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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娱乐圈之每天都想死 中——卫青城

 第30章:尊老爱幼的后果5

 
由于金玫瑰奖选在年底大家都放年假的时候进行,又没有像大多数电影节似的那样对入围电影有在本电影节上首映的要求,获得提名的片子类型多,质量好,所以各大门户网站上关于金玫瑰奖的讨论越来越多,网友待在家里闲来无事就刷最新消息。
 
[1楼]繁华如烟:神预言在此!快来扒一扒那些得奖热点吧!
 
[2楼]含气柠檬味饮料:楼主标题党,鉴定完毕。
 
[5楼]一行白鹭:诶?怎么都没有人猜啊,那我先来一个,我猜最佳原创音乐奖一定是《天真无邪》的。
 
[7楼]西瓜和番茄:楼上是不是在搞笑?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吗。其实层主并不太懂梅斯菲尔德夫人的境界,只有我学音乐的朋友特别脑残粉她,我是幸运的抢到试映票的人,看到最后虽然感慨万千但是憋住了没哭,直到听到音乐实在忍不住了。相信我,这是喜悦的眼泪,因为真的太、好、听、了!
 
[15楼]锁链:板上钉钉的事情大家别讨论了,说说其他的片子吧。
 
[20楼]勉强就是学习:只是一个音乐奖项而已,私以为你们不用那么关注《天真无邪》,看看最佳影片、最佳男女主角和最佳导演的角逐,那才叫激烈。
 
[100楼]蓝洞:排20楼!我也觉得竞争太激烈了,有“国民导演”之称的张安国导演三年磨一剑的《苍狗》,还有曾经在好莱坞混迹后来入了华夏国籍的哈德逊导演带来的《星球桥梁》,以及最近国内崛起的在国外获得许多荣誉的女导演房初冰的两部力作《原罪》《天使的翅膀》等等等等……哇,每一个我都很喜欢耶。
 
[105楼]双人战车:张安国?我听说他总是倚老卖老、耍大牌、打压新人,他导的电影质量真的那么好?
 
[106楼]黑色薰衣草:楼上是专业黑子吗?张导演招谁惹谁了你要这么黑他?放眼整个国内,张导演的成就也是数一数二的,哪里有耍大牌的事情啊。
 
[120楼]米奇朵拉:挺张导演!抵制黑子!
 
后面一大片大多都是支持张安国的影迷。
 
张安国被称为“国民导演”自然是有理由的,想当年,在华夏的电影传播业陷入低潮的时候,就是他的成名作《时光之钥》冲破外国大奖不青睐华夏影片的规律,不仅得到了国际的赞誉,也拯救了国内疲.软的票房。后来他出作品的频率虽然低,但是部部都是精品,《苍狗》刚开拍时就被广泛期待。
 
[296楼]繁华如烟:歪楼了歪楼了!快点继续神预言!谁来分析分析最佳男主角啊?
 
[300楼]我想爆粗口:别提了,提起这个我就来气!我家肖泽成明明演技那么好,为什么竟然没有得到最佳男主角提名?绝壁有黑幕,很怀疑别的候选人是塞钱了。
 
[324楼]天天好心情:我也觉得肖泽成表现很棒,可他总是连陪跑资格都没有,心好痛。但是我相信,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345楼]不知道啊:我理解300楼失望的心情,不过说这样的话是想招掐吗。咳咳,小声地跟你们说,据某不愿意说出姓名的圈内人士透露,因为《天真无邪》的题材问题和西导演的资历问题,提名委员会觉得给太多奖项不好,所以纪小筱有了最佳男配角么,肖泽成……嘿嘿,不是还有个评委会特别奖嘛,别急别急,takeiteasy~
 
[389楼]小鸡捉老鹰:资历啊资历,影视界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个怪圈呢……
 
网上的热议还在继续,这时候的西晏已经到了会场附近作为来宾暂时休憩地的酒店,见到了剧组中的很多熟面孔。
 
“西导!”李旻昱开心得要扑上来,还没跃出两步就被她的女经纪人死死抱住腰。开玩笑,哪怕周围没有记者,被那么多人看见你异样的热情,悄悄安个“最佳新人候选人潜规则上位,我们都懂得”的新闻就不好了。
 
“西导好。”肖泽成也笑着打招呼。
 
“西导来了啊。”
 
“西导,有没有想好下一部戏?要是有合适的角色还可以跟我联系,只要我档期上允许,就一定会来试试的。”
 
“是啊,西导,跟在你的组里感觉太好了,我都不想离开呢。”
 
众人的好意西晏一一谢过,心中感动。
 
虽说导演是剧组中的灵魂,但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要不是有这么多人的支持,《天真无邪》也拍不出这么好的效果。
 
《天真无邪》剧组入场的顺序排在中间,何子昌和纪小筱走完各自作品的红毯,刚好卡在时间点上赶过来。
 
西晏还从没有被这么多摄像机和眼睛注视过,只觉得闪光灯闪得他都快睁不开眼睛了,艰难地遵守着何子昌导演教给他的三个词法则:挺胸、收腹、微笑。哦,对了,最要紧的一点是千万不能闭眼,哪怕你被闪得要流眼泪也得给我张开一条缝,你以为闭个眼就是零点几秒的事情吗,记者们分分钟能写出这样的新闻:《某导演红毯上姿态丑陋》。
 
主持人在这种场合一般不会问很刁难的问题,会很快让他们过去,然而疯狂的记者会从下面涌上来不停地让你发言,你并不能抱怨他们,因为问你问题是看得起你,如果你的作品一点让人关注的价值都没有,也就没人来理你了。
 
“请问《天真无邪》的主题曲到底是不是抄袭之作?”
 
“听说梅斯菲尔德夫人与西导演存在某种特殊的关系,方不方便透露一下呢?”
 
“据说这部电影是夫人游戏人间之作,西导演只不过是个替身?”
 
西晏在一片吵闹声中只听到这三个问题,听得他是目瞪口呆。乖乖哟,才离开几天,媒体们的脑洞就能拍成几百集电视连续剧了。
 
众人秉持着脸带微笑、沉默是金的原则快速离开入口处,到了会场里面才松了一口气。西晏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还好没被弄脏。这是司德曼早上特地派人送过来的,他一直以为活动结束后要还给公司呢。
 
何子昌导演坐在西晏的右手边,纪小筱坐在西晏的左手边,还有一半的人没有入场,他们就小声地交谈着消遣时间。由于观众席是重点拍摄部位,经纪人、助手等都要在另外的会场等候。
 
何子昌指着前排的座位对西晏说:“第一排的是评委和一些权威的大佬们,当然,这个权威主要就是指出钱的。第二排通常是制片公司、艺人公司、经纪公司等等企业的代表。第三排是颁奖嘉宾以及其他特别受邀而来的嘉宾……”
 
西晏环顾着四周,很巧地看见了一个熟面孔——高妙凌。
 
高妙凌今天着一身素白色露背长裙,从妆容到发型再到配饰无不往典雅端庄的范儿上整。她因为受到司德曼暗中的打压,最近的工作很不如意,金玫瑰奖是她梦寐以求的翻身仗,她一定要证明自己的价值!
 
这么想着,她更加高傲地抬起了头,眼角的余光瞟到靠墙的过道里有几名入场记者好像在往这里拍摄,她立马摆出优美的姿势。
 
“噗嗤——”纪小筱捂着嘴笑了,对西晏说,“她恐怕是第一次来,不知道这会儿入场记者只是在进行角度调整呢。”
 
高妙凌听到了纪小筱的笑声和话语,愤愤地转过头瞪了他一眼,撩着裙子快步走开。
 
西晏敷衍地一笑,悄悄抹了抹手心的汗。
 
从住到剧组里跟众人合作拍戏以来,他一直以为自己的“面对外界障碍症”已经好了,结果刚刚在红毯上就觉得恶心头晕,进了里面,看见前面的座位坐满了人,他又开始控制不住恐惧的感觉。
 
这样封闭的空间,这么多人,会不会某个吊灯突然爆炸?会不会舞台轰然倒塌?会不会有恐怖分子袭击?会不会发生火灾和踩踏事故?最终……会不会演变成世界末日?
 
特意调暗的灯光下,离西晏最近的何子昌和纪小筱都没有发现他的异常。
 
很快,颁奖仪式正式开始。
 
西晏糊里糊涂地简直听不清音响中传出的声音,他用理智狠狠扼制自己的猜想,努力捕捉主持人念出的奖项名称。
 
“……众所周知,出色的音乐作品能使一部电影如虎添翼,那么接下里原创音乐奖会花落谁家呢?”
 
大屏幕上放了几部电影的剪辑片段和音乐,放完后,主持人又卖了一会关子,直把大家的胃口吊足了才宣布:“恭喜——《蓝色的梦境》——来自《天真无邪》!作者为西尔维娅·梅斯菲尔德!”
 
一阵掌声响起,何子昌拍拍西晏的胳膊让他去领奖,这才发现西晏状态不对。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我……”聚光灯打到他脸上,让他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拜托您去帮我领一下吧。”
 
何子昌导演只好上台。
 
会场楼上侧面的小隔间里,顾策玄奇怪地咦了一声:“你家西小晏怎么了?”
 
傅之川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说:“让你来是叫你观察东方前锦娱乐跟顾家的互动的,不是观察别人的。”
 
“ok、ok……”
 
傅之川皱着眉往下望,眼中划过一抹担忧之色:会不会是西晏的恐惧症又犯了?
 
正在这时,隔间的门打开了,一个小身影冲了进来——
 
“爹地!”
 
第三十一章
 
纪小筱虽然不知道西晏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他不放心他在这里硬扛着,帮助西晏找了一个颁奖的间隙时间,让他可以不引人注意地走出去。本来他也想跟出去照顾西晏的,但是最佳男配角奖还没公布,他不能离开位置。后面的李旻昱等人目送着西晏离席,都很担心。
 
附近的休息间里非常安静,没有人也没开灯,椅子、桌子、化妆盒、服装以及一些其他的道具凌乱地散落着,西晏根本不知道这是哪儿,只想休息,一屁股坐在窗帘布上,紧紧地环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刻意地掩饰了许久的恐惧仿佛积攒成巨型武器,一旦往里面加点燃料就可以瞬间把他轰成渣滓。很不幸,金玫瑰奖成了那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头痛欲裂。
 
眼前闪过的都是不好的画面,一会儿是死状凄惨的尸体被灰尘淹没,一会儿是鲜活的脸庞变成骷髅,一会儿又是渐行渐远的傅之川……他产生了严重的自我怀疑:我重生的意义何在?我早就应该死了吧?我是这个时代的怪物吗?人类如此先进的文明为什么挡不住世界末日……
 
他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哽咽到疼痛;他攥紧拳,却使不出力气;只能一味地缩小身体的体积,关节都缩得疼痛了也不愿意放开,好像只要自己足够渺小,就会被世界遗忘,再也没有突然消失掉的恐惧。
 
“唉……”在西晏以为自己即将坠入地狱的时候,一声清浅的叹息混合着湿热的空气钻入他的耳廓,与此同时,他陷入一个温暖且温柔的怀抱,像好眠的人惬意地躺在香暖的被窝里。
 
如此熟悉如此心安。
 
依稀记得,就是这个怀抱,曾在他失眠时给予他慰藉,把他从撒旦的魔爪中带回人间。
 
黑暗中,傅之川安静地抱着西晏,轻轻地在他头发上落下一个亲吻。
 
西晏微微地颤抖了一下,理智告诉他他不能再贪恋这个男人,软弱的情感却驱使着他顺从地将额头抵在那人胸口。
 
他想,哪怕再一次也好,只要能让他克服虚无的恐惧,就当成做了一个梦,即使醒来后发现从来不曾拥有过什么,好歹不至于从头到尾都是孤零零一个人。黑暗是最好的掩饰,对你温声软语的人可能面带不屑与轻蔑,可能有一副丑恶的嘴脸,但在黑暗中,你还可以说服自己——一切都是真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对重生的迷茫与再次死亡的恐惧慢慢散去,西晏轻轻地抽了抽鼻子,把眼角的湿意逼回去,悄悄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准备抬起头来面对“前男友”。
 
本以为在黑暗中会勇气满满,已经脑补好接下来自己如何严肃地指出傅之川有妻有子却还骗他感情的事实,然后坚定地对他说“no”“男男授受不亲”,没想到忽然听见“啪”的一声,灯竟然齐刷刷亮了起来。
 
西晏顿时像漏了气的皮球,那点该死的勇气全跑光了。
 
“哇!我终于找到开关啦!九渔很能干吧?”
 
西晏猛地转过头,看见“梅渔”小朋友屁颠屁颠地跑过来,粉嫩白皙的小脸上有两抹可爱的红晕,大眼睛里放着光,一副“我很聪明快点夸奖我”的样子,就差没长两条尾巴在身后晃啊晃的了。
 
原来跟着傅之川走进来之后,瞧着爸爸那么心急地走过去,也不怕被地上的东西绊倒,机智而体贴的他就趴在墙上,踮起脚,费力地寻找顶灯开关,好不容易摸到了还因为身高不够按不到,又到旁边搬了个小凳子,吭哧吭哧爬上去,这才终于把灯打开。
 
西晏之前头脑不清醒,根本就没有察觉到傅九渔的动静。
 
九渔喜滋滋地等了好久,看西晏还是呆呆的没有一点要夸他的意思,他就跑过去抓傅之川的胳膊,甜甜地叫道:“爹地爹地!九渔是不是很厉害呀?”
 
傅之川笑着应了一声:“是。”
 
此时此刻,西晏深觉自己的脑子一定是之前糊涂的时候被搞坏了,不然他为什么这么反应不过来呢?九渔?那孩子不是叫梅渔吗?而且他刚刚喊傅之川爹地!
 
快速地回忆了一下在农家乐的时候“梅渔”说过的话,小家伙说他们的家住在德国,他没有妈妈,爸爸工作很忙,是在一个叫什么利的国家工作的,而且他爹地以前也是演电影的……这些内容拼在一起的话,套在傅之川身上是完全正确的。
 
天哪!这样说来,被傅九渔称作太爷爷的梅老爷子不就是傅之川他爷爷?
 
西晏认为这真是个不好笑的冷笑话。
 
傅九渔认真地观察了一下西晏脸上错愕的表情,感到非常费解:“爹地,西叔叔怎么这么神魂颠倒?”
 
傅大神特别高冷地回答道:“因为他觉得你爹地很帅。”
 
“是吗?我也觉得爹地特别帅,是世界上最帅的人啦!”说着,傅九渔还凑过去在傅之川脸上亲了一下,小脸上漾起纯真的笑容。
 
谁、谁因为他神魂颠倒了!
 
“小渔,你是想说失魂落魄吧。下次不要乱用成语啊。”西晏红了脸,脚蜷缩得有点麻,针扎似的,想要起身的时候才发现他还被傅之川抱在怀里,亲密的姿态都被傅九渔看到了,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傅之川没有逗弄他,很爽快地放手了,两人一起站起来,一时间无言,气氛有点尴尬。
 
“我……你……小渔他……”西晏有点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傅九渔扒着傅之川的大腿费力地仰着头求抱抱,傅之川把他拎起来,一只手抱着他,另一只手自然地伸过去拉住西晏的手,环视一圈,找到个还算整洁的短沙发,他不慌不忙地带着一大一小坐过去坐下。
 
傅九渔环着自家老爸的脖子,乖巧地靠在他肩膀上。西晏瞅着这两人相似的眉眼,仿佛昭示着不可斩断的血缘关系,心里酸酸的。
 
傅之川记恨西晏在听到顾策玄说的话后一句话都不问他就要分手,这会儿原本还想吊一下西晏的胃口,却见他眼眶红红神情委屈,到底不舍得放任他胡思乱想。
 
“我遇到克劳迪奥的时候,她的身体状况已经很糟糕了。”
 
克劳迪奥?西晏偏过头去,小声道:“你要跟我讲你们恋爱的经过吗?”不想听不想听不想听……
 
“不是。”傅之川挑挑眉。
 
傅之川记得很清楚,四年前他还不是蔻梵希的首席设计师,有一次他去负责一个以“折叠与极简”为主题的女装秀。众所周知,芬妮摩尔大师是折叠主义和极简主义的忠实拥趸,而傅之川又和芬妮摩尔大师交情不错——至少在外界看来是这样,所以这个秀的总体效果都是由他来把握的。
 
秀结束后,傅之川留下来跟时尚编导们反思总结细节问题,一直讨论到很晚。要离开的时候他发现刚才把手机和效果图落在了t台边的座位上,小汉伯斯去车库取车了,他就趁着还没有清理场地自己回去拿。
 
路过后面模特们的准备室时,他忽然听见三排衣架中间有一个微弱的声音传出来,像是痛苦的呜咽。衣服挂得太满,遮挡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那个人在哪里。
 
傅之川犹豫了一下,想着会不会是女模特,现在时间已经这么晚了,那人还不回家,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于是他走过去看看。
 
结果他看到了令他感到惊讶的人——克劳迪奥。她倒在衣服堆里,整个躯干都很扭曲,一只手正在费劲地给自己的腰贴膏药,另一只手捂着肚子,表情非常痛苦。
 
“你怎么了?”
 
克劳迪奥浑身一震,扭过头来看见傅之川,下意识喊了一声:“傅老师……”
 
“不用叫我老师。”傅之川看了一眼克劳迪奥的腰,问,“得了女模特的职业病?”
 
“是啊……”克劳迪奥苦笑道,“医生说这一行我干不了多久了。”面对着合作过多次的傅之川,克劳迪奥实话实说。
 
claudio当时是当之无愧的顶尖的女性超模,世界时尚品牌排行榜上前几名的品牌在发布新作品时都会直接邀请她担任主秀模特,不管是当季时装、内.衣还是配饰,她没有一样驾驭不好的,台风被人概括为“天使与魔鬼的结合体”,知名程度甚至不下于身为男性超模的傅之川。她年纪不大,媒体都说她还会在t台上待很多年,没想到她也没能逃脱职业病的折磨。
 
所谓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用来形容模特这个职业刚刚好。人们只看到t台上有多少魅惑酥骨,有多少风光无限,却不知道日复一日踩着十五厘米的高跟鞋是一件多么难以忍受的事情。许多女模特后期都会患上严重的腰椎变形,疼到无法站立的程度。
 
说话间,克劳迪奥抓住身旁的架子,挣扎着爬起来,整个人似乎有一种凌乱的美感。自嘲道:“这么狼狈的样子都被你看见了,真丢人呢——”话没说完,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惊骇地看着自己的裙子下方晕出血色。
 
她捂住微微凸起的小腹,惊慌地对傅之川喊道:“可以请您帮我叫救护车吗!”
 
“不用,我直接送你过去。”
 
傅之川见她这姿态就知道是怀孕了,很明显现在孩子有危险。没有多问,果断扯下一件大衣披在她身上,遮住她带血的裙子,扶着她快速往外面走。
 
小汉伯斯一边开车一边心想自己的工作量又要增加了,傅之川与克劳迪奥不仅同时出现在医院,而且克劳迪奥还怀孕了,都忍不住帮媒体们拟起标题了呢,比如“同为天之骄子,真心相爱还是另有隐情”“台上的好朋友,私下珠胎暗结?”。能不能做到封锁消息,要看小汉伯斯的本事了。
 
克劳迪奥生活不规律,又受腰椎变形折磨在准备室里摔了一跤,孩子差一点就没有保住,幸好她挺过来了,不然世界上也不会有傅九渔这个孩子了。
 
“克劳迪奥说她并不知道孩子是谁的,有一次跟闺蜜出去唱歌,喝醉了,醒来就发现躺在酒店的床上。在她努力想要忘掉这件事情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怀孕了。”
 
孩子何其无辜。西晏忍不住叹气,摸了摸九渔的脑袋。
 
傅九渔闷在傅之川怀里,倒并没有很大反应。他原本就知道自己不是爹地的亲生孩子,跟梅斯菲尔德家族也没有血缘关系,但是这些重要吗?他只认一个爹地,就是傅之川——济安·冯·梅斯菲尔德,一个会抱着他问饿不饿冷不冷,会细心给他泡奶粉,会带他出去玩、给他讲故事、哄他睡觉的父亲。
 
除了被傅之川意外撞见之外,克劳迪奥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怀孕的事情,包括家人也没说。预产期到了之后她就住进一家私人医院里,傅之川偶尔会过去看她,分娩那天也只有他和小汉伯斯来了。
 
孩子是足月顺产的,但生下来的时候特别小特别轻,克劳迪奥很难过,明明怀孕后就不再为保持身材而节食,却依然没有给宝宝健壮的身体。
 
傅之川知道克劳迪奥是个坚强的人,哪怕是一个人也能好好地抚养孩子长大,克劳迪奥刚刚醒过来的时候,苍白的脸上还带着对未来充满期盼的笑容,跟傅之川说起她已经准备好了多少小衣服,买了小号还是大号的婴儿床,又是怎么细心地把所有家具的棱角都给包起来……
 
“十八个小时后,我接到了医院的电话,克劳迪奥出现了产后大出血的症状。宫缩不良,注射药剂后明显改善,但是失血过多,血站没有更多的rh阴性血供应,等悬浮血细胞到的时候,她已经撑不住了。”顿了顿,傅之川又说,“医院尽力了。”
 
傅之川见到了克劳迪奥最后一眼,短短几个小时,她白皙光滑的皮肤就变得树皮一样干枯丑陋,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嘴唇上都是自己咬出来的血印,身下更是血红一片。她不说话,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傅之川,手臂缓缓垂落。
 
说实话,那个时候傅之川只是可惜一位名模的陨落,以及对她作为母亲的崇高品质的敬佩,这些怜悯还不至于让他带走那个孩子,毕竟一旦跟在他名下,那孩子会和梅斯菲尔德家族产生一系列财产与人身关系,不是开玩笑的。
 
但是,鬼使神差的,他想再去看孩子一眼。小家伙安详地躺在保温箱里,比周围其他的孩子都要小,睡颜单纯而无辜,如果他有梦,是否能遇到去往天堂的母亲呢?
 
小汉伯斯打量了小孩许久,说:“长得好像少爷小时候。”
 
有时候感觉是一个很奇怪的东西,看到一个人的第一眼,你可能就讨厌他讨厌得不行,而看到另一个人的第一眼,你却觉得他可能是你前世挚爱。
 
当傅之川在护士的指导下小心翼翼地抱起傅九渔,他就对自己说,好好养着吧。
 
克劳迪奥的死讯是瞒不住的,但她住院的事情连她的经纪人也不知道,如今突然得知她竟然去世了,经纪人和公关团队都傻眼了。傅之川没对他们说小孩子的事情,就说克劳迪奥是去医院堕胎才大出血的。这个理由自然不能对外公布,要不然舆论是不会放过死者的,他们就宣称克劳迪奥是劳累过度而猝死。
 
葬礼非常隆重,基本时尚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只有傅之川没来,他已经带着傅九渔回了德国,经过一系列复杂的手续之后,傅九渔成了亚力克森庄园目前为止唯一的小主人。
 
“克劳迪奥葬在她的家乡,每年我都会带九渔到那儿去住几天。”
 
说着,傅之川轻轻拍了拍傅九渔的背,小家伙用脸颊去蹭他的下巴。
 
故事讲完了,瞧着这父子俩温馨的互动,西晏还没有回过神来——感情他这一场伤心只是个大乌龙?顿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傅之川。
 
傅之川起了逗弄的心思,他拿出手机,指着西晏给他发的“别再找我了”五个字,故意说:“吃醋的话直接跟我说不就好了,你说得这么含蓄我怎么能懂呢?”
 
“我没……没吃醋!”西晏瞪了他一眼,他又不是傻,能看不出来傅之川是故意让他害臊嘛。
 
傅之川不不理会西晏的恼羞成怒,就那样笑看着西晏,深邃的蓝灰色眼中有着清浅的柔情。
 
西晏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干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唇角眉梢的笑意渐渐淡下去,傅之川沉声道:“你知不知道收到你短信的那天我急匆匆地赶来华夏,却只看到人去楼空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他的神情、语气中皆不带有半点指责,而就是这样不悲不喜的态度,让西晏心中的愧疚如潮水般排山倒海地袭来。
 
“对不起。”无论什么时候知错能改的孩子才是好孩子。
 
“就这样?没有其他表示?”
 
西晏耳根子有一点红,他做贼似的前后看了看,像个要偷糖果的调皮蛋,确定这里除了傅九渔这个小灯泡之外没有其他人存在,心下一横,以平生最快的移动速度在傅之川脸上亲了一下。
 
吼!亲上了亲上了!什么状况呀!傅九渔挥舞着小拳头,眼中似乎燃烧着八卦之魂。
 
软软的唇一触即分,傅之川有点小惊讶。他以为西晏看起来畏畏缩缩的,顶多只会说点好听的话给他,没想到他是直接行动代替言语。
 
回忆起之前两人通话的时候,说喜欢,说想念,西晏俱是坦诚而直白。归根结底,他不是那种纠结于“同性恋有没有真爱”“我们今天在一起明天会不会分手”的人,他只是对自己没信心罢了。
 
想到这里,傅之川心中的一角蓦然柔软。
 
偷袭完,西晏呆愣愣地注视着傅之川英俊的脸庞,忽而又叹了口气,没头没脑地说:“你太好了……”
 
怎么看怎么觉得两人差了一个马里亚纳海沟的深度,不管是家室、名望、容貌……也许他唯一可以当成骄傲的一点就是他从未来带来的远超这个时代的见识,虽然这些见识会被当下的人当成异想天开。
 
傅之川看出西晏自我怀疑的心理,他说:“笨蛋,你总会赶上我的,我一直等你啊。”
 
多年之后,西晏心血来潮想为自己的导演生涯写个回忆录,他想,就是傅之川的这句话让他克服一切的挫折和困难,让他能把与外人接触的恐惧化为奋斗的力量。
 
傅九渔靠在爹地的怀里,见两人含情脉脉地对视良久也没有一个人理理他,不太高兴地扭来扭去。
 
傅之川把他抱高一点儿,让他的脸正对着西晏,一本正经地说:“乖,叫妈妈。”
 
傅九渔惊讶地张大了嘴。
 
西晏:“……”别教坏小孩子啊,我也是爸!
 
此时,金玫瑰奖的颁奖仪式已经进入尾声,最佳剪辑奖还是《天真无邪》的,毕竟是西晏开了未来的外挂做出来的,就是牛!纪小筱没有拿到最佳男配角,不过他也不觉得可惜,两年前他凭借《烈歌》中的乞丐间谍一角曾拿过这个奖,多一个少一个也没多大差别。
 
值得一提的是,年度最佳新人被李旻昱领走了,高妙凌听到结果公布的那一刻,整个脸都黑了,她讨厌西晏,讨厌整个天真无邪剧组,尤其是相对比之下,她没有获得最佳女主角的奖项,好不容易才在张安国导演的《苍狗》中拿到这个角色,亏她对它寄予厚望,不曾想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之前面对媒体提问的时候,高妙凌还暗示这个奖自己是拿定了,结果呢?噼啪打脸啊。
 
楼上的小隔间里,顾策玄陪梅老爷子坐着,汉伯斯父子俩站在旁边,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顾策玄翘着二郎腿,嘻嘻哈哈地说:“老爷子,你马上可以准备准备喝孙子的喜酒了。”瞧刚刚西晏离席之后傅之川立马抱着傅九渔追出去的那副心急的模样,啧啧,好朋友十几年了,他也是第一次见啊。
 
梅老爷子高冷地瞟了他一眼,不说话。
 
顾策玄疑心道:“怎么?您对西小晏不满意?”
 
梅老爷子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在面上的黄绿色的茶叶,浅啄一口,忽然道:“顾家控股下几家公司的股票都涨势飞快,你再买下去怕是要赔得倾家荡产了。”
 
“我能有什么家产。”顾策玄放下腿,笑容敛下,棱角分明的下颌显出冷峻来,“就是要让他涨,不停地涨,涨到他以为自己即将成为华夏首富的时候,再让他尝尝一无所有的滋味。”
 
梅老爷子挑挑眉:“他不蠢,过两天反应过来了的话,没准会怀疑你?”
 
“不会的,在他眼里我就是一坨空气,也许还是散发着难闻气味的氨气。而且我早就跟顾晨曦不止一次地表示过我有多么不屑顾家那点东西,以顾晨曦自以为聪明的性格,绝对会把这一点跟家里的兄长、母亲、父亲都说一遍。回头我得感谢她帮我宣传,打消顾林峰对我的疑虑。”
 
梅老爷子微不可察地笑了笑,表面上看起来像是在感叹同室操戈,眼中却有着对顾策玄的赞赏。
 
私生子在人们的印象中是豪门的标签,大多数都被正房压得喘不过气来,所谓的非婚生子与婚生子享有相同的权利对这种级别的家族来说约束力并不强。
 
顾策玄野心不大,就是想让他血缘上的爸吃点教训,别一天到晚到处播种。
 
“来了。”梅老爷子放下手中茶杯。
 
话音落下,敲门声响起。老汉伯斯早有预料,转过头递了个眼神给儿子——你去开。
 
小汉伯斯皱眉——为什么是我去?我直接负责的主人现在不在这里。
 
老汉伯斯抬了抬下巴——就凭我是你爸!
 
小汉伯斯嫌恶地看着自家老爸的大肚子——不就是吨位太重懒得动弹嘛,你该减肥了。
 
腹诽归腹诽,小汉伯斯很快走过去开了门。
 
顾林峰人还未走进来,笑声先到了:“哈哈哈,梅斯菲尔德男爵,您到了华夏也不告诉我一声,我也好早点来拜访。”他看见了顾策玄,却当什么都没有看见,只顾着跟梅老爷子寒暄。
 
顾林峰身后跟着巧笑倩兮的顾晨曦和满脸堆笑的顾晨阳兄妹俩,意外于在这里看到了顾策玄,他们也只是眼神变了一瞬间,又恢复如常。
 
顾策玄饶有兴味地抚着下巴,整个人有一种吊儿郎当的花花公子气质。顾晨曦见他在贵客面前还如此不庄重,更加看不起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了。
 
顾林峰热情地跟梅老爷子介绍:“这是我大儿子晨阳,这是我女儿晨曦,他们小的时候我带着他们去过亚力克森庄园的,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
 
梅老爷子笑眯眯地说:“记得。都长这么大了。”
 
看梅老爷子态度这么和善,还说记得他们,顾晨阳和顾晨曦很激动,都礼貌地问了好。
 
汉伯斯父子俩对视一眼——可怜的人哪,不知道老爷子笑得越无害心机就越深吗。
 
“找我有什么事吗?”
 
顾林峰本来还想多扯一些旧黄历上的交情,没想到老爷子这么直接,他再套近乎似乎显得太上赶着了,于是他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一来好久没见您了,在这儿遇到很难得,作为晚辈是应该上来打招呼的。二来嘛……顾某最近有一些在娱乐圈的投资,这个领域梅斯菲尔德家族是很有经验的,我也想讨教一二。”
 
这一席话听得老汉伯斯暗暗点头,跟着梅老爷子多年,见多了商政两界中各种各样的嘴脸,哪怕在他看来,顾林峰也是个态度拿捏得很好的人,说出来的话也很有技巧,可惜,光能够做到长袖善舞是远远不够的,他还没有厚积薄发和预防祸起萧墙的意识。
 
顾林峰心想,以梅老爷子这样超然的地位,对自己这点小要求应该是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的,便又加了一句“您意下如何?”有催促表态之意。
 
“不如你具体说说想怎么做。”梅老爷子又拿起茶杯,状似随意地看那表面在灯光的映衬下流动着金辉的茶叶在杯中浮浮沉沉,颇有些许“一撮叶,看一生”的情怀。
 
顾林峰未曾起疑,只是悄悄瞥了一眼旁边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顾策玄,对这个小儿子他向来是死活不问,听说他不过是个时装设计师兼珠宝设计师,想想就觉得娘娘腔腔的小家子气,当不足为患。
 
“实话跟您说吧,顾某正在与东方前锦娱乐方面沟通,已经成功地收购了一些股份。您常年居住在德国,可能不太了解。东方前锦娱乐在华夏根基颇深,一直成绩卓越,不论是下属的影视公司、培训机构,还是唱片公司、制片集团,都欣欣向荣、蓬勃发展,近几年更是抓住了全球化的机遇,带着作品走出国门,前途不可限量。”
 
他还举了两个例子:“就说刚才的金玫瑰奖吧,获得最佳导演的张安国张导和捧走最佳女主角的路安娜都出身于东方前锦娱乐,可见其实力。”其实张安国和路安娜早已经脱离公司单干,不过这点就不用说出来了。
 
顾林峰滔滔不绝地夸赞着东方前锦娱乐,仿佛已经把自己放在了大股东的位置上。
 
“嗯,是不错。不过白家人是不好相与的。”梅老爷子语气平淡,面上神情不变,只是又把茶杯放下了,杯中浅绿色的液体一滴都没少。
 
“白家态度是很强硬,不愿意放弃家族企业,察觉到我的动作之后,他们明里暗里控制了不少掌握股份较多的股东……”
 
说到这里,顾林峰用暗示性的目光看了看梅老爷子。
 
他野心是很大,但明显能力还不足,资金和人脉是在娱乐圈混的本钱,他其他的生意做得再好,不代表他能拼得过圈里那些老牌家族企业。
 
顾策玄暗自好笑。人啊,就是这样,他顾林峰就是嫌做房地产圈的钱还不够多呗,大费周章要把手伸得这么长,归根结底,一个“贪”字罢了。
 
顾林峰为了说服梅老爷子支持自己,还考虑到了恒星娱乐的问题。
 
“您若是不介意,到时候东方前锦娱乐可以跟恒星娱乐重组一下,我相信我们一起合作,绝对是华夏娱乐资源的首席。”
 
梅老爷子心中冷笑,你现在是敢这么说,其实就是看准了我回德国之后还是你一个人在华夏独揽大权。岁数不过是自己的一半多一点,胃口大到算计到我头上了!
 
