了京,其规制竟然胜过皇后,吕妃就带人去了陈妃的宫中,与她商议对策。
 
吕妃和陈妃都是戚云恒的母亲云氏做主纳进来的。戚云恒在叛军中站住脚后,身边的心腹谋士就劝他将云氏接到身边,一方面是为了避免被兴和帝那边拘为人质,另一方面则是避免出现戚云恒不孝生母的骂名。
 
戚云恒也知道此事的轻重,虽然很不情愿,但还是想方设法地将云氏接出京城。
 
母子俩重逢之后,云氏率先放下身段,先是追忆了一番母慈子孝的幸福往昔,然后便说自己当初的所作所为实属无奈,不过是为了保住其父留下的基业不被他人巧取豪夺,如今时过境迁,她自是不会再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无用之事。
 
得知戚云恒正在寻觅合适的女子孕育子嗣,云氏立刻发挥了女眷的优势,从戚云恒周遭选了吕氏和陈氏,送到戚云恒的身边。她猜到戚云恒不会轻易再娶,在选人的时候便刻意着重了身份,前者是一名富商的嫡女,后者是戚云恒手下一名将官的庶女,做姬妾算不上辱没,生下的儿子也不会因生母的身份过低而遭人轻视。
 
戚云恒没有拒绝二女,但仅从他先让高氏诞下长子,一年后才让吕陈二人受孕就可以看出他对这二女的真实态度。
 
吕氏和陈氏也早就看出这母子二人貌合神离,然而哪一边都是她们得罪不起的,二人也只能小心翼翼地左右逢源。
 
好在,很快就有一个更不招戚云恒待见的女人进了门,而这就是如今的孙妃,皇三子的生母。
 
第9章:各方姿态
 
“这么急匆匆地过来,可是为了夏宫里的那位?”吕妃到时,陈妃尚在妆扮,因两人的关系一向亲密,她没有让吕妃在外面等候,直接将人请进了寝殿。
 
“自从知道陛下要把那位接回来,我这心里就开始发慌,总觉得要有什么事情发生。”吕妃在一旁的榻上坐下,抚着胸口,蹙眉说道,“听说那一位的脾气秉性都不是太好,偏偏却让陛下记挂了这么多年,宁可让天下人耻笑也要将人接进宫来……这当中,总该有些什么缘故。”
 
“我听说,那位的容貌是极好的。”陈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似笑非笑地说道。
 
吕妃微微一怔,随即捂住了嘴巴,“难道陛下他……”
 
“我不过开个玩笑,你倒是当真了。”陈妃扬起嘴角,轻笑道,“你也不想想,那人可是和陛下一般年岁,就算当年再怎么如珠似玉,如今也是三十岁的人了。女人只要保养得当,三十岁如二十岁亦是寻常,可男人的三十岁和二十岁却不是换件衣裳、剃掉胡子就能抹消差异的。我只担心咱们的陛下期望越高,失望越大。”
 
“说得也是。”吕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跟着便又皱起了眉头,“不,我这心里还是慌得很。”
 
“安啦。”陈妃抬手挥退宫女,转头对吕妃笑道,“要说慌,也不该是你我,最慌的,在那边呢!”
 
说着,陈妃将手指指向西面。
 
陈妃所指的人是新年前才嫁入皇宫的王皇后,而此刻的王皇后也确实很慌,只是慌乱的理由却和陈妃等人预想的有些出入。
 
按照陈妃等人的设想,皇夫的存在不仅让皇后这个封号变得尴尬,更在相当程度上威胁到了她的地位和权力。戚云恒至今没将凤印交给王皇后就是一个信号。即便是男女有别,皇夫不可能像皇后那样统率诸妃,但统率诸妃原本就是皇后诸多权限中最不重要的一个,不过就是说起来好听,面上光鲜的活儿,对后宫那些太监宫女的管辖权都比这件事要紧许多。
 
如果戚云恒真想把后宫的实际控制权交给皇夫掌握,那皇后必然就会成为摆设,沦为后宫里的一个笑柄不说,对她身后的家族亦会造成相当严重的打击——王家为自家女儿争下皇后的宝座可是费了大力气的,若是生不出皇子,触不到皇权,王家人怎么可能甘心?
 
无论从哪个角度想,只要戚云恒有心给这位皇夫实权,皇后就不可能坐视不理,坐以待毙。
 
陈妃的想法并没有错,但她不知道的是,王皇后和欧阳乃是旧识,两人在年岁上虽然有些差距,却都是在前朝那位末代皇帝身边混迹过的,彼此间有着相当充分的了解。
 
当年,兴和帝因为自己生不出孩子,便将宗室和大臣们的孩子接进宫中抚养,一方面是消解膝下空虚之苦,另一面也是想讨个吉利,让这些孩子为自己的后宫“引”来子嗣。不管这些孩子的父母是否心甘情愿,只要他们还在兴和帝的旗号下当官做事,一个个就得作受宠若惊状地把孩子送到兴和帝面前,让他们哄兴和帝开心。
 
王皇后当年就是这么被送进宫的。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她和欧阳见面、相处的时间比和家中父母还多。再加上当时年纪小,不那么让人防备,安安静静地躲在一边就看到了许多成年人注意不到的事情,对欧阳这家伙的可怕和狠绝也有着相当的认知。
 
她能下定决心抛开过往,在家人的期许下进入皇宫,就是因为欧阳和戚云恒已经分开,不会再成为威胁。然而进宫没多久,她便获悉戚云恒已经封了欧阳为皇夫,不日就要接回京城。戚云恒之所以立她为后,就是为了让前朝的大臣们妥协闭嘴,给欧阳回京铺平道路。
 
王皇后顿时慌了。
 
功名利禄和荣华富贵都是要活着才能享受的,而欧阳那家伙最擅长的事就是要人命。和旁人结仇还有蛰伏后反击的机会,可对象若是换成欧阳,结果就只剩下两种——当场被弄死还是当晚被消灭。
 
当初看欧阳不顺眼想踩下他上位的人不是一个两个,可一直到欧阳离开皇宫,消失在京城,王皇后也没见到哪个人成功过。
 
这当中固然有兴和帝的纵容包庇——就王皇后事后回想,兴和帝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把欧阳当刀使,只是使着使着就发现这是一把双刃剑,砍别人的同时也很容易把自己给伤了,这才把戚云恒“嫁”给欧阳,一石二鸟,在毁掉卫国公府根基的同时,也把欧阳给按了下去。
 
只是兴和帝肯定没有想到,他这一按,连带着竟然把自己的万里江山也给按翻了。
 
王皇后左思右想,总觉得戚云恒把欧阳接回来并不是像王家一些人以为的那样是想给前朝的臣子们一个不记前仇的暗示。
 
戚云恒和欧阳拜堂成亲之后,王皇后不止一次见过这二人同行,那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被硬凑在一起的冤家对头。其中一次,欧阳还因为身边的某个狐朋狗友在言行举止上对戚云恒露出侮辱之意而与其翻脸,当场将人揍了个鼻青脸肿不说,之后,那人更是再也没有出现。
 
再说,这二人一个有着父亲留下的军队和人脉,一个有着怎么挥霍都不见其花完的钱财,离开京城的时间也相差无几,要说这当中没有猫腻,王皇后是怎么都不相信的。
 
在王皇后看来,这二人就算不是正经的夫妻,起码也是狼狈为奸的盟友,而她这个半路被大臣们强塞进来的皇后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人家的眼中钉,肉中刺。
 
再一想到自己竟然要和欧阳做敌人,王皇后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不寒而栗。
 
——她还没活够呢!
 
得知欧阳已经入宫,王皇后第一个念头就是赶紧过去示好,但刚一站起身便意识到今非昔比,她已经不是兴和帝宫中那个不起眼的小丫头,而是华国开国之君的皇后,这么大张旗鼓地赶过去,那是示好吗?那是示威!
 
同样的,她也不能在公众场合向欧阳摇尾乞怜。她是开元帝的皇后,身后有着一个庞大的家族,当众示弱不仅会让她本人颜面无存,更会让她身后的王家沦为笑柄。
 
必须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才能传达出自己的善意,不能早,亦不能迟。
 
今晚,戚云恒十有八九会带欧阳一起出席宫中的宴会,在那时将他介绍给后宫诸人。而她,怎么都要抢在晚宴开始前与欧阳达成共识,免得在宴会上遭受无妄之灾。
 
王皇后在自己的宫殿里来回踱步,终是拿定主意,将自己的心腹女官叫了过来。
 
“去找陛下身边的魏公公,就说我有要事请他帮忙,让他尽快过来一趟。”
 
“是。”女官领命而去。
 
魏公公姓魏名岩,乃是戚云恒身边的总管大太监。
 
这人原本和高名一样也是戚云恒的亲兵,但在一次战役中伤到了男人的根本,失去了传宗接代的能力。天下大定后,魏岩就自请净身,随戚云恒一起入宫,做了太监总管。
 
但王皇后的女官先是去了戚云恒居住的泰华宫,然后又去了夏宫,绕了一大圈却终是没能见到魏公公的人影。
 
被推出来与她打交道的太监只推托说魏公公有要事在忙,脱不开身,对他的具体去向则是笑而不言。
 
女官无奈,只能将王皇后的意思传达给这名太监,独自一人回去复命。
 
而女官不知道,这些太监也不敢说的是,魏公公这会儿已经不在宫中,早在王皇后派人过来之前,魏公公就陪着戚云恒和欧阳离开夏宫,去了欧阳京中的府邸。
 
这座府邸就是十年前欧阳和戚云恒拜堂成亲的地方。欧阳迁走之后一直让人盯着,战乱中也没有被人占去。等到戚云恒入京,更是命人把这里保护起来,严禁旁人涉足。
 
此次回京后,欧阳的侄女欧菁、两个妾侍以及其他大部分手下就又住进了这里,只将庄管家和十来个下人带进了皇宫。
 
昨天除夕,欧阳本打算回府去过,结果戚云恒来得太早,又把他缠了整整一个晚上,原本的打算就宣告落空。偏偏今晚又有他也要出席的晚宴,显然也是一样无法成行,欧阳便和戚云恒打了声招呼,想要在白天的时候回府看侄女。
 
欧阳本打算独自回去,但戚云恒非要跟着一起过来。
 
鉴于自己只是回去看侄女,又不是私会情人,欧阳白了戚云恒一眼便点头同意。
 
但戚云恒并不真像他自己说得那么无所事事,本着早去早回的打算,定下出宫的行程便召集人手,离开夏宫,魏公公亦在随行之列。
 
王皇后的女官也因此扑了个空,与魏公公擦身而过。
 
路上,戚云恒随口提了一句,“你要是真喜欢菁儿那丫头,不如过继到自己名下,我也好赐个公主的封号给她。”
 
“过继了就能变成我女儿?她的亲生父母可都还活得好好呢!”欧阳撇嘴,“公主什么的也不要给,没必要。我若是能护得住她,没有公主的封号她也能横行天下;我若护不住她,那公主的封号就是一道催命符。再说,你连她都给了封号,那她的父母,我那些亲戚,你又得怎么打发?”
 
“险些忘了,这件事还真得和你商量商量。”戚云恒立刻说道,“按着历朝历代的惯例,我总要给皇后的父亲赐一个恩侯的封号,但只赏她而不赏你的话,很容易让朝中诸臣生出一些错误的心思。”
 
“所以你就想给庆阳伯也弄一个?”欧阳一下子就明白了戚云恒的意思。
 
“若你同意,国公的封号也不是不可。”戚云恒说道。
 
“你要是敢封他做国公,第二天我让欧家人全部滚回老家守孝,包括我自己。”欧阳冷哼一声,没好气地回道。
 
戚云恒把手一摊,“我也想过两家都不赐封号,但这样一来,王家人肯定不会甘心,朝堂上那些吃饱了没事干的大臣也免不了会掺合进来,没完没了地烦人。”
 
“没事干的人还留着干嘛,撵回家去带孩子啊!”欧阳冷笑。
 
“我就是……”
 
“知道,你就是那么一说。”欧阳没让戚云恒把话说完,“你爱封就封吧,随便给个什么恩侯让他们臭美去。若是非要用欧家压着王家,那就在赏赐上做做文章,厚此薄彼一下。”
 
“我不太想给封地。”戚云恒试探道。
 
“不想给就不给,问我干嘛?东西是你出又不是我出。”欧阳翻了个白眼。
 
“行,我明白了。”戚云恒笑眯眯地揽住欧阳,语气里满是宠溺。
 
欧阳和欧家一向生分的事,戚云恒全都清楚,早年的时候,亦因此生出过同病相怜的感触。如今时过境迁,曾经的感触虽然已经淡薄,但身为一国的君主,他更是打心眼里不想让自己的枕边人和家族过于亲密。想让欧阳过继欧菁,也是出于斩断他和欧家最后一点联系的谋算。
 
第10章:真情假意
 
到了欧阳府里,欧阳和戚云恒却被告知只有金珠这不算主人的妾侍在,菁小姐被苏素带出去看铺子了,天晓得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去把她俩叫回来。”欧阳气恼地下令,“看铺子这种事什么时候做不行,非得在大年初一的时候?还有,她们俩不是合不来吗?怎么偏偏赶在今天凑一块了?”
 
“还不是因为您要把铺子给菁小姐管?”乌大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但还是忍不住吐槽,“她这个年纪正是看到一只死老鼠都能捡起来瞅半天的时候,你突然间给了她两间铺子玩,那还不得撒欢似的过去瞧个究竟?”
 
“那铺子应该还没开业吧?我记得苏素说过一嘴,说是里面卖什么都还没有决定呢!”欧阳皱眉。
 
“所以才更要早点过去看看,好把主意拿定啊!”乌大做了个摊手的动作,然后补充道,“菁小姐如是说。”
 
“……赶紧去把她俩叫回来。”欧阳揉了揉太阳穴,紧跟着就又问了一句,“她们身边有人跟着吗?”
 
“放心吧,明的暗的都派了,该跟着的全跟着呢!菁小姐不是任性的人,苏素也不是吃素的!”乌大安抚道。
 
“你去找人吧,我先回后院看看金珠。”欧阳摆摆手,把乌大打发走,领着戚云恒一行往后院走去。
 
戚云恒非要跟着他过来的时候,欧阳就猜到了他的心思。
 
探望欧菁就是个托辞,看他后院里养了多少妾侍才是这人的真正目的。
 
今非昔比。
 
刚刚拜堂成亲的时候,被家族抛弃、被世人嘲讽、几近一无所有的戚云恒不曾对欧阳纳妾的事有过半点质疑。现如今,戚云恒有了后宫,有了子女,坐拥天下,却不想再让欧阳沾染一点女色。
 
欧阳看穿了戚云恒的心思,却没打算在这件事上和他起争执。
 
在欧阳看来,女人只有两种,一种是用来传承的,一种是用来交际的。或许是死而复生的缘故,他的身体看起来很是正常,但播撒的种子却无法结果。发现这一点后,欧阳就没再给后院添过女人,省得生不出孩子还要平添开销。至于交际,自从与戚云恒先后离京,欧阳就没了与人逢场作戏的必要,如今再次回京,想必也不会再有花天酒地的机会。
 
正因如此,欧阳压根就没打算再和女人产生瓜葛,两个妾侍也都留在了宫外。
 
但戚云恒显然还不放心,欧阳便干脆把人全叫出来,摆在明面上让他看个痛快。
 
最先见到的自然是金珠。
 
但乍一看到金珠,戚云恒便愣了一下,上上下下地把金珠仔细打量了一番,然后就迟疑地看向欧阳,“这是你新纳的妾侍?”
 
“夫……不,陛下,婢子是金珠啊!”金珠其实比欧阳更了解戚云恒的心思,一听他发问,赶忙主动澄清,以免给自家主子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金珠?”戚云恒强忍着嘴角处的抽搐,“你怎么……长成这副模样了!”
 
金珠是在戚云恒和欧阳拜堂成亲后被送过来的,记忆中是个五官端正、身材婀娜的清秀少女,性子有些怯懦,从来不敢用正眼看人,戚云恒都不记得自己有听到她开口说话。
 
可眼前这个女人,腰板挺得直直的,底气亦是十足十,个头比戚云恒记忆中的少女长高了一头不说,身材更是粗了至少三圈,脸上的五官都快被肉给埋了!偏又戴了满头珠翠,穿了一身金闪闪的华服!
 
——这哪是金珠啊,这根本就是一头金猪!
 
戚云恒下意识地看向欧阳,担心他变了口味。
 
“女大十八变嘛!”欧阳敷衍地答了一句,心里却暗暗吐槽,每天吃饱了睡,睡醒了吃,上面没有正室和婆婆欺压管教,下面没有孩子劳心劳力,中间也没有其他妾侍争宠较劲,本人又是个没心眼更没节制的,一来二去的,可不就心宽体胖使劲长肉了嘛!
 
戚云恒对金珠的身材也不是真的在意,只是身边的女子一个赛一个地婀娜曼妙,冷不防见到一个女金刚,难免有些惊诧。
 
金珠也没继续多嘴,接了戚云恒赏给她的见面礼就躬身退下,倒是欧阳抬手将她叫住,“等等,厨房还是你在管吧?”
 
“是。”金珠停步点头。
 
“把南边送来的水果挑出来几筐,再弄些暖棚里种出来的蔬菜,一会儿我要带走。”欧阳吩咐道,“宫里的吃食实在太差了,除了肉就是肉,连点咸菜都找不出来!”
 
兴和帝的时候,宫里的吃食就不怎么丰盛。到了戚云恒这会儿,受战乱、围城、逼宫等事情的影响,库房里的吃食几乎被洗劫一空,余下的那部分也不敢再拿出来吃用,只能全部处理掉,重新采买。
 
而欧阳却一直不曾亏待过自己的嘴巴,手下人分散到天南海北之后,每月都有固定的孝敬被送到他的身边,大多是各地的土产。再加上从其他世界学来的本事,他手里的农庄基本都搭建了暖棚,冬日里也照样会有产出。一年四季,无论是山珍野味,还是瓜果菜蔬,只有他不想吃的,没有他吃不着的。
 
十多年下来,欧阳早被养叼了嘴,自然受不了皇宫里单调乏味的吃食。
 
“万事开头难,不会一直这样的。”戚云恒略显尴尬地接言。
 
“那就是你的事情了。”欧阳摆摆手,示意金珠下去准备,然后继续对戚云恒说道,“先说好,咱俩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吃吃喝喝的更是不在话下。但这共享只限于你我二人,别想着用我的东西去犒赏谁、孝敬谁、讨好谁,我这人就是这么小气……呜呜……”
 
欧阳话没说完就被戚云恒捂住了嘴巴。
 
“你呀,真是一点没变!”戚云恒一脸无奈,“你我又不是那愚夫愚妇,哪个会不知道公私分明的道理?”
 
欧阳立刻掰开戚云恒的手掌,一本正经地强调,“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你得记住!”
 
“君无戏言。”戚云恒反手将他的手给握住,“你的就是你的,谁也夺不走。我接你回来,就是想让你陪在我的身边,仅此而已。”
 
——真动听啊!
 
第一次听到戚云恒说情话,亦是第一次听到一个男人对自己说情话,欧阳的心情莫名地有些复杂。
 
愉悦固然难免,但理智却让他不由得心生感慨。
 
时间啊,真是一把杀猪刀,原本只做不说的木讷小子竟然也会吐口莲花了!
 
欧阳笑了笑,没有回应,却也没从戚云恒的手中挣脱,任由他揽住双肩,拉到一旁的榻上落座。
 
戚云恒带来的人早在魏公公的带领下知情识趣地退到了屋外,但戚云恒还是压低了嗓音,用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道:“重檐,皇后也好,其他人也罢,都是外人。即便是母后也曾与我解除母子关系,不过是形势所迫才又将我认回。这些事,我不便诉诸于口,却也不会将其忘于脑后。”
 
“你我的姻缘,其实也是形势所迫。”欧阳垂眸说道。
 
“但我早已心仪于你,兴和帝就是看出了这点,才会想用这桩婚事将我拿捏在手。”戚云恒自嘲一笑,低头抵在欧阳脸侧,“我得承认,他确实掐住了我的要害,使得我束手就擒。”
 
“我是不是应该附和一下,说一句我万分感动?”欧阳翻了个白眼。
 
戚云恒被这句话呛得没了声音,脸上的表情却明白在说:难道你不感动?
 
欧阳幽幽地叹了口气,身子一转,跨坐在戚云恒的身上,双手揽住他的脖颈,与他四目相对。
 
“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嫁过来,我娶你,却与情爱二字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欧阳一本正经地说道,“说到底,不过就是拒绝此事与兴和翻脸的代价太大,得不偿失,而娶你却妨害不了什么。”
 
戚云恒的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
 
欧阳的话很让人火大,然而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他的位置,他的姿态,乃至他的表情。却让人怎么都火不起来。
 
不,确切地说,是心里的火着不起来,小腹下的丹田却像是起了火似地灼热。
 
戚云恒抿了抿双唇,一首搂住欧阳的腰身,一手在他的后臀处轻抚,沉声道:“无论昨夜,还是之前,我都看不出重檐有不情愿之处……对此,重檐可愿为我解惑?”
 
“婚事是婚事,床事是床事。”欧阳的表情丝毫未变,“陛下将我伺奉得如此舒爽,我若违心抗拒,岂不是损人且不利己?”
 
“你真的是……”戚云恒咬了咬牙,终是寻不出合适的词语,干脆手臂一带,翻身将欧阳压倒在榻上,低下头,用唇舌堵住了他的嘴巴。
 
但不等欧阳有所反抗以及戚云恒继续深入,屋外就传来一声轻咳,乌大的声音随之响起,“主子,果盘准备好了,可要现在享用?”
 
“送进来吧。”欧阳立刻推开戚云恒,跟着坐了起来。
 
戚云恒也意识到此地不是自己的地盘,总要保持仪态才不辱没皇帝的威严,当即也理了理衣衫,与欧阳拉开距离。
 
而门外的乌大也像是知道里面的情况,过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而入,将一个装满水果的大银盘放到屋内的矮桌上。
 
戚云恒向他身后看了一眼,发现屋外只有魏公公等人,受命准备水果的金珠却是不见影踪。
 
——这女人倒也不像看上去那么蠢。
 
戚云恒眯了眯眼,将此事暗暗记在心中。
 
欧阳和戚云恒在屋中吃了会儿水果,欧菁和苏素便被找了回来。
 
十年未见,已经由六岁变成十六岁的欧菁自然是变化巨大,只是并没有将欧家人的好容貌尽数继承下来,五官虽也端正,却无法让人生出惊艳之感,流连之意,与欧阳面对面一站,明显就是清粥小菜和盛宴佳肴。
 
相比之下,苏素却和欧阳一样看不出变化,但戚云恒也不是当年的傻小子,目光一扫就发现苏素还是在室女一枚,心下顿时舒畅了几分。
 
但戚云恒并不是真对这二人怀有多大的兴趣,再加上避嫌等方面的考虑,相见之后,只将见面礼赐下便又将人打发下去。
 
等这二人一走,戚云恒便忍不住问道:“怎么不见那个叫翠衣的?”
 
第11章:府内诸人
 
“啊?”欧阳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戚云恒所有的翠衣是谁,“哦,她啊,嫁出去了。”
 
翠衣原本叫做翠云,是欧阳的第一个妾侍,因名字里也有个云字,戚云恒“嫁”进来之后,为了避讳,翠云就被改名为翠衣。翠衣和金珠一样都是欧府里的婢女,但金珠是欧阳名义上的母亲赵氏“赐”给他生育后代的,翠衣却是先被欧阳名义上的父亲庆阳伯相中,而她誓死不从,辗转求到欧阳这里,继而被欧阳收留。
 
收留翠衣的时候,欧阳就没打算留她太久,只是对她这股倔强劲很是欣赏,想要好好给她谋个出路。然而时日一久,欧阳就发现这姑娘根本不是他以为的那种宁为穷人妻,不为富人妾,她只是看不上庆阳伯,觉得委身于他也落不得好,再横向对比了一下府里的几位少爷,判定欧阳才是最有价值的攻略对象,于是就趁着被庆阳伯逼迫的机会,把自己打包送到了欧阳身边。
 
欧阳并未察觉到翠衣的算计,但女人的小心思从来都瞒不过别的女人,当时还在欧阳身边当婢女的苏素很快就旁观者清地发现了这一点,进而当笑话说给了欧阳。
 
确认此事后,欧阳差点把翠衣直接扔到庆阳伯的床上。只是这样一来未免便宜了庆阳伯,欧阳才没有立刻动手。
 
过后,欧阳冷静下来一想,觉得翠衣虽然算计了他,却没有想要害他,也没对他造成实际的妨害,一如癞蛤蟆落到脚面上,不过就是膈应人而已。这样一想,欧阳也没了报复的欲望,只把此事告诉庄管家,让他给翠衣找个合适的人家嫁出去,让她“求仁得仁”。
 
但庄管家对翠衣的存在更不上心,一直到欧阳准备离京,开始遣散府内人手,这才匆匆忙忙选了个人家,把翠衣给“嫁”了过去。
 
欧阳也只是知道翠衣被嫁出去了,至于嫁给谁,之后怎么样,他就没再关心更不曾询问过。
 
戚云恒不知道这当中的猫腻,一听说欧阳竟然把妾侍给了别人,不由生了好奇。
 
“怎么把人嫁出去了?”戚云恒追问道,“难道她做了什么让你不快之事?”
 
金珠这副近乎毁容的模样都被欧阳留在身边,样样都比金珠出色的翠衣没道理会被遣走。而且以欧阳的性情,若是翠衣真的惹怒欧阳,也不该是出嫁这种无关痛痒的惩处。
 
“她原本就是来我身边避难的,避得差不多了,自然就该走人了。”欧阳敷衍道,接着又色厉内荏地反问,“你关心她干嘛?我都忘了的名字,你倒是记得清楚。”
 
戚云恒被噎了一下,但也看出欧阳的不快有些故作姿态,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会儿,转而问起了何时回宫。
 
“我才刚出来!”欧阳回了双白眼,“至少让我在家吃完午饭吧?”
 
“重檐。”戚云恒立刻扶住欧阳双肩,盯着他的双眼,正色道,“这里不是你的家,我的身边才是。”
 
欧阳一阵无语,扯了扯嘴角,没有表示认同,却也没和戚云恒争辩。
 
要说家,欧府才是他的家,只是他主动舍弃了那里,今后大概也不会再考虑回去。
 
欧阳和戚云恒在府里吃了午饭,金珠和苏素都没再露面,只有欧菁以晚辈的身份作陪。
 
席上,欧菁说起了铺子的事,抱怨苏素只给她铺子却不管其他。
 
“说起经营,上要货源,下要销路。”欧菁一本正经地侃侃而谈,“如今百废待兴,销路自然是不愁的,但货源却是个大问题。我本想从家中的农庄进货,售卖粮食和蔬果,苏素却说蔬果均有去处,没有售卖的余额,只能提供少量粮食。但售粮的店铺那么多,大半都是京城里的老招牌,若我没些与众不同的卖品,怎么可能引得客人光顾。”
 
“你跟我抱怨也没用,冬日里出产的蔬果就那么点,自家人都还分不过来呢,哪可能再拿出去卖。”欧阳毫不犹豫地站在了苏素一边。
 
“所以我放弃了。”欧菁撅起嘴巴,“接地气的行业做不了,我就想试试珍玩,正好家里也有货源。”
 
“苏素肯定不会同意。”欧阳想也不想地接言。
 
“是啊!”欧菁重重地叹了口气,“苏素说家里已经有珍玩铺子了,不可能再低价给我供货,那是赔本生意,她不做。”
 
“她说的没错。有些竞争是有益的,但有一些却是没有必要。”欧阳浑不在意地又给欧菁插了一刀。
 
欧菁咬了咬嘴唇,明显还有话说,只是已经说不出来。
 
一旁的戚云恒摸了摸鼻子,决定还是效仿旧例,不去插手这叔侄俩的诡异交流。
 
欧阳则继续道:“我是要给你铺子经营,不是让你去铺子里历练,不可能把家里现有的生意分出一部分给你,也不能为了你而扰乱那些已经成型的店铺格局。不过,你也不用着急,大不了先把铺子租出去,你一边收租一边琢磨,总能想出合适的法子。”
 
“那我就不明白了,三叔,你给我铺子不是为了让我历练,而我又不缺经营铺子赚到的那点金银,干嘛不直接把买铺子的钱直接给我,或者把我每月的月例翻个几翻?”欧菁郁闷地问道。
 
“因为这世上并没有花不完的钱财,但只要掌握技巧,拥有资源,钱财就会源源不绝地生出钱财。”欧阳一边用筷子夹起汤碗里的鱼丸,一边很是认真地向欧菁解释,“钱财会消耗,会丢失,会被别人抢夺,只有生钱的本事才是永远属于你自己的。我虽然很想看护你一辈子,但世间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出了什么事让我无法再看护你,万一你因为什么事不想再被我看护,那如今我给你的一切就是你在这世上安身立命的根本。”
 
欧菁似懂非懂,咬着筷子沉思了一会儿,开口道:“如果三叔你只是想让我拥有生钱的本事,那不如把铺子换成农庄。我从小就学着打理农庄,到如今,方方面面都算得上是熟手,而农庄里的东西就算卖不出去也能自产自销,让自己衣食无忧。”
 
欧阳想了想,点头道:“也行。术业有专攻,确实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苏素那种本事,那个心劲。这样好了,柳县的那个庄子继续由你打理,种什么,养什么,全由你来做主,将来的收益也由你来支配。不过,庄子暂且还要挂在我的名下,等你出嫁的时候再转为你的嫁妆,省得你那偏心的母亲挪转他用。”
 
“三叔放心,侄女明白。”欧菁用力点头。
 
早年的时候,欧阳还没把欧菁接到身边,只是不时地给她些小孩子用的首饰、玩具,但那些首饰被欧菁戴走之后就再没出现,而一些玩具却出现在了欧菁的弟弟手里。
 
注意到之后,欧阳便生了猜疑,把欧菁叫来一问,得知首饰都被其生母祁氏索去保管,玩具也被其强行转给了欧菁的弟弟嬉戏。
 
欧阳顿时火冒三丈,一怒之下,让人把玩具全部抢回来砸烂,然后又把欧菁戴回去的首饰一样样地罗列出来,累计成一张清单送到长兄欧阡手中,命他将这些首饰一件不差的全部送回。
 
首饰终是被一件不差地送了回来,而这件事也使得此前从未红过脸的欧阡夫妻第一次起了争执。据欧阳派出的“眼线”回禀,有些首饰被祁氏送到娘家做了孝敬,欧阡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把东西全部索回,以至于生了一肚子闷气,终是忍不住将祁氏痛斥了一顿。
 
痛斥的经过无人听闻,但祁氏的哭声却持续了数日,欧阡也整整十数日没再回过后院。
 
为避免欧菁被祁氏迁怒,把清单送出去之后,欧阳就把欧菁接到身边,住了一个来月才放其回家。这时候,祁氏与欧阡已经重归于好,不至于再拿自己女儿泄愤,但母女俩的隔阂也愈发严重,欧菁在家住了几天便主动回了欧阳这边。
 
这也是欧阳愿意把欧菁留在身边宠溺的原因之一。
 
这孩子看着像是没心没肺,其实一点不愚,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心里跟明镜一般,亦不会因为世人推崇的孝道就不计代价地任由长辈偏心压榨。
 
这件事之后,欧阳就不再让欧菁带东西回家,直接在自己的住处给她腾出一处院子,重新准备了衣衫、首饰、器具、婢女……省得有人看了眼馋,再想据为己有。
 
欧菁也从没给欧阳拆过台,自从欧阳在自己府里给她准备了专门的院子,再喜欢的东西也不会往家里带,一旦母亲那边流露出想要利用她从欧阳手里谋好处的意图,她转身就去告状——不是告诉欧阳,而是告诉她的父亲欧阡,由父亲去摆平母亲。
 
正因如此,欧阳对欧菁很是放心,有什么打算都对她直言相告,而欧菁也不跟他这个叔叔客气,同样是有话直说,缺啥要啥。
 
“话说回来了,你刚才说的货源和销路只是经营的一部分,还有更重要的一点,你没有提。”欧阳继续道,“而且这一点不只适用于店铺,农庄也一样需要。”
 
第12章:法阵法师
 
欧菁一愣,眨了眨眼,干脆问道,“是什么?”
 
“人。”戚云恒下意识地接言,接着就转头看向欧阳,“你想告诉她的就是这个吧?”
 
“没错。”欧阳点头,“无论你想做什么,人手都是必不可少的。你得知道去哪里找人,找什么样的人,找到之后怎么用,用好以及用坏之后又该怎么应对。”
 
“缺人的话,直接去人市采买不就好了?”欧菁一脸懵懂地问道。
 
“何不食肉糜。”欧阳扯了扯嘴角,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就摇头道,“关于这一点,我暂且不跟你解释,因为解释了你也未必能够理解,还不如先按你的想法去做。至于柳县那边,佃户你先别动,至少今年别动,别的人手,我不会再委派给你,需要什么,自己去找。买也好,雇佣也罢,甚至朝你家里要人都成。总而言之,放开手,大胆去做,到明年这个时候为止,无论什么结果我都给你兜着。”
 
“那后年呢?”欧菁歪头问道。
 
“后年的事,明年再说。”欧阳打太极似地把问题挪移开来。
 
欧菁也没纠缠,想了想就点头道:“行,那我就先做着,反正现在天下太平了,缺什么都可以花钱去买,就算我做不好,让庄子里颗粒无收,三叔也不会让干活的人饿肚子。”
 
“别变着法地拍马屁。”欧阳回了她一双白眼,“养活你的人是我,不是他。”
 
“让朕来养也是完全可以的,你的侄女亦是朕的侄女嘛。”戚云恒轻笑着接言,“说起来,菁儿也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纪,若有合适的人选,不妨让朕来为她赐婚。”
 
“这要看她自己。”欧阳道,“从我的角度来说,婚嫁并非什么必需必要之事,她又不需要靠着男人穿衣吃饭,一个人照样可以过好日子。还有,你也别给她赐婚。要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婚前的良家子会在婚后变成何种模样?你若不插手,她还能抽身和离,你一插手,她就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吞了。”
 
“重檐。”戚云恒无奈摇头。
 
连婚嫁的对象都还没有就先想着和离了,这是压根就没想让孩子出嫁吧?
 
但欧菁既不是戚云恒的亲女也不是欧阳的亲骨肉,戚云恒自然不会因为欧阳随口一说就上纲上线地加以指责,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就转头向欧菁问道:“菁儿对自己的婚事可有考虑?这毕竟是你的终身大事,大胆说,不必羞涩。”
 
欧菁眨了眨眼,很快就一本正经地答道:“若是能嫁给我爹爹那样的人就好了。”
 
戚云恒一愣。
 
一旁的欧阳已是明白了欧菁的意思,没好气地解释道:“不纳妾,无通房,虽无做大事的野心和能耐却也撑得起一个家,养得了妻儿。”
 
“知我者,三叔也。”欧菁立刻似模似样地点头,接着就感慨道,“说真的,三叔,论起做夫君,您比爹爹可差远了。我一直觉得,我娘一生的运气都花在嫁给我爹爹这件事上了,我若是……”
 
“别做梦了。”欧阳打断道,“想和你娘嫁得一样好,就得和她一样蠢,你行吗?”
 
——这说的什么跟什么啊?!
 
戚云恒听得目瞪口呆。
 
欧菁却露出一副理解的模样,幽幽叹了口气,“就是说,我得学会自欺欺人?”
 
“自欺欺人怎么够,你得自欺欺人而不以为欺。”欧阳冷笑。
 
叔侄俩的对话把戚云恒搞得满头雾水。因实在不懂这二人到底在打什么哑谜,再加上事不关己,戚云恒干脆闭上嘴巴,任由这二人云里雾里地胡扯。
 
但欧阳和欧菁也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几句似是而非的感慨之后,欧阳就总结陈词一般地让欧菁不必对婚事太过在意,随缘即可,大不了不嫁,嫁错了也可以和离,反正短期内有他撑腰,有戚云恒做靠山,不需要有丝毫的担忧勉强。
 
欧菁还没到恨嫁的年纪,又跟在欧阳身边养尊处优,对婚事根本就是毫无概念。
 
欧阳岔过话题,欧菁便也不再提及,转而说起家中琐事。
 
欧阳的后院里没有正室,苏素这个能管事的妾侍又经常不着家,金珠只能管管厨房也只想管管厨房,于是,欧菁自打在欧阳身边定居就兼职起了女主人的角色,十年下来,仅是内务来说已是游刃有余,这也是欧阳敢把她留在宫外的原因。
 
但一家人乍然回京,总不如常年居住的地方便宜。如今又是冬日,光是取暖一项就很是麻烦。欧阳的宅院按苏素那边的习惯造了地暖,但年久失修,猛然一用,很多地方都出现了堵塞,搞得宅院烟雾缭绕,像是失火了一般。偏偏冬日里维修不便,欧菁一群人只能重归旧习,用木炭取暖。然而带回来的木炭有限,外出采购的话,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货源,欧菁便抓住机会向欧阳求援,让他想法给府内多搞些上好木炭。
 
这些都是琐事,不等欧阳动脑筋,戚云恒便主动将事情揽了过去,转交给魏公公解决。
 
欧阳和戚云恒没在这边逗留太久,吃过午饭便动身回宫。
 
虽然是大年初一,但华国初立,戚云恒不可能像传承数代的皇帝那样轻轻松松地享受年节,把欧阳送回夏宫就到自己的宫殿处理政务去了。
 
欧阳也没闲着,叫来庄管家,一方面让他把自己带回来的蔬果物品安置好,一方面要和他商议夏宫里的人手安排。
 
欧阳入宫只带了十来个人,对他来说虽然已经富富有余,但对皇夫这个封号而言却撑不起排场,戚云恒又另外给他调配了十多个宫女,过几日还要再送些太监。
 
戚云恒肯定不会希望他和欧阳的真实关系被泄漏出去,这些宫女必然是精挑细选,有着忠心和嘴严的共同特性。但无论如何,这些人都不可能得到欧阳的信任,即便是欧阳自己带进来的几个,他也做好了随时舍弃的准备。
 
富贵迷人眼,而人心最是善变。
 
像庄管家这种和欧阳有着同样秘密的倒也罢了,余下的,不过是这十多年里收罗在身边的普通人,忠心固然有,但能忠到什么程度,谁都没法把握。
 
欧阳需要庄管家做的,就是把这些人安排到合适的、不碍眼的位置上去,让这些人不会像苍蝇一样整日围着他转,不会对他的日常起居比他本人还要了如指掌。
 
他回京可不是为了在戚云恒身边吃闲饭,接下来要做的事,欧阳记得清清楚楚。
 
但在行事之前,他还要先探明宫中的情况,找出那个驻守在此的法师。
 
欧阳所在的世界虽然也已经进入到末法时代,修者寥寥,但还远不到苏素家乡那种灵气消逝,术法绝迹的地步。时至今日,宗门大派依然会派遣修者到皇宫担当法师,维持宫内的结界法阵,保护宫中的皇帝一家不受邪法和妖魔的伤害。
 
这种被派驻的修者不会太弱但也不会太强,其职责也不过就是维持并维护结界法阵的运转,在结界法阵扛不住的时候向宗派求援。
 
上一次回京见兴和帝的时候,宫内的结界法阵已经没了效力。但这一次跟随戚云恒入宫,欧阳就发觉结界法阵已经再次启动。
 
显然,又有修者入驻皇宫,接管了法师的职位。
 
这样的修者威胁不到欧阳,但欧阳也不想没事找事地去招惹他背后的修者派系。正是为了避免那些不必要的麻烦,欧阳才只带了庄管家进宫,将乌大乌二、胡家四兄弟乃至苏素全都留在了宫外。
 
欧阳和庄管家都已经将肉身彻底炼化,皇宫里的结界法阵已经无法察觉到他们的不同,但苏素没有他们这般能耐,全靠欧阳一手操持才复生成人,修炼了这么多年也没有大的进展,不过就是维持住了肉身的活力,不至于衰老腐化。而乌大乌二和胡家四兄弟也不比苏素强到哪儿去,不过就是战斗力更为强悍一些,又是妖非人,真要撞到结界法阵,苏素还有蒙混过关的可能,他们几个却是怎么都逃不过去,肯定会当场现形。
 
为了避免和宫内的法师产生交集,欧阳就得找出法师的所在,摸透他的脾性习惯。
 
当然,直接向戚云恒开口询问是最简单的。但戚云恒只知道欧阳养了一些有着稀奇古怪本事的门客,并不知道这些家伙大多非人。而以欧阳的身份地位又不可能知道这种只有皇帝本人才清楚的宫廷秘闻,一旦发问,他只能撒谎,然后用更多的谎言去弥补如今的谎言,不然就得实话实说,把自己的秘密全部交代出来。
 
欧阳哪一个都不想选,只想自食其力,用自己人找出法师。
 
但这事不急。
 
虽然欧阳给了兴和帝承诺,但这个承诺又没有附加时间,十天完成还是十年完成,对欧阳来说并无区别。
 
何况承诺完成之后,他和戚云恒也该挥手告别了,但欧菁还没成长到能不依靠任何人而自立的时候,他若一走,欧菁就没了靠山,天晓得会不会被欧家苛待,被戚云恒迁怒。他把欧菁接到身边的行为虽然使欧菁过上了更富足、更快活的日子,但也同样使她失去了原有的庇护和平凡的生活——他干扰了她的人生,他就要负起责任,让她的未来也能像今日一样衣食无忧,自由肆意。
 
因着诸多方面的考虑,欧阳并不急于行动,只想如蜘蛛结网,一丝一缕,稳稳当当。
 
第13章:慈安宫宴
 
初一当晚的夜宴设在太后云氏的慈安宫里,皇后和诸妃都会参加,皇子皇女也会列席。
 
天色将黑的时候,戚云恒匆匆忙忙赶了过来,亲自接欧阳赴宴。
 
这样的宴会就是一种仪式,指望在这种场合里吃饱喝足是不可能的,对此事已是经验丰富的欧阳早就把肚子填了个七分饱,只等着被戚云恒带过去做装饰物。
 
但戚云恒过来之后却没有急着再出发,以一种理所当然的姿态吩咐欧阳给他准备晚餐,明显也打算先吃一通再去赴宴。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欧阳送了他一双白眼,外加从苏素那里学来的一句名言。
 
显然,戚云恒惦记上他这里的瓜果菜蔬了,特意跑来改善伙食。
 
戚云恒却是一怔,随即失笑,“你在说我?”
 
欧阳扯了扯嘴角,也意识到以他的一贯做派,实在没立场讲这种近乎劝诫的箴言,悻悻地哼了一声,转头让人去厨房给戚云恒备菜。
 
欧阳这次带进宫的人手只有一半是专职伺候人的,余下的都是厨子、匠人这样有一技之长的手艺人,其目的自然是为了让自己在皇宫里也得过的舒服自在。
 
“话说,我记得宫里也是有暖房的,在冬季供应蔬菜应该不成问题。”欧阳随口问道。
 
“暖房是有,但打理暖房的太监跑掉了。”戚云恒无奈道,“我现在要做的事情太多,可用的人手却不充足,像这种无伤国本的琐事就只能推后再说了。”
 
“外面还没彻底搞定?”欧阳挑眉问道。
 
“中原一带已经安稳了,但北边还要提防着草原,南边也有一些不甘失败的散兵游勇。”戚云恒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但跟着便又正色道,“更重要的是得抓紧时间安抚民心,稳定流民,赈济灾民,让地里尽快长出庄稼。”
 
“加油吧!”欧阳没有毛遂自荐地试图帮忙。虽然他手下的农庄掌握了不少来自其他世界的先进种植技术,可以让地里长出更多更好的庄稼,但这样的技术并不是如今这种百废待兴的时候所需要的。饱受天灾人祸之苦的百姓们现在更想要一个关于安定的可靠保证,让他们敢于重建家园,安心劳作——只要百姓们能够归家务农,地里就必然会有产出,再怎么少,也不会比天下大乱、无人耕作的时候更糟。
 
戚云恒也没想从欧阳那里获得援助。私底下,他已经把欧阳带回家的人手调查得一清二楚,知道宫里宫外一共也就三十几个活人,其中大半都是再寻常不过的奴婢下人,真正称得上门客、打手、干将的不过就是小猫两三只,留在山庄那边的人数也同样是屈指可数。这种规模的势力是没可能对皇权造成威胁的,而反过来的帮助也是一样。就算欧阳的手里还握有存粮,顶多也就是能让一支军队应急,若是用于天下,实在是杯水车薪。
 
欧阳没有救世济民的心肠,戚云恒也没有让他插手朝政的心思,关于民生这个正正经经的话题便一闪而过,尚未开始就没了后续。
 
等到戚云恒吃完欧阳让人准备的晚餐,欧阳也在魏公公的协助下换好了衣衫,可以和戚云恒出门赴宴了。
 
不同于前朝的黑色为尊,戚云恒登基后就将红色定为国色,皇袍亦是锦绣殷红的设计。但这并不意味着民间就不能再使用红色。事实上,以这个世界的染色技术,能配出红色染料的染坊本就寥寥无几,成品价格亦是贵得惊人,用得起的人非富即贵。朝廷更不会做出垄断一大类颜色的无聊蠢事,只将最为明正的殷红指定为皇室专用,余下的各种粉红、桃红、海棠红、绯红……都可以随意生产,使用。
 
欧阳今日就是一身殷红的衣袍。但戚云恒此前为了避免朝臣掣肘,阻碍欧阳入宫,直接把皇夫定位为虚名,既非封爵也无品位,这也使得欧阳并无制式衣袍可供穿着,想要彰显尊贵,除了一身殷红就只能在佩饰上下功夫。
 
两人收拾妥当,正准备出门,戚云恒却又忽地驻足,转头对欧阳道:“险些忘了,皇后似乎怕你生出一些危险的误解,特意派人过来示意了一下。”
 
戚云恒回宫之后,魏就从小太监那里得知王皇后曾经派人找他。但魏公公并未应召而去,而是转头将此事汇报给了戚云恒。戚云恒心念一转就猜到了王皇后的意思,立刻派人去王皇后宫中走了一圈,暗示她不要焦躁担忧。
 
“我能误解什么啊?”欧阳原本就没把王皇后放在心上,这会儿听戚云恒提起也只是翻了个白眼,接着就话音一转,“话说回来了,你怎么选了王家那丫头做皇后,她和冯家小子那点事,你应该知道得很清楚吧?”
 
前朝风气开放,兴和帝宫中又都是些为了讨好他而被奉献上来的未成年少年少女,自然更不会讲究什么男女大防。那时,男男女女结伴游戏乃是家常便饭,兴和帝更有做月老的恶习,看到哪家的小娘子和少年郎相处融洽、举止亲密,就会越过他们的父母家人,直接为其赐婚。
 
当年还梳着双丫鬓的王皇后就有这么一个姓冯的青梅竹马。两人家境相当,年岁相近,原本就是世人眼中的佳偶良配,两边的家人又都担心他们成年后会因为宫中的经历生出流言蜚语,影响他们的婚嫁,干脆近水楼台先得月,将他们二人凑做一堆,主动向兴和帝求了圣旨,为二人定下了一桩娃娃亲。
 
虽然以王皇后当时的年纪未必会懂得那些男女之间的情情爱爱,但她和冯家小郎确实相处融洽,白日里总是形影不离,对家里定下的婚事也欣然接受,毫不抗拒。
 
“冯家那小子早就退婚了,半年前就娶了安南侯汪家——我麾下一员猛将的闺女,如今已经在岳家的引荐下做了京官。虽然官职不大,但鉴于冯家小郎的年纪,还有他岳家的新贵背景,任谁都会觉得他前途无量。更重要的是,这次联姻为冯家寻到了可以乘凉的大树,打开了入朝的通道。”戚云恒意味深长地解释道。
 
“你可真是恶趣味。”欧阳扯了扯嘴角。
 
冯家退婚后联姻新贵,可王家女儿不仅没有寻死觅活,反而还迅速还以颜色,转头就抱住了新朝最粗的大腿,一步登天,母仪天下。这在外人看来更像是王家攀了高枝,但在知情人的眼中,根本就是王家狠狠扇了冯家一记耳光。
 
等到王家和冯家曾有婚约的消息传扬出去,戚云恒的脑袋瓜子固然会有些颜色,安南侯汪家那边却是更要炸毛的。
 
谁敢小瞧枕头风的威力?
 
若皇帝因为皇后在自己耳边吹风说小话而对安南侯汪家生了芥蒂,那安南侯这么多年拼死拼活才换回来的荣华富贵可就全都成了泡影,偏偏这事还是他们自作自受,想哭诉都别想找到人听。
 
若是安南侯能够当机立断,命女儿与冯家和离,了结危机——
 
呵呵,那王家和冯家的梁子可就愈发地大了!
 
“冯家多头下注,结果一处都没压中,这才临时抱佛脚,娶了汪侯那个嫁不出去的老闺女。”戚云恒默认了欧阳的猜测,“王家虽也不曾向我投诚,但也没有做那左右摇摆的墙头草,不过就是全族上下一起当了缩头乌龟。更重要的是,皇后幼年时就是个聪明谨慎的。当年在兴和帝宫中的时候,不曾与你结仇的人可谓是屈指可数,而她就是其中之一。至于退婚一事,乍听起来固然有损皇后声誉,但也同样使她学会了坚强隐忍——想在我的后宫立足,这两样品质可是必不可少的。”
 
“你就不怕她对冯家那小子余情未了?”欧阳问道。
 
“事实上,我对此乐见其成。”戚云恒意有所指地答道。
 
若皇后知情识趣,将前尘往事统统割断,她身后那个子孙门生遍布天下的王家就可以成为很好的棋子和马前卒。若王皇后对冯家小郎尚有余情,那戚云恒也可以以此为契机,有了将王家这株盘桓在皇权路上的巨型藤蔓连根拔起,一把火烧光的理由。
 
猜到戚云恒的企图,欧阳不由轻叹,“你现在可真是坏——透——了——”
 
欧阳的话语虽是贬义,但整句话的尾音却是撩人地上扬,戚云恒微微一笑,直接将其当成了夸赞,愉悦地扬起嘴角,伸手将欧阳的左手牵住。
 
“走吧,别让太后那边等待太久。”
 
“说得好像是我一直在耽搁时间一样。”欧阳撇了撇嘴,但还是迈开脚步,与戚云恒一起离开皇宫。
 
两人抵达慈安宫的时候,皇后、四妃以及皇子皇女都已就位,随着引路太监的一声“陛下驾到”,纷纷站起身来,屈膝躬身。
 
戚云恒没有理会他们,领着欧阳,目不斜视地朝最上首的位置走去。
 
走出夏宫,戚云恒就没再做出与欧阳牵手之类的亲密举动,乘坐的肩舆也是规制不同的两座。但就在登上首位的一刹那,戚云恒却又下意识地伸出右手,先将欧阳引入自己身旁的侧席,然后才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座。
 
按照戚云恒之前的吩咐,这次宫宴的上首位设置了两个坐席。位于正中的自然是戚云恒的龙椅,在一旁稍稍偏右些的便是欧阳此刻的座位。太后和皇后被安置在了更下首的一左一右,呈犄角般的对立之势。再然后才是四妃,同样左右均分。高妃和孙妃位于皇后一边,陈妃和吕妃位于太后一边。至于四个皇子皇女,全都安坐在各自的母妃身侧,没再单独预留位置。
 
落座的瞬间,欧阳的目光不可避免地与太后云氏产生了交集,那双与戚云恒几乎一般无二的凤眸里近乎满溢的阴鸷也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欧阳眼中。
 
然而,欧阳会在乎吗?
 
当然不会。
 
欧阳弯了弯嘴角,挑衅一笑,接着就转过头来,不再理睬。
 
第14章:宴上风波
 
坐稳之后,戚云恒向一旁的魏公公抬了下手,魏公公立刻扬声唱喝:“平身——”
 
皇后等人这才直起身来,将目光转向上首主位。
 
下一瞬,大殿里就冒出了一连串的吸气声。
 
——这就是皇夫?!
 
——怎么会这般年轻!!!
 
刹那间,即便是认识欧阳的王皇后都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其他妃子、宫人更是生出了陛下偷梁换柱,将男宠充作皇夫的荒唐念头。
 
但太后她老人家也是认识皇夫本人的,如果陛下真的弄虚作假,太后又怎会忍气吞声,坐视不理?
 
其他人还在怀疑,王皇后却注意到欧阳和太后之间的眼刀交锋,再加上这人十年如一日的桀骜姿态,立刻便判定这就是欧阳本人。
 
——当年的她怎么就没注意到这人竟然貌美如斯呢?
 
注意力重新回到欧阳身上的一刹那,王皇后不禁有些失神。
 
王皇后记忆中的欧阳是飞扬跋扈的,是诡计多端的,是心狠手辣的,但若说起容貌,却只有一团模模糊糊但据说很好看的人影。
 
所有人都说欧阳长得好看,即便是再怎么厌恶他的品行做派,也没人敢在提及他容貌的时候使用贬损之词,顶多加一句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但直到眼下这一刻,王皇后才意识到欧阳的容貌到底有多“好”看。
 
标致!无暇!深邃!
 
虽然欧阳的脸型和五官并不是多么阳刚,但他身上那股傲视众生的尖锐气度却弥补了这种不足,同时也将他的性别凸显无疑。即便是世间最高明的画师也未必能创作出比他更加赏心悦目而且还毫无阴柔之气的俊美男子。
 
——有这样一个美人在身边,谁还会想要后宫啊?!
 
感慨之余,王皇后亦有些怦然心动。
 
就在王皇后天人交战的时候,戚云恒已经再次抬手,示意殿中诸人落座,然后便沉声道:“今日乃是举国同庆之日,朕的小家也终于得以团聚。坐在朕右手边的这位就是与朕结发的欧家郎君,朕之皇夫。皇后和诸妃虽不会与他有太多机会相见,但平日里也应恭敬以待,莫要传出让朕不悦的流言。至于雨澈、雨溟、雨露、雨浠四个,更需视皇夫为亲父,如朕一般……”
 
戚云恒板着脸训话,一旁的欧阳却百无聊赖地打量起殿中诸人。
 
王皇后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到他腰间的黄毛丫头了,不仅个头窜了起来,脸蛋也完全长开,打小混迹于宫廷的她穿上如今这身奢华宫装真的是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怎么看都是再合适不过。
 
四妃的年纪都比王皇后大上许多,彼此间倒是没有太大差距,都是二十出头,三十未满的模样。容貌上,皇长子的生母高氏最是平淡无奇,一看那张脸再联想其姓氏就知道她是高名那家伙的嫡亲姐妹。而五官最为出色的应属坐在高妃下首的孙妃,但这人脸上的妆容也是最为厚重,眼中亦有阴霾厉色,一看就是个脾性差还不受宠的。至于另一边的陈妃和吕妃只能说是各有千秋,陈妃更为端庄,吕妃很是娇憨,但全都称不上绝色,比缥缈阁当年的那些红牌差了不是一点半点。
 
——也不知道缥缈阁还在不在,里面的姑娘还做不做生意。
 
一时间,欧阳的思绪也有些缥缈,只是很快就被他调整回来。
 
他已经不需要再做花天酒地的登徒子,缥缈阁也早就被他卖了出去,就算将来还有机会去里面小坐,看到的,恐怕也只是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收起感慨,欧阳将目光转向戚云恒的四个孩子。
 
入宫之前,欧阳的手下就打听到戚云恒的长子戚雨澈性情不佳,小小年纪便傲慢无礼。但今日一见,欧阳却没看出这小子哪里傲慢,蔫蔫地跟在自己母妃身边,怯弱得就像一只夹着尾巴的狗。
 
坐在孙妃身边的皇三子戚雨浠只有五岁,是四个孩子中年纪最小的,整个人也瘦巴巴的,很不起眼,乍一看像是营养不良。但他的坐姿却最为端正,后背像是绑了一根竹竿,挺得笔直笔直。然而再仔细一看就会发现,他的姿态虽然端正,整个身体却有一种不正常的僵硬,嘴唇也抿得死死,明显是在忍受什么。
 
欧阳一下子生出了某些不和谐的联想,但随即便意识到一个母亲再怎么凌虐亲子也不会使用那种乌七八糟的玩意。
 
欧阳立刻移开目光,不再关注。
 
虽然欧阳很讨厌那种连自己亲生子女都刻薄以待的女人,但想要解决这种事,首先需要被苛待的孩子自己知道反抗,起码也要有着反抗的意图,不然的话,旁人再怎么插手也是无济于事,毫无意义。
 
另一边的两个同岁的孩子倒是一个比一个健康活泼。坐在陈妃身边的男孩时不时就会偷看欧阳一眼,吕妃身边的女孩更是直盯盯地瞅着欧阳,脸上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好奇。
 
这样的孩子即便是别人家的也不会让人讨厌,但眼下却不是可以撩猫逗狗的场合,欧阳只能遗憾地收回目光,顺便吐槽戚云恒的基因——
 
好弱!
 
四个孩子全部像娘,没一个光看脸就能知道和戚云恒有亲子关系的!
 
话说回来了,戚云恒自己就长得像云氏,只有一双浓眉承自亲爹卫国公。
 
从这个角度来说,很可能是戚家的遗传因子就不强横,这才使得他们除了姓氏便再也没能保留其他。
 
吐槽之后,欧阳又忍不住好奇,重新将注意力转回到戚雨浠的身上,放出神识,想要“看看”孙妃在他身上到底放了什么折磨人的玩意。
 
但看过之后,欧阳先是失望,接着却又愣愕。
 
戚雨浠的身上并无异物,只是太多鞭打掐拧之类的伤痕,其中又有很多尚未痊愈,偏偏身上穿的华服从里到外都是新制的,与肌肤一摩擦,便产生了孩童难以忍受的痛楚。这种事可管可不管,然而就在欧阳准备收回神识的一刹那,他却发现戚雨浠的身上明显少了一个男孩不可或缺的物件。
 
——这娃儿的小丁丁呢?
 
生怕自己“看”错,欧阳赶忙又用神识扫了一遍,结果发现本应突起的位置确实扁平一片。只是神识终非五感,欧阳无法判定这是天生残疾,还是后天割裂,或者……
 
欧阳皱了皱眉,斜眸看了眼戚云恒,又用眼角余光瞥了下另一边的太后。
 
正好戚云恒这会儿已经结束训话,举起酒樽,邀殿中诸人举杯共饮。
 
欧阳没有赶在这会儿插言,也把自己的酒樽举了起来,随大流地放到唇边抿了一口,确认里面没被添加什么不该有的佐料,然后就放下酒杯,等到戚云恒也饮下酒水,放下酒樽,这才开口问道:“那边那个最小的小豆丁就是三皇子吧?”
 
戚云恒微微一怔,顺着欧阳的目光看了过去,没发现什么不妥,随即点头道:“正是。”
 
“你身边有信得过的女官吗?”欧阳又问。
 
戚云恒愈发诧异,不明白这两个问题之间有何关联。
 
“有的话,让女官把那孩子带下去,仔细察看。”欧阳继续道,“最好再叫个太医,嘴严的。”
 
欧阳的声音不大,但大殿里本就空旷,这会儿又没有弦乐和歌舞助兴,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清楚地落在了诸人耳中。
 
其他人只是费解疑惑,孙妃却是一下子白了脸色,立刻想也不想地将三皇子抓入怀中,脱口叫道:“你想对我的儿子做什么?!”
 
欧阳充耳不闻,面色沉静地看着戚云恒。
 
听到欧阳的建议,再看到孙妃的反应,戚云恒立刻意识到自己这个三皇子恐怕很有问题。
 
戚云恒当即下令,“青桐,服侍三皇子下去休憩。”
 
“诺!”一名二十岁左右的宫女自戚云恒的侧后方应声而出,大殿两旁的转角处也跟出两名壮硕的宫装妇人,齐刷刷地朝着孙妃和三皇子处走去。
 
“不!这是我的儿子,谁也不能把他抢走!”见势不妙,孙妃歇斯底里地哀嚎起来,原本跪坐在她身后的两名宫女却都趴伏在了地上,抖得连磕头都磕不利索。
 
身为心腹,孙妃的所作所为,她们两个是再清楚不过,一旦被发现,轻则千刀万剐,重则遗祸满门,根本没有逃脱的可能。
 
孙妃似乎还想做最后一搏。但不等她有所动作,两名壮妇便来到她的身边。一人扣住她的双肩,用力一掐,孙妃立刻爆出一声痛呼,不由自主地松了手。另一名壮妇趁机伸手,将三皇子从孙妃手中夺了下来,转交到宫女青桐的手中。接着,两名壮妇便一左一右地将孙妃按在原地,还用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拿出来的布绢塞住了孙妃的嘴巴,让青桐轻轻松松地把三皇子抱离大殿。
 
从始至终,三皇子都不曾吭声,既没有挣扎惊叫,也没有为自己的母妃求情。
 
至于大殿中的其余人等,或是不明所以,或是猜到个中事大,不约而同地静默其口,静观其变。
 
欧阳这个始作俑者也没再说话,拿起身前的一盘点心,用手捻起一块,放入口中细细品尝。
 
第15章:以阴作阳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宫女青桐就便独自回转,施礼后跪坐到戚云恒的身旁,附在他的耳边低声禀告自己察验到的结果。
 
青桐的声音很低,但一旁的欧阳却是天赋异禀又开了挂的,双耳稍稍一动就把她的声音尽数收入耳廓——奉命下去检查三皇子的青桐不仅在其身上发现了大量虐伤,更发现这位皇子根本不是什么皇子,而是一位皇女。
 
——原来就是场假凤虚凰!
 
欧阳顿时有些失望。
 
一旁的戚云恒却是险些暴走,但终是强忍怒气,没有当场揭穿此事,只下令道:“孙氏虐伤皇嗣,罪不可赦,夺其封号,压入秋芜庭!”
 
秋芜庭是关押宫内罪妇的地方,其作用等同于小说话本里的冷宫。实际上,没有哪一个皇帝会给自己宫里的房子起名叫冷宫。所谓冷宫,不过就是宫女太监们私下起的别称,久而久之便以讹传讹,流传到了宫外。
 
“诺!”
 
随着戚云恒的一声令下,又有两名太监站了出来,与之前的两名壮妇一起将已经没了妃号的孙氏拖出大殿。
 
这么一闹,慈安宫里的宫宴自然不可能再继续下去或是重新开始。而三皇子是女非男一事更是非同小可,捂盖子是行不通的,轻率地将真相公之于众也同样不行。将孙妃以虐伤皇嗣的罪名拖走之后,戚云恒转头在宫女青桐的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待她起身离开,他又深吸了口气,平定了一下情绪,然后才转头向右下方的王皇后吩咐道:“皇后,雨浠暂且交由你来照顾。我会让青桐带人在她身边服侍,待你寻到新的嬷嬷和宫人后再做交接。”
 
“臣妾领旨。”王皇后赶忙离开席位,躬身领命。
 
“今日的宫宴就到这里吧。”戚云恒说完就站起身来,并把欧阳也顺手拽了起来,然后也未向太后作别,直接领着欧阳走出大殿,离开慈安宫。
 
两人一走,王皇后便转过头来,向太后施礼,“母后,儿臣还要去安置雨浠,就此告退。”
 
说完,王皇后也不等太后允许,领着自己带来的一众宫人就朝殿门处走去。
 
青桐已经抱着戚雨浠等在门口,见王皇后过来,屈膝施了一礼,然后便跟在王皇后身后,与她一起离开。
 
余下的陈妃和吕妃面面相觑,对面的高妃却是不动如山。
 
而上面的太后已经怒极而笑,想发火都发不出来了,只垂下眼睑,向其余三妃冷冷说道:“你们也都回去安歇吧。”
 
“诺!”
 
皇后之下的三妃并没有自称儿臣的权力,应诺一声便带着各自的儿女各回各家,没一个试图留下来安抚太后。她们虽没有王皇后那样的胆子,却比王皇后更清楚后宫的风向——讨好太后就是在惹恼陛下,而现在却是皇朝初建,陛下手握大权,太后徒有其名,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如何站队,实在是想都不需要去想的事情。
 
三皇子是女非男的事,不是把孙妃关押起来就能解决的。
 
一离开慈安宫,戚云恒就派出人手,去找心腹朝臣入宫商议此事,然后才调转肩舆,送欧阳返回夏宫。
 
“与其你这么来回折腾,还不如让我自己回来。就算我不记得路,下面的宫人也总会记得。”见戚云恒进了夏宫仍然摆出一副随时准备离开的架势,欧阳就忍不住吐槽。
 
两辈子算下来,欧阳在皇宫里混迹的时间确实比戚云恒要长得多得多,对后宫里一些建筑的熟识程度也远在戚云恒之上。
 
“人言可畏。”戚云恒握住欧阳的双手,轻轻拍了两下,“历代朝臣都有以淫乱宫廷之名诛杀皇帝宠臣的恶习,朕……我可不想给他们可乘之机。再说,召集朱卿等人入宫也需要些时间,就算我马上返回乾坤殿,也不过是独坐苦等。”
 
“召集朝臣不会是为了处置孙妃吧?”欧阳故作好奇地问道,“只是虐伤又不是虐杀,以太后的名义惩治一下不就完了?难道孙妃身后的家族很是彪悍?”
 
“你……没看出来?”戚云恒一愣。
 
“看出什么?”欧阳继续装傻。
 
“她不仅虐伤亲子,更颠倒阴阳,以皇女冒充皇子。”戚云恒叹了一声,终是没向欧阳隐瞒。
 
“什么?!”欧阳故作吃惊地瞪大眼睛,随即又做恍然大悟状,“我说那孩子怎么瘦小成那副模样,还以为是被饿的,原来……天……她胆子也太大了!”
 
“是啊!”戚云恒再叹一声,“处置孙妃倒是简单,但如何善后却是麻烦得很。我总不能将她们母子尽数赐死,以弑子的污名来抵消皇子变皇女的丑闻。最可恶的是,孙氏敢以皇女作皇子,安知其他人就不会偷龙转凤,李代桃僵?”
 
听到这儿,欧阳立刻明白过来。戚云恒这是担心儿女不是自己的种,被人出于某种目的地偷换,甚至给他戴了绿帽子。毕竟,这几个孩子出生的时候,他正忙于征战,对后宅的掌控力很是有限,而整日待在后宅的太后云氏又明显不曾尽力——但凡云氏对戚云恒的子女有那么一点上心,戚雨浠是女非男的事就不会瞒到现在,最起码,不会被生母虐出一身伤痛还无人察觉。
 
但就欧阳窥骨观相的结果,这四个孩子的血脉倒是真没问题。只是他没法拿出证据,就这么给出结论的话,实在是无法让人信服。
 
更重要的是,戚云恒自己信不信其实无关紧要,事情的关键在于如何取信于文武百官和天下百姓——
 
如果戚云恒连自家的孩子都看护不住,那他又如何能够看护黎民百姓,万里河山?
 
偏偏这个世界又不能做什么亲子鉴定,而那几个孩子的长相又全都似母。
 
“你可别想着滴血验亲——相信我,那法子不靠谱。”欧阳忍不住提醒。
 
“为何?”戚云恒挑眉问道,显然已经想到了这个法子。
 
“不靠谱就是不靠谱,不信的话,你可以找人测试。”欧阳不好解释血型的问题,只能加重语气,一口咬定,“但测试的时候不能只测几个人,几家人,起码要以千和万为单位才能准确。”
 
戚云恒低头看了欧阳一会儿,见他不像是在说笑,这才点头道:“我会记下的。”
 
“嗯,还有,你别怪我捅破这层窗户纸就好。”欧阳道。
 
他原本可以坐视不理,至少也可以等到宴会结束,戚云恒身边没了外人的时候再去提醒。但一想到要和戚云恒的母亲云氏同处一室,或许还要虚与委蛇地低下头来任其踩踏,欧阳的心里就一百万个膈应加不愿意。就在这种情况下,欧阳偏偏发现了一个可以让自己从不情愿的状态下脱身,还可以顺便膈应云氏的大好机会,他又怎么会舍得就此放过?至于把窗户纸捅破之后怎么收场……反正又不需要他去操心!
 
在二皇女变三皇子一事中,孙妃固然是罪魁祸首,但太后云氏同样也担负着监管不力的责任——戚云恒的后宅里一直正位空悬,出了事就是云氏这个母亲的责任,想推诿都找不到替死鬼。毕竟王皇后才嫁进来数日,想帮云氏分担责任都没那个资格。
 
戚云恒也想到了这一点,再次拍了拍欧阳,安抚道:“怎么可能怪你,应该要谢你才对。纸里包不住火。这件事怎么都不可能瞒一辈子。如今雨浠年纪小,还有回旋的余地。若是等到她年纪大了才被发现,再想平息事端,恐怕就真的只剩下赐死一途了。”
 
说到这儿,戚云恒不由咬牙,“该死的孙氏!当初就该一刀砍掉她的头颅!哪怕失去几千兵马,多费些周折,也好过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她烦扰拖累!”
 
“有秘辛?”欧阳立刻挑眉。
 
“一时不慎罢了!”戚云恒略一犹豫,还是把内情讲了出来。
 
孙氏的父亲在前朝乃是一方太守,手里握有数千私兵。戚云恒率兵打到那里的时候,孙太守识时务地选择了率兵投靠。交接仪式完成后,为了表达这方的诚意和那方的信任,戚云恒应邀到孙太守府中做客,并在当夜留宿府中。
 
但戚云恒没有想到,孙太守“据说”也不知道的是,孙家小姐——也就是如今的孙妃——在宴会上偷窥到了戚云恒的姿容,又从旁人口中得知了他的身份,不由得怦然心动,芳心暗许。
 
心动就要行动。
 
当晚,孙家小姐就把自己送上了戚云恒的床榻。
 
也是凑巧,正赶上戚云恒刚把一批亲卫放出去担当重任,留在身边的侍卫多是刚刚晋职,忠心固然不缺,经验却是不足,对自家主公也不甚了解。孙氏扮作婢女来送洗漱用的热水布巾,侍卫们只把物理层面的危险排除掉了,确认孙氏的身上没有藏匿可用于刺杀的异物,送来的洗漱用具也没有异样,就把人给放了进去,完全没想到孙氏身上的香囊才是杀手锏,用热水一浸就会散发出让人致幻的香气。
 
戚云恒便这么着了道。
 
偏偏门外的侍卫还以为他喝多了酒,在拿婢女泄火,听到异响也不曾入内探察。
 
事后,守门的侍卫全被戚云恒发配到了前线做大头兵,但孙氏也被他破了身,一锅生米煮成了熟饭。
 
第16章:宫宴余波
 
戚云恒有心将孙氏当场斩杀,但这样做的话,就得斩尽杀绝,把孙家上下也尽数铲除才能免其后患。然而这时候的戚云恒不过小有势力,还没到可以随心所欲、大杀四方的时候。若他前脚才接受孙太守的投诚,后脚就把孙太守一家尽数屠戮,那今后谁还敢投靠他,向他效忠?
 
无奈之下,戚云恒只能捏着鼻子收下孙氏。
 
然而孙家却不知足,以自家女儿本是黄花闺女为由,妄想谋求戚云恒家中的正室之位。
 
戚云恒也火了,直接抛出一条白绫,明明白白地告诉孙家:若孙氏肯用这条白绫自行了断,那他便以正妻之礼将孙氏的牌位迎入戚家祠堂;若她做不到,那就老老实实地进后宅做妾吧!
 
权衡之下,确切地说,是在一群大兵刀光剑影的威慑之下,孙太守终于没敢再得寸进尺,低调地将孙氏打包,送到戚云恒的手中。而戚云恒也没留她,连夜将人运出军营,送往大后方的临时府邸。
 
到了戚云恒的后宅,孙氏也没有老实下来,尤其是刚刚发现自己怀了身孕的那阵儿,孙氏甚至妄想谋害戚云恒已有的三个子女,好让自己的孩子在降生后独霸后宅,独占一切。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骨感。
 
人家高氏从小学的就是后宅生存之道,论心机,论手段,都不是孙氏这种被家人宠坏的二把刀能比的。陈氏和吕氏则是守望相助,背后又有后宅大佛云氏撑腰,发现不妥的时候,直接告上一状都够孙氏喝上一壶。更主要的是,戚云恒的后宅不是孙家,孙氏在这里没法子一呼百应,而且谁都知道戚云恒不喜孙氏,她想收买帮凶都没人肯于响应,倒是有不少人愿意落井下石,反插一刀。
 
于是,孙氏还没害到别人,就先把自己弄了半死不活。
 
“生下雨浠后,她才算老实下来。”戚云恒扼腕道,“我还以为她做了母亲,总算学会了隐忍克制,没曾想却是炮制了一个大乱子出来!她之所以会变老实,恐怕也是知道兹事体大,一旦暴露,我是定然不会轻饶了她的!”
 
“就是说,你还是要饶了她?”欧阳撇嘴问道。
 
“她现在可是有了一个比孙家和数千人马更厉害的护身符啊!”戚云恒无奈叹道。
 
孙家的眼光虽好,行事却不地道,把老虎屁股当马屁股拍,自然落不得好。即便是孙氏晋升为孙妃,孙家也没能借上东风,一飞冲天。
 
当年,收下孙氏之后,戚云恒就把孙家的私兵全部收编,只留下孙太守继续做他的光杆大员。登基之后,戚云恒更是借着改郡县为州府的机会,撸掉了孙太守的太守一职,给他换了个品级更高却毫无实权的虚职。
 
但孙氏毕竟给戚云恒生下了一个孩子。只要这孩子是戚云恒的亲生骨肉,即便只是女孩,戚云恒也不好以她做名义斩杀掉她的亲生母亲——哪怕生不如死,也不能让其随便死掉。
 
这样一来,孙氏便有了护身符。
 
欧阳对孙氏的死活漠不关心,但说到孩子,他却是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不过,针对某件事的计谋虽然应运而生,却不好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冒然提出。欧阳把到嘴的话咽了回去,转而问道:“你什么时候走?要不要再用些夜宵?”
 
“将那种热果浆取些给我吧!”戚云恒点头道。
 
所谓热果浆就是将鲜果榨汁后再加热,欧阳当即命人下去准备,顺便又加上了自己喜欢的奶味蒸糕。
 
趁着底下人准备吃食的档口,欧阳一派随意地向戚云恒说道:“对了,有可靠心细而且识字会写的人手没有?我在柳县的庄子里有些书,你派人过去抄一下,兴许有用。”
 
听欧阳这样一说,戚云恒却没有立刻给出回应,只面色古怪地打量了欧阳一会儿,然后才开口道:“重檐,你知不知道自己有一个习惯?”
 
“啊?”欧阳一愣。
 
“将欲取之,必先与之。”戚云恒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要我抄录的书籍必然都是稀世珍本,那么,将如此巨大的财富送给我的你,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欧阳摸了摸鼻子,讪讪一笑。
 
戚云恒说对了,他确实有所求,只是并不打算承认。
 
“我不是刚给你捅了一个大篓子吗?总要弥补一下。”欧阳一脸诚挚地解释道。
 
“重檐,你我可是夫妻,哪里就需要这般斤斤计较?”戚云恒无奈地摇了摇头,显是没有怀疑,“不过,你说的那些书,我还是要的,你可不要舍不得。”
 
“不过就是抄录一下,有什么舍不得的。”欧阳撇嘴,“你可别说你想把原本也一起拿走,那是我要留给菁儿做传家宝的,可不能给你!”
 
“给欧菁?”戚云恒微微一怔,“那岂不是便宜了她未来的夫家?”
 
“我只是要留给她,至于她要留给谁,那就是她的事情了。”欧阳道,“再说,她还可以招婿。就算不招婿,也可以多生几个孩子,选一个最喜欢的随自己姓,继承自己的财产。反正,女人最大的好处就是永远都不用担心孩子不是自己亲生的。”
 
“……你开心就好。”戚云恒轻咳一声,明显被刺到了痛处。
 
“等你准备好人手就和我说一声,我好安排人手送他们进藏书室。”欧阳道。
 
收藏在柳县山庄的虽然都是些只与民生相关的寻常典籍,关于科技、武器等等更加要害的资料全在别处,而且所有书籍都在其他地方存有副本,但这些书都是欧阳和一众手下在鬼域游荡时窥探到的异界学识,随便翻出一本都可以流传个几百年也不落后,其价值不是黄金白银所能衡量,即便只是副本也不好使其轻易现世。
 
戚云恒这会儿还不知道欧阳到底给了他什么,又给了多少,应了一声便撂开话题。
 
最终,戚云恒不仅喝光了热果浆,还把欧阳的奶味蒸糕也吃掉大半,临走时又让欧阳额外取了一些,准备带到乾坤殿去充作夜宵。
 
打发走戚云恒,欧阳便把庄管家叫到身边,先将慈安宫里发生的事简要复述了一遍,然后又把自己的计划说与他听。
 
听完,庄管家眯了眯眼,很快点头,“知道了,一定给您把事情办好!”
 
乾坤殿位于轩辕殿和泰华宫之间。前者是召开朝会和会见朝臣的正式场所,后者是皇帝日常居住的地方,亦是进入后宫的门庭,而夹在两者之间的乾坤殿却是皇帝日常办公以及私下里召见亲信近臣的所在。
 
戚云恒抵达乾坤殿的时候,应召而来的四名朝臣和两名心腹都已等在殿中。
 
为首的是刑部尚书朱边。朱边本是戚云恒身边的第一谋士。戚云恒登基后,所有人都以为朱边会得任左丞相一职,没曾想他却请命去了刑部,做了刑部尚书。这不仅让一众人等跌掉了下巴,更使得左右丞相之职全都空悬到了现在——原因无他,实在是谁也不敢说自己的才华、能力、功勋、威望均在朱边之上,稳压朱边一头。
 
余下的三名朝臣乃是兵部尚书霍丙申、吏部尚书米粟、礼部尚书纪鸿,两名心腹则是金刀卫的都督潘五春和禁卫的都督高名。
 
这些人追随戚云恒的时间有长有短,但能力和忠诚全都经得起也经过了考验,如今亦身在要职,与戚云恒一起撑起了新朝的权力中心。
 
这会儿天色已晚,戚云恒没再和他们废话,命魏公公将大殿中的无关人等全部清空,然后便将慈安宫晚宴上发生的事情简单扼要地讲述了一遍。
 
听戚云恒说完,其他人还在消化这次事件,高名却是低下头,一边打定主意绝不在此事上多嘴,一边忍住嘴角的抽搐,暗暗吐槽。
 
——不愧是祸水欧三!
 
——这才刚回来几天,马上就搞出一个足以惊动朝野更震动后宫的大事情!
 
高名走神的瞬间,朱边已经敏感地问道:“陛下不想杀人?”
 
“就算是女儿,那也是朕的的亲骨肉!”戚云恒没好气地答道。
 
“那就有点麻烦了。”朱边当即说道。
 
“所以朕才将诸位爱卿请入宫中,集思广益。”戚云恒一派坦然。
 
礼部尚书纪鸿马上说道:“陛下可以效仿前朝,建太庙,将孙氏这等罪妇……”
 
不等纪鸿把话说完,戚云恒便打断道:“朕没钱!朕自己的皇宫都还没有完全修缮呢!”
 
他的脑子又没进水,怎么可能为了关押一个贱妇而花钱建造一座庙宇?他家皇夫的夏宫都还破烂着呢!
 
“纪尚书,处置孙氏事小,处置孙家才是关键。”吏部尚书米粟打圆场地插了一句。
 
“不,不,不,这些都不是关键。”朱边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孙家虽有一些姻亲人脉,但全都不成气候。更何况陛下又没打算把事情做绝,三皇子——不,二皇女尚在,孙家与陛下的关联未断,就算被惩处也不会将其视为绝路,顶多呱噪些时日,算不得麻烦。”
 
“更改皇室玉牒虽有一些麻烦,却也算不上是问题。”纪鸿皱眉道,“在民间,为了给孩子祈福续命而将男孩打扮成女孩或者将女孩充作男孩的例子很多,时机到了便纠正回来,算不得大事,更影响不到什么。”
 
第17章:糕小事大
 
这是皇子变皇女,又不是皇女变皇子,牵扯不到皇位更迭的大事,也就是言官会例行公事地奏上几本,做一些无关痛痒的批评或是劝诫,其他人才不会理睬这种闲事。更何况现在可是新朝初建,所谓的朝廷也不过刚刚搭起一个架子,挂在吏部下面的御史台里更是一个言官都还没有,只米粟这么一个光杆主官在那儿挂了个兼职。
 
“影响多了!”朱边再次反驳,“皇女若是可以充作皇子,那孽子是不是也可以摇身一变,化为龙子?”
 
“啊?!”纪鸿和米粟都是一愣。
 
一直沉默的霍丙申幽幽开口,“两位都是正人君子,自然想不到这等龌龊之事,但天下人中如朱尚书一样黑出油光的却也不在少数。若不想出一个妥善的应对之法,三皇子变二皇女的事一公布,流言蜚语就会纷至沓来。”
 
“得了吧,能想到这一点的你也不是什么好人。”朱边讥讽道。
 
“为何不考虑滴血验亲?”金刀卫的都督潘五春说道,“礼部那边可以安排一场仪式,请朝中大臣和京中宿老列席观礼……”
 
“那法子不成!”不等戚云恒找理由拒绝,朱边就先一步将其否定,“滴血验亲是可以做假的,而且法子很多,无论得出怎样的结果,都无法让人信服。”
 
“诸子的血脉问题可以暂且搁置,慢慢商讨。”戚云恒终止了他们的争执,“一点流言蜚语,朕还承受得起。眼下要做的事情有二:其一是给二皇女恢复女儿身,另一件是处置孙家。你们也无需编撰什么因由。二皇女尚且年幼,对阴阳之道自然是一无所知,一切罪责自当孙氏承担,而孙家教女无方,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总之,朕不想再看到他们在朝中上蹿下跳。”
 
戚云恒定下基调,朱边等人就有了商讨的方向,很快拟定处置方案,安排好相关事宜。
 
看到朱边主笔的处置方案,戚云恒便想起了欧阳经常挂在嘴边的“恶趣味”一词。但不得不说,这个方案很合他的胃口,既可以把孙家狠狠收拾一顿,又不至于兔死狐悲,给人以鸟尽弓藏的恶感。
 
戚云恒一直觉得朱边和欧阳的行事作派有些相似,全都有着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执拗秉性,只不过朱边做事偏向于一两拨千斤,而欧阳却是一力降十会。除此以外,两人还都有着率直清高的一面,不屈从于权势亦不舍本心。
 
而这,也正是戚云恒能够忍下朱边的恶劣性格和诸多怪癖,一直将他重用至今的原因所在。
 
把孙家的事安排妥当,戚云恒也没有立刻放人出宫,直接在乾坤殿里开起了小朝会,把初五大朝会需要应对的问题预先梳理了一遍。
 
等到商讨得差不多了,相关的旨意也都拟了出来,隽写完毕,戚云恒便命宫人送上夜宵,让朱边等人填饱肚子再出皇宫。
 
戚云恒自然不会眼巴巴地坐在龙椅上看他们吃饭。在把其他人的夜宵摆好之后,魏公公亲自将戚云恒的那份也送了上来,其中就有戚云恒从欧阳那里带过来的奶味蒸糕。
 
戚云恒本没打算将这东西与人分享,但蒸糕刚一端出,朱边的鼻子就跟着抽动起来。
 
“什么好物?竟然这般香甜!”朱边立刻问道。
 
朱边有两大癖好。一个是掀盖子,把可大可小的事闹到最大;另一个就是吃,既要吃饱,更要吃好。只要肚子一饿,不管是在议事还是打仗,他都要拿出食物或者找到食物,堂而皇之地先把肚子填饱再说。
 
据传说,朱边之所以抛弃上一位主君,转投到了戚云恒的麾下,就是因为那人猎杀了一只母鹿却没有把用珍贵香料烤制出来的鹿肉拿出来与朱边分享。
 
传说是不是真的只有朱边自己知道,但他好吃这个毛病却是再真实不过。已近不惑之年的朱边至今还是王老五一枚,府中没有娇妻美妾,倒是养了一大群厨子,所有的俸禄也都花在了吃吃喝喝上。
 
戚云恒很清楚朱边嗜吃的毛病,无奈地叹了口气,命魏公公将蒸糕再次切分,赐与下面诸人。
 
高名很早以前就在欧阳家里吃过这东西,一看模样再一闻味道就知道肯定是欧阳带进宫的,并不是什么稀罕物,立刻不客气地塞进嘴巴,一口吞下。
 
另一边的朱边却是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夹下一小块,放进口中细细品尝,很快就自语道:“细面……奶……羊奶……不,不是羊奶……还有这种甜味……也不是蜂蜜……”
 
“朱爱卿若是喜欢,朕明日就将这糕点的方子送到你的府上。”戚云恒说道。
 
欧阳从来不做吃食方面的生意,对这方面的资源也不甚在意,朝他要一份糕点方子送人,应该不至于被他拒绝。
 
“谢陛下恩宠,但方子就不必了吧。”朱边却果断摇头,“就臣这根饕餮之舌的判断,即便是拿到方子,臣也肯定做不出一样美味的东西。”
 
“你府里不是养了一支火头军吗?难道那么多厨子就没一个会做蒸糕的?”霍丙申好奇地问道。
 
“这不是厨子会不会做的问题。”朱边一本正经地说道,“你别小看了这块蒸糕。俗话说得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光是这么白、这么可口的细面就不是一般的麦子磨得出来的。还有,糕中有奶味,却不是羊奶更不是人乳,更尝不出丝毫的腥膻,不是世间不常见的奶种,就是用了不为人知的秘法。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糕中的甜味并非来自于蜂蜜。若我猜得没错,这应该是一种糖,只是并非民间常见的麦糖或者灰糖,因为它味道更甜,却又没有影响到蒸糕的颜色——陛下,不知臣猜得可对?”
 
“朕无法作答。”戚云恒无奈苦笑,“你所看到的这道糕点,从食材到厨子,都是皇夫的私产,与朕没有一丝半缕的关系。这也是朕未曾想到该与诸卿分享此物的原因所在。”
 
“皇夫也喜美食?”朱边眼睛一亮。
 
“这个……”戚云恒迟疑了一下,很快就略显尴尬地答道,“与其说是喜美食,不如说他喜奢靡,好享乐。”
 
不等朱边等人有所反应,戚云恒马上又补充道:“但皇夫并非贪婪之人,更不曾做过欺压百姓之事,也无需朕乃至国库奉养,诸位爱卿亦不必为此担忧。”
 
“这一点,臣倒是相信。”朱边道,“糕中使用的奶糖二物已经不是奢靡之词所能局限。这样的好物,再多的民脂民膏也变不出来,皇夫的手中必有秘法或者能人。”
 
——应该是两样都有吧!
 
戚云恒心里这样想着,嘴上亦是笑而言道:“不是朕吹嘘,以皇夫的才华和能力,无论是主持户部还是监管工部,均可游刃有余。”
 
戚云恒早就觉得,若欧阳将自己在享乐上的精力分出一半来图谋上进,就算无法开辟一个新王朝,起码也能雄霸一方,做一方诸侯。可欧阳却对这种事兴趣缺缺,从始至终都只龟缩于一角,悠哉游哉地关门度日,既不妒羡权贵,亦不怜悯苍生。
 
“陛下,皇夫再好,也好不过天道人伦。”或许是察觉到戚云恒此刻的语气实在是与有荣焉,纪鸿马上轻咳一声,提起了一个与皇夫背道而驰的话题,“待到新年过后,选秀一事便该提上日程了。顺利完成此事,方可安天下臣民之心,解陛下子嗣单薄之忧。”
 
戚云恒收回思绪,以一种无奈的表情叹了口气,“关于选秀,朕确实有所烦忧,只是与皇夫并无丝毫关系。朕今日就说上一说,也请诸位爱卿帮朕想想解决之道。”
 
“陛下请讲。”纪鸿赶忙躬身,其他人也竖起了耳朵。
 
“秀女入宫后——住哪儿?”戚云恒一字一句地问道。
 
“……”
 
大殿里顿时没了声音,紧接着,所有人便都苦笑起来。
 
戚云恒一心征战,并不是贪图享乐之人,十年来的收益大多变成了粮草军械,囤积下来的奢侈之物少之又少,仅存的那一部分也多是真金白银,用来治理国家倒也充沛,但若是用来布置宫中的屋舍楼阁就未免有些不成体统。如今又是新朝初建的第一年,各地的贡品都还没个影子,戚云恒舍不得也不可能动用国库里的金银去布置宫舍。
 
而前朝的最后一个皇帝——兴和帝也同样不是什么奢靡之人,再加上那时候天灾人祸不断,举国上下都处在动荡之中,内库里的金银珠宝都已经被拿出来赈灾打仗了,各地的供奉更是早已名存实亡。最后的十来年里,宫内就不曾再添加过什么御用之物,而那些残留下来的、不知道多少人用过的陈年旧物,又怎么配得上那些如花似玉的佳人秀女?——哪怕只是为了新朝的脸面也不能这么做啊!
 
正因如此,太后和四妃宫中用的都是从潜邸里运送过来的私财旧物,夏宫也是欧阳自己出人出钱出物收拾出来的,只有皇后的凤栖宫是戚云恒派人用东拼西凑的新东西重新布置了一遍,不可避免地有了花销。
 
即便是不考虑装修方面的花销,光是建筑物本身也一样让人头大。正因为前朝的财务状况比如今的戚云恒还要糟糕,皇宫中的很多屋舍都已年久失修,若是不经修缮就贸然入住,丢人是一方面,更糟糕是极有可能房倒屋塌,闹出人命。
 
见纪鸿和其他人都不再出声,戚云恒便顺势说道:“选秀的事还是推迟一年再说吧,至少也要等到春暖花开之后,把该修缮的地方全都规整好了再说。”
 
“臣等谨遵圣意!”纪鸿等人立刻齐声应诺。
 
第18章:天家父女
 
用过夜宵,朱边等人带着各自的任务离开皇宫。
 
就在走出宫门的时候,朱边悄无声息地凑到高名身边,小声问道:“高都督,你跟在陛下身边最久,对夏宫里的那位皇夫应该也很是熟悉吧?”
 
“您到底想问什么,直说吧!”高名最不想谈论的人就是欧阳,但朱边也是个难缠的滚刀肉,绝不会因为他的缄默就放弃好奇。
 
“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物?”朱边挑眉问道。
 
高名沉吟了一会儿,开口道:“这么说吧,若是您哪一天觉得自己活腻了,不妨试着招惹他一下。”
 
“……陛下就这么宠爱他?”朱边一阵无语。
 
“这和陛下的宠爱没有半点关系。”高名叹了口气,“不管旁人怎么说,在我看来,那一位从来就不是靠着哪个陛下的宠爱过日子的。”
 
“哪个陛下……”朱边的脸色不由得古怪起来。
 
高名却不想再就此事多言,朝着朱边拱了拱手,“您若是真想了解那位,不妨找些京中老人,向他们打听‘欧三’一名。无论是前朝遗族,还是地痞无赖,亦或是寻常百姓,都可以为朱尚书除疑解惑。”
 
说完,高名便加快脚步,把朱边甩在身后。
 
——简直就跟躲瘟神一样。
 
朱边摸了摸鼻子,对那位传说中的皇夫愈发好奇。
 
这时候,戚云恒也离开乾坤殿,乘上肩舆,浩浩荡荡地去了王皇后的凤栖宫。
 
虽然已经让青桐把戚雨浠的事告诉皇后,但有些话还得戚云恒亲自过来和王皇后说上一说。
 
毕竟,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欧阳都是没可能给他管理后宫的,这项职务最终还是要落到皇后头上。即便是客观条件所限,后宫里的很多事都还不能交到王皇后的手中,但用一些不那么重要的琐事试试她的能力以及立场却也该着手去做了。
 
因戚云恒提前派人通知过自己要来凤栖宫的事,这会儿天色虽晚,凤栖宫中依然是灯火通明,无人入睡。
 
王皇后已经率人等在院中,亲自将戚云恒接下肩舆,迎入正殿。
 
“雨浠已经睡下了?”见王皇后没把戚雨浠带在身边,戚云恒便随口问了一句。
 
“用过伤药,臣妾就让青桐姑姑带她去偏殿的房间里休息了。”王皇后答道,“那孩子实在是……唉……也不知孙氏怎么就下得去手!再怎样,那也是她自己的亲生骨肉啊!”
 