老爷子装出对这个项目很动心又有点为难的样子:“可是……”
 
顾林峰眼睛一亮:“还有什么问题,您请说。”
 
老爷子嘿嘿一笑:“华夏这边的事情我没有插手的余地啊,都是我小孙子负责的。”
 
你骗鬼呢吧?表面上你确实隐退了,但是梅斯菲尔德家族里有一个人会不听你的话吗?没有!
 
顾林峰见招拆招:“那就希望您可以在傅先生面前提一提这事了。”
 
“这种事情要当面说的好,但是阿川工作忙,我都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出差,没法说呀。”
 
顾林峰差点一口唾沫噎在喉头。感情你让我在前面说了那么一大堆给东方前锦娱乐歌功颂德的话,全是耍我玩?
 
念头一转,又想起东方前锦娱乐正在努力推销自己的艺人,希望她们能杀进好莱坞,于是他说:“若是华夏这边您暂时顾不上,那么美国……”
 
“哎呀,”梅老爷子一副很头痛的样子,“美国的所有生意都是我大孙子负责的,他不许我过问。”说得好像自己权力被架空是很可怜的事情,事实上是傅之文担心老爷子年纪大了,东跑西窜地累出病来,就大喇喇地把大小公务一起包办了。
 
顾林峰咬牙:“那欧洲……”
 
梅老爷子打断了他的话:“你不知道,我儿子很凶的,他还一直怨恨当年我把他玩丢了呢,在他面前我没脸。”
 
顾林峰眼角直抽。顾策玄和汉伯斯父子都使劲憋着笑,顾晨曦和顾晨阳不敢在父亲和老爷子说话的时候插嘴,但也察觉到气氛好像不太妙的样子。
 
顾林峰说不出什么来了。梅老爷子当年把儿子弄丢的糊涂事全世界只要不是部落里的原始人大概都知道。
 
在威尔赫尔·劳伦佐·梅斯菲尔德五岁的时候,刚刚学会几招软绵绵的散打招式,梅老爷子特别嘚瑟地把儿子带出炫耀,结果自己跟一众老朋友玩嗨了,忘记了还带着儿子这回事,等他想起来的时候,发现威尔赫尔已经不见了。
 
当时还在世的男爵夫人哭得简直要昏过去,差一点就跟梅老爷子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了。
 
威尔赫尔这孩子也有点缺心眼,在街边的一个卖汽车模型的玩具店里玩了整整一天才想到应该要回去找爸爸一起回家了,但是他忘了该怎么回去。玩具店的老板是个汽车发烧友,特别五大三粗的那种爷们儿,年纪一大把了还没有妻子和孩子,看威尔赫尔可爱,问他家在哪里家人在哪里又回答不出来,就把他暂时养在自己身边。
 
玩具店老板一开始帮着威尔赫尔找了一阵子亲人,但是没有一点消息,梅老爷子也把所有家族培养的行动组都派出去了,也没有找到威尔赫尔。不知道这双方是怎么错过的,反正后来玩具店老板把威尔赫尔看成自己的孩子带回了乡下。
 
你会发现,梅斯菲尔德家族作为德国传承十几代的老家族,不仅是书香世家,也是政治大家族,还是经济巨头,家族里所有人都是见识广博、能力出众、大家风范技能点满的,只有威尔赫尔像个暴发户,一眼看过去就觉得他没什么文化内涵,那都是因为那几年跟玩具店老板在乡下养出来的野性子。
 
为此,外界的传闻从来没有断过,都说威尔赫尔和老家主之间不和,恐有分崩离析发生内乱的危险。只有和梅斯菲尔德一家人接触较多的亲友才知道,威尔赫尔和老爷子的脑回路都不是普通人的脑回路,他们属于那种可以白天打得头破血流晚上仍旧一起喝酒的类型,关系好着呢!
 
顾林峰见老爷子始终不说帮自己,不知道他是真的做不到还是压根没把自己放在眼里,但他不能表现出愤怒来,这件事不行,他还有招!
 
“呵呵……正事也说完了,咱们还是聊点轻松的吧。明年就是您的八十大寿了,我在这里先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多谢多谢。”梅老爷子恢复了笑眯眯的样子。
 
顾林峰拉起顾晨曦,说:“可惜那时我刚好有一个重要的合同要去澳大利亚谈,恐怕赶不及您的寿宴,我就让我的宝贝女儿代我前去了,希望您不要怪罪。”
 
顾晨曦脸上尽是端庄得体的笑容,甜甜地说:“晨曦也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顾策玄简直要被她的声音激起一身鸡皮疙瘩来,像是穿越到了宫斗剧里,那些娇滴滴的后宫妃子不总是这样奉承皇帝和太后吗?本以为给她下了一剂猛料她能歇一歇当傅家少奶奶的心,没想到她仍然在争取机会呢。
 
“哦,不错不错。”
 
顾晨阳也上去有样学样地说了一遍。
 
“嗯,不错不错。”
 
小汉伯斯都快忍不住笑出来了——老爷子捣糨糊的能力是越来越强了,这功力,啧啧,装老年痴呆都毫无违和感啊。
 
老汉伯斯不动声色地瞪了他一眼——别乱动,学着点,你个废柴。
 
小汉伯斯鼓起腮帮子——你才是老废柴,大肚子老废柴!
 
且不说这边后来是怎么的气氛古怪、虚情假意,底下的金玫瑰奖颁奖仪式结束了在二十三点半的时候正式结束了。
 
媒体堵着《天真无邪》剧组不肯放,追问他们为什么和西导演半途离席,而且还想要关于主题曲的解释。何子昌导演对这种事情有经验,见情况不妙就熟门熟路地遁了。
 
作为剧组中人气最红的明星,纪小筱毫无疑问地被集火了,他甚至被问到“你与你的经纪人林恒先生究竟是不是同性恋人关系”的问题,简直尴尬极了。不过,就算不说话放任媒体瞎写,他也不会当着众人的面说他们不是恋人关系,哪怕林恒曾说不在意,他也不想这样做。
 
知道西晏已经离开,他摆脱记者们之后就直接去找林恒,有个会场帮忙停车的人过来告诉他口信,说林恒被《山清水秀》剧组拉去庆功了。
 
纪小筱有些不解,林恒跟这个剧组有关系吗?
 
他追去附近的酒吧,皱着眉推开那些舞动的男男女女,来到包间里,说是全剧组庆功,推开包厢门后,他只看到妆容艳丽妩媚的女人抱着林恒流眼泪。
 
最让纪小筱心塞的不是这种惹人误会的画面的冲击力,而是他认识那个女人。
 
新晋影后路安娜——林恒带过的第一个艺人!
 
第三十二章
 
路安娜喝醉了。
 
她想起从小透明走到影后的这一路,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难过。、
 
从小就被人夸长得好,像哪个哪个大明星,原本对这种评价是不以为意的,听着听着听多了就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天生就是进娱乐圈的料呢。有一次,一家地方n流杂志想找个封面女郎,冲着薪酬还不错,路安娜去报名了,也毫无疑问地被选上了。忙活了好几天,几组照片效果都很好,摄像师连连夸她上镜。
 
然后,最终杂志并没有采用这些作品,因为有一个过气的女演员愿意只要一半薪酬给他们拍封面。
 
要是女演员拍出来的作品真比自己的好,路安娜也不会多说什么,关键是她特地到摄影棚找那个和善的摄像师问了一下,摄像师叹息说这位女演员比路安娜表情僵硬太多,气质不符合要求,利用身体曲线表现出来的美感更是没有她好。
 
路安娜不服气。她从小在父母、老师、同学的褒奖中长大,还是第一次生出“我比不上人家”这个念头。
 
摄影师非常诚恳地告诉她:“没办法,我们这是家小杂志,本来就没什么人愿意上封面,为了拉动杂志销量,少不得要利用利用人家的粉丝,哪怕她已经过气了。唉,别觉得我说利用好像很势力,可事实就是这样。你是比她年轻,比她漂亮,甚至比她努力,但是没有人知道你,你就算是神仙又能怎么样呢?”
 
路安娜回去后思考良久,深觉摄影师说得很有道理。所谓酒香不怕巷子深是要付出时间成本的,是要有伯乐主动宣传你这匹千里马的,可是自己这张脸耗不起时间,也等不了宣传。
 
内心无比强大的路安娜瞒着父母办了退学手续,只身一人北上,宁可放弃“小城房”也要睡着“大城床”做出一番事业来。
 
不知道碰过多少冷脸,不知道尝过多少委屈,曾在试镜的时候就被导演说不要新人,曾从威亚上摔下来严重到断了肋骨,曾被丑陋的投资商摸手回去后差点洗掉一层皮……她全都挺过来了。
 
如今拿到金玫瑰奖的影后,她最感谢的不是《山清水秀》的导演,不是前东家东方前锦娱乐,不是她现在的工作团队,而是林恒——陪她一起在那段日子里受苦的人,因为没有林恒,也就没有后来的她。
 
她喜欢林恒,却一直小心翼翼不敢表露,一开始是羞涩,后来是忙碌,再后来两人就除了工作上的话题再也说不出更多的东西,最后,林恒签约影帝图澜的工作室,带了更多艺人,路安娜脱离公司单干,一个人在星光璀璨的路上走得越来越远。
 
有时候想想真的很戏剧性,明明她已经功成名就混出了头,明明林恒也在圈内拥有了不俗的名气,为什么昔日的感情再也找不到了呢?
 
为了赌一口气而跨进演艺圈,她现在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呢……
 
林恒感觉到肩膀处的衣服被温热的眼泪打湿,一时间倒是没推开路安娜。因为他这时候想起了刚入娱乐圈跟路安娜两个人一起拼搏的事情,想着想着就想到了纪小筱。
 
纪小筱是他带的第三个艺人,跟路安娜各奔东西之后,他接的第二个艺人也是女生,不同于路安娜那种御姐女王般的气场,那位女艺人特别羞涩,但粉丝就萌她这样的性格,一直平平稳稳发展地很好,坏就坏在她没有路安娜那样强大的内心,在一次“滚出娱乐圈”事件中一蹶不振,退了。
 
后来林恒决定一定要找个足够积极乐观的男艺人,阴差阳错遇到了纪小筱。
 
“你为什么想当演员?”
 
纪小筱双眼放光:“据说可以有免费的车接送我!”奥迪奥迪!保时捷保时捷!玛莎拉蒂玛莎拉蒂!梅赛德斯梅赛德斯!阿尔法罗密欧阿尔法罗密欧!林肯林肯!法拉利法拉利!劳斯莱斯劳斯莱斯……噢耶!
 
“嗯……还有吗?”
 
纪小筱兴致勃勃:“据说只要代言了食品广告就有吃不完的免费零食!”比如说鱼香肉丝味的薯片啦,麻辣味的香肠啦,青菜味的酸奶啦,鼻涕味的果冻啦……各种稀奇古怪的口味应有尽有!
 
“……如果你代言不了食品广告呢?”
 
纪小筱激情不减:“据说成名后我每天躺在家里在我的照片上签签名字就能赚钱!”好像已经脑补出自己一天只下三次床的幸福生活了呢,一次吃饭,两次上厕所。什么?你问他一天上两次厕所怎么够?嘿嘿嘿,第三次只要憋到午夜12点再去不就算在下一天了吗?
 
“……这就是所有你想当演员的理由?”
 
纪小筱不住点头:“据说还可以有美女姐姐给我当经纪人!诶?怎么没有啊?他们签我的时候明明说会给我找一个胸大臀翘的美女姐姐,为什么没来呢,你是谁?”
 
林恒被他气笑了。
 
路安娜调整好自己的心情,从林恒怀里抬起头来,扯过纸巾狠狠地擤了一把鼻涕,反正妆都花得跟鬼一样了,这里也没别人,不需要注意形象。
 
“不好意思哈,耽误你时间了,是我太蠢走错地方,结果还撒酒疯。”
 
“没事。”林恒推了推被撞歪的眼镜,冷静而内敛。
 
本来路安娜是真的要跟剧组一起庆祝的,可是她刚刚拿了影后,想要第一个采访的媒体太多,被堵在会场堵了好久,明明记得剧组说是在这里的,进来才发现不对劲,不过也懒得动弹了,想着一个人自嗨还自在些呢。几杯酒喝下去她就忘记了叫林恒跟他们剧组一起去庆功的事情,林恒到了剧组那边他们说路安娜还没来,担心她出事了,林恒原路返回去找人,发现这家酒吧跟那间ktv的名字就差了一个字母,进来一看,路安娜果然在这里。
 
路安娜吃了片醒酒药,然后跟林恒聊了一会儿正常的话题,说了一下自己接下来的计划,又问林恒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她可以帮忙带带新人。
 
林恒想了想,介绍了西晏给她。
 
《天真无邪》前阵子频频在热搜现身,路安娜也不陌生。
 
“如果他真的像你说的那么有才的话,我还是挺期待有合作的机会的。”
 
“嗯。”林恒跟西晏接触不深,但是纪小筱把西晏当成知己好友,他自然爱屋及乌。
 
又说了一会儿话,路安娜“啊”了一声,突然一拍脑门,傻愣愣地问林恒:“那个叫纪小筱的……是不是你手下的演员?”
 
“他怎么了?”林恒纳闷。
 
“我刚刚好像看到他了……”泪眼朦胧之中,路安娜模模糊糊地看到包厢门被打开了一点,有一个个子不算高的男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就离开了。刚才她的脑袋被酒精麻痹了不太清醒,这会儿猛地回忆起来,那人不像是服务生,反而有一张很标致的娃娃脸。
 
“那个……我刚刚靠在你身上被他看到了,会不会不好?”
 
路安娜并不知道林恒和纪小筱的真实关系,只是不太了解纪小筱的性格,万一纪小筱是那种抓着经纪人的把柄索要资源的艺人就麻烦了。
 
林恒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此时包厢门仍然好好地关着,没有一点有人来过的痕迹。他眼镜下的目光显出了些许深意。
 
“你怎么不说话?我不会给你惹麻烦吧?”看他这表情,路安娜心里没底。
 
“没关系。”
 
路安娜皱着眉盯了他一会儿,没有再多说什么了。
 
纪小筱气呼呼地冲回家,先进洗漱间洗了把脸,看到台子上放着林恒买给他的情侣杯,差点一下子拿起来摔地上,手都举起来了,又舍不得,摸了摸,放回原处;一屁股坐进沙发里,顺手扯过一旁的靠枕,一看,是林恒买的,是他最喜欢的小黄人,摸了摸,抱进怀里;一个人在黑暗中看了一会儿电视,觉得口渴了,关掉电视,打开冰箱,冷藏室里一溜儿的蛋糕和酸度升级的柠檬汽水,嗯,很好,蛋糕是林恒做的,就是上次送给西晏的那种,汽水也是林恒买的,还嘱咐他一天只能喝一瓶,不能空腹喝,小心变胖,小心肚子难受……
 
越想越没劲,纪小筱就这样看着冰箱发呆,被冷气冷到了也没感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恒回来了。
 
“怎么不开灯?”
 
纪小筱从老僧入定的状态里恢复过来,脖子一寸一寸地扭过去,平静地与林恒对视。
 
林恒站在鞋柜前面,对他的目光不闪也不避。
 
两人就这样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尽职尽责地诠释着什么是敌不动我不动。
 
短短几秒钟长得像几个钟头,纪小筱突然受不了似的把头一撇。
 
林恒的目光骤然沉了下来,还没等他仔细体会悲伤失望的情绪,只听得纪小筱“砰”一声甩上冰箱门,然后他眼前一花,下意识伸手接住了以猛虎扑食的标准动作跳到他身上的纪小筱。
 
纪小筱一口啃在他脖子上,露出小尖牙磨他的喉结。
 
“你想跟我同归于尽?”
 
“不,不是同归于尽,只是想咬死你。”
 
“为什么好端端要咬我?因为看到了路安娜抱着我就胡思乱想了?”不可否认,如果纪小筱真的因为只是在包厢外看了那么一眼就远离他,他真的会很失望。
 
纪小筱抬起头来,一字一句认真地说:“因为你死了,我就可以拥有你的尸体,你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林恒笑了,说:“我记得这是你上一年四月份演变态杀手时候的台词,没想到你记忆力这么好。”
 
“我很认真!”纪小筱愤怒地捏他脸颊。
 
林恒笑了一会儿,紧紧地把撒野的纪小筱抱在怀里。
 
“就算我活着,也是你一个人的。”
 
纪小筱一边狠狠唾弃自己的意志真是太不坚定了,被林恒一句话就说得没有了脾气,一边窝在他怀里不愿意起来……
 
第三十三章
 
傅之川拉着傅九渔在西晏家住了两天,西晏很用心地收拾了客房,但是傅大神想也知道怎么可能愿意去睡呢。
 
“那你想睡沙发?”
 
傅之川揪起傅九渔,淡定地说:“九渔晚上睡觉姿势不好,滚来滚去容易滚下床,让他睡大一点的床比较好。”言下之意是你卧室里的床最大,必须要跟你睡在一起。
 
傅九渔被自家老爸拎在手里像只小狗崽似的,一张单纯无辜脸生无可恋地对着西晏。总觉得最近太爷爷和爹地都在拿自己当通关文书用,好像只要祭出自己,西晏就会妥协似的。
 
“睡姿不好?我觉得他很乖啊……”在农家乐的时候,他跟纪小筱也陪着傅九渔一起睡过,傅九渔上床之后会先仰着躺一会儿,然后侧过身,小虾米一样弯起腿和身体,然后就睡着了,一动不动,真正睡姿不好的人是纪小筱才对。
 
傅九渔很赞同西晏这个“很乖”的评价,刚想点头,忽然接收到老爸严厉的目光,吓得他立马把脖子缩回去了。
 
呜呜呜,还给不给小孩子人权了……
 
“你只是看过他一个晚上的睡觉情况,还体会得不深刻。”傅之川观察着西晏的表情,又说,“小孩子睡眠不足对身体影响很不好。”
 
傅九渔已经跟傅之川说了太爷爷偷偷带他去农家乐的事情,傅之川对家里的老祖宗真是没脾气了,本以为梅老爷子只是拐曾孙出来随便逛逛,没想到却是跑去试探西晏了,亏他是个长辈,竟耍着晚辈玩儿,说他老顽童绝对没有说错。
 
一说到傅九渔的健康问题,向来喜欢小孩的西晏心软了,然后他抱着九渔小朋友准备去洗澡。傅之川很自然地拿起小汉伯斯送来的一应洗漱用品,跟进了西晏的卧室。
 
当时小汉伯斯还很识趣地问了一句:“老大,还需不需要我去准备一些……必要的东西?”
 
傅之川高深莫测地看着他。
 
小汉伯斯跟了傅之川这么久,却还看不透他这是什么意思,忽然就对老汉伯斯经常抱怨梅老爷子的心思难猜有了感同身受的领悟。
 
回去后小汉伯斯专门就这个话题跟老汉伯斯讨论了一番,老汉伯斯听了他的话,气得差点又要拉他去做亲子鉴定:“你怎么这么蠢呀?那些东西你竟然还问三少爷要不要准备,作为一个合格的管家,你早就应该准备好了才对。”
 
小汉伯斯惊得长大了嘴:“我是想说他俩进度会不会太快了……”
 
老汉伯斯弹了一下他的脑门,然后拉着他的手情真意切地开始了一番絮絮叨叨的教导:“他们的进度不是你要操心的事情,你的任务是做好万全的准备,尤其是那档子事,该来的时候自然而然就来了,总不能临阵还找不到那个啥吧。”
 
什么“那档子事”“那个啥”,听得小汉伯斯两眼都卷成了蚊香。
 
老汉伯斯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处男嘛,我理解你,你不懂是正常的。
 
小汉伯斯嘴角抽搐——大胖子嘛,我也理解你,口齿不清是正常的。
 
……
 
西晏放好热水出来,不解地看着傅之川,以为是自己没说清楚,他补充道:“客房里有独立的浴室的。”
 
傅之川挑了挑眉:“我习惯和九渔一起洗。”
 
西晏仍没觉察出不对劲来,想着他确实没有帮小孩洗澡的经历,怕一个不小心弄不好让傅九渔难受,于是他又把小家伙还给了傅之川,大方地道:“好吧,那你们先进去洗吧,热水我都放好了,我去客房洗好了。”
 
傅之川拉住他的手:“你家浴室的设备我可能不会用。”
 
“那——”西晏刚想说那我教你,脑中一道灵光闪过,突然开窍了,明白了傅之川为什么先要争取床,后要争取一起洗澡,视线不受控制地从傅之川的脸往下移,脖颈、胸膛、腹部……两辈子加起来起码有四十岁的西晏看得面红耳赤。
 
好吧,西晏承认,最开始看上傅之川就是因为他的脸和身材,不过世界末日前他坚信如果以后能找到情投意合的同性恋人他可以不一直做上面的,但至少也要争取住零点五,而如今……不管从哪方面看来,他都必然是乖乖躺平的那个无疑。
 
于是,顶着傅之川促狭的目光,刚刚解除误会暂时不想让小菊花沦陷的西晏逃也似地跑去了客房,跑到里面之后喘了口气,还觉得心脏跳得太快,全身血液不畅,转身把门锁上之后,终于平静些了。
 
傅九渔歪着头看老爸,诚恳地说:“西叔叔逃跑了。”
 
“不是告诉你要喊妈妈吗。”傅大神的神态和语气又恢复正常了,拿起床上的新浴巾潇洒转身,抱着他进了浴室。
 
傅九渔划拉了两下水,把小黄鸭放在脑袋上,一脸深沉,仿佛在认真思考自己接下来的人生之路。
 
洗完澡,西晏躲在客房里不出来的打算被傅九渔破碎了,当那孩子用萌萌软软的声音说着要他陪着睡的时候,西晏怎么能忍心拒绝他。身为幕后主使的傅大神表示这娃就是喜欢你,我也没办法。
 
就这样,西晏获得了睡觉的新姿势——他睡左边,傅之川睡右边,九渔小朋友堵在中间。
 
黑暗中,西晏忐忑地看了一会儿傅之川的动作,据说如果盯着一个人的目光太强烈,那人就会感觉到,所以他还不敢连续地看,看一眼,扭过头,再看一眼,假装翻个身……终于确定傅之川只是轻轻拍着傅九渔之后,他送了一口气,终于可以好好酝酿睡意。
 
酝酿着酝酿着,意识已经昏昏沉沉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抚摸了两下他的腰,吓得他一个激灵,整个上半身震动了一下,本来头就睡得歪,这样一动更是雪上加霜,丢脸地掉下了床,发出“嘭咚”的闷响。
 
虽然没有摔疼,但是脑海中闪过一个生动形象的比喻,用来形容自己刚刚好——一条翻身的咸鱼。
 
简直蠢透了!
 
气呼呼地爬起来打开床头灯想要跟某个恶劣的男人理论理论,却发现男人搂着九渔,睡得很安详的样子,呼吸清浅,光暗对比中显得他的五官更加立体英挺,身为一个纯同性恋加半个外貌协会会员,西晏又生不起气了。
 
奇怪,难道刚刚是错觉?他有被撩妄想症了吗?
 
把床头灯调暗,他满腹疑惑地再次躺下,折腾了好一会儿才睡去。
 
傅之川睁开眼,借助昏暗的灯光准确地注视着西晏的眉眼,一双灰蓝色的眼眸此时更偏近于黑,带着淡淡的笑意。
 
回想起第一次见面,西晏憔悴到站着都能睡着,心思太重,控制不住胡思乱想,睡相极其脆弱而可怜,很没有安全感,而现在,这种状况几乎已经消失了。
 
温柔地拨开西晏额头的碎发,他把这一大一小一起揽住。
 
至于第二天早上因为咬着被角把牙关咬酸而醒来的傅九渔看到自己已经睡在了床边而亲爱的爹地牢牢地把西叔叔抱在怀里的时候到底有多么的心塞,这里就不赘述了。
 
两天后,傅之川要带着儿子回去亚力克森庄园过春节了,梅斯菲尔德家族在每年的西方圣诞节和华夏春节都有一系列的家族活动,虽然不过是年年一样的吃大餐、在马场跑圈、打扑克牌之类的,但至今为止除了傅之云工作性质太特殊之外没有其他家人缺席的。
 
梅斯菲尔德夫人打了好几个电话催他回去,并且一再善解人意地表示可以把西晏也带回去,其实是她太想早点见见儿媳妇了。傅之川原本确实是打算让西晏回去混个脸熟的,结果西晏一听,骇得脸色都白了。
 
笑话!他连在本地出个家门都要做半天心理建设,更别说出国啦!对金玫瑰奖上那种仿佛坠入深渊的感觉还心有余悸,这回哪怕让傅九渔一哭二闹三打滚都没用了。
 
傅之川到底是不愿意为难西晏,只能作罢。当然,临走是要讨点福利的,亲亲抱抱什么的不在话下。想到自己又要和傅之川异地恋了,西晏也没挣扎。
 
两个大人完全不知羞地亲热着,九渔小朋友一个人默默地继续思考人生。
 
傅家父子走了,西晏自己一个人待着,根本也没有过年的概念,整天就关在书房里写写画画。他画下了农家乐周围优美的田园乡村风光,画下了溪流、炊烟、木屋、竹林……画画能让他心情平静。心情平静下来之后,他就接着琢磨剧本。
 
《噬魂》这个故事是他一时脑洞大开的产物,仔细想想细节方面问题很多,是时候找一帮编剧来完善剧本了。
 
西晏在大年初三给李涛拜年的时候顺便提了一下这个问题,李涛的声音显得非常郁闷:“兄弟,你真的不是特地来嘲讽我的吗?难道你忘记大年初一你的《天真无邪》上映了吗?你是不是对排在春节院线的好运气没有一点感觉啊?麻烦你刷刷微博好吗!”说到最后,李涛都咬牙切齿了。
 
啥?上映了?西晏有一瞬间懵的感觉。
 
咳咳,不是他故意装无辜,他是真的忘了。由于傅之川不放心西晏出去跑宣传,就特地跟司德曼打招呼,让他和何子昌副导演沟通之后的一切事宜,没有什么问题别打扰西晏,导致西晏全程状况外。
 
经李涛一提醒,西晏马上滚去刷新闻了,点开的时候手还有点颤抖,生怕铺天盖地的都是否定的言论,就算自己不是玻璃心,不代表他不会被打击到。
 
好在,反响比他想象中要好很多。
 
今年的春节票房,《天真无邪》无疑是一匹黑马。哪怕题材不新颖,哪怕演员阵容没有人家张安国导演那么强大,成绩却也并不差。
 
金玫瑰奖为电影增加了知名度,根据不完全统计,知道有这样一部电影之后,一半影迷是因为久闻梅斯菲尔德夫人的大名才走进影院的,抱着“这是一个难得的长见识和陶冶情操的机会”的心态;还有一些是冲着纪小筱、肖泽成、何子昌、李旻昱等明星或导演去的,小部分是在微博上刷到剧组人员曝光的平时西晏的单蠢照片而暗搓搓粉上他才愿意掏腰包的,还有些只是想全家在大年初一一起看个相对平和点的片子阴差阳错做出了贡献……
 
为什么这个统计是不完全统计呢?因为还有一撮人不算在里面,就是那些傅之川的死忠粉,看到自家高冷男神第一时间赞了西晏宣传电影的微博之后,他们坚定不移地相信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内幕。
 
前面说过,做傅之川的粉丝很可怜,他近几年不拍电影,电视剧更是远在星辰大海,每年也就来华夏搞个时装秀,偶尔会拍几个广告,不管是微博还是个人主页,全都正经得像在写政府报告,只能一遍又一遍看着他的照片流口水,回顾他以前的作品,粉丝们饥渴得嗷嗷叫。
 
就是在粉丝心中这么高不可攀的大神,做出了正经工作之外的其他举动,他竟然会赞一个新人导演的微博!他们怎么能不死死抓住这个突破口呢?
 
反正不管是哪方人马出力出钱最多,《天真无邪》是不会扑街了。
 
西晏一连几天盯着实时票房统计,心里紧张得不行。看着它一点一点涨,排名一点一点往前挪,成就感与幻灭感并存,那滋味真是舒爽极了。
 
最终,《天真无邪》的票房成绩定格在了同期第四的位置。乍一看好像也就过得去,但是跟影片的成本比一下呢?赚!赚大发了!
 
司德曼一开始给西晏争取到的预算特别高,但是整个拍摄、出品和宣传的过程也只用掉了预算的三分之一。
 
以目前国内的票房分成来算,交掉电影发展基金和税款,发行方、制片方、院线等等分一下,票房能达到成本的三倍基本就赚了。而《天真无邪》无疑做到了这一点。
 
再看看排行榜的前几位,无一不是有名导演的作品,只有西晏一个人特别突出。
 
在上一波票房的好成绩影响下,西晏要筹拍新作的消息一传出去,不需要司德曼特意叮嘱自家公司的艺人去试戏,圈内的不少明星都主动来了,态度非常积极。
 
第三十四章
 
年后,大家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春节院线中一系列作品的热度降了下来,国内权威影评杂志《我看我思》推出了一期专刊对这几部在金玫瑰奖上大放异彩的作品进行了多角度公平公正的评价,语言朴实诚恳,不管是资深影迷还是吃瓜群众都能看懂这样的评价并生出自己的思考。
 
以下影片的先后顺序按照票房收益来排列。
 
《苍狗》:张安国导演出品的片子质量自然是毋庸置疑的。我们先说内容,众所周知,从剧本筹备到组织拍摄到拿奖上映《苍狗》总共耗时三年,俗话说,慢工出细活,不论是故事情节还是人物形象,抑或是后期制作,我们都很难挑出问题来。然而小编对比张导以前的作品却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苍狗》的投资成本高了,净收益却没有高多少,许多影迷已经开始抱怨张导做不出新意,哪怕耗时三年也不能改变旧瓶装旧酒的现状,甚至不少人质疑“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天使的翅膀》:房初冰导演是小编个人特别佩服的女导演,女性的敏感纤细在她的作品中表露无疑,一个被其他人拍过无数次的俗套场景,经过她的特殊安排,拍出来就别有一番深刻的意蕴。房导向来致力于挖掘人性最深的东西,尤其是女性的尊严和复杂,不是说这些这样的主题不好,而是过于重视心理戏,剧情上难免不够饱满……
 
《山清水秀》:……说起这部片子,小编最佩服的是饰演女主角的路安娜,路安娜是个很厉害的女演员,她可以一秒钟从楚楚可怜的小丫鬟切成高高在上的女帝,毫无违和感,片中一人饰双角的她获封金玫瑰影后真是实至名归啊。
 
《天真无邪》:这部片子的问题跟房初冰导演的作品有点像,就是剧情太薄弱,但好在人物表现力很强,作为新人的西晏导演能做到这个程度很不容易,尤其是比起上面三部票房都有海外加成,《天真无邪》是纯粹的国内票房爬到了这个位置,小编都惊呆了呢,前途不可限量啊。值得一提的是,纪小筱也在片中打破以往只会撒娇卖萌的画风,得到了好评……
 
《原罪》:依然是房初冰导演……
 
票房排行榜的最后,是一部差评如潮的喜剧——《麻辣小鱼干》:对这部片子,小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按理说喜剧现在正是火红的时候,而且向来不用怕人物崩,要的就是恶搞效果,反正为了增加笑点越崩反而越好,但是,我只想用一句话评价它,那就是“从头打到尾,剧情什么鬼!”看这种动作片,我还不如看爱情动作片有益身心健康呢。
 
这下子西晏倒是对《麻辣小鱼干》挺好奇的,特地下了个视频播放器,充了一个月vip,把这部喜剧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只觉得眼前一片残胳膊断腿满天乱飞,一会儿打到胸了,一会儿砸到头了,一会儿手指折了,古铜色的肌肉晃来晃去,简直有毒!
 
西晏晕眩了几分钟,忽然转念一想,觉得能把打戏拍得这么深入人心,咳咳,哪怕是稍微过分了一点,恶心了一点,但也算是个特殊才能啊。他想到《噬魂》里探险小队在山谷中将遭遇一系列艰难险阻,男主角还要和水中蹿起来的怪物搏斗,就感到难度很大。
 
两辈子都是搞文艺的西晏一点都想象不出来要怎么拍出真打实干的场面,虽说到时候这个问题是由武术指导去思考的,但是作为总导演,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最后要做出什么效果的话,武术指导也成不了他肚子里的蛔虫呀。
 
西晏决定邀请《麻辣小鱼干》的导演作为自己新片的副导演。一开始他当然是最先call了何子昌导演的,但是何导演是大忙人,他今年的开年计划早在上一年甚至前年就安排好了,实在腾不出精力来。
 
特地约了一个不是饭点的时间,西晏提前半小时来到西餐厅的角落里坐好,好在里面人不多,他没有那么慌张,要了份菜谱慢吞吞地看着。
 
“喂!你就是叫西晏的家伙?”
 
突然被恶狠狠地问话,西晏还以为原主曾经得罪过什么人现在来寻仇了,抬起头一看,面前站着一个非常高大的男人,正值春寒料峭,他却穿着白色汗衫一点也不觉得冷似的,裤子灰塌塌,人字拖拖鞋一边还翘开来了。再看他长相,胡子不知道多长时间没剃了,头发又乱又卷像是由一个个毛线团拼起来的,光注意这两块毛发了,一眼都记不住他五官是什么样子。
 
天下竟有如斯人哉?比痛苦失眠期的自己还要邋遢,画风真心犀利。
 
突然有点后悔了……西晏暗暗咽了咽唾沫,小心翼翼地说:“您就是边江边先生?”
 
边江刺啦一声拉开椅子,砰一下坐上去,从口袋里摸根烟叼在嘴边,动作快得仿佛伴随着呼呼风声。
 
他说:“我不姓边,你直接叫我边江就可以了。”
 
西晏心想你的姓氏还是什么秘密不成?
 
边江动作太随性,这么大的动静把餐厅里几个服务生和顾客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其中一个服务生小妹皱着眉跑来提醒他这里不能抽烟,要去抽烟室,边江拿着烟在她面前晃了晃。
 
“老子这是抽烟吗?你看见我点了吗?知不知道啥叫寂寞?”
 
对着他无赖的笑容,小姑娘半晌无言,跺了跺脚,转身生闷气去了。
 
西晏伸手抹了抹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珠,对边江说:“边……边江先生,请问您接下来的工作安排是不是已经确定了呢?如果还没有的话,有没有意愿加入我的新剧组呢?”
 
边江用舌头转了转嘴里的烟,然后舔舔唇,粗声粗气地说:“跟你拍戏能赚钱吗?”
 
“这个……不出意外的话当然能。我主要是看中边江先生您对打戏的造诣,想请您帮我制作出更传神的画面,但是不知道您……”
 
边江大喇喇地摆了摆手:“不就是打戏吗?完全没问题,演员的潜力能不能发挥出来是要靠逼的,我保证能给你开发出来。不用给我很多钱,反正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本来就穷,不指望能富,只要有饭吃,其他我都无所谓,我自己一个人瞎搞也是瞎搞,跟不跟你一起干没差。”
 
怎么没差!西晏在心中狂吼:你是瞎搞,我可不是啊,我是很认真的!
 
好不容易压下吐槽,西晏把剧本拿给边江看,委婉地让他先谈谈想要怎么拍这些动作,能不能保证到时候拍出拳拳到肉、犀利狠辣、命悬一线的效果。
 
“这你让我怎么用语言表达?我本来就嘴笨。”他摸了摸自己满头的乱毛,蹙起眉头。
 
这家伙一蹙眉就自然而然地生出了一种杀气,西晏好悬没被他的气势吓到,坚持着说:“可是……”
 
见西晏表情迟疑,边江猛地一拍桌子就站了起来,一股子流氓斗狠的既视感扑面而来,只听他一撩汗衫,一放袖子,咬着牙说:“你想让我揍谁,快点直说吧!”
 
西晏嘴巴张得都可以塞下一个鸭蛋了。整个西餐厅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所有顾客都低着头,生怕被边江狠戾的眼神扫到,柜台里的收银员一看情况不对,以为他俩是来踢馆子的,要在这里血拼,当即掏出手机,抖着手随时准备打110报警。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
 
边江疑惑道:“你不是要让我证明给你看吗?拳拳到肉!犀利狠辣!命悬一线!我没记错这三个词吧。”
 
西晏干笑两声,连忙拉他坐下:“我相信你了,我相信你了。”
 
几个顾客战战兢兢地吃了一会儿,看他俩没有进一步的动静,赶紧结账跑了,西晏特别不好意思,默默地给他们道了个歉。
 
见过了边江本人后,西晏很纠结,一方面这家伙怎么看怎么不靠谱,有一种随时会因为街头斗殴而被送去蹲号子的狠劲,可能不好相处,但是这股劲要是全能用到拍戏上面来,西晏期待的那种真实的打斗场面一定可以做出来。
 
最终,西晏还是决定为艺术事业献身——和边江合作了。
 
选角的那天,他特地嘱咐边江穿得正式一点,好好看看剧本,坐在那里的时候别显得太凶,不然人家还没开始演呢就被吓跑了可咋整啊,总不能让他自己顶上吧。边江在电话里答应得好好的,但西晏还是有点担心。
 
金桥上,一辆保姆车快速地驶过,经纪人洪萧媚不停地催着横躺在后座上的戚可儿。
 
“你怎么还没睡醒呀,我们就快要到了,赶紧起来补个妆,揣摩揣摩戏份,别到了那里还睡眼惺忪的,让别人看笑话!我已经仔细帮你看过了,只有这部电影的日程安排跟你接下来参加模特大赛是不冲突的,你完全可以两边兼顾,甚至完成得好的话还能有空闲时间呢。”
 
戚可儿心倒是很宽,慢悠悠地翻了个身,闭着眼说:“去了也是白去,我都灰心了。一个半路出家的,哪怕演得再好人家导演看得上我吗?你难道忘记上次去试镜张安国的《苍狗》,他把我骂得有多廉价吗?”
 
“嘘——”洪萧媚瞪了一眼开车的司机,小司机连忙转头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洪萧媚这才低声接着说,“我知道上次你是受委屈了,但是我们这层次,还不能在外面说张导的坏话,圈里谁不知道他脾气坏,但也没人跳出来表现出什么,他背景和成绩厉害,惹不起。这次不一样,西晏导演入圈不久而且刚刚打出了名气,你看他上一部片子不就用了李旻昱这样的新人吗,人家最后还捧走了年度最佳新人奖呢。”
 
“但是有好几次我努力了好几个晚上请朋友跟我对戏,自以为掌握得很好了,到了试戏会,没开始演,别人一听说我还是个模特就看都不想看我的演技。”戚可儿颇为苦恼。
 
模特是个比演戏更吃青春饭的职业,你当演员吧,老了能有一身精炼的演技,也不至于没饭吃,但是当模特呢,如果你容貌不再如此美丽,身材不再如此挺翘,还有谁会多看你一眼!t台就那么大,代言就那么多,后面一大票年轻骄傲的新人眼巴巴等你让出位置呢。
 
戚可儿不过是想给自己多找一条后路,所以她慢慢地开始在一些影视剧里演配角,好歹先混个脸熟,只是一年下来,转型的路走得并不顺利。
 
洪萧媚怎么会不知道戚可儿的烦恼,当下也是叹了一口气,她何尝不希望戚可儿能越来越好,自己的工资也越来越高,但是能力有限,她又不是能直接让戚可儿挤到一线的神仙。
 
“你不能还没看到敌人就先泄了气,没准人家西导演真的看中了你呢。”
 
“但愿吧。”
 
洪萧媚看戚可儿完全鼓不起劲来,就换了一个话题:“没关系,哪怕又落选了,你接下来参加模特大赛能获得好成绩的话,知名度又能提升一个档次,之后再想转型,别人会高看你几分的。”
 
没想到戚可儿更加愁眉苦脸了:“你说得也太简单了……四年一度的‘风雅’全球模特集锦赛哪有这么容易出头,我都怀疑我就是上台给他们当分母的。”
 
“别瞎说!哪怕拿不到总冠军、亚军、季军什么的,风格小分类的前几名总还是有希望拼一拼的吧。你的梦想不是有朝一日能走芬妮摩尔大师的女装秀吗,现在机会来了。”
 
“什么意思?”戚可儿惊喜地看着她。
 
洪萧媚一笑:“你还不知道吧,今年的华夏赛区已经确定了是由芬妮摩尔大师和傅大神全程监办呢。”
 
“还有傅大神!”激动了一秒,戚可儿转而又疑惑道,“可是这个时候傅大神不是应该在忙着蔻梵希的春季发布会吗?”
 
洪萧媚耸了耸肩。
 
“谁知道呢。”
 
第三十五章
 
由于父亲是国家特殊机构的研究人员,古清霜一年内能见到父亲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母亲一直跟他说爸爸是很厉害的人,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他不是不喜欢古清霜,只是没有时间。在母亲更加细心的呵护下,古清霜从小没受什么委屈,但母亲独自对着梳妆台叹气时那悲伤的神情却留在了他记忆里。渐渐的,他开始讨厌长时间待在室内,因为这会让他想起永远关在实验室里的父亲,再加上男孩子天生的勇敢无畏,他爱上了探险运动。
 
穿越在深山老林中能让古清霜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与释放。
 
有一次,他计划去s省西部的山区玩,母亲不放心,非要他找个队伍搭个伙才能同意他去,古清霜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在网上发布消息。
 
本以为能有一个人附和已经很好了,没想到短短两天内有四个人愿意加入,其中洛叶和洛雨是亲姐妹,苏毅和方贝当时只说去散心,没透露他们的情侣关系。
 
一行五人各自准备好装备然后会合,他们还在当地找了两个导游——柴此木和柴琪父女俩。古清霜疑心这姑娘还没成年,万一到了山里遇到危险来不及救她怎么办,柴此木强硬地说那片山区当地人都不愿意进去,我能来已经很好了,如果你不让我带着我女儿,我也就回去了。
 
古清霜热爱冒险,不代表他不珍惜生命,况且这次他还不是一个人进去,不能少了柴此木这个导游;再看那姑娘,身量虽小,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却特别有神,脸上无怯色,不像是娇滴滴的那种经不起困难的姑娘。于是他就答应了。
 
这时候古清霜尚不知道这个七人小队里究竟有些什么猫腻。
 
洛雨看起来柔柔弱弱特别听姐姐的话,姐妹俩感情非常好的样子,但其实她很痛恨自己的姐姐抢了她的男朋友,尤其是前几天他们连订婚宴都办了,明明人们的一般印象里姐姐是要把好东西留给妹妹的,但在洛雨的记忆中,从小到大姐姐都比自己优秀,抢走了她很多东西,她不知道究竟该用什么样的心情面对姐姐。
 
洛叶看起来粗枝大叶像个女汉子,但她内心非常纤细,她一直想找机会跟洛雨解释订婚的事情,可是一提到这个话题洛雨就顾左右而言他,洛叶不想让这根刺继续横亘在两姐妹中间,努力找机会跟妹妹亲近,浑然不知妹妹早已起了杀心。
 
苏毅和方贝在一起已经有三年了,他们一起,但都抵挡不住家庭的压力,两家父母狠到一哭二闹三上吊,但凡为人子,但凡为人恋人,他们都不可能做这道在爱情和亲情中抉择的选择题,选哪一个都是背叛,选哪一个都注定了万劫不复。这一次出来,可能是最后的亲近,也可能他们会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
 
柴此木是个少言寡语的中年人,乍看上去好像很沉毅稳重,但有时候过于阴森了。柴琪也是,总是滴溜溜转着黑眼珠,一开始还觉得这姑娘特别单纯质朴,后来却发现她总是一个人躲在阴影里露出古怪的笑意。原来当年柴此木的妻子、柴琪的母亲就是因为带着一个探险队进山而再也没有回来,这几年父女俩已经心理变态了,联合起来报复所有吃饱了撑的要进山的年青人,通常是把他们推下深谷,人财皆毁。
 
古清霜无意中成为这群不正常的人中间唯一一个正常的人,面临着严峻的考验。
 
这就是完善后的《噬魂》故事的主要设定,是经过西晏和九个编剧一起商讨琢磨了大半个月才最终敲定的成果。
 
本来设定就复杂,还几乎都是要靠眼神、微表情、小动作来表现内心的,不管是对西晏还是对演员们来说,这都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这种深入探讨生与死、对与错、爱与恨的片子,拍好了一定很出彩,哪怕不叫座也不可能不叫好,演员的演技和导演的表现力都会受到肯定。
 
但是万一拍不好,那可就呵呵了,复杂的人物情感变得僵硬,诡谲压抑的气氛变得尴尬,千回百转的剧情变得狗屁不通,一个“烂片”的帽子是扣定了,还会被媒体和影迷的唾沫星子淹死。
 
虽然难度很大,但是西晏对新电影的期望很高,甚至是非常高。
 
从他分析的《天真无邪》的票房和口碑情况来看,话题对一部电影来说确实是需要的,如果完全没有话题度,人家都不知道你拍了这部电影;但是话题并不是决定性的,决定性因素永远是电影本身的质量和水准。
 
三天票房排行的时候,《天真无邪》如有神助,一度曾挤到第二。
 
西晏高兴得都找不到北了,以为自己真是拍电影的奇才,嘚瑟地打电话跟傅之川报喜。傅之川经验丰富,自然是察觉到因为之前话题度高而带来的短时间繁荣假象,不过他没说,一方面是大过年的不想打击西晏,另一方面也是想要西晏亲身体会体会数据的规律,从而对分析他自己的不足起到指导作用。
 
视频里,傅九渔装扮成华夏年画里送福童子的模样,坐在傅之川腿上,有模有样地双手抱拳对着西晏点了两下小脑袋,奶声奶气地说:“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西晏被他萌得小心肝乱颤,后悔没在他走的时候给他包个大红包,简直想把钱包掏出来贴一电脑屏幕的红钞给他看——没有企鹅号和某微、几乎不上微博的西晏还不知道现在电子红包正在流行。
 
正陶醉于小家伙撒娇的可爱模样,又听到傅九渔还在说吉祥话:“祝西叔叔身体健康,大吉大利,工作顺利,命不久矣。”
 
西晏惊得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去,好像有一瞬间听得到了自己喷血的声音。
 
傅之川温和地纠正小宝贝:“不是西叔叔,是妈妈。”傅大神似乎对这个称呼意外地执着。
 
西晏二度吐血。不叫妈妈是重点吗?重点难道不是他把长命百岁说成了命不久矣吗?你平时到底是怎么教孩子成语的?差评!
 
然而,乐极生悲绝对是千古至理。周票房收尾的时候,《天真无邪》颓势尽显,一路往下掉,最低迷的记录掉到过第八,影院评价也从一开始的a变成了b,好在之后渐渐回暖,月票房稳定在了第四。
 
仔细反省过之后,西晏下定决心要把《噬魂》做成精品,做成一部靠自身水准而不是凭主题曲加成和其他炒作因素出名的片子。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每一个细节都要用心地做,就从选角开始。
 
戚可儿选择试演的角色是洛雨,一个外表柔弱、内心城府极深,对亲姐姐洛叶又爱又恨的女人。
 
八个主角中,男女主角可以分开试戏,但是探险小队里的其他两个人都要两两组合,不管是父母、姐妹还是一对恋人,必须有一种契合的感觉,即使默契能在拍摄过程中慢慢培养,第一印象也很重要。
 
戚可儿拉着一个以歌手身份出道现在也在寻求转型的女艺人何晴一起来。
 
“导演好,监制好。”
 
西晏和监制一起点点头,边江忍住想把烟叼在嘴里的冲动,眯着眼打量她们。
 
两人被边江看得惴惴的,以为是自己的装扮哪里不对劲,西晏咳嗽了两声,示意她们可以开始了。
 
场景想象成是在小河边,洛雨一个人坐在石头上发呆,看着脚边的小漩涡,思考着:这些旋涡有杀伤力吗?谁会被卷进去呢?是姐姐吗?还是……自己?
 
“小雨,你怎么一个人待在这里,天快黑了,外面很冷,你向来身体不好,千万别着凉了,蔬菜汤煮好了,快点去喝一点暖暖身体吧,好吗?”洛叶走过来捧起她的双手,用力搓了搓,心疼地道:“你看你,手这么凉。”
 
洛雨看着自己发红的双手,感觉到姐姐的力道,她想:她是真心关心我的吗?还是只是怕如果我生病会拖大家的后腿?她向来力气都这么大吗?还是故意让我的手疼呢?
 
洛叶等了一会儿也不见洛雨有动作,迎上妹妹平静到诡异的眼神,洛叶担心地说:“怎么了,小雨?”
 
洛雨呆呆地盯着她,不说话。
 
洛叶没察觉到什么异样,只是有点感慨两姐妹好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在一起待一会儿了,前阵子妹妹忙着考研,自己忙着订婚,她都没有机会跟妹妹讲讲心里话。
 
“小雨,我跟阿树其实……”
 
洛雨一下子抽回自己的手,慢慢地站起来,忍着腿上酸痛的感觉,佯装风轻云淡地说:“姐姐,你不用再说了,我都明白。”
 
“你明白?”洛叶惊讶。
 
洛雨转过身,也不管身后姐姐有没有跟上来。洛叶一直注视着她的背影。
 
走出几步之后,洛雨突然问:“我们一直都是好姐妹吗?”
 
洛叶愣了一下,立即回答道:“当然。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我最亲的亲人,永远的妹妹。”
 
洛雨脚步顿了一下,但也只是一瞬间,怔愣后,她仍然坚定地朝远处走去。
 
洛叶怅然若失。
 
一个片段到这里就结束了,戚可儿和何晴两人立马从剧情里摆脱出来,不约而同呼出一口气,不知道刚刚表现得怎么样,很是有点小忐忑。
 
“嗯,可以了,挺好。”监制和蔼地说。监制其实对选角没有那么注意,他看过去都觉得还好,只要不是选了特别默默无闻或者特别大红大火的演员,从而对片子的效果和利润有影响的话,他完全尊重西晏和边江的意思。
 
听了监制的话,戚可儿和何晴展颜一笑,但还没松下这口气,就听到西晏说:“我觉得……不太合适。”
 
两人心里咯噔一声,僵立当场。心说往常去试戏,哪怕演得不好不被用,导演总会说之后再给你答复,在当时给你留个面子,这位西导演怎么不走寻常路,直接就说不合适了,是她们的演技已经烂到完全没法看了吗?
 
两人不解地看向西晏,只见西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让人失望的话似的,他正拿着剧本,翻到这个场景,鼓着腮帮子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西晏长得清秀,虽然不像纪小筱的娃娃脸那么逆天,但也是很显嫩的那种,看起来温温和和的没有杀伤力。戚可儿心道外表这么萌的导演,不会那么不近人情吧?
 
过了一会儿,西晏抬起头来,对戚可儿和何晴说:“你们愿不愿意互换角色再试试呢?”
 
西晏看两人都演得挺好,不过怎么说呢……就是一种感觉,戚可儿性格大方,演洛雨这样敏感至极的角色略有点不相符,演洛叶就正好了,何晴的情况也是一样。况且从外貌条件上来说,何晴脸小,更有楚楚可怜的效果。
 
两人一听,原来不是否认自己,立刻互换角色演了一段,西晏挺满意的。
 
试戏会结束后,西晏和制片方讨论最终人选的确定,除了男女主角之外,其他的角色都很好确定,偏偏不能确定的是整部剧的核心人物,这让西晏想疼了脑袋,一圈下来他都找不到符合要求的演员。
 
监制又陪着西晏仔细看了看剧本,沉吟半晌后说:“小西,我有个人选,演古清霜特别合适,而且这两天还没有接下下一部作品的消息,如果试着联系一下他,没准会有意外收获。”
 
“意外收获”是监制比较委婉的说法,其实那人刚刚度假回来,暂时有空闲,要真的愿意接拍《噬魂》,那他们就是占了个大大的便宜!趁着别的邀请还没有那么多,成功的希望不是没有。
 
“是谁?”
 
“就是前年拿下金鹤奖影帝,上一年又凭借鲁尔斯·华森的《灰色的性灵》再封威尼斯影帝的图澜。”
 
夜已深沉,璀璨的华灯似乎也感到疲倦,颓靡了精神,而阿玛依蒙摄影棚中闪光灯还在嚓嚓地工作着。
 
高妙凌只觉得又困又饿,满腹都是火气,又不能表现出来,还要保持一副自然而自信的状态。她在心里恶狠狠地想,如果这一次还不能过,她就去跟摄像师拼命!
 
好不容易摄像师面无表情地宣布结束了,高妙凌瞪了他一眼,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去了化妆间。
 
坐在旋转椅上呼出一口气,她直接吩咐道:“水,我要喝水。”
 
化妆间内除了她再无别人,甚至没有鬼能回应她的要求。
 
“水!”加大音量又喊了一遍。
 
依然无人答话。
 
“妈的!见鬼!人呢!”她一脚踹翻旁边的椅子,整个人就跟点着的炮仗一样,看着桌上的瓶瓶罐罐也觉得不爽极了,干脆伸长手臂一扫,瓶子砸在地上全摔碎了,五颜六色的液体流了一地,指甲油粘稠得像坏掉的血液。
 
“你又发什么脾气!”张霜拎着出去给她买的热饮料和点心走进来,没好气地说。
 
高妙凌从牙缝中挤出阴森森的质问:“助理都是死的吗?”
 
“助理?”张霜把袋子往桌上一放,心情也不好,“你还跟我说助理?上一个不是刚被你骂走吗?我说你这坏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呢?上次弄脏了你的衣服本来就是她理亏在先,你完全可以找正当程序不止开除她还能让她加倍赔你钱,再说穿不穿那件衣服跟你得不得奖也没必要关系,但凡你别那么咄咄逼人、大庭广众之下毫无形象爆粗口,司德曼又怎么会这么烦你!”
 
“司德曼司德曼,别跟我提他。我告诉你,我已经很控制了!”高妙凌恶狠狠地竖起中指,“那个小婊.子天天装出可怜巴巴的模样不知道给谁看,骂她两句我还骂错了?”
 
“她为什么可怜巴巴你心里不清楚吗?动不动就大耳刮子扇她,买杯奶茶还故意挪开盖子烫伤她的手。你的助理从来就没有好下场的,她前面的那个,只是给你的咖啡里糖加少了那么一点点,而且是你前一天亲口说这几天嘴里苦甜苦甜的想少点糖,结果你就把整壶水都泼到了她脑袋上,还好不是滚烫水,要不然人命都要给你搞出来了。”
 
说着说着,张霜顿然生出一种唇亡齿寒的感觉:“我真的很怀疑,有一天你会不会也这么对我?”
 
高妙凌的理智渐渐被张霜唤回来了,她现在绝对不能失去张霜,金玫瑰奖与最佳女主角失之交臂之后,她的通告越来越少,凭她自己一个人实在没办法再度崛起。
 
“张霜,我们现在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倒了,你也没什么便宜可赚。”
 
张霜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好,咱们别窝里反了,反正每次说完你也改不掉。先努力把阿玛依蒙的华夏东区的代言拿下来吧。”
 
“代言……”高妙凌冷笑道,“他们简直是在涮着我玩,让我花那么大的精力拍了这么多照片和视频,也没见他们真的说要采用。”
 
“你那个在总部做市场营销的亲戚呢?让他帮你走走关系啊。”
 
“我已经麻烦过他很多次了,而且本来就是远亲,我还有什么好处能给他,让他帮我走关系呢?”
 
高妙凌前两年人气红火的时候很是攒下了一笔积蓄,但是一部分被她无节制地买房买车买衣服花掉了,另一部分就是瞒着公司各种给广告商运营商塞钱,如今所剩无几。
 
张霜想了一会儿,眼神闪了闪:“我最近倒是得到一个消息,有个宴会……要看你愿不愿意了。”
 
“你怎么语气怪怪的?什么宴会?”
 
“当然是名流聚集的宴会,你只要付出一点小代价……”张霜压低了声音,边说边在高妙凌腰间拧了一把。
 
“你是说——”高妙凌脸色铁青。
 
“别紧张……这本来就是圈里不是秘密的秘密,我可不是逼你去,只是给你提供一条成功的捷径。决定权在你手上。”
 
第三十六章
 
意大利米兰,蔻梵希大楼。
 
傅九渔小朋友盘腿坐在沙发上,如果不是一手抱着自己的脚丫子,另一只手在平板上戳戳点点的话,就是一个标准的小和尚念经的姿势。刚开始他看了几集动画片,笑得还挺开心,又跟西晏视频了一会儿,给他展示了爹地新送他的汽车模型。本来还能聊更久,但西晏忙着筹办《噬魂》开拍的准备工作,很愧疚地说下次有时间再陪他玩。
 
傅九渔是个很懂事的孩子,他知道不能随随便便打扰爹地和西叔叔的工作,就一个人乖乖地待在那儿,然而理解是一回事,还是会感到无聊又是另一回事。
 
“小主人,要不我带您去蒙提拿破仑街逛逛吧?”小汉伯斯看傅九渔不太高兴的样子,心里也是不忍的。
 
因为傅之川身份特殊,梅斯菲尔德家族地位特殊,舆论如虎,所以傅九渔的事情不方便对外公布。这四年来,如果在德国,他就是在亚历克森庄园里不出来,偶尔来意大利住,也只能在蔻梵希顶楼的休息室里跟叔叔阿姨们说说话顺便等他爹地下班。
 
虽然一直都受着大家的宠爱,但从小没有一个同龄的玩伴,也几乎没玩过诸如过家家、捉迷藏之类的游戏。上次被梅老爷子带出去已经是例外中的例外了,和西晏在一起的那几天小家伙过得特别开心,而现在又变成了原来的生活状态,他自然浑身不自在。
 
傅九渔想了想,小汉伯斯所说的蒙提拿破仑街是著名的奢侈品大道,纵是如何的繁华和高贵,置身其中却也有冰冷入骨之感,满目尽是虚幻的美丽。他讨厌那种感觉,跟爹地的怀抱完全不同。
 
他习惯于用爹地的怀抱来衡量一切的感觉,温暖和不温暖,一比较就知道。
 
想到这里,小家伙眼珠子一转,特别想参观参观这栋爹地工作了多年的大楼,不过要怎么让小汉伯斯放他下去呢?
 
见傅九渔否定了自己的提议,小汉伯斯又说:“要不然送您到老爷夫人那儿去?”
 
威尔赫尔和西尔维娅这两个星期不在亚力克森庄园,他们去参加一个老朋友的儿子的婚礼。说是老朋友,其实很少联系了,年轻一辈的三个儿子都不高兴再经营这种表面上的友谊,所以为了防止别人说闲话,他们也只好亲自出马,只当是去吃顿饭,跟去餐馆也没差。
 
“不要。他们都聊一些我听不懂的话题……”傅九渔撅起嘴。
 
小汉伯斯没辙了:“那您还有什么想玩的吗?”
 
傅九渔作势思考了一会儿,说:“汉伯斯叔叔,你能不能给我变个魔术呀?”
 
想看魔术?小汉伯斯心里得意,作为一个全能型管家,他可是从某揭秘视频中学过两招的,骗别人不够格,哄哄小主人还是可以的吧?
 
兴致勃勃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硬币,一瞬间却有点忘记要怎么把硬币从手里变没,迎着傅九渔好奇而期待的目光,他神色如常地转过身,暗搓搓地想自己先试一次,万一一下子没变好在小主人面前丢了脸,失业的可能性极大啊。
 
好不容易他想起其中的诀窍了,迅速转过身嚓嚓嚓来了两下:“小主人你看,硬币本来在我的左手,我现在把它放到右手,它真的在我的右手吗?哇——”激动地摊开手,却看见硬币还在,手速太慢了,有点尴尬地挠了挠头,他往前一看,沙发上只剩下一个亮着屏幕的平板了。
 
脑筋一下子搭住了的小汉伯斯瞪大了眼睛盯着那枚硬币,心想难不成我练成了绝世神功,把小主子变没了?
 
“咦,九渔?你去哪儿呀?”
 
悄悄从休息间溜出来的傅九渔在过道里遇见了熟人——雪莉。今天雪莉给自己画了个淡妆,衣服不再皱皱的了,不过裤子穿得很奇怪,一个裤管踩在脚下,一个裤管挽到膝盖处,并且没有栓皮带。
 
雪莉姐姐还是这么不修边幅啊……傅九渔甜甜地笑着说:“雪莉姐姐,我想去一下厕所。”
 
“哦,那你自己小心点,地上滑,别摔了,小汉伯斯呢?”为了完成傅之川交给她的“特殊任务”,雪莉已经超负荷工作了,整天困得不行,完全没看出傅九渔那点小心思。
 
“汉伯斯叔叔有其他事情要忙。”
 
“哦……”
 
傅九渔庆幸碰到的是雪莉,要是遇到徐老、温斯顿等人,他可没那么容易过关。
 
机智的傅九渔并没有直接从顶楼坐专用电梯下去,而是走下一层楼,然后挤进了普通电梯。
 
“呀,这是谁家小孩,长得好可爱!”女职工们忍不住交谈了起来。
 
“小脸粉扑扑的,好像捏一下!”
 
“小朋友,你要去几楼?叔叔帮你按好不好?”
 
“谢谢叔叔。”
 
傅九渔本就长得可爱,仰着头说谢谢的时候,睫毛忽闪忽闪的,眼神单纯而诚恳,再加上那小孩特有的糯糯的撒娇似的声音,让众人在心里直呼萌爆了!
 
虽然傅九渔眉眼间跟傅之川有点相像,但毕竟不是亲父子,很容易忽略那点相似,但凡脑回路正常的人都不会把他和还没结婚的傅大神联系起来,大家只以为是哪个职员因为家里无人照看小孩才把他带到工作的地方来。
 
傅九渔随便说了一个楼层,电梯到了的时候屁颠屁颠地跑了出去,为自己偷溜成功而暗暗挥舞小拳头。
 
不过跑了一会儿,傅九渔却发现这层楼怪怪的,格子间、办公室、走廊上都没有人,他从这头看到那头,终于在一个很大很大的会议室里发现了很多人。
 
原来今天是前一阵子来的那批学徒最终考核的日子。蔻梵希的学徒转实习的要求是让他们在规定时间内当场创作出自己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后认为拿得出手的最得意的作品,时间不够画不完没关系,审核的时候关键是看潜力和理念表达能力。
 
像考试一样,一些正式员工在台上坐着监考,台下的学徒们唰唰唰地进行着创作,电子稿和纸质稿都是可以的。
 
傅九渔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凭着自己身体小不引人注意,他悄悄推开后门,从缝里挤了进去。
 
为了今天,程紫灵忍着肉痛花大价钱买了个高精度的数位板,创意构思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所以一切进行得很顺利。她觉得这两个月的时间到大品牌来走一圈比自己闭门造车几年还管用,在这里接触到了很多大神,增长了见识,也提高了鉴赏能力,哪怕最终没被选上,也是不枉此行了。
 
正在心中感慨赞叹,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闯入程紫灵的视线。那男孩长得粉雕玉琢的,由于身材矮小又手脚很轻,没有别人注意到他,他一直眨着好奇的大眼睛打量四周,一时间没有注意到前面的路。
 
程紫灵看到那一排最外面的男人坐姿非常差,一只脚大喇喇地横过过道,本想出声提醒那小孩小心点,男人的侧脸却让她一怔神——他就是那天偷偷从队伍里溜走的人。
 
就是这一个愣神的工夫,傅九渔已经被男人的脚绊倒了。
 
“啊!”傅九渔和程紫灵同时发出喊声,前者是摔疼了,后者是下意识站了起来。
 
整个会议室的人都把目光投了过来,那个男人看到自己的白色球鞋被踩脏了,对着还倒在地上的傅九渔骂了一声:“哪里来的死小孩!”
 