说话间,王皇后偷偷瞥了戚云恒一眼。
 
虽然今日之事必然会被归咎于孙氏乃至太后的头上,但就王皇后看来,戚云恒对孩子的漠视才是这场祸乱的根源所在。她入宫这么些天,就没听闻戚云恒召见过哪位皇子,也不曾听闻戚云恒去过哪个妃子的宫中。宫外的才子大儒全都眼巴巴地等着给皇子们当老师,比如她家中的祖父、叔父,但就王皇后这些时日的观察来看,戚云恒恐怕早就把给皇子启蒙的事忘到九霄云外了。也就是诸皇子的母妃都很得力,早早就亲自教导各自的儿女读书写字,这才没让他们虚度了年华光阴。
 
王皇后也就能在心里腹诽一下,而戚云恒却是压根就没想到此事会和自己有所关联。他的恼怒主要来自于孙氏的再次欺骗——而且是再一次成功的欺骗,至于戚雨浠被虐伤的事顶多算是火上浇油。
 
“从今往后,雨浠就由你来照顾。之前的嬷嬷和宫女都已不可再用,你先由自己宫中分出些人手给她使用。等到年后,我再从别处抽调些宫人,把凤栖宫应有的人数补全。”戚云恒叮嘱道。
 
“臣妾明白。”王皇后躬身应下,接着便道,“雨浠的身份有变,名字是不是也应该……”
 
戚家的人口一向不丰,祖宗在撰写族谱的时候就没怎么费心,对家中的女孩也不像别家那样忽视,同一辈的男孩和女孩全都共用一字,只是余下的那个名字有所差异。像戚雨浠这一代的男孩就是从雨字,取三点水旁,而女孩却是从雨字,取雨字头。
 
因此,在戚雨浠由男转女之后,名字也得有所改变。
 
“这个不急。”戚云恒摆手,“雨浠依旧按照皇子的规格教养,待我将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再做更改。”
 
“臣妾遵旨。”王皇后立刻不再多言。
 
“在正式的旨意下达之前,还请皇后谨言慎行,莫要将雨浠的情况泄漏出来——即便是母后问起,皇后也只需将雨浠被生母虐伤之事告知即可。”戚云恒再次叮嘱。
 
王皇后立刻意识到戚云恒还有后续的谋划,而太后在戚云恒心中的地位也昭然若揭,但从小在宫中长大的她对沉默是金的道理再明白不过,并未因此多言,只是又一次地躬身应诺。
 
戚云恒也没再多说什么,该说的话说过了,接下来就看王皇后这边的表现。
 
正准备就这么离开,戚云恒猛然间想到自己还没见到戚雨澈本人。虽说以王皇后的家教和秉性,怎么都不可能像孙氏一样虐待一个五岁大的小姑娘,但人是他安排过来的,总要过去看上一眼,确认一下。
 
“去看看雨浠吧。”戚云恒当即说道:“悄悄过去,不要惊动了她。”
 
“诺。”王皇后顺从地应了一声,把戚云恒领向西配殿。
 
戚雨浠果然已经躺下,青桐和两个嬷嬷正守在她的屋中,见戚云恒过来,赶忙起身行礼。
 
戚云恒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要作声,并把王皇后也留在原地,独自走到戚云恒的床边,掀开遮挡在那里的重重帷幔,把里面的小人露了出来。
 
戚雨浠很平静地躺在那里,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不见梦魇的冷汗也不闻嘤嘤呓语,身上的衣服已经换成了更加轻柔舒适的素绉缎,外面亦只盖了一层薄薄的素被。
 
当然,凤栖宫中的地暖早就烧了起来,室内温暖如春,即便是衣裳单薄也不会着凉。
 
“有没有吵闹过?”戚云恒问道。
 
“并未。”青桐躬身答道,跟着又略显迟疑地补充了一句,“殿下……有些太过安静了。”
 
——安静未必就是坏事。
 
戚云恒没有回应,心中却想起了自己刚被兴和帝指婚给欧阳的那会儿。
 
那时候,京城里还不知道他的生父卫国公已经战死,还有不少人站出来请兴和帝收回这道比玩笑还要不堪的旨意。但随着卫国公战死一事被公开,那些说话的人便销声匿迹,即便是最反对这桩婚事的生母云氏也闭上了嘴巴,愤怒但却安静地给他准备好了嫁妆。
 
从始至终,无论是一度反对此事的朝臣,还是他自己的亲生母亲,都不曾问过他本人对此事的态度,反倒是下达旨意的兴和帝在婚礼的最后关头将他悄悄叫到皇宫,问他是否想要拒绝这桩婚事。
 
兴和帝当然也不是真的为他着想,一如这桩婚事,不过都是出于对权力和利益的谋划。如果他当时选了拒绝,兴和帝肯定会提出替他摆平这桩婚事的条件——比如,由他出面解决那些没能和卫国公一起死掉的旧部死忠,使兴和帝能够顺利接掌卫国公遗留下来的兵权。
 
但那时的他几近心死,能够与倾慕已久的人喜结连理反倒成了最后的慰藉,当即想也不想地拒绝了兴和帝,终是将这桩婚事变为了事实。
 
而再次看到曙光,却是在婚礼的当晚。
 
欧阳没有和他圆房,还满不在乎地对他说:“有什么可沮丧的。皇帝只能阻止你娶妻又拦不住你纳妾,孩子那东西,自然也是想生多少就有多少。缥缈阁里的姑娘更是胜过皇帝后宫,想女人了就随时去找,我又不会真把你当成女人,关后院里不让你出门。”
 
虽然欧阳的话把戚云恒的满腔柔情浇成了青烟,却也让他有了重新振作的欲望。
 
之后,也是在欧阳的默许和协助下,戚云恒与卫国公的旧部取得了联系,最终做出了接管卫国公留下的军队并加入“义军”的决定。
 
或许,他这个小女儿也清楚自己孤零零的现状,这才闭口不言,免得自取其辱。
 
戚云恒幽幽地叹了口气,正打算转身离开,忽地发现戚雨浠的眼皮下似乎有所异动。
 
戚云恒仔细看了一会儿,很快扬起嘴角,“既然醒着就把眼睛睁开,再装下去,朕会以为你是心含怨忿,不想与朕相见。”
 
戚云恒的话让身后的王皇后等人吃惊不小,青桐的膝盖更是弯了少许,似在考虑跪下请罪。但床榻上的戚雨浠还是又“装”了一会儿才把眼睛缓缓睁开,与戚云恒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一会儿,然后才推开身上的素被,慢悠悠地坐了起来,蜷起小腿,跪坐在床榻上,一板一眼地给戚云恒行了个跪拜礼。
 
——若真是个皇子,倒是可以好好培养一番。
 
看到小雨浠稳稳当当且又不卑不亢地向他见礼,戚云恒忽地生出了些许遗憾。
 
但这种感觉稍纵即逝,戚云恒很快进入到父皇的状态,沉声道:“你年纪虽小,却不是痴傻之人,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你应该也很清楚。”
 
戚雨浠抿了抿嘴唇,将头点了一下。
 
“可是你的母妃孙氏所为?”戚云恒问道。
 
戚雨浠垂下眼睑,再次点头。
 
另一边的王皇后立刻捂住嘴巴,一方面惊讶于虐伤之事竟然真是生母所为,另一方面却是惊讶于戚雨浠的冷静乃至冷漠。
 
这孩子,竟然一点为其生母求情的意思都没有!
 
对此,戚云恒却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你也应该知道,做出此事的孙氏应该受到怎样的责罚——她是你的生母,朕不会要她性命,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朕已将她压入秋芜庭,在你成年之前,都不必再与她相见。”
 
第19章:皇后心计
 
戚雨浠低垂着头,没有应声也没有表态,但脸上的表情也同样看不出悲伤或是反对。
 
“从今往后,你就住在皇后的凤栖宫里,由皇后代为照看。”戚云恒继续说道,“需要什么,直接向皇后开口就是。她不是你的母妃,就算你惹她不快,也不会随随便便地打你骂你。”
 
这段话让后面的王皇后直想捂脸。
 
虽然戚雨浠是个五岁大的孩子,不能用应对朝臣的那套拐弯抹角的隐语与之交流,以免出现有听没有懂的尴尬,但……但也不用直白到这种让周围人尴尬的程度吧?
 
王皇后不由得心下腹诽。
 
直到很久以后,王皇后打听到了孙氏的来历和秉性,这才恍然大悟地意识到戚云恒这番话其实是对她的认可和赞美。
 
此刻的王皇后还听不出这段话里的真正隐喻,但一直在孙氏手下讨生活的戚雨浠却是一点即透,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就转过头,很是认真地看了王皇后好一会儿,像是要把她的模样牢牢记在心里。
 
孙氏的容貌是后宫里最好的,得她传承的戚雨浠虽然年幼又是男孩装扮,却也是个再漂亮不过的美人坯子。被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盯,再加上那副再怎么做严肃状都严肃不起来的稚嫩脸庞,王皇后顿时觉得自己的心都被融化了,情不自禁地也想生一个可爱漂亮的娃娃把玩。
 
床边的戚云恒也被戚雨浠的表情触动,但他想到的却是欧阳的侄女欧菁。那丫头被欧阳接到身边抚养的时候比现在的戚雨浠大不了多少,但性情却是天壤之别。欧菁看着傻乎乎的,心眼却是极多,吃亏受委屈的事那是从来不干,告状的姿势更是花样百出。真要较量起来,他后宫里的这些女人都不一定是那丫头的对手。
 
这么一想,戚云恒便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不管怎样,你也该学着说话,把那些你不喜欢或是不想做的事情讲出来。即便是说出来也有可能无法解决,也好过闷在心里不让朕或者其他人知道,以至于彻彻底底地不可能解决。”戚云恒一脸认真地说道,“记住,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有奶喝。今后若是再遇到诸如被人欺负这种不好的事,直接找父皇告状就是。即便是身边的嬷嬷和宫女都不得用,不能帮你传话做事,也总会有今天这种你我直面相对的机会。”
 
或许是没有完全听懂,戚雨浠并未因这段话而生出什么反应,倒是一旁的宫人,包括青桐在内,全都低下头做惶恐状。而王皇后则是一边低头一边疑惑,总觉得这些没有原则的话应该出自欧阳之口而非如今的戚云恒。
 
戚云恒没去管戚雨浠听懂没有,拍拍她的头,让她在凤栖宫中安心修养,然后便转过身来,在王皇后的陪伴下离开西配殿。
 
“时间已晚,皇后也早些休息吧。”走出西配殿,戚云恒便给出了离开的信号。
 
“陛下请稍候。”王皇后赶忙上前一步,“关于诸皇子的教养事宜,还请陛下听臣妾一言。”
 
“说。”戚云恒淡淡打量了王皇后一眼。
 
“皇长子与皇次子均已过了启蒙的年龄,还请陛下择名师入宫,为诸皇子传道授业。”王皇后尽可能言简意赅地提醒道,“此外,纵然是血浓于水,但亲情亦需维系,还望陛下能在闲暇时多与皇子皇女们亲近,使其得以承欢膝下,也可免去小人们踩低捧高之忧。”
 
虽然王皇后打心眼里不在乎戚云恒与其子女的关系好坏,可身为皇后,所有皇子皇女的嫡母,她有着再不愿意也不得不承担的责任——诸如今日这样的谏言,说了也未必会起作用,但不说就是她的失职。
 
但王皇后的重点在前半句,引起戚云恒注意的却是她的最后一句。
 
“宫中已有踩低捧高这种不堪之事?”戚云恒皱眉问道。
 
“雨浠之事便是一例。”王皇后根本没想到戚云恒会绝口不提皇子教养一事却转而关注起这个,但马上就找出样本来佐证自己,“即便是臣妾,也是因为陛下今夜到访才得以将凤栖宫中的炭例补足。平日里,别说火炭了,就是地暖也只不过是有那么一点温度罢了。为了不让宫人们冻伤,臣妾只能命她们集中在几间屋子里行走起居,再辅以火炭暖身。”
 
听王皇后这么一说,戚云恒倒是放下心来。
 
如今的皇宫里没有什么是充足的,戚云恒又不愿意让那些本就不多的必需品被后宫中人挥霍浪费。和魏公公等人一商量,干脆假借部分宫人之手,减少了各宫应得的份例或降低了份例的档次,使得后宫的皇后诸妃都以为自己因不受宠等原因被人苛待,进而将怨忿转移到趋炎附势的宫人身上。
 
但即便是有意克扣,各宫分到的日用物资也是绝对充足的,只要合理分配,肯定饿不死谁,也冻不死哪个。可如果哪个宫的主妃非要摆架子,讲规矩,把自己的宫里的每个房间都用人去填满,不管吃不吃得掉也要把每日三餐的十二道菜摆齐,那最后出现什么问题或者后果也只能由她们自己承担了。
 
戚云恒当即一笑,“皇后这是在学小儿告状?”
 
“恕臣妾失仪。”王皇后也觉得自己说得有些过了,赶忙垂下头,做忏悔状。
 
“你不是失仪,你是失格。”戚云恒面色微沉,不客气地指责道,“朕让雨浠学着告状,是因为她乃一介孩童,除了将自己的不满表达出来,再无其他的解决办法。而皇后你则不然。身为后宫之首,妇人之表率,若是连些寻私作祟的宫人都无法解决,那朕真的要重新考虑是否应该由你来承担皇后的重责了。”
 
戚云恒的语气有些重,但王皇后却从这些话里听出了更多的言外之意——近似于承诺,正是王皇后如今想要得到的。
 
“谢陛下教诲。”王皇后马上躬身应道,“臣妾定当谨记于心,不使陛下失望。”
 
“朕拭目以待。”
 
打过哑谜,戚云恒没再逗留,坐上肩舆,浩浩荡荡地回了泰华宫。
 
王皇后也没有流露出半点想要挽留的意思,恭恭敬敬地把人送走,然后就施施然地回了自己的寝殿,准备洗漱更衣,上床睡觉。
 
王家陪嫁过来的嬷嬷却是淡定不起来,其中一人更是追到皇后身边,抱怨道:“娘娘,您怎么能让陛下就这么离开了呢?自大婚之后,陛下就不曾留宿过凤栖宫,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一次,您竟然留都不留……”
 
“兰嬷嬷,本宫做事,需要向你解释吗?”王皇后沉下脸,冷冷打断。
 
王皇后入宫时从家里带了两个嬷嬷和两个婢女,分别以梅兰菊竹命名。但只有两名婢女是与她一起长大的心腹,而两名嬷嬷却是一个来自祖母身边,一个由祖父所赠,美其名曰助她执掌中宫。若不是她的父母冒着不孝的罪名据理力争,连那两名心腹婢女都会变成帮她争“宠”的美婢,省得她笼络不了圣心,生不下皇嗣。
 
事实上,若不是怕欺君罔上而被满门抄斩,家中人都有心将她取而代之,换上一换了。
 
王家原本想要推上后位的人是小她两岁半的堂妹,没曾想戚云恒御笔一勾,钦点了她这个大龄又被退婚的二房姑娘。
 
王皇后当时就想到戚云恒之所以选她,绝对不是因为什么念“旧情”,搞不好还有着相当恶意的打算,甚至很可能就没想过要让她诞下子嗣。
 
然而那时候的王皇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抗旨更是不敢想象,王皇后便毅然决然地进了宫,只当用己身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
 
正是出于这方面的考量,王皇后对子嗣一事是半点都不急切的。她还不到二十岁,谋划个四五年再要孩子也算不得晚。而戚云恒同样不老,再过个十年也不过才四十出头。到那时,如今的两个皇子却已经长大成人,到了渴望权力的年纪,无论戚云恒立不立太子,立谁为太子,这两人都免不了一场纷争。
 
然而两个皇子却未必能够想到,他们真正的竞争对手并不是彼此,而是他们手握大权亦年富力强的父皇。他们对权力越是渴望,他们与那把椅子的距离就越发遥远。因为他们想要的正是他们父皇最不想出让也不可能出让的权力。
 
说到底,争权如同割肉,疼痛,危险,还会让人丧命。
 
从这个角度来说,太早生下皇子百弊而无一利,除非戚云恒今后再无子嗣降生,不然的话,无论是皇长子还是皇次子,其实都是最没可能登基继位之人。
 
既然如此,还不如把时间花在谋求戚云恒的信任上,先把皇后这个“官职”做好再说。
 
在为人妻、为人母之前,她首先要做的是皇后,不把皇后的活计干好,就算她想为人妻、为人母,也未必会有那个机会!
 
王皇后一直记得欧阳讥讽前朝皇后的一句话,“后宫其实是个小朝廷,她非要把后宫当成寻常人家的后院去管,能落得好才怪呢!”
 
入宫之后,王皇后便将这句话铭记于心,等到欧阳回京,更加小心翼翼。
 
但这样的想法是不能诉诸于口的,更不能告诉一个和自己不是一条心的外人。
 
见兰嬷嬷还要摆长辈架子,责备于她,王皇后干脆把手一挥,吩咐道:“把她捆去外殿跪着,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再许她起身。”
 
第20章:口嫌体懒
 
“诺!”两名宫装壮妇应声而动,堵住兰嬷嬷的嘴巴,将她拖出寝殿。
 
这二人是戚云恒派到王皇后身边的宫人,单就听话这一点来说,却比王皇后自己带进宫的那四个还要可心,不生事,不妄言,甚至颇有一点令行禁止的作派。
 
王皇后试探地问了几次,得知这些宫妇还真是在军营里待过,有的是普通士兵的遗眷,有的是逃难的灾民,其共同点是失夫且无子。战乱的时候,她们被戚云恒收拢在军中,做一些妇人们力所能及的粗活琐事。等到戚云恒夺取天下,一些没了家人可投奔也不想再改嫁的妇人便随着戚云恒的其他手下一起进了宫,一部分继续做些洗洗涮涮的杂活,另一部分身强体壮的却充当起了太监的角色,弥补宫中太监不足的问题。
 
而这也正是宫中壮妇成群,妙龄宫女却颇为罕见的原因所在。
 
得知此事后,王皇后便猜到戚云恒的心思还在平定天下上,短时间内都不可能转移至后宫。如今又多了一个无论容貌还是狠毒全都胜过所有宫妃的欧阳,争宠便更加成了笑话。
 
正如王皇后所料,戚云恒根本就不觉得天下已然在握,更不觉得登基称帝就可以享受胜利果实。
 
但在把欧阳接回京城之后,戚云恒也实实在在地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做美色误国。
 
比如今夜,戚云恒本打算留在泰华宫解决一些政务,不再去夏宫那边过夜,然而才翻了几册典籍,某人的影子就不受控制地在他脑中飘来荡去,一会儿勾他的魂,一会儿撩他的心。
 
很快,戚云恒便放弃了挣扎,命魏公公打开之前挖通的密道,朝某人的床榻行去。
 
欧阳这会儿已经睡了,但敏锐的五感还是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到身侧有人靠近,下意识地伸手一抓,随即便因为熟悉的触感和气味而放松了力道,只闭着眼睛抱怨了一句,“这么晚还要走密道过来,你不嫌折腾啊?”
 
“你怎么知道我是走密道过来的?”来者正是戚云恒。他本想悄无声息地躺下,没成想还是惊动了欧阳。
 
“我可是要在这里常住的,怎么可能不把周围的一亩三分地全都摸清查透?再说,你要是正大光明地过来,你那些宫人还能让我安稳地躺在床上?早把我拉起来接驾了!”欧阳没好气地睁开眼,随即又忍不住抱怨,“你不会是从冰窖里过来的吧?一身的冷气!”
 
密道里又不可能铺设地暖,一路走来,不冷才怪!
 
戚云恒这般想着,却没有开口解释,只把衣袍一脱,扔出被窝,然后就把欧阳抱进怀中,嘻笑道:“那你就帮我暖暖,让我热乎起来。”
 
“直接把你扔炉子里热得更快!”欧阳嘴上抱怨,却也没把戚云恒推开,解开自己的亵衣,拉住戚云恒的双手,将其夹在腋下,然后又伸出腿,压在戚云恒的腿上。
 
戚云恒顿时觉得里里外外都涌出一股暖意,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在欧阳的唇上啄了一下。
 
“睡觉!”欧阳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
 
“好。”戚云恒眉眼弯弯地应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欧阳睁开双眼的时候,戚云恒已经没了踪影,若不是欧阳对自己的感知力和记忆力有着绝对的自信,很可能会以为昨夜种种只是一场幽梦。
 
就帷幔透进来的光线判断,这会儿已然天光大亮,起码也是日上三竿,但欧阳却懒洋洋地一点都不想起床,干脆睁着眼睛,放空精神,就这么躺在床上继续发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床边处的帷幔忽地被人掀开,庄管家的胖脸跟着探了进来——
 
“主子,您今天是不是不打算起床了?”
 
“有事?”欧阳反问。
 
“种子播下去了。”庄管家把圆圆的身子也挤了进来,并顺手把帷幔挂在床榻两侧的金钩上,让阳光彻底照了进来,然后又补充道,“至于能不能生根发芽,那就要看运气了。”
 
“没事,大不了再想别的法子。”欧阳淡定地答道。
 
播种是句暗语,在欧阳及其手下的黑话词典里指代催眠类法术。得知戚云恒想要给几个孩子做亲子鉴定的时候,欧阳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毫不费力就找出宫中法师的大好机会,因为有一种法术是可以取代滴血验亲,正确判定出人与人之间的亲缘关系的——虽然只是亲缘关系而非亲子关系,但用来规避那些流言蜚语却也足够,至少比滴血验亲可靠,其绚烂的施法过程也更能唬住常人。
 
只是这法子不能由欧阳本人去提,不然的话,其后果和直接问法师在哪儿是一样的。欧阳便把这活儿交给了庄管家,让他找机会给戚云恒身边的人下暗示,使他们能以合适的方式在合适的时机提起此项建议,促使戚云恒去向驻守在宫中的那位法师求助。
 
欧阳没想到庄管家这么快就把事情办妥了,但也没去追问他将种子种在了哪个人的身上,其过程又是怎样。
 
这个计划对运气的依赖太大,就算播下去的种子在最合适的时候生根发芽,能否成功还要看宫中的那位法师会不会这个不算难却也不是多么常见的法术,又是否愿意站出来抛头露面,助戚云恒一臂之力。
 
庄管家也知道这件事的后续全看运气,他之所以进来也不是为了汇报这个,而是因为桃红和柳绿两名婢女在外面等到腿软也不见欧阳召唤,又不敢擅自入内打扰,这才求助到庄管家的头上,请他进来探探情况。
 
“起床吧,您最近已经够懈怠了。”庄管家面无表情地劝说道。
 
“数九寒天的,修炼都聚不起灵气,再勤快又能作甚?”欧阳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
 
修者修炼所需的灵气其实就是一种可以称之为灵能的能量,主要由太阳光和草木生气转化而成,所谓修炼也就是将其他形态的能量转化为灵能并吸纳到修者体内。正如所有的能量均可相互转化,迫不得已的时候,修者也可以从诸如动物血液之类的有机体中获取灵气。只是血液的杂质太多,提纯不易,完全不做处理又容易堆积成毒素,给修者造成诸多负面影响。
 
通常情况下,只有传说中的魔修和少部分炼丹师才会把动物作为自己的灵气来源,余下的修者都是遵循老祖宗流传下来的旧例,从日光和草木中吸取灵气。也正因如此,四季常青的南部海域和距离太阳更近的山峦之巅就成了修者首选的修炼之地,而四季分明且适宜耕种的平原丘陵只能成为普通人的理想家园,换成修者便妥妥地会被嫌弃。至于京城这种位置偏北、秋冬漫长、到了寒冬就只能“冬眠”的地界,修者更是连涉足都不乐意。
 
欧阳虽然另有灵气之源供他使用,但如此得到的灵能只能强化他的神魂,对肉身的用处很是微薄。想要锤炼肉身,还是得用最常规的修炼方式,吸纳日光和草木生气。
 
“主子放心,南边供奉的丹药也该被送过来了。到时候,您也就不能再用季节和天气作为自己懒惰的理由了。”庄管家一本正经地吐槽。
 
经过二十多年的经营,欧阳的手下已经在天南地北扎下了根。南边的那伙更是灭了一个小型的修者宗派,占了人家的“仙岛”和岛上传承了近千年的药田。为了把这块药田好好利用起来,南边的那伙还特意派人回到欧阳身边,正正经经地学了两年炼丹——欧阳本身并不擅长这个,但他手里攥着从其他世界收集来的相关资料,更能制造炼丹必须的丹炉和火源。最近几年,南边的那伙终于搞出了成绩,能够稳定供应修炼所需的多种丹药——虽然时不时地还是会炸炉,很多炼丹所需的原材料也要由欧阳这边帮忙提供。
 
说起来,欧阳这里更像是一个物流中心。分散在各地的手下把自己用不着或者用不了的东西汇聚到他的手里,再由他进行再次分配,帮助手下人互通有无,顺便充当一下老巢。
 
“说到修炼,我更想抱怨了。”欧阳撇嘴道,“就算送来了丹药,我也得有使用丹药的机会啊!若是戚云恒总像这几日这样天天死缠着我,那我还修炼个屁啊?总不能拉上他一起双修吧?!”
 
“为什么不能?”庄管家一脸认真地反问。
 
“他要是有那个根骨,十年前我就把他收入门下了。”欧阳翻了个白眼,“再说,他今年都三十二了,就算真有修炼的根骨,也早过了可以修炼的年纪!话说回来了,十年前的他也没这么黏人啊,怎么现在就变成这样了呢?”
 
——因为十年前的你也没跟他睡觉“做”夫妻啊!
 
庄管家心下腹诽,嘴巴也恶意地给出了一个主意,“您要是真觉得他太过黏人,不妨效仿秦朝吕相为赵姬献嫪毐。”
 
“你认真的?”欧阳立刻眯起双眼,冷飕飕地朝庄管家看了过去。
 
“当然……不是。”庄管家微微躬了下身,“其实您现在就忧虑这个还早了点。毕竟,您二位虽然分开了十来年,如今却正是新婚燕尔之际,蜜里调油的时候。等再过个两三月,您二位的新鲜劲都过去了,若是那一位还像这几日一样缠着您不放,您再忧虑也来得及。”
 
“说的也是。”欧阳收回冷气,放松表情,很是感慨地叹了一声,“想当初,我对金珠也是实实在在宠过几日的。”
 
第21章:有鲠在喉
 
真的也就是几日。之后,戚云恒就进了门。再之后,欧阳发现自己已经无法让女人受孕,便将此事开诚布公地告诉了金珠。然后,金珠就渐渐地从他的视野中消失,不再为他打扮,也不再想方设法地博他欢心。
 
对于金珠的心思,欧阳不是很懂。而且当初若不是要娶戚云恒,欧阳也不会纳金珠这么个婢女做妾。要说他对这姑娘有感情,那纯粹是自欺欺人。但金珠一直不离不弃,欧阳也没想过要把她遣走。不管怎么说,她都不同于别有用途的苏素和别有用心的翠衣,完全就是为了给他生儿育女才进的门,之后也实实在在地尽到了妾侍应尽的义务。不管结果如何,他对她都存有一份责任,这是怎么都甩不脱的。好在他这个世界的女人并不像苏素那边那样麻烦,不会缠着他要什么情情爱爱,穿衣吃饭才是她们的首要考量,而这一点,欧阳给得起,也不会吝啬。
 
“主子,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庄管家无奈道,“您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是起床。”
 
“嗯……起床啊……还是躺一会儿再说吧!”
 
说完,欧阳就打了个响指,把刚挂起来的帷幔又放了下来,重新挡住刺眼的阳光,而他自己也再一次缩进了被窝。
 
戚云恒当然不可能像欧阳这样悠闲度日。
 
按习俗,今日乃是外嫁女回门之日。戚云恒没有姐妹,两个女儿也远未到可以出嫁的年纪,但他还是将京中的族人召进宫来,弄了个小规模的族宴,算是联络一下感情,顺便对这些族人做些试探。
 
戚家的人口一向不丰,戚云恒这一支更是已经连续三代只有一个独子——祖父那辈还有姐妹,父亲也有一个早夭的妹妹,而他却是彻头彻尾的独生子。正因如此,那些所谓的族人不是已经出了五服,就是即将步入五服之外,其中定居在京城附近的更少,没有参与到十年前那场嗣子过继一事的更是少之又少。
 
如果可能,戚云恒肯定会选择将这些所谓的族人全部流放,这辈子都别再出现在他眼前,更不会把自己和一众下属在刀枪剑雨中搏命厮杀才取得的战果就这么毫无代价地拿出来分享,让这些既没流过血,也没流过汗,更不曾为自己出钱出力的同姓之人在无数将士用血肉堆砌而成的江山上坐享其成——只因为他们也姓戚,只因为他们和他有那么一丁点的血缘关系。
 
然而身居高位并不意味着随心所欲,在某些事情上,地位越高的人反而越束手束脚。
 
为了不给天下人制造话柄,戚云恒也只能把自己的真实意愿收藏起来,按照历朝历代的惯例给与族人根本不配获得的优待。
 
好在,戚云恒也早就未雨绸缪,在发现自己竟然有机会问鼎天下的时候就开始了布局,利用战乱之机将那些自己最为厌恶的几家人尽数除去,又仔细挑选了几家老实本分或者懂得明哲保身的族人给与特殊的保护,使他们能够撑过战乱,随大军一起入京,最终使得今日这场族宴得以顺利进行。
 
即便如此,戚云恒也没在这场家族聚会上浪费太多时间,过去露了个脸,将太后身体不适,无法出席的消息传达下去,然后便留下乐师舞姬,任由这些族人在举办宴会的大殿里自娱自乐。
 
若是和云氏勾结过的那几家还在,今日的宴会免不了要出些乱子,就算不以太后有恙时不应玩乐的名义把这场宫宴叫停,也会将女眷们推出来给云氏侍疾,进而在后宫里闹上一场。但今日入宫的这些人却想不到那些,不是被宫人的庄严肃穆吓软了腿,就是被皇宫的金碧辉煌迷花了眼。
 
这样的人再怎么不被他待见也好处置,相比之下,光是宫外那群等待“去向”的太监就比他们麻烦许多。
 
前朝遗留下来的太监宫女并不算少,若是直接放出来使用肯定让人不放心,全部坑杀又未免有伤天和,引人非议。权衡之下,戚云恒只能命人先将这些太监宫女集中起来,打发到城外的一所皇庄里,然后再逐个挑拣,分批处置。
 
相对而言,宫女们还比较好打发一些。宫中的女人再怎么不好看也不会让人觉得丑陋,年纪也少有四十岁以上的,分发给那些因伤病等原因即将退役返回原籍的士兵,带回家去生儿育女正是再合适不过,很快就被分了个七七八八。
 
至于这些宫女愿意与否,却是压根无人关心。
 
用朱边的话说:“又不是不知道亡国之后会遭遇什么,真要是有那个骨气,早在前朝灭亡的时候就一根白绫把自己吊死殉国了,哪还会苟且偷生到现在?”
 
比起这些好打发的宫女,太监们的去向才更加让人头大。
 
心思活络又有门路的太监早就在戚云恒入京之前就溜之大吉了,留下来的这些不是木讷呆笨,就是无处可去,还有一些则是死忠里的死忠,留下来就是为了给新朝添乱子的。但太监们掌握的私密之事通常要远多于宫女,若是简单杀掉,不仅道义上说不过去,更是一种不能明述的资源浪费。
 
最后,还是朱边这个不嫌事多也不怕事大的家伙接手了这群太监,将其继续关押在皇庄之中,由金刀卫负责看管,一边让他们在皇庄中劳作,一边审讯排查,揪出祸根。
 
而在这些太监当中,前朝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汪九龄乃是重点中的重点,是连自尽都不被允许的首要目标。
 
戚云恒虽然攻下了前朝的大部分土地,亦在入京前收到了兴和帝亲笔书写的退位诏书,无论从道理上还是法理上却是无人可以质疑的开国之君。然而时至今日,戚云恒仍不确定兴和帝到底是死是活——若是死了,死在哪里;若是活着,又在何处。
 
据当时隐藏在宫中的眼线回禀,兴和帝最后见到的人就是大太监汪九龄,退位诏书也是他亲眼看着兴和帝完成,之后又亲手送到戚云恒面前的。
 
但就在汪九龄离宫之后,兴和帝便无声无息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宫内宫外的细作全都没发现兴和帝是怎么消失的,外面的人一口咬定兴和帝就没离开皇宫,里面的人也信誓旦旦地宣称兴和帝一直都在永泰宫里,就算死也只能死在永泰宫中。
 
入京之后,戚云恒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排查京中人口,然而隐匿起来的高官显贵和其他乱军安插的细作耳目被查出不少,兴和帝却是连个影子都不曾看到。皇宫里,尤其是永泰宫内外,更是被挖地三尺,却也同样不曾找到什么密室密道。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无端端地凭空消失了。
 
虽然兴和帝的死活已经影响不到大局,但这件事却扎在了戚云恒的心里,每每想起便如鲠在喉。
 
当晚,戚云恒又通过密道去了夏宫,只是时间上早了许多,恰好赶在晚饭之前。
 
欧阳这会儿其实刚起来不久,因为没打算出门,再加上很快又要入睡,他连身正经的衣袍都没有换,就是一身冬日里穿的亵衣亵裤,外面罩了件暗红色的绸面棉氅。
 
但夏宫本就是皇宫里炭火供应最充足的地方,欧阳又有功法护体,冻了谁也不可能冻着他。而在搬进来之前,欧阳又派人在主殿内部添加了一道内墙保温层,所有的窗户也都换成了玻璃阻隔,只在外露的部分糊了一层窗户纸,降低旁人的注意。
 
玻璃对戚云恒来说也不是什么新鲜物,早在他嫁给欧阳的时候,欧阳常住的宅院里就已经开始使用。这种本世界出产的山寨玻璃虽不如异世界的品种多、质量好,但就其通透度来说,用来镶嵌窗棂、制造日用器皿、冒充天然水晶……已经是完全合格了。
 
欧阳没想把玻璃的制法推广出去,苏素那边也更愿意把可以量产的玻璃制品作为稀有的舶来品出售,从中获取暴利。戚云恒倒是知道这东西的价格是有水分的,起码没有真正的水晶、琉璃那样昂贵,但到底廉价到什么程度,他却是既不知晓也不好发问。
 
即便如此,当欧阳想要顺手把泰华宫的窗户也全都换成玻璃的时候,戚云恒还是以人多口杂、树大招风为由,拒绝了欧阳的好意——别管真实成本如何,在不知情的常人眼里,玻璃和水晶、琉璃就是一样的玩意,价格肯定也是只高不低。把这样昂贵的东西弄一皇宫,不被谏官的口水喷死,也免不了会惹来奢靡无度的骂名。
 
欧阳“尊重”戚云恒的选择,没逼他享受自己带过来的福利,但这样一折腾,外面看起来很是凄凉的夏宫,里面便热得穿不住棉衣。
 
“你这是打算在我这儿常住了?”欧阳披着棉氅,斜倚在贵妃榻上,斜眼看着戚云恒在一旁更衣。
 
“正打算和你说呢。”戚云恒一边张着手,让宫人给他更换更为单薄的常服,一边转头对欧阳说道,“把你的书房收拾一下,给我腾些地方出来,我好让人把我的东西搬些过来——嗯,日后免不了要经常打扰了。”
 
“我又不用书房,你随便折腾。”欧阳不在意地摆手,“有什么碍眼的,直接扔掉就是。”
 
第22章:约法三章
 
对于欧阳的不在意,戚云恒很是有些无奈。
 
在世人眼里,欧阳就是那种典型的玩物丧志、不学无术之人,对舞文弄墨之事深恶痛绝,整日沉湎于声色犬马之中。但戚云恒与欧阳接触更深,很清楚这人绝非真的草包,顶多也就是剑走偏锋,喜杂学而厌经论。
 
然而欧阳不爱读书,不喜执笔也是实情。
 
戚云恒曾就此事和欧阳交流过多次,欧阳每次都以物极必反作为搪塞,说他一口气看了太多的书,以至于如今一看到书本就想撕碎,烧毁。
 
欧阳的回答其实真假参半。他原本就是不是一个喜读书的,因种种原因,开蒙的时间也比常人晚了许多。为了追上同龄人的学识,他确实是不得不在短时间内阅读了大量书籍。然而真正导致他患上厌学症的却是重生之后,一口气抄写了数万本典籍这事——把这活儿干完之后,他才真的是物极必反,看到纸张都想撕掉。
 
但这个话题很早以前就讨论过了,戚云恒这会儿也没无聊到想要逼迫欧阳进学的程度,那几分无奈在心里转了一下便烟消云散,注意力也很快就被夏宫的晚餐引走。
 
夏宫今日里的晚餐十分简单,主食和菜肴加起来也只有一种。
 
其名为:饺子。
 
戚云恒不由生疑。
 
虽然欧阳没有分位也没有品级,他也没要求夏宫里的人事用例都要遵守皇宫里的规矩,但夏宫的厨子可是欧阳自己带进来的,采买也是欧阳的人一手包办,这些人再怎么敷衍了事,也不至于做到这种不加掩饰的地步。
 
戚云恒转头看向欧阳,试图从他的反应上找出答案。
 
欧阳却只是微微挑了下眉,然后就神色如常地吩咐身边人去厨房再要几道小菜,仿佛他只是没想到戚云恒会过来,而不是被下人下了绊子。
 
其实这事无关厨子和采买,不过是欧阳赖床一天的事让庄管家太糟心,于是就利用自己的职权,在晚饭上挤兑了欧阳一回,让他也糟心糟心,顺便再表达一下他对戚云恒这个“皇帝夫人”的不待见。
 
在庄管家心里,戚云恒只能算是欧阳的继室,真正的主母乃是欧阳在百多年前迎娶的另一位夫人。
 
同样是凡夫俗子,同样是乱点鸳鸯谱才成就的婚事,但那一位夫人可没嫌弃过他家主子,更为他家主子诞下了一个很是优秀的继承人。欧阳遭遇不测之后,那一位夫人更是代替他撑起了整个欧家,使欧家的血脉和门庭全都得以传承,也使欧阳有了重归人世的机缘和机遇。
 
而戚云恒呢?嫁进欧家的时候只是个毛都没长全的稚鸟,全靠他家主子的悉心照顾才得以展翅高飞,结果会飞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甩开他家主子,另觅高枝去也,真真是比那白眼狼还要不如!
 
事到如今,女人也有了,孩子也生了,这才想起来把他家主子找回来暖被窝——
 
啊——呸!
 
谁tmd的稀罕!
 
庄管家的心思,欧阳心知肚明,但却不能解释给戚云恒听,而且他也不觉得庄管家把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放到一起做比较的做法是正确的。
 
戚云恒当初的离开固然有些无情无义,但对那时的欧阳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即便是如今的破镜重圆,欧阳也是有着利用其地位权势为自己谋福利以及为自家侄女谋后路等等方面的考量和考虑。
 
说到底,他们俩都是再自私不过,一如乌鸦落在猪身上,谁都没有资格嘲笑对方。
 
见欧阳的脸上看不出异常,戚云恒便没再多想,再加上早年间的欧阳确实也是很喜欢吃饺子的,今晚或许也只是因为他想吃了,这才有了这么一桌看似不合常理也不合规矩的晚餐安排。
 
随便夹了几个饺子吃进嘴中,戚云恒进一步“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欧阳带进宫的厨子终究不像庄管家那样胆大妄为,即便是接收到了庄管家的指令,也还是变着法地给自己留了后路——晚餐虽然只有饺子,但饺子里的馅料却花样十足,不止一种。三鲜的、鱼肉的、虾仁蟹肉的、香菇木耳猪肉、青椒取籽拌肉……加起来正好凑足十种,取了个十全十美的寓意。
 
欧阳要加小菜的吩咐下达之后,厨房很快又补送了四荤四素八碟小菜,把一张圆桌摆了个满满。
 
那边的庄管家也知道点到为止的哲理,并未横插一刀地继续给欧阳添加不快,见厨子不动声色地打了个圆场,他便也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把伺候人的活儿留给戚云恒带来的太监和桃红柳绿两名婢女。
 
不知个中事故的戚云恒已被这桌宫中难得一见的家常饺子打开了胃口,并未留意庄管家的动向。但吃着吃着,戚云恒便注意到伺候欧阳的桃红柳绿似乎有些过于小心翼翼,对欧阳的一些小癖好也不如他这个分开了十年的枕边人熟悉。
 
联想到欧阳给他家下人定的那些稀奇古怪的规矩,戚云恒便随口问了一句,“这两个桃红柳绿是新换上来的?”
 
“是啊,去年十月底的时候才交接,如今还鲜嫩着呢!”欧阳半开玩笑地叹了一声。
 
桃红和柳绿听出两人话里暗藏的谴责,赶忙屈膝请罪,“婢子伺候不周,请主子责罚。”
 
“起来吧。”欧阳摆摆手,“你们都是按照我家院子里的规矩选出来的,要说有错,也是我这当主人的先扛,才后才能轮到你们两个。”
 
欧阳最喜红绿二色,身边常用的两个一等婢女便以红绿二色命名,无论怎么换人,名字都是桃红柳绿。
 
久而久之,桃红柳绿便从名字变为了职位。
 
但谁家的婢女都不可能一辈子跟在主人身边,年纪大了就得嫁人,不曾外嫁的,也十有8九是被主人家收入房中做了妾侍。
 
欧阳不吃窝边草,却也同样不会阻止身边的女人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
 
拿回人生的自主权之后,欧阳就给身边的婢女定下了五年一轮换的规矩,时间到了,就从候选婢女中挑选年龄合适、性格妥帖、手脚麻利的接任,而卸任的婢女想嫁人就嫁人,不想出嫁的也可以往帐房、管事等无需抛头露面的职位上发展,最优秀的更可以调往苏素的身边,与她一起打理那些男人们都未必有机会沾手的生意买卖。
 
但优秀到这种程度的婢女实在是凤毛麟角,二十年下来也不过出了两个,而且还是同一任上的桃红柳绿。
 
苏素曾和欧阳悄悄提了一嘴,说这二人很可能是一对契姐契妹。
 
欧阳挑选出来的桃红柳绿轮不到戚云恒来管,但提到下人,戚云恒便忍不住多言了几句,很是抱怨了一下前朝遗留的宫女太监,以及宫中看似人手不足,可统计出总人数却能把人吓到的现状。
 
“努力赚钱吧!”欧阳夹了块熏肉塞进戚云恒的嘴巴,“靠你吃饭的人会越来越多的。”
 
“若有钱就能买到一切倒也轻松了。”戚云恒叹了口气,将嘴里的熏肉嚼烂咽下,正想回给欧阳一筷子吃食,忽地心下一动,脱口道,“重檐,不如你来帮我打理内库吧?”
 
欧阳一愣,挑眉问道:“只是内库?”
 
这一问把戚云恒也给问愣了。
 
戚云恒原本只是随口一说,就没指望欧阳同意,但听到欧阳并未一口否决,立刻意识到此事竟然真有商讨的余地。
 
“重檐可愿接手?”戚云恒马上追问。
 
欧阳没有立刻回答,咬着筷子盘算了一下其中的利害得失,然后才开口道:“先说好,就算我接管了内库,也不可能立刻就把它填满,搞不好还要先亏个几月甚至半年。”
 
“我明白。”戚云恒赶忙道,“万事开头难,无论做什么都需要循序渐进,有个过程。”
 
“还有,天上不会掉馅饼,库房里也不会凭空长出金银。想让内库里的钱财富裕起来,说到底还是要做生意,从生意里赚钱。”欧阳板起脸强调道,“有皇帝的招牌在,赚钱是肯定的。但真的赚到钱之后,一些吃饱了没事干或者吃了别人家食粮的家伙就免不了会跳出来找茬,扣你个与民争利的帽子。到那时,你要是敢把我推出去背黑锅,可别怪我翻脸无情!”
 
“怎么可能!”戚云恒断然否认,“我若是连这点事情都担当不起,又怎能做得了这天下共主?还不如早早退位让贤!”
 
“好吧,既然这两点都没有问题,那就剩下最后一件事了。”欧阳清了清喉咙,正色道,“仔细听着,既然钱是我赚来的,那么,不管赚多赚少,你那些妃嫔子女都没资格分享,即便是半个铜板都没得商量!”
 
戚云恒终于没能立刻接言,目光在周遭扫了一圈,见屋中人不是自己的心腹,就是欧阳那边的忠仆,这才伸出手来,把欧阳手里的筷子抽出,放到一旁的桌上,然后将这只手轻轻握住。
 
“重檐放心。”戚云恒缓缓说道,“按规矩,国库那边会将每年的税收分出来一部分划入内库,而后宫本就是外廷的延续,用掉这笔收益也是理所当然——当然,‘朕’也会努力控制后宫的规模,绝不会让它庞大到连这笔钱都养不起的地步。”
 
第23章:接管内库
 
“这样最好。”欧阳满意地点头,“我的女人我自己养,你的也是一样。”
 
戚云恒不由脸色一僵,握着欧阳的手也紧了几分。
 
“难道我说得不对?”欧阳挑眉,不等戚云恒作答便继续道,“当然了,这内库我也不可能管一辈子。等做个几年,把你的那群手下调教出来,让他们知道怎么用皇帝的招牌做生意,我也差不多就该功成身退了。这之后,他们再赚到的钱,自然是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想给谁花就给谁花……”
 
“重檐!”戚云恒厉声喝止。
 
但没等他再说什么,欧阳就轻轻松松地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了出去,一边重新拿起筷子,一边继续说道:“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你既然坐了这把椅子,就得睁开眼睛,打开耳朵,别做那自欺欺人的蠢事——好了,先吃饭——吃完了,咱们还有很多细节需要商量。”
 
戚云恒张了张嘴,终是没能说出什么。
 
欧阳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只是不应该从他的口中——而且是这么轻描淡写地就被讲述出来,仿佛事不关己,仿佛置身事外,让人不禁觉得这人简直冷静得近乎冷漠。
 
戚云恒不由得忆起,欧阳对他原本就不像他对欧阳那样一往情深,即便是宠着护着,也更像是一种夫妻间的责任而非爱侣间的柔情。
 
两人在沉默中用过晚饭,然后,欧阳也没去什么书房,只让庄管家拿来笔墨纸砚,在寝殿里和戚云恒就打理内库一事协商起来。
 
欧阳并不想把自己的人手拉出来给戚云恒赚钱,但他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一个人去掌管皇帝的内库,所以他首先要做的就是组建一个类似于异世界内务府的职能机构,再通过这个机构来创建作坊,打理生意。
 
但华朝行政采用的是州府县的规制,为了避免误解和歧义,这个机构最终被戚云恒定名为内廷司。
 
考虑到今后在这个“内廷司”里做事的人还真有可能都是太监,欧阳忍住嘴角的抽搐,默许了这个命名。
 
“短时间内不会有体力活,也无需出京远行,所以男人、女人、太监、宫女都在可选之列。这些人不需要懂得怎么做生意,也不需要会什么经史子集,懂什么四六文章。识字、识数、忠心、听话才是首要条件。年纪也无需太大,什么都不懂但肯于从头学起的人总好过那些自以为经验丰富就不听人话的。”欧阳道,“人由你来找,但我要保留换人的权力。哪个让我不满意了,我可以随时随地地把哪个踹掉。当然,替换的人还是你来提供。”
 
“就是说,我要给每个职位都准备一些备用的副手。”戚云恒了然道。
 
谈及正事,戚云恒便把儿女情长抛到一边,重新回归到一国之君的立场。
 
“如果你对自己的眼光没自信,那就只能多多益善了。”欧阳耸了耸肩,“还有,从金刀卫里挑些人出来给我使唤。这些人的功夫无需太好,有一定的文字和算学功底就行,若能再有些认真、细致的品性更是再好不过。”
 
“要这些人作甚?”戚云恒疑惑地问道。
 
“商场如战场,同样是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欧阳义正词严地答道,“我需要他们去收集各地的信息,诸如物产、物价、店铺的种类和数量、当地的地主富户都有哪些、富人和穷人的比例有多大……都是些摆在明面上的东西,大部分连调查都不需要,拿出纸笔记录下来就行。只要他们没有蠢到一定程度,不会没事找事地给自己招惹是非,顶多也就是在路上遇到些山匪路霸——对了,他们收集到的消息可以留在金刀卫,我只要调阅的权限就可以了。当然,我还会向这些人另付一份薪俸。”
 
“有必要算得这样清楚吗?”戚云恒皱眉。
 
“一分钱,一分货……不,应该说,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想让马儿跑,就得让马吃草。”欧阳振振有词,“还有,在你找人的这段时间里,先把京城周围那些皇庄的地址、面积、佃户汇总一下,送一份给我。若是一时间找不全,直接把地契送过来也凑合了——啊,那些准备赏人的就算了。”
 
“你打算从皇庄做起?”戚云恒好奇地问道。
 
“农耕自然是要抓的,但我主要是想规划一下土地,看看在什么地方起作坊比较省心省力。”欧阳一边说着,一边把之前商定的几项事宜逐条记录下来,“这张纸上是你要做的,这张纸上是我的活儿。”
 
拿起欧阳写好的条陈,看着上面寥寥无几的笔墨,戚云恒不由调侃,“你这笔录也太精简了一些吧?”
 
“难道你还想让我写本奏章出来?”欧阳翻了个白眼。
 
被欧阳这么一挤兑,戚云恒倒是心下一动,想到了朝堂上的事情。
 
“你倒是提醒我了。”戚云恒放下手里的薄纸,“其实一本奏章里讲的也就是那么点事,真要提炼出来,未必会比这张纸上的字多。”
 
“你想让文武百官在写奏章的时候也……精简一些,格式化一些?”欧阳猜到了戚云恒的想法。
 
“有这样的想法。”戚云恒点点头,但跟着便又叹了口气,“暂时也只能是想法而已。”
 
“慢慢来。”欧阳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开国之君,没有什么是你不能尝试的。”
 
“说的也是。”戚云恒微微一笑,伸手将欧阳拉入怀中,轻声道,“时候不早了,你我也都安歇了吧。”
 
“你确定是‘安歇’而非其他相反的动词,比如……嗯?”欧阳双眉一挑,用胯部在某人丹田下方那个已经开始躁动的器官上重重顶了一下。
 
戚云恒坦然一笑,伸开双臂,将欧阳打横抱起,转身朝着寝殿的内室走去。
 
……
 
……
 
一番亢奋激昂的躁动过后,戚云恒满怀眷恋地伏在欧阳背上,轻吻着他的脖颈,感受着他的呼吸。
 
抬手拂开滑落在颈间的黑色发丝,戚云恒忍不住喃喃细语,“重檐,我是不会负了你的。”
 
“嗯……”欧阳这会儿累得只想睡觉,再加上他自己就是个男人,对床笫之间的情话完全免疫,敷衍地应了一声,头都没抬一下。
 
戚云恒很是无奈,却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只好将头埋在欧阳颈间,用他的体温来慰藉自己。
 
欧阳被戚云恒这副受了委屈似的小媳妇模样搞得有些心软,默默叹了口气,终是放弃了睡觉的打算,反手摸了摸戚云恒的脑袋,开口道:“你我都不是小孩子了,就算学那小郎君小娘子山盟海誓,到头来又有哪个会将其当真?”
 
“我……”
 
“要说甜言蜜语,我比你更加擅长。”欧阳把戚云恒从自己背上推开,翻过身,与他四目相对,“但那些听过我甜言蜜语的姑娘如今又身在何处呢?我不知道,也从来不曾想要知道。”
 
——她们全都死无葬身之地才是最好!
 
戚云恒低下头,将自己埋进欧阳的胸口,隐去了脸上的狰狞。
 
欧阳顺手将他抱住,安抚地拍了拍他肌肉结实的背脊,继续道:“还是那句话,你我都不是小孩子,山盟海誓这种游戏就不要再拿出来玩了。写在纸上的盟约都可以说背弃就背弃,何况只是用嘴巴说一说的空头承诺?我不是不相信你说的话,相反,我相信得很,至少,此时此刻,你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真切切地发自肺腑——然而,这有什么用呢?此一时,彼一时,谁知道将来又会发生什么?若有那么一天,你只有杀掉我才能保住江山社稷,你会不会对我动手?若有那么一天,你身边的所有人都想置我于死地,我难道就该什么都不做,乖乖等死?”
 
“不要说这些都是假设,根本没可能发生。以你我的关系,以我这人的秉性,若不想法子规避,类似的事迟早都会上演。”不等戚云恒插嘴,欧阳便又滔滔不绝起来,“往好了说,你能做到为了不负我而辜负天下百姓吗?往坏了想,在我与那把椅子之间,你会舍后者而选择我吗?不要急着回答,你要先想清楚,若你真的选了我,那就意味着你将失去一切——权力、财富、人心……你曾经的下属会对你倒戈相向,你的敌人更是会落井下石,巴不得你与我共赴黄泉。就是说,如果你选了我,十有8九是不会有好结果的。但你若是舍我而取权势,呵呵,你也知道,我这人可不是那种会坐以待毙的正人君子。”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戚云恒下意识地问道。
 
恍惚间,他们好像又回到了十多年前,当他对前路感到迷惘无解的时候,欧阳便是这般循循善诱,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戴好你的冕旒,抓紧你的刀兵,不要给那些多管闲事的卫道士质疑你的权力,更不能给那些别有用心之徒胁迫你的机会——需要在生与死之间做抉择的人永远都只能是别人,而不是你。”
 
说到这儿,欧阳停顿了一下,跟着便加重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要记住,你是靠士兵和利刃才夺取了天下,不是之乎者也,更不是什么仁义道德。若是哪个家伙想用仁义道德逼你就范,你就让他用那所谓的仁义道德和你的刀兵利刃打上一仗,看看谁输谁赢,谁又能笑到最后。”
 
第24章:文韬武略
 
“重檐的意思,我明白了。”戚云恒将脸贴靠在欧阳胸前,用手臂将他抱得紧紧,“你我之间的忧患不在于彼此,亦不是谁辜负了谁那样简单。”
 
“你明白就好。”欧阳低下头,在戚云恒的发丝上亲了亲,“妃嫔,妾侍,这些女人对你我而言全都算不上什么。即便你今后有了新欢,皇夫这个封号也不可能如皇后一般说让贤就让贤。”
 
“确实不能。”戚云恒失笑,抬起头,自嘲道,“若我想再换个皇夫,那文武百官恐怕就会想把我也换上一换了。”
 
“所以啊,咱俩之间其实不会怎么样的,顶了天也就是如旁人家的夫妻一般相敬如‘冰’,没准哪一日便又破镜重圆。”欧阳抬手在戚云恒的鼻尖上刮了一下,“所以,今后也别说什么辜负不辜负。对我而言,那都是小事,真正会困扰我,让我忧虑的,只有生与死——若你坐不稳那把椅子,抓不住这天下的权势,以至于闹出生死攸关的大事来,那我才真的是要恨你一辈子!”
 
“若真有那么一日,我自己都会恨死我自己的。”戚云恒笑了笑,接着便手臂一撑,翻过身来,把欧阳重新压回身下,一臂撑在他的颈侧,一手抚上他的脸颊,“重檐,你也答应我一件事吧!”
 
“什么事?”欧阳挑眉问道。
 
“不要再去碰触那些女人。”戚云恒凝视着欧阳的双眼,“我的后宫里绝不会有宠妃,你的院子里也不要再添姬妾——可好?”
 
“听起来,我很吃亏呢!”欧阳眨了眨眼。
 
“我……”
 
戚云恒正欲再言,却被欧阳抬手捂住了嘴巴。
 
“开个玩笑,不要当真。”欧阳嘻嘻一笑,“放心吧,我不会拿那种你根本做不到的事来做条件的。而且,我原本也没有再去沾染女色的打算。我以为,我把金珠她们留在宫外就是最好的表态。”
 
“青楼妓馆也不要再去了!”戚云恒抓住欧阳的手腕,追加了一个条件。
 
“好好好,再不去了。”欧阳失笑,忍不住吐槽道,“你也不想想,以我如今的身份,怎么可能再去那种地方?那不是把把柄往别人的手里送,作死吗?”
 
戚云恒也想挤出一丝应景的微笑,但终是没能成功。
 
“重檐。”戚云恒低下头,再次将自己的脑袋埋在欧阳颈间,“若你再碰那些女人,我……我一定会忍不住把他们全都杀掉的!”
 
——说得好像你我之间会有人在乎她们的死活一样。
 
欧阳心中腹诽,嘴巴却得继续安抚。
 
“说真的,与其逼着我不再碰女人,你还不如多在床上卖些力气,让我今后再也想不起女人。”欧阳抱住戚云恒的脑袋,迫使他抬起头来,“陛下以为这主意如何?”
 
戚云恒没有回答,但喉结却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贴在欧阳身上的小云恒也明显有些蠢蠢欲动。
 
“不会是做不到,不行了吧?”见戚云恒不吭声,欧阳故意问道。身体也坏心眼地扭动起来,把贴靠在他身上的小云恒撩拨得愈发血脉喷张。
 
“怎么可能!”戚云恒立刻将欧阳的手脚压住,免得他再煽风点火,“朕不过是在考虑,该以何种姿态侍奉皇夫,才能将皇夫送上极乐,不思人间。”
 
“这还用考虑吗?”欧阳猛地使了个巧劲,将戚云恒从身上掀翻,使两人的上下位置掉了个,然后便跨坐在戚云恒的腰腹之间,笑眯眯地继续说道,“我喜欢在上面,首选当然是……观音……坐……莲……”
 
……
 
……
 
第二天,也就是正月初三的早上,戚云恒和欧阳全都没能早起。
 
一直到魏公公不敢再等待下去,小心翼翼地进来唤人,两人才双双从睡梦中惊醒。
 
戚云恒今天要宴请朝中大臣,时间虽然定在中午,但很多事早早就要准备起来,大臣们也不会在同一时间入宫。
 
一听说时间已然有些晚了,戚云恒赶忙从床上跳了下来,披上衣服,和魏公公走密道回了泰华宫。
 
欧阳也没能继续赖床。
 
戚云恒前脚刚走,庄管家后脚就溜进了内室,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欧阳床边,低声说道:“采买早上带回了府里的消息——胡家四兄弟回来了,请您尽快回府一趟。”
 
欧阳立刻坐了起来,“把桃红和柳绿叫进来,我这就动身回府。”
 
回京之前,胡家四兄弟被欧阳派出去打探前朝太傅严永昌、继国公嫪信以及杨德江这三个人及其家族的动向。欧阳本以为他们至少要花上一两个月才会查出结果,没曾想,这些家伙这么快就回了京城。
 
穿戴妥当,欧阳没再浪费时间去吃早点,直接和庄管家一起坐上马车,出了夏宫。
 
看守夏宫的禁卫早就得到了戚云恒的谕令,不得阻拦欧阳及其身边人进出夏宫,只是每次出入都要画押记录,注明缘由。
 
欧阳上一次出宫的时候有戚云恒陪伴,这些规矩便被悄悄省略。但这一次没了虎皮,欧阳也不想给这些从没招惹过自己的禁卫找麻烦,便让庄管家过去填了个事急归府做理由。
 
签字画押之后,马车顺利驶出了夏宫。
 
然而欧阳这边刚一出宫,一名宫人就钻进了通往皇宫那边的另一扇门。
 
当魏公公从安插在夏宫的眼线口中得知欧阳回了宫外府邸并将此事禀告给戚云恒的时候,戚云恒正端坐在泰华宫里享用早膳。
 
得知欧阳突然出宫,戚云恒不由愣了一下,放下筷子,皱眉问道:“可是欧府出了什么变故?”
 
“并未听闻。”魏公公答道。
 
欧阳的府邸里全是用了五年以上的旧人,戚云恒派过去的眼线没能混入府中,只好潜伏在周遭窥探,对府里发生的事情也很难迅速掌握。
 
“让他们仔细盯着,切莫再生出兴和帝那样的事来。”戚云恒今日脱不开身,没法亲自出去看个究竟,只能先让手下人看紧,别叫皇夫一去不返甚至不知所踪。
 
“诺。”魏公公领命退下。
 
虽然命令魏公公下去安排,但戚云恒还是有些心神不宁,然而仔细一想,又觉得应该不是什么大事。若欧阳真有甩开他的心思,之前就不需要回京,昨夜也不必与他推心置腹,做到那般程度,今日出宫更不会如此这般地不加遮掩。推想起来,十有8九是他府里的宝贝侄女惹出了什么事端,这才急匆匆地将他叫了回去。
 
这样一想,戚云恒的心便落下了大半,残留的那点不安也被他克制地压在心底。
 
正如欧阳昨夜所言,无论皇帝还是皇夫都不存在退位让贤的可能,他们俩个越是想要天长地久,百年好合,他们就越不能舍弃头顶的封号,身下的位子。只有真正做到一言九鼎,生杀予夺,他们才能肆意恩爱,无惧人言。
 
戚云恒深吸了口气,将思绪拉回到今日眼前。
 
参加今日宫宴的大臣并不全是戚云恒的心腹。其中一些只能称之为能臣,是因其功绩或者声名才被戚云恒接纳为臣子。还有一些能力不明,立场不定,只因其姓氏出身有着连横合纵的重要意义,这才被授予官职,跻身朝堂。
 
一段时间之后,他们当中的一些人,包括如今的心腹近臣,免不了会被另一些人取而代之,淘汰出局。
 
但今时今日,他们还都是戚云恒掌控天下、稳定社稷所必不可少的重要棋子。
 
略一沉吟,戚云恒又把魏公公叫上前来,命他将今日宫宴时的席位重新调整一遍,把原本按品级排序的席位一分为二,文武分开,武将在左,文官居右。
 
如今的习俗乃是以左为尊,戚云恒这样一安排,明显是将武将的地位置于文官之上。
 
魏公公虽然也是武将出身,但基于忠诚,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陛下,这样安排的话,会不会引起文官们的恐慌乃至……”
 
“你先把位置排出来,到底怎么坐,届时再说。”戚云恒淡定地答道,“还有,派人出宫去迎一迎朱边、霍丙申、米粟和三位国公,让他们在赴宴前先到乾坤殿里坐一坐,朕有些事情想和他们叙上一叙。”
 
华朝建立之后,戚云恒封了三位国公,四个侯爷,全部都是跟随他征战天下的武将。至于文臣,即便是最为劳苦功高的朱边也只得了个伯爵,余下的大多都是只封官而不封爵。
 
三位国公中的鲁国公和秦国公乃是戚云恒生父卫国公的旧部,早年的时候,就是他们两个最先与戚云恒取得联系,将他迎回军中。戚云恒能有今日,他们两个称得上是第一功臣。
 
而另一位翼国公却出身草莽,原本领着一伙山贼当山大王,只因连续劫走了戚云恒手下的两批粮草才引起了戚云恒的注意,终是在这人第三次打上粮草主意的时候将其生擒活捉。那时的戚云恒正缺兵少将,翼国公段有柴抢劫粮草的事虽然让他恼火,但这人的手段才能却也使他拍案叫绝,于是便派人过去游说,终是将段有柴收入麾下。而段有柴也没有让戚云恒的赏识落空,十年下来,大大小小的阵仗打了无数,硬是靠着战果和军功跻身到了和鲁、秦两位国公比肩的位置,成了军中草莽派的头面人物。
 
第25章:兴和遗愿
 
相比于出谋划策的朱边等人,这三位国公更像是戚云恒手中的定海神针,而隐匿在京城周遭的禁军却是他的一道杀手锏。
 
入京之后,戚云恒身边的亲卫营便更名为禁卫军,从中抽调一部分人转做禁卫,由高名统率,余下的则驻扎在了京城外围,指挥权仍在戚云恒手中。
 
即便是欧阳不曾说出昨夜那番劝诫,戚云恒也不会放开手中兵权。
 
他一直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是因为什么才被兴和帝算计,又是凭借什么才能绝处逢生,重整旗鼓。
 
一个字:兵。
 
有了这些兵,他才能称王称霸,登基当了皇帝。
 
没了这些兵,他就是台上的戏子,即便穿上龙袍也逃不脱任人摆布、任人宰割的宿命。
 
但欧阳昨夜的一番话还是让他警醒了许多。
 
文武之道,一张一弛。
 
然而天下太平之后,武将便少了用武之地,而文官却因其治国之能而免不了大行其道。
 
此消彼长之下,文官的权威免不了就会越来越大。
 
一旦大到连天下百姓都觉得文贵武贱乃是正道常理,那武将就会受制于文官,兵马也会受制于朝堂。
 
到那时,欧阳口中的卫道士也就有了和他这个皇帝叫板的底气和权力。
 
所以,必须防患于未然!
 
以文治国,以武安邦,文武相制才能文武相成,天下安康!
 
正因为有了这样的想法,戚云恒才想着未雨绸缪,尽早做出改变,而今日的宫宴便是一次可供尝试的大好机会。
 
只是天下事最怕的就是想当然尔,戚云恒虽然拿定主意,却也不好贸然行事,总要先得到近臣们的支持方能放手施为。
 
魏公公一听戚云恒的后续安排便了悟了他的意图,当即转过身来,安排人手到那几位大臣的家中“相迎”去了。
 
戚云恒在那边斟酌以文治国、以武制文的时候,欧阳已经坐在家中,听胡家四兄弟讲述他们带回来的情报。
 
胡家四兄弟本是四只狐妖。他们在行动上虽不如邬大邬二这两只鸦妖便利,但在人形态下却比那两兄弟多了一项天赋技能——颜值。
 
其实若单比较人形态下的五官,邬大邬二并不比胡家四兄弟差上多少。然而他们这个世界的人类同样讲究一白遮百丑,可邬大邬二的黑皮却一直延续到了他们化形之后——他们俩比普通人类至少黑了三个色调,乍一看就跟昆仑奴似的,很难让人产生好感。
 
胡家四兄弟却是不然。四个人全都是戏文里那种白面书生的模样,而且天生一双桃花眼,一颦一笑皆撩人,再辅以后天习得的魅惑术,一入人世便如鱼得水,从人类口中获取情报的时候也如探囊取物,无往不利。
 
但这一次胡家四兄弟之所以能够迅速归来,首功却不在他们自己,而是要感谢某个常年隐身潜水不冒泡的鬼修——丑牛。
 
丑牛也是跟随欧阳从鬼域里偷渡过来的魂体。他的名字里虽然有个牛字,魂魄却是货真价实的人类。只是不同于其他一回到人世就寻找肉身依附的同类,丑牛至今仍维持着魂体的状态藏身于玉器之中,偶尔才会心血来潮地跑出来“活动”一下——魂体在活人生存的环境里是无法维持能量守恒的,如果不能及时找到可供栖身的载体,屏蔽掉外界对自身能量的不断侵蚀,魂体就会像被火焰蒸烤的冰雪一样迅速融化,最终魂飞魄散,死到彻底——对不肯附身于同类也不想死翘翘的丑牛来说,“宅”其实是他唯一且又必然的选择。
 
正因为蛰伏的时间太久,丑牛又把自己栖身的玉器藏得严严实实,欧阳对这家伙的行踪也很难掌握,只知道他和苏素来往颇多,想要找他的时候就让苏素代为转达,几天或者几个月后,总能得到回音。
 
这一次,也不知道怎么个前因后果,丑牛得知了欧阳给胡家四兄弟下达的任务,然后也不知道是抽了什么风还是吃错了什么药,他竟主动冒了出来,帮了胡家四兄弟一把。
 
在丑牛的指点和协助下,胡家四兄弟很快就在茫茫人海中锁定了自己应该寻找的方向,进而从官府的户籍档案和平民百姓口耳相传的话语里找到了自己想要寻找的目标。
 
最先被发现的是小角色杨德江。
 
他如今就在京城。只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杨德江用自己编造出来的污蔑在自己与兴和帝之间划清了界限,却也因为这件事而被真正好男色的新帝戚云恒所忌惮,至今未能得到一官半职,只能既憋屈又委屈地投在秦国公的门下做了一名混吃等死的门客。
 
但杨德江在京城却是举目无亲。胡家四兄弟只查出他的祖籍在泊南府的某个小村子里,父母尚且健在,至于具体地址、婚配与否、有无子女,却是都不清楚。
 
接着被查出来的是贵妃所属的严氏一族。
 
贵妃严氏还活着,只是改了名字,摇身一变,以严氏旁支的身份嫁给了她的旧爱表哥。至于这两人现如今的关系如何,恩爱与否,胡家四兄弟压根没想到要查,使得欧阳少了一次八卦的乐趣。
 
严氏的父亲前朝太傅严永昌如今赋闲在家,含饴弄孙,完全没有出仕的打算,但他的两个儿子却早在几年前就投到了戚云恒的麾下效力,而且是一文一武——长子在吏部任右侍郎,如今就在京城;次子在在定南侯的帐下当参将,跟随定南侯在南边平定乱匪,只要战事一了,封爵是必然的。
 
因严家人居住得太过分散,有在老家的,有在京城的,还有在南边打仗的,胡家四兄弟只查了个大概就没再继续浪费时间,转过头来去找已经销声匿迹的皇后一族,终是把他们从犄角旮旯里逮了出来。
 
皇后的父亲继国公嫪信也曾参与过逐鹿之争,只是早早就败下阵来,手中兵马也在连续的失败中消耗得七七八八。
 
或许是觉得称帝无望,也可能是想要养精蓄锐准备东山再起,嫪信在一次又一次的兵败如山倒之后,终是带着最后一点家当退回到了祖籍鄂业,在那里买田置地,当起了大地主。
 
不同于分散在各地的严氏一族,嫪家的老老小小全都集中在嫪信身边,只有几个外嫁女流落在外,下落不明。
 
欧阳把胡家四兄弟带回的消息逐条记录下来,但写完之后,欧阳却是话题一转,开口问道:“丑牛现在在哪儿,知道吗?”
 
“不知道。”胡家四兄弟异口同声,然后又七嘴八舌地告诉欧阳,丑牛跟他们出去的时候藏身于一块玉坠,但回京之后,玉坠就没了动静,而他们连丑牛什么时候走掉都不知道。
 
“就是这块玉坠。”胡家四兄弟中年纪最小的胡北把一块蟠桃模样的玉坠拿了出来,交到欧阳手中。
 
玉石因其独特构造,可替代人体成为魂魄的栖身之所,而这也正是参加丧礼时不得佩戴玉饰的真正由来。
 
欧阳接过玉坠,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几眼,发现里面确实已经空空如也,随即收下玉坠,转头向胡家四兄弟宣告任务结束。
 
“出去找苏素领补贴,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玩够了记得回来就行。”欧阳一本正经地说道,“这次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不辛苦。”
 
“嗯嗯嗯,这次挺好玩的!”
 
“是啊,是啊,从丑牛那里学到不少东西呢!”
 
胡家四兄弟又是一阵喧闹。
 
欧阳硬撑着笑脸,总算把这四个家伙打发出门,然后才放松脸颊,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轻叹,“自从收养了他们,我对狐狸精的幻想就彻底破灭了——邬大和邬二都没他们呱噪!”
 
“您怎么不说邬大和邬二多大年岁,他们四个又才多大?”庄管家淡定吐槽。
 
这六个妖兽虽然都是在欧阳的引导下才得以化形成人,但邬大和邬二成精都几十年了,实际年龄更是胡家四兄弟的好几倍,折换成人类的岁数,至少也是大叔和熊孩子的距离。
 
但庄管家并没有点到即止,跟着就又补充了一句,“再说了,您要是想看狐狸精,直接照镜子就是。”
 
“你什么意思?”欧阳瞪起眼睛。
 
“就是您想的意思。”庄管家不动如山,“论媚功,您绝对称得上无师自通,登峰造极了。”
 
“我是不是应该回你一句‘谢谢夸奖’?”欧阳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别贫嘴了,说正经的……”
 
“您想先拿嫪家开刀?”庄管家直接把欧阳剩下的话讲了出来。
 
“没错。”欧阳毫不惊讶地点了点头。
 
庄管家跟了他两辈子,早成了他肚子里的蛔虫,若哪一天看不出他的所思所想,那欧阳才会倍感惊讶。
 
“趁着嫪家人龟缩不出,正好可以一网打尽。错过了,可就不一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欧阳道,“但这种脏活还是得由咱们这些肮脏的人类自己解决,只是我脱不开身,再从外面叫人回来的话,又不知道会浪费多久,所以……”
 
“只能我去跑一趟了。”庄管家接言。
 
“你干活,我放心。”欧阳笑眯眯地点头。
 
“这次的活儿可有点大。”庄管家板着脸说道,“您得划条线出来,哪些人必须杀,哪些人可以活,总不能沾亲带故的全都得死——那样的话,七大姑八大姨的可就太多了,咱们这辈子都不用再干别的事了。”
 
“兴和的要求是家破人亡,断子绝孙。”欧阳道,“咱们就以家为核心划线:没分家的,以父母为起点;分了家的,以本人为起点。不分男女,不论嫡庶。”
 
“就是说,嫁出去的也要干掉?”庄管家皱眉。
 
“外孙不是孙?”欧阳反问,然后又强调道,“外嫁女和外嫁女的亲生子女全都不要留,宁杀错,不放过——总而言之,所有能将嫪信、严永昌、杨德江这三人血脉延续下去的人,全部在我们的猎杀名单之上。”
 
第26章:机关傀儡
 
“若是这么划分的话,那就要好好谋划一番了。”庄管家眯起眼睛,但很快就眼珠一转,将目光转回到欧阳身上,“话说回来了,就为了那两块没用的破玉佩,值得这么大费周章吗?”
 
“没到手之前,我怎么知道它们只是两块‘破’玉佩?”欧阳郁闷地撇嘴,“别计较那些了,好歹咱们也是吃过成国俸禄的,就当是为成国和赵家最后一次尽忠吧!”
 
欧阳从内库中拿回来的两枚玉佩与他原本拥有的那枚都是出自同一块玉石,只不过欧阳分到的那枚玉佩里藏了一小截灵髓。在他意外身亡的时候,被迫离开身体的魂魄本能地投向了随身携带的玉佩,结果便与玉佩中隐藏的那截灵髓起了反应,不仅使他的魂魄摆脱了消散的危机,更“炸”出了一个人界与鬼域的结点,直接把他的魂魄送进了鬼域,使其成为一个未经修炼就得以横跨两界的大异类。
 
灵髓对魂魄的强化效果是巨大而且立竿见影的。即便只是吸收了指甲大小的一截灵髓,欧阳的魂魄便强过了鬼域里的大部分鬼修,以至于初入鬼域便大杀四方,很快就收拢了一批愿意依附于他的小弟,占据了一块自己的地盘。
 
但灵物之所以珍贵,就是因为其可遇而不可求。
 
欧阳许下重诺换来的另外两块玉佩里并不存在灵髓,而他想要再上一层楼的愿望也随之落空。欲速而不达,他也只能放下奢望,另觅机缘。
 
庄管家是灵髓的间接受益者,之前的质疑也是出于习惯而说出的调侃,听欧阳这样一说,立刻知趣地不再深究,话题一转,重新回到了应该如何杀人放火的谋划上。
 
定好初步的计划,欧阳没有立刻回宫,吩咐人把苏素逮了回来,并让庄管家暂且回避。
 
等到苏素满腹疑惑地进了门,欧阳直接把丑牛藏身过的玉坠拿了出来,“啪”地一声拍在桌上,然后开门见山地说道:“其实我不找你,我找丑牛。”
 
苏素迟疑了一下,很快又眨了眨眼。
 
但不等她开口,欧阳就冷冷一笑,一字一句地提醒道:“想好了,再开口。”
 
苏素被他这句“提醒”吓出了一个冷战,随即忆起眼前这家伙好脾气的时候其实并不多,驴脾气上来,更是六亲不认,随心所欲,不管不顾。想当初,她之所以决定出门去“跑生意”,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想离这个喜怒不定的变态远上一点。
 
但依旧不等苏素开口,另一个声音就从她的发髻里飘了出来。
 
“别欺负女人。”
 
这个声音一听就不是出自人口,音质生硬失真,吐字也有点含糊。
 
“不欺负她,你怎么可能出来?”欧阳理直气壮地反问。
 
“……你找我干嘛?”明显属于丑牛的声音没和欧阳继续斗嘴。
 
“干活。”欧阳简单明了地答道,“初一你都参与了,干脆把十五也一起做完了吧!”
 
“……你到底因为什么才去寻找那些凡人?”丑牛再次问道。
 
欧阳没有回答,抬起手,对苏素勾了勾手指,“把你脑袋顶上的那根玉钗摘下来,然后,转身,出门——接下来要说的事不是你能听的。”
 
“有什么不能听的,不就是杀人放火,不干好事吗?!”苏素撅起嘴巴。
 
“问题就在于你杀过人、放过火、做过坏事吗?”欧阳冷着脸问道,“没干过就赶紧给我滚出去,我可没时间手把手地培训你这种小白。”
 
“你应该告诉她,你只是不想她脏了手。”丑牛语气平淡地接言。
 
“不,我就是嫌弃她不专业,很单纯的嫌弃。”欧阳纠正道,“按你那种说法,她只会误以为我在歧视她的性别,瞧不起女人。”
 
“够了!”苏素愤怒地拔下头上发钗,重重地拍在桌上,“老娘就在你们面前站着呢,用什么第三人称!”
 
藏在发钗里的丑牛立刻没了声音。
 
欧阳也没说话,抬起手,指向苏素身后的屋门。
 
苏素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不是每个女人都需要哄的。”欧阳打了个响指,关上屋门,“她就是那种只能硬来不能软磨的——话说回来了,以你的树懒性子,怎么会和苏素混到一块,你们有共同语言吗?”
 
“男人和女人相处的时候需要语言吗?”丑牛故作深沉地反问,但跟着就满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其实她一直以为我是女人。她不知道丑牛是名号而不是名字,总以为我的真名是丑妞,只是因为不想暴露自己的性别,被你们小瞧,这才故意让你们叫错。”
 
“辛苦了。”欧阳一脸同情地看向玉钗,“路漫漫其修远兮。”
 
丑牛藏身的钗子是用一整块玉雕刻出来的笛子,粗细和女人的手指差不多,可以直接插在发髻上做装饰。但笛子内部肯定和正常的笛子有所不同,很可能在里面塞了弹片之类能够制造颤音的小插件,使其变成了比笛子更复杂的发声器。不然的话,丑牛不可能通过玉笛发出人声。
 
魂魄是无法说话的,一如妖兽在本体形态下无法使用人语。即便是能够听懂,也会因为身体结构的差异,无法模拟出人类声带才能制造的声响。
 
丑牛幽幽地叹了口气,“我有时间,不着急。”
 
“呵呵。”欧阳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话音一转,“说吧,你在谋划什么?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鬼域里没有好心人,就算有也不会是丑牛。在鬼域的时候,他就一贯性地懒散懈怠,从来不是一个任劳任怨、踏实勤奋的好手下,如今突地奋发起来,肯定是必须以及必然地事出有因。
 
“……我想要个身体。”丑牛知道欧阳的脾性,没敢和他卖关子。
 
“你相中谁的身体了?”欧阳一愣。
 
当初统一派发身体的时候,丑牛可是一个都没瞧上。欧阳一度都松了口,愿意给他找那种没到寿限的活人了,他还是一声不吭,不屑一顾。
 
“不是相中了哪个,是想做上一个。”丑牛解释道。
 
“做?”欧阳皱了皱眉头,随即恍然大悟,“你是说机关傀儡?”
 
“正是。”丑牛确认道。
 
“你会做机关傀儡?”欧阳立刻生疑。
 
机关傀儡是机关术中的一个分支,顾名思义就是用机关术造出来的可以行动、载物乃至攻击的假人或者假动物,类似于异世界里的机器人。只是机关傀儡在使用时无需能量供给,操纵它们的也不是记录在电路板上的既定程序,而是来自修者自身的神识。
 
丑牛的打算显然就是造一个人形态的机关傀儡,将自己藏身其中,再以自己的神识进行操纵,从而免去如今这种行动不便的尴尬和无奈,顺便还可以得到一个可以充当武器的强大载体,可谓是既方便又安全。
 
但在修者的圈子里,机关术只能算是旁门左道。修习这种法术的人本就寥寥无几,能够修炼出名堂,成为一代机关大师的更是凤毛麟角。即便是真的成为大师,也只能纵横于生者的世界。究其根源,却是因为修习机关术讲究一心多用,修炼的结果就是将神识“打散”。
 
活着的时候,有肉身做载体,神识再怎么“散”也“散”不出问题。可一旦失去肉身的保护,散乱的神识就会影响到魂魄的凝聚。在死亡的一刹那,离开肉身的魂魄很容易因为无法结成魂体而迅速崩溃,以至于魂飞魄散,想做鬼都没有机会。
 
即便进入鬼域,修习机关术的修者也无法在这个近乎于能量世界的环境里造出机关,而虚弱的魂体却会成为他们的致命伤,使他们沦为没有战斗力的弱鸡,被消灭,被淘汰。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欧阳在鬼域里就没招揽到机关术方面的人才,偏偏机关术又不像炼丹术一样可以照猫画虎,照本宣科。一如异世界的科技发展,空有理论是不行的,想造出航母,就得从最基本的螺丝做起,由浅至深地逐层实践。
 
但欧阳对机关术的那一套不感兴趣,身边也没有想往这方面发展的手下——从鬼域出来的人都不愿在这种法术上浪费生命,唯一有那么点兴趣的苏素还缺少必要的能力和天赋。至今为止,她连自己那个世界的蒸汽机都没研究明白,更别说那种让她连理解都很困难的机关术了。
 
“不会。”丑牛的答复并没有超出欧阳的预期,但他马上就解释道,“我虽然不会,但我在京城里看到了一个擅长此道的修者。只要他肯出手,再凑足材料,定能做出一具近乎完美的机关傀儡。”
 
听丑牛这么一说,欧阳脸上的表情却古怪起来。
 
“我以为,这京城里应该只有一个修者。”欧阳道。
 
“是呀。”丑牛表示赞同。
 
“如果我们说的是同一个人——那你又是怎么见到他,还把他给认出来的?!”欧阳不由得瞪眼追问。
 
理论上,京城里只会有一个修者,那就是驻守在皇宫里的法师。但丑牛身为鬼修,再怎么投机取巧也没可能避过皇宫周遭的防御法阵,混入其中——他要是有那本事,也就不会给欧阳做小弟了。
 
“我不能进宫,但他可以出来呀!”丑牛的答案超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刚回京城的那会儿,我一直在陪素素逛街,正巧看到他也上街采买。我虽然不认识他这个人,但他挂在衣襟上的千机流金饰,我却是隔多久都不会认错的。要知道,只有通过千机流最终试练的嫡系传人才有资格使用这种金饰。敢把这种金饰明目张胆挂在身上的人,肯定能造出我想要的身体。”
 
第27章:酒不醉人
 
“就是说,你并不认识那个家伙?”欧阳扯了扯嘴角,将自己的不快再明显不过地表现出来,“你不会是想让我去和那家伙打交道,混交情,然后再说服他给你造身体吧?!”
 
“这事不好办,我知道。”丑牛坦荡荡地答道,“所以,我才出来给你干活了呀!”
 
“你干的那点活顶多就够我和他打一次交道!”欧阳愈发地语气不善,“我说你干嘛非得执着于机关傀儡呢?有血有肉有筋骨的身体不好吗?别忘了,用了机关傀儡之后,你可就彻底不是男人了!”
 
“……我不想再死一次。”丑牛沉默了几秒才出声答道,“肉身再好,寿元有限。一旦如你们这般彻彻底底地融入肉身,等到寿元耗尽,免不了又要再经历一次死亡。但做鬼这件事也是要看运气的。每一次死亡都是一次洗牌重来,稍有差池,就可能落得个鸡飞蛋打,万劫不复。即便是准备得再周全,再充分,也免不了会给修为造成巨大的损耗。反复几次,不死也亡。”
 
“说得你好像很有经验似的。”欧阳翘起二郎腿,饶有兴趣地问道,“莫不是已经又死过一次了?”
 
丑牛没有否认,只淡然道:“曾经的我,一个人可以吊打你十个。”
 
“现在的我,一个人也能吊打你十个。”欧阳不屑地撇嘴。
 
丑牛沉默起来,终是没能反驳。
 
欧阳倒也没再刺激他,敲了敲桌子,转而言道:“这件事我只能试上一试,不保证结果,也不能保证多久会有结果。”
 
“你肯尽力一试就行了。”丑牛道,“我相信你不会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故意撒手,让可为之事变得不可为。”
 
欧阳立刻敲打道:“想让我尽力,你是不是应该先把力气用足?”
 
“……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丑牛略有迟疑地问道。
 
“胡东南西北之前干的活儿只是开了个头,并没有就此结束。”欧阳道,“接下来的后续部分暂时由庄首接手,但他一个人未免太辛苦了点,我这个当主子的,总该派个帮手给他分担一二。”
 
“……你直接说让我跟他去杀人就好了。”
 
“哟,你都知道啊?”欧阳挑眉。
 
“不是很知道。”丑牛道,“但就像你觉得我不可能无缘无故给你干活,我也觉得你这次回京是别有目的。我不相信一个皇夫的虚名就能把你勾搭回来,也不相信你对那个皇帝媳妇有多情深意重——你要是真在乎他,十年前就不会把他放走。所以,你的目标不是他,而是其他。”
 
不等欧阳表态,丑牛就继续说道:“当然了,更主要的是你只让那些小狐狸打了个前哨,又不让素素参与进来,而他们之间的共同点就是没沾过人血,没杀过活人。也只有在这一点上,我和庄首是与他们截然相反的。所以,如果有一件事是他们不能做而我和庄首一定能做的,那也只有杀人了。”
 
“既然都被你猜到,那我就不用费力解释了。”欧阳愉悦地说道。
 
“……你还是解释一下吧。”丑牛道,“你让小狐狸们调查的三个人都是凡夫俗子,我实在想不出你有什么理由要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
 
“这事涉及到灵髓。”欧阳直白地答道。
 
“灵髓?!”丑牛的语调一下子拉高了七个音阶。
 
灵髓乃是修者的大补之物,其作用和价值一如武侠小说里经常出现的千年灵芝、万年朱果,对魂体的强化效果更是苦修几十年都比不上的。
 
“别激动,只是涉及,而已。”欧阳泼了盆冷水,“我用一个承诺和人换了件东西,本以为那东西里藏有灵髓,到手之后才发现我以为错了。但交易就是交易,东西我拿到了,承诺就得履行。而你和庄首要去做的事,就是这项承诺中的一部分。”
 
“……我明白了。”得知灵髓并不存在,丑牛的语调又降回到了最低音,也没有再去追问欧阳到底换了什么东西回来,只情绪低落地应下了给庄管家做帮手一事。
 
欧阳立刻把庄管家叫了进来,把丑牛目前栖身的笛形玉钗和之前用过的玉坠全都交到他的手里,让他和丑牛去商讨合作细节。
 
但这样一来,庄管家便不可能再和欧阳回宫。
 
虽然戚云恒未必会在意庄管家的去向,然而万一问起,欧阳这边总要有个经得起推敲的说辞。
 
欧阳略一沉吟,很快便计上心来。
 
安排好府内事宜,欧阳赶在晚饭前回了夏宫。
 
但戚云恒却没有赶过来和欧阳共用晚膳,一直到欧阳脱衣上床,酣然入睡,他才施施然地出现在欧阳的床边。
 
欧阳没有睁眼,翻了个身,把床边的那块地方让了出来。
 
戚云恒扬起嘴角,脱下衣衫,赤条条地钻进了被窝。
 
“我的天呐!”欧阳立刻被他带进来的寒气激出了一个冷战,再顾不得装睡,气恼地转过身来,与戚云恒大眼瞪小眼地对视,“我说,你过来的时候就不能多穿点吗?多披一件皮大氅也不至于让身子凉成这样啊!”
 
“来得匆忙,忘了让魏岩提早准备。”戚云恒笑眯眯地说道,“以后会在寝宫里多备上几件的。”
 
“再有下次,我直接把你踹回泰华宫去!”欧阳一边说着,一边披衣下床,拉动床榻旁边的铃绳,把值夜的桃红叫了进来,让她去厨房里取些姜汤。
 
戚云恒笑容不变地躺在床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欧阳在那边发号司令。
 
那边的欧阳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转过头来,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戚云恒一番,又凑上前仔细闻了一会儿,很快皱眉,“你喝多了?”
 
戚云恒来之前应该是洗漱过,身上的酒味并不重,但仔细去闻的话,还是能闻出痕迹。
 
“还好。”戚云恒的语调一如往常,但脸上的表情和体态上的反应都说明他现在至少处于微醺的非正常状态。
 
欧阳沉下脸,没再和这个醉鬼废话,又往自个身上加了些衣服,然后就把魏公公叫了进来,让他带人去准备浴桶和热水。
 
很快,热呼呼的姜汤和热腾腾的浴汤都被送了进来。
 
欧阳立刻把戚云恒拖出床榻,扔进浴桶,等他身上开始冒汗,便又把姜汤也灌进了他的肚子,让他里里外外都热乎起来,彻彻底底地出了一身透汗。
 
但戚云恒并没有就此清醒,反而彻底地放松下来,闭上眼睛,在浴桶里睡了过去。
 
欧阳气得举起了拳头,只是最终也没有落在戚某人的脸上。
 
气闷之余,欧阳也只能认命地继续善后,把出过汗的戚云恒拖出浴桶,擦汗抹净后,塞回被窝,又运用法力为他逼出体内残余的酒力,确保他一觉醒来的时候能够恢复正常。
 
第二天,戚云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正想问一声什么时辰,却发现头顶的幔帐并不是自己寝宫里的模样,自己的怀里也多了一个热呼呼、湿漉漉、光溜溜的美人。
 
戚云恒微微一怔,随即想起他昨夜好像又来了夏宫。
 
昨日的宫宴进行的很是顺利。
 
在和三位国公以及一众心腹商讨之后,宫宴上的席位终是按照文武分开,武左而文右。
 
正好之前草拟宫宴名单的时候就做过文武均衡这方面的考量,二者分开之后,也不至于出现一边人丁稀少而另一边却拥挤到坐不下的尴尬场景。
 
朝臣们对此种安排的反应也不算剧烈。
 
如今毕竟是开国之初,武将们的功勋是文官们不敢置喙的。领头的文官做了哑巴,下面的文官即便是心有疑议也不敢轻举妄动。而武将们更不会对这种提高自身地位的安排提出反对意见,甚至巴不得皇帝老大能一直这样给他们撑腰。只是能被召来参加宫宴的武将都不是那种大字不识一个的愚昧粗汉,很清楚这种想法只能想,不能说,再怎么翘尾巴也不会在这种场合里出言不逊,刻意地挤兑对面那些文官。
 
于是乎,一方是有苦不能言,一方是愉悦亦不能说,双方便不约而同地将情绪发泄到了酒水当中,佐证便是这次宴会用掉的酒坛,堆叠起来,足以塞满三间库房。
 
若不是魏公公及时发现,果断而迅速地提醒了戚云恒,使其能够在酒水饮尽之前结束宫宴,昨日就要闹出群臣参加皇帝的宴会却落得个没有酒喝的大笑话了。
 
戚云恒倒是没在宫宴上饮酒过度,但在宫宴结束之后,他却留下了一批心腹近臣,在乾坤殿里又开了一场小宴。
 
因身边都是熟人亲信,戚云恒便不自觉地放开了许多,没再端着皇帝架子。再加上中间有宫人过来通禀,说欧阳已经回了夏宫,戚云恒一直半悬着的心更是彻底放了下来,而放心之后,酒量便也跟着放开。
 
再之后,戚云恒的记忆就开始模糊,只记得小宴结束之后,自己不顾身边人的劝阻,执意跑到了夏宫,然后就被欧阳一通洗涮……
 
戚云恒低下头,看了看同样不着寸缕的自己,又仔细感受了一下自己此刻的状态,只觉得神清气爽,浑身带劲,丹田下的神兵利刃更是虎虎生威,饥渴难耐。
 
看起来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就差提枪上马,冲锋陷阵,然而怀中这人却不是可以让他肆意胡来的玩物——无论从身份上还是实力上。
 
别看欧阳细胳膊细腿儿,容貌更是娇嫩得像花儿一样,真要动起手来,即便是现在的戚云恒也不敢说有十足的把握能把这人拿下,若是换成十多年前,更是会被这人揍得一点脾气都发不出来。
 
庆阳伯府本就是前朝的开国功勋,早期的当家人个顶个都是武将出身,即便是一代不如一代,到最后只剩下一个空壳子爵位,武学上的传承也不曾断绝,只看家中子孙吃不吃得那份苦,有没有那份心。
 
最后一位庆阳伯,也就是欧阳的父亲,就是那种吃不得苦也没有上进心的。但欧阳却把他家老祖宗的本事完完整整地继承下来,连他那个侄女欧菁都跟着学了不少,小小年纪就玩得一手好鞭子,如今更是不知道强悍到了何种地步。
 
回想起来,欧家的子孙大多人比花娇,但有出息的却个个都是食人花。
 
——今后若是哪个家伙惹恼了他,又不好明着责罚,倒是可以考虑把欧菁那丫头嫁过去,坐山观虎斗。
 
戚云恒正胡思乱想,怀中人却忽然出声。
 
“想什么坏事呢?”
 
第28章:穿针引线
 
戚云恒吓了一跳,以为欧阳什么时候学会了读心术,但身下紧随而来的痛感却让他迅速清醒过来——
 
欧阳在他胯下那根直挺挺的兵器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
 
——原来是指这个。
 
戚云恒心虚地干笑两声,跟着就按捺不住地低下头,将双唇贴在欧阳耳边,轻声低语道:“要吗?”
 
“我说不要,你就真的不要?”欧阳抬起头,轻蔑地回了声冷哼。
 
“那就……要吧?”戚云恒扬起嘴角,把怀中人抱得更紧,身体也试探性地动作起来。
 
欧阳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回以冷哼。
 
但他虽没有回应,却也同样没有拒绝戚云恒的进一步试探。
 
他也是男人,虽没戚云恒这般血气方刚,却是做人夫君的那个。在自家的床榻上被自家的媳妇抱着,媳妇还一口一个“我想要”地主动求欢,哪个当夫君的会说不行,敢说不要?
 
——要就要吧,就当是做晨间操了。
 
欧阳眯起双眼,享受起戚云恒的炽热体温。
 
……
 
……
 
等到两人意犹未尽地离开床榻,外面已是艳阳高照,日上三竿。
 
一起用过早膳,戚云恒才想起询问欧阳昨日为何回府。
 
“别提了。”欧阳一脸晦气地答道,“府里的下人贪热,晚上用碳盆的时候把门窗关得太紧,结果被熏晕在了屋中。早上被发现的时候,菁儿还以为那人被碳气闷死,急忙打发人来找我。等到我回了府,那人都已经被救醒了。”
 
“她一个小孩子,又是个姑娘家,没经历过,被吓到也是正常。”戚云恒了然点头,心想,果然如此。
 
“可不是被吓坏了嘛!我哄了半天也没哄好,想留在府里,又怕你这边多想,只能先把庄管家留在那边坐镇,省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再闹出其他乱子。”欧阳轻飘飘地把庄管家未曾回宫的事点了出来。
 
“应该的,原本就不该只留一个小姑娘在家操持,更何况又刚出了这么档子事。”戚云恒继续点头,完全没把庄管家的去留放在心上,只随口问道,“你准备将那管家留在府中多久?若是时间长了,夏宫这边怎么办,用不用我从宫中给你调派个管事太监过来?”
 