程紫灵狠狠瞪了男人一眼,冲过去把傅九渔抱起来,拍拍他的衣服,心疼地问他:“痛不痛?”
 
男人的目光在程紫灵和傅九渔身上几度来回移动,讥讽道:“没想到你看起来这么年轻,儿子都这么大了?听说你还没结婚啊,不知道孩子他爸是怎么个情况?”
 
程紫灵气得满脸通红:“我跟你很熟吗?我有没有孩子要你管吗?”
 
‘“不是你的孩子啊……”男人精神质地低声说了一句,接着猝然发难,猛地一伸手。以闪电般的速度把傅九渔从程紫灵怀里揪了过来,眼中满满的都是恶意,“不是你的孩子就好办了,我可是要他家长赔我鞋子的,我估计你赔不起!”
 
“你——”
 
“好了!这里不是茶馆!”上首一位戴着眼镜的男设计师拍了拍桌子,严肃地说,“现场有人认识这孩子吗?”
 
大家面面相觑,没有答话的。
 
“那么其他人继续设计,请你们三人跟我出来。”
 
程紫灵有点忐忑,她的图还没有画完,到时候来不及就可惜了,而男人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负担一样,嚣张地拎着傅九渔的胳膊就往外走。
 
傅九渔哪有被人如此粗暴地对待过,一下子被拧疼了就开始哭:“哇……我要找爹地……”他死死地扒着门框就是不肯被男人拉走,白皙稚嫩的小脸憋得像煤气中毒般红得触目惊心,模样好不狼狈。
 
“你弄疼他啦!”程紫灵又把小家伙从男人手里抢过来。
 
这下子一屋子的人哪还能静下心来干自己的事情,都不满地看着他们。
 
男设计师糟心极了,刚想叫保安把他们都给拖走,这时大门咔哒一声被打开了。
 
“怎么了?怎么会有孩子的哭声?我站在电梯门口老远就听见了。”
 
进来的是一个体型很小、脸型也很小的女子,但是她的气质并不如长相般柔柔弱弱,眼神非常锐利,紧身衣裤包裹下的身体格外灵活,推门的动作显得大力而强势。
 
“芬妮摩尔大师!”在场所有人没有一个认不出这位女子的,顿时都站了起来,又惊又喜齐刷刷地看着她。
 
芬妮摩尔一笑:“唉,都说了多少次别叫我大师,把我和那三个糟老头子相提并论不是在变相骂我老嘛,听起来太不顺耳了。”
 
扯着嗓子哭号的傅九渔一看到芬妮摩尔,立即趁男人分神一下子从他手里挣脱,啪嗒啪嗒直冲向芬妮摩尔怀里,边跑边喊:“芬妮阿姨!”
 
芬妮摩尔一愣,下意识伸手抱起了小家伙,举起来一看,倒是吓了一跳:“九渔?”傅九渔灰蓝色的大眼睛里全是泪水,脸上遍布一条条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的泪痕,看起来可怜极了。
 
芬妮摩尔连忙掏出纸巾给他擦眼泪鼻涕,心想要是被傅之川看到了还以为是我欺负的你呢,那他绝对再也不肯走我的男装秀了。
 
众人见这小男孩竟然是芬妮摩尔的“亲戚”,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傅九渔好不容易止住了眼泪,鼻子还在一抽一抽的,糯糯地说:“爹地……我要爹地……”
 
“好好好,别哭啊,我马上抱你过去。”
 
芬妮摩尔像托着一个炸弹似的急得转身就走,一心一意想着得赶快把这小祖宗还回去,徒留下众人面面相觑,尴尬莫名。
 
顶楼众人看见芬妮摩尔抱着可怜巴巴的傅九渔风风火火冲进来,都很是惊讶,条件反射地捂住了耳朵,然而踹门的巨响还是不可控制地折磨了他们的耳膜。
 
“傅之川!快把你儿子抱走!老娘从没哄过小孩啊,吓死人了。”
 
小汉伯斯刚刚跟傅之川忏悔了把小主人看丢了的事情,此时心里还是愧疚不安的,焦虑中被芬妮摩尔的大嗓门吓了一跳,傻愣愣地看着那摇摇欲坠的玻璃门,总觉得再来两次它一定会被踹裂的。
 
傅之川淡淡地瞟了她一眼,说:“防弹玻璃已经阻止不了你了吗?下次换一整面碳纤维你再来试试?”
 
芬妮摩尔讪讪地笑了两声,快速把傅九渔往他身上一塞,这才松了口气。
 
傅九渔把一头扎进傅之川的肩窝哼哼唧唧不肯抬头。
 
“怎么了,嗯?”傅之川抚了抚小家伙的背。
 
傅九渔重重地哼了一声,这才巴拉巴拉地把那恶劣的男人怎么欺负他的经过添油加醋说了一遍,小汉伯斯吓得额头上的汗水都要滴下来了,赶紧去找监控带看,看完后脸色铁青,深觉自己失业的概率又上升了五个百分点。
 
末了,小家伙加了一句:“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我想西西了,我们去找西西好不好?”
 
西西是谁?芬妮摩尔纳闷。
 
“叫妈妈。”
 
什么鬼?芬妮摩尔瞪直了眼。
 
“叫妈妈我就马上带你去华夏。”
 
傅九渔毫不迟疑地一点头,一点都不带磕巴地叫了一声:“妈妈。”他坚信他是个识时务的孩子。
 
“乖。”傅之川笑着摸摸他一脑袋的金色卷毛。
 
见傅之川起身像是要走,芬妮摩尔不干了:“怎么回事啊你,当我不存在啊。我就奇了怪了,最近你怎么动不动就要去华夏,坐飞机很有意思?况且你明明答应我要帮我试穿新作品的,又想跑!哼,这次别想找借口搪塞我,离需要我们去风雅集锦赛镇场的日子还早着呢,到底有什么好东西值得你大老远跑了一趟又一趟?”
 
“这似乎与你无关。”
 
芬妮摩尔被他这句话堵得一口气上不来,胸口剧烈起伏,眼睁睁看着他抱着孩子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门后,她疾走两步冲出门,怒吼道:“你有种!傅之川!总有一天老娘会跟你同归于尽!不对,是把你和那三个老头一起弄死!”
 
雪莉本以为自己对芬妮摩尔隔三差五就要来踢门就要跟老大同归于尽的事情已经免疫了,不过还是被她的大嗓门吓得手一哆嗦,杯中的咖啡晃了出来,恰好倒在了正认认真真清扫地上的废布料的温迪顿脖子里。
 
温斯顿“嗷”地一声跳了起来,徐老拉下眼镜,在一旁嘿嘿嘿笑得幸灾乐祸。
 
小汉伯斯快步跟上傅之川,低声道:“那人已经被赶出去了,我叫人盯着他,看他什么时候回阿麦依蒙那儿去。”
 
“嗯。”傅之川表情不变,只是多吩咐了一句,“那位叫程紫灵的学徒,留下来吧。”
 
小汉伯斯点头应下。
 
外界皆道傅之川太过严肃苛刻,导致蔻梵希每年的学徒转正率是同级别品牌高定工作室中最低的,然而这么说的人其实都是羡慕嫉妒恨的心态,若是一个人真的专业实力过硬,道德品质过关,她的努力就不会被辜负,不够努力的人是自己选择了放弃罢了。
 
“东西都拿到了吗?”
 
“拿到了。”垂着头不敢看轮椅上的人,男子深深地弯下腰,小心翼翼地说:“可是凭这些……好像并不能把蔻梵希怎么样。”
 
“蔻梵希?”男人笑得冰冷而邪异,“你以为我的目的只是一个蔻梵希?不!不!我要整个梅斯菲尔德家族为我的先辈,为我们家族,为我的腿,为我的一辈子陪葬!”
 
“……那么,您打算从哪里开始呢?”
 
“还用说吗?自然是德国。一旦大本营出了事,远在美国的傅之文一定会回来,常年待在意大利的傅之川也会回来,而傅之云嘛,不足为患,他早年叛出梅斯菲德尔家族,如今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挣扎求生呢。”
 
“据说亚力克森庄园守卫很森严?”
 
“你以为我要带兵打进去?都什么年代了。你们都不知道吧,梅斯菲尔德家族一直在做着一件不光彩的事情,只要我能掌握足够证据把这件事抖出去,我倒要看看他们到时候是怎样名声扫地的。”
 
恭恭敬敬的男子知道问到这里就是极限了,具体那人想做点什么,不是他该了解的。
 
“对了,今天属下还见到了一个古怪的小孩子,眉眼间跟傅之川有些相似,让属下很是惊讶呢。”
 
“孩子?有点意思,你详细说说……”
 
第三十七章
 
西晏感冒了。
 
那天晚上进行最后的拍摄工作安排确认,到了凌晨三点的时候才结束,简单洗漱了一下,一头扎在被子上面睡着了,早上起来却觉得头重脚轻,昏昏沉沉间四肢酸软没力气,发汗发不出,鼻涕流个不停,擦得嘴唇上方柔软的皮肤又干又疼。
 
在拍摄开始前,他原本可以躺在床上从早瘫到晚,但他今天坚持要爬起来,因为傅之川的飞机在上午九点就要抵达了。
 
生病中的人仿佛特别脆弱,平时一个人默默承受好像再大的困难也能扛住,反正扛不住也没有谁来可怜你,不过一旦生病,就只想赖在亲爱的人怀里,听他哄哄自己,这种安慰与陪伴比吃了一吨药还管用。所以西晏迫不及待想看到傅之川,看到傅九渔,哪怕他走三步就要踉跄两下,爬也要爬去!
 
而且西晏马上就要进《噬魂》剧组开始以月为单位计算的行程了,哪怕他俩来了华夏,也不能一直在一起,想想就心酸,更要珍惜时间!
 
暗暗给自己鼓完劲,西晏推开门,颇有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气势……当然,如果他不是很毁形象地连打了三个喷嚏而装逼失败的话。咳咳,这些小细节不用在意……快速擦掉鼻涕,西晏得意地想这简直是一个证明爱情能战胜病魔的好机会啊,自己都被自己感动了呢,看我如此有责任和担当,完全就是新时代的好老公楷模哇哈哈……
 
想象很美好,现实很骨感,当西晏捂着棉大衣像根竹竿一样立在出口处,他小小地后悔了一下。以为自己很强壮,但是不到一分钟,意识就开始游离,吃的感冒药起了催眠作用,他的眼睛越眯越小,随时都有噗通栽倒的可能性。
 
不过也亏了感冒让他的脑子不太清醒,使他对外界的感觉没有那么灵敏,要不然站在人这么多的地方,他的老毛病估计又要犯了。
 
傅之川抱着傅九渔出来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像无根的浮萍似的摇摇晃晃、一脸呆样的西小晏,悄悄勾了勾唇角。
 
幸好保密工作做得好,今天没有乱七八糟的各路记者堵在机场,哪怕有人觉得他长得跟“傅神”很像,但是马上又觉得不可能,自己的运气怎么会那么好,突然就能撞到常年在欧洲工作的偶像,这概率跟买到五百万彩票差不多。而且看他抱个孩子,更跟傅大神不符合了,一时间没人冲上来贸贸然要签名,因为他的容貌出色而多看了几眼的人倒是很多。
 
傅之川很顺利地走到了西晏身边,傅九渔已经高兴地喊了出来:“西西!”
 
西晏压根没反应过来这是在喊他,但是被这声音叫得清明了两分,抬起头就看见四个傅之川和八个傅九渔在眼前晃,连忙扶着脑袋摇了两下。
 
“怎么?过了几天就认不出我了?”傅之川看他这副努着嘴眯着眼凑近了仿佛在认真辨认自己到底是不是本人的模样,心里好笑,伸出手用指肚轻轻摩挲他粉红的脸颊,一抚上去就发现不对了,本以为他脸红是害羞,指尖传来的热度却告诉他并不是这样。
 
“脸好烫……发烧了?量过体温了吗?多少度?”傅之川皱着眉把傅九渔放下来,拉过西晏仔仔细细地问他。
 
傅九渔也发现西晏状态不对,仰着脸拉拉他的裤子:“西西生病了吗?”
 
西晏看了半天,好不容易终于确定了这一大一小就是他认准的两个宝贝,脱力似地靠在傅之川肩膀上,哼哼唧唧地说:“没有很严重……吃药了……只是还有一点晕。”
 
他的声音里鼻音很重,傅之川托着他的后脑勺抬高一点点,以额相抵,静静地感受了一会儿,温度的确不是太烫,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西晏眨巴着眼睛愣愣地看着眼前放大版的俊美脸庞,他们靠的是如此之近,近到他甚至错觉扇动的睫毛会直接扫在傅之川脸上。即使视觉规律使他看到的五官微微扭曲,心中的暖意却那么真实。
 
“傻乎乎的。”傅之川捏捏他的脸,沉声笑道。
 
“不傻。”西晏撇着嘴反驳。
 
稍稍分开一点点,西晏蓦然撞进了那双含着宠溺的灰蓝色眼眸,耳朵尖上慢慢地染上绯红。
 
傅之川见他这可爱的模样,心中一片柔软,轻轻地用鼻尖去蹭他的鼻梁,唇也若有若无地贴在柔软的皮肤上。
 
“痒……”西晏一边嘟囔,一边笑着推他。
 
又被两个不靠谱的家长遗忘了的傅九渔自动化身侦察兵,环顾四周,发现已经有一些人的目光被他们俩亲昵的动作吸引了过来,据说爸爸是个名人,据说西西也是抛头露面的那种,被众人围观应该不太好吧?
 
这样想着,傅九渔抱住西晏的腿,撒娇似地说:“好困哦,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呀?”
 
西晏这才意识到他们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肆无忌惮的亲热,第一反应倒不是羞耻地捂住自己的脸,而是从棉大衣的超大型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鸭舌帽盖在了傅之川头上。
 
“……这是什么?”
 
“帽子呀。”西晏很迫不及待地给他展示自己的智慧,“我可不敢拉着你这尊大神大摇大摆地回家去,怕还没走到半路上就被你的粉丝给劫持。所以我就专门去给你买了这个帽子,你看,把鸭舌压低一点就可以挡住你的脸啦……虽然也只是挡住一点点。我挑了好久的,你喜欢吗?”
 
“你挑的我当然喜欢,什么都喜欢。”其实傅之川根本没看清帽子的模样,不过这难不倒情话技能点满的傅大神,毕竟,被心爱的人夸赞眼光好怎么都不会是件坏事吧。
 
果然听到这句话西晏更开心了,笑得都露出了虎牙。
 
再次被两位家长的粉红泡泡吞没的傅九渔很想做一个四十五度忧伤的神情。
 
西晏抱起傅九渔和傅之川一起慢吞吞地走出机场,极其自然地走到附近一个公交车站台,晃晃悠悠地坐到一群大妈和小孩中间,耐心地等待着。
 
“我们要坐公交车回去?”虽然傅大神支持环保的觉悟不低,但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场景跳戏,上一秒还是精英范儿,下一秒就接地气了。
 
“嗯呐。”西晏每次坐公交车心理负担都很大,僵在位置上动都不敢动,身边站个人他就紧张,看着窗外就想会不会出车祸,不过对于没有车的他来说,这一路公交车离他家最近,比地铁还要方便一点。
 
傅之川不介意挤公交,但是他担心西晏,他的脸庞因为感冒而显得既苍白又疲惫,眼睛水润,眼神迷离,好像很快就要枕着傅九渔睡着了。
 
傅九渔坚强地挺直脊背,不知道该怎么说出事实——西西你好重!
 
完全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劲的西晏抱着傅九渔上了车,还不忘记叮嘱他:“要乖乖地坐着,不要大声说话,不要总是跑来跑去哦,不然大家都会把你当做不懂礼貌的小孩的……”话还没说完他就“阿嚏”一声,声音之大,半个车厢的人都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傅之川忍着笑用纸巾轻柔地帮他抹掉鼻涕,拉着他到后门边两个并排的普通座位上坐下,傅九渔舒舒服服地趴在西晏肚子上。
 
上车不到两分钟,西晏就抵着窗睡着了,傅之川怕车子的震荡让他磕到脑袋,就让他靠着自己睡。傅九渔小朋友在飞机上兴奋得一直没休息,此时也犯困了,一大一小都睡得特别香,宠妻加宠娃模式全开的傅大神开始认真思考一直坐在车上直到他俩睡饱的可行性。
 
“那个……你是不是傅神呀?”
 
傅之川微微转过头,后排的双马尾女生正攥着签字笔捏着本子,一脸喜色地看着他。
 
他笑了笑,说:“我是姓傅,不过不叫神。”
 
“呀!”女孩差一点点就大声尖叫起来了,由于傅之川戴着帽子,她一直都不确定那是大神本人,又不敢盯着看,现在可算是确认了,“我可不可以要一个签名!我超喜欢你的,你的所有电影我都看了好几十遍,后来你不演电影了,我买不到时装秀的门票,但是我也有在网络的转播上支持的,每期有你的时尚杂志我都买,为了集齐所有的《dullahan》,我可是吃了好几个礼拜的泡面呢……”小姑娘说到后来已经激动得语无伦次了。
 
“当然可以。”傅之川认真地在本子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又问她,“你姓什么?”
 
女孩被偶像的笑容晃花了眼,捂着心口小声说:“我姓舒,舍予舒。”
 
傅之川在本子的另一页写道:希望小舒姑娘学业有成,就业顺利。
 
“诶?你怎么知道我快要大学毕业了?”女孩惊喜道。
 
“你带的书都是大学教材吧。”
 
“是啊是啊!”
 
傅之川把本子和笔递还回去,然后食指抵在唇上,示意她不要把看见他的事情说出来,毕竟还在公共场所。
 
女孩立马做了一个嘴上拉拉链的动作,表示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的,这种偶像就在身边其他人都没有知觉只有自己知道并且还拿到了签名与祝福的事情实在是太有优越感了!
 
“我可以再要一张合照吗?”女孩拿出照相机小声地问。她心想一定要去傅之川的主页论坛里跟迷妹们晒晒她与大神相遇的那些事儿,羡慕嫉妒恨死她们。
 
换在平时,傅之川不会拒绝这样的要求,不过今天比较特殊……他指了指靠在自己肩膀上的那个脑袋,摇了摇头。拍照的话一定会拍到西晏,他们的事情太早暴露会被人说闲话的,主要他是担心别人说西晏走关系。
 
女孩一时间被遇到偶像真人的喜悦冲昏了头脑,现在才发现有个人一直靠在她高冷不可亲近的大神肩膀上睡觉。因为坐在后排,西晏又把脸埋了起来,女孩根本看不见那人的长相,只觉得他身形比傅大神小了一号。由于角度问题,她也没看见傅九渔。
 
“那是您的朋友吗?”
 
“嗯。”男朋友。傅之川点点头,唇角有一抹淡淡的微笑,“是我很重要的人。”
 
傅之川对外人比较冷漠对家人却非常好的形象在粉丝心中根深蒂固,女孩没多想,只当这人也是他的一个亲友。后来他们俩的关系公开,女孩喷了一屏幕的可乐,简直心痛如绞——上帝给了我一双黑色的眼睛,为什么没送我看穿真相的能力?我竟然就这样错过了提前知道大神终身大事的好机会,我当时思想为什么那么纯洁?为、什、么!
 
“大神,你这次来华夏是负责‘风雅’全球模特集锦赛的事情吗?”
 
“嗯。”
 
女孩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一直都不太懂关于时尚的东西……就感觉好贵哦,买不起……你还会再演电影吗?我很期待耶。”
 
“时尚不是什么高大上的东西,你认为美的,就是你的时尚,独一无二。”至于电影么,傅之川垂眼看了看睡得一脸傻样的西晏,说,“有机会的话也许我还会接拍电影。谢谢你的喜欢。”
 
女孩这个时候才真正领会到“耳朵要怀孕了”是什么样的感觉,她甚至都忘记了自己是在哪一站下车的,整个人都因傅之川的话而飘飘然了起来。
 
这时傅之川对她抱歉地笑笑,接了个电话,小汉伯斯在那一头哀嚎:“主子啊,你们去哪儿了!”任性的雇主三天两头行踪诡秘,他只不过是去提了个行李,走出来就一个人影都看不到了,真不愿意承认自己被抛下的事实!
 
“交代你的事情都做好了?”
 
“早做好了!主子,你要相信我的效率。”一边说他还一边煞有介事地拍着胸脯,三秒后才反应过来傅之川根本看不到他的动作。
 
“嗯。”傅之川应了一声,看了看前面的站点,给小汉伯斯报地名,“来接我们。”说完就挂了。
 
小汉伯斯默默握着手机,一脸幻灭,在心里把任性雇主想象成鱿鱼翻来覆去炸好几遍……炸完也只能认命,屁颠屁颠出去接人了。
 
傅之川跟女孩说了再见,然后做了一道叫醒他们还是不叫醒他们的选择题。最终,他选了不叫醒他们。
 
女孩目瞪口呆地看着偶像呼啦一下把旁边的人整个横抱起来,动作难度之大,不亲眼看到真是难以想象,况且还不是西晏一个人,西晏肚子上还趴着流口水的傅九渔!车上看到这一幕的吃瓜群众纷纷猜测这戴着黑帽子的高大男人是不是练举重的?公交车司机按开门键的时候手都抖了一下,然后盯着自己的啤酒肚怀疑人生。
 
西晏没睁开眼,他知道抱着他的人是傅之川,很安心,模模糊糊地嘟囔着:“到了?”
 
“没事,你继续睡。”
 
看来傅大神平时很注意锻炼啊……女孩脑中只剩下五个字:男友力爆棚。
 
咦?好像有哪里不对?
 
突然觉得大神怀里的人有点眼熟呢?
 
第三十八章
 
西晏吃了药又睡了一路,到家的时候已经好多了,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问的是:“公交车怎么变小了?”
 
小汉伯斯嘴角抽了抽,握着方向盘正直地看着前方。
 
傅九渔揉着眼睛从西晏肚子上爬起来,一副还没有睡醒的样子,傅之川习惯性想把他俩抱下去,但是这车是超跑不是suv,再用那高难度的动作西晏的脑袋很可能撞到车顶上撞成脑震荡。
 
领着傅之川和傅九渔进了屋子,西晏忽然有一种有妻有子万事足的感觉,心情甚好,擤了一把鼻涕,颇有东道主风范地说:“你们先坐一会儿,我去洗澡换件衣服。”棉大衣裹得他全身热乎乎黏糊糊的,站在外面风头里还不觉得,一进来就难受得不行。
 
“哦。”傅九渔小朋友软软地应了一声,乖乖地坐到沙发上,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两脚并拢,腰背直直的,一副小大人的正经模样。爹地说,到别人家做客一定要有礼貌。什么?你问他上次来怎么没有这样?因为现在他发现只要装得乖乖的,西晏就会更容易答应他的要求,比如去游乐场玩什么的……
 
西晏忍不住揉了揉九渔的金色卷发,心情更好地去了卧室。
 
停好车的小汉伯斯走进来,正好看到傅之川老神在在地坐下来喝茶,跟梅老爷子装逼时候的模样特别像,看得他不禁在心中倒数三下:三、二、一……
 
“啊——”西晏趿拉着拖鞋从卧室飞奔出来,一只拖鞋还很不幸地从脚上脱落,导致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跳到沙发边,手指颤抖着指着卧室,惊恐地说:“咱们家遭贼啦!”
 
他刚刚脱掉外套想打开衣柜拿衣服,就发现整个就衣柜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上面白色下面黑色的多移动门烤瓷衣柜,仿佛拿到了罪恶的潘多拉盒子,都不敢打开就冲了出来。
 
兀自在三人的注视下尴尬了半天,西晏发现傅九渔正眯着眼笑,小汉伯斯的目光很是同情,而傅之川依然淡定地喝茶。
 
纳闷地挠了挠头,大脑快速运转,他忽然灵感乍现,指着傅之川问:“不会是你干的吧?”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傅之川不是从下飞机开始就一直跟他在一起吗,怎么可能溜回来进行换衣柜这么浩大的工程呢。
 
傅之川慢悠悠地放下茶杯,拉着西晏走进卧室,顺手锁上门,隔绝了傅九渔和小汉伯斯充满求知欲的目光。两人眼带深意地对视一眼,同时冲到卧室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小汉伯斯兴奋地从口袋里拿出一盒套套,得意地想我这次真有进步,真有先见之明,看老汉伯斯还怎么嘲笑他。
 
“汉伯斯叔叔,这个彩色的是糖果吗?”
 
小汉伯斯愣了一下,深沉地回答道:“嗯,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是糖果,不过你还小,不能吃。”
 
傅九渔歪着头,很是怀疑地盯着他看,小汉伯斯讪笑两声,抱起小祖宗继续听墙脚。
 
傅之川从背后抱住一脸懵逼的西晏,在他耳垂上亲了亲。
 
“干、干什么?”西晏缩了缩脖子,怯生生地回头,忽然就感觉眼前一黑。
 
傅之川蒙着他的眼睛,将他整个人转了个个儿,让他正对着那个新衣柜,压着他的耳朵笑道:“准备好看我给你准备的礼物了吗?”
 
就知道是他干的!估计是趁着他们三个在外面晃悠的时候指使了小汉伯斯。
 
西晏笑了:“什么鬼啊搞得那么神秘,你要给我换个衣柜好歹先说一声嘛。”
 
傅之川挑了挑眉:“礼物可不是指衣柜。”
 
“那你让我自己打开。”西晏讨好似的蹭蹭他的手指。
 
傅之川趁机捏了捏他的脸,然后放开手。
 
西晏怀疑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从他眼中看出什么提示,只好转过身,忐忑地拉开柜门。
 
一瞬间,西晏的眼睛慢慢睁大,仿佛被施了魔法,霜雪自下而上将他冻结,整个人都僵住了。
 
衣柜中属于原主的那些衣服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他最熟悉的,熟悉到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的未来风格的服装,不是奢华的皮草,不是刺激视觉的重金属,不是废弃物利用的环保创意,不是哗众取宠的设计理念,只是平凡的未来人类的日常着装。
 
这些不是简简单单的衣服,对西晏来说,这是他在未来的地球生存过的证明,证明他有血有肉,证明他不是妄想。
 
他想起了上辈子的一切,世界末日之前的,无忧无虑的一切,和蔼亲切的父母、两肋插刀的朋友、天空中的飞艇、邻居家喜欢下棋的老大爷、甩着尾巴向每个过路人撒娇的狗崽……他也曾有对未来的憧憬,他也曾感慨天下太平,他曾相信年轻可以战胜死亡。
 
后来,一切的幻想都画作泡沫消失在黑暗中,连在阳光下折射出灿烂色彩的机会都没有。
 
他不是不知道对于外界的过度紧张让他显得神经兮兮,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一旦体会过抓在手心里的东西也会瞬间失去的恐惧,他就不愿意接受任何可能,没有希望也就不会有绝望。
 
幸好,他遇到了傅之川;幸好,他在脑子一片混沌的时候麻溜地交代了自己的过往;幸好,这个男人可以理解他所有的惊惶。所谓上帝给你关了一扇门,就会给你开一扇窗,此言诚不欺我也。
 
傅之川没有出声打扰他,轻轻地把他揽进怀里,西晏将通红的眼和惨白的脸全都埋进傅之川的胸膛,这一刻,他完全不需要隐藏自己,默默地宣泄情绪,发出小兽般的呜咽声。
 
“这么感动啊?”傅之川温柔地抚摸他的发丝,将每一寸凌乱都理顺。
 
西晏哭了一会儿,眼泪全蹭在傅之川的衣服上了,不好意思地抬起头,想了想,他问:“……你是什么时候、从哪里看到这些的?”
 
“第一次来你家的时候,在你的画上。”
 
看到那些未来的设计后,傅之川就开始构思怎样把现代的元素也融合进去,设计出既让西晏熟悉又引导他融入这个时代的作品。
 
“要把这么多衣服设计出来再制作完成,一定花了很多时间吧。”作为蔻梵希的首席设计师,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傅之川平时该有多忙,思及此,西晏更加感动,整颗心都被捂热了似的,再也冷不下来。
 
“也没有费很大的事。”傅之川说得轻描淡写。
 
不过这话要是被把咖啡当水喝凭强大意志硬抗boss的加班攻击的雪莉听见,她一定会当场吐血三升。
 
老娘冒着早衰的危险为传说中的未来老板娘赶制服装,光袖扣的连接方式就讨论了多少次,光腰线的设计就改了多少次,你一句不费事给打发了?哪怕不让我看老板娘的真实面目,也总要包个大红包给我吧!没见过这么斯巴达的老大!好想在推特上发:论放弃高薪和帅boss辞职的可能性?估计温斯顿会立马评论一个:我们先谈谈你把咖啡倒在我脖子上的事情吧……
 
西晏突然联想到了什么:“那段时间……你不打我电话……是因为在忙这个吗?”
 
“不然你以为呢?”傅之川好笑道。
 
我、我、我以为你故意晾着我玩儿呢!西晏自然不敢把这话说出口,事实上愧疚之情已经快把他淹没了,他主动抱着傅之川亲了亲,掩饰脸上的羞窘。
 
傅之川却没有这么容易放过他:“在你眼里我就是那么三心二意的人?不打电话就以为我不喜欢你了?听到策玄的话不跟我求证一下就跑?”
 
西晏死死抿着唇,被他说得越来越抬不起头,最后压到极致绝地反弹,心下一横,无赖道:“那我当时真的很难过嘛!我现在认错啦,你想把我怎么样?”
 
“你问我想怎么样……”傅之川逼近他,眼中有促狭的笑意,手顺着西晏的后脖颈一路往下,顺着脊椎直到尾椎骨的地方,声音低沉而撩人,“把你养肥了之后吃掉也可以?”
 
西晏感到整个后背都酥酥麻麻的,甚至被他摸得腿都开始软,连忙红着脸推开他,小声嘟囔道:“反正那是迟早的事。”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是西晏默默计算过他压傅大神的可能性,呵呵,无限趋近于零。算了,认命吧,到时候乖乖躺平还能节省点力气。
 
傅之川笑了笑,不再逗他,走过去从架子上取下一件衣服,对西晏说:“翻开袖口看一看。”
 
西晏疑惑地把袖口扒拉开,一眼就发现了里面黑色布料上用金色丝线绣的“i”字样。
 
“这是什么?”
 
傅之川又气又好笑,狠狠地捏着他鼻子往前拉了一下,说道:“你连老公的名字都不知道啊。”
 
这么一说,好像想起来了masefield(济安·冯·梅斯菲尔德)……西晏干笑了两声,其实他查资料的时候见过的,只不过没记住,咳咳,外国名字太长了,这不能完全怪他!
 
好好的气氛被犯蠢的西小晏给打破了,不过这难不倒随时随地可以再次培养气氛的傅之川。
 
“每件衣服的袖口内都有这个标记,代表着我的专属。”你就是我的专属。
 
今晚的情绪起落幅度太大了,西晏感到自己的小心脏都快要炸裂了,一边唾弃自己被甜言蜜语俘虏,一边又可耻地高兴着,精分的可能性极高。
 
“你还没有告诉我,喜不喜欢这些衣服?”
 
“喜欢。”西晏认真地与他对视,郑重地回答,“这大概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了。”
 
“那你以后要把它们都穿给我看。”
 
西晏想也不想地点头:“好。”
 
听他一口答应,傅之川高深莫测地笑了笑,然后打开了最左边的那扇小小的推拉门,刚刚西晏看到的其实不过是中间的一串衣服,他忽略了这边的小门,因为下意识以为这里的应该跟那边相差不大。
 
而看到小门后的东西的一刹那,西晏有种想把自己的舌头咬掉然后吞下去的冲动。让你嘴快!
 