“行啊,直接派过来就是。”欧阳没有拒绝,“反正我这边宫里宫外两摊子事,就算庄管家回来,他们也可以各管一摊,互不相扰。”
 
“那我今日就把管事太监派过来吧。本想多调教他们一段时间,等到正月过后再把夏宫里的人手彻底补齐……”正说着,戚云恒忽地心下一动,想起了另一件事,不由得脱口问道:“重檐,你和汪九龄熟不熟?”
 
“你什么意思?”欧阳警觉地竖起耳朵,“你不会是想把他调过来给我当管事吧?……呃,等等,汪九龄还活着?”
 
“活着呢。”戚云恒点点头,然后又赶忙撇清,“我不是要把他调给你用,只是提到管事太监就想起了这么个人,随口问上一句。”
 
“他有什么好问的,不就是兴和身边的心腹大太监兼第一狗腿吗?”欧阳疑惑地看向戚云恒,“我和他也没什么交情,我有交情的是秉笔太监苟四,但他得罪了右丞相家的小儿子,被兴和当人情给宰掉了——当然,我离京之前已经帮他报仇雪恨了。”
 
“……”
 
戚云恒一阵无语,一时间都忘了自己原本想要说些什么。
 
还是欧阳控制不住好奇,追问道:“汪九龄真没死?他这么忠心耿耿的家伙竟然没给兴和殉葬?”
 
“你怎么知道兴和需要他来‘殉葬’?”戚云恒敏感地注意到了欧阳的用词。
 
欧阳立刻瞪大眼睛,做出一副惊恐的模样,“你别是想告诉我,兴和那家伙也没死吧?!”
 
戚云恒顿时觉得自己想多了,但还是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道:“确切地说,我还不知道他到底是死是活。”
 
“哎?!”欧阳故作讶异地张大了嘴巴,“兴和帝不是在自己的寝宫里上吊自尽了吗?听说你还给他举行了葬礼,连永泰宫都是因为他才封禁不用。”
 
“你从哪里听来的?”戚云恒再次警觉起来。
 
入宫后,他们虽没找到兴和帝,但还是按照兴和帝已死的结果做了一番布局。然而只有兴和帝的葬礼是堂而皇之地公开进行,封存永泰宫的事可不曾对外宣告。
 
“大街小巷都这么说啊!”欧阳道,然后又补充了一句,“我回宫之前让手下人打听了一下京城的情况,当时就是这么传的。”
 
“这宫里真是个筛子!”戚云恒抱怨了一句,跟着就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讲述了一遍。
 
听戚云恒说完,再对照自己的那部分经历,欧阳便把真相猜了个大概。
 
欧阳出宫之后,原本准备自行了断的兴和帝暂停了这项行动,转而写了份退位诏书,让汪九龄给戚云恒送了过去,并以此为条件,请戚云恒给京城和皇宫里的遗老遗少们留条活路。等汪九龄携诏书出宫,兴和帝便去了欧阳所说的秘室,将自己藏身其中,这才导致了之后的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据我所知,前朝的皇宫里应该是没有密道的。”欧阳谨慎地提醒道,“前朝的开国皇帝是个相当狂傲而且自以为是的家伙,曾给子孙留下诸如‘君王死社稷’这样的训诫。他所留下的起居注里也曾提到:皇宫里不设密道,不留活路,国在则君在,国失则君亡。若兴和是个听祖宗话的孝子贤孙,就算有逃亡的机会,他也不可能在人世上苟且偷生——当然了,也不是每一代的成帝都能那么听话,保不准哪一代就阳奉阴违,在皇宫里鼓捣了点什么。”
 
“密道这东西,我还真就没有找到。”戚云恒苦笑,“通往此地的密道还是趁着修缮泰华宫的时候才挖出来的。”
 
“难怪你每次过来,衣服上都沾有土渣,原来是新挖的。”欧阳嫌弃地撇了撇嘴,“对了,既然你入宫的时候未生波澜,那前朝的起居注、典籍、账册就应该还在,不妨找人仔细查阅一下,兴许能够从中看出些什么——毕竟,密道这东西不是说有就能有的,起码也要有人去挖,挖出来的土也要有地方处置。以前朝史官那种连皇帝打个喷嚏都要记录下来的习惯,只要动了土木,就必然会在某些地方留下痕迹,只看你有没有耐心把它从文献堆里找出来。”
 
“嗯,这也是个突破点。”戚云恒点了点头,随即感叹,“若那占卜之术真的灵验就好了。虽然兴和是死是活都已无关痛痒,但有个确定的结果,总能让人了却一桩心事。”
 
“占卜?”欧阳立刻挑眉。
 
“重檐放心,此人姓沈,乃是宫中供奉,正正经经的修道之人。”戚云恒知道欧阳对那些道人、方士之类的所谓高人一向都怀着不以为然的态度,赶忙出言解释,“他的来路是绝无问题的,并非那种坑蒙拐骗的欺世盗名之辈,只可惜并不擅长占卜之术,只能占出一个‘已逝’的结果,具体如何,却是推演不出。”
 
“宫中真有那种传说中的修道之人做供奉?”欧阳故作好奇地问道。
 
“你听说过?”戚云恒反问。
 
“听说过,但没见过,也不太相信。”欧阳坦然承认,“据说他们的存在是为了保护皇家和宫廷不被邪魔入侵,但要是他们真有那般本领,前朝又怎么会呼啦啦就亡掉了呢?”
 
“因为他们保护的只是皇家和宫廷,不是朝廷,更不是一国之气运。”戚云恒倒是没对欧阳竟然知晓此事而感到惊讶。俗话说得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庆阳伯府乃是前朝开国时册封的勋贵,知晓一些宫廷秘闻也在情理之中,更何况欧阳早年的时候又在宫中混得如鱼得水,很可能闲聊时曾听兴和帝提过那么一嘴。
 
欧阳这边却是有些气郁。早知道戚云恒这么不把法师当回事,他何必费心费力地又是铺路又是搭桥,直接拿好奇心做借口发问就是了!
 
但不等欧阳真的去问,戚云恒的注意力就被一旁欲言又止的魏公公引了过去。
 
“魏卿可是有话要说?”戚云恒挑眉问道。
 
“奴婢……”魏公公依旧有些迟疑。
 
“但说无妨。”戚云恒催促道,“皇夫又不是旁人。”
 
“回陛下,奴婢只是忽然想到一事。”魏公公这才一脸慎重地解释起来,“陛下不是想为几位殿下验明正身吗?奴婢想着,或许沈真人那边会有法子。”
 
戚云恒立刻眼睛一亮,旁边的欧阳却是微微一怔。
 
——庄首那家伙竟然把暗示下在了魏公公的身上?
 
——能耐啊!
 
欧阳一边腹诽,一边偷瞄了戚云恒一眼,谨慎地没有插言。
 
戚云恒却是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很快站起身来,转头对欧阳道:“我要与那沈真人就此事谈上一谈,重檐可欲与我同往?”
 
“还是算了吧。”欧阳立刻摇头,“我对那些神神叨叨的家伙还是有些敬谢不敏,更何况你要谈的事也不适合我去旁听。”
 
两名修者之间的距离一旦低于某个下限,他们身上蕴藏的灵气就会发生只要是修者便能感觉到的共鸣。欧阳虽然听说过敛息匿气之法,但至今也没有找到修习的门路。这样一来,一旦他跟那位沈真人见了面,免不了要起些波澜——就算不被看破真身,也肯定会被误以为是同道中人。
 
权衡利弊,欧阳觉得他们两个还是暂且不见为妙。
 
戚云恒也没强拉欧阳过去,只拉起他的手,拍了拍,“午膳的时候,我就不过来了,等到晚膳再来陪你。”
 
“不陪也无所谓,我又不能拿你下饭。”欧阳翻了个白眼,对戚云恒哄孩子似的语气很是不快。
 
戚云恒笑了笑,没再多言,带着魏公公从密道回了寝宫。
 
第29章:朱边请愿
 
戚云恒是在率军入京的路上被那些传说中的世外高人找上门的。
 
最先出现的是两名仙风道骨的道袍男子,自称是昆仑道宗的门下行走,因戚云恒即将入主京城,而他们道宗将会负责本朝的京城绥靖,这才特意过来与戚云恒接洽。
 
戚云恒最初也是半信半疑。
 
但这二人能够在他独处时不声不响地出现就已经说明了很多,又没有假借世外高人的身份向他索取什么,反而献上一张包括皇宫在内的京城详图,以此来解释自己的职责所在。
 
交谈之后,戚云恒才得知他们所说的绥靖乃是指天地阴阳、妖魔鬼怪、咒术蛊毒……这类超出凡人想象的非常之事,至于凡人间的鸡鸣狗盗、烧杀抢掠、权势纷争……人家却是理都不会去理的。
 
但正如二人所言,他们只是过来接洽,真正要驻守在京城里的另有其人。
 
就在戚云恒率领东山军围困京城的第二日,一位沈姓真人翩然而至。
 
单就外表而言,沈真人反而没什么世外高人的气质或气度,容貌很是寻常不说,下巴也光溜溜地,连点胡茬都看不到,看年纪也就二十出头,一身短襟胡服,背后背了个能把他自己装进去的金属箱子,手里也一左一右拎了两个一大一小的木箱。
 
但那两名负责接洽的仙人一般的道长却对此人毕恭毕敬,一口一个“师叔祖”地唤着。
 
沈真人抵达后不久,两名负责接洽的道人就功成身退,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只留沈真人与戚云恒在一起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然后,戚云恒便发现这个沈真人看似冷若冰霜,其实只是木讷寡言,真正接触起来,远比那二位仙风道骨的接洽者更好打交道。
 
平日里,这位沈真人只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关上门鼓捣一些让人看不懂的奇怪物件,既不炼丹,也不传道。戚云恒派过去的宫人都被这位沈真人退了回来,一日三餐也无需宫内提供,只有身上的衣物时不时地就会损坏,需要戚云恒这边经常性地供给。
 
即便是这些衣服,沈真人也不曾白白穿用。
 
作为回馈,戚云恒请他帮忙做些什么,沈真人都不会敷衍,能做就做,不行就是不行。
 
前次占卜兴和帝生死的时候就是如此,这一次,戚云恒请他鉴定皇子皇女的血脉也是一样。
 
听过戚云恒的诉求,沈真人便直言不讳地告诉戚云恒,他确实会一种血鉴之法,但这种法术只能验出三代之内的血脉传承,并不能分辨出被血鉴之法判定为同族亲眷的两个人到底是父子还是爷孙。
 
但戚家已经三代单传,这点瑕疵对戚云恒来说根本无关痛痒。
 
得知这一点后,沈真人便点头应下,与戚云恒进一步协商,将作法的时间定在了正月十五。
 
告别沈真人,戚云恒领着一众随侍回了泰华宫。
 
正准备把礼部尚书纪鸿叫进宫来商议请沈真人作法一事应该如何安排,抬起头,戚云恒却看到魏公公正捧着一本簿册向他走来。
 
“这是什么?”戚云恒疑惑地问道。
 
“昨日宴饮时,陛下命各位朝臣畅所欲言,为华国献计献策,将心中所愿所想尽数讲出,又命我等将诸位大人所述记录下来——如您所愿,一字不漏,尽在其中。”说完,魏公公便将簿册放在了案几之上。
 
戚云恒顿时一阵头大,但略一沉吟,还是将魏公公叫住,“这东西留下,我慢慢看,你先派人去礼部把纪鸿纪尚书请来。”
 
魏公公一直跟在戚云恒的身边,很清楚戚云恒找纪鸿所为何事,当即躬身应诺,领命而去。
 
戚云恒这才拿起案几上的簿册,以一种视死如归的心态翻阅起来。
 
这东西就是戚云恒被烈酒冲昏头后的“杰作”,而响应这一号召的那群朝臣更是喝得比他还多,醉得比他更甚——这种状态下讲出来的豪情壮志,那真是看不都用看就让人不抱期待。
 
结果也正如戚云恒所料,绝大部分朝臣都是在拍着胸脯表忠心,只有少部分酒后吐真言,说了些酒醒后绝对会把自己掐死的胡言乱语。当然也有极个别人是真的志向高远,表述了诸如“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之类极端美好却也极其不切实际的恢弘宿愿。
 
——好在自己还没醉到失去理智,只让他们说出来,没承诺要为他们实现。
 
戚云恒抹去头上冷汗,但跟着就在一堆荒诞不经和一片陈词滥调里发现了让人惊讶的内容——向来秉持着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朱边竟也参与进来,留下一条“请皇夫出席大朝会”的提议。
 
戚云恒不由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终于记起昨日的小宴上确实提到了皇夫欧阳,以此为契机,朱边也不知怎么就说了一句:“本以为陛下今日会将皇夫带出来与我等相见。”其他心腹近臣立刻借着酒劲,跟朱边一起鼓动戚云恒去夏宫请人。
 
但欧阳那会儿根本不在宫里,戚云恒也没醉到忘乎所以,便以“皇夫乍然回京,水土不服,身体不适”做借口,将见面的事推后再议。
 
然而也不知道朱边是喝多了,还是生了什么不可告人的谋算,竟然提出让欧阳参加初五的大朝会,偏偏周围一群醉鬼,也不管他到底说了什么,想也不想就举手附议。
 
戚云恒记得自己是当场否决了的,但朱边一句“难道皇夫见不得人?”便把他的否决堵了回去。
 
——真真可恶!
 
——这家伙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戚云恒揉了揉太阳穴,决定把朱边也一起找来,开诚布公。
 
戚云恒这边忙忙碌碌,却也没忘了夏宫里的欧阳。
 
午饭后,欧阳便见到了戚云恒给他派过去的管事太监和两个跟班小太监。
 
管事太监姓庞名忠,原本是戚云恒军中的一名伙夫。得知魏岩割掉已经不得用的子孙根,入宫做了戚云恒的总管大太监,本就是天阉的庞忠立刻动了心思,有样学样,也用脸面换了前程。
 
伙夫出身的庞忠圆脸,微胖,让欧阳不由得怀疑戚云恒是不是以同样圆胖的庄管家为蓝本在挑选太监。
 
但庞忠并不像庄管家那样毒舌,更没有庄管家那种和欧阳朝夕相处才养出来的胆量,被魏公公领到欧阳面前的时候,只真真切切地将自己的身份来历讲述了一遍,表了忠心,然后就摆出一副日久见人心的姿态,任由欧阳及其身边人审视打量。
 
和庞忠一起被送过来的还有皇庄的资料,没有欧阳要求的那么齐全,却也比“地契”这个最低的底限高出了许多。
 
欧阳随手翻了两页,然后就抬起头,对庞忠道:“我这里没有太多事情——至少眼下还没有,你的主要任务就是和后宫那边交涉接洽,盯好和那边相关的人事物件,别让不该出现的人或东西混进夏宫。至于具体怎么做,想必你来之前就已经被教导过了,不需要我再操心。”
 
“主子放心,奴婢定不会让主子失望。”庞忠立刻应道。
 
欧阳对庞忠的承诺不置一词,但这会儿也没有用到他的地方,当即摆摆手,让他和两个跟班一起跪安。
 
当天晚上,欧阳又从戚云恒那里听到了一个让他愕然的消息。
 
“出席大朝会?我?!”欧阳举着筷子,惊讶得都忘了自己是要加菜还是吃饭,“你别是在说笑吧?!”
 
“只是过去露一下脸,并不需要你做些什么。”戚云恒握住欧阳拿筷子的那只手,把那双筷子从剑拔弩张的状态下解救出来,“有朝臣如此提议,我想过之后,也觉得理应如此。重檐本非后宫妃嫔,更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玩意,少了一场册封大殿已是对不住你,怎么能再将你拘于深宫,不见天日?”
 
“你本来也没把我当犯人一样关起来啊!”欧阳对大朝会这种枯燥乏味又繁复冗长的场合实在是兴趣缺缺,也不以为在那种场合里露面能有多么光宗耀祖。更重要的是,大朝会上只有皇帝一个人可以坐着,其余人等都要先行三叩九拜之礼,然后再无依无靠地立上半日——至少半日,而且是从太阳还没冒头的时候算起。
 
欧阳既不想早起,也不想站到两腿发麻,更不想对戚云恒三叩九拜。
 
“正是因为没有把你关起来,才更需要你在大庭广众之下露上一面啊!”戚云恒握住欧阳的双手,无可奈何地说了实话,“若不让朝臣们记住你的脸,万一将来在哪一处遇上,岂不是很容易让他们冲撞了重檐都不自知?”
 
欧阳一阵无语,不由得暗暗腹诽:原来你不是为我着想,而是为了你的那些朝臣!
 
不可否认,戚云恒确实有这方面的担忧。
 
他这位皇夫的脾性可着实称不上好。如今看来虽比十年前和缓了许多,但谁知道哪一日就会旧疾复发,变回驴脸?偏偏京城里又换了新天日,京城里的勋贵纨绔也跟着换了一批,知道他这位皇夫不好惹、惹不得的,实在是已经寥寥无几。
 
若真有那么一日,闹出一桩天雷撞地火的烂摊子出来,他再怎么维护欧阳,也免不了要为扫尾善后之事劳心费力,还不如防患于未然,让这种事从一开始就不要发生。
 
戚云恒把话说到这个地步,欧阳也不好再找理由推脱,只能勉为其难地应承下来。
 
于是乎,第二天,欧阳便无可奈何地起了个大早。
 
第30章:粉墨登场
 
大朝会的正经日子应该是初一和十五,但华国初建,戚云恒的一串追随者都眼巴巴地等着他坐地分赃,更有一群投机者也在等着分一杯羹,众志成城之下,大朝会便众望所归地提前到了正月初五。
 
受初三那场宫宴的影响,今日的大朝会在站位上依旧是文武分开,武左而文右。
 
然而当一众朝臣在内侍的引领下进入召开大朝会的轩辕宫主殿的时候,走在前排的眼尖者便发现大殿左边那一侧的最前方已然站定了一人。
 
此人一身殷红的衣袍,头顶戴着精致到令人发指的金冠,身上配着只有皇族方可使用的玉饰,身材挺拔修长,面白而无须,五官亦是无可挑剔地俊俏,一眼看去,实在是从头到脚都美轮美奂。
 
——宫中内侍?哪个敢穿这么一身,等着被诛九族吧!
 
——某位皇子?以如今这位陛下的年纪,实在是生不出这么大的儿子!
 
——皇亲国戚?和陛下一点都不像……
 
大部分人还在猜测,少数几个曾经“有幸”在前朝年间见过这人的朝臣已是脱口惊呼,“欧阳……皇夫?!”
 
——这位就是皇夫?!
 
所有朝臣的目光立刻齐刷刷地汇聚到了这位红衣美人的身上,或惊艳,或惊愕,或猜疑。
 
提前站在殿中的这一位正是传说中的皇夫——
 
欧阳是也。
 
戚云恒本想让欧阳和他一起过来,但欧阳却不想过度刺激这些朝臣的神经——他都不想叩拜戚云恒,那些大臣难道就想叩拜他?
 
于是,欧阳便取了个相对折中的登场方式,掐算着时间,提前进入大朝会的主殿。
 
听到有人叫出他的名字,欧阳朝声音的出处瞥了一眼,却发现自己并不认识叫出他名字那人,倒是在那人身后的不远处找到了一张他相当熟悉的面孔——他曾经的狐朋狗友,前朝吏部左侍郎家的二公子,绰号陆二手的陆焯。
 
陆侍郎乃是寒门出身,做官后也没富贵起来,陆焯从小到大只能捡他大哥用过的东西,基本就没得过新物,和欧阳他们厮混到一起之后也没什么改变,因此得了个诨名:陆二手。
 
看朝服,陆焯的官职并不算高,不过就是刚好够格参加大朝会的五品罢了。他现在的表现也很符合他的官职——规矩、低调、内敛,即便看到欧阳也不曾流露出丝毫的异样,只在与欧阳目光交汇时才迅速眨了三下眼睛。
 
这是他们那群纨绔间的暗号,意思是:忙着呢,别来撩我。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这小子竟然还敢跟他打招呼?
 
欧阳不由得嘴角微翘。
 
就在欧阳收回目光,继续做珍禽异兽被众人鉴赏的时候,右侧忽然传来一声招呼,“阁下可是皇夫欧阳?”
 
欧阳扭头一看,发现说话之人是个不认识的绯袍男子,年纪在三十往上,四十往里,细目,薄唇,看长相与正人君子相距甚远,却也不至于让人觉得丑陋猥琐。
 
这人穿着正二品文官的绯袍,是今日这些文官中品级最高的,再联想他主动搭讪的胆量,欧阳果断挑眉,反问道:“阁下就是那位非要我到大朝会上吃苦受罪的朝臣?”
 
“在下朱边,字行之,蒙陛下厚爱,任刑部尚书一职。”朱边没有直言作答,却也等同默认,“阁下所谓大朝会乃吃苦受罪一说,恕在下不敢苟同。即便阁下所言无差,相信在下的诸位同僚也和在下一样,甘之如饴。”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欧阳撇嘴道,“我这人一没大志向,二没大心胸,平生所好只有吃饭睡觉,最在意的也只有吃饭睡觉,谁要是让我吃不下饭,睡不好觉,那就别怪我心眼小,记仇。”
 
“哎呀呀,原来是扰了阁下清眠,实在是在下唐突。”朱边立刻躬身致歉。
 
他俩说话的时候,三位国公就在一旁,身后还跟着其他武将,另一边的文官也全都竖起了耳朵。这些人中有不少都参加了戚云恒的第二轮小宴,除了少部分酒后失忆的,余下人一听欧阳和朱边的对话就想到了欧阳出现在这里的前因后果。
 
朱边在小宴上提出想见皇夫的时候,谁也没把他的话当真,只当他是在另辟蹊径地溜须拍马,却忘了他这人从来不拍马屁,如果拍了,那也一定是在手里藏了毒针、暗器。
 
谁也想不通朱边到底为了什么才把这位皇夫请至大朝会,但不少自诩为忧国忧民的正人君子却因为欧阳这张俊脸而生出了浓浓的危机感。
 
自古以来都是红颜祸水,美色误国。
 
若皇夫就是个三十岁的糙汉子倒也罢了,偏他俊得连寻常女人都无法匹敌,真要是有那祸水之心,恐怕没几个男人能把持得住。
 
有人只是暗自忧虑,有人却准备挺身而出,为国为民除去一个尚未成形的祸患。
 
“真真胡闹!不过就是一介佞幸,何德何能竟敢立足于朝堂之上?!实在是污了陛下之威仪,我等之耳目!还不速速滚将出去——啊!!!”
 
这人话未说完便是一声惨叫,却是欧阳走到他的面前,将他一脚踹飞出去,正撞在大殿的柱子上,顿时口吐鲜血,眼冒金星。
 
大殿里立刻传出一片惊呼。
 
原本只是想看热闹的朝臣也因为欧阳这突如其来的一脚生出了同仇敌忾之心。
 
“放肆!”户部尚书万山当即站了出来,“众目睽睽之下殴打朝廷命官,阁下纵然身份尊贵,也未免太过胆大包天!”
 
“第一,我没打,那个动作叫踹。”欧阳不慌不忙地转过身,朝着万山摇了摇手指,“第二,就算我打了,你奈我何?”
 
“你——”万山没想到欧阳竟然狂妄到这种地步,一时间被气得胡子乱翘,浑身发颤。
 
还是朱边“好心”帮他把话补全,扬声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阁下只是一介皇夫?当众殴打朝廷命官可是重罪,阁下——知罪否?”
 
“我还真就不知道我犯了什么罪,不如你给我说说?”欧阳傲然而立。
 
朱边正欲回答,忽地心下一动,总觉得到这件事里似有某种不妥,当即条件反射一般地闭上了嘴巴,没有立刻回应。
 
但其他官员却没有他这般敏锐的吉凶雷达,脱口就把殴打朝廷命官所触及到的律法条文一条接一条地背了出来。
 
欧阳笑眯眯地听这人背完律令,然后才笑容不变地开口问道:“阁下这是谁家的法,哪朝的律,什么时候定的罪过?”
 
那人本想回答,却被身边同僚猛地拽了下胳膊,疑惑之下,自己也迅速想通了个中关节,不由得脸色煞白,冷汗直流。
 
包括朱边在内的其他朝臣也跟着明白过来——
 
欧阳这是给他们挖了个大坑啊!
 
华国初建,律法什么的都还没来得及拟定,官员们都暂且沿用着前朝的规矩。但这种事只是做了也就罢了,毕竟事急从权,皇帝也不会追究,可做过之后再说出来,那就是大逆不道,扣上个心向前朝的罪名,治你个满门抄斩都没人会给你求情。
 
若欧阳只是寻常百姓,官员们自有千万种法子让他在这种状况下也能认罪服法。但他是皇夫,此处是朝堂,别说以前朝的律法治他的罪了,就是站出来据理力争几句,都有可能被他反咬一口,落得个牢狱之灾。
 
就在朝臣们面红耳赤,心有不甘却又无计可施的时候,魏公公的一声唱喝帮他们解了围。
 
“陛下驾到——”
 
“臣等恭迎圣驾!”
 
一众朝臣立刻退回到各自位置,跪倒在地。
 
连那个被欧阳踹飞的官员也跌跌撞撞地离开了原地,连滚带爬地去了大殿后方。
 
欧阳也没有当那异类,身形一闪,回到三位国公的左侧,随大流地趴伏在地。
 
——就当是在唱大戏了。
 
欧阳如此安慰自己。
 
随着戚云恒的一声“众卿平身”,大朝会终于拉开了序幕。
 
但不等魏公公站出来引导流程,也不等那名被欧阳踹飞的官员爬出来告状,朱边就抢先一步,从队列中钻了出来,躬身道:“臣有本奏!”
 
戚云恒入殿之前已经听说了欧阳把人踹飞之事,急匆匆过来,就是想尽可能不伤筋动骨地摆平此事,此刻见朱边不顾流程地站了出来,也只能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朱尚书请言。”
 
“臣叩请陛下,即日起便修订新《华律》,早日颁布天下,使天下臣民有法可循,违法可究!”朱边所奏之事却是有些出乎戚云恒的预料。
 
不等戚云恒表态,户部尚书万山便也站了出来,“臣附议!望陛下早日颁布新律,使不法之徒可被追责,再不能逍遥法外!”
 
“万尚书此言差矣!”就在其他人也准备跟风附议的时候,朱边却调转枪口,和万山唱起了反调,“不教而诛乃是律法之大忌,若可用明日之法追昨日之责,那天下人具危矣!实在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再方正的君子亦可作奸犯科!”
 
“以朱尚书之意,若在下今日将你斩杀在这朝堂之上,也可堂而皇之地逍遥法外?!”万山又一次被气得吹胡子瞪眼。
 
“这就要看万尚书有没有那般胆量,又有没有那般本事了。”朱边笑嘻嘻地一言点睛。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欧阳把那名官员踹飞之后,文官们群情激奋,武将们却是无一例外地保持了沉默。
 
原因无他,只因那一脚真不是谁都踹得出来的。
 
像万山这种老头,一脚下去,对方未必会怎样,他自己倒是很有可能先跌上一跤。即便换成朱边这种更加年轻体壮的,若不懂得当中技巧,也只能把人踹倒而无法将人踹飞。
 
——皇夫这腿上功夫还真是了得!
 
那名官员飞出去的一刹那,不少武将都在心里竖起了大拇哥。
 
第31章:大朝会上
 
但没有这般本事的万山却又一次被噎得没了声音,气鼓鼓地瞪向朱边,仿佛在无声质问:你小子到底是哪边的?!
 
戚云恒赶忙轻咳一声,没让这二人的争执进一步扩大到整个朝堂,接着就迅速开口道:“万尚书莫要懊恼,朱尚书所言确有其道理。但朕也清楚两位尚书因何事而起争执,亦没有息事宁人,粉饰太平之心——高都督,去给洪郎中查验一下伤势。”
 
“喏!”高名从武将堆的犄角旮旯里钻了出来,快步来到那名洪郎中的身边。
 
被欧阳踹飞之人姓洪,乃是工部的一名郎中,和欧阳的昔日损友陆焯一样都是刚摸到大朝会的门槛。但此人虽属工部,可他的上司工部尚书却从始至终都不曾站出来为其助阵撑腰。
 
欧阳瞥了眼那边穿红袍的文官,没能一眼看出哪个更像是工部主管之人。
 
这时候,高名已经验过洪郎中的伤情,起身向戚云恒回禀道:“启禀陛下,洪郎中并无大碍。”
 
“怎么会没有大碍,人都吐血了!”文官那边立刻有人不忿插言。
 
高名看了那说话人一眼,淡然答道:“之所以见血,不过是洪郎中咬了自己的舌头——接下来几日,洪郎中许是要在饮食上多加小心了。”
 
高名这话说得有些含糊,只说洪郎中咬了自己舌头,却没说他是被欧阳踹飞的一瞬间不小心咬到,还是为了嫁祸于人才刻意咬了个满嘴血,全看听的人想要怎么理解。
 
“无碍便好。”戚云恒的目光从洪郎中的身上漠然扫过,吓得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戚云恒却没有向他问询,只当他不存在一般继续说道:“拟定新律一事,朕便交给朱尚书统理,望朱尚书全力以赴,早日拿出让朕满意的成果,莫要让朕和天下百姓失望。”
 
“臣领旨!”朱边立刻躬身应诺。
 
“在此之前,刑部下属衙门可遵循旧例,唯有获死刑者,需使其行刑之期延后一年,待新律颁布后,重做定夺。”戚云恒补充道。
 
“陛下圣明!”殿上群臣例行公事一般齐声唱赞。
 
“还有——”戚云恒抬起手,示意此事并未就此完结,“法可变,礼恒之。皇夫乃是朕昭告天地和高堂之后方结为连理的命定之人,理应与朕同享世间尊荣。洪某人不过区区五品郎中,何德何能可将其辱之?此举实乃以下犯上,纵无罪,亦无礼之极!若不惩处,便不能以儆效尤,使后来者引以为戒!米尚书——”
 
“臣在!”吏部尚书米粟赶忙出列。
 
“革去洪某人一应官职,逐出京城,永不录用!”
 
“遵旨——”
 
米粟立刻转过身来,走到洪郎中的身边,亲手将他的官帽摘去。
 
两名在殿中当值的禁卫跟着走上前来,堵住洪郎中的嘴巴,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拖向殿外。
 
殿中诸臣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革职,逐出,这都不算什么,一句“永不录用”却是彻底绝了这人的仕途前程,比入狱、流放更让官员们汗毛倒立,心惊胆寒。
 
但肯于站出来或者敢于站出来为这人求情的官员却是一个皆无。
 
一来,戚云恒的处置合情合理,以下犯上本就是官场之大忌,皇室之禁忌,戚云恒又没喊打喊杀,要他性命,不过就是将他毫发无损地弃之不用,实在是想求情都没有求情的余地。二来,这人的所作所为摆明了就是想要借踩踏皇夫之举为自己博取一个清名,实在是沽名钓誉之极。真正的聪明之人为之不屑,真正的正义之士为之不齿。若不是欧阳踹出去的那一脚更凶狠、更霸道、更让人看不过眼,文官那边也不会一边倒地与欧阳唱对台戏,搞不好还会有真正正义之人跳出来与洪郎中对掐。
 
但欧阳从未想过要与朝臣们处好关系。
 
无论皇夫还是皇后,说到底,都是想都不用想的后宫系。后宫可是不得干政的,他这个皇夫又有何理由与朝臣们勾勾搭搭?
 
被扣一个嚣张跋扈的罪名着实算不得什么,顶了天就是训斥、罚俸、禁足,实在是不痛不痒。但要是被扣上一个勾结朝臣、大逆不道的罪名,那可就要闹出要死要活以至于你死我活的大场面了。
 
欧阳很清楚自己的屁股落在哪里。对他而言,朝臣们的想法实在是无关紧要,戚云恒的想法才真的是至关重要。即使他并不是很需要戚云恒这座靠山,有得靠也总比没依没靠要来得舒服、惬意——
 
比如今日,不用他做什么,戚云恒就万般妥当地帮他把屁股擦好了。
 
欧阳引发的这桩意外一了结,大朝会便回到了正确的流程上来。
 
首先进行的是坐地分赃,进一步派发爵位和调整官位。
 
等到每一个站对了阵营、举对了旗帜的胜利者都心情愉悦地分到了自己那份胜利果实,文官们才按部就班地讨论起事关天下百姓的经济民生。
 
正所谓世界大同。
 
所有智慧生物的大型会议都逃不开流程和仪式的本质。歇斯底里的争论,肮脏或者昂贵的交易,全都在会议开始前就已经完成,偶尔冒出来的一丝杂音也不过就是败者垂死挣扎般的表态:我服从组织决定,但组织也要记住我在这件事上所持有的保留意见,没准下一次就是风水轮流转,我的意见获胜呢!
 
开始的时候,欧阳还竖起耳朵听听,在心里吐槽两句,但很快就因其陈词滥调和寡淡无味而失了兴趣,收回注意力,专心打起了瞌睡。
 
一直到大朝会的最后,欧阳才再一次打起精神,只因为戚云恒终于提起了孙妃被废一事,并当众宣布:戚雨浠实为皇女,并非皇子。
 
这事早在朝中通过气了,朝臣们的反应也看似激愤却不激烈,唯有对孙妃家人的惩处很有那么点意思,甚至称得上是恶趣味。
 
戚云恒没有给孙家扣上欺君罔上的不赦之罪,只责其为教女无方,然后撸掉了孙家人的官职,命其全家返回祖籍,到自家祖宗的坟前好好反省。
 
但比起最后的杀招,以上这些全都算不得什么。
 
戚云恒以“子不教,父之过,女不教,母之错”为名,命孙妃的父亲贬妻为妾,另娶贤妇。
 
在欧阳看来,最后这一条实在是恶毒到了极致,名正言顺地使人家破人亡于无形。只是这种做法与戚云恒的行事风格有些相悖,十有8九乃是他人的谋划,但戚云恒既然选择了接受,显然是对孙家人恨之入骨,恼到了极致,不能除之而后快,也要使其生不如死。
 
鉴于孙家和自己素无瓜葛,欧阳既没有为其鸣不平的想法,也没兴趣落井下石,只打算等大朝会结束后,问一问戚云恒是哪个败家玩意想出了这么一个祸害人的损招。
 
但在大多数朝臣看来,这般处置却是仁义到了极致——不死,便有活路,便能东山再起。更何况与孙家血脉相连的皇女毫发无损,将来只要能想法子把这位皇女重新娶回孙家,荣华富贵就会自然而然地随之归来。
 
正因如此,戚云恒对孙家的处置并未惹来朝臣的非议,只有几个朝臣趁机提出了广招秀女,充盈后宫一事。
 
戚云恒不置可否,转头向户部尚书万山问道:“万尚书,户部可能拿出选秀所需之银两经费?”
 
“回禀陛下,如今百废待兴,处处都要用钱,国库中的存银却是有限,支应各部运转已是艰难,更何况还要预留出一部分银钱以抗天灾人祸。”万山诉了一通苦,然后又补充道,“若臣没有记错,陛下的皇宫也尚未修缮完毕,即便是秋日里有了税入,也要先以陛下的起居为重。”
 
简而言之两个字:没钱!
 
“朕明白了,万尚书辛苦。”戚云恒了然地点了点头,这才转头对提议选秀的几位朝臣道,“选秀之事,今年就不要再提了。”
 
没钱,自然讨不了小老婆,这理由虽不好听,却也最是无可指责。
 
那几位朝臣也只能悻悻地应诺一声,老老实实各回各位。
 
戚云恒却没有就此了结,语气一转,继续道:“说起来,充盈后宫本是朕的私事,原本就不该动用国库和税入,更不该因此惊动天下百姓,劳民伤财不说,还会引得人心慌乱,让别有用心者趁机谋财逐利。朕以为,选秀一事应由礼部草拟一份章程,非士族官爵之女不得入选,不得获封,更要以秀女及其家族的意愿为前提——纪尚书,礼部可愿受理此事?”
 
“回陛下,此事本就是礼部之责,臣等自然责无旁贷。”礼部尚书纪鸿当即站了出来。
 
“朕心甚慰。”戚云恒点了点头,将选秀一事就此翻过。
 
之后,戚云恒又宣布了将在正月十五举办祭祀,为四位皇子皇女和皇室祈福,邀请诸位朝臣前来观礼。
 
祭祀之事一向由礼部负责,纪鸿那边不曾提出疑议,显然就是已经和戚云恒有过沟通,达成了一致。再加上此事一不关系国本,二不牵扯朝臣们的利益,一众朝臣听过也就听过,并未将其放在心上。
 
但就在魏公公已经站了出来,准备替戚云恒再喊一声“有本启奏,无本退朝”的时候,一名身穿蓝袍的四名文官突然站了出来。
 
“臣有本奏!”
 
随着这句话的出现,霎那间,整个朝堂都为之一肃,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这名四品文官汇拢过去。
 
只因,这人的奏本并不在计划之内。
 
“言。”戚云恒微微蹙眉。
 
“启禀陛下,臣偶获一物,看似珍贵非常,却又难断其真伪,特献于陛下,请陛下定夺。”说话间,这人把头顶上的官帽摘了下来,从中取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布包。
 
隐在武将堆里的高名顿时脸色一变,恨不得冲出去效仿欧阳,也将这人一脚踹飞。
 
——竟然在大朝会上夹带私货而且还成功了,你他娘的想作死也没这么害人的吧?!
 
高名虽为自己手下人的失职而懊恼不已,但还是在戚云恒的示意下走了出去,将布包从这名官员的手中接过。
 
一入手,高名就因为布包的手感和份量而吃了一惊,心念一转便想到了某种可能,不由得加快脚步,将布包转交到了魏公公的手中,并与他一起,当着戚云恒和一种朝臣的面将布包慢慢解开。
 
就在布包被彻底打开的一瞬间,大殿里先是一静,跟着就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
 
“传国玉玺?!”
 
第32章:真假玉玺
 
展露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块四四方方的羊脂玉,约有成年男子两个拳头大小,除晶莹剔透这一点外,乍一看平淡无奇,但只要稍稍调转一下眼睛的方向,就会发现玉石里竟然藏了一条栩栩如生的盘龙。
 
高名小心翼翼地将玉石翻转过来,露出刻在底部的八个大字——
 
奉天承运,既寿永昌。
 
看到这八个字,高名不由得瞥了眼上面的戚云恒,却发现他的脸上看不到丝毫的喜意,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肯定地想道:那个蠢货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戚云恒入主京城之后,传国玉玺就和兴和帝一起没了踪影,此事虽未昭告天下,知道的大臣却也不少。
 
但改朝换代后找不到前朝玉玺并不是什么新鲜事,更换玉玺也是寻常惯例——受战乱等多方面影响,原本就很少有前朝的玉玺能够完好无损地传承到新朝。
 
戚云恒这边也早有应对,登基之前,新的传国玉玺和日常用玺就已经准备就绪。
 
但不管今日被进献上来的传国玉玺是真是假,它这个进献的流程都非常不对!
 
正确的顺序应该是先找到与皇帝陛下有私交、可面谈的大臣,将自己偶得玉玺之事传达给他,再在他的引荐下,静悄悄地将玉玺送入皇宫,交给皇帝陛下本人,让皇帝陛下能够在不惊动旁人的情况下辨别出玉玺的真伪,然后再去安排相关后续。
 
再之后,才能下呼上应地上演今日这般的精彩大戏。
 
“将此物给诸位大臣看看。”龙椅上的戚云恒没有急着查验这块真假难辨的玉玺,摆摆手,让高名将玉玺转交给魏公公,再由魏公公捧给朝臣们验看。
 
但一众朝臣却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接手。
 
魏公公顿时有些进退不得,但也更加不敢轻举妄动,捧着玉玺,战战兢兢地立在朝臣面前。
 
高名亦谨慎地护卫在他身边,随时准备将玉玺护于怀中。
 
不管是真是假,这东西现在都容不得半点闪失。
 
见下面鸦雀无声,戚云恒挑眉问道:“诸位当中,可曾有人见过前朝的传国玉玺?”
 
“回陛下,即便见过,也不过是惊鸿一瞥,实在做不得准。”绯袍官员中年纪最长的万山站了出来,躬身一礼,“还请陛下容微臣僭越,向这位……”
 
万山顿了一下,显是不知道这位四品官员的名字。
 
“工部郎中令曹宏曹大人。”魏公公立刻点出了此人身份。
 
——又是工部!
 
很多人不约而同地在心中冒出一句腹诽。
 
万山也往身旁的某位同僚那里瞥了一眼,然后才继续说道:“请陛下容许微臣向这位曹大人问上几个问题。”
 
“万尚书请便。”戚云恒点头应许,同时将目光扫过万山身旁的朱边,却见他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一副置身事外的安然模样。
 
另一边,万山已经向曹宏追问起传国玉玺的来历。
 
曹宏没有给出诸如“天上掉下来的”、“捡来的”这种不靠谱的答案,只说自家夫人心善,经常救助家门口的乞丐,迁至京城后亦无改变。几日前,一名被他家夫人救助过的乞丐忽然找上门来,说要送曹宏一桩大富贵,然后便拿出这枚玉玺,想要强行卖给曹宏。
 
曹宏虽没见过真正的传国玉玺,但粗粗一看也能看出此物非同小可。本想将那名乞丐捉起来审问,但他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家中也只有老仆和小厮,更怕搏斗中损伤了玉玺,权衡之下,终是拿出家中积蓄,与那名乞丐做了交换。
 
曹宏之所以会选择在大朝会上公然进献玉玺,也是因为他出身于寒门,即便在新朝里担任了官职,仍是一无背景,二无靠山,三无通天之路,这才不得不铤而走险,把玉玺藏在官帽之中,偷偷带到大朝会上。
 
听他说完,一众朝臣再一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信者有,不信者亦有,半信半疑者最甚。
 
“陛下,不如命人取几本前朝遗诏过来,与此物做一对比。”礼部尚书纪鸿提出了一个相对靠谱的法子。
 
这是个最直观的辨别之法,一如验证笔迹,将真迹和需要考证之物做比较。虽然即便是一模一样也不能当场判定后者为真,可若是二者存在差异,那后者便毫无疑问是在作假。
 
但不等戚云恒接言,大殿的最前排最左侧便传来哧哧一笑,“费那劲干嘛?”
 
一众朝臣立刻齐刷刷地转头,随即发现搅乱殿中气氛者正是之前才刚刚闹过一场的皇夫欧阳。
 
“重檐有何高见?”戚云恒并不希望欧阳搅进此事,但还是不得不出言问上一句,以免有朝臣质疑欧阳的轻浮与轻率,再与他呛了起来。
 
“回陛下,并无。”欧阳嘻嘻一笑,不等周围人进一步地齐刷刷变脸,便继续说道,“只是不知陛下可还记得,十年前,新婚后,微臣曾将一块碎玉送与陛下把玩?”
 
“重檐说的可是此物?”戚云恒微微一怔,跟着就将自己腰间的荷包解了下来,从中取出一块形状很不规则的碎玉。
 
看到戚云恒当场就把自己说的碎玉拿了出来,再一看那碎玉虽未经过雕琢,但棱角均已磨平,显是经常被人拿在手中把玩,欧阳的心情不由复杂起来,定了定神才点头道:“正是此物。”
 
戚云恒看了看手中碎玉,仍不明白欧阳为何会突然提到此物。
 
正如欧阳所言,这块碎玉就是他随手扔给戚云恒把玩的。玉的质地虽然称得上是极品中的极品,通透得几乎无可挑剔,但体积太小,又明显有过碎裂,其价值就变得十分有限。
 
只是这块玉的底部刻有一个云字,以致于戚云恒一度以为这玉是欧阳亲手镌刻的印章,只因为恒心有限,尚未完成就没了继续的耐性,又不想白费心思,这才故作不在意地丢弃给他。
 
也正因为生出了这般美好的期盼,戚云恒便将碎玉小心翼翼地藏在了身边,一度还将其当成私章使用……
 
——私章?!
 
戚云恒忽地眼睛一亮,想到某种可能,当即对魏公公道:“魏卿,将你手中之玉呈上!”
 
魏公公不明所以,但还是将这枚真假难辨的传国玉玺送到戚云恒的案前。
 
戚云恒扯过一张白纸,拿起曹宏所献玉玺,沾了些朱红色的印泥,重重地压在纸上,但跟着就将这枚玉玺丢到一旁,重新拿起自己的那块碎玉,沾上同样的印泥,压在玉玺之印的旁边。
 
然后,戚云恒便将这张纸举了起来。
 
如他猜测的一样,碎玉印下的云字和玉玺上“奉天承运”四个字中的运字竟是一般大小,一模一样!
 
难道……
 
戚云恒的心情顿时也和欧阳一样复杂起来。
 
与此同时,随着这张纸的举起,不少朝臣也看到了白纸上的印记。
 
文官们依旧是满头雾水,武将这边却很快响起了接二连三的惊呼,使得一众不知情者愈发地云里雾里,迷惑不安。
 
“我的娘呀,难道这才是真正的传国玉玺?!”
 
终于,翼国公粗犷的声音为众人解开了谜团。
 
戚云恒手中的碎玉只在下达密令时才会作为私章使用,见过这种密令的文臣寥寥无几,如翼国公这样的武将却是没少在征战中与之打过交道。只是能够在瞬息间便将私章和玉玺联系到一起的武将实在是少之又少,而意识到这一点还敢于将它说出来的,更是只有翼国公一个。
 
文官堆里的朱边也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他倒是见过这块碎玉,只是近几年,他的眼神愈发不济,费了老大的劲也没看清戚云恒举起的那张纸上到底印出了什么。
 
“陛下,可否让臣等开开眼界?”朱边果断上前一步,向戚云恒索要那张同时盖了云字私章和玉玺的白纸。
 
戚云恒微微一笑,将这张纸交给魏公公,再由他转交给朱边,在朝臣中传阅。
 
看到纸上的对比,再联想翼国公的惊呼,文官这边也终于明白过来。
 
——碎玉上的云字竟与玉玺上的运字里的云字一般大小,一模一样!
 
可玉玺是今日由曹宏献上的,而碎玉却是十年前就落在了戚云恒的手里,还是皇夫给的!
 
刹那间,朝臣们不由得浮想联翩。
 
朱边更是直接转过身来,朝欧阳郑重地施了一礼,然后直言问道:“微臣斗胆问上一句,不知皇夫所献的云字玉乃是从何而来?”
 
——献你个大头鬼,我那时就是随手扔出去的!
 
欧阳扯了扯嘴角,但还是开口答道:“捡来的。”
 
“捡?!”
 
朝臣们全都瞪大了眼睛,第一反应就是皇夫在胡说八道。
 
“没错,就是捡来的。”欧阳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至于具体怎么捡,其中的过程,恕我不好细言。”
 
朝臣们一阵无语,心中已是各自腹诽。
 
朱边却不依不饶地继续追问道:“可否请皇夫给些提示,至少让我等明白,这碎玉到底是何物所碎,又因何而碎?”
 
欧阳没有立刻作答,抬头先看了眼戚云恒,见他微微颔首,这才斟酌了一下用辞,缓缓说道:“兴和七年,连旱三年的广岚郡忽然暴雨连降,洪水突袭,兴和帝命武平侯前往广岚郡赈灾。但武平侯在拿到赈灾所用的钱粮之后,不仅没有将其送往灾区,反而用这些钱粮招募了一众灾民,将其纳入麾下,集结成军,然后自立为王,举起了反旗。此事传回京城,兴和帝勃然大怒,一气之下将面前的桌案掀翻,摔了御笔,砸了玉玺。”
 
说到这里,欧阳便闭上嘴巴,不再继续。
 
第33章:天命所归
 
大殿里再一次地鸦雀无声,只是这一次的寂静更像是暴风雨前的积蓄,很多朝臣虽不作声,却是目光炽热,神情狂热。
 
朱边更是意犹未尽,不依不饶地继续追问道:“难道说,您献给陛下的这块云字玉便是从那块碎掉的玉玺中捡来的?”
 
“不行吗?”欧阳不耐烦地回了双白眼。
 
“岂敢,岂敢。”朱边嘿嘿一笑,“只是,口说无凭,皇夫可有佐证?”
 
“应该是有的吧。”欧阳转头看向戚云恒,“目击了此事的太监应该还在,碎掉的玉玺应该也还藏在皇宫之内,使劲找找,应该找得出来。”
 
欧阳所说的目击了此事的太监自然就是兴和帝的心腹大太监汪九龄,但欧阳之所以能够知晓此事,拿到其中的碎玉,却是相当地机缘巧合。
 
欧阳并非目击者,若是的话,成国早在十多年前就会因为皇帝暴毙而亡国了——并非欧阳会利用此事做些什么,而是兴和帝那边绝不会让目击了此事的欧阳活下去,然而欧阳更不可能任他宰割,免不了就要奋起反抗,将其反杀。
 
至于汪九龄是否目击了此事,欧阳其实并不确定,但此事的其他目击者都是汪九龄亲手弄死的,碎掉的玉玺也是由他收藏起来的。
 
兴和帝摔玉玺的当天,欧阳只是恰逢其会地进了宫,其目的却是去找与他交好的秉笔太监苟四,向他打听朝中动向,看能不能给兴和帝找点麻烦,让他也闹心闹心,以此来报答他逼迫自己迎娶男妻的隆恩厚爱。
 
但就在欧阳和苟四一边喝茶一边闲聊的时候,苟四的跟班小太监忽然跑了过来,说永泰宫那边不知出了什么乱子,一下子死了好几个太监宫女。苟四好奇心起,丢下欧阳,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后就心有余悸地拉住欧阳,神秘兮兮地对他道:“出大事了!”
 
永泰宫对外的说法是有人妄图毒杀兴和帝,但苟四悄悄去看过那些宫人的尸体,却发现没一个是负责膳食的,之后更从一名太监的掌心里扒出一小块碎玉。身为秉笔太监,苟四对兴和帝的每一枚玉玺都了如指掌,一下子就认出这块玉出自传国玉玺。
 
苟四没敢再继续追查下去,拿着那块碎玉回了欧阳身边。
 
“传国玉玺可能碎了。”把所见所闻和欧阳说了一遍,苟四讲出了自己的猜测,然后把自己从死人手里捡来的碎玉塞给欧阳,郑重道,“若我猜得没错,接下来,这宫里还得死人,我和持印的刘罗子全都逃不掉。”
 
只要兴和帝还想在龙椅上坐着,传国玉玺碎掉的事就必须隐藏起来,不能泄露出一点半点。但无论是瞒天过海地只当此事没发生过,还是弄个假货充数,都不可能瞒过那几个比皇帝还熟悉玉玺的太监。于是,最稳妥的法子就是在这些太监发现此事并将此事泄漏出去之前,将他们尽数铲除,然后再用一群对玉玺一无所知的新人取而代之。
 
虽然预见到了自己的命运,但苟四并未想要逃跑。用他的话说,他们这些太监在割掉子孙根的时候,就已经把命也一起割掉献给皇帝了,能死在皇帝手里,也算是死得其所,死得有了价值。
 
苟四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一名和他结了菜户的宫女,他之所以把玉玺碎掉的事告诉欧阳,就是因为他觉得欧阳神通广大,定有法子将那宫女带出宫去,看顾起来。
 
欧阳收下了碎玉,接受了苟四的请求,然后便按照苟四提供的线索,去存放玉玺的库房里“走”了一圈。
 
一如苟四的猜测,存放传国玉玺的盒子已经被放回了库房,但盒子里面放的却不是玉玺而是砚台,重量和玉玺差不多,拿在手里的时候根本感觉不到差别,只有打开盒子才能发现当中的猫腻。
 
但损坏的玉玺也不可能随便丢弃,欧阳估算了一下,觉得玉玺应该还没离开永泰宫,于是又调头去了那里。
 
果然,一到永泰宫,欧阳正听到兴和帝在与汪九龄商量善后之事。
 
从他们的只言片语里,欧阳推测出了玉玺被砸碎的因由和经过,更看到了还堆放在兴和帝手边的玉玺碎片。
 
也是巧,欧阳一眼看过去,正瞧见已经碎得只剩“云”字的那一块。然后,也不知道该说热血冲头,还是鬼迷心窍,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他决定带点纪念品回去给自家男妻把玩。
 
于是,当汪九龄把玉玺的碎片装进盒子,准备找地方藏匿起来的时候,欧阳施了个法术,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块只剩下“云”字的碎玉取了出来,据为己有。
 
但欧阳并不会占卜之术,压根不曾想到戚云恒会在不久后生出反意,更没想到戚云恒竟会打下江山,当了皇帝。
 
——命运这东西,总是奇妙得超乎人类想象。
 
欧阳收回思绪,将目光转回到朝堂中来。
 
今日献上传国玉玺的曹宏已经跪倒在地,朝臣们的注意力也从欧阳的身上移开,转回到如何质疑曹宏和对戚云恒歌功颂德上来。
 
在这个充斥着封建迷信的年代,绝大多数的人类都是相信天命的。欧阳一时兴起才引发的机缘巧合,很容易被他们解读为天命所归。
 
玉玺碎裂,“运”字也碎成了“云”字,岂不就是将一国之国运积留在了“云”字上?
 
偏偏这有“云”字的玉被戚云恒得了!
 
偏偏戚云恒的名字里还有一个“云”字!
 
如果这都不是天命所归,那还有什么能够称得上是天命所归?
 
难怪人家能够后来居上!
 
难怪人家短短十年就平定了乱局!
 
难怪人家才刚过而立之年就当了开国的皇帝!
 
只要将此事宣扬出去,谁还敢质疑戚云恒的帝皇之位,无上君权?
 
戚云恒和一众朝臣都想到了这一点,但相比于那些因为见证了奇迹而激情澎湃的朝臣,戚云恒却因为百感交集而迅速恢复了理智。
 
扫了眼朝堂上千姿百态的众相生,戚云恒向一旁的魏公公打了个手势。
 
魏公公马上扬起拂尘,上前一步,大声喝道:“肃静——”
 
朝堂上的喧闹立刻戛然而止,一众朝臣停止了指责和歌颂,齐刷刷地朝龙椅处看去。
 
“诸位爱卿。”戚云恒缓缓说道,“朕以为,有关前朝玉玺一事,不宜就此定论。正如刑部断案,总要讲究个人证物证才能做出最后的判断。在找到证据之前,即便是朕手中的这块云字玉真的出自前朝的传国玉玺,也不能就此判定曹宏郎中令献玉之举便是欺君罔上、包藏祸心。”
 
说到这儿,戚云恒顿了一下,让朝臣们消化他话语中的未尽之意,然后才将目光转向最前排的朱边,“朱尚书——”
 
“臣在。”朱边快步走了出来。
 
“前朝宦官汪九龄原本就在刑部羁押,他的口供就交由你来负责。”
 
“微臣领旨。”朱边躬身应诺。
 
“魏总管——”戚云恒转头看向魏公公。
 
“奴婢在。”魏公公也赶忙转过身来。
 
“宫内库房尽在你的辖下,好好搜上一搜,看能否找出碎裂的玉玺。”
 
“奴婢领旨!”魏公公也躬身应下。
 
“潘都督。”戚云恒又点了一人。
 
“臣在!”金刀卫的都督潘五春应声出列。
 
“待朝会结束后,与曹宏郎中令‘好好’谈上一谈,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询问清楚。”
 
“微臣领旨!”潘五春接下旨意,然后便朝跪在身侧的曹宏咧嘴一笑,“曹大人,朝会结束后,莫要急着离开。”
 
曹宏没有接言,也没有抬头,安安静静地跪在原地,等待戚云恒对自己的进一步发落。
 
戚云恒也没有将他遗忘,在吩咐过潘五春之后,便声调一扬,“曹郎中令——”
 
“微臣在。”曹宏立刻绷直了身子。
 
“无论如何,你都不该未经许可便将私物挟入朝堂,罚你十记廷杖,可有疑议?”
 
“微臣谢主隆恩!”曹宏立刻磕头谢恩,紧绷的身体也不自觉地松懈下来。
 
只罚了廷杖而不提其他,这就意味着不会革职罢官;之后还要和金刀卫的都督谈上一谈,就是说这十记廷杖再怎么重,也不会一下子夺了他的性命。
 
刹那间,曹宏不禁觉得,新帝确实是一位仁义之君。
 
然而戚云恒这会儿考虑的并不是仁义与否,更没想过打完这十记廷杖就放过曹宏。
 
这件事的后续还长着呢!
 
但眼下,戚云恒只想尽快结束这场跌宕起伏、高潮迭起的大朝会,拉上他家皇夫,回到寝宫里“好好”地谈上一谈。
 
将曹宏献上的玉玺交给魏公公保管,戚云恒看了眼下面的朝臣,见没人表现出再闹幺蛾子的意思,便沉声宣布,今日的大朝会到此结束。
 
随着魏公公的一声“恭送圣驾”,一众朝臣齐刷刷地弯下身,恭送戚云恒离开。
 
戚云恒克制住心中焦躁,稳稳当当地站了起来,离开龙椅,走下台阶。
 
但他并没有径自离去,走到武将这一边时便停下脚步,朝欧阳所在的位置唤了一声——
 
“皇夫,随朕回宫了。”
 
欧阳抿了抿嘴唇,直起身板,快步走了过去,跟在戚云恒的身后。
 
戚云恒这才重新迈动脚步,领着身后的一大串尾巴走出了轩辕宫。
 
第34章:信口开河
 
离开轩辕宫,欧阳并没有因为献玉玺之事而得到共乘一舆的优待,但戚云恒的理智也只是维持到了返回乾坤殿为止。
 
一进乾坤殿,戚云恒便拉住欧阳,将他拖进了休憩用的内室,推倒在罗汉床上。
 
此时此刻,戚云恒的心情依旧复杂得难以言喻,但比起用言语来和欧阳交流,他更想身体力行地将心情传达给欧阳。
 
“重檐,纵容朕一次吧!”戚云恒忘了更换自称,俯下身,一手抓住欧阳肩侧,一手捧住他的脸颊。
 
欧阳的喉咙动了动,一时间不知该何去何从。
 
直觉告诉他,若是选择纵容,接下来的遭遇肯定不会让他好受。可若是选择抗拒,就戚云恒此刻这种斗兽一般的亢奋状态,不狠狠地与他打上一架,恐怕也一样别想顺利脱身。
 
就在欧阳举棋不定的时候,戚云恒已经迫不及待地低下头,咬住了他的喉结。
 
“啊——”
 
欧阳不由得一声惊呼,下意识地想要把人推开,却被戚云恒一把抓住手腕,反手扣在了头顶。
 
手腕被抓的一瞬间,欧阳忽地醍醐灌顶——
 
其实他早对这人放纵成了习惯,再想划清界线,构建规矩,未免有些为时过晚。
 
“别太……胡来。”欧阳在心里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放松身体,将自己尽可能地打开,交由戚云恒掌控。
 
戚云恒含糊地应了一声,整个人已从欧阳的颈间滑落到了胸前。
 
……
 
……
 
魏公公懒洋洋地守在门外,对内室里的异动和异响充耳不闻。
 
早在戚云恒和欧阳拉拉扯扯地走进乾坤殿的时候,魏公公就已经把不懂事的宫女太监全都遣了下去,只留两个与他一起去过夏宫的跟班小太监守在门里门外等待传召。
 
说是掩耳盗铃也好,说是自欺欺人也罢,即便是终有一日纸里包不住火,他们这些当下人的也要尽其所能地把陛下和皇夫的真实关系遮掩起来,能藏多久算多久,藏到无人可以指责或者无人敢于指责的时候才是最好。
 
如同高名一样,魏公公也从未想过对戚云恒提出劝诫,促使皇帝陛下回到男欢女爱的正途上来。但和高名不同的是,魏公公并未将此事和自己的荣华富贵、锦绣前程联系起来,只是单纯地觉得此事就如皇帝陛下今日穿了什么颜色的底裤,原本就轮不到其他人来指手画脚。
 
陛下又不是没有儿子,用不着为了家国天下而摒弃自己的真实喜好。
 
即便是如今的两个皇子都不成器,都没出息,这个国家的未来也轮不到他这种宦官去殚精竭虑。
 
一朝天子一朝臣。
 
尤其是他这样的宦官佞臣,更是完全不存在侍奉两位君王的可能。能在皇帝陛下死后为其殉葬,就是他这种人这辈子最最好的结局。
 
魏公公正眯着眼睛打瞌睡,被派出去把守二道门的小太监忽地掀开门帘,小心翼翼地将头探了进来。
 
魏公公立刻睁开双眼,朝小太监勾了勾手。
 
小太监这才刺溜一下钻了进来,贴到魏公公的耳边,小声道:“六部的尚书们都过来了,正在殿外等候陛下宣召。”
 
魏公公瞥了眼放在案几上的“伪”传国玉玺,朝小太监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出去。
 
等小太监出了门,放下帘子,魏公公这才转过身来,隔着门扉,朝内室里扬声道:“启禀陛下,六部尚书求见——”
 
内室里立刻静了下来,好一会儿才传出戚云恒略显沙哑的声音,“让他们先去休息用膳,午膳后再来乾坤殿里议事。”
 
“诺——”
 
魏公公转回身,向自己身旁的另一个跟班小太监打了个手势,让他去殿外向六位尚书大人传达旨意。
 
这时候,身后的内室已经结束了短暂的静寂,再一次地响动起来。
 
当内室里的响动彻底平息下来的时候,欧阳如一滩烂泥般地仰面朝天地瘫软在罗汉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伏在他身上的戚云恒也比他好不到哪儿去,嘴巴虽然闭着,但气息也不顺畅,只能努力地呼吸吐气,平复自己早已紊乱的心跳。
 
从虚无缥缈的云端上跌落之后,欧阳终于有了抱怨的闲暇,开口道:“有那么一会儿,我真以为自己又要死掉了。”
 
“又?”戚云恒注意到欧阳的用词,敏感地抬起头来。
 
“没错,就是又。”欧阳肯定道,“我好像和你提过的吧?小时候,我差点在庆阳伯府的池塘里淹死,最后虽然挣扎着逃了出来,把命给保住了,但身子骨还是受了影响,所以才会子嗣不济。”
 
欧阳想也不想地就把小欧阳的经历移花接木到了自己身上。不过,单就两个人的死亡方式而言,他们俩的经历本就极其相似,只不过欧阳的死不存在凶手,那时候的他也早已经不再是个孩子。
 
“抱歉。”戚云恒凑到欧阳的唇边,亲了亲,“刚才还是过火了些。”
 
“别多想,我并不是在责备你。要知道,濒死的感觉固然糟糕,但劫后余生的感觉却是再美妙不过。”欧阳微微挑眉,“你要不要也试上一试?”
 
“我以为,那种感觉应该叫做欲‘仙’欲‘死’。”戚云恒戏谑地答道。
 
欧阳哼了一声,回了戚云恒一双白眼。
 
戚云恒笑了笑,忽地神色一正,转而道:“重檐,你今日在朝堂上所说的一切可是实情?”
 
“基本上吧。”欧阳含糊地应道。
 
“基本上?”戚云恒对这样的答复并不满意。
 
“嗯。”欧阳垂下眼睑,“那块玉不是我捡来的,除了这一点有些不实,余下的都是真话。”
 
“到底是怎么回事?”戚云恒追问,“成国的传国玉玺真的碎掉了?”
 
“这一点是真的不能再真了。”欧阳叹了口气,把当年进宫找苟四却惊闻玉玺破碎的事细说了一遍,只将结尾处,自己偷得碎玉的事,改为苟四受他委托,帮他拿了个能证明此事的纪念品回来。
 
“他知道自己要死,就未免有些视死如归。”欧阳信口开河地解释道,“只是他当时并未告诉我玉玺的剩余部分被藏在了哪里,我也压根没想到去问——那时候的我哪里会知道你能当皇帝,还会遭遇今日这么一出大戏啊!后来,没过多久,苟四就死了。至于死因,你也知道。但他当时确实得罪了右丞相家的小公子,而且还得罪得挺狠,所以我也不好说他的死到底是被灭口,还是再纯粹不过的巧合……或许还是灭口的可能性更大,他死之前,持印太监刘罗子已经从宫里消失了,只是生死不明。”
 
“或许,是他主动给兴和找了个杀他的理由。”戚云恒喃喃自语,但跟着就叹了口气,转而问道,“他托付给你的宫女,现在如何?”
 
“在我的一处庄子里住着。”欧阳也跟着叹了口气,“出宫没多久就嫁人了,如今已经是别人家的媳妇,三个娃儿的娘。”
 
“你竟然没让她为苟四守节?”戚云恒很是惊讶。
 
“守个屁呀!”欧阳不以为然地皱眉,“苟四只让我把她接出来照顾,又没说不许她再嫁人。”
 
“未必没有过那般期盼。”戚云恒一脸认真。
 
“有什么可期盼的,那只是他对食的菜户,又不是孩儿他娘。”欧阳没好气地反驳道,“再说,他要是真有你说的那种心思,就应该在自己死前先把那女人用绳子勒死,带到阴曹地府去做同命鸳鸯。”
 
戚云恒顿时没了声音。
 
欧阳却因此生出了不好的联想,蹙眉道:“我说,你不会是想在驾崩后留遗诏逼我殉葬吧?”
 
戚云恒沉默着,没有作声,但也同样没有出言否认。
 
——我x!
 
欧阳立刻瞪起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戚云恒,“我告诉你,这念头趁早打消,想都别想!我是要长命百岁,寿终正寝的!谁敢逼我早死,我就跟谁玩命!想让我给你陪葬,唯一的法子就是活得比我长久,死在我的后面!”
 
欧阳的最后一句话让戚云恒已经阴云密布的脸庞上霎时间爆发出了阳光。
 
“这岂不是说,你若长命百岁,那朕起码也要活到一百零一岁?”戚云恒搂住欧阳,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也好,到时候,咱俩一起做那老不死的怪物,也算是人间一段佳话。”
 
“鬼话吧?”欧阳撇嘴吐槽。
 
戚云恒险些笑出声来,却没再接言,只缩了缩手臂,把欧阳抱得更紧。
 
休憩之后,戚云恒还是没让欧阳独自返回夏宫,留他在乾坤殿里用了午膳,然后又命人取来铺盖用的被褥,把欧阳重新安置在内室里补眠。
 
做好这些,戚云恒才领着魏公公等人去了前殿,与早已等在那里的六位尚书见面。
 
大朝会之后,皇帝与朝中重臣再开碰头小会乃是惯例,更何况今日又发生了真假传国玉玺这种足以搅乱人心的大事。
 
虽然戚云恒只罚了曹宏十记廷杖,但这件事却不会就这么简单了结。
 
只因夫人救助了一名乞丐,那乞丐就送了他家一个前朝玉玺做报答?这种傻到极致的报恩桥段只会出现在市井叫卖的廉价话本里,换做现实,那十有8九不是报恩而是报仇。
 
寻常的乞丐怎么可能会有机会接触到前朝玉玺?别说玉玺,就是最普通、最平常的劣质玉石都不是他们这种身份的人能够摸得着的!
 
当然,也有可能是这人并非寻常乞丐。可这样一来,他又是怎么变成乞丐的?京城里的官员那么多,他怎么就偏偏找上了曹宏而不是别人?就算曹家真的对他有恩,难道他不知道,把这样一件东西交易给恩人,会给恩人带来多大的风险,多大的麻烦?
 
即便是换个角度,曹宏的说辞也是极端靠不住的。
 
如今的朝廷既未接受地方举荐,也不曾开放考举选官,能在这个时候就当上四品京官的,不是戚云恒的旧部就是旧部的亲眷门人。
 
说自己身后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将玉玺直接送入皇宫的通天之路?
 
忽悠傻子去吧!
 
第35章:厚颜无耻
 
若不是欧阳横插一脚,有理有据地拿出了真传国玉玺早已破碎的说法,戚云恒今日就得被架在火上灼烤,认与不认都很容易得不偿失——认下这枚玉玺,等于说他这个皇帝还不如曹宏这个四品小官有气运,得人心;不认这枚玉玺,也会给人留下心胸狭窄以致于指鹿为马的不堪印象。
 
好在他家皇夫福缘深厚,三言两语就帮他解了围,更使那幕后之人弄巧成拙,反倒助了他一臂之力。
 
见到六位尚书之后,戚云恒首先提起的也是此事,只是侧重点与他在朝堂上所言截然不同。
 
事到如今,即便曹宏所献玉玺才是真物,也必须无视真相,只当它是假的。真正的传国玉玺必须是也只能是戚云恒手中攥着的那块,其过程也只能是碎裂后辗转落入到他的手中。同样的,无论汪九龄有没有被审问,他都会“说”出足以证明此事的证言;皇宫里也必然会找出传国玉玺的其余碎块——大不了找几块玉石砸碎就是,难道谁还敢拿起来一块块地查验不成?
 
正因如此,玉玺的真假已经无关紧要,尽快查出此事究竟是何人所谋又为何所谋才是当务之急。
 
因今日这一出不像是官场老手所为,戚云恒首先想到的就是前朝余孽。但朝堂之事最忌讳的就是想当然尔,戚云恒并未将自己的猜测宣之于口,只让朱边等人追查曹宏的升迁轨迹,揪出他的背后靠山。
 
处置好前朝事端,外头的太阳也快要落山了。
 
戚云恒没留朱边等人在宫内用膳,卡在朱边嚷饿之前将公务了结。
 
但就在戚云恒已经命人送六位尚书出宫的时候,朱边却躬身一礼,一本正经地向戚云恒讨要那日吃过的奶味蒸糕。
 
戚云恒对他的厚脸皮很是无语,犹豫了一下,抬手将魏公公叫到身旁,让他走一趟后殿,将此事转告欧阳,询问他是否愿意让夏宫的厨子给朱边准备。
 
魏公公领命而去,朱边却脸色古怪地打量了戚云恒好几眼,然后小声嘟囔道:“您可是一国之君,天下共主,怎么能连这点小事都做不了主呢?”
 
“天下共主也管不了天下人的吃喝拉撒。”戚云恒没好气地瞪了朱边一眼,“朕的国库空虚,朕能否只凭一道旨意就将诸位爱卿的家财积蓄掠夺一空,充入国库?朕还有不少百姓正在忍饥挨饿,朱尚书又可愿将家中吃食献出,用你的鸡鸭鱼肉去喂饱一部分黎民百姓?”
 
“回陛下,微臣也是心胸狭窄、无大志向之徒,这种济世救民的宏图伟业还是留给那些忧国忧民的慷慨之辈吧!”
 
朱边厚颜无耻的答复使其身边同僚都忍不住送了他一串白眼。
 
户部尚书万山好奇问道:“这什么蒸糕到底是何美味佳肴,竟让朱尚书如此念念不忘?”
 
“看着就是一道寻常点心,只是食材用料太过罕见,味道便也让人食而忘怀。”朱边摇头晃脑地解释道,跟着又叹了口气,“真想去皇夫阁下的夏宫里吃上一顿!一道普通的蒸糕都做得如此讲究,其他佳肴也肯定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陛下,不如请皇夫阁下在夏宫里开一场宫宴吧?”
 
“别想了。”戚云恒毫不客气地否掉了朱边的遐想,“你今天把皇夫得罪成那样,他不想法子报复回来就是好的,哪里还会请你吃饭?”
 
“报复?!”
 
“我得罪他?!”
 
万山和朱边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朱边看了万山一眼,抢先道:“要说得罪也应该是万尚书得罪才是,我今天可是没少帮皇夫阁下说话的。”
 
“万尚书不过是就事论事,并未说错什么或是做错什么。倒是你,好端端地非要请他参加今日之大朝会,扰了他的清梦不说,更使得那种沽名钓誉之徒有了出言辱没他的机会和场合,简直就是无妄之灾。”戚云恒道。
 
“若不是臣执意将皇夫请了来,陛下可想过后来的玉玺之事应该如何处置?”朱边想也不想地顶嘴,“陛下理应重重地奖赏微臣才是。”
 
“我确实该赏你,但皇夫恐怕不会这么认为。”戚云恒漠然道。
 
不等朱边再次接言,一旁的万山终是按捺不住地插了进来,“皇夫阁下的性情……有些偏激?”
 
“我经常听到的形容词是睚眦必报,小肚鸡肠。”戚云恒一脸认真地纠正。
 
被戚云恒这么直白一说,原本想要说点什么的万山顿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皇夫的脾性确实称不上好,但他一向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对律法的了解更是胜过积年讼师,在前朝横行数载,惹得仇家无数,被言官弹劾的次数也是数不胜数,然而直至他主动退隐,也无一人能以律法将其定罪。”戚云恒貌似在回答万山,眼睛却意味深长地看向朱边,“正因如此,若有人向朕告皇夫的状,朕首先想到的恐怕不是皇夫做了什么,而是告状之人对皇夫做了什么。”
 
“……”
 
六位尚书表情各异,齐刷刷地无言以对。
 
“此外,皇夫的身子骨也算不上好。”戚云恒继续道,“对他而言,早起这件事真的是能要去他半条命的。所以,朱爱卿也莫要怪他记恨,实在是尺有所短,皇夫也有着他的难言之隐。”
 
“就他,还身子骨不好?”朱边目瞪口呆,显是想起了欧阳那一脚强而有力的飞踹。
 
其他五位尚书虽未作声,但观其表情,明显也是一样的不以为然。
 
“皇夫的身体确实有些问题,他至今仍无子嗣亦是与此有关。”戚云恒现学现卖。
 
朱边立刻又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也没儿子呢!”
 
此话一出,顿时又引来了其他尚书的白眼——
 
你连媳妇都没娶,谁给你生儿子啊!
 
说笑间,魏公公已经去而复返,带回了欧阳那边的答复:小事一桩,只是厨房那边恐怕不会有现成的蒸糕,得花些时间烹制,让朱边耐心等待。此外,见者有份,既然其他尚书也在,那就不该厚此薄彼,每人都应送上一份才是。
 
六位尚书当即躬身致谢。
 
戚云恒心里却有些狐疑,觉得欧阳今日未免太过大方了一些,但沉吟了一下便将这个念头撂到一边,只让六位尚书先行回府,待蒸糕做好后,再由宫中内侍送到他们府中。
 
送走六位尚书,戚云恒回到后殿,准备送欧阳返回夏宫,顺便在那里享用晚膳。
 
欧阳这会儿已经起了,但他在大朝会上穿的那一身早被戚云恒折腾得不成样子,只能派人去夏宫找到桃红柳绿,让她们送了套日常的穿戴过来。
 
欧阳对颜色的喜好实在是十年如一日,外出时虽然也会穿着成年男子惯用的庄重深色,但居家的衣袍永远只有各种层次的红和各种深浅的绿。此刻穿在身上的这一套就比大朝会上的殷红华服还要红艳,衬着他如少年人一样的白净脸庞,真真是血红雪白,鲜嫩得让人很想冲过去咬上一口。
 
戚云恒将目光从欧阳的衣袍上收了回来,同时也收起了将这件衣服也撕开剥掉的念头,伸出手,把欧阳从罗汉床上拉了起来。
 
“走吧,我送你回去。”戚云恒轻声说道。
 
回到夏宫,这边的厨子已经开始在准备晚膳。
 
让厨房那边添上奶味蒸糕这道点心,欧阳又让魏公公帮忙,去后宫的库房里寻了些好看的陶瓷罐子,装上红糖、白糖、牛奶、白面,每样六份,准备和蒸糕一起送给六位尚书。
 
戚云恒很少见到欧阳这样大方,还是对一群跟他没什么干系的陌生人,其中两个更与他刚刚有过争执,不由挑眉问道:“你这是在送礼?”
 
“是呀,我就是想贿赂他们。”欧阳坦然承认。
 
戚云恒没有接言,皱起眉头,直盯盯地看着欧阳。
 
“真的就是贿赂。”欧阳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你不是要我接管内库吗?这些东西就是用来打前站,堵他们嘴的。”
 
见戚云恒还是半信半疑,欧阳只得继续解释,“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总要让他们知道这些东西是好东西,将来才好大开方便之门,少给内廷司制造麻烦。”
 
“你想让内廷司经营这些?”戚云恒问。
 
“只是一个起步,暂时还谈不上经营。”欧阳没有否认,“就眼下来说,你能掌握的生财之道其实有限,而皇庄大概是见效最快也最不容易惹人诟病的。我打算这几日便去皇庄那边走上一圈,切切实实地看上一看,然后把该规划的规划好,等到春暖花开之后,就直接着手去做。”
 
欧阳的话其实有些不尽其实。
 
他拿出来的红糖和白糖都是南边的手下人送过来的蔗糖,而甘蔗这东西只能在南方种植,若是栽种到北边,即便长了出来,也会如“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一般,天晓得能长成什么模样。
 
但他手里还有北边手下收罗来的甜菜种子,种在京城以北的地方毫无问题。用甜菜制糖虽不如甘蔗那样简单方便而且易提纯,但只要放低标准,一样可以在现有条件下制出不那么好看但味道却也差不到哪儿去的粗糖。
 
虽然内廷司的生意迟早要走上高端、大气、上档次的暴利垄断之路,但在筹建的初期,过于暴利的收益也很容易刺激到朝臣们敏感又脆弱的神经,使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就生出指责的欲望,给内廷司的发展造成严重的桎梏和阻碍。
 
第36章:蝴蝶翅膀
 
正因如此,欧阳给内廷司勾画的初期蓝图就是“自给自足”——别管能不能产生收益,又产生了多少,前三年的账面都不能出现明显的盈余或者亏损——两者都会使朝臣对内廷司的存在产生关注乃至质疑,只有不赚不赔,才会降低内廷司在朝堂上的存在感,尽可能地不惹人注意。
 
于是,某些物美价廉但又非平民所能制造的农副产品就成了首选。
 
正所谓士农工商,身处士族之上的皇帝若是去经商,肯定会被视为自降身份;可要是换成务农,就会被赞美为天下之表率。至于务农务出来的农产品如何经由“工”这个途径转移到“商”路上来,这个年代的人类是很少会去关注甚至都想不到该去关注的。
 
戚云恒今日很是尽心尽力地帮欧阳擦了屁股,这让欧阳很是“感动”。而他能够回报给戚云恒的,就是在已经应下的差事上多尽心,尽可能少地给他平添麻烦。
 
至于机缘巧合赠送玉玺一事,欧阳已经将其抛诸脑后。
 
先不说这就是一桩巧合,即便不是,他也不会更不敢挟恩图报。
 
跟皇帝讲恩情那就是作死。
 
即便是施恩,也只能让皇帝施恩于你。千万不能反过来,让他发现你对他有了恩情。而更加不可为的,就是让他觉得你觉得你对他有了恩情。
 
一旦出现最后一种情况,那你距离家破人亡、身死魂灭也就不甚远矣。
 
欧阳望着戚云恒,等他追问自己的详细计划,但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半晌,戚云恒却率先移开了目光。
 
“其实,我对农事乃至民生……不甚了了。”戚云恒不无尴尬地苦笑。
 
戚云恒生在国公府,从小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即便是最落魄的时候,也不过是精神上的,从未因生计艰难而涉足过平民百姓的行当。
 
欧阳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所谓民生,说白了,其实就四个字:吃饱,吃好。只要做到这两点,便会天下太平,千秋万代。”
 
“重檐的说法倒是新奇有趣又简单明了。”戚云恒立刻生出了探究的兴趣。
 
——心得体会罢了。
 
欧阳这样想着,却不能这样回应戚云恒。
 
“在我看来,天下事不过两种。”欧阳道,“一种是吃太饱,撑的;另一种是吃不饱,饿的。朝堂上的事,大多是前一种;百姓间的事,却基本都属于后面一种。只是呢,我虽能看得明白,却想不出解决之道。毕竟,让朝臣挨饿和让百姓吃饱都是至今未决的千古难题。”
 
说完,欧阳把手一摊,作无奈状。
 
戚云恒没有马上接言,将“吃饱吃好”四个字反复念叨了几遍,很快挑眉道:“重檐的意思,我多少明白了一些。饥饿的感觉,我也曾体会过,确实很容易让人铤而走险,酿造祸端。”
 
“你也曾挨过饿?”欧阳一愣,不自觉地歪了话题。
 
“征战的时候,免不了出现诸如粮道不畅、供给不足的情况。”戚云恒点头道,“即便没有这些情况,也会有没办法埋锅造饭或是没时间吃饭的时候。”
 
“说起来,自从朱边投入到我的麾下,三餐不继的事情才少了很多。”说起征战,戚云恒便有些刹不住闸,侃侃道,“朱边这人其实是个全才,在寻找吃食上更是厉害跟老鼠一样。哪怕是荒原旷野,他也能挖地三尺,把可以吃的东西翻找出来。只可惜,他的性情和重檐你有些相似,都存在那么点……偏差,而他对自己的性格也和你一样有着自知之明,这才主动弃了丞相之位,去了更能让他拓展喜好的刑部任职。”
 
“喂——”欧阳不爽地瞪眼,“拿我和他做比,你神马意思啊?等等,我说,你处置孙妃一家的损招不会就是他想出来的吧?”
 
“重檐觉得这样处置不好?”戚云恒对欧阳的反应有些诧异。
 
“看从什么角度去说了。”欧阳撇嘴,“反正在我看来,这根本就是钝刀子割肉,又狠又毒又阴险,简直损到家了——当然,我也没什么资格嘲笑人家就是了。”
 
欧阳从不觉得留人一命就是仁慈,也不觉得把对手踩到泥里就是报仇雪恨,所以他处置仇家的法子从来都只有一种,那就是速战速决地斩尽杀绝。
 
简而言之,他会给仇家一个痛快,但绝不会给其活路。
 
但戚云恒其实并不知道欧阳到底干了多少“坏”事,只知道他的仇家经常会自掘坟墓,不是莫名其妙地作死或者暴毙,就是平地走路的时候把自己摔死。总之,欧阳的仇家一定会死,但绝不会也从不曾与欧阳产生证据性的关联,而欧阳明面上的案底永远停留于打架斗殴、当街谩骂这种用银子就能解决的程度。
 
戚云恒当然有过怀疑,但之前是一叶障目——我喜欢的人做什么都是对的,如今更是纯洁不复往昔,只觉得欧阳铲除异己的手段未免太过简单粗暴。
 
至于其中对错,戚云恒根本不会再去考虑。
 
也是基于这样的原因,戚云恒并未把欧阳的吐槽放在心上,只当他看不惯朱边的行事做派,不过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欧阳也没揪着此事不放,只默默在心里给朱边添了个“祸害”的标签,标上了“一旦招惹就要迅速置其于死地”的备注。
 
正月初十,难得的阳光明媚,天晴气暖。
 
这日,欧阳又率人去皇庄里实地考察了一次,终是将其中一处庄子与戚云恒准备赏人的另一处做了调换,敲定了皇庄的最终面积。
 
但考察之后,欧阳没有直接返回夏宫,绕道先回了趟自家府邸。
 
庄管家当然还没回来。
 
以如今的交通工具和道路状况,日行千里这种事只能在梦里想上一想。换成现实,即便有法术相助,也要先考虑持续赶路时时候大量消耗灵力会导致怎样的后果。至于传说中的飞行法术——鉴于如今的灵气浓郁度,飞天遁地这样的法术就如没了燃料的飞机坦克一样,纵然学会,也没法使用。
 
欧阳这次回府也不是为了打听庄管家那边的进展。
 
他之所以回来,一方面是想看看府里的情况,欧菁是否安好;另一方面却是要找苏素,通过她手里的渠道运些良种家畜到京城。
 
如往常一样,永远不会无事可做又和府中女人相看两相厌的苏素并不在府里。
 
欧阳先和欧菁见了面,聊了会儿府里的近况,苏素才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苏素一进门,欧菁便起身避了出去,擦身而过的途中连个眼神都没给苏素。
 
苏素也没理她,径自往欧阳身边一坐,直接吐槽,“你这侄女大概到青春期了,最近逆反得有些厉害。”
 
“她干了什么?”欧阳问。
 
“出门的时候越来越多,还交了些莫名其妙的朋友。”苏素抱怨道,“我跟她说,大过年还出门闲逛的女人不会是什么良家,她就直接拿茶杯砸我。”
 
“谁让你把她也一起骂进去了。”欧阳翻了个白眼,强忍着没把你活该这三个字说出口,只淡定道,“没事。别管好朋友,坏朋友,总要先结交着,然后才能知道到底什么是朋友。人嘛,总要吃几次亏才能长大。”
 
“你就不怕她真出点啥事?她可是女孩子!”苏素瞪起眼睛。
 
“白嬷嬷和小青不是一直在她身边嘛?”欧阳一脸的不在意,“既然她们俩都没过来找我诉苦,那就说明菁儿还守着分寸,没到那种需要担心的地步。”
 
白嬷嬷和小青是欧阳以婢女身边安排在欧菁身边的女卫,虽然不是什么妖灵修者,但经历丰富,身手不凡,足以应付那些心怀不轨的普通人类。
 
“随便你,反正那是你侄女,不是我侄女。”见欧阳这般作答,苏素放弃了多管闲事。
 
“说正经事吧。”欧阳也不想和苏素谈什么女儿经,敲了敲桌面,转而道,“我把戚云恒的内库接了过来,准备筹建一个类似于内务府的机构,名字叫内廷司,搞些皇家产业。”
 
“内廷司?”一听这名字,苏素便笑出声来,“谁想出来的名字啊?太监吗?”
 
“不该问的别瞎问。”欧阳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要做的就是运些奶牛、耕牛和家猪过来,再让人从附近的庄子上调些粮种和菜种,具体的种类和数量,我会列表单给你。”
 
“小事一桩。”苏素点头应下,“就这些?不用我分些人手给你撑场面?”
 
“一码是一码。你们是为我赚钱的,没义务给他干活。”欧阳摇摇头,“再说,他那边最不缺的就是人手,全看怎么用,会不会用。”
 
苏素耸了耸肩,没再多事。
 
欧阳又让她在下半年的时候多运些盐糖之物到京城——上半年的物资已经在路上了,再从北边买一批羊毛或者活羊过来。
 
“不要棉花?”苏素问,“西北那边的棉田已经量产好几年了,上次联系的时候,他们就跟我说要开始考虑清理库存。”
 
“现在需要的是和平,不是战争。”欧阳道。
 
“你这话和我刚才说的话有关系?”苏素满头雾水。
 
欧阳叹了口气,“你以为,如果朝廷有了棉花,首先会用在哪里?”
 
“官员福利?”苏素眨了眨眼,“肯定不会先用在百姓身上,这我知道。”
 
“北方战场。”欧阳回了她一双白眼,“一旦有了棉花这种远比毛皮廉价的御寒之物,而且如粮食一样可以春种秋收,就算戚云恒不想,刚从战争中尝到甜头的武将们也肯定会叫嚣着要把北方一举拿下,用开疆扩土之功换取世袭罔替的荣华。但打仗不是只需要将军的,真正在战场上流血流汗的是普通士兵,是老百姓。
 
“如今天下初定,大家都觉得总算可以过太平日子了。百姓们只想着安居乐业,休养生息,士兵们也想着返回家乡,娶妻生子。这时候,若是皇帝又开始征兵打仗,展开一场注定要旷日持久而且还不晓得能不能获胜的两国之战,百姓们会怎么想,士兵们会怎么做?在这种上下对峙、态度不一的状态下出兵,交战——即便是最后打赢了,也注定会是一场惨胜。”欧阳叹了口气,“到那时,戚云恒的龙椅也要坐不稳了。”
 
第37章:好与不好
 
“也不一定吧!”苏素反驳道,“我的国家就在建国之初打过这样一场打也应该、不打也未必不行的战争,最后不仅打赢了,更没影响到国家稳定,反而还给自己跻身五大……那个……霸主奠定了基础,给未来打出了和平!”
 
“这里不是你的国家。”欧阳提醒道,然后又指了下头顶,“这里的皇帝也不像你们的领袖那样得人心,有号召力。还有,最重要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这里的士兵和百姓并不认为这场仗是为他们自己打的,更不会去想赢下或者输掉这场战争又将对他们的生活产生怎样的影响,之后,自然也不会舍生忘死,前仆后继。”
 
苏素顿时没了言语。
 
“牵一发而动全身。”欧阳淡然道,“你那边的世界之战,追根溯源,其实也是由不起眼的羊毛所引发的。”
 
“那你还要羊毛?”苏素提出了新的疑问,“羊毛也是可以制作成保暖衣物的。”
 
“棉花往布里一塞就能用,羊毛行吗?你没发现我只要了羊毛,没要纺羊毛的器具?”欧阳不耐烦地反问,“等他们把羊毛变成能穿的衣服,能用的东西,再去想法子筹集羊毛,国库也差不多存下钱了,各地的粮仓也不至于连耗子都养不活了。”
 
不等苏素再开口,欧阳便抢先道:“你可是学过唯物论,辨证学的,应该很清楚有些道理需要因地制宜,有些道理却是天下大同,正所谓,道可道,非常道……”
 
“停!”苏素马上直起身子,举起双手,在自己身前打了个大叉,“你说什么都可以,直接骂我是笨蛋都没关系,别念经!”
 
欧阳微微扬起嘴角,“这都听不懂,难怪你的修为一直没有进益。”
 
“因为修炼这种事太不科学了嘛!”苏素嘟起嘴巴,一脸无辜,“身为一个拥有科学世界观的无神论者,我就算是做了鬼,也没法接受这种不科学的现实!”
 
“……你开心就好。”欧阳嘴角下落,满头黑线地放弃了给苏素喂药。
 
“别说我了,说说你。”苏素顺势转移话题,“你在宫里过得怎么样,一切都还好吗?”
 
“我在哪里都不会让自己过得不好。”直觉告诉欧阳,苏素问的好不好应该不是字面上的意思。但他一向不懂女人的心思,也懒得去猜测,只随口敷衍了一句,等苏素那边自行拓展深度,揭开谜底。
 
果然,苏素马上追问道:“戚云恒对你好吗?”
 
“就一个皇帝的角度来说,已经是好得不能再好了。”欧阳客观地评价道。
 
“但他不只是皇帝,还是你男人啊!”苏素撅起嘴巴,“娶了一堆小老婆,生了一堆孩子,然后还巴着你不放,你不觉得这种行为很无耻,很没良心,甚至……很恶心吗?”
 
“说得好像你不是我小老婆一样。”欧阳想也不想地吐槽。
 
“我和她们怎么能一样?!”苏素气恼地拍案而起。
 
“菁儿也是这样想的。”
 
“喂——”
 
“说真的。”欧阳耸耸肩,“就其本质来说,你和她们之间真没什么不同。我收你做小妾是因为你能赚钱,能做事。戚云恒收了后宫,也是因为那些女人能生养孩子。”
 
“我那是工作……”
 
“她们也是。”欧阳打断道,“生孩子,养孩子,也是后宫那些女人的工作,而且是她们人生中能够获得的唯一一份工作。”
 
“生养孩子怎么会是工作?!”苏素无法理解这样的脑回路,“你这么说简直是在侮辱自己的母亲!”
 
“如今的女人就是靠着生孩子、养孩子、陪男人睡觉来换取生存的。”欧阳漠然答道,“我并不是在侮辱女人或者贬低女人,我只是很单纯地在陈述事实。你扪心自问,在这个世界里,若是一个女人不去做这三件事,那她又能怎样生存——独立地生存?”
 
苏素没能反驳。
 
工作,她倒是能想出一些,比如纺织,比如刺绣,比如做些零食早点之类的小生意。
 
但这个世界信息闭塞,手艺活更不是打开电脑搜一下就能学到的,可做不等于能做,更不等于能做好。除此以外,想要完成这些工作还有一个前提条件,那就是安安全全地出门,再安安全全地回家。
 
坏人的多寡从来都和科技的发展以及物质上的穷富没有直接的关联,这个世界的坏人也很难说是比她的家乡更少还是更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这个世界对女人的苛刻是她的家乡完全无法比拟的。在家乡,女人若是遇到坏人,只要没有丢了性命就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但在这里,当场死掉或许才是最大的幸福,若是活了下来,即便硬挺着没有被身边的亲人逼死,也会因为旁人的指指点点和毫无道理的歧视而落入生不如死的人间地狱。
 
就这个角度来说,生孩子、养孩子、陪男人睡觉即便不是女人的工作,也是女人在这个世界里赖以生存的保障。一旦放弃这三点,就等于放弃了男人以及男人所能提供的保护,遭遇坏人的几率自然也会大大增加。
 
苏素之所以给欧阳做妾,为的,其实也就是这层保护。
 
“这里不是你的家乡。”见苏素不言语,欧阳直接说出了她的心中所想,“在这里,女人若是不依附于男人,连生命安全都无法得到保障,更别说获取工作,填饱肚子。”
 
“我知道,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苏素沮丧地坐了下来。
 
“就是这个道理。”欧阳点点头,“我一直觉得,你那边的女人之所以能走出家门,获得与男性近乎平等的地位,必须要感谢两个人。第一个就是发明纺织机的家伙。虽然这东西也给人类制造了不少罪恶和苦难,但没有它的出现,女人就不会得到一份让她们变得无可取代、无可或缺的工作。至于另一个需要感谢的,则是火枪的发明人。正是有了枪炮这种可以无视自身力量的武器,女人才有了可以杀死任何男人的能力,有了和男人争权夺利、一较高下的可能。”
 
“你在开玩笑吧?”苏素抬起头,诧异地看向欧阳。
 
“绝对不是。”欧阳面无表情地答道,“正如你说的,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我这里的世界之所以会发展出男尊女卑的价值观,就是因为女人并不是如今这种生产力体系中的必需品,在体格上也不如男人健壮有力,以至于可以被男人轻而易举地控制、杀害——说到底,弱小便是原罪。”
 
苏素怔怔地看着欧阳,好一会儿才驴唇不对马嘴地说道:“你平日里经常琢磨这些?”
 
“闲极无聊的时候便会想上一想。”欧阳垂下眼睑,“这大概是因为,我也是个喜欢问为什么和凭什么的家伙吧!”
 