他看到了什么?精致的女性服饰!左起第一件是结合了满族长袍与现代裙装配伍形式的素雅旗袍,第二套是既有学生装风格又像水手服的露脐露腿短袖短裙,第三件是以针织和羽绒混搭的腰超级细系列长款风衣……至于那几件端庄典雅的晚礼裙就不说了,最右边的亲子装又是什么鬼!
 
傅之川说:“你可是答应了要全部穿给我看的。”
 
“有吗?只是你的幻听吧……”西晏像一只阿飘一样忽忽悠悠地闪进浴室,想着离这高能的衣柜越远越好。
 
傅大神摸着下巴笑得狡猾如狐——反正你人也逃不掉,总有一天能哄你穿上,不急,真的不急……
 
小汉伯斯虽然没听见卧室里的动静,但是他觉得过了这么久还不出来,自动自发就脑补了一些不可言说的事情,还对没有早点把自己买的那盒装备贡献出去而耿耿于怀。傅九渔喊着肚子饿,身为厨艺渣的小汉伯斯准备叫外卖,正在犹豫要不要帮西晏和傅之川也叫两份,换好衣服的西晏拉着傅之川走了出来。
 
顶着小汉伯斯和傅九渔内涵的目光,西晏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知道他们正准备叫外卖的时候,他手一挥,说:“唉,叫什么外卖呀,我给你们做吧!”要想抓住男人的心就要抓住男人的胃,西晏决定从今天开始看着菜谱训练厨艺,他就不信坚持个把礼拜会做不出一顿像样的饭菜来。
 
小汉伯斯和傅九渔注视着西晏走进厨房,齐刷刷回头看傅之川,像是在问——他真的会炒菜?
 
傅之川耸了耸肩,示意他也不知道,反正他晚上不在这里吃。
 
西晏穿好围裙,出来招呼小汉伯斯想让他帮把手洗个碗,就看见傅之川正在穿外套,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咦?你晚上还要出去吗?”
 
“嗯。”傅之川拿出一张请柬,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我爷爷让我顺便给他的一位朋友送八十大寿的请柬,他们今天晚上刚好有一个小型宴会,我尽量不停留很久,送到就回来。”其实他内心是很不想去的,从小到大他都冷眼旁观格里高利家族的所作所为,人前就没有好脸色,人后更是桶冷刀,他对他们没有一点好感,但是梅老爷子坚持要表现善意,他不能违背老爷子的意愿,让老爷子失望。
 
“八十大寿啊,你爷爷看起来好强健的。”西晏的关注点倒是在傅之川前半句话。
 
傅之川不欲让自己的坏心情影响西晏,就顺着他的话说:“是啊,寿宴的时候我带你回去正式见见他们,好吗?”
 
西晏不是那种扭扭捏捏的人,既然关系稳定了,误会解除了,对见家长就没有很排斥了:“好。”又说了一句,“你早点回来。”
 
傅之川捧着他的脸浅浅地啄了两下,这才出门。
 
小汉伯斯和傅九渔自觉地一个望天一个望地,潜台词都是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什么都看不见;我不吃狗粮不吃狗粮我什么粮都不吃……
 
男人走了,西晏回到厨房,看着案板上一堆食材,皱皱鼻子,吸吸鼻涕,突然就没了热情。
 
“那个……要不我们还是叫外卖吧。”
 
小汉伯斯仿佛不觉得意外,认命地打电话去了,深感以后的日子会很凄凉,一个任性的雇主还不够,“雇主夫人”貌似更加不靠谱。
 
西晏早早地爬上床,翻来覆去,黑暗中目光锁定那个衣柜,想到衣服袖口里独特的标记,他就捏着被角一脸荡漾,本以为会激动地睡不着,事实上他却很快安心入眠,一点也没有察觉到傅之川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发觉自己被傅之川紧紧抱在怀里,傅九渔这次没和他们睡一起,是一个人乖乖地占着客房。两人相拥而眠的姿势是那么亲密而自然,他偷偷地笑了笑,傻乐了好几分钟,忽然又叹了一口气,《噬魂》的开机仪式就是今天了,他马上要出发到东北山区去取景了,刚相聚又要分离。
 
“怎么了?”傅之川在西晏偷偷笑的时候就醒了,听见他叹气才忍不住问。
 
西晏抱着他蹭了蹭,说:“我马上要走了。”
 
“傻瓜。”傅之川拍了拍他的背,“又不是永远分开,况且离得也不远,我有空的时候可以带着九渔去探班啊。”
 
“对哦!”西晏眼前一亮,“你以前不是也拍过电影吗?还拿过奖?到时候缺了什么龙套也可以让你顶一下。”自家男人真是太好用了!
 
让傅大神演一个龙套的事情大概也只有西晏想得出来了。
 
西晏临走前抱着傅九渔腻腻歪歪了好一会儿,傅之川皱着眉看他的行李说:“东西都带齐了吗,别忘了感冒药。”西小晏感冒还没好呢,想想就担心。
 
“放心吧放心吧,缺什么了到时候还可以买。”
 
西晏只要一想到自己已经是“妻儿”俱全的男人,身上就有使不完的赚钱养家的兴奋劲,完全忽略了他和傅大神的收入对比情况,迎着朝阳就走出了家门。
 
剧组的其他工作人员都比西晏早走一步,西晏到的时候,开机仪式上要拜的猪头都已经摆好了。西晏装模作样点了一炷香,转身问边江:“图影帝到了吗?”
 
之前西晏完全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影帝图澜真的会答应出演他的男主角,一切都是监制去联系的,监制再三保证图影帝很适合演这个角色,他也就没太驳监制的面子,为了表示信任,他到现在还没跟图影帝交流过呢。
 
边江叼着烟,地痞流氓似得扬下巴指了指那辆看起来最大最舒适的保姆车。
 
戴墨镜的高大男人正从车里迈出来,一举一动端得是风度翩翩,把剧组里年轻姑娘的眼珠子都吸住了。走到西晏面前,他摘下墨镜,笑着说:“西导演,我们又见面了,很高兴可以跟你有合作的机会。”
 
西晏眨巴眨巴眼睛,忽然明白这个“又”字是什么意思了,这男人就是那天在火锅店里递给他海浪花纹手帕的人!
 
“啊,你是——哈啾——”话没说完就喷出一条鼻涕,西晏深感自己颜面扫地。
 
第三十九章
 
“哈啾——”西晏差点喷图澜一脸鼻涕,连忙拿出纸巾来捂住,跟他说了声抱歉。
 
图澜笑笑,表示自己并不介意,并且说:“西导演要注意身体,做好保暖工作,这个季节北方还很冷,尤其我们要去山区。”
 
“嗯,谢谢。”西晏善意地笑了笑。
 
边江看着图澜嘴角的笑容,微微眯了眯眼睛。
 
由于戚可儿要先去了解一下参加“风雅”全球模特集锦赛的流程,顺便提前报个名,她这几天还不能进组参加拍摄,而没有她,七人小队一起行动的戏份就没法进行,西晏决定先把方贝和苏毅、柴此木和柴琪两两一组的对手戏和男主角在山林中与人与天斗智斗勇的场景解决掉。
 
到了目的地之后,大家忙着把棚子和仪器搬过来,调整一系列摄像仪器和聚光设备,演员们在旁边整理衣服和补妆,西晏在他的专属导演座位——老年躺椅上一个人心慌慌。
 
他在慌啥呢?钱!《噬魂》的主要投资方自然还是恒星娱乐,司德曼一如既往完成傅之川吩咐他的事情,尽可能给他更多的资金,但是恒星娱乐毕竟不是司德曼的一言堂,更不是万金油,能完全支撑这部电影的制作和发行,所以《噬魂》还有另一大主要注资集团——金龙影业,再加上西晏还自己掏腰包,把从《天真无邪》赚来的二分之一收益都投了进去,预算达到6000万,属于中型制作电影。
 
通常来说,一部电影的成本包括导演、编剧、摄像、演员、场景、后期、食宿等,这中间导演和演员的费用一般是占大头的,西晏在物色演员的时候可是跟监制仔仔细细计算过的,毕竟预算宽松也不能太放肆,因为成片后市场营销及宣传费用也是特别高的。
 
但是现在来了个图澜,打破了原来的投入计划。图影帝电影上的成就真的很高,他还不止演员这一重身份,还是独立工作室的老板,纪小筱的经纪人林恒就是签在他工作室名下的,他的好口碑还来源于他在演戏之外的造诣,由于母亲是华夏绘画名家,经常代表国家出去参展,他从小耳濡目染佳作也不少,在画坛有一定地位,人气高到被捧为十年内最能赶上傅之川的多技能人才。
 
那么问题来了,给图澜多少片酬合适呢?给少了吧,人家估计都不屑要;给多了吧,又显得跟阿谀奉承一样。
 
他偷偷地问过监制,心想既然是你去联系的,那片酬应该谈过的吧,而监制却说:“我是跟他经纪人联系的,他经纪人一问图影帝,说是你——西晏,要拍新戏,图影帝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从头到尾没提片酬的事情,我好几次想开口却没找到好时机,你有空再去找他说说吧。”
 
监制一脸“我很相信你,你一定可以做到,最好给我杀杀价,别让我赔得当裤子”的表情拍拍他的肩膀,鼓励之情溢于言表,西晏深感自己任重而道远。
 
“那个……图影帝……”趁着大家都在忙着准备,西晏悄悄凑过去找图澜单独商量。
 
图澜放下剧本,笑了笑,说:“西导,你直接叫我图澜就可以了,或者,为了让我更能融入角色,你可以叫我古清霜,别影帝影帝的了,一些虚名罢了,我现在只是你手下一个普通演员。”
 
啧啧,瞧人家这档次,思想觉悟就是高啊,一点架子都没有。西晏暗暗咋舌,清了清嗓子,说道:“是这样的,关于你的片酬……”
 
“巧了,我也正想说这事呢。”
 
听他这么一说,西晏心里警铃大作,以为他要投下一个重磅炸弹了,至少也是一个超乎他想象的高价,没想到却听见他十分潇洒的一句:“其实我可以不要片酬。”
 
一瞬间西晏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猛地抬起头,张大嘴愣愣地看着他:“你说啥?”零片酬这种事情好像只存在于传说中吧,影帝又不是专门从事慈善的,怎么可能大老远跟着剧组跑到北方山区挨冻受冷吃盒饭啃馒头住民宿,末了还不要片酬呢?简直比天要下刀子还惊悚。
 
“你还记得不久之前去过一趟798艺术区吗?”图澜笑眯眯地问道。
 
西晏努力回想了一下,要说“不久之前”的话,就只有可能是他去找顾策玄结果听到了晴天霹雳般的“坏消息”的那一次了。
 
“看来你还记得有这么一回事。”图澜观察着西晏的表情,“那么你记不记得那家画廊呢?”
 
西晏其实记性不错,连上辈子的事情都记得那么清楚,这辈子才过了几个月呀,不可能忘记。当时画廊里的展品勾起了西晏还在美院当学生的记忆,不知不觉就停留地久了一些,在画廊里看过的每一幅画现在还可以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
 
“事实上,画廊的主人就是我的母亲,也就是跟你交谈的那位老妇人。”
 
老妇人……那位身穿藏红色唐装的和蔼老婆婆?西小晏这下真的是呆住了。
 
所谓缘分要来了挡也挡不住,画廊里那么多人,图夫人一眼就在人群中注意到了西晏,本着随便聊聊的心态跟他交流了一会儿,却发现这个年青人在美术上的鉴赏能力极高,她装作自己什么都不懂,套出更多西晏对那幅画的评价,以她老辣敏锐的目光自然是看得出来,西晏不光是鉴赏能力高,他本人的动手能力应该也是不差的。
 
如今社会上年轻人大多心浮气躁,很难有静下心来琢磨艺术的人,像西晏这样年纪轻轻却具备这么先进的美术理念和扎实的绘画技巧基础的人真的不多。如此人才错过了岂不是很可惜?
 
回去之后,图夫人就把这件事情跟儿子图澜说了,并且无巧不成书,西晏当时详细评价的那幅“整条画廊里这次展览中最优秀也最可惜的作品”正是出自图澜之手,还是曾在国外拿到过大奖的作品。
 
图澜本以为自己的水平已经很高了,从图夫人那里听到西晏对自己作品的评价之后,他认识到原来还有很多可以改进的地方,受到了许多启发。所以他一直想找机会跟西晏多交流交流,恰好监制邀请他来加入《噬魂》,他立即就答应了。
 
“所以……”西晏迟疑道。他还没领会完全图澜说出零片酬的感情基础,总不能是因为自己批评过他的画吧?这样不是更应该狮子大开口吗?
 
“所以你可以用其他的东西代替片酬。”图澜笑着说,“比如你的画。”
 
“……我画得也不是很好。”西晏一直觉得重生后自己的绘画水平就退步了,而且他现在都是画最简单的素描,随性而为,总是在拍电影和计划拍电影,都没有特地去买画板、笔和颜料的时间,虽然俗话说善书者不择笔,不过对善画者来说,好的工具还是很重要的,毕竟你不能用铅笔画出色彩鲜艳的油画来不是吗?
 
“好不好不是你说了算的,我也很想点评一下你的画。”图澜眨眨眼睛。
 
再怎么说自己的作品被别人指出那么多缺点,图澜内心深处也是有点不服气的,又听到向来眼界奇高的老妈竟然对只有一面之缘的西晏那么看重,他就更想知道西晏究竟是有真材实料的还是瞎猫撞上死耗子的。
 
西晏想了想,反正自己的画也不值多少钱,给他就给他呗,不过还是感觉有点不安心:“画我完全可以送你一些,但是片酬……”有时候谈钱伤感情,有时候不谈钱更不踏实。
 
图澜潇洒地挥了挥手说:“你看着给吧。”
 
就因为他这句话,接下来的日子里只要一有空闲,除去想念傅之川和傅九渔的时间,他就老是在琢磨这个问题,仿佛体会到了男女朋友一起出去吃饭其中一方说“随便”时那尴尬的气氛。
 
第一天调试了一下仪器,没拍两个镜头就结束了,西晏看饰演女主角的演员吴燕脸色非常差的样子,就早早地结束让大家去休息。吴燕的经纪人说吴燕从小在海南长大,从没到过华夏这么北面的地方,一时间不太适应,可能过几天就好了,西晏暂时放下心。
 
在他一开始的建构里,女主角根本不用出现在七人小队的历险中,但是后来跟几个编剧商量的时候,编剧们认为女主角最好是早早地就跟男主角是认识的,这样感情进展不会太突兀,所以他们就设置了男主角在进山后总是想到女主角陪在身边的细节。西晏也觉得这么改挺好,没想到苦了吴燕。
 
当天晚上西晏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画册,将其中细细描绘傅之川的几张画全都取出来,给了图澜一些风景图。图澜一开始很有礼貌地带着笑意接过,翻了两页神情就开始变得严肃,也不理会西晏还站在门口就砰一下关上了门,西晏的鼻涕都被吓回去了。
 
一夜好眠,第二天大家都精神抖擞地起来准备开工,吴燕却一直没有从房间里走出来。西晏和监制拉着吴燕的经纪人问了半天,那经纪人也是急得不行,听了好半天西晏才听明白,原来吴燕昨天晚上上吐下泻折腾了一晚上,凌晨五点的时候稍微眯了一会儿,刚才醒来就发现全身都起了疹子,又疼又痒,不包得严严实实不能见人了。
 
“需要去医院吗?”
 
经纪人迟疑道:“只是水土不服……”
 
边江摘下嘴边的烟指着那经纪人嘲讽地说:“死不了人就代表不严重?她过会儿脱水了来不及救你负责咯?”
 
“你怎么说话呢!我难道是那种为了让她多赚点钱就不在乎她的身体健康的经纪人吗?”那经纪人气得涨红了脸。
 
“怎么?你好像恼羞成怒了。不服气?”边江慢悠悠地捋起袖子,干脆利落地说,“不服气打一架,我没有不跟女人打的规矩。”
 
西晏一看情况不妙,连忙站到两人中间劝两人住手。开玩笑,嫌剧组刚刚开工没新闻想制造点话题不成?多大点事儿啊,一言不合就动手还了得!
 
边江满不在乎地笑了笑,顺手把烟夹耳朵上,转身趿拉着拖鞋去吃早饭了,边走还边说:“别看了别看了,该干嘛干嘛去哈,说起来东北的馒头确实是好吃……”
 
后来吴燕还是被送到了医院,她这水土不服的状况太严重把医生都吓得不轻,又是打针又是挂水又是吃药又是擦药的,折腾了老半天。吴燕醒过来之后还对那种好像自己要死了的会感觉心有余悸。
 
“西导演,我怕是演不了了……真对不起啊,给你添麻烦了。”
 
西晏抿了抿唇,说:“真的不想再坚持一下吗?”
 
说实话,演员辗转拍戏是件很平常的事情,有时候比较轻松,待在影视城或者室内摄影棚里,有时候就比较痛苦,需要深入深山老林,一些人适应能力比较强,没什么感觉,一些人略有点感觉就慢慢试着克服,但也有像吴燕这样身体本就不好意志上又不够强大的。
 
吴燕白着脸摇了摇头,回答道:“这里的气候和食物我实在是接受不来。来之前我就蛮忐忑的,现在这样……”
 
西晏思考了一下为她修改剧本的可能性,但是临阵修改不仅会给其他演员带来很多麻烦——尤其是跟吴燕对手戏最多的图澜,而且也会让边江和他更难把握整个情节和感情的处理。
 
吴燕的经纪人送西晏一行人出来,给他们道了歉,说会尽早带吴燕回南方。其实她私心里确实想让吴燕挺一挺的,毕竟都要开拍了才走是要承担违约责任的,不过吴燕说什么都不高兴再留下来了,她也没办法。
 
制片方和导演组又开始发愁,上哪儿去找一个合适的女演员代替吴燕呢?
 
这时候图澜想了一会儿,说:“我可以问一下我的朋友,她最近应该跟我之前一样正在度假,可能她愿意过来。”
 
以图影帝这么高的地位,他所谓的朋友自然不会是什么十八线艺人,西晏问了一句:“谁呀?”
 
“安娜,路安娜。”
 
路安娜!新晋金玫瑰影后,一线艺人中最近风头最盛的女演员。
 
西晏瞪着眼睛很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心说你是在坑我还是在帮我呢,有你这么一尊大神足够了,还要再搬一尊来?
 
监制倒是很开心,演员阵容足够强大会让片子的吸粉能力大大提高,对他来说,只要能多挣钱,别的问题都是小问题。
 
路安娜近期正在调整心情,自从上次抱着林恒哭了一次,她感觉轻松了不少,就给自己放了个小长假,舒舒服服地在家里窝着。虽然是图澜图影帝亲自打电话邀请她,但她一开始没答应,顺口问了下导演是谁,图澜回答说是西晏。
 
“西……晏……”慢慢地念了一遍,她忽然反应过来了,一下子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就是年底很火的那部《天真无邪》的导演西晏?”路安娜想起了那晚在包厢里林恒说的话。
 
“嗯,是的。”
 
路安娜想了两秒钟,回道:“好,我答应了。”
 
以她如今的热度,她不需要依靠一个至今为止只拿出一部像样作品的新人导演再提高知名度,她答应邀请完全是因为林恒的推荐,林恒在她心里有特殊的地位,哪怕两人再也没有升华友谊的可能性,对她来说,林恒的一句推荐比别人拿着钱求她还管用。
 
几天后,看到风风火火赶来跟剧组会和的路影后,大家都在想:卧槽,我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看来你们都被我的美貌征服了呀。”路安娜一撩头发,调皮地笑了笑,大家这才从石化状态解除,默默地接受“影后加入剧组”这个事实。
 
《噬魂》演员的阵容还没有对外公布,外界都是传言,没经过官方证实,所以西晏一开始没想太多,只是跟公关部打了个报告。
 
不料病怏怏的吴燕出入医院的照片被狗仔拍到了,据说医院里某个小护士透露,吴燕本来在《噬魂》剧组中,不知道为什么被赶出来了,还折腾病了。
 
这下吴燕的粉丝不干了,我家女神到底犯了什么错变得这么惨,《噬魂》剧组一定要给个说法。
 
恒星娱乐公关部立刻开始行动。
 
“部长,今天还拔电话线么?”一群小职员蜂拥到郝英身边,向她请教。
 
郝英卷起一刀文件挨个在他们脑门上砸了一下,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这种小事情还要来问我?拔什么拔,实话实说!”
 
吴燕本来就很愧疚自己的突然退出让剧组很不好做,看到这种颠倒黑白的消息就立马让经纪人给她拍了个短视频澄清问题,西晏在微博上说明原因,并表明吴燕的角色将由路安娜代替。
 
三管齐下,吴燕的粉丝们总算消停了,路安娜的粉丝又疯狂了。
 
讨论西晏为什么这么有面子能同时请到图影帝和路影后的帖子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一个小波折过后,剧组终于开始了拍摄日常。
 
第四十章
 
“风雅”大赛的报名要求是提供完整的身份资料、从业或学习简历以及硬照作品,其中的硬照自然不是拍什么都可以的,要根据大赛指定的风格或者服装由统一的拍摄组进行拍摄,一个大区报名的人有那么多,就算增设许多拍摄组进度也不可能很快。
 
听起来你也许会觉得有点麻烦,但是“风雅”已经是圈内号称门槛最低的比赛了,只要你能交出以上材料,哪怕你从没上过t台也是可以参加的,真正做到超模和新人一视同仁。不过属于后者的人很少,毕竟在第一轮就刷下来的话太丢脸了。
 
今天刚好是轮到戚可儿来拍硬照,排在她前面的模特非常多,有成名的也有刚入行的,还有本职根本不是模特纯粹想来蹭蹭热度的,她为了这个报名已经在《噬魂》剧组那里拖了很久,西晏很体谅她,没催她,但是监制已经给她的经纪人打过很多次电话,口气一次比一次严厉。
 
本来《噬魂》的拍摄周期长一点没关系,甚至没有特殊情况的话西晏一整年的计划只有这一部电影,可是他想带着《噬魂》战今年五月份的戛纳电影节,算上后期完善的时间,拍摄进度就必须要赶一赶。
 
“要不我们去找组委会说说吧,能不能让你早点拍好。”经纪人洪萧媚时不时看一眼手表,三天前她就订好了今天下午三点的飞机赶去跟《噬魂》剧组会合,可是看这个乌龟爬一样的进度三点前可能根本轮不到戚可儿,有的新人拍个照要酝酿半天,万一运气不好一卡卡很久,戚可儿被顺延到第二天的可能性极大。
 
“这样不太好吧……”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万一到时候你这边名次不好,《噬魂》又因为要赶进度而跟你解约,那你今年上半年就完蛋啦!”洪萧媚急得直跳脚。
 
“可是……”
 
“哟?我看看,这是哪来的大神啊,这么大口气。”戚可儿正在犹豫,旁边一个模特听到洪萧媚的话,手里拿着粉饼阴阳怪气地说,“咦?我好像不太眼熟你啊,新人吧,或者是老透明?笑死我了,这么多人都乖乖地按顺序在这里等着,你凭什么要优先!喏,最那边的软椅上坐着的,多次参加巴黎时装周的明星模特,最近来华夏发展的,据说人家跟傅大神都认识,还不是耐心地等,你算哪根葱!”
 
这一嗓子吼得太响,周围的模特都对戚可儿投来不善的目光,其中不乏跟她一样等了很久等得心情不好的人。其实女模特已经被延后好几天了,心情正郁闷呢。她自诩在华夏小有名气,来了之后别人却也没高看她两眼,反而都去巴结那个巴黎来的超模,吞了一肚子的炸药正没遇到合适的火星引爆,洪萧媚和戚可儿就撞了上来。
 
戚可儿看自己要成为众矢之的了,赶紧抱歉地笑笑,拉着要把话顶回去的洪萧媚,说:“不好意思……因为我还有件急事要去做,萧媚只是担心我会赶不及,我们不是要谋求什么特殊地位,她确实太着急了。”
 
“什么急事那么严重,有急事你就干脆别参赛啊,想要两边兼顾就得付出点代价,凭什么浪费别人的时间给你开路!”那女模特猛地扔下粉饼,站起来指着戚可儿的鼻子就嚷嚷起来。
 
戚可儿窘迫得整张脸都红了:“我从没参加过‘风雅’,一开始不知道报名的流程要这样走,我接到通知的时候已经跟那边签下合同了,这——”
 
“切,原来是第一次来的土包子啊,我不想多跟你浪费唾沫星子了,不知者无罪咯?”女模特的助理赶紧跑过去把她的粉饼捡回来,又给她拿来新的眉笔和小镜子,女模特翘着腿坐下,脖颈抻得像一只高傲的孔雀,语气极其嘲讽,“那你不如去找组委会说说看?我倒要看看你面子多大,大到组委会为你破例一次。啊我想起来了,规定上可是写了,不能单独找组委会要特权的,不然就看成贿赂负责人,作为犯规来处理,直接取消资格呢。”
 
看着女模特脸上恶意的笑容,洪萧媚气得肺都要炸了。第一次参加“风雅”又怎么了?这比赛四年一次,被称为时尚圈的奥运会,模特的职业生涯有多长?她第一次来是说明她年轻,哪有你在这里瞎咧咧的份儿啊。
 
戚可儿死死地扯着洪萧媚的手让她别爆发,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多人看着,过会儿闹大了两个人都吃不了好果子,反正已经等了这么久了,再多等一会儿也没差了。
 
倒不是说戚可儿有多软弱多喜欢息事宁人,而是她知道,时尚圈是个看眼色的地方,女模特这样的性格显然混不长久,而自己的未来还长着呢,总有一天她也能站在跟那位巴黎超模一样的高度,甚至更高!走着瞧!
 
众人见两人各自闭嘴,觉得没趣,继续自顾自干自己的事情了,补妆的补妆,补眠的补眠。这时候,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戚可儿甚至隐隐听到了一些模特发出奇怪的声音,就是那种尖叫到一半又因太过震惊而吞回去的呜咽声。
 
洪萧媚默念两句清心咒,把胸腔内的火气压下去,踮起脚朝外看了两眼,说:“是从男模特那边传过来的,可能又来了个名气比较大的超模吧。”
 
戚可儿点点头,靠在椅背上眯了一会儿眼睛,可是吵闹声越来越大,她根本没法休息。
 
“我去外面瞅瞅?”
 
戚可儿哪敢让洪萧媚独自出去:“你还是在这儿陪我吧,我怕你一言不合又跟别人怼起来。”
 
洪萧媚努努嘴,一脸无奈。
 
刚才阴阳怪气找茬的女模特又怒了:“这里就没人能管管吗?什么事情要搞得在这么大声音啊,都不让大家睡觉的吗!”
 
正在闭目养神的巴黎时装周超模路易斯也睁开了眼睛,她虽然在这一群女模特中地位是最高的,气质非常不好接近的感觉,但是她并不像尖酸刻薄的那位女模特,醒了之后只是稍稍皱了皱眉,跟助手说了什么。这情商一看就比前者高出不少。
 
由于说的是法语,大家都听不太明白,而看那助手很快走到控制室去,大概能猜出来路易斯是让管理员出来维持一下秩序。助手刚刚走到控制室门口,门就自己打开了,两个嘴角都留着一撮小胡子的男人快步走出来。
 
其中一个是某知名模特经济机构派来的资深经纪人,在圈内非常脸熟;另一个是上一期世界时尚品牌排行榜排名第九的伦奇道森的助理设计师,伦奇道森以绝对优势力压阿麦依蒙直接从二十挤进前十的奇迹当时被津津乐道了很久,伦奇道森的设计师也在一夜间涨了身价。
 
模特们都起身想跟两人打个招呼,混个不错的第一印象,两人却并不是冲着大家来的,直接往入口处走去。
 
大家站着那儿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过道里安静了下来,一个低沉磁性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我想找一位叫戚可儿的模特,本以为她是个男模特呢,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
 
“哪里哪里。”小胡子男人笑得脸上都开了花儿似的,“您能百忙之中拨冗前来,我们都非常的欢迎非常的惊喜,一点都不麻烦,真的一点都不麻烦!只是这里人有点多……”
 
戚可儿呆呆地转过头看洪萧媚——我是不是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
 
洪萧媚讪笑两声——你是不是招惹什么仇家了?追到这里来找你?
 
戚可儿皱起眉——我能有什么仇家!
 
两人正挤眉弄眼,小胡子男人们已经把说话之人迎了进来。来人有一双灰蓝色的眼眸,幽深难探,好似在看着你,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明明不包含什么特别的感情,你却会觉得被他看到整个人都会忍不住想挺胸抬头做出自己最好的姿态。
 
蔻梵希的首席设计师,世界上最顶尖的男模——傅之川。
 
不少女模特都开启了静音模式,傻呆呆地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如果说对不同设计师的作品有偏好是没有疑问的,那么这年头,混时尚圈的,不管男人还是女人,对傅之川的景仰却是一致的,哪怕那景仰只是表面上做出来看看的。
 
傅之川的身影已经远到镁光灯的尽头,无可复制,无可比拟,无法超越。
 
路易斯惊喜地从椅子上蹦起来,看见其他人都满眼激动但是站在原地不敢动的样子,心里的优越感简直爆棚,直接冲过去就给了傅之川一个拥抱,傅之川虚虚地抱了一下她,其实她最突出的胸部都没有碰到他的身体。
 
“好久不见了傅!你怎么来得这样早呀,芬妮摩尔大师没和你一块儿吗?”
 
傅之川淡淡一笑:“芬妮过几天应该就会到了。”只是和路易斯有一面之缘,傅之川没有任何跟她攀谈的意愿,今天他来这里可是有任务的。
 
“请问,这里有一位名叫戚可儿的女模特吗?”
 
“我!”戚可儿条件反射地喊了出来,随即又羞愧地低下头,这种被大家目光穿透的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傅之川看了她两眼,点了点头,想起西晏昨天晚上打电话给他的事情。
 
“亲爱的……”
 
甜丝丝滑腻腻的声音让傅之川挑了挑眉,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西晏是被什么不好的东西附身了。看了看手机上的来电显示,确实是西晏没错啊。不由好笑道:“你这是怎么了?今天忘记吃药了?”
 
努力往傅之川腿上爬的傅九渔小朋友皱了皱小眉头,心想:西西也太任性了吧,怎么能不吃药呢,不吃药病怎么会好呢,还不如我听话呢,大人真是太让人操心了,下次见到西西我要打他屁屁!
 
难得逼自己用这么肉麻的语气说话,西晏本来就膈应得不行,又听到傅之川的笑声,他简直恼羞成怒,立马恢复了本性,两手抵在腰上气呼呼地说:“你才没吃药!我可是每顿都乖乖吃药的,你看我感冒都好了。”
 
听得出他声音里鼻音确实没有那天在机场接他时那么严重了,傅之川稍稍安下心来:“那你真的这么乖,是想找我要奖励?”
 
“唔……”西晏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腮帮子,“我这几天在烦恼一个小问题……”
 
傅之川存心想逗一逗他:“哦,我知道了,就是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的问题是吧。”
 
“啥?”西晏乍一听他的话还没反应过来,愣了五秒钟突然明白了,对着手机就开始练河东狮吼,“你——去——死——”
 
“那可不行,我死了你一定会很伤心的,我舍不得看你伤心。”
 
西晏呼呼呼地喘了一口气,被傅之川逗得没脾气了,转换了一个策略,可怜兮兮地说:“别开玩笑了嘛,我真的有事情要找你帮忙。”
 
傅之川勾了勾唇:“你说。”
 
“是这样的……你知道我想把《噬魂》推到戛纳电影节的嘛,不仅有片中涉及的同性恋题材可能不能在华夏公映的考虑,还有就是我想出去见见世面,多了解了解这个时代国内外的影视业发展情况。但是时间排下来的话,要赶戛纳还是很紧张的,而剧组里一个很重要的演员最近这两天正忙着你那个‘风雅’模特什么什锦赛的报名,一时间赶不过来——”
 
“不是什锦,是集锦赛。”
 
“哎呀管它什么锦赛,我是想问一下你啊,能不能让她稍微早一点完成报名流程,我这边监制的意见很大,我天天要听他唠叨抱怨,看那女演员两面为难的也实在难受……”说完,西晏又补充了一句,“当然!如果这不合规矩的话就算了,我不太懂这些。”
 
“报名不是应该很快的吗?”傅之川抬起头用眼神询问站在一旁的小汉伯斯。
 
小汉伯斯正在心里腹诽,您是大佬您牛逼,您当然不会知道这些细节。于是他小声跟傅之川科普了一下那个需要一个一个现场拍硬照的规矩有多麻烦,尤其是当报名人数非常多的时候。
 
“有这样的事?”傅之川皱了皱眉,一只手托住已经爬上他大腿的九渔,防止他摔下去。
 
其实吧,“风雅”模特集锦赛是由全球知名的时尚品牌、模特经纪机构、主流媒体以及一些喜欢砸钱看美人看热闹的个人或共同利益集团主办的,请傅之川、芬妮摩尔这样地位超然的人过来就相当是竖了几尊吉祥物,吉祥物只是代表一种精神,他们完全可以不知道中间所有的筛选经过,只要在决赛上走一段,露个脸,投张票,说说话就行。
 
现在被小汉伯斯这么一科普,傅之川觉得这样的规矩未免太耗时耗力,就跟主办方代表们商量了一下,决定放宽要求,新的办法是模特们可以不来现场拍照,之前有优秀作品的人只要选自己满意的作品交过来就可以,但是绝对不能盗用别人的照片,初审组会进行更加严格的筛查。
 
“放心,我一定会让那名演员很快就到你那边报道的。”
 
“真的啊?”西晏开心地笑了,“你真是太厉害了,我再也不用忍受监制的魔音灌耳了,我爱你么么哒!”转念一想,自己这算不算是走了后门呢?
 