“我开始对你刮目相看了呢!”苏素认真道。
 
“我该说谢谢还是承蒙夸奖?”欧阳自嘲地笑了笑,“你若是有心为所谓的女权做贡献,那就想办法,让诸如纺织机和枪炮这种能够从实际意义上改变女人的科技出现在这个世界,使女人不再依赖男人也不再畏惧男人。但在实现这一点之前,不好意思,别把你们那边的一套套用到我们这个世界,尺码不合。”
 
“我明白,我会经常提醒自己的。”苏素幽幽地叹了口气,“但我还是觉得戚云恒配不上你。无论男人还是女人,你都值得更好的,能够一心一意对你好的。”
 
“姑娘啊!”欧阳也幽幽地叹了口气,“有句话说得好,图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图他对你好——感情这东西,不能当饭吃的。”
 
“是,我知道,所以,我才一直单身,没有找男人啊!”苏素感慨。
 
欧阳立刻板起脸,一本正经地纠正,“亲爱的,我想我有必要提醒你,就律法的角度而言,我就是你男人。”
 
“滚一边去,别连我都调戏!”苏素翻了个白眼,“我可是豁得出去的女人,火大了,直接跟你和离!”
 
“不好意思,你只是我小妾,我不写放妾书,你就是把官司打到衙门,人家都不会收你状纸。”
 
“再废话咬你哦!”
 
气郁之下,苏素终是祭出了压箱底的大招。
 
调戏过自家小妾,欧阳神清气爽地准备回宫,但刚一出屋,就发现欧菁藏头露尾地躲在廊下,一副想要上前又犹豫不决的踯躅模样。
 
“过来!”欧阳有些不快,扬声把欧菁叫到面前,冷着脸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将刚刚放下的门帘又掀了起来,“有话进去说。”
 
说完,欧阳率先进屋。
 
欧菁垂下头,蔫蔫地跟在欧阳身后。
 
重新回到屋内,在还没凉下来的座位上重新落座,欧阳没等欧菁酝酿好情绪,直接开口问道:“说吧,做什么坏事了?”
 
“苏素跟您告状了?!”欧菁马上瞪起眼睛。
 
“她是担心你。”欧阳道,“只是表达的方式不太对头。”
 
“谁需要她来担心!”欧菁撅起嘴巴,一脸的不忿,“我又不是几岁的娃娃,她也不是我的正经长辈,我和谁交朋友,与她有何相干,轮得到她来指手画脚?!”
 
“确实轮不到。”欧阳点头,“所以我让她以后再别管你,反正你是死是活也轮不到她担责任。”
 
欧菁本想说一句“正该如此”,话到嘴边又觉得欧阳话里有话,不太对味。
 
见欧菁没吭声,欧阳挑眉道:“你到底交了些什么朋友,别是真有问题吧?”
 
第38章:他人之事
 
“有两个确实是冲着您还有您身后那位才黏上我的。”欧菁没有否认,“但她们也就是说些奉承话,讨我欢心,并没做出——至少现在还没做出过份的举动。平日里通通信,一起去茶楼吃些点心,说说闲话,也是不错的消遣——我知道您这边府里的规矩,她们几次说想来府里拜访都被我拒绝掉了,她们邀请我去她们的家中作客,我也用身边没有长辈相陪做理由给推脱掉了。”
 
“你知道分寸就好。”欧阳点点头,“不是我自夸,你叔叔我在陛下面前肯定会越来越有份量的,想要巴结我的人也肯定会越来越多。你得学着擦亮眼睛,看清楚谁是真心,谁是假意,进而掂量出这些人心里头可能潜藏的恶意。”
 
“这个我得慢慢学。”欧菁绷着小脸,严肃道,“察言观色也是一种本事,您不能指望我一蹴而就。”
 
“不要怕得罪人。”欧阳强调,“不是你叔叔我吹牛,这天底下,还真没有哪个‘人’是我得罪不起的。”
 
欧菁扑哧一下笑出声来,“三叔,您就不怕把我宠坏了,给您捅个天大的篓子出来?”
 
“不怕。”欧阳一脸傲慢,“天漏了可以补,你别把自己捅漏了就行。”
 
“三叔,您别咒我行不行?”欧菁嗔怒地瞪了欧阳一眼。
 
“没跟你说笑,严肃点。”欧阳依旧一本正经,“等这个年彻底过完,你那爹娘差不多也要回京了……”
 
“十五前后。”欧菁插言道,“今天刚收到爹爹遣人送来的家信,说是要在二月之前赶回京城受封,但没跟我说封了什么。”
 
“还能有什么,承恩侯呗!”欧阳撇撇嘴,跟着又问道,“是全家都回来吗?”
 
“从老到小。”欧菁明白欧阳的意思,点头肯定,“爹爹让我尽可能地把欧家的宅院——就是原来那座——好好收拾一下,把院子按原来的样子安排好。”
 
欧阳不由哧了一声。
 
“有什么不妥?”欧菁疑道。
 
“没,就是有件事得跟你说一下。咱们还没回京的时候,你二叔欧陌领着你四叔欧防去过柳县的山庄,打着庇护家族的名义逼我自尽。我没搭理他,叫人打断了他的两条腿,和你四叔一起送回去了。”欧阳直言不讳地解释道,“等他们回京之后,你注意避着点欧陌,别让他仗着长辈的身份迁怒于你。”
 
“他真的逼您去死?!”欧菁瞪大眼睛,“脑子进水了吗?”
 
欧菁对家里人的担惊受怕毫不知情。她看到的是戚云恒十年如一日地亲近欧阳、倚重欧阳,而欧家的兴衰荣辱也因此牵系在了欧阳一个人的身上。若他们真把欧阳逼死,那欧家才是彻底地没了活路。
 
“大概是在娘肚子待久了,他的脑子自打生下来就没干净过。”欧阳没跟欧菁解释内情,只冷冷一笑,和欧菁一起嘲弄欧陌。
 
欧菁眼珠一转,试探着问道:“三叔,若是二叔真的找到机会迁怒于我,我可不可以当场还回去啊?”
 
“还完了,记得赶紧回我这里避难。”欧阳避重就轻地答道。
 
“晓得了!”欧菁立刻笑逐颜开。
 
敲打完欧菁,欧阳还是没能立刻走出家门,原因却是欧菁把他拉住不放,吞吞吐吐地想要请他帮个小忙,然而吭吭唧唧了好半天,欧菁也没把帮什么说清楚。
 
“再不说,我可就不听了。”欧阳沉下脸。
 
“别,别,别!”欧菁赶忙又把欧阳拖住,咬了咬嘴唇,委屈道,“不是什么大事,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您开口,这事吧,是我一个朋友……”
 
不等欧菁把话说完,欧阳便挑眉道:“朋友?”
 
“真的朋友!”欧菁马上强调,“可以一起说悄悄话的那种,而且门户相当,家里也是有爵位的——华国的爵位!”
 
“哦——她怎么了?”欧阳故意拉了个长音。
 
“不是她怎么了,是她家,她的父亲母亲……”
 
欧菁一边绞尽脑汁地寻找不会让朋友颜面扫地的用辞,一边磕磕绊绊地把自己想要表达的内容讲了个大概。
 
简而言之,这就是凤凰男一朝得势想要抛弃糟糠之妻另娶新欢的故事。
 
男主角,也就是欧菁那位手帕交的父亲,乃是戚云恒的手下大将,三公四侯中的定北侯车广茂。
 
所谓三公四侯,乃是新朝建立后,第一批封获得封爵的七个人,也是最有可能在爵位之前加注世袭罔替之定语的七个人。为了表达自己对这七个人的羡慕嫉妒恨,朝廷上的一众官员就将这七个人凑做一堆,送了个三公四侯的“美号”。
 
定北侯车广茂今年三十五岁,是三公四侯中年纪最小的一个。但他的女儿——欧菁新结交的“真”朋友——车宝儿,却比欧菁还要大上一岁,今年已经十七。
 
车宝儿是定北侯的原配发妻所生,也是定北侯名下唯一的孩子,而这也正是定北侯用来休弃发妻的理由:无子。
 
但就车宝儿所言,定北侯休妻的真正原因是他在征战中结识了一个破落士族家的女人,还将那女人收在身边,豢养成了外室,与其生下一儿一女。为了让这一儿一女——尤其是儿子,能够堂堂正正地出现在别人面前,名正言顺地继承自己的一切荣华富贵,定北侯便狠下心来,想要“除”掉家乡那个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发妻。
 
车宝儿母女一直留在定北侯的老家,并未随定北侯南征北战,四处飘泊。
 
但不等定北侯派人回老家完成此事,用金钱或是威吓与发妻断绝关系,戚云恒那边就横插一脚,悄无声息地搞出了一项福利——在将军们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将他们的妻子儿女以及至亲家人接到京城,使他们能够团团圆圆地聚在一起,享受这得来不易的胜利果实。
 
这一举措当然还有其他考量,但对定北侯而言,无异于一道晴天霹雳,一下子就把他给炸傻了。
 
同样傻掉的还有定北侯的发妻钱氏。她高高兴兴地带着女儿和下人来到京城,以为自己总算是熬出了头,妻凭夫贵,平步青云。没曾想,还没进得了侯府,看门人一句“哪来的村妇,我家侯夫人好端端地在府里面呢!”就把钱氏给说懵逼了。
 
好在车宝儿母女身边还有戚云恒派出来的金刀卫。为了撇清自己接错人的罪名,接车宝儿母女进京的金刀卫与侯府下人据理力争,又抬出皇帝陛下施压,终是把定北侯引了出来,“闹”清楚了事情真相。
 
有了这么一出,定北侯再想悄无声息地休掉发妻已是绝无可能。
 
定北侯的发妻钱氏也不是吃素的。她本是乡下土财主的长女,从小读书习字,见识也不次于普通的男人。只看她能在男人离家博富贵的时候,独自带着女儿安然活过了战乱,家中的钱粮也有增无减,就知道这女人即便没有大本事,起码也是个胆子大、能当得起事的。
 
发现自家男人身边竟然有了别的侯夫人,钱氏并没有当场吵闹不休,只冷眼旁观,由着金刀卫为自己出头。
 
而定北侯迫于“皇帝陛下”的压力,不得不打开侯府的大门,将自己的原配夫人接入府中。
 
入府之后,钱氏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自家下人冲进正室才能居住的正院,把那个以侯夫人名义住在里面的女人揪了出来,当着金刀卫、定北侯以及一众下人的面,狠狠地暴打了一顿。
 
这一顿打不仅把美人变成了猪头,让定北侯“伤在妾身疼在吾心”,更让这位据说出身于士族名门的女子当场落了红。
 
车宝儿一口咬定这女人只是巧合地来了天葵,而那位“伪”侯夫人和定北侯却牟定了这是个未出世的孩子。
 
但这个被钱氏暴打的女人连定北侯的妾侍都不是,只能算是无媒苟合的外室,钱氏又是金刀卫接回来的,被皇帝陛下所“关注”,定北侯再气再恼,也找不出理由给真爱报仇雪恨——当场招待发妻一顿拳脚,只能跳脚大骂,叫嚣着要休掉钱氏。
 
此事据说已经闹到了皇帝陛下的面前。车宝儿心怀忐忑,这才求到了欧菁这里,想要请她那当皇夫的三叔去探探皇帝陛下的口风,问一问事情的进展。
 
听完,欧阳没说自己帮不帮忙,只问道:“你怎么认识这个车宝儿的?”
 
“年前刚回京的时候就认识了。”欧菁道,“三叔你那时候忙忙碌碌地也顾不上我,我就带着白嬷嬷和小青她们上街闲逛,然后就在西大街的金玉堂里遇见了车宝儿。那是我第一次去金玉堂,之所以进去也是临时起意,能认识车宝儿更是我主动找她搭话——我看上了她手里拿的珠串,就请她转给我看看。她这人脾气好,二话不说就递给我了。”
 
“什么珠子竟然能让你瞧上眼?”欧阳疑惑道。
 
欧菁更喜欢玉器,对珍珠这种时日久了就会发黄变质的东西一向是兴趣缺缺。
 
“我准备买来送给金珠的,她喜欢珍珠。”欧菁解释道。
 
“她喜欢珍珠?”欧阳一愣,“我怎么从没见她戴过?”
 
“她不戴,就放在盒子里看。”欧菁道。
 
——这是怎么个喜欢法?
 
欧阳一阵无语,也没再深究欧菁和车宝儿来往之事,只叹了口气,“行了,这事我记下了,你老实在家等消息就是。只要不是已经发了明旨让定北侯休妻,我肯定不会让你那朋友‘毫无准备’地吃亏。”
 
“就不能不吃亏吗?”欧菁撒娇地问道。
 
对欧阳时不时就会冒出来的语言陷阱,欧菁已经是身经百战,再不会轻易中招。
 
“亏都已经吃了,接下来该考虑的是如何止损。”欧阳没好气地瞪了欧菁一眼,“我告诉你,你将来要是遇到这种男人,别去理会什么外室小妾,直接一刀把那男人阉了,然后赶紧回家,找我做主撑腰。”
 
欧菁不由叹道:“宝儿她们娘俩就是苦在没人给她们做主撑腰啊!”
 
“别人家那些不开心的事,听来开心一下就行了,别玩什么感同身受。”欧阳冷冰冰地嘲讽道。
 
欧菁不认同地翻了个白眼,却也没有顶嘴。
 
“天不早了,没别的事,我就回去了。”欧阳站起身,“对了,我记得库房里应该有盒彩珠,你去找找。若是找到,就给金珠送去,让她把玩。”
 
“知道了!”欧菁开开心心地应下。
 
第39章:请旨休妻
 
回到夏宫,欧阳第一件事就是把庞忠叫了过来,让他去打听定北侯休妻一事。
 
这倒不是他对这事有多重视,相反,正是因为没当回事,欧阳才赶紧把事情分派出去,省得过会儿忘掉,让欧菁失望。
 
欧阳其实也没指望庞忠能办好此事。
 
就这段时日的观察来看,庞忠初见时的淡定自若根本不是什么胸有成竹,不过就是另一种形式的无欲则刚。
 
他这人没什么一眼就看得出来的本领,也不是那种领导型的人才,对钻厨房的喜好远大于发号司令,来了没两天就和欧阳带进来的厨子打得火热。
 
但他也不是全无优点可言,最起码嘴严、心细、勤快、谨慎,对自己的能力有自知之明,不贪权,不揽事。
 
然而直到这一次,欧阳才知道这人到底谨慎到了何种地步。
 
欧阳之所以把打探消息的活儿交给庞忠,不过就是想通过他的行动引起戚云恒的注意。
 
欧阳知道戚云恒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而且数量不少,只是懒得揭穿,也没打算因为这件事和戚云恒起争执——反正,他想藏起来的事情,一般人根本没可能察觉。
 
若戚云恒发现他在打探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肯定会生出狐疑,过来找他询问个中因由。
 
到那时,欧阳再巴拉巴拉一交代,既能得到戚云恒的答复,又可以省却一份人情。
 
然而当天晚上,戚云恒照例来到夏宫用晚膳,从头到尾却像根本不知道庞忠做了什么一样,对定北侯的事绝口不提,只问了问皇庄那边的进展——欧阳已经决定把内廷司的挂牌时间推后,先把皇庄经营起来,然后再以皇庄为基础,扩大生产规模和经营范围。简而言之,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戚云恒这么一问,欧阳便被皇庄的事牵走了注意,再之后更是相濡以沫,水乳交融,更加地没时间也没心思去惦记别人家的伤心事了。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欧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这才恍然惊觉,他竟然真把侄女委托给他的“重要事”给忘记了!
 
但戚云恒这时候已经离开夏宫做正经事去了,欧阳只能起床穿衣,然后以叫膳的名义把庞忠叫了进来——
 
“让你打听的事,有结果了吗?”
 
“回主子,这事正传得热闹。定北侯上了折子,请陛下允他休妻。刚刚走马上任的几名言官立刻弹劾他停妻另娶,人品败坏,治家无方。但陛下全都留中不发,没有批示。”说到这儿,庞忠顿了一下,略有迟疑地继续道,“据说,初八那日,定北侯夫人来过宫外正阳门,似乎想要叩阍告御状,只是刚把天雷鼓的鼓槌拿起来,定北侯就赶到了,把人给拦了回去。但这事的真假还有待查证,给奴婢消息的人也是听别人随口一说。”
 
“你打听消息的时候没有惊动魏岩魏公公?”欧阳饶有兴趣地问道。
 
“回主子,奴婢在陛下的手底下讨生活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庞忠隐晦又直白地答道。
 
欧阳没再追问,点了点头,“以后每月去帐房领十两金叶子,自己看着花销。”
 
“诺!”
 
庞忠没有谢赏,他很清楚,这笔钱并不是给他的赏赐。
 
庞忠打听到的消息并不包含一个确切的结果,欧阳想了想,决定还是舍下脸面,直接去问戚云恒。
 
但此时距离戚云恒过来夏宫还有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欧阳便派人先回了趟宫外的府邸,给欧菁送了封信,让她去定北侯府“请”车宝儿母女到城郊的别院里小住几日,美其名曰散心,实际上是确保这母女俩的人身安全,别在休妻一事尚未了结的时候,母女俩就先被人家给不了了之。
 
两个时辰之后,欧菁的回信就被送了回来。
 
信上,欧菁说她已经把人接走,同时还义愤填膺地骂了定北侯一通,因为车宝儿母女竟然被他关押在了后院柴房,已经整整两日不曾沾过水米。若不是她打着欧阳的旗号,强行把人接走,这母女俩很可能会活活饿死在定北侯府。
 
欧阳这边刚看完欧菁的回信,戚云恒便一脸无奈地从正门进了夏宫。
 
一见他这表情,欧阳立刻挑眉道:“定北侯找你告状了?”
 
戚云恒叹了口气,“你怎么也搅进他们家的破事里了?”
 
“不是我,是菁儿。定北侯的长女,也就是他那位原配所生的孩子,和菁儿是很要好的手帕交。”说着,欧阳把欧菁刚送进来的亲笔信递给戚云恒,“你看看吧,菁儿是不会对我说谎的,即便话语里有所夸大,那定北侯也真真不是个东西。”
 
戚云恒略一迟疑才把书信接了过来,目光一扫便脱口道:“菁儿的字倒是比你强了不止一倍两倍。”
 
“谁让你看字了?”欧阳没好气地送了戚云恒一记眼刀。
 
“说真的,我一直以为你会把她宠成目不识丁、一无是处的娇蛮小姐。”戚云恒很是诚恳地说道。
 
欧阳撇嘴道:“放心,士族小姐要学的那一套东西,我一样不落地全找人教了。就算不可能样样精通,至少也能做到表面光鲜,唬得住人。再加上她那张脸蛋,随便她想嫁谁,肯定都能嫁得出去。”
 
“终于舍得把她嫁出去了?”戚云恒调侃。
 
“女儿家,总是免不了要经历这么一遭的。”欧阳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昨日和苏素的那番畅谈不仅触动了苏素,也让欧阳自己意识了到面对现实的必要。
 
仅就私心来说,欧阳真的是一点都不想让欧菁嫁人。女儿家,在家的时候是个宝,嫁出去就会变成草。欧阳两辈子的母亲,曾经的姐姐和夫人,还有他所认识的每一个女人,没有哪一个的婚姻是幸福美满、无可挑剔的,全都有着这样或者那样的不足。
 
然而如今这种一妻多妾制的婚姻只能说是导致这种不幸的因由之一,无法掌控自己的人生才是这种不幸的根源所在。
 
欧阳当然有能力给欧菁一个随心所欲的人生,只是,他对随心所欲的定义和欧菁对随心所欲的定义又是否能够一致呢?
 
欧阳没有自信。
 
他是死过一次的人,尝过这世间的人情冷暖,看遍了林林种种的人间百态。而欧菁却对这个世界的残酷一无所知,对人生中的一切都还充满着好奇。正是出于这种少年人对未知之事的好奇,即便是一望即知的苦难,她也会兴致勃勃地跃跃欲试。
 
欧阳没再说话,戚云恒也收起说笑的心思,专心看起了书信。
 
看罢,戚云恒幽幽叹了口气,对信里的内容不置一词。
 
欧阳知道戚云恒肯定会偏心定北侯,对这样的反应自然也丝毫不觉意外。
 
定北侯乃是戚云恒的得力干将,一起出生入死打天下的左膀右臂,功勋卓着又没有忠诚上的问题。而定北侯的发妻钱氏却是戚云恒见都不曾见过的陌生人,只因她是定北侯的夫人才会得到戚云恒的关注与重视。若是没了这个身份,戚云恒才不会在意她是哪根葱,是被拔了出来,还是插在地里。
 
但戚云恒肯定也不会允许定北侯休妻。
 
如今只是开国元年,还是需要积累口碑,笼络人心的时候。如果一位皇帝刚刚恩封出来的侯爷竟然因为一个无媒苟合的外室和两个非婚生的孽子而休弃结发之妻,无论于情于理还是于法,都是要被天下人口诛笔伐、戳脊梁骨的。
 
戚云恒再怎么偏心定北侯,也不可能为了他的一点蠢事就和天下人过不去——欧阳觉得自己都没那般份量——肯定就是和稀泥,当和事佬,让这件事不了了之。
 
沉默了一会儿,见欧阳完全没有先一步开口说话的意思,戚云恒只得问道:“菁儿可曾求过你什么?”
 
“这孩子懂分寸,你不用担心。”欧阳道,然后话题一转,问了个貌似不太相干的问题,“听说定北侯上了折子,请你允他休妻——那折子是哪一日递上来的?”
 
大朝会之后,朝廷就开始了正式的运转,定北侯也才有了上折子请旨的机会。
 
“初六,怎么了?”戚云恒以为这事是定北侯的女儿告诉欧菁的,并未多想。
 
“果然。”欧阳撇嘴。
 
“什么果然,你到底想说什么?”戚云恒被欧阳故弄玄虚的模样搞得满头雾水。
 
欧阳耸了耸肩,面无表情地解释道:“若我没有猜错,他之所以会上这道折子,恐怕是听了你对孙家的处置才萌生出的灵感。”
 
戚云恒微微一怔,跟着便恍然大悟,懊恼地握拳击掌。
 
对孙家的处置虽然满足了戚云恒不能宣之于口的报复之心,但也给朝臣们留下了皇帝可以插手自家后院的微妙印象。定北侯写奏折求休妻只是一个开始,若是戚云恒真的又插手了此事,甚至允了定北侯的请求,那类似的事件肯定会层出不穷,源源不绝。
 
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更糟糕的是,长此以往,朝臣们很容易举一反三,脑洞大开,反过来插手皇帝的后宫,以天家无私事为由,干扰皇后的废立、太子的选择……
 
——没让朱边那家伙做丞相真的是太对了!
 
——这家伙果然只适合出些让人防不胜防的馊主意!
 
戚云恒恨恨地磨牙。
 
看到戚云恒的表情,成功给某尚书上了眼药的欧阳飞快地弯了下嘴角,接着就话题一转,重新回到了定北侯休妻这件事本身。
 
“话说,你既然能把定北侯夫人接进京城,想必已经对她做过详细的调查。”欧阳道,“能不能把调查的结果让我看看?”
 
“有何不可。”戚云恒当即叫来魏公公,让他派人去金刀卫那边调取定北侯发妻钱氏的资料档案,然后才转回身来,向欧阳问道,“你要看这个作甚?”
 
“想确认下她的本事。”欧阳微微一笑,“看她有没有价值让我出手相助。”
 
第40章:掘人祖坟
 
天光乍亮,定北侯夫人钱氏便睁开了双眼,先是被眼前的陌生环境惊了一下,接着便回想起自己已经离了定北侯府那处龙潭虎穴。
 
——她那女儿倒是和她爹爹一样地命好!
 
钱氏重新闭上双眼,一边回想自己逃脱的经过,一边默默苦笑。
 
自打入京,钱氏便与定北侯以及他那心肝外室斗作一团,根本分不出精力去关注女儿的动向,自然也不知道她竟然与皇夫的侄女攀上了关系。但也幸亏有了这么一道关系,那姑娘又是个彪悍且讲义气的,硬是打着皇夫的旗号,冲进了定北侯府,而且一路杀进后院,这才把她和女儿从几近绝望的境地中解救出来。
 
——也不知道她这辈子能不能报得了这份恩情,而这件事又会不会给那位皇夫带来麻烦。
 
钱氏并不相信欧菁真是得了她那叔叔的指示才会到定北侯府里救人。
 
那位皇夫和她们娘俩又没交情,甚至连她们是猫是狗都不知道,怎么可能会冒着和一位侯爷结仇的风险帮助她们,十有8九就是这位欧小姐自作主张,拉大旗作虎皮,拿她叔叔吓唬人。
 
——但愿那位皇夫真如欧家小姐说的那样宠溺她。
 
——若是因为此事而让这叔侄俩生了嫌隙,那她们娘俩的罪过可就大了。
 
钱氏在心里念了声神仙保佑,重新睁开双眼,起身下床。
 
人啊,不管遭遇了什么,只要还活着,日子就得过下去。再说,欧菁把她们安置下来之后就返回了城内,如今的别院里除了原本就住在前院看宅子的一家四口,余下的都是她带过来的下人。吃饭,打扫,都要他们自己动手。她这个当主母的总要安排一下,把活计分派下去,难不成还真把自己当客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还有,她带到京城的下人有大半都被定北侯打罚过。欧菁虽然釜底抽薪,永绝后患地把这些人全从定北侯府里接了出来,但昨晚乱糟糟的,也来不及理会这些人的伤势,今日总要请个大夫过来,给这些下人好好看上一看。
 
除此以外,他们也不可能一直在别人家的宅院里住着。就算定北侯没能将她休弃,那定北侯府也肯定是回不去也回不得的,总要另找一处落脚的地方,安置自己以及自己带来的这些下人。
 
要做的事情太多,钱氏没时间去伤春悲秋,收拾妥当便走出内室,叫醒趴在榻上打瞌睡的婢女,带着她出了屋子。
 
昨天半夜下了场小雪,给静悄悄的院子里了增添几分寂寥。
 
经过昨日里那一通折腾,钱氏带出来的下人总算是筋疲力尽地安下心来,不自觉地全睡了懒觉。
 
但钱氏却无法放纵他们酣睡,先去了嬷嬷们的屋子,将她们逐一叫醒,然后又由她们去叫醒余下的婢女、小厮,从中找出还有余力的人,赶紧进城去请大夫。
 
和金刀卫离开家乡的时候,钱氏就没打算再回去。一来是她知道封侯不同于当官,没有告老还乡那一说,京城里的府邸就是她们下半辈子的家了;二来却是她明白武将的妻儿通常兼任着质子的角色,就算她不想在京城里定居,皇帝陛下也不可能放任她们母女返回老家。
 
正因为有了这样的认知和觉悟,钱氏直接卖掉了家乡的宅院和田地,将那些愿意跟随她进京的下人全部带上,毅然决然地来了京城。
 
只是,没曾想……
 
钱氏深吸了口气,一边再一次告诫自己,现在不是自怨自艾、伤心悲痛的时候,一边带着婢女和嬷嬷在他们占据的院子里巡视了一圈,看看都有什么需要添置。
 
这座别院明显是多年不曾使用,昨日刚来的时候,除了别院管事一家居住的小院,余下的屋子全都空空如也,连把椅子都没有摆放。还是看院子的管事打开地窖,从里面搬了些掉了漆的家具出来,这才没让他们一群人睡了地板。
 
好在看院子的管事十分尽责,屋子虽空却不破,地暖自打入冬就一直烧着,窗户纸也都是崭新的,欧菁又命人从城里运了木炭和粮食出来,使他们这些人终是舒舒服服吃了一顿热饭,又舒舒服服睡了一宿好觉。
 
把琐事安排得七七八八,钱氏正打算去女儿的屋子里看看,欧家留在这里看宅院的管事的小女儿却从前院跑了过来,施施然地行了一礼,然后笑眯眯地告诉钱氏,菁小姐带了人来,希望她去前院一叙。
 
因欧菁来了别院却没有直接进入他们暂住的院子,钱氏以为她带来的是个男人,赶忙整理了一下仪容,又带上两个嬷嬷,一起去了前院。
 
然而到了前院会客的正堂,钱氏却发现来人竟也是个女子,打扮上虽作妇人状,但脸蛋和眉眼却怎么看都像是个姑娘,年纪也就二十出头,比一旁的欧菁大不了多少。
 
“这是我三叔院子里的妾侍——苏氏。”欧菁没有掩饰她对苏素的不喜,面无表情地给出了最为简单直白的介绍。
 
“我代表皇夫阁下而来。”苏素自行补充了来意,“不知夫人可愿与我单独一谈?”
 
钱氏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看了眼欧菁,见她表现出的不快更像是对苏氏这个人的不喜而不是针对某件事的反对,当即点了点头,“客随主便,不知您想在哪里……”
 
“请跟我来。”苏氏——苏素身形一转,朝正堂西侧的偏厅走去。
 
钱氏赶忙向身后的两个嬷嬷使了个眼色,让她们留在正堂。另一边的欧菁则是直接往椅子上一坐,摆出了“我才不稀罕偷听”的傲然姿态。
 
苏素把钱氏带进偏厅,关上门,放下挂在门上的帘子,并顺手在帘子特制的夹缝里塞了一张隔音符。
 
这张纸符乃是欧阳的杰作。别看他字写得很不咋样,画起符箓却是无师自通,第一次照猫画虎就搞出了成品,现如今更是成了手下人的符箓提取机,即便顶着符师的头衔出去招摇撞骗都不会被其他修者揭穿。
 
但苏素的修为实在是低到令人发指——欧阳原话,即便是最最低阶的纸符,能被她拿去使用的也是屈指可数,而隔音符这种只要感受到声波震动就可自行激发的便是其中一种。
 
安放好防御措施,苏素转过身来,没有急着和钱氏说话,先把左臂的衣袖撸了起来,露出胳膊上那颗猩红醒目的守宫砂。
 
钱氏不由一愣。
 
“我不想您因为某些错误的认知而生出了错误的猜测,以至于错误地解读了我今日来此的目的。”苏素微微一笑,放下衣袖,“重新介绍一下,在下姓苏名素,身边人一般叫我素姐儿或是苏掌柜,因为我做的就是掌柜一职,为我家皇夫打理生意店铺。”
 
这颗守宫砂纯粹是因为好奇才被点上去的。点的时候把苏素疼得吱哇乱叫,后悔不迭,但之后倒是真起了几次关键性作用——这年月的人无论男女都对女性的贞洁有着一众近乎变态的重视,只要一看到守宫砂,其态度十有8九会从轻蔑转为肃然起敬。
 
钱氏也不例外,马上直起身来,和苏素重新见礼,自责道:“失敬失敬,妾身有眼不识泰山,如有怠慢之处,还请苏掌柜见谅。”
 
“您客气了。”苏素笑容不变,“大家都是女人,最了解女人在这种世道下的艰难与不易。比如在下,即便有与男儿一较高下之心,也只能栖身于我家皇夫的羽翼之下,靠着他老人家的庇护小打小闹。”
 
在苏素心里,欧阳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老人家,即便按生理年龄计算也是父亲辈的,若是换成生存年限,更是曾祖父、曾曾祖父一级。
 
两个女人你来我往地客套了几个回合,苏素没再继续虚与委蛇,率先挑明了来意。
 
“不知钱夫人对今后可有打算?”苏素问道,“我想您也明白,那定北侯府肯定是回不得了。”
 
“陛下允了那匹夫休妻?!”钱氏马上脸色一变。
 
“怎么可能。”苏素笑着摆手,“您别忘了,这姻缘之道上虽有休弃正妻的‘七出’一说,更有不可休弃的‘三不去’,而且‘三不去’的地位是排在‘七出’之前的。无论是礼法上还是律法上,定北侯都没有休妻的资格,陛下更不可能允许他做出这种千夫所指的荒唐行径。”
 
说到这儿,苏素话音一转,“事实上,就我来看,定北侯本人恐怕都没想过真的要休了您——他之所以上了那么一道请求休妻的奏折,就是因为他知道陛下绝不可能允许他休弃发妻,最后只会训斥他一通,再把折子打发回来。这样一来,您这位真夫人得了安抚,他对那位假夫人也有了交代——你瞧,不是我不想把你扶正,实在是陛下他不允许我这样做啊!”
 
钱氏深吸了口气,无论表情还是心情,都明显没有因为苏素这番猜测而变好。
 
沉默了半晌,钱氏才缓缓开口,“若是真如您猜测的,那匹夫从未真的想要休掉我,为何您之前却说这定北侯府肯定是回不得了?”
 
“初八那天,您去过正阳门,还险些告了御状,对吧?”苏素问。
 
“是。”钱氏点头认下,“得知那匹夫竟然递了折子,想请陛下下圣旨废了我的正妻之位,我便一时激愤,生了同归于尽之心。只是真到了正阳门,我便冷静下来,有了迟疑,正好那匹夫追了过来,我就顺手推舟地作了罢,跟他回了侯府。只是没曾想……”
 
御状不是随随便便想告就能告的。
 
只要敲响正阳门前的天雷鼓,当值的侍卫不问青红皂白就要先抽击鼓之人五十鞭。等这顿鞭子抽完,击鼓之人才能转往刑部大堂,再根据所告之人的身份地位,享受打板子、滚钉板或是在刀山火海里走一遭的不同招待。等到这一关也熬过去了,主管此事的刑部官员才会接下状纸,将其呈献给皇帝。
 
钱氏不清楚具体细节,但她知道告御状是要付出巨大代价的,所以才会在最后一刻生了迟疑——那时候,她和定北侯之间的怨忿还远未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就是因为您有了这样的举动,却又没能将其进行到底,才会让定北侯对您起了杀心,欲除之而后快。”苏素叹了口气,“说句难听的——这儿子啊,没了可以再生;女人呐,更是排着队地等他去挑;只有这官帽和爵位,一旦丢了,那就很难找得回来了。如果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那这断人官路就等同于刨人家祖坟。而您此前的所作所为,便是在定北侯的祖坟上挖了一锹土。”
 
第41章:靠山压顶
 
钱氏再一次地沉默了,脸上的表情也失去控制地变化起来,似恍然大悟,似咬牙切齿,似追悔莫及,到最后,这一切全化作一声自嘲的轻叹,“我道他移情别恋,喜新厌旧,却不知,那男人的心里根本就不存在‘情’字。”
 
“您明白就好。”苏素以一种欣赏的眼光注视着钱氏,“您有了这样的感悟,我们也就可以继续往下谈了。”
 
“洗耳恭听。”钱氏收拾心情,重新将目光转向苏素。
 
苏素却再一次地问道:“您可曾想过给自己找位靠山?”
 
钱氏微微一怔。
 
不等钱氏作答,苏素便继续道:“和好不如初。就算您向定北侯低了头,他也不会忘记您曾经动过置他于死地的念头。继续吃亏受委屈是免不了的,怕就怕,即便您吃了亏,受了委屈,人家也未必肯放您一条生路——别忘了,将来继承定北侯府的肯定不会是您女儿。”
 
“还请苏掌柜指点我一条明路。”钱氏当即屈身下拜。
 
苏素伸手将她扶起,微笑道:“我已经提醒过您了,您若是想要靠山,眼下就有一个现成的。”
 
“您是说皇夫……”钱氏明显有些迟疑。
 
苏素马上摇头,“不,不,不。哪怕只是为了避嫌,我家皇夫也不会让自己与大臣家的夫人扯上关系。我说的靠山,乃是我家皇夫上面那一位。”
 
苏素自以为一语双关地给出答案,并抬手指了指头顶。
 
“您是说……陛下?”钱氏情不自禁地张大了嘴巴,一时间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正是。”苏素点点头,随即收起笑容,正色道,“陛下正欲整治皇庄,很缺少这方面的人才。您若是有心为陛下效力,最起码也能做个独掌一系的皇庄管事——您家里就是世代经营土地的,称得上家学渊源。您本人也有着丰富的经验,不存在会不会做、能不能做好这一说。”
 
被苏素这么一形容,钱氏莫名地觉得自家那位土财主老爹竟也如村里的老举人一样高大伟岸起来,赶忙醒了下神,追问道:“可我是个女人……”
 
“只是让您管事,又不是让您当官。”苏素云淡风轻地笑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也明显是在暗示:夫人,你想太多了。
 
钱氏下意识地松了口气,进而又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收起纷乱的思绪,钱氏很快想到了更为关键的所在,连忙抬起头来,小心问道:“需要我做些什么?我想,陛下的庇护不会也不该是无条件的。”
 
“和离。”苏素直接了当地给出了答案。
 
小半个时辰之后,苏素掀开侧厅通往正堂的帘子,顺手把隔音符收了起来,然后推开门,和钱氏一起回到正堂。
 
此时,除了欧菁一行以及钱氏带来的两个嬷嬷,正堂里又多出了一看就是一主一仆的两名少女。
 
明显是主子的那个少女正坐在欧菁身边,其容貌只能算是中等偏上,好在人很白净,裸露在外面的肌肤也如她花骨朵似的年纪一般嫩得仿佛可以掐出水来,无形中为她加分不少。
 
见苏素和钱氏一先一后地从侧厅里走出,坐在欧菁身边的少女立刻站起身来,唤了声“母亲”。
 
钱氏向她微微颔首,转过头向苏素介绍道:“这就是小女宝儿,还请苏掌柜多多关照。”
 
说完,钱氏本想继续把苏素也介绍给车宝儿,但话到嘴边就因为苏素复杂的身份而生出了迟疑。
 
看出她的窘迫,苏素主动接言道:“我就不介绍自己了,相信菁小姐一定已将我的身份来历实实在在、原原本本地告知于宝儿小姐。”
 
被她近乎自嘲地一调侃,欧菁和东宝儿齐刷刷地红了脸。
 
苏素没跟两个小姑娘计较,转身向钱氏道:“我这就回去向皇夫阁下复命。若夫人不曾改变主意,明日里,便会有其他人登门拜访。我只在这里祝夫人前程似锦,一帆风顺。”
 
“借您吉言。”钱氏微微一笑。
 
苏素也还之一笑,然后便没再多言,转回头,朝欧菁挑了下眉,“菁小姐,该走了,皇夫阁下还在府里等着呢!”
 
欧菁明显有些不愿,但终是站起身,向车宝儿说了句“我改日再来看你。”然后就快步走到苏素身前,抢在她前面出了门。
 
苏素向一旁的钱氏欠了欠身,笑着跟了出去。
 
钱氏没有送行。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该安排的事情也都安排妥当,不存在继续客套的必要。更何况钱氏并不是此地的女主人,苏素明面上的身份也担不起一位侯夫人的过分礼遇。
 
“娘。”车宝儿来到钱氏身旁,换成更为亲近的称呼,“这到底是……”
 
“放心吧。”钱氏立刻打起精神,握住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该是你的就是你的,谁也别想抢走。”
 
“娘?”车宝儿愈发迷惑。
 
钱氏却没有再为车宝儿解惑,只抬起手,把她揽入怀中。
 
苏素这边直接带欧菁回了京城内的府邸,向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的欧阳交差。
 
“她答应了。”将满头雾水又一肚子闷气的菁小姐打发去了后院,苏素才把自己做说客的战果禀告给欧阳,“这位钱夫人不是那种拎不清的女人,人很理智,也知道自己真正需要什么,唯一有可能拖累她的就是她那女儿。”
 
“那姑娘有问题?”欧阳问。
 
“不是有没有问题的问题。”苏素皱了下眉,“这么说吧,菁小姐对人的喜好其实和您对颜色的喜好差不多,真真是十数年如一日。能被菁小姐喜欢的姑娘,不是道行高深的伪白莲,就是傻头傻脑的真白莲。若是前者倒也罢了,就怕是后者……而且这位宝儿小姐还要留在定北侯府,不可能跟着钱夫人一起离开,万一被人拿捏,成了钱夫人的软肋……”
 
“那姑娘十七了吧?”欧阳打断道。
 
“嗯,比菁小姐大一岁。”苏素点头。
 
“给她找个婆家,嫁祸于人就是了。”欧阳轻描淡写地说道,“再说,这个钱氏是给戚云恒干活的,不是给我,就算她出了问题,有损失的也是戚云恒,不是我。更何况,钱氏能不能在皇庄里干出名堂还是两说,现在就考虑将来独掌一方时才有可能遇到的麻烦,你不觉得——早了点?”
 
“说的也是。”苏素叹了口气,又耸了耸肩,“我杞人忧天了。”
 
“你就不要瞎操心了,接下来的事,自有戚云恒的人去接手。”欧阳端起茶杯,“辛苦了。”
 
“为老板服务!”苏素灿烂一笑,知趣地起身走人。
 
欧阳今日出宫并不单为了钱氏一个。
 
收到苏素带回来的答复,欧阳便让人把消息送回夏宫,再由夏宫里的庞忠转达给戚云恒身边的魏公公。再之后,戚云恒大概会将此事转交给身为一国之母的皇后,由她名正言顺地挺身而出,为钱氏和定北侯主持和离。
 
等到这二人和离之后,钱氏才会搬入皇庄,转入到欧阳的手下,成为他打理皇庄的一把快刀——如果她真如苏素判断的那样值得一用的话。
 
至于现在,欧阳却是点齐人手,再一次前往皇庄。
 
继两次走马观花的调研之后,欧阳决定再去皇庄里深入地走马观花一次,顺便考察一下戚云恒调拨给他的第一批人手到底可不可用。
 
虽然欧阳在向戚云恒要人手的时候特意强调了男女不限这一条,但戚云恒派过来的第一批人还是十个清一色的大老爷们。
 
好在戚云恒对欧阳翻脸不认人的脾性更为忌惮,并未塞些关系户进来,第一批被派过来的十个人据说全都能写会算,有着一技之长。只是其中有三个是身上带了残疾的,一个瞎了只眼,一个没了半拉耳朵,一个少整条胳膊。
 
欧阳对他们的身体是否完整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他们的脑子是否完整。
 
苏素去钱氏那边做说客的时候,欧阳便在自家前院安排了一处考场,出了些算术题和常识题给他们。
 
苏素回府的时候,欧阳刚把这些人的考卷看完,之所以没和苏素多聊就把她打发下去,也是因为刚看过这些考卷,实在生不出闲聊的心情——
 
用苏素那边的话说:宝宝心里苦,但宝宝不说!
 
瞧瞧吧!
 
第一题,写出十个数字的简写体和繁写体。很简单的一道题,然而完全答对的只有五个人,还有一个连简写体的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都给写出了错误。
 
接着考的是加减法,结果只有个位数以内的加减法是所有人都做对了的;两位数的加减法,正确率只有十分之八;三位数的加减法,能写出正确答案的人剩下了五个;增加到四位数之后……好吧,总算还有一个答对的。
 
这之后是九九口诀,知道什么是九九口诀而且还能将其准确默出的,很遗憾,依然只有一个——就是算对了四位数加减法的那个。
 
常识方面的考试也一样不尽如人意。
 
能把二十四节气全部写对的只有七个,若是排除掉错别字,这个数字将变为三。
 
而在要求他们写出常见农具的题目下方,不止一个人把写改成了画,用儿童简笔画一样的笔法描绘出了只能用“天晓得”一词来形容的工具。至于到底画了什么……反正欧阳认不出来,并且深刻怀疑绘画者本人再见之下也未必能认得出来。
 
唯一可以聊以自慰的是他随手出的一道填充考卷的逻辑题:
 
有一个人是你父亲的孩子,但既不是你的兄弟也不是你的姐妹,这人是谁?
 
十个人全部答对,总算让欧阳对这十个人的智商有了最基本的信心,也彻底绝了退货的心思。
 
如今这个时节,但凡有点学问又能抓住机遇挤进皇帝阵营的,不说百分之一百也是百分之九十九都当了官,戚云恒能挑拣出一些残疵品给他就已经是认认真真用了心的,夸他们能写会算也不是说谎——虽然只是“能”写,“会”算,再想奢求更好的,未免有些强人所难。
 
正因如此,欧阳并没把心中奔腾的千万只草泥马释放出来,也没当场公布考试成绩,只把这十个人全都叫上,带着他们和一众随从,出城去了皇庄。
 
第42章:皇庄见闻
 
皇庄其实是一个泛称。
 
在前朝,京城周边一度有大大小小数十座农庄可以被称为皇庄,每一处都住着十几户乃至几十户佃农。
 
名义上,这些皇庄的存在是为了给皇帝陛下供应粮禽蔬果。
 
实际上,皇帝本人所用的米粮均是各地献上来的贡品,为了确保安全,日常所用的牲畜和果蔬也多在宫中培育。
 
皇庄,尤其是开国初期的皇庄,其实就是成国皇帝的小金库,真正的用途是以宫中采买的名义把国库拨给内库的钱转入皇帝陛下的私库,避开大臣们的指手画脚,使皇帝陛下能够更加地随心所欲。
 
然而几代之后,皇帝逐渐势弱,皇庄就成了太监和庄头的自留地。皇帝管不了,大臣们管不着,只能眼睁睁看着太监和庄头们内外勾结,欺下瞒上,中饱私囊。
 
只是风水轮流转,此一时又彼一时。
 
当成国势弱到一定程度后,皇庄也就彻底失去了靠山,曾经在皇庄里大捞油水的太监和庄头成了人人都想咬上一口的肥肉,而皇庄里一无天险,二无强兵,肥肉们能够选择的应对之道也只有溜之大吉或者任人宰割。
 
戚云恒率兵围城的时候,这些位于京城之外的皇庄就成了第一批被收缴的国家资产。皇庄里的粮食全被征用,因为犹豫不决而错失了逃跑良机的庄头们也无一幸免地被人间蒸发。普通的佃户倒是全都活了下来,如今均已成为戚云恒的佃户,一家老小的吃食也全靠戚云恒供给——当然,这种所谓的供给其实也就是羊毛出在羊身上罢了。
 
因登基那会儿已经入冬,戚云恒要做的事又太多,把粮食调拨过去之后,只发了道旨意让佃户们自行选出新的庄头,然后就一直撒手到了现在。
 
欧阳接手后,经过两次优胜劣汰的筛选,把皇庄的总数量削减到十二个,并使其连成一片,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皇庄”。
 
但进一步的改造计划却要等到春暖花开——挖得动土的时候才能执行,欧阳今日过来,打的虽是“调查”的幌子,做的却是“考察”的行径。
 
到了地头之后,欧阳让人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连帽皮斗篷、漏指皮手套,给内廷司的“考生”们每人发了一套。等他们穿戴好,欧阳又给每人发了一叠用铁夹子夹在硬木板上的白纸和一根“粗”铅笔——这个粗是各种意义上的,除了粗糙的做工外,用来固定笔芯的木头条比常用的毛笔笔杆还要粗上一圈,夹在木条里的石墨也比小拇指细不了多少。
 
除了戚云恒派过来的十个人,享有同样待遇的还有原本就兼职文案工作的柳绿以及庞忠带过来的跟班小太监黄朋。
 
这个黄朋也就十五六岁的年纪,是前朝时入宫的太监。被关在皇庄里等候清理的时候,黄朋抓住机会,认了庞忠做干爹,被庞忠从皇庄里保了出来,之后又随庞忠一起进了夏宫。
 
相比戚云恒派过来的十个人,黄朋才是真正的能写会算,一手小楷不比欧阳差上多少,百位数以内的加减法也是张口就来。而他的进取心更是他干爹庞忠比都不能比的,一身能写会算的本事都是在前朝的皇宫里偷师得来,智力不用说,毅力亦是惊人。
 
进入夏宫之后,黄朋也一直想方设法地往欧阳身边挤凑,虽没露出将他干爹取而代之的心思,却也摆明了不甘于目前这种跟班跑腿的小角色。
 
欧阳挺欣赏黄朋的进取心和能力,但绝不会把这种性格的人留在身边搅风搅雨。
 
这一次,欧阳便把黄朋也一起带了出来,美其名曰给他一个展露才华的机会,实际上却是想顺理成章地把他从自己身边踹走——
 
去内廷司里发光发热吧,少年!
 