傅之川沉声回道:“我也爱你。”
 
西晏抓着手机美滋滋地荡漾了好一会儿,爬上床舒舒服服地睡了。
 
挂掉电话,傅九渔上来揽着自家老爸的脖子,非常内涵地笑着:“爹地,羞羞。”
 
“小屁孩。”傅之川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九渔小朋友高兴地咯咯笑。傅之川跟他玩了一会儿,转过头却看见小汉伯斯一脸菜色,顺口问道,“怎么了?还有事情要跟我说吗。”
 
“主子……”小汉伯斯心想任性的雇主就是能惹事,随随便便出去一趟就能搞出这么大的事情来。他错了措辞,才说,“您去给格里高利家族送请柬的那天晚上被人拍了。”
 
傅之川没有意外和惊讶,抱着傅九渔给他整理衣服,淡淡地问:“谁?”
 
“暂时不知道是谁,不过应该跟照片上这个叫高妙凌的女演员脱不了关系。但是照片并不是她自己发在微博上的,是风评很不好的一家专门抠明星恋爱离婚出轨八卦的网络自媒体爆出来的。”
 
小汉伯斯把平板递给傅之川看。
 
这几天西晏都没有空看新闻,自然不知道最新的微博三大热门话题,热到甚至把某国总统又搞事情了的新闻都挤到了第四。
 
排名第三的是#论一片成名的西导演为什么能同时邀请到影帝影后#;排名第二的是#小女孩在公交车上遇到的明星究竟是谁全民大猜测猜错不要钱#;排名第一的赫然是#某名流宴会上她为何黯然神伤,傅大神疑似怦然心动#……
 
傅之川看笑了,笑得冰冷。
 
小汉伯斯悄悄看见傅之川的表情,不禁狠狠打了个寒颤,救命哟,三少爷有多久没这么生气了,可别把我们九渔吓坏……
 
第四十一章
 
让我们一个一个地来扒一扒这三个话题是怎么被顶得如此火热的。
 
首先,西导演究竟是怎么让影帝影后同意联袂出演新戏的,这个消息被粉丝们揪住实在是巧合。一开始,西晏根本没有前期宣传计划,因为《噬魂》在华夏公映的可能性偏低,他觉得干脆就集中精力到国外电影节上搏一搏,没打算透露很多,就在微博上发了个三个字:开工了。然后又被傅之川第一时间赞了一下。
 
众人纷纷猜测西导演的新戏是什么题材,毕竟他现在是能凭借一部青春片就从众导演中脱颖而出的黑马,年后话题度一直不低。后来发生了吴燕的事情,影片名字和主创人员公开了,大家惊奇地发现图澜和路安娜竟然同时加入《噬魂》,不是最优秀的导演,不是最杰出的剧本,恐怕是做不到这件事情的。
 
这个时候有人旧事重提,说起梅斯菲尔德夫人专门为《天真无邪》创作主题曲的事情,当时有一些国外媒体是坚持不相信这件事的,其中有人千方百计问到了夫人本人,夫人大方承认说西晏是她的好朋友,大概类似忘年交。
 
“朋友”这个词在娱乐圈和时尚圈都是非常奢侈的东西,它的内涵非常丰富,实质上是敌人的两个人对外称朋友,实质上是情人的两个人也对外称朋友。所以大家都在猜西晏是不是背景很厉害,可能在背后支持他的也是像梅斯菲尔德家族这样的大家族也说不定。
 
一时间,圈外人讨论得热闹,连西晏其实是某国王子的说法都有人胡诌出来了;当然,这种程度还蒙不了圈内人,他们知道西晏的出身没有外人想象得那么夸张,但他在圈里至少是有人的,谁呢?圈内人心眼多,很容易就想到了傅之川。
 
他们俩要是没关系,傅之川吃饱了撑的成天赞西晏的微博?他们俩要是不认识,梅斯菲尔德夫人也吃饱了撑的吗?如果西晏认识傅之川,甚至交情不错,那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这样一来,在西晏并不知道的情况下,圈内大多数人对他的态度已经谨慎了起来,各自明白,心照不宣。
 
最后,靠着图澜和路安娜强大的吸粉功力以及对西晏身份的猜测,这个话题火了。
 
第二个,小女孩分享公交车上遇见偶像的经历但不说出到底碰见了谁,搞得大家十分焦躁。
 
舒姑娘那天拿到傅之川的亲笔签名并且还和偶像亲近地聊了天之后激动得不行,感觉不发泄一下就要下楼跑圈了,于是她发了个长微博,详细地讲述她跟傅之川相遇的经过,只不过省略了所有会暴露傅大神身份的描述。
 
“天哪!你们一定不会猜到我究竟在公交车上看见了谁!原来大明星也是会坐公交车的!他总是在国外,看起来又那么高冷,我以为我永远都不可能近距离和他接触呢,简直死而无憾了!他真的超级有耐心,人超级好的,不仅给我签名还给我写祝福,陪我在车上聊天解闷,现在想起来我心还跳得止不住呢……”
 
“憋死人了!我一下子看完之后感觉有一口血堵在喉头,为什么博主就是不说你遇到了谁呢,急死个人了!”
 
“楼上1,想这个问题想得我两天都没有睡好觉,不如我们来分析分析吧。大明星?”
 
“大明星实在太多了怎么可能分析得出来。总是在国外,低碳环保,不摆架子,看起来高冷,但实际很有耐心?哎哟这样的人也很多啊,究竟是谁呀,愁得我头发都要掉了。”
 
“啊啊啊,这么友善的明星一定是我家杨桐女神,女神最近要杀去好莱坞啦!”
 
“只不过是演一个两个镜头就领盒饭的小角色,楼上是不是智障啊?博主从头到尾用的都是‘他’字,怎么能扯出女明星来。”
 
“我不管,这一定就是我家女神!”
 
“我看这比较像我家男神……”
 
“瞎说啥呢!这妥妥地就是我老公啊,上次也有人在公交车上遇到了我老公呢,简直不能更有爱了,在他的主页上还有那个帖子呢!”
 
“啧啧啧,我夜观天象,这一定是xxx。”
 
“不,好像更像xxxx……”
 
反正说到后来,话题已经不再是小女孩遇到的明星是谁了,而是各家粉丝争谁家真爱事业最成功,最平易近人,争着争着就容易骂起来,骂着骂着就互揭明星黑历史,你伤害我,我膈应你,玩得不亦乐乎,众多明星无辜躺枪都不知道该找谁抱怨这件事。
 
好了,接下来轮到重磅头条了。
 
事情起源于一个专门靠出卖明星隐私、编造不实新闻出名的网络自媒体公布了一张照片:灿烂星空之下,在宴会中那种常用来装饰的花藤缠绕的小隔断下,高妙凌正蹲在地上编织花环,一袭水蓝色长裙柔柔地散在地上,显得她美丽之中带着几分寥落。自然,最大的亮点不在这里,而是在花藤隔断另一侧站着的傅之川,他的半张脸掩在阴影中,目光微微倾斜,好像在看着高妙凌,又好像没看着。
 
其实傅大神当时在想什么呢?他给格里高利家族的继承人送去请柬,对方面无表情地收了,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扯着嘴角跟傅之川寒暄了两句,端的是一派友好态度。傅之川实在不高兴待在里面体会那种虚情假意的感觉,就出来透透气,然后他就在想西晏这个时候会在做些什么呢?想了一会儿,他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准备回去了,偏过头发现那边放着一个蓝色的垃圾桶,目光稍稍顿了一下,没在意,接着转身离开。
 
真不是傅大神眼神不好,那种角落连绿化带里都没有灯,离主宅又远,他能分辨出是蓝色已经很好了,根本看不出来是个人,就一坨桶状的东西,不像垃圾桶像什么?偏偏就是这种完全跟暧.昧没关系的情况,却被人抓好角度、布置好光影效果拍了出来,说拍照的人不是早有预谋都没人信。
 
围观群众并不知道这张照片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拍出来的,他们只能靠着图片上的破绽瞎猜。
 
“我也是呵呵了,最近的人都这么无聊吗?这女的是有精神病才会从梦寐以求想参加的名流宴会里偷偷溜出来吧,编花环?这么有情怀的事情她非要蹲在那种阴暗角落里搞?”
 
“我就知道你们就是看不惯傅神没绯闻,死命要给他安个感情故事,编啊,接着编啊,有本事编上天啊。”
 
“这女的不是高妙凌吗?前阵子传说她被恒星娱乐冷藏了,怎么又出来作妖了?”
 
“啧啧,要不是这次牵扯到我家男神我还不知道现在微博上有这么凶残的人,翻了一下他以前的微博,简直把所有能黑的不能黑的艺人都黑了个遍啊,被请去喝茶之后出来接着黑,为什么他还没有滚出这个圈子呢?”
 
“又是炒作?无聊,人家傅大神用不着你刷热度,哪凉快哪待着去!你妈没教过你踏踏实实做人吗,有真本事就去做点慈善,拿出点好的文化作品来,别总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白日做梦!”
 
“奇了怪了,你们为什么都抨击高妙凌,照片上她明明没有很刻意地做出某种姿态嘛,为什么不能真的是傅大神看上人家了呢?”
 
“我什么都不信,什么都不信,什么都不信,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某些人装真相帝装得真是让我恶心,这种炒作通常名誉败坏的那一方就是女方,你们骂高妙凌的到底是什么居心。我是傅大神的粉丝,这么多年了傅大神一直都是一个人,现在好不容易有点恋情的苗头了,难道我们不是应该祝福他的吗?大家的反应太让我心寒了。”
 
“楼上先别忙着心寒!这件事不是祝福不祝福的问题,而是真心不真心的问题。要是两个人真的两情相悦,没人能说什么,关键是高妙凌肯定是在捆绑傅神炒作!”
 
“高妙凌到现在都没有发表声明,态度含糊不清,感觉真的有问题。”
 
“不行,不把这件事情搞清楚了我都没心思上班了,一大波召唤正在来袭傅之川顾策玄芬妮摩尔……”
 
“楼上的我帮你补齐,不用谢!西尔维娅·梅斯菲尔德威尔赫尔·劳伦佐·梅斯菲尔德。”
 
“天哪!一天没刷微博就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我差点把手机给啃了。一直以为傅神和芬妮摩尔大师是一对呢,现在怎么个情况啊这是?”
 
“一看楼上就是新粉丝,啥都没搞明白。傅神和芬妮摩尔不过是被媒体拉郎配,谁都看得出来他们是纯纯的友谊关系,有时候开开玩笑说他们是一对,也只不过是开开心心,你想想看芬妮摩尔大师都多少岁了,傅神才多少岁,年龄差太多不行啊不行。”
 
“怎么到现在还没有人来澄清啊?这节奏不对……”
 
“小道消息来了!我有一个亲戚是厨师,那天刚好作为一个大厨的切菜助手去了那场宴会。据说是控股东方前锦娱乐的白家主办的,请了圈内好多人,有影视公司的,经纪机构的,电视台高层,品牌赞助商,报纸杂志的主编等等等等,反正是我接触不到的那种人物。”
 
“诶?说一半就不说了吗,我板凳都搬来了呢,捉急死了!”
 
“然后呢?”
 
“然后……我也不知道了。”
 
“(ˉ▽ ̄~)切~~”
 
傅之川第一次出现在荧屏上的时候,不过是沙滩上一颗长得比较好看的小石头,但是最高的石头,就是星辰。这些年来,他不是凭颜值凭炒作凭金钱凭关系赢得了国际上的好口碑,而是真真切切以综合实力碾压了其他人,综合实力中的一项便是洁身自好从无绯闻。
 
任凭媒体使出千般手段,傅之川行踪飘忽,家里戒备森严,身边助手起着隔绝作用,他们根本挖不到任何花边。芬妮摩尔是在大家太不甘心的情况下被拉出来吸引仇恨的,其实能被称为大师的芬妮摩尔不可能很年轻,只是因为身材矮弱看起来不太明显,她的真实年龄比傅之川大二十岁,而且一心一意扑在设计上,跟谈情说爱绝缘。
 
所以说,这可能是有史以来傅大神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绯闻,就冲着这点,也有源源不断的粉丝、路人、黑子给这话题刷热度。
 
网上争论得不亦乐乎之际,某电视台一台收视率较高的深夜访谈节目开始了,这期的主题是“brevityisthesoulofwit(简洁是智慧的灵魂)”,邀请的正是向来崇尚折叠主义和极简主义的芬妮摩尔。
 
由于四大设计大师的地位已经超脱单纯的商业娱乐范畴而上升到文化艺术发展的层面,有关部门派出官员亲自跟芬妮摩尔沟通,希望能借着“风雅”模特集锦赛华夏赛区即将开始的契机,让她来做个小讲座。芬妮摩尔说她不会讲,只会画。承办下这件事情的电视台又找人多番跟她交流,最后确定以访谈的方式来简单了解设计大师的成名之路和精神理念。
 
芬妮摩尔看这档节目的形式确实很简洁,不浮夸,所以答应了,但是她现在有点后悔了,为了赶这档节目一下飞机休整都没有来得及休整一下就直奔电视台,简直累惨了她。
 
摄像机的红灯亮起,主持人坐在单人沙发上,微笑着念起了开场白:“观众朋友们大家好,这里是“私语时”,感谢大家在宁静的夜晚收看我们的节目,倾听那些少为人知却温暖人心的故事。今天我们请到的是谁呢?”
 
现场观众买票的时候都是不知道嘉宾到底是谁的,这时就一起抬头望向大屏幕。大屏幕上放映了一个小短片,先是几张可以对外公布的芬妮摩尔代表作品的完整设计图,后面是一个时装秀的最后画面,设计师挽着主秀模特的手缓缓走到t台最前端,他们的脸被搞怪的爱心给挡住了,很多人不明所以,一些喜欢追逐潮流的年轻小姑娘却忍不住叫出了声。
 
“好了,让我们用掌声欢迎世界级的时装设计大师——芬妮摩尔大师。”
 
平时对时尚有所了解的人叫哑了嗓子,一脸的不可置信,其他人也跟着一起拍手,只是因为听到了世界级就觉得应该是个牛逼人物。
 
芬妮摩尔对着台下微笑鞠躬,然后和主持人面对面坐下,她的中文虽然不好,基本的交流还是可以的,实在不行旁边还有翻译在。
 
一开始聊的话题比较常规,无非就是芬妮摩尔当初是怎么对设计感兴趣的,在一步一步登上顶峰的过程中又有什么开心的事或伤心的事,她对设计的看法,以及她对时尚圈中其他代表人物或现象的看法。
 
别看芬妮摩尔在踹傅之川办公室门的时候那么暴力,正常状态下的她非常温和,有时候有一种小女孩的活泼调皮,有时候又将老艺术家的情怀显露得淋漓尽致,很快观众慢慢被她轻缓的讲述吸引住了。
 
主持人善于察言观色,能在一定程度上体会到现场观众的心理,作为幕后人员,设计师这个身份在圈内地位再高在外人眼里可能也不算什么,所以她试着把话题延伸到更有意思的地方来。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你们四位大师都那么信任傅之川傅大神呢?”
 
大屏幕上又出现了刚刚那段小视频,只是遮挡人物脸部的爱心被去掉了,站在t台最前面的两人就是芬妮摩尔和傅之川。
 
“这个嘛……”芬妮摩尔微微垂下眼睑,柔善的微笑中却带着一丝轻轻浅浅的苦涩,“可能是因为孤独吧。当你站在山脚,你一心一意想要上山,周围的风景会被你不经意中忽略。而当你到了山顶,所有的美好都尽在你眼底,你却发现爬上山的只有你一个。”
 
没有一个设计师会不想要把自己蕴含在作品中的美学理念、价值观念展示出来的,但是到了四位大师这种程度,能做到这一点的模特太少了,不是撑不起来就是风格不符。
 
“也许你们已经发现了,克劳迪娅去世之后,我们的男装作品的数量要远远超过女装,大概也是怕孤独吧。”
 
现场出现了短暂的静默,然后爆发出一阵掌声。观众们若有所悟,主持人善解人意地等待了一会儿,等掌声停下之后,她开始活跃气氛:“我相信应该有很多观众跟我一样很想知道傅神在平时生活中是什么样子。”
 
芬妮摩尔嘴角的笑容扩大了,语调有些奇异,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他啊……工作起来特别投入,一进办公室就不希望任何人打扰,非常认真。”认真到不管我在门外怎么撒泼打滚怎么上吊跳楼,他连一个眼神都吝啬!
 
“他还是个很有爱心的人,尤其对老人和小孩特别有耐心。”耐心到他每次拒绝走我的秀的理由不是“我要回去照顾九渔”就是“我要去找又离家出走的老爷子”,每次都把我气得吹胡子瞪眼。什么?对,我确实没胡子,那就是个比喻!
 
“他体谅下属,在蔻梵希里人缘特别好。”好到把熬夜加班当常态的雪莉一看见傅之川又拿着图走进来就忍不住想跪下高喊:“皇上饶命!臣妾做不到啊!”
 
芬妮摩尔说的都是夸傅之川的话,但主持人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对,她又不能打断芬妮摩尔,只能微笑着听完,然后自然地换了一个话题:“那么最近关于傅大神恋爱了的消息到底是不是真的呢?”
 
此话一出,现场和电视机前的观众都把耳朵给竖了起来。
 
芬妮摩尔在来的路上刚刚被科普过这件事情,在她看来那张照片拍得实在是太尴尬了,凭她对傅之川的了解,那种角度下,傅之川肯定以为那坨蓝蓝的东西是垃圾桶,正常人怎么可能对一个垃圾桶心动?
 
她心想我今天帮你澄清一次算不算是你欠我一个人情?那你一定不会再拒绝我的邀请了吧哈哈哈哈……
 
刚想开口,芬妮摩尔突然又觉得不对。傅之川这阵子表现得确实挺奇怪的,好像真的在华夏有什么牵挂的人,只不过肯定不会是照片上的女演员。而且这绯闻炒了好几天了也不见傅之川采取行动,他估计是在计划什么,自己还是别跟着裹乱了。
 
“傅暂时还没有跟我提起过这件事呢。”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主持人于是又把话题拉了回来。
 
访谈节目就这样平平淡淡地结束了,众多网友第一时间在朋友圈转发芬妮摩尔的回答,然后纷纷感慨守了一晚上就守到这么个结果,心都碎成渣渣了。
 
高妙凌这两天非常开心,随着傅大神可能喜欢她的传言传得越来越广,她的各种通告也呈指数上涨趋势,前阵子被司德曼打压的颓势一去不复返,走到外面别的明星都要谨慎地看她两眼,让她自我感觉好得不得了。
 
张霜倒是没有高妙凌这么乐观:“据说傅之川已经来了华夏,按理说,他应该第一时间就澄清的,为什么他到现在还没有什么反应呢?”
 
“你不是说澄清了也没关系吗?我们从头到尾都没有承认啊,一切都是外界的猜测。”高妙凌笑着说,“那张照片上表现的可不是我上赶着贴在他身上,是他看着我,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话是这么说,但是……”
 
“没有什么但是!”她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眼神阴鸷,“你可别忘了我为了这次炒作付出了多大的代价。为了进入那个宴会,不仅跟脑满肠肥的老男人睡了一个晚上,我还允许那个变态的狗仔拍我们在床上的视频,跟个真正的女支.女一样任他们摆弄!好不容易才得到让他们帮我红起来的承诺,说什么我都要利用这次机会一举挤上一线,我要让所有曾经看不起我的人连我的脚趾都舔不到!”
 
张霜一时间被她的话震住了,好半晌才慌张地看看四周,说:“你小声点!”
 
“我亲爱的经纪人啊。”高妙凌笑得张霜从外凉到内,“你还没明白吗,这一次,不成功就成仁。况且,傅之川是什么级别的人,估计根本不在意我这种小虾米,没什么好慌张的。”
 
“但愿吧。”
 
外界又出了什么新闻西晏完全没工夫关心,也就不知道他家招蜂引蝶的男人被搞进什么事情里了,他只知道戚可儿大概马上就会到了,心情还不错,哪怕图澜的打戏拍了好几条还没过,他也不生气,让图澜再去想想。
 
“要不用武替吧?”动作编导过来征询西晏的意见。
 
西晏没回答,只是用小眼神瞅了瞅站在远处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模样的边江。
 
边江正想抽烟,接收到西晏的眼神就被口水呛到了,为了表示自己的存在还有价值,他特有气势地对着图澜一挥手:“走!我们练练!”
 
图澜将信将疑地跟着边江到一边去了。
 
西晏让大家都休息一会儿,等下再拍,这时候有人来告诉他,李涛带着他女朋友来探班了。
 
第四十二章
 
好久没见到好朋友了,西晏很高兴地走过去抱了一下他,说:“你怎么有时间过来啊?”上一年李涛的成绩也不错,西晏以为他早就开始投入新戏的筹备。
 
李涛眼神有些黯然,却没跟西晏多说什么,只是回答:“最近有点累,想休息一下。”
 
他的女朋友赵涵把带来的水果和小吃分给剧组众人,不时担忧地回头看一眼李涛,又隐晦地瞧瞧西晏,欲言又止。
 
西晏对外界其他人的情绪感觉很敏锐,自然察觉到了李涛和赵涵的异样,不过他也没有马上问,李涛既然没有直接告诉他,就说明他不想让西晏知道,西晏怕问太多反而让他觉得尴尬。
 
路安娜笑着咬着苹果,看他们三人目光闪烁的样子,忽然喊了一声:“西导演,我有个地方不太明白,找不着感觉,你能过来帮我揣摩一下吗?”旁边专门负责跟路安娜对台词的女助理一听这话差点慌得摔下凳子,心想自己是不是要失业了,难道是我对剧本的理解不够深帮不到路安娜?
 
路安娜眼尾翘了翘,示意女助理淡定一点。女助理被她这妩媚的一眼看得心脏狂跳,乖乖拿起小台词本一目十行地继续念,何晴跟女助理混得挺熟,看她一个人无聊就拉着她过去聊天。
 
“你先去忙吧。”李涛拍了拍西晏的肩膀。他脸色不太好看,下巴上的胡子茬也多天没有清理过了,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的样子,不过还是努力地对西晏笑笑,“我随便去这附近走走就好,风景挺漂亮的。”
 
目送他心事重重地往远处走去,西晏转过头来走到路安娜那儿,纳闷地问:“怎么了,今天你的镜头不是结束了吗?”
 
路安娜送给他一个“你很白痴”的表情,友好地拉着赵涵坐下来,耸耸肩:“我需要回避吗?”
 
赵涵感激路安娜给了她一个避着李涛跟西晏交流的机会,并且女人之间总是更容易无话不说一些,她跟西晏接触倒不多,总觉得有路安娜在她能更自在一点,所以连忙摆摆手:“不用不用,其实……不是我现在说的话,再过两天你们应该也能在各大报刊杂志或者网络媒体上看到了。”
 
“是李涛出什么事情了吗?”西晏问。
 
“嗯。”赵涵丧气地垂下头,路安娜给她一杯热茶让她捧在手里,缓缓摩挲了一会儿茶杯,赵涵又犹豫了一会儿,这才下定决心说道,“上一年年末的时候,就是西导演你刚开始拍《天真无邪》的时候,那时候阿涛不是也在忙着他的戏吗,我虽然不懂电影的事情,但是看他那郑重的样子,每天虽然很忙又很开心,就知道他一定很重视那个片子。”
 
“哦,我好像听我经纪人讲过,是东方前锦娱乐作为主要投资方投资的那个吧,名字我倒想不起来了,当初选女主角的时候我经纪人问过我要不要去,不过我已经决定接《山清水秀》了,而且我就是东方前锦娱乐出来的,一直都对它的印象不太好。”路安娜说道。
 
“要不是东方前锦娱乐就不会出这种糟心事了!”赵涵愤怒地把茶杯砰一下撞在桌面上。
 
西晏静静地等了她半分钟让她平复情绪,赵涵对两人抱歉地笑笑,接着说:“那部片子其实还没有公映,但已经出事了。原来那电影的剧本是从一部小说改编过来的,那么巧小说的作者那天就在试映会上,因为他发现电影的名字跟他作品的名字是一样的,想来看看电影找找灵感,没想到看到的内容却完全是他小说的翻版。”
 
“李涛拍的时候不知道这是个改编剧本?”
 
“真的不知道!是东方前锦娱乐直接把剧本推荐给李涛的,当时说的是原创剧本。”赵涵说着说着又气愤得不行,语速越来越快,“那作者虽然名气不大,写小说只是玩票,耐不住家里条件挺好,有钱打官司,铁了心要告他。”
 
“等一下!李涛不是只是副导演吗?东方前锦娱乐和正导演应该会挡在他前面的呀。”
 
“正导演……”赵涵苦笑了一下,“那导演姓顾。”
 
“唔?”西晏不明所以。姓顾的人怎么了?他只认识一个姓顾的人,就是顾策玄。
 
“哦。”路安娜却颇为理解地点了点头,看着西晏一脸懵逼的样子,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说,“你还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拍新电影啊。”
 
路安娜跟西晏科普了一下如今圈内那些只出钱不出力的家族集团实力,一些唱片公司、经纪机构跟西晏的联系不是很大,她就只是简略地说了说,主要是涉及影视界的造星、传播、发行公司,而这些公司里面就包括东方前锦娱乐、恒星娱乐、金龙影业、亚光文化传媒股份有限公司等等。
 
东方前锦娱乐历史悠久,虽然中间几次经历内部的改革和震荡,但总归是白家控股的。一直都发展得非常好,经常被黑没有影响到他们在这圈子里的控制力,偶尔的指控也像挠痒痒一样无关大雅。
 
白家就像护小鸡仔一样护着这企业,但是顾家这只大黄鼠狼最近要来抢这只小鸡仔。之前顾家主要在房地产行业发展,在娱乐圈没什么根基但耐不住钱多,收购了不少周边的小企业,高调宣称要入股东方前锦娱乐,消息传开之后那土豪的气场震惊了所有人,一时间风头无两。
 
如今的顾家,俨然是娱乐圈的新贵,不知道有多少艺人想赶在别人前面抱一抱这棵大树呢。
 
“对了,我想起来了,在金龙影业的股东大会和董事会上,顾家的号召力也不低,西导演你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吗?”
 
金龙影业是《噬魂》的主要投资方之一,但是西晏当时真的没操心这么多,哪怕就是知道了什么顾家白家的纷争,跟他也没什么关系,他考虑那么多干嘛?
 
赵涵又说道:“那姓顾的导演在顾家只是个旁支所生的私生子,没有实权,顾家给他搞个导演的身份无非是换着花样圈钱罢了,拍戏的时候根本就没干实事。现在东窗事发了,顾家主族虽然不屑这个私生子,到底还是偏袒同族的人,用了点手段就跟小说的原作者达成了协定,他不告那顾导演,只指控东方前锦娱乐和阿涛。东方前锦娱乐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说剧本是阿涛提供的。”
 
“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西晏第一次听到这种纷争感觉特别荒唐和不可思议。
 
“确实是睁眼说瞎话,关键是他们睁眼说瞎话我们却拿他们没办法,当初把剧本给阿涛的时候,又不立凭证又不录视听资料的,我们举不出证据来!他们一口咬死了绝对没有做出侵犯人家着作权的事情,所有的发行计划取消,一切后果都由阿涛承担,我们还能怎么办!”
 
西晏又是同情又是生气的,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西导演,你是阿涛的好朋友,阿涛圈内的好朋友只有你这一个了,不知道你有没有认识的人能帮到我们的,我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办法了,眼看他一天天……”赵涵说到最后都哽咽了起来,路安娜赶紧递了一包纸巾给他。
 
西晏第一时间想到的自然是他家男人,不过皱着眉想了一会儿,不确定傅之川管不管得到这种事情,虽然他总觉得傅之川应该是万能的,不过情人眼里出西施什么的不客观啊不客观……
 
送李涛和赵涵离开的时候,李涛一看西晏的神态就知道赵涵一定把自己的窘迫处境告诉西晏了,当下也只是深深叹气:“你好好拍电影……别担心,我没事,左右赔钱嘛,又不会被抓进去,是吧?”
 
李涛脸上挤出来的笑容让西晏很难受,他决定过会儿就打电话问问傅之川。
 
这时候图澜和边江回来了,边江神清气爽地抡着胳膊,图澜皱着眉揉自己的胳膊。
 
“看起来有进步?”西晏笑着问。
 
图澜凑过来小声问西晏:“他是从小学武术的?”
 
西晏说:“我问过他,他说只是年青的时候太混,总是被揍,一气之下就认了个武术师父学两招,他自己说自己学得不太好,但很尊敬他师父。他师父据说是在全国级的比赛都拿过奖的,有一次在乡下走路,遇到一只恶犬嗷嗷叫着冲上来,他师父一脚能踢得那只狗在空中转悠三圈然后掉地上。”
 
“死了?”
 
“哪能死啊,爬起来嗷嗷叫着就跑了。”
 
图澜好笑道:“怎么冲过来是嗷嗷叫,逃跑了还是嗷嗷叫啊。”
 
“那还能怎么叫?”西晏特认真地凝视着他,“汪汪吗?”
 
图澜对西晏这种眼神有条件反射,当要重拍镜头的时候西晏就会这样看着你,看得你全身发虚。他总觉得西晏是个太温和的导演,都不会对剧组里的人发脾气,一开始大家确实是给他点赞的,后来就有一些人故意偷懒在细节上偷工减料,反正西晏就算发现了也不会破口大骂,只会让他下次改进。
 
说实话,这种性格太容易在圈子里被欺负,就像不带刺的花太容易被路人随手折断一样。
 
这是图澜跟西晏相处了几天之后得出来的结论,然而他的这个结论在下午就被推翻了。
 
西晏因为不懂李涛这件事情里面的弯弯绕,所以一整天都在烦心要怎么才能帮助李涛,要怎么咨询傅之川合适,就是在他烦心的时候,总有人要撞上来。
 
远远地就听到有人喊:“顾少?您怎么来了?”
 
西晏不认为顾策玄会来探班,抬头望去,果然看见的是一个生面孔,穿得花里胡哨的,举止十分轻佻,一直搂着身旁女子的腰肢,走在众人的视线聚集下也不觉得难为情,反而挺胸抬头一副很骄傲的样子。许多人上去跟他问好,人越多他脸上的笑容也就越灿烂。
 
图澜和路安娜两个人是演员中腕最大的,都待在自己的座位上不动,顾晨阳心里窝火,心想顶破天不过是两个戏子,连一点面子都不给我!他又用猥琐的眼神打量路安娜,盯着她的大长腿几乎要流口水。
 
被顾晨阳揽着腰的女人立马甜丝丝地叫了一声“晨阳”,叫得真是酥媚露骨,立即把顾晨阳的注意力吸引了回来。
 
他吊着眼睛望向远处。
 
“哪个是西晏?”
 
路安娜的女助理在西晏耳边轻轻地说:“那个人就是顾家的大公子,顾晨阳。”
 
西晏冷冷一笑,心想你们欺负了我朋友还不够,还要来我面前摆威风吗!
 
“不知道顾大公子有何贵干?”
 
看着走过来的人,顾晨阳笑了笑。
 
“听说你们剧组有一个女演员因为其他事情暂时来不了了,我看时间上不宜拖得太久,特地介绍一个新人给西导演你。”顾晨阳边笑边说还边拧女伴的腰。
 
原来是想塞人进来!一众工作人员恍然大悟。
 
顾晨阳顶着顾家在金龙影业的股份,这一段日子已经在很多剧组作威作福了,有些导演骨头硬,怎么说也不肯接受他塞进来的人,有些导演比较会做人,示意他如果金龙影业加大投资量他想塞多少人进来都没关系,有些导演就特别好说话,无条件接受他送过来的人,反正只是多给配角加一点戏,还能卖个人情,没什么不好。
 
虽然顾林峰一直警告顾晨阳别在外头胡作非为,他自己却觉得没什么好顾忌的,况且女人实在太会撩人,哄得他找不到东南西北,一时松口就答应了下来。他看西晏个子小小的,身上没有锐气,像一只无害的小绵羊,想着应该是好欺负的,不料却听得对方一口回绝。
 
“你说什么?”
 
西晏直直地看进顾晨阳的眼眸中,一字一顿地说:“我说,不行。”
 
第四十三章
 
顾晨阳听得西晏如此干脆果断的拒绝,只以为是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厉害,于是就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金龙影业——”
 
“知道。那又怎么样?”西晏淡淡地问。
 
怎么样?顾晨阳一时间都有点愣神了。往其他剧组塞人的时候从来没有遇到西晏这类型的导演,就算是说什么都不肯接受他送过去的艺人的,也会在事后找个恰当的时机打电话婉拒他,不会当场下他面子,这圈子里,万事留一线日后才好相见,哪有西晏这样反过来质问你能怎么样的人啊。
 
全剧组的人也呆住了,心想西导演平时那么好说话好糊弄,到了这种人物面前怎么会这么强硬,他就不怕得罪人的吗?
 
顾晨阳一边思索,一边使劲拧身旁女伴的腰,女人感觉到疼痛却不敢表现出来。他转念一想,西晏貌似是个新人,应该是还没有训练出那种善于看别人眼色的技能,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先不跟他计较。
 
这样一想,顾晨阳没有马上发飙,反而耐心地继续说:“你看,为什么要拒绝得这么快呢?我这也是一片好心,听说剧组因为等一个女演员,进度已经慢了不少,这完全没有必要嘛,这么简单的事情是吧,我身边这个,你看起来不好吗?要腰有腰,要胸有胸。”
 
西晏顺着顾晨阳的话瞥了一眼他身边的女人,女人瞪了一眼他,神态中没有一点尊重的意思,那眼神就好像在说“我有顾少撑腰你怎么敢不用我,我来演一个配角完全是给路安娜面子才没抢她的主角,你应该求着我留下来”。
 
西晏不知道这女人演技怎么样,名气怎么样,但就冲着她这样的态度,他也绝对不会让她进组。
 
“对不起了顾大少爷,《噬魂》的导演是我,我对组里的演员有决定权,而且戚可儿是我与制片方一起讨论出来的,她已经在跟我们会合的路上了,我没有任何理由换角色。你光拿金龙影业来压我好像还不够看。”
 
“你瞧不起我?”顾晨阳一把推开女伴,没有丝毫的怜香惜玉,然后往前两步跨到西晏面前,指着他鼻子说,“好言好语劝你你还不领情,我说换人就换人!你要是敢拒绝信不信我连你一起换掉。如果你都不把金龙影业放在眼里,就别拍这部戏了,迟早卷铺盖滚蛋,全天下又不只你一个导演,在这里摆什么坚贞不屈的范儿,想要精神文明奖吗,那玩意儿能当饭吃?”
 
西晏不习惯跟别人粗声粗气地说话,而且在这么多人注视下他的心理障碍隐隐有些发作,心跳加速,手脚都僵硬了,不过必须要挺住,绝对不能在顾晨阳面前表现出弱势来。
 
他冷笑道:“怎么?《噬魂》只有金龙影业出了钱吗?不让我干这个导演你跟恒星娱乐商量过吗?而且我自己也有出资,你哪里来的权利让我滚蛋?”
 
顾晨阳一噎,又听到西晏继续说:“你说你是好心劝我,我也想好心劝劝你。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有你这样得天独厚的出身的,身无分文的人尚且努力打拼努力生存,敬畏生命尊重他人,你原本就有那么好的家庭条件,闲得蛋疼就去路边扶老奶奶过马路不行吗,干嘛非要混成个纨绔的二世祖呢?你父亲经营这么大的家业,你就不想早点学成才继承这番事业吗,为什么非要浪费自己的资源?”
 
顾晨阳从来没有被别人这么教育过,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顾林峰忙于事业,忙于勾心斗角,忙于哄一群小老婆开心,几乎不过问顾晨阳的事,只是警告他让他别闯祸,或者偶尔想起来就甩他几张卡让他自己玩,对他这个婚生子比对顾策玄这个私生子也没有好多少,只知道嘴上教训他让他努力学习,将来继承家业,从来没有实际行动上指导过他。
 
家里人尚且如此,更不要希望别人会劝阻他,一个个的不是上赶着就是躲着他,从没人敢劝他“回头是岸”的,西晏算是开天辟地头一个!
 
也不知道是对西晏的恼怒还是对顾林峰的怨恨,抑或是被戳中心事的窘迫,种种情绪夹杂在一起让他这座原本就很活跃的火山爆发了。
 
“敢教训我的人还没有出生呢!”话音未落,他一拳砸在西晏肩膀上,把西晏推得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倒退了五步。推完犹不解气,抄起桌上一个茶杯狠狠砸在地上,炸得最远的一块碎片打到了西晏裤子上,“cao!”
 
众人皆惊,怎么说着说着还动起手来了?
 
图澜和路安娜放下手上的东西一左一右走到西晏身边站着,面色不善,活像黑白双煞,大有你要是敢动手我们也不怕的气势。顾晨阳身后的保镖也有模有样站到雇主身前,一时间双方呈对峙态势,像是在比谁先认怂。
 
边江叼着烟眯着眼站在一旁,手指骨节咔咔作响,非常想重复一遍当年他师父脚踢恶犬的光辉往事。
 
顾晨阳的女伴突然尖叫一声,不住往顾晨阳身上蹭,也不知道究竟是在害怕呢还是在期待双方开打呢。
 
西晏这时候倒是缓过劲来了,他不觉得肩膀疼,就是麻麻的,一口气把自己对这种二世祖的劝诫说完了,那股子憋在喉头不吐不快的气愤也消散了。经历过一切在瞬间失去的恐惧,才能更学会珍惜,他倒是有点同情顾晨阳,也许他永远也不会明白这个道理。
 
“顾大少爷,还有事吗?没有的话你可以离开了吗?”
 
又来了又来了!路安娜和图澜同时扶额,刚刚还在心里暗暗夸赞西晏拿出点男子气概来了,突然他又恢复成这种真诚而无辜的眼神,纯粹得不掺任何杂质,仿佛一旦你拒绝他的请求内心就会产生极大的罪恶感。
 
这种眼神比打了顾晨阳一巴掌还要让他难受,因为西晏眼中的期待是那么诚挚,完完全全在表达着他是一个不受欢迎的人。
 
“你很好,你叫西晏是吧,真的很好,我顾晨阳记住你了。”
 
撂完狠话之后顾晨阳转身就走,根本不管蹬着高跟鞋的女伴在后面跟得多辛苦。
 
一阵静默中,图澜问:“西导演,你的肩膀还好吗?”
 
西晏这会儿才觉出疼来,呲牙咧嘴地说:“没事,没事。”
 
“他……”虽然路安娜不怕顾晨阳,但是她怕西晏资历尚浅,这么早就跟顾晨阳结下梁子实在不太好,明的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怕顾晨阳在背后下暗手,像被一条躲在洞里的毒蛇盯着,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就会探出头来咬你一口。
 
西晏敛下笑容,认真的说:“放心,我明白。”
 
路安娜和图澜看他一副我心里有数的样子,稍稍安下心来,全然不知道西晏的小心脏已经在颤抖了:呜呜呜,我好像又闯祸了,咋办呢?
 
西晏苦着脸转过身让大家继续开工,却看到大多数人还呆愣愣地站在那里,每个人表情都不一样,复杂得很。
 
西晏想了想,忽然说:“我和你们合作了也有一阵子了,我的性格你们应该有所了解了,我最讨厌吵得脸红脖子粗,世界上除了死亡、战争与爱情,没有其他的事情不能通过好好交流解决,所以我不喜欢生气。但那不代表我很傻很好糊弄,希望你们中间的某些人可以好好地考虑一下我的话,如果你不想干了,我会把工资结算给你然后送你走,如果你还想继续干下去的,就请你不要整天想着钻空子。”
 
平时兢兢业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完成任务的工作人员觉得西晏说的这番话很莫名其妙,但一些仗着西晏不会指责他们就偷工减料的人却心中一凛,脸色不由自主地白了白。可想而知,今天之后,他们应该再也不敢耍小聪明了。
 
看着西晏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坐回椅子上和监制讨论之前未完的话题,图澜笑了笑,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其实他很适合这个圈子。”
 
路安娜一撩头发,风情万种地说:“这一点我比你更早体会到。”
 
图澜轻轻嘀咕了一句:“马后炮。”
 
西晏在图澜和路安娜面前装得非常淡定,其实心里惶恐得不行,躲到小黑屋里暗搓搓地拨打了傅之川的电话,上一秒还在想着要表现得稍微有骨气一点,不能救火救灾都找傅之川,下一秒就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了:“亲爱的……”一个“的”字拖得老长,极尽婉转迂回之能事。
 
傅之川算是知道了,西晏一跟他撒娇准没好事:“怎么了?又是哪个演员堵在路上了?”
 
声音里有淡淡的调侃和宠溺。
 
正给傅之川化妆的化妆师被他这种带着笑意的温和声音给吓到了,差点把他的睫毛拉下来。乖乖哟,他跟着傅之川也有好几年了,从没见过傅大神露出这样的神态,哪怕是梅斯菲尔德夫人打来电话他也不会这样。
 
“没有啦……”西晏噘着嘴揪了揪自己头上的呆毛,组织了一会儿语言还是没组织好,只好先说,“你知道顾家吗?”
 
傅之川挑挑眉:“你说的是最近在娱乐圈动静很大的顾家?”
 
“哎哟我的祖宗诶,你准备好了没有——”顾策玄风风火火地冲进来。
 
他今天穿得特别正式,头发顺了,衣服不骚包了,鞋子也不花花绿绿了,那股随时随地能开启泡妞模式的渣男气质暂时收敛起来,乍一眼看过去还挺像个知名设计师的样子。没办法,今天可是他今年第一次时装发布会,来的业内同行和知名媒体多了去了,实在不能给自己丢脸。况且,他的主秀模特是傅之川,不好好捯饬一下,回头照片拍出来,傅之川金光闪闪,他灰头土脸,伤自尊啊伤自尊!
 
小汉伯斯也正好从门外走过来,看到傅之川在打电话就拉着顾策玄的上衣后摆把他扯了出来,力气大得顾策玄都错觉自己是被一台吊车拖走的:“小汉伯斯!轻点儿啊!这衣服我准备了好久的,轻点儿啊——”
 
小汉伯斯怕他的喊叫打扰到傅之川,一把捂住他的嘴,蹭到了一点口水,嫌弃地揩在他背上。
 
“你干嘛摸我的背?”顾策玄不解地问。
 
“没什么,帮你整理一下。”
 
“哦,理好了吗?”
 
“咳,好了,很顺。”
 
“你是不是在忙啊?”西晏小心翼翼地问。他好像听到了一点别人的叫喊声。
 
傅之川淡淡地看了一眼被小汉伯斯死死扯住的顾策玄,回答说:“一点都不忙。”
 
顾策玄瞬间石化,小心肝碎得稀里哗啦的,脑子里突然就冒出一句极其贴合实际情况的话: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那我就说咯……”西晏把顾晨阳带着一堆人过来耀武扬威并且想往剧组里塞人的事情告诉了傅之川,当然,被顾晨阳狠狠推了一把这种事情西晏没有说出来,“我是不是惹麻烦了?可是不是我主动的,是他要来惹我麻烦啊,听说顾家在金龙影业——”
 
傅之川沉声道:“金龙影业不是顾家一家独大,这一点你放心。况且顾家……”说着,他转过头看着顾策玄。
 
“嗯?”西晏不懂为什么傅之川说了半句话就不说了。
 
顾策玄在门口听到傅之川说到顾家,脸色立马变了,小汉伯斯适时松开手,他就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进来,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顾家去找西晏麻烦了?是谁?”电话那头肯定是西晏,顾策玄从傅之川的神态和语气就能判断出来。
 
“咦?顾策玄在你旁边吗?”西晏听到声音了。
 
“他是顾家的私生子。”傅之川回答完西晏,留给他几秒钟时间消化,然后用手压了压顾策玄的肩膀,说,“控制好你的情绪。”
 
顾策玄也知道今天这样的场合他作为核心人物绝对不能掉链子,于是狠狠地吸气又呼气:“我知道了,一定是顾晨阳对吧?温室里长大的大少爷,整天就知道借着顾林峰的名头狐假虎威,难为他跑到那么偏僻的地方去。突然觉得我花那么大力气暗暗吞噬顾氏可能完全没必要,等什么时候顾林峰一口气提不上来了,顾晨阳又能撑得起什么?”
 
“真是那样的话顾家其他旁支就会争抢这块肥肉,他们怎么可能看着顾晨阳掌权,顾氏且亡不了呢。”小汉伯斯热衷于给顾策玄泼冷水。
 
“我就是打个比方不行啊!”
 
“好了。”傅之川摆摆手,让两人别说话,然后听见西晏在那头感慨了一句:“顾家好多私生子啊……”他可是记着让李涛背黑锅的那个没节操导演也是顾家的私生子,不过是旁支,而顾策玄却是主族。
 
“顾晨阳翻不出天来的,你自己平时小心一点。”
 
“嗯,我知道。”西晏点点头,又小声道,“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呀?”
 
“想我了?”傅之川嘴角轻轻勾起,眼底浮现出淡淡的宠溺。
 
顾策玄见他们要进入说情话的环节了,夸张地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小汉伯斯得意洋洋地睨了他一眼,心道看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再看看我,本人表示已经被他们这种状态闪瞎好几次了,如今习以为常了,两人面对面更腻歪的时候你是没看到呢!
 
西晏躲在小黑屋里感觉很安全,有什么就说什么:“是想你呀,也想九渔。”
 
“呵,更想我还是更想他?”
 
西晏吐了吐舌:“小孩子的醋你也吃,那可是你儿子。”
 
“也是你儿子,他都叫你妈妈了。”
 
化妆师手又是一抖,差点把眉笔戳傅之川头发里去。大新闻啊大新闻,傅大神都给儿子找好妈妈了,不管是他有儿子还是他谈恋爱了都是重磅消息啊,他相信他如果能把这两个消息卖给那群饥渴的媒体,他下辈子都不用愁了哼……但是他不敢嘤嘤嘤。
 
西晏以前觉得自己段数挺高的,毕竟是天生的同性恋,没吃过猪肉但查过很多资料,又是重活一世的人,怎么着都应该心态成熟了吧,结果遇到傅之川他才明白,一山还有一山高,总是被傅大神两句话就说的面红耳赤那个一定不是真正的他,一、定、不、是!
 
一边给自己催眠,一边不自觉地就用软软的声音说:“那你到底来不来嘛?”
 
“这几天有点忙……”
 
顾策玄激动得差点要抹眼泪了,心想大神你终于知道你现在“有点”忙了啊,咱能别煲电话粥了吗,人家都已经入场了你倒是快换衣服啊,仗着自己是最后一个模特就如此嚣张真的好吗。
 
“哦,好吧……”西晏有些失望地嘟囔了一声,转念一想,自己也不是那种需要男朋友随时随地哄着的小女生,不能磨磨唧唧耽误自家男人的工作,于是还反过来安慰傅之川,“也没关系,这边的镜头等戚可儿到了就很快能完成了,我可以回来看你们的。”
 
听着西晏这么乖巧的声音,傅之川心软得一塌糊涂,其实他早就已经让小汉伯斯安排好行程了,准备去给西晏一个惊喜。
 
“那就这样咯,拜拜。”西晏挂电话前还给了傅之川一个么么哒。
 
小汉伯斯和顾策玄就看见傅之川一瞬间笑得比花还灿烂,颠倒众生,但也只是一瞬间,当他放下手机,从椅子上站起来,就变回了那个在t台上碾压众人的高冷大神。
 
他淡淡地问:“开始了吗?”
 
顾策玄也没空吐槽傅之川的差别对待了,认真地说:“开始了。”
 
开始了——属于他的。
 
第四十四章
 
顾策玄是以创新大胆不按套路出牌闻名于世的设计师,而且他设计服装有个习惯,就是一定要给衣服再设计一套珠宝来搭配。他不喜欢给自己的作品贴标签,不喜欢迎合主流也不喜欢特立独行,照他自己的话来说,他只是想做出自己看得下去的东西。
 
mors这个品牌是顾策玄一手创立的,圈内创立品牌的设计师多如牛毛,为什么mors能脱颖而出?顾策玄的硬件实力是一部分,他的软件实力更是别人想都不敢想的强大,谁让他是傅之川的好朋友呢?傅之川的关系网在圈内如果说是第二的话可能没人会认第一了。一旦傅之川出席时装秀,世界四大设计大师很有可能也会来,国外媒体会来,最重要的是,消费时尚的那个阶层不可能不来。
 
所以,每年顾策玄的一场秀场面可能比一个时装周还要热闹些。顾策玄不拘小节,经常会跟媒体友好交流,媒体因此能得到很多八卦,比如傅之川的私生活啦,某某某模特的感情史啦,某某某明星的糗事啦,收获不要太丰富哦。
 
今年顾策玄的时装秀的切入点是高级成衣,介于成衣品牌和高级定制中间的一种既能显示生活化又不失高端精英感的品种。富有节奏感的摩登音乐响起,灯光闪烁之中,第一位男模已经走了出来。
 
整个t台被奶白色的光线穿透,在这条路上,一个人能从平庸走向非凡,能从丑小鸭变成白天鹅,从矮小自卑到接近高高在上的美,哪怕走得并不轻松,双脚被荆棘刺穿,也从不后悔窥探天堂的一角,所以总有人为此沉迷。
 
很多人认为皮草、针织和羽绒的混搭雍容华贵,只适合女人,顾策玄却偏偏能用这样几种元素塑造出男性的阳刚魅力。大多数设计师会用两片点缀的地方顾策玄用的是剪贴的小块皮草,既不显得像冬天的衣服一样厚重沉闷,又很好地衬托出一点儿野性。
 
人们对春天的印象大多是嫩绿的,鹅黄的,浅粉的,总之都是非常鲜嫩的颜色,顾策玄却固执地以黑白灰三色为主色调,不管是衬衫还是长裤,都用黑白灰的叠加来表现层次感,从模特的小腿开始往上到颈部,黑白灰构成的层次像无数隐形的架子,能把整个人都撑起来,而且这种撑法不会让人觉得威严和压迫太过,反而在关节处制造出一种灵活生动的视线错觉。
 
时装秀才刚刚开始就有人自发地开始鼓掌,两侧嘉宾席上闪光灯两个不停,后排的人们有些兴奋地小声交谈着,有些忙着用自己的照相机、手机、便携式摄像仪等等设备努力地拍照拍视频,显示他们能在千军万马的厮杀中抢到票是多么的不容易,一定要好好的记下来以后当做炫耀的成本。而他们发到朋友圈里的消息,立马被众人转发,引起一波又一波热闹的讨论。
 
芬妮摩尔自然坐在离t台最近的位置,她的眼光向来是极高的,而且不符合她的设计理念的作品她绝对不会拍手叫好,不过连她也觉得这次顾策玄做得很不错,脸上露出认同的笑意,可想而知这次时装秀不可能不成功。
 
芬妮摩尔意思意思拍了两下手,转过头看着身旁的空座位,下意识地揉揉太阳穴,头疼地小声嘀咕:“埃莫德尔这家伙说要来了要来了怎么还不来?他是坐在乌龟背上来的吗?”
 
已经有不少人注意到这个空位了,到时候外界估计要传出“埃莫德尔大师缺席顾策玄时装秀,疑是与傅之川撕破脸皮”的消息了。
 
这时,芬妮摩尔听到众人发出齐齐的惊呼声,她重新把视线投向台上。音乐已经换了,之前是略显激动的音乐,好像听着听着就可以跟着那种节奏开始晨跑,这时音乐却换成了舒缓的、优雅的小提琴协奏曲,像在雨中的伦敦街头漫步,闲适而浪漫。
 
顾策玄大胆地使用黑白两色的蕾丝来作为面料贴面,在现场朦胧的烟雾中,一个个男模都仿佛披上了神秘的外衣,为了使蕾丝的设计不影响整体浑然天成的硬气,他用许多有尖锐棱角的几何形状做外镶嵌处理,恰到好处融合了血性与优雅,虚幻与实在。
 
芬妮摩尔这时才体会到华夏的俗话“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拍死在沙滩上”到底是什么意思。她老了,总有一天会拿不起笔,会想不起来自己上一秒还记得的设计,会难以用颤抖的指尖抚摸华贵的衣裳,会难以用模糊的眼睛品鉴新作品。但是她不害怕,时尚圈的新鲜血液比她想象的还要优秀,不论是傅之川还是顾策玄。
 
沉浸在感慨中的芬妮摩尔很容易就忽略了迟迟未到的埃莫德尔大师,而大师这时候究竟在哪儿呢?他二十分钟前就到了会场门口,但是却被年轻的守门小伙子给拦住啦!
 
“我真的是有邀请函的,只是来得太匆匆忙忙不小心掉了,可能是被偷了,反正我的钱包和手机都不见了,就不可以给我通融一下吗,你可以进会场看看啊,芬妮摩尔旁边的位置就是我的,甚至我可以让她给我作证,作证我就是埃莫德尔!”
 
埃莫德尔用意大利语哇哩哇啦说了好多好多,可是小伙子根本听不懂他的话,埃莫尔德又换成英语说了一遍,正直的小伙子虽然听懂了但是邀请函掉在路上的借口实在是太扯了,要是谁都能那这个理由进去还了得?而且他也不能随随便便进出会场,怎么去找芬妮摩尔呢?
 
会场外面还蹲着几家没有拿到入场资格的小媒体,他们没认出埃莫德尔,只当他也是那种想混进去的人,还嬉笑着劝他:“别说了,这种瞎话我们早就编过不知道多少次了,一次也没被人放行过,还是认命吧,过来跟我们一起蹲着,回头能捡别人剩下的新闻。”
 
埃莫德尔气得吹胡子瞪眼,心想我才不是在说瞎话呢!只有别人挖我新闻没有我求别人新闻的事情!
 
他继续跟小伙子拉扯:“你就认不出我的脸吗?我真是埃莫尔德!”
 
小伙子很无奈地看着他:“我为什么要认得出你的脸?你是哪国总统吗?再说了,你就算真是总统我也没有必要认识你啊。”
 
埃莫德尔险些被小伙子气得吐血,眼珠子咕噜噜转了几圈,忽然用手指指着天空,大喝一声:“看!ufo!”
 
“噗——”小伙子和旁边的小媒体记者都一脸白痴地盯着他,“大叔,你这招都过时好几年啦,不管用了!”
 
埃莫德尔大师脸部急速地抽动了两下,险些扑地而灭。
 
“诶?林恒,这老头好眼熟啊。”
 
纪小筱拉着林恒从保姆车上急急地跳下来,亮出邀请函就往里面冲,差点一头撞到埃莫德尔身上。最近有个时尚品牌想找纪小筱代言,纪小筱除了是傅大神和蔻梵希的脑残粉之外,对时尚其实没什么了解,林恒就给他弄了张邀请函让他过来见识见识。
 
出于纪小筱是西晏的朋友,西晏是傅之川他老婆,顾策玄二话不说就给了票。昨天还千叮咛万嘱咐纪小筱千万不能迟到,一定要把闹钟定好,结果早上那个小闹钟震得都快要报废了也没把纪小筱从周公那里拉回来。
 
林恒一把掀开他的被子把他揪起来,纪小筱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睡衣就往林恒身上蹭,边蹭边哼哼唧唧地说:“睡……再让我睡会儿……林恒……”
 
林恒被他蹭的有反应,压着他在床上亲了一会儿,纪小筱迷迷糊糊的也不挣扎,还在断断续续说要继续睡,什么都不管就要睡。林恒无奈,一个心软就帮他把被子盖好了。纪小筱撒泼打滚拖拖拉拉好久,最后直接被林恒裹在毯子里抱上了车,在车上换衣服化妆搞头发,紧赶慢赶好不容易才过来了。
 
埃莫德尔听到有人认出了自己,激动得差点没有老泪纵横,上来就拉着纪小筱的手,真诚地说:“你认出我了是吧,你一定认出我了吧,你快点跟他证明我就是我!”
 
纪小筱还在努力回想这老头究竟是谁就被他拉着走了,林恒眼疾手快拦住埃莫德尔,把纪小筱的手抽出来,推了推眼镜,淡定地说:“埃莫德尔大师怎么站在门口?”
 
“别提了!”埃莫德尔觉得自己实在是把老脸都丢光了,被其他两个老头子知道指不定会怎么嘲笑他呢,“我把邀请函弄丢了,这家伙死活不让我进去。”
 
“怎么不打电话给顾策玄?”
 
“手机也丢了嘛。”埃莫德尔摊摊手。
 
看门的小伙子也是职责所在,不好难为他,于是林恒就帮埃莫德尔打了个电话。虽然他跟顾策玄交集并不多,不过应急的联系方式还是有存的。
 
彼时顾策玄正跟着时尚编导们一起坐在控制区,微眯着眼评估这场时装秀的效果,也注意着现场众人的反应。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能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是顾策玄,不是顾家的私生子,不是顾林峰的儿子,不是利益也不是工具,只是他自己,是赋予时装艺术生命的掌控者。
 
听了林恒说的埃莫德尔大师被堵在门口的事,顾策玄哭笑不得,默默腹诽了一句越有地位的大师越迷糊之后,急匆匆去门口接他了。
 
林恒和纪小筱走进来的时候时装秀都已经接近结尾了,顾策玄把埃莫德尔送到嘉宾席就往后台赶去,走得那叫一个健步如飞。作为设计师,他最后是要带着所有模特一起谢幕的,一定要提前调整出自己最好的状态。
 
芬妮摩尔低声嘲笑着狼狈的埃莫德尔,说:“你现在年纪不算老记性却已经很差了嘛,小心以后变得像老梅斯菲尔德男爵一样。”神经大条到能把自己儿子都给弄丢了。
 
“你——”埃莫德尔要不是顾忌着身边人多,一定会跳起来跟芬妮摩尔决斗的,“你还是先操心一下你自己吧。”
 
“我有什么可操心的,我肯定能活得比你们三个老头子都长久。”
 
“那可未必——”
 
正在这二位大师你来我往谁都不服谁的时候,现场突然奇异地安静了下来,音乐最后一次变幻,变得波谲云诡,低低的男声仿佛吟诵着远古的咒语,骤然响起的女高音直击人心,空气都有如实质般颤动起来,似乎被塞壬的歌声蛊惑,所有人都忘记了手上的动作,按快门的手指僵硬了,发自拍的动作暂停了,品头论足的窃窃私语声消失了,他们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拖入深海,唯一能做的是睁大眼睛欣赏海面上那被神只祝福的岛屿,既是欣喜又是绝望。
 
迎面缓缓走来的人是傅之川。
 
黑暗之中,一抹紫色的追光打在他身上,温柔而细密地描摹出他英俊立体的五官,映得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中隐隐有光华在流转,幽静而深邃,自信而神秘。血液中流淌着梅斯菲尔德夫人的才情,他的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踩在音乐的点上,像是走在人心上,修长的双腿被光影的效果修饰得更加完美,膝盖的每一次弯曲都是生命的呼吸,饱含悄然滋长的力量。
 
他的希腊雕塑般的脖颈、宽阔可靠的肩膀和肌理分明的躯干组成了一个标准的十字形,只有在他的身上,不是衣服撑起了人,而是人撑起了衣服。转身的一瞬间,衣服的所有小细节都被完完整整地展示在众人眼前,顾策玄的每一滴心血在傅之川身上被拼凑起来,幻化出最美好的面目。
 
这一刻,所有的喧嚣都是不存在的,只有快速流动的血液与有力击打的心脏在体会兴奋与激动,敬畏与崇拜。
 
这场时装秀,直到这里才展示出它真正的价值,时尚从来不是衣服或者是饰品,而是他们与人的结合,是人的性灵赋予了这些人造物超越本身材质的内涵。
 
顾策玄每一年都会邀请傅之川担任他的主秀模特,每一年他都会重复一样的感慨,如果说整垮顾家是他不惜一切代价想要完成的执念,不被人理解也可能不会有结果的执念,那么让自己设计出来的作品在如此完美的傅之川身上不至于被人忽视就可以算作是他的梦想了。
 
芬妮摩尔看着傅之川的背影,忽然眼睛里浮起了一层雾气。那天她在访谈节目上被问到为什么四位大师都这么重视傅之川的时候,她提供的答案其实不完整的,因为真正的答案没有办法说出来,只能靠你自己去体会。只有在台下看着傅之川,你才知道时尚的真正意义,知道你为什么追捧那些东西,不是臭美,不是自恋,不是挥霍,不是奢侈,而是对生活近乎疯狂的热爱以及追求卓越的梦想。
 
没有人不想得到永恒的美。
 
芬妮摩尔只是忽然很遗憾,人生匆匆百年,她认识傅之川的时间是半生,这样的感动和体验半生中又能有几次呢?也不知道傅之川这样的人最终会走向哪里,他尝试过音乐,演过戏,走过秀,设计过时装,打理过企业,每一个领域他都可以做到最好,但他总是急流勇退。
 
究竟有没有人能让你的脚步停驻呢?芬妮摩尔想。
 
埃莫德尔倒没有顾策玄和芬妮摩尔这样多愁善感,他只是想着不管怎么样都要拉着傅之川参加他下一次的时装秀,绝对不能再让他跑掉!
 
当傅之川完成最后一步的时候,灯光忽然完全熄灭,一秒后又再度亮起,顾策玄跑上台拥抱好友,所有的模特慢慢从t台两端上来,齐齐地排列在两人身后,金粉与彩带迫不及待地飘扬下来,在极端的压抑与沉默过后,现场爆发出一阵又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嘉宾们不约而同地站起来,把两只手都拍得通红了也丝毫感觉不到。
 
陷入了莫名的感动与赞叹中的每一个人都不吝惜他们的热情,表达出了自己对顾策玄与傅之川的崇敬,对这场时装秀的满意。
 
纪小筱见到自己的偶像简直兴奋得要昏过去了,不停地晃着两个爪子,就差没有大声呼喊“傅大神我爱你”了。
 
林恒幽幽地说:“现在倒是开心了,之前是谁嚷嚷着要睡觉不要来看时装秀的。”
 
“啊?不知道你说的是谁,反正不是我。”纪小筱忙着鼓掌,全然忽视林恒奇怪的语气,拒不承认撒泼打滚求不来的人是他自己。
 
林恒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慢悠悠地推了下眼镜,灯光下镜片表面闪过一道意味不明的光,像是在代替他说:很好,你今天晚上完蛋了。
 
顾策玄拿着话筒在空中虚虚地压了两下,众人渐渐地冷静下来,坐回位置上,认真地听他说话。
 
顾策玄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今天真的很开心,没想到秀的效果这么好,首先我要感谢魔塔工作室的时尚编导们,为了营造出我形容出来的那种抽象的效果他们派出很多人忙了很久,尤其是这几段配乐,真的非常契合整个主题;其次,感谢mors工作室的所有员工和台上的模特们,没有你们的帮助,光靠我一个人根本没有办法完成这次展示;还有,感谢所有拨冗前来的嘉宾,尤其是埃莫德尔和芬妮摩尔大师……”
 
两束强光打过去,芬妮摩尔和埃莫德尔站起来向大家点头示意,很多人因为沉浸在时装秀中还没有注意到他们两个人,这下子反应过来了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神,这二位可是名副其实的时尚圈大佬啊,顾策玄面子真大。
 
“最后,我最想感谢的人,是我的好兄弟——”顾策玄拉着傅之川一起走到台前,郑重地对着中央摄像机说,“没有之川,应该就不会有今天的我,我由衷地感谢他,能圆我攀登时尚之峰的梦。”顾策玄转过头看着傅之川,又说,“谢谢。”
 
他们之间的友情,不是谢谢能说得完的,生,不如他所愿,顾策玄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大概就是能和傅之川成为好朋友吧。
 
“是你自己足够优秀。”傅之川淡淡地回道。
 
“是吗?嘿嘿,我也这么觉得。”顾策玄的严肃持续不了一分钟,嬉皮笑脸的本性就又暴露了。
 
众人善意地笑了笑,忽然有个记者起哄道:“傅大神多说点什么吧!”
 