做好一系列的准备工作,欧阳施施然地站了出来,目光先在每个人的身上打了个转,然后慢悠悠地开口道:“一会儿,我会带着你们在这庄子里挨家挨户地走上一遭,而你们要做的,就是把每家每户的情况全都记录下来。首要的,当然是人口,包括家里住着几口人,大的小的又各有哪些。这一点记清楚之后,余下的便由你们自行发挥。总之,多看,多听,多记,但是不要说!以后有让你们展示口才的时候,但今天,你们只需要使用眼睛、耳朵和手——明白了吗?”
 
“诺——”十一个人不甚整齐地应了一声,声音也有大有小。
 
欧阳将那几个有气无力,明显没什么精神头的人记了下来,转过身,看向早已被惊动过来却因为被人拦下而没能上前与他搭话的此地庄头。
 
“肖庄头——”
 
“草民在。”
 
姓肖的庄头赶忙上前一步,向欧阳躬身施礼。
 
肖庄头本名肖二狗,与欧阳同岁,今年也是三十岁的人,只是远没欧阳看上去那么年轻,容貌和气质更是没法放一起作比。
 
肖庄头原本只是个普通佃户。戚云恒派人过来接管皇庄的时候,他主动站了出来,代表整个庄子的佃户与戚云恒一方交涉,并取得了让其他佃户都很满意的“成功”——人都活了下来,各家的口粮也被有限制地保留了一些。
 
后来,戚云恒下旨意让佃户们推选庄头,肖庄头就被他所在的庄子推了出来。
 
也是从这时起,他从肖二狗变成了肖庄头,即便是庄子里的老人家也只会叫他肖二,再不提二狗的旧名,唯有他那寡居的老娘才会在气急的时候喊一声“死二狗子”。
 
欧阳虽然只是走马观花地来过两次,但在十二个以民主方式推选出来的庄头里,肖二是唯一一个得到欧阳认可,准备在开春整改后继续让其担任管理层的庄头。
 
至于原因,也很简单,十二处庄子里,肖二管着的这处是最干净的,也是唯一一处会在每次下雪后都打扫积雪、理清了道路的。
 
欧阳今日之所以选了他管辖的庄子做考点,也是想进一步考察下肖二,进而决定是否将他纳入内廷司的初始架构。
 
“我刚刚说过的话,你也听见了吧?”欧阳撩了下眼皮,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注视着肖二。
 
“是,听得很清楚。”肖二恭敬地答道。
 
“那就带路吧。”欧阳抬了下手,“先从最近的一家开始——桃红,给肖庄头也拿件斗篷过来。”
 
“诺。”桃红立刻领命而去。
 
肖二微微一怔,跟着就松了口气。他不知道欧阳抱的什么心思,也不知道欧阳想干什么,但既然肯让他跟着,还由着他来领路,那就说明这些人无论想要做些什么,都没打算越过他去。
 
——应该不是坏事吧?
 
肖二心怀忐忑地从桃红手里接过斗篷,先朝欧阳道了声谢,然后才大着胆子,将斗篷披在身上,跟着就生出一种再也不想将其脱下的期盼。
 
肖二这辈子没见过什么好东西,也辨不出欧阳给他穿的斗篷是什么材质,只觉得斗篷上身的一瞬间,原本刺骨的寒风立刻没了威力,整个人也因为温暖而有了精神。
 
肖二的心立刻又稳当了几分,领着欧阳一行朝最近的一户人家走去。
 
庄子里的人早就注意到了欧阳一行,只是天气太冷,再加上都知道这群人是贵人,招惹不得,这才没有蜂拥而出,围着他们大看热闹。
 
就在不少佃户躲在家里偷瞄欧阳一行的时候,肖二已经把人带到了最近的一座土屋。
 
土屋的占地面积很小,建得也很简陋,就是一间堂屋加盖了一个小厨房,能够让人在里面吃饭睡觉。
 
来到门口,肖二扬起脖子,喊了一声:“刘大眼!”
 
“谁啊?!”屋门里立刻传来回应,但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开门,而且只开了一道小缝,刚够这人把脑袋从屋子里探出来。
 
“瞅什么瞅,不认识我了?!”肖二没好气地瞪了这人一眼,“赶紧出来,这些都是皇宫里出来的贵人,能登你家门那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肖庄头?”被唤作刘大眼的男子似乎才把肖二从斗篷里认出来,脸上的表情也明显在说:你身上穿的是啥?
 
“赶紧滚出来,别让贵人久等!”肖二又瞪了这人一眼,同时还暗示性地抖了抖身上的斗篷。
 
但刘大眼只当他巴结上了贵人,正在那儿抖衣服炫耀,撇了下嘴才从门缝里挤了出来,并迅速关上屋门,不知是为了保暖还是不想让人外面人看见屋子里面。
 
因天气太冷,刘大眼没有磨蹭,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肖二身边,迟疑了一下,终是先向欧阳这边行了个四不像的大礼。
 
欧阳看都没看他一眼,自顾自地继续打量着面前的土屋。
 
已经在自家农庄里有过类似的调研经验并因此脱颖而出的柳绿自觉站了出来,朝着刘大眼微微一笑,“不要怕,我家主人只是来看一看皇庄里的人是怎么过日子的——可以让我们进屋看看吗?”
 
刘大眼被柳绿这一笑迷花了眼,一直到旁边的肖二看不过眼,狠狠踹了他一脚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就想点头答应,但刚点了一下就又彻底清醒过来,赶忙又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柳绿不由皱眉。
 
一旁的肖二倒是猜出了内情,苦笑了一下,向柳绿这边解释道:“他家穷,冬日里没事情做,舍不得糟蹋衣裳,大概就没穿……”
 
第43章:一啄一饮
 
绿柳不由得目瞪口呆。
 
绿柳其实已经可以算是欧阳府里的家生子了,父母都是在欧阳“年幼”时就跟在他身边的下人。她虽然以奴婢的身份长大,但头顶有欧阳这把大伞撑着,挨饿受冻这种罪那是从来没遭过的,平日里接触到的佃户也都是给欧阳干活干了好多年的,不管地里收益多少,都有欧阳府里一年两季的补贴,再怎么不会过日子,也不会穷到连衣服都舍不得穿。
 
柳绿下意识地看了眼欧阳,却发现他的脸上并没有一丝波澜,显然对这种事一点都不惊讶。
 
柳绿立刻定了定神,重新找回微笑,“我要进去看看,请你让她们穿好衣服——放心,我可以等。”
 
刘大眼又被笑得恍惚起来,但还是在残留的那点理智的驱使下看向肖二,对其流露出了求助的表情。
 
肖二也很无奈,但他看得出来,柳绿的要求是得到了最贵的那位贵人的认可,刘大眼要是不答应,这些人没准会强闯进去。
 
想了想,肖二向欧阳这边哈了下腰,告了声罪,然后抓住刘大眼的胳膊,把他扯到一边,小声问道:“你给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刘大眼把嘴一咧,苦笑道:“昨晚上,俺娘和俺媳妇打了一架,把衣服给扯破了。今天天太冷,俺不想动弹,也想再晾一晾她们,省得再没事瞎闹腾,就没出去借针线,所以……嘿嘿……”
 
肖二顿时无语,压下骂人的冲动,只重重赏了刘大眼一记白眼。
 
“在这儿等着,我去跟贵人解释!”
 
说完,肖二转身回到欧阳这边,一脸忐忑地行了个礼,把刘大眼家的窘状毫无保留地讲了一遍,然后请欧阳宽限他一点时间,让他能去别人家借几件衣服。
 
“快去快回。”欧阳面无表情地答复。
 
“诺!”肖二马上转过身来,撒丫子朝别家跑去。
 
听到欧阳和肖二的对话,柳绿忍住嘴角的抽动,抬手向已经和他们有段距离的刘大眼招了招手,笑道:“别在那儿傻站着,过来,我还有别的事要问你呢!”
 
“问……问啥?”刘大眼没能扛住女色的诱惑,不自觉地走了过来。
 
“你家几口人,都有谁啊?”柳绿问。
 
“俺娘,俺,俺媳妇,俺大娃二娃,还有大闺女,这是……”刘大眼掰着手指数了数,“六口人!”
 
“你们家一直在皇庄种地,没干过别的?”柳绿继续问道。
 
“俺就会种地。”刘大眼摇头,但马上又抱怨道,“俺种地种得可好了,就是以前的庄头嫌俺家穷,俺媳妇丑,不肯给俺好地种。”
 
——人穷和媳妇丑跟有没有好地有什么关系?
 
柳绿听得云里雾里,莫名其妙,但她知道在套人话的时候绝不能露怯,不懂也要装懂,当即挑眉道:“给你好地,你就能比别人种出更多粮食吗?”
 
“那当然,俺可会种地了!”刘大眼马上吹嘘起来。
 
欧阳一边听着刘大眼吹牛皮,一边关注着十一名“考生”的反应。
 
黄朋已经拿着笔唰唰唰地记录起来,余下的十个人里,有的有样学样,有的还在发呆。
 
发呆的人和之前无精打采的人有重叠,但并不完全一致。
 
然而欧阳既没有提醒,更没有催促。
 
过了大约半炷香的工夫,肖二抱着衣服回来了,身边还多了一个矮矮的老太太。老太太脸上的皱纹太多,遮掩了相貌,欧阳等人很难一眼判定她和肖二的关系,但肖二的斗篷已经披在了她的身上,就算不是亲娘也起码是位至亲的长辈。
 
来到近前,欧阳等人才明白为什么肖二会带回一个老太太——肖二抱着的是男孩穿的小衣服,女装都在老太太的手里,显是为了避嫌。
 
“大人,这是俺娘。”肖二没有忘了介绍,然后又拉了下自家老娘,示意她赶紧行礼。
 
老太太赶忙弯下腰,却紧张地忘了问好。
 
欧阳在外面一向不玩亲民那一套——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前朝还是现在,欧阳的身份地位都不适合这种平易近人的人物设定,非要玩的话,很容易把自己玩死。
 
于是,欧阳只冷冷地看了这母子二人一眼,然后便由身侧的桃红上前将人扶起。
 
肖二也知道现在不是套近乎的时候,如今的天气可说是滴水成冰,贵人们即便穿着满身的裘皮也暖和不到哪儿去,自然也不会愿意把时间浪费在挨冻上。
 
该行的礼行完,肖二就赶紧把自己手里的衣服塞给刘大眼,让他和自家老娘一起进屋给刘大眼的娘亲、媳妇、孩子送去。
 
又折腾了一炷香,刘大眼才重新打开门,恭恭敬敬地请欧阳一行进去。
 
欧阳动也没动。
 
以他的本事,神识一扫就已经把屋子里的情况“看”了个一清二楚,根本不需要进去浪费时间。
 
柳绿原本已经抬了脚,正要行动却发现欧阳竟没有进屋的意思,不由愣了一下,刚抬起的脚也下意识地缩回了原地。
 
但柳绿她娘就是给欧阳管过佃户的女管事,早早就教导过柳绿:视察农庄的时候,进屋看人是很重要的一步,也是主子启用女管事的原因所在——男人经常要考虑避嫌的问题,女人却没有这个麻烦——绝对不能只走个过场,不当回事。
 
想起娘亲的教导,绿柳果断迈开脚步,朝着土屋的门口走去。
 
黄朋仗着自己年纪小又是太监,毫不犹豫地跟在了柳绿身后。
 
余下的十个大老爷们却犯了难。
 
从刘大眼的话里就能判断,屋子里除了孩子就是女眷,如今的风气虽没讲究到男女不得相见的地步,可冒然跑进人家内宅,看人家衣衫不整的媳妇老娘,也未免太不讲究。
 
最终,十个人里有八个没动,只有断臂的男子和一个年纪最长的老汉选择了进屋。
 
进去的四个人也没在屋子里耽搁太久,很快便又一个接一个地鱼贯而出。
 
回到欧阳身边的时候,柳绿做了个行礼的动作,顺势朝欧阳点了下头,暗示屋中的人和物全都没有异常之处。
 
欧阳对自家农庄的管理一向很严,打着走亲戚的幌子收留陌生人是决不允许的,谁要是敢利用庄子里的福利和便利去倒买倒卖,为自家谋求私利,更是一家子都会被送去肥田的。
 
此地虽是皇庄,但就其特殊性来说,比欧阳的庄子有过之而无不及,已经接管此地的欧阳既然很明显地安排了这么一出,肯定也是打算按自家的规矩把此地严格地管控起来。
 
正因如此,进屋的时候,柳绿便按照欧阳庄子里的规矩对刘大眼一家做了审视。
 
收到柳绿的暗示,欧阳微微颔首,给出了可以被理解为满意的回应。
 
柳绿不由心中一喜,脸上也不自觉地露出了几分。
 
主仆俩的小动作瞒不过有心人的注意,几个耳聪目明心眼敞亮但之前却选择不进屋的“考生”便因此生出了悔意。
 
欧阳也注意到了这几个人的情绪变化,但他依旧视而不见,没去理会,只扬起下巴,向肖二道:“去下一家。”
 
肖二正要应声,刘大眼家的土屋里却突然传出一声爆喝——
 
“刘婆子,你他娘的赶紧把衣服给俺脱下来!这是借你的,不是送你的!”
 
声音一出,肖二的脸色便随之一变。
 
即便不看肖二的脸色,欧阳等人也能从这人的话语里听出她的身份,正是进去送衣服的肖二老娘。
 
也不知那个刘婆子说了什么,惹得肖二他娘一声怪叫,跟着,屋子里就乒乒乓乓地响了起来,明显是有人动了手,起了争执。
 
“娘,你干嘛呢?!”肖二不好进屋拉架,只能在外面跳脚大叫。
 
“这个臭不要脸的老娘们想霸占咱家衣服!”屋子里的肖老娘马上给出了答案,但话音未落便又多出了一通鬼哭狼嚎,似乎是屋子里的小孩受了牵连,被吓得哇哇大哭。
 
已经跟着柳绿等人出了屋的刘大眼也惊慌起来,但在屋子里动手的是两个老太太,门外又有一群贵人盯着,即便屋子里打架的是他亲娘,他也不好进去拉偏架。
 
欧阳撇了撇嘴,转头向身边的桃红吩咐道:“带两个嬷嬷进去看看,别让肖老太太吃了亏。”
 
欧阳一句话表明了立场,桃红也目的明确地应声而动,领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壮妇冲进了土屋。
 
屋内的叫声骤然加大,但跟着就是啪啪两声脆响,整个世界顿时为之一静。
 
很快,桃红就扶着肖老娘走了出来,两个嬷嬷紧随其后,每人手里都拿着几套衣服。
 
刘大眼立刻脸色一变。
 
肖老娘脸色红润,一切安好,那两声明显是耳光的脆响自然不会是落在她的脸上。
 
不等刘大眼上前质问,土屋里便爆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跟着就是哭天抢地的哀嚎,中气十足不说,还夹杂着时高时低的唱戏一般的节奏韵律。
 
刘大眼很明显地松了口气,接着便讪笑着看向肖二。
 
但肖二这会儿哪还顾得上理他,赶紧堆出和刘大眼一模一样的讪笑,躬身向欧阳赔罪,“让您见笑了。”
 
“下一家,抓紧时间。”欧阳漠然催促,然后又把脸一转,对桃红道,“去取贯铜钱,别让老太太的衣服白白被人糟蹋。”
 
两个嬷嬷带出来的衣服都有损坏的痕迹,显然是两个老太太争抢的时候有了撕扯。欧阳没有视而不见,继续用行动表达了自己对肖老娘此前行为的大力支持。
 
肖老娘却被吓了一跳,赶忙摆手道:“不值那么多,不值那么多,只要……”
 
肖老娘没能把真实的价格报出来,她这边刚一开口,欧阳就已经转过身去,迈开脚步,把她和刘大眼一家的土屋甩在身后。
 
见人家根本不搭理自己的谦逊,肖老娘只能悻悻地把手放下,在心里默默吐槽:真他娘的有钱!
 
第44章:前程远大
 
这时候,桃红已经从负责背负钱褡子的宫人那里取出了一贯铜钱,笑眯眯地塞进肖老娘的手中。
 
“主子说给,您就安心拿着,多出来的那部分只当是我家主子赏您的。”
 
“那俺就谢谢贵人了。”肖老娘嘿嘿一笑,痛痛快快地接下了铜钱。
 
桃红转过身,正欲跟上已经开拔的大部队,却被肖老娘一把扯住袖子。
 
“姑娘,你等等。”肖老娘把铜钱往自己怀里一塞,跟着就飞快地把身上的斗篷解了下来,塞回到桃红的手里,“帮俺个忙,把这好东西给俺儿子带回去,别让他冻着了。”
 
桃红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咬住了嘴唇。
 
不同于父母都在身边的柳绿,桃红是九岁的时候被人牙子卖进欧阳府里的,到如今,她连亲生父母长什么样子都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自己被人牙子领走的前一晚,母亲曾抱着她大哭了一场,但第二天一早,还是毫不犹豫地把她推出了家门。
 
桃红并不想念自己的亲生父母。当他们把她交给人牙子,又从人牙子手里拿走一袋粮食的时候,她便决定与他们一刀两断,恩断义绝。
 
但看到肖家母子的母慈子孝,桃红还是情不自禁地生了羡慕,当即应下这桩差事,并把自己袖子里的手炉塞给肖老娘,微笑道:“您老也注意着点,别冻着了自己,让您儿子心疼。”
 
“这……”肖老娘捧着手炉,有些迟疑。
 
手炉虽是铜的,但重量不轻,做工也很精致,肖老娘接在手里一掂就觉得有些“烫”手。
 
“您先拿去用,下次见面的时候再还给我。”桃红轻描淡写地说道,“我们肯定还会再过来的。”
 
桃红不敢解下自己的斗篷给肖老娘用。她们这些人外出时的衣装都是有规格有讲究的,不能随意加减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这些东西的所有权并不在她,就算穿在她的身上,也不能任由她去支配。但手炉是她用自己的月例钱买的,是她的私有物,想要送给谁也是上嘴唇一碰下嘴唇的事情。
 
肖老娘接受了桃红的解释,开开心心地道了谢,转身回家。
 
桃红也转过身来,抱着肖老娘脱下的斗篷,快走几步,追至欧阳身侧。
 
欧阳一人行已经与刘大眼的土屋拉开了好一段距离。
 
桃红回到欧阳身边的时候,正听到欧阳吩咐黄朋,“……把这家人记下,回宫之后,提醒我把他们转为自由人,迁到别的地方去。”
 
“啊?”另一边的肖二没想到刘大眼家只是闹腾了一下就要被赶出皇庄,惊愕中便忘了管好自己的嘴巴。
 
欧阳的目光立刻转了过来,直盯盯地看着肖二,挑眉问道:“可是有什么不满?”
 
“不……不是!”肖二赶紧摇头。
 
依照前朝留下的规矩,皇庄里的佃农其实都是奴籍,只是不像普通人家的奴婢那样可以随意打发买卖。想进皇庄当佃农也不是一件容易事,因为皇庄里再怎么剥削压榨也有一个“皇”字压着,即便吃不饱也绝不会让人饿死,不然的话,光是“不吉”二字就足以让一大批人的脑袋落地。
 
正因如此,皇庄里的佃农大多没想过离开,宁可世世代代给皇帝当奴婢也不愿出去做自行谋生的平民。
 
“不以恶小而为之,亦不应以恶小而纵容之。”截止到目前为止,欧阳对肖二尚无不满,便难得好心肠地提点了他几句,“今日,这家人敢霸占你家的衣服;明日,他们便敢贪图陛下的东西,向陛下的皇庄伸爪子!你要记住,所谓小惩大诫,就是要在他们尚未犯下大错的时候做出处罚,让他们再也不敢也没机会去将罪行扩大。此外,给陛下做事,最要不得的就是一个‘贪’字,于己如此,于人也是一样,绝不存在什么严于律己、宽于律人这一说!”
 
简而言之一句话,就是别惯他们毛病!
 
欧阳的提点,肖二只听懂了一个大概,但欧阳那句“给陛下做事”却让他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
 
——这里是皇庄,他是皇帝陛下的庄头!
 
肖二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的笑容也愈发地真情实意。
 
一旁的桃红抓住机会,把肖老娘脱下的斗篷给肖二递了过去,让他重新穿好。
 
柳绿则趁机问道:“肖庄头家中只有一位老夫人?”
 
其实肖二和其他庄头的情况都已经被记录在册,送到了欧阳手中。柳绿帮欧阳做过整理,很清楚肖二家中只有他们母子二人。但文字是死的,人是活的,一个三十岁的大男人不结婚不生子,只守着寡母过日子,若是没有内情,那也太不正常了!
 
果然,柳绿这么一问,肖二便苦笑起来,一边系着斗篷一边坦白道:“不怕各位笑话,俺家其实比刘大眼他们家也好不到哪儿去。他家起码子孙满堂,俺呢,好不容易讨了个媳妇,却一直生不出孩子,跟俺娘处得也不好。前几年天下大乱,皇庄里也不稳当,她……她就跟庄头家的大儿子一起跑了。”
 
“啊——”
 
桃红和柳绿不约而同地捂住了嘴巴,其他听到肖二说话的男人,包括黄朋,也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同情之色。
 
说起男人之痛,绿帽子就算占不了鳌头,也绝对能跻身三甲。
 
肖二倒是一派坦然,自嘲地笑了笑,继续道:“我当时真的是快气死了,要不是家中还有老娘需要照料,肯定得追出去把她和奸夫一起掐死。但她跑掉没多久,这天下就安定了,陛下就登基了,我也跟着沾光,当上了新的庄头。日子明显好起来了,有盼头了,我就想,若是她不走,兴许就没这么多好事发生,发生了也未必能轮得到我。这么一想,我也就不生气了,有时候甚至还想谢谢她,谢谢她八辈祖宗!”
 
“哈哈哈——”肖二的最后一句话引发了男人们的开怀大笑。
 
笑声中,欧阳却忽地插言,“你若不急着传宗接代,这婚姻之事不妨再缓上一缓,过个两三年再去考虑。”
 
肖二不由一愣,但周围一群人精或羡或妒的反应却让他很快明白过来:贵人这是说他有大好前程,过两年能娶到更好的?
 
“不急,不急!”肖二马上道,“十多年都等了,不差这两三年!”
 
欧阳却没再接言,仿佛之前的提议也只是随口一说。
 
这样的后续让肖二有些忐忑,但他也不敢让欧阳许下保媒之类的承诺,只能暗暗咬了咬牙,心道:富贵险中求,赌一赌又能怎样!反正两年后再怎么不好也不会比两年前更糟,顶多就是没儿子呗!
 
拿定主意,肖二对欧阳一行便愈发地殷勤用心。
 
之后走访的几户佃农都没再闹出刘大眼家这样的事故,也没再见到哪一家因为没衣服穿而躲在炕头上挤被窝。但总体来说,这里还是脱不了一个“穷”字,所有佃农住的都是土屋,穿的也多是单衣,有皮坎肩的都屈指可数,一个个面黄肌瘦,无精打采。
 
见天色已然不早,距离城门关闭也没剩多少时间,欧阳就没再继续走访,把所有人带回到马车旁边,先让柳绿把发下去的白纸一叠叠地收了回来,然后又把柳绿手中那种印有表格和标注的纸重新发下去一叠。
 
这种纸上清楚明了地注明了他们到底应该记录什么:除人口外,还包括房屋的数量大小、家中是否豢养家禽牲畜、是否有种田之外的一技之长、家中是否拥有不符合佃户收入的贵重物品……最后还有一大块用于备注的空白,供记录者书写标注事项里不曾提到的内容。
 
见每个人都拿到了样板纸,欧阳把手一背,开口道:“明天开始,你们每人一个庄子,继续按照今天这般流程,挨家挨户地逐个走访,把每一家的情况清楚详细地记录下来。”
 
说完,欧阳让人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签筒,让十个人每人抽了一根,然后把剩下的那一根丢给黄朋。
 
“明天是第一天,我会请宫中的内侍随行,以免你们被当成骗子打出来。但明日之后,就要看你们自己的本事——当然,若是你们能够在一天之内把差事完成,那也没什么不可。只是,我不会提前收卷。”欧阳淡然道,“本月的二十日,也就是七天后,还打算跟着我在皇庄里做事的人,请在午时结束前把各自的成果送到此地——没错,就是这里,你们现在站着的地方。过期未至者,我将视其为放弃。”
 
说到这,欧阳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十个人的脸上逐个扫了一遍,然后道:“你们都是知道我身份的,肯定会有所顾虑。不过,你们大可放心,对于主动退出的人,我肯定不会追究他什么——毕竟,现在退出总好过将来做错事、做不好事,惹恼我。真到那时,你们也别指望一表辞呈就能全身而退,甩袖子走人。还有,你们也不必担心我会在陛下面前进谗言,因为我只会让陛下记住那些值得记忆——有价值、有能力的有用之才。”
 
说完这些,欧阳又一次停了下来,留出时间让这些人仔细品味他话里的意思,然后才继续道:“这个不追究的承诺在二十日午时结束前会一直有效,你们可以慢慢考虑,无需现在就做出决定,我现在也没空闲去听你们的决定——对了,还有一件事。”
 
欧阳把手一伸,一旁的柳绿立刻把这些人在欧府内做过的考卷拿了出来,递到他的手中。
 
欧阳将这些考卷一张张地发还给众人,然后道:“这是你们需要完成的另一项课业,二十日递交调查成果的时候,把这份考卷也一起带来,我希望那会是一份重新抄写过的、只有正确答案的卷子——好了,今日就到这里。”
 
欧阳话音刚落,一名留着八字胡的干瘦男子就钻出人群,躬身道:“大人,我没拿到卷子。”
 
“你的卷子全答对了,无需更改。”欧阳面无表情地答复道。
 
男子一愣。
 
不等他再出言追问,欧阳已经自顾自地转了身,把这名男子丢在身后,一边走向马车,一边朝肖二所在的位置招了下手,示意他赶紧过来。
 
肖二赶忙快跑了两步,追到欧阳身边。
 
欧阳没有立刻说明因由,只带着肖二漠然前行,一直到进了马车,关上车门,这才施施然地开口道:“三件事。”
 
只在软绵绵的车座上坐了半拉屁股的肖二立刻直起身子,竖起耳朵。
 
“第一,给自己找几个帮手,无所谓亲疏,也无所谓才华能力,只要你信得过,不怕他们扯你后腿。”
 
——真的是要重用我?
 
肖二眼睛一亮。
 
“第二,他们做的调查,你也要做,地点就是你管的庄子。”欧阳自顾自地继续道,“我不管你会不会写字,也不管你是亲自去学还是找人代笔,我要看的,只有纸上的结果。”
 
“草民明白!”肖二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三,找人把前任庄头的宅院收拾出来。家具摆设什么的不用你管,你要做的就是把屋子的里里外外收拾干净,把坏掉的地方重新修好。”欧阳道,“明天,我会派人过来,就是今日跟在我身边的小太监,你需要什么,缺少什么,直接告诉他,让他去想办法。”
 
“诺!”肖二大声应诺。
 
“下去吧。”欧阳摆摆手,把肖二赶下马车。
 
第45章:诗情画意
 
回到夏宫的时候,天色已然全黑。
 
欧阳没有急着吃晚饭,先把桃红柳绿黄朋他们打发下去泡澡驱寒,自己这边也让庞忠准备了一大桶热气腾腾的浴汤,打算好好地暖一暖身子。
 
但他刚在浴桶里躺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庞忠就急匆匆地进来禀告——
 
戚云恒来了,走的正门。
 
欧阳不由撇嘴,但犹豫再三,终是没舍得从热水里出来,只让庞忠率人出去接驾,顺便告诉戚云恒自己不能出现的原因。
 
戚云恒自然不会在这种小事上和欧阳计较,很快就独自出现在欧阳的寝宫之内。
 
“今日又辛苦重檐了。”戚云恒笑意盎然地走到浴桶后面,伸手抚上欧阳的双肩,一边似模似样地揉捏,一边轻声笑道:“我给你派去的人手可还堪用?”
 
“现在还不好说。”欧阳惬意地闭上眼,“反正矬子里面拔大个,有用没用全看怎么用。”
 
“重檐倒是深识用人之道。”戚云恒一边调侃,一边将手转向欧阳颈间,撩猫逗狗一样地抚弄起来。
 
“痒死了!”欧阳睁开眼,一巴掌把戚云恒作乱的手拍开。
 
戚云恒笑着住了手,随口道:“应该给你这宫里添个沐浴用的池子了。”
 
“应该添的东西多了,问题是现在添得了吗?”欧阳撇嘴哼道。
 
修建浴池不是用砖或石头在屋子里堆出个池子就万事大吉的,它得有上下水道,有烧水的炉子……直白点说,它得能动土!但现在还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老天爷可不管你高低贵贱,是人是鬼,想修屋子?耐心等吧!
 
戚云恒对此也是心知肚明,没有不自信地往钱财等方面联想,笑了笑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见欧阳还没有出浴的意思,戚云恒干脆搬了把椅子,在浴桶旁边坐下,一边欣赏时隐时现的艳丽茱萸,一边朝茱萸的所有者说道:“皇后那边,我已经交待好了,明日上午,她就会派人宣钱氏入宫,按部就班地走上一遭,再为她和定北侯主持和离之事。”
 
“派两个女官给她,随时跟着,什么时候钱氏搬进皇庄,什么时候再把人叫回宫。”欧阳提醒道,“万一半道被人弄死,那你可就真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我把车广茂也叫进宫敲打敲打就是。”戚云恒道,“再怎么也是结发夫妻,犯不着真的恩断义绝。”
 
欧阳摇摇头,“这不是敲打定北侯就能解决的问题,别忘了,他府里还有一个巴不得钱氏马上去死的人呢!”
 
戚云恒立刻眯起双眼,“我让金刀卫查过那女人,确实不是个简单的。她家原本也算是名门士族,只是得罪了前朝权贵,被举家流放到了东北,之后又遇到兵乱,一家人死的死,没的没,只有她带着婢女得以偷生,还结识了在那边打仗的定北侯,继而委身于他。”
 
“聘则为妻,奔则为妾。定北侯若真的不管不顾地娶了她,你这朝堂上可就有热闹瞧了。”欧阳嘲弄道。
 
戚云恒不由皱眉,但很快又把目光转回到欧阳身上,试探着问道:“你对这钱氏倒是有些偏袒了。”
 
“物伤其类?不,应该说……触景生情吧!”欧阳叹了口气,“说起宠妾灭妻,我们家才是典型。庶子就不说了,想要干掉正室取而代之的小妾更是一直就没断过。”
 
戚云恒一愣,“欧家也有这种事?”
 
“不然的话,你以为‘我’是怎么掉进水里的?自己跳进去的不成?”欧阳哼了一声。
 
戚云恒沉下脸,“那害你之人……”
 
“大概已经变成灰了吧!”欧阳耸了耸肩,“你也知道,我可不是什么慈悲心肠的人,人家都想弄死我了,我当然也只能礼尚往来,把他们送到另一个世界里转上一圈。”
 
至于回不回得来,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死掉就好。”戚云恒的心里只装着欧阳,对几个庶子小妾的死活自然不会在意,倒是一下子明白了欧阳亲情淡薄的根由所在。
 
说到底,欧阳对欧家人的冷漠并非源自不和,而是不信。在他需要家人保护的时候,家中亲人却个个失信于他,使得他小小年纪就只能靠着自己挣扎求生。事到如今,欧阳已经长大成人,欧家人再追悔莫及地想对欧阳投注所谓亲情,欧阳却不需要了。
 
“对了,有件事也要跟你打声招呼。”欧阳把自己让人打断欧陌双腿的事讲了一遍,然后道,“欧陌这人虽然自私贪婪,却也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若不是有人许下了他抗拒不了的利益,他绝对没胆子冒着被我弄死弄伤的风险过来挑衅。”
 
“不可能是高家。”戚云恒马上道。
 
高家的女儿虽然生下了他的皇长子,但高家的主人高名却是他的第一狗腿,最清楚他对欧阳的心思,自然也清楚他绝不会放过害死欧阳之人,当然也就不会去做这种弄巧成拙、适得其反的蠢事。
 
欧阳赞同地点了点头,“我怀疑是王家。”
 
其实已经不是怀疑了。欧阳留在欧家人身边的眼线已经拿到了欧陌与王家人串联的书信,只是王家太大,此事还没牵扯到王皇后以及王皇后的直系亲人。本着冤有头、债有主、谁获益、谁承担的原则,欧阳暂时还不打算拿王皇后撒气。
 
至于戚云恒会怎么做,那就是戚云恒的事情了。
 
“只是怀疑?”戚云恒也觉得欧阳不会无的放矢。欧家毕竟是生他养他的地方,再怎么疏远,收买几个愿意通风报信给他的下人肯定不成问题,知道点什么内幕也在情理之中。
 
欧阳没有回答,只耸了耸肩,摆出一副“你看着办”的洒脱姿态。
 
戚云恒立刻猜到了真相。
 
这事十有8九没牵扯到宫里,不然的话,以欧阳那睚眦必报的臭脾气,早冲进凤栖宫把王皇后拖出来弄死了。
 
欧阳报仇的时候可不管什么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戚云恒曾亲眼目睹过欧阳把前朝某官员的妻女一起丢进湖里,就因为这位官员的夫人曾在家里讥讽欧阳以色侍君,靠屁股上位,而她的女儿不知死活地把这话当众讲了出来,还被欧阳听见。
 
“我会派人去查的。”戚云恒马上道,“这件事,我肯定要给你一个交代。”
 
“我不急。”欧阳弯了弯嘴角,灿烂一笑。
 
戚云恒被他笑得浑身发毛,当即决定一会儿就把潘五春叫来,让他马上着手调查王家,同时转移话题道:“其实我过来是想和你说一说十五那天的祭祀。”
 
“我也要参加?”欧阳一愣。
 
“皇后和宫妃都会参加,你若不去……恐怕会让人生出不堪的联想。”戚云恒身子向前一探,伸手抚上欧阳脸颊,一边摩挲着细腻肌肤,一边轻声说道,“再说,我还想在那日送你一份惊喜呢!”
 
“是什么?”欧阳立刻挑眉。
 
戚云恒微微一笑,“现在若是说出来,哪里还能叫做惊喜呢?”
 
“我怕你若不说,到时候就变惊吓了。”欧阳哼了一声。
 
“相信我,真的是惊喜。”戚云恒一本正经地看着欧阳,只是手上的动作却与他脸上的表情很不一致。
 
欧阳抬手把戚云恒的两只大手从自己脸颊上拉下,握住,一边把玩,一边思索,很快挑眉问道:“到时候怎么观礼,我总不能和你那些宫妃在一块吧?”
 
“自然不会。”戚云恒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几根手指亦与欧阳勾勾搭搭地纠缠在了一起,“我已命人搭起了观礼台,皇夫自有皇夫的位置……皇夫……”
 
戚云恒终是按捺不住,收拢手指,反手将欧阳那几根作乱的手指紧紧攥住,身体也不自觉地立了起来。
 
“要吃饭了哦!”欧阳扬起嘴角,满是恶意地提醒道。
 
“今晚,朕食色。”戚云恒一语双关,跟着就用力一拽,把欧阳从水里捞了出来,顺手托住他的屁股,像抱孩子一样把他抱在怀里。
 
这个动作并不是那么费力。
 
欧阳的力气虽然很大,身体却超乎想象地轻盈。戚云恒只当他是身体太弱所致,完全不曾想过一个体态正常的成年男子再怎么羸弱也不可能有着近乎于身轻如燕的体重。
 
但也正因为欧阳的轻盈,戚云恒把人抱起后并没有急着移动,顺手在欧阳湿滑的身体上游走了一遍,狠狠地吃了通豆腐,然后才一步一顿地进了内室,恋恋不舍地将人平放在床榻上。
 
灯下观美人,最是旖旎不过。
 
光影交错之下,越发显得这人眼似星辰,肤如凝脂,唇若丹朱,体态妖娆,连身下那物都精美得好似含苞花蕾。
 
——传说中的妖精也不过如此了!
 
戚云恒用残存的那点理智克制住了丹田下的焦躁,一边轻解衣衫,一边凝望佳人。
 
然而横卧在床榻上的“佳人”却没有戚云恒这般诗情画意的闲情逸致。
 
铺在床榻最上层的绸被毫无温度可言,倒下的瞬间,欧阳只觉得身上骤然一冷,简直就像遭遇了一场倒春寒,不由得双眉微蹙,打了个冷战。
 
“赶紧上来,装什么大尾巴狼!”欧阳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抬起脚,勾在戚云恒腰间。
 
被他这么一喊,戚云恒好不容易酝酿出的雅趣瞬间消散,残存的理智也被一扫而空,当即甩掉衣衫,纵身飞扑,化身为狼。
 
……
 
……
 
第46章:知情识趣
 
一通胡天胡地的腾挪翻滚之后,戚云恒和欧阳已从床榻转回到了地面,双双瘫软在兔皮拼接的白色软毯上,身体依旧纠缠在一起,头颈依偎,四肢交叠。
 
不远处,一人高两人宽的穿衣镜已由竖立变为平置,原本用来支撑镜子的底座被拆了下来,扔到一边,镜面上斑斑点点,光洁不复。
 
所谓情到深处脑自残,再加上一冷一热的冰火两重天,欧阳的脑神经就出现了短路,对戚云恒只知道在床榻上埋头苦干的粗犷作派直言不讳地嫌弃起来,然后又起身下床,把内室里摆放的大穿衣镜放倒在地,拉着戚云恒滚了上去,身体力行地教会他到底什么叫做情趣。
 
戚云恒一向是个好学生,很快就举一反三,反客为主,这样那样地一通尝试,使得欧阳在天堂、地狱、人间中轮回往复,辗转不休。
 
这会儿情欲消散,理智回归,再一看旁边那罪证般的穿衣镜,欧阳顿时觉得自己简直自迷心窍,恨不得挖地三尺,把自己和镜子一起深埋进去。
 
“我要把那镜子砸了!”欧阳恨恨地吐出心声。
 
身侧的戚云恒立刻失笑。
 
他倒是很理解欧阳为何会有这般想法。虽然平日里,欧阳也一贯听从于身体本能,以快活为第一要务,从不在在床榻上端架子,玩什么三贞九烈、欲拒还迎,但像今日这般放纵到了放荡的地步却也是头一遭,搞得戚云恒都一度因他而心神失控。
 
但那镜子对欧阳而言虽是恨不得抹杀的黑历史,对戚云恒来说却是必须保留的赫赫战功。
 
为了保住这面镜子,戚云恒赶忙把欧阳抱紧,不让他付诸行动,同时哄劝道:“你若不想留它,送我就是,我早就想向你讨要一面这样的镜子了。”
 
“想要?给你新的,又不是什么贵重玩意。”欧阳其实也只是随口一说。他再怎么不要脸皮也不至于和面镜子较劲,说到底,这锅是他自己作出来的,又不是镜子。
 
“这东西还不贵重?”戚云恒真的有些惊讶了。
 
“窗玻璃镀层银而已,能贵到哪儿去?”欧阳浑不在意地撇嘴,“你若是急着要,明天我就让人送面更大的进来,只是我身边没什么厉害的装裱匠人,你得自己找木匠或者金匠给它做个放置用的框架。”
 
“那我就不客气地笑纳了。”戚云恒笑眯眯地把欧阳的脑袋扳向自己,使他无法再看到另一边的镜子,“时候不早了,重檐,起身用膳吧。”
 
戚云恒的小心思再明显不过,只是欧阳虽然看穿却懒得揭穿,哼了一声便翻身而起,没再理会地上的脏镜子。
 
晚饭的时候,欧阳才想起询问祭祀的细节。
 
经过真假玉玺一事,十五的祭祀已经不仅仅只是为了给皇子皇女们验明正身,戚云恒打算把那位沈真人好好打理一下,推到人前,通过这场祭祀把自己乃是“真命天子”的传闻进一步深化,推广,坐实。
 
祭祀的地点因此被定在了皇宫东侧的日坛,观礼的人员也由文武百官变更为文武百官及其家眷。
 
——论起传播小道消息,男人再专业也比不得女人有天赋。
 
问清楚祭祀的流程,欧阳由此推断出自己与那位沈真人的距离应该不会近到引起对方注意,放松之余又忍不住吐槽:这位真人还真是好“欺负”!
 
当然了,换个角度去想便会明白,若不是好欺负,这人也不会被同门排挤到灵气稀薄的京城给普通人的皇帝当看门狗。
 
吃过晚饭,戚云恒便准备起身离开,待到安寝时再走密道过来。
 
这时候,欧阳却开口把他叫住,把一份文字和数字混杂交错的考卷递了过去。
 
“这人很是不错,读写均无问题,又有些算学上的才华,留在皇庄里跟泥腿子们厮混未免有些浪费,不如给他个小官当当,让他去做些正经事情。”欧阳解释道,“当然,人品方面就没法保证了。”
 
欧阳说的这人就是今日将考卷上所有考题全部答对的那个。这人在学识上是十个人里最突出的,简直如鹤立鸡群一般,但对即将接手的差事却明显没有其他人的热忱,今日在皇庄巡视的时候也总是心不在焉,缺乏干劲。
 
因内廷司的筹建还停留在构想阶段,戚云恒调派人手给欧阳的时候也只打着整顿皇庄的旗号,对未来的发展提都未提。欧阳估计这人是瞧不起皇庄里的差事,不想和佃农们一起玩泥巴,干脆把人推荐给戚云恒,如其所愿地送他去做他心中的正经事业。
 
一听欧阳这话,戚云恒就生出了不妙的预感,等到接过卷子,再一看卷首处很是眼熟的名字,戚云恒顿时心情复杂,哭笑不得。
 
或许是帝王心性在作祟,即便欧阳已经说得很明白,内廷司的人手全由戚云恒这边提供,他只负责挑选,戚云恒还是找了一个符合欧阳“能写会算”这一要求的金刀卫,想要安插在欧阳身边。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次却是聪明反被聪明误,送过去的人竟然因为太过“能写会算”而被欧阳剔了出来,还好心好意地交还到了他的手中,美其名曰不要误了人家前程。
 
戚云恒把这人的卷子仔细看了一遍,不由得叹了口气。
 
“有什么不妥?”戚云恒的反应让欧阳也不自觉地起了疑心。
 
“不。”戚云恒赶紧摇头,“只是忽然心生感慨,这世上真的是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也——放心吧,我会找地方安置他的。”
 
——安置之前,先把他从金刀卫里革职再说!
 
戚云恒恨得牙根发痒。
 
转眼便是正月十五。
 
昨日,轰轰烈烈闹了好一阵子的定北侯休妻一事终是在皇后的主持下以夫妻二人签下和离书而告终。
 
虽然之后还有分割家产等后续,但这些余波已经不足以成为谈资,倒是皇后得皇帝陛下认可,借此事而崭露头角的举动,很是引发了朝臣和命妇们的热议。
 
今日,皇帝陛下要在宫中举行一场祭祀,还邀请了文武百官及其家眷前来观礼,皇后、皇夫乃至后宫仅有的三妃也会出席。
 
难得有机会一睹皇帝陛下的后宫真容,再加上皇夫阁下的美貌也在大朝会后流传开来,不少女眷都对这场意味不明的祭祀起了好奇,打算借此机会增广见闻,积累谈资。
 
正因如此,当欧阳乘坐肩舆抵达日坛的时候,还没落地就先被观礼台上的女眷数量吓了一跳。
 
这一次,观礼台没再分设文武席,只将男宾和女眷分开,男宾在东,女眷在西。
 
皇后和三妃都在女眷那边,欧阳则被领到了文武百官所在的男宾席,在首位处站定。
 
欧阳走下肩舆的一瞬间,女眷席上先是爆发出了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接着就响起了蜜蜂振翅一样的低语,一个个仿佛都被欧阳比传说中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仪容相貌惊得忘了礼仪。
 
不同于欧阳的姗姗来迟,皇后和三妃早已各就各位,比一些官员家的女眷更早到场。
 
欧阳未出现之前,不少女眷还觉得皇帝陛下的后宫未免太过寡淡无味,人少不说,相貌更是差强人意。三妃的容貌都只能算是中人之姿,皇后也是气质胜过相貌,让人更愿意敬重而不是亲近。而娶了这种皇后,纳了如此宫妃的皇帝陛下便让女眷们无法不心生怜惜——都做皇帝了,身边连个正经美人都没有,简直比我家夫君(老头子、儿子……)还要不如。
 
然而欧阳一登场,女眷们同情的对象就变成了皇后和三妃——有这么一位珠玉在前,皇帝陛下哪里还能看得上女人啊?!难怪采选的时候对相貌都不在意了,实在是在意不起来了啊!即便是女人,天底下又有几个能像皇夫这般漂亮,这般光彩照人,这般驻颜有术?
 
不约而同地,一众女眷的好奇心就从皇后能否坐稳后位转向了皇夫如何青春永驻。
 
女眷们的心声是欧阳这边听不到的,但光是对面观礼台上射过来的一道道火热目光就足够引起男宾席的注意。
 
欧阳本人还未觉得怎样,身后一群老头子便受不住了。只是有初五大朝会的先例在前,他们也只能隐晦地嘀咕两声“人心不古”、“世风日下”。
 
对于这样的事,欧阳十多年前就已习以为常,悠然自得地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相比前方的目光和身后的嘀咕,欧阳更想抱怨脚下的“观礼台”。
 
所谓的“台”其实就铺了红毯的木板,下面铺了烧灼过的石块,使观礼者的脚不会被冰冷的地面冻僵。台子的高度几乎是不存在的——如今的规矩是皇帝才能居于最高位,戏台都得建在皇帝的视线下方,让皇帝观赏戏子们的脑瓜顶而不是下巴颏。再加上今日没有跪拜礼——现如今,跪拜还是大礼中的大礼,除了登基、大朝会等等极其庄严肃穆的场合,平日里,大臣见了皇帝都是只弯腰而不下跪的,台子上也没有摆放椅子或者坐垫,摆明了是要人从开始站到最后。
 
当然了,祭祀嘛,皇帝都要从头站到尾,你们一个个做大臣、当命妇的又有什么资格坐在旁边看热闹?再说,今日的祭祀原本也没有强逼着大家过来,没看皇帝送出去的都是请柬而不是圣旨吗?不想过来遭罪的人大可以不来嘛!
 
至于受邀者会不会有拒绝皇帝的胆量,那可从来不是皇帝陛下需要考虑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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