“看吧看吧,我就知道你们嫌弃我。”顾策玄佯装委屈地把话筒递给傅之川,又引得众人一阵好笑。
 
所有的镜头都在一瞬间聚焦到傅之川身上,他轻轻地笑了笑:“似乎很久没有在这种场合发言了。”
 
众人皆敛声屏息等着傅之川的下文,林恒突然听到身旁微弱的哼哼声。
 
纪小筱一张娃娃脸涨得通红,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怎么了?”林恒惊讶地问。难道是要听偶像说话了激动成这样的?
 
“唔——我想上厕所。”
 
“那就去呀。”
 
“可是我又想听傅大神——诶!”
 
纪小筱话没说完,林恒已经拉着他站了起来,悄悄地从过道里走出去。
 
“那些话你出去之后随便上个网在哪儿都能看到转发,急什么急,先去把你的生理问题解决了吧,不然万一没憋住……你明天可能就要和你偶像抢版面了。”林恒用奇异的眼神上下扫视他,看得纪小筱窘迫极了。
 
“哼!”他甩开林恒的手往洗手间跑去。林恒笑了笑,站在会场的小门这边等他。
 
那边厢,傅之川似乎是犹豫了一下,忽然说:“有一件事我确实想告诉大家很久了,原本是担心他会不高兴所以才没有说,不过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情,我怕他多想,想借此机会给他表个决心。”
 
记者们一时间都愣住了,不知道傅之川究竟在说些什么东西。然而下一秒,有些脑子灵活的仿佛已经知道了些什么,要说最近傅之川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估计就是跟高妙凌的绯闻事件了,高妙凌凭这个绯闻可是好好地火了一把,连连上实时热搜前五名,发展势头快得让整个娱乐圈都难以想象,哪怕她的热度几乎是被骂上去的,但是不管怎么样,她确实出名了却是不争的事实。
 
所以,傅之川这是要……承认绯闻顺带公布恋情?有没有这么戏剧性啊,不像大神的风格啊。还是说他是要澄清绯闻再公布恋情呢?啧啧,这两个选项听起来都不太好的样子。
 
死守着直播的网友们瞪着屏幕,感到自己整个人都好了,又想继续听下去又想赶快点叉拒绝承认某些会让他们失恋的事情,纠结得都快精分了。
 
傅之川吊足了大家的胃口,最终却只说了一句不清不楚的话:“我是想和他过一辈子的,不希望有任何的意外让我们产生误会,谢谢大家。”
 
嗯,不用谢,然后呢?
 
众人等待的下文是注定不会出来了,只看见傅之川已经把话筒递还给顾策玄,金粉与彩带飘完了,他们要按照正常程序退场了。
 
什、么、鬼!
 
别走啊喂!
 
有没有胆子说说清楚先!
 
第四十五章
 
纪小筱洗完手,愤愤地扯纸巾,一边扯一边嘴里还嘀咕着:“臭林恒,就知道欺负我。”
 
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纪小筱脚尖刚踏出洗手间,就听见墙边几个男人先是嘻嘻哈哈开无意义的玩笑,后来又用刻意压制着的声音气急败坏地在说着什么。
 
纪小筱隐隐约约听他们提到顾策玄,下意识地缩回了脚,躲在后面悄悄地听。
 
顾晨阳狠狠地踹了一脚墙,低吼道:“那个顾策玄究竟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私生子罢了,一个搞时尚的娘娘腔!凭什么他们都夸他年轻有为,只是画了几件穿不到大街上的衣服,他还要上天不成,竟然敢说我不如他……气死了气死了,最近总是被人小看,在这样下去我这个顾家名正言顺的大少爷还有什么地位!”
 
出来玩玩出一肚子火,顾晨阳恨不得拎个炸药包把这个会场给炸了。
 
前两天他在酒吧跟一群狐朋狗友喝得烂醉,朋友们看出他心情不好,又听说他前不久不知道为什么去了山区一趟就甩了一个女伴,只当顾晨阳是精力太盛无处发泄,就拿出几张票请他来看时装秀。
 
顾晨阳看都没看票,只以为就是那种看美女大胸和大腿的时装秀,抱着随意的心态来了才发现竟然是顾策玄的男装发布会。被拖着一起坐在最后面,他一直观察着现场众人的反应,没想到这个在他看来就是个废物的私生子竟然能在时尚圈里获得如此高的赞誉,反观自己呢?人家只是把他当做顾家大少爷赔个笑脸,指不定转过身脸上是何种的鄙夷呢!
 
“原来顾大少你最近心情不好是因为顾策玄?要我说你直接无视他不就好了,管他在外面做些什么,只要你自己把你老子的财产牢牢地看住了,或者趁着他没死多圈一点到自己名下,顾策玄能用什么名义来撼动你的地位?该你的早晚会是你的。”
 
“是啊顾大少,何必在这里跟自己生闷气,咱们一起去清芳俱乐部乐乐怎么样?听说最近来了一批新的小妞,又干净又漂亮还年轻……”
 
“滚!你们懂些什么?”顾晨阳咬着牙道,“老爷子已经嫌我越来越没用了,在这样下去他估计要给我再制造几个弟弟妹妹了,他总说我还不如顾晨曦有价值,顾晨曦长得漂亮,嫁出去好歹是个能获利的家族联姻,我呢——整天就会在外面给他丢脸。”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呀,他不是给你在金龙影业安排了个职位嘛,你做出点成绩给他看看不就行了?实在不行还可以用别人的成绩充充数,改个名字罢了……反正他们不敢说什么。”
 
纪小筱听得皱眉,这几个人聊天的内容不是下流就是阴险,感觉整个耳朵都不好了。
 
“别跟我提金龙影业,一提我就生气。你们知不知道最近冒出一个叫西晏的导演?”
 
“那是谁?”
 
“啊,我好像有印象,他拍的那个电影叫《天真无邪》是吧?我跟我上上上个女朋友在一起的时候,她非要拉着我去看,她看得津津有味,我差点就在座位上睡着,真不知道这电影在演点什么东西,反正我看完之后什么都没记住就记住这导演名字了,听说他因为这部作品出名了?”
 
顾晨阳冷笑两声,阴阳怪气地说:“是啊,人家现在可是新锐导演,一点都不把我放在眼里呢。”
 
“你说的最近总被人小看就是指他?”
 
“哎哟,胆子挺大啊,拍了一部电影就敢得罪顾少了,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四个字是怎么写的。”
 
“这种小事哪能劳烦顾少您操心,哥儿几个分分钟帮你教训了他。”一群背后有倚仗的公子哥儿,既不用自己动手又能在顾晨阳这里得一个人情,他们觉得这实在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顾晨阳皱起眉:“你们?不会要把人家绑起来揍一顿吧,我要揍人早揍了,还用得着你们?”再怎么说一片成名的西晏也已经是公众人物了,况且现在《噬魂》剧组里有一对号召力极强的影帝影后组合,顾晨阳还没有蠢到刚找完茬就派人教训西晏的地步,生怕别人想不到他身上啊。
 
“哪能呢。”男人们哈哈大笑起来,“套麻袋都是什么年代的招数了,忒低级了,还容易被人抓住证据,哥儿几个没那么傻。”
 
“那你们有什么计划?”
 
“嘿,让我们卖个关子,你就等着瞧吧。”
 
“行,随便你们。”顾晨阳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不过别搞出人命来啊,被我家老头知道了他能撕了我,我还不想进局子。”
 
“你这话说的,从局子里出来不是很容易的事情吗?”
 
“出钱的不是你你当然说容易!”顾晨阳踢了那人一脚,“不久前我才刚给那里面的孙子送了辆玛莎拉蒂,现在还心疼着呢。”
 
“我说最近怎么没人去清芳俱乐部‘例行检查’了呢,原来是顾少您的功劳。”
 
“顾少出手就是大方啊,不服不行……”
 
外面的人似乎是慢慢地走远了,纪小筱听到他们好像要对西晏做点什么,急得不行,又不敢贸贸然冲出去,紧紧地贴在墙上,却再也没听到更多有用的信息,谨慎起见,他又在那里躲了两三分钟,确定外面没有一点儿声响了才走出来,慌慌张张回去找林恒了。
 
“怎么去了这么久?”
 
林恒只觉得眼前一花,有个人影已经扑到了他怀里。
 
纪小筱抬起头,认真地说:“出事了。”
 
林恒静默三秒,问道:“你有了?”
 
“有你个大头鬼!”纪小筱捶了他肩膀一下,做贼似得四处看了看,拉着林恒到角落里,嘴唇几乎是贴在他耳朵上,叽里呱啦地把刚刚听到的事情说了一遍。
 
“有这种事情?”林恒皱眉。
 
“真的,我绝对不会听错的,那个姓顾叫大勺的人一开始在骂顾策玄,骂着骂着后来就说到小西西身上了,他们说要教训他呢,怎么办啊?要不要马上给西西打个电话提醒他小心一点儿?”
 
林恒见纪小筱急得脑门都出汗了,安抚地默默他的头发,说:“别慌。那个人不叫大勺,他是顾家的大少爷,顾晨阳,跟顾策玄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纪小筱性格单纯,人也特别懒,从来不愿意去想那种费脑子的事情,想了也搞不清楚乱七八糟的利益关系,所以林恒平时不会跟他说一些娱乐圈里哪个势力崛起了哪个势力没落了之类的事情,纪小筱过得很简单,演戏,拿钱,买点好吃的,偷偷懒,度度假,完全没必要跟那种掌权或者掌钱的人有什么交集,林恒只希望他每天都能开开心心的。
 
这就是为什么纪小筱听了这么久都不知道“顾大少”是谁的原因,只以为那人姓顾叫大勺。
 
“兄弟?难道这就是现实版的相爱相杀?”
 
林恒微微笑了笑:“相杀是一定的,相爱却没有。”
 
纪小筱听得一头雾水。
 
林恒在心里想着西晏某些方面也跟纪小筱一样挺不靠谱的,他一个人可能防不住顾晨阳那一伙人,所以他最后给傅之川打了电话。
 
从一开始在西晏家门口遇到傅之川,再联系后来种种蛛丝马迹,西晏和傅之川其实没有刻意隐藏什么,只不过他们聚少离多不可能被外人抓住把柄,而聪明如林恒,往深里一想,他就明白了他们之间不寻常的关系,毕竟他跟纪小筱也是这种类型的。
 
接电话的人是小汉伯斯。
 
一听到是关于西晏的事情,小汉伯斯把两只耳朵都竖了起来,凭西晏在傅之川心中的地位,他的安危容不得小汉伯斯不重视。
 
“好的,我知道了,我会告诉主人的,多谢。”
 
林恒果断地挂了电话,心想这算是给傅之川帮了个忙吧,那么也可以说是帮了梅斯菲尔德家族一个大忙,以后……
 
“你怎么一脸要算计别人的表情?”纪小筱伸出爪子捏捏林恒的脸皮,也真难为他能在林恒这种天然的面瘫脸上看出“算计”这么高深的表情来。
 
“没有。”林恒把纪小筱的手抓下来牢牢地攥在手心里,“我们走吧。”
 
“啊?西西安全了吗?”
 
林恒用另一只手推了推眼镜,缓缓地说:“我想是的。”
 
傅之川在后台卸妆的时候,小汉伯斯镇定地走到他身后,深深地弯下腰,轻声把林恒说的话一字不落地转述了一遍。
 
傅之川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说:“该去接九渔了,要不然赶不上飞机。”
 
“少爷……”
 
傅之川抬起手,淡淡地说:“顾林峰果然是被一时的胜利冲昏了头脑,到现在还没有发现策玄在做什么。不,他是连有一股势力在对他的产业做着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会联想到策玄身上。”如果顾林峰已经察觉到了,他一定会慌张,整个顾家都会慌张,顾晨阳不可能还有空在外面鬼混。
 
“少爷……”
 
“记得提醒策玄慢点收网,叫他把注册的那几个基金会和投资公司的地址全部迁到国外去。”顾策玄这会儿正被其他模特玩举高高呢,傅之川赶着要走,不能直接跟他说了。
 
“少爷!要不要从驻扎在恒星娱乐的行动组里调几个人……”小汉伯斯操心的完全不是这种事情。
 
“你急什么?”傅之川忽然笑了,“我们不是马上就要过去了吗。”
 
有我在,我的挚爱怎么会有危险……
 
第四十六章
 
李涛独自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拿出自己所有的存折,不停地用计算器计算着他目前所能筹集的资金总额,一遍,两遍,三遍……怎么看钱也不会多出来。深深地叹了口气,他又开始用笔在纸上列名单,列出所有可能会借他钱的朋友,再把这些额外资金给加上去,看看能不能达到那作家要求的赔偿金额。
 
虽然还没有开庭,但是他知道自己举不出证据,也没有强硬的背景帮忙,这官司是输定了,与其到时候手忙脚乱将近崩溃,不如现在早早打算起来。这个时候他不禁感叹西晏的眼光确实比他准多了,当时他签东方前锦娱乐真是个错误。
 
他下意识在筹钱的列表上写下了西晏的名字,下一个瞬间又把它给划掉了。西晏曾经过得多艰难恐怕只有他这个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兄弟能深切体会到,现在好不容易混出点名堂了,李涛实在无法对他开口借钱。
 
赵涵热了一杯牛奶给李涛送进来,看着男朋友这么憔悴的样子,她心里酸酸涩涩的堵得不行,犹豫了半晌,她轻轻抚摸李涛的肩膀,低声说:“要不然先把这房子……”
 
李涛猛然回头,坚定地说:“不行,绝对不行,这房子不仅有我的份,还有你和你父母的份,要是把它卖了你可怎么办呢?”
 
赵涵又是高兴于他心疼自己,又是忍不住难过得想哭:“我们可以回去跟我爸妈挤一挤,我没关系的,真的……”
 
“涵涵。”李涛站起来抱了抱她,抱得紧紧的,“你别说了,这房子绝对不能卖,你安安心心地待着,我总能想到办法的。”想了想,他又说,“跟着我你受委屈了,你……”
 
“别说丧气的话!”赵涵努力地把眼泪憋回去,挤出笑容鼓励他,“世上除了死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们总能挺过去的,你要相信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涵涵……”
 
正在两人紧紧拥抱互相安慰的时候,门铃响了起来。
 
“这个时候谁会来找我?”李涛纳闷道。
 
“我去开门。”赵涵抹了一把脸,收敛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慢慢地走出书房。
 
“你是谁?”
 
门外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提着公文包,神色态度严谨而庄重,乍一眼看过去赵涵以为是东方前锦娱乐那边的人来找麻烦,但是她又能感觉到男人身上虽有锐气却没有恶意。
 
李涛跟在赵涵身后,两人一起看着这男人。
 
“打扰了,请问这里是李涛先生和赵涵小姐的家吗?”
 
李涛和赵涵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说:“我们就是。”
 
那男人对他们点头致意,然后从上衣胸口的口袋里拿出两张名片递给他们,同时说道:“你们好,我姓沈,是一个律师,受我雇主的吩咐来帮助你们解决着作权纠纷。事不宜迟,你们方便把案子的资料交给我看看吗?”
 
李涛看着那张名片上事务所的名字,又看看这位沈律师的全名,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您……就是那位圈中有‘铁嘴阎罗’之称的沈律师?”
 
赵涵嗔怪地看了李涛一眼,想提醒他在人家面前说这种称号不太礼貌,沈律师却不介意,反而谦虚道:“虚名而已。”
 
“等等!方便告诉我你的雇主是谁吗?”李涛在脑子快速把自己为数不多的朋友们过了一遍,没想出任何有能力请动沈律师的人,因为沈律师不是有钱就能请动的,他在两年前就对外宣称自己已经被长期雇佣,没有特殊情况不会接其他的案子了。
 
“难道是西晏?”赵涵突然高兴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赵涵对西晏有莫名其妙的信心,要不然她上次也不会专门跟西晏说这件事并且请求他的帮助了。
 
“不。”沈律师却没有如赵涵所愿的点头,“我受雇于傅先生。”
 
“傅之川?”这是李涛的第一反应。
 
“准确的说,傅之文先生才是我的直属雇主,只不过三个月前我被派来协助傅之川先生在华夏的发展,挂名在恒星娱乐,而今天早上我接到傅之川先生的通知,让我来帮助你们解决一些小问题。”
 
在自己看来是灭顶的大祸在人家眼里竟然是小问题,李涛简直哭笑不得。
 
“您可能还不知道,我这事情比较麻烦……”
 
“不过就是证据的问题,只要不是盖棺定论就不会麻烦。我可以协助你们收集一切有利的证据,哪怕现在所有的证据都对你不利。哦,还有,我的酬劳完全由恒星娱乐承担,你们不需要对此有所疑虑。”
 
一听这沈律师这么靠谱,赵涵激动得快要蹦起来了,男朋友终于不用四处举债和思考卖房子了,二话不说就把他请了进去,端茶倒水不在话下。
 
李涛犹自僵立在门口,怎么想都想不明白是什么原因让傅之川叫沈律师来帮他,他又不是跟恒星娱乐有利益牵扯的人,傅大神本人也不是他能接触到的人物。
 
忽然,脑中灵光一现,一个闪回镜头给了他难以置信的答案。
 
似乎……他曾经在西晏家里见到过傅之川一面。
 
难不成傅之川是看在西晏的面子上才帮自己的?
 
每年顾策玄的男装发布会结束后各大实体报刊杂志和网络门户就会掀起关于今年新潮流的讨论,顺便截傅大神的高清图截到完全停不下来,而今年,时装秀的后续讨论异常热闹,原因就是傅之川在台上说的话。
 
一个饱含嘲讽的帖子被连连顶上首页,标题为“打脸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厚脸皮被撕开的那一刻”。
 
[1楼]本格拉寒流:楼主今天激动得不行,楼主今天激动得不行,楼主今天激动得不行,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忍不住想要扒一扒高妙凌这个女人。
 
[2楼]低碳生活:火钳刘明,抢个沙发。
 
[3楼]风吹过太平洋:板凳板凳,楼主先等等,我去拿包爆米花!
 
[4楼]本格拉寒流:首先声明,楼主绝对不是专业黑黑,事实上在这之前楼主并不了解高妙凌,我只是在看到她跟傅神的绯闻之后才去有意识地查她的资料的,粉丝们别来我这儿撕,我懒得跟你们磨叽,我就想把我看到的东西原原本本的说出来。
 
[13楼]小蘑菇:前排支持楼主!今天看顾策玄的时装秀直播,听到傅大神终于澄清了绯闻的那一刻,我简直激动得要哭出来,总算揭开高妙凌这个女人炒作上位的真面目了哼哼……
 
[20楼]本社独家:我还是一脸懵逼的你们在说啥?事情突然有转机了?怎么就确定是高妙凌炒作了呀,哪怕是傅神澄清了,也可能高妙凌也是无辜的呢?
 
[37楼]人生艰难:20l你是半路出家的吧,肯定没有好好关注吧?你们看过上次那个什么玩意儿杂志的专访吗,人家主编旁敲侧击问高妙凌这绯闻到底是真是假,傅神是不是在宴会上看上她了,这女人如果是无辜的她完全可以当场否认啊,可是她呢,含含糊糊就是不说明白,搞得这件事情越写越暧.昧,有多少人差一点儿就相信了呀,我真是同情傅神,好端端被狗咬了一口一样。
 
[69楼]悬崖:排37l,幸亏在看那报道的时候我已经吃好饭了,要不然非得恶心死我,高妙凌明显就是蹭热度,谁信她谁傻!
 
[70楼]马上要狗带了:咦?楼主呢?
 
[82楼]本格拉寒流:来了来了,楼主去整理资料啦!哎呀,再晚来一点小伙伴们都要帮我扒完了,你们一边看图一边让我慢慢地打字哈。高妙凌上一年混得挺好的,走出走进的小助理都是换了一拨又一拨,乍看上去真是要火的节奏,可是后来发现换助理的原因不是恒星娱乐看重她,而是她经常对助理非打即骂,想要了解经过的亲戳这个帖子,反正就是她的几任助理一起联名控诉高妙凌对他们精神以及身体上造成的伤害。
 
[90楼]花花公子:啧啧,现在的明星都不把助理当人?
 
[91楼]痛彻心扉:楼上也别一竿子打死一船人啊,君不见某某某就特别和善吗?
 
[201楼]运用夸张手法:咦?又看见扒高妙凌的了,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挺不明白的,就是她上一年年末为什么突然沉寂了一段时间啊,生孩子去了?
 
[202楼]斜风细雨:楼上的真是搞笑,给你两个月你生一个呀。
 
[346楼]本格拉寒流:201l的别急着走!我正要说这个呢。听说当时是因为她气焰太嚣张,恒星娱乐的高层看不惯她,有意要打压她,那阵子她的通告真是少得可怜巴巴的。然而——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为什么她后来又崛起了呢?在捆绑傅神炒作之前她究竟是靠什么崛起了呢?楼主为了找出真相一口气买来了市面上所有的八卦小报……也没找到。但是后来,柳暗花明又一村……
 
[355楼]第一医院:最讨厌大喘气!简直想给楼主扔刀片!
 
[366楼]本格拉寒流:别急别急,我就是打字速度比较慢。还记得那个东方前锦娱乐的白家主办的宴会吗?请了圈内很多牛逼人物的那个。高妙凌不过是个一线都没有蹭到的艺人,她凭什么在邀请之列?楼主这个人没啥优点就是特别执着终于被我找到了证据,啥都不说,先看图,快点看,最好能右键保存到硬盘上,这可是血淋淋的证据啊,一分钟后我就删!
 
[400楼]小楼听夜雨:妈呀!楼主发图片怎么不打码,感觉要长针眼了。
 
[410楼]曾是惊鸿照影来:嚯嚯嚯,尺度大得都无法直视了,亏高妙凌在那张照片上穿着蓝裙子编花环装得那么清纯,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女人……
 
[425楼]路过:就想问楼主这种图片是哪来的!再不删掉估计要被举报了。
 
[500楼]本格拉寒流:已经删掉了,在关注的朋友们都看到了吧,这些照片其实就是发出高妙凌和傅神照片的狗仔拍的,别光看高妙凌,看看旁边还有个胖男人吧,他可是xx集团的老总啊。一切都明白了,高妙凌就是靠爬上别人的床才能再次红起来的,也是靠阿谀献媚才炒出和傅神的绯闻的。
 
[687楼]春天:整个人都不好了……阴暗面啊阴暗面,妥妥的阴暗面,似乎要对娱乐圈灰心了。
 
[701楼]长袜子:天,亏我还短暂地喜欢过这女人,分分钟粉转黑啊,就凭那些照片的尺度,年度最佳丑闻no.1的位置恐怕无可撼动了。
 
[811楼]清江引:照片会不会是p的啊,可能只是安了个高妙凌的脑袋,其实身体不是她的呢?
 
[832楼]真理即正义:专业鉴定,确实没p!强烈推荐广大男性朋友在硬盘里存一份,有了这套照片,以后啥片子都不用看了。
 
[982楼]修水管:一口气把这么长的帖子看完了,唯一的结论是:怼死高妙凌不解释!
 
[1000楼]酱香饼:怼死1
 
[1220楼]皮蛋瘦肉粥:怼死wifi密码!
 
[1356楼]俟河之清:咳咳,顶着大家的怒火我想弱弱地问下,虽然怼死高妙凌是没什么悬念了,可是你们有没有仔细分析过傅神说的话啊,他好像在澄清绯闻的同时还表达了什么吧,不能忽略呀,没人来猜一猜傅神的真爱究竟是谁吗?
 
[1369楼]自欺欺人:为什么还是有人提起了这个话题,我想自欺欺人都不行吗,完全不能接受傅神有了真爱的事实……心碎ing
 
[1790楼]待我长发及腰:听到傅神说“我是想和他过一辈子的”我就心碎了,好像被塞了一嘴的狗粮,最崩溃的是,我还不知道另一个主人公究竟是谁!
 
[2201楼]大风车:听好了,大家,我忽然有个可怕的猜想。傅神既然如此高调当众表态,说明他真的很认真,也真的不希望他恋人误会他,真嫉妒那个人……咳咳,差点跑题。我的意思是,今天那人会不会很有可能就在现场呢?
 
[2333楼]风太大我听不见:看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有这样的猜测!你们看傅神当时的眼神,那个专注哟,很可能那个神秘的恋人就在现场看着呢!让我们来猜一猜……跟傅神关系最近的应该是埃莫德尔和芬妮摩尔吧,不过他们都不太可能,那么我唯一能想到的只有顾大设计师了!
 
[2345楼]吐司机:腐女去死,别来yy傅神!
 
[2556楼]小花:这年头到处都在卖腐,连傅神都不放过,你们真是丧心病狂,还不让人好好谈恋爱了是吧。
 
[3900楼]风太大我听不见:能不能别忙着怼我啊,我有图有证据!你们看这个镜头,注意傅神在说话的时候顾策玄的表情,简直眼泪汪汪好吗,表面上是多年的友谊,你们真的相信有纯纯的友谊吗?
 
[3912楼]弦:卧槽,细思恐极~~o(>_<)o~~
 
[3998楼]洗澡:不要啊不要,顾设计师可是个渣男啊,天天有小明星在网上哭被他撩完就扔啊,受害人员名单比我的信用卡消费记录还长……
 
[4401]二次能源:也许有了傅神顾策玄就再也不会花心了呢。
 
网友们在网上扒得很开心,自以为已经找到了傅之川的真爱,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一样,而这个时候,张霜看着这舆论的势头,只觉得如坠冰窖。
 
高妙凌刚刚从外面购物回来,整个人容光焕发,回来却看到张霜板着一张死人脸,顿时纳闷:“你怎么了?”
 
“你还有心情出去购物?”张霜五官都微微扭曲了,“你是真不知道顾策玄时装发布会上发生了什么还是假不知道啊!”
 
“不就是傅之川澄清了绯闻吗,又不是没预料到,我名气都已经提上来了,还有什么好在乎的?况且我从来就没承认过呀,一切都是外界看图说话,我也是无辜的。”高妙凌振振有词。
 
“你是没明确承认过,但你在多个场合默认了不是吗?”张霜已然后悔了当初为什么会同意高妙凌捆绑傅之川炒绯闻,“别以为傅之川轻描淡写澄清了你就没事了,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你有多少通告被取消了你知道吗?”她拿起手机在高妙凌面前晃了晃。
 
高妙凌这才变了脸色,说:“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取消?明明谈得好好的……”
 
“还能是为什么!你当人家傅之川是那种任由你利用的人吗,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是什么分量,他是什么分量,圈内有几个人敢得罪他的?”
 
傅之川没有表示要对高妙凌采取什么行动,那时因为他完全不需要表示,识时务者为俊杰,娱乐圈这种地方从来不缺识时务的人,为了一个高妙凌得罪傅之川,只能是脑子被门挤了的人才能做出来。
 
本以为傅之川没有必要理会这种绯闻,谁能料到他突然冒出了一个恋人,还当众宣布恋情,使高妙凌成了破坏别人感情的跳梁小丑。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高妙凌再也笑不出来了,“张霜,你可别吓我,也不能在这关头抛下我,我毁了,你不会有好下场的,毕竟当时你也没拦着我!”
 
“还能怎么办……道歉吧,马上召开新闻发布会,向傅之川道歉。”张霜说,“另外,你的那些照片,一定要咬死了不是本人!”
 
“什么照片?”高妙凌愣了一下。
 
“你说是什么照片?”张霜死死瞪着她。
 
“他明明答应过我绝对不泄露出去的!”高妙凌拿出手机就想兴师问罪。
 
“得了吧,那种人根本没有诚信可言,你骂了也是白骂。”
 
“要不……”高妙凌手指顿了顿,说,“我叫那个死胖子费总帮帮忙?”
 
张霜心下一动:“对啊,我怎么把他给忘了,实在不行你再陪他睡几次,让他出面说那些照片都不是真的。”
 
高妙凌一想起那费总浑身的肥肉就皱眉,可是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只好拨打了电话。
 
费总的口气很差:“你还有脸打给我?那些照片被发出来我都没脸了!”
 
“费总……好歹我们也……你不能把事情做绝吧?”
 
费总心想女人疯起来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他这一身腥膻怕是洗不掉了。
 
“你名声已经臭了,我没办法起死回生,不过你要是恨傅之川我可以告诉你,要对付他的不止你一个,你退圈之后也别记恨着,睁大眼睛看着吧……”
 
高妙凌无力地垂下手。
 
张霜看她这样子就知道结果了,撑着头叹息:“完了。”
 
高妙凌眼光闪过一道狠戾的光,突然说:“反正我混不下去了,再请您帮我对付两个人,我就乖乖地走,绝对不拖累你,我会对外宣称照片上的人不是你。”
 
“哦?哪两个人?”费总很感兴趣地问。
 
“西晏和司德曼。”
 
“行,我知道了。”
 
此时,恒星娱乐公关部。
 
“郝姐,虽然发展方向在控制之中,但是我们从那个狗仔手里买照片花的钱太多了,司总会不会……”
 
郝英笑得高深莫测:“放心吧,不会的,他只会奖赏我们。”
 
高妙凌的事情沸沸扬扬闹了好几天,整个娱乐圈都在看笑话,远在山区几乎与世隔绝的西晏终于后知后觉地知道有这么一件事情发生了。
 
某天早上,大家从睡梦中醒来,精神饱满地投入一天的工作,西晏发现有两个化妆小妹躲在遮阳伞下挨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着什么,西晏咳嗽了好几声,想提醒她们干活了,两人举着手机挥来挥去找信号,十分入迷。
 
他本来只想走过去让她们别玩了,不小心听到了她们的谈话。
 
“哎哟怎么就是加载不出来啊急死我了!”
 
“嚯,我这个行了!这帖子转眼都被盖到几千层了,我一定要冒个泡,证明我还是傅神的脑残粉。”
 
“可悲可叹哟高妙凌想跟谁拉关系不好非拽着傅大神,这下自讨苦吃了吧。”
 
“我最关心的不是她的事儿,而是傅神说要跟她过一辈子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呢?我昨天晚上想这个问题想得都睡不着,抓心挠肝的。”
 
“反正不会是你啦,我们也只能羡慕一下下,以后总会有更多消息爆出来的吧……”
 
两人嘻嘻哈哈笑成一团,西晏已经彻底懵逼了。
 
我怎么什么都听不懂呢?高妙凌和他家男人发生什么事儿了?什么叫承认恋情!
 
于是当大家整理好机器,演员也准备就绪之后,他们忽然发现还是开不了工,因为西导演不见啦!
 
西晏躲进小黑屋里拿着手机拼命地连接数据网,怎么都连不上,急得把头发都抓成了一团杂草,定期检查房子的村民大爷一打开门对上西晏两只黑漆漆的眼睛,差点没吓得厥过去。
 
听说了西晏的困扰之后,大爷淡定地一指屋顶:“那旮沓信号好。”
 
历经千辛万苦,西晏终于能刷新闻了,虽然是龟速。
 
后来,大家就觉得西导演可能吃错了东西,要不然他为啥一整天都傻笑呢,笑得自诩内心强大的图澜和路安娜都浑身不自在,不知道他受什么刺激了。而西晏不光是笑,还精神充沛颇有愚公移山的架势,赶猪似的催大家加快进度,戚可儿深深怀疑自己可能是走错了剧组,不然为什么她一来西晏就变成这样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西晏的情感波动是很曲折的。一开始看到高妙凌和傅之川那张引人误会的照片,西晏只觉得有一撮小火苗在脑袋上烧啊烧,立马想打电话以配偶的身份质问傅之川这是咋回事。接着,他在看评论的时候意识到傅之川已经澄清过了,心情慢慢转好。再接着,好不容易找到那段视频,看到傅之川英俊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就小心脏乱跳,当听到傅之川用低沉磁性的嗓音说“我是想和他过一辈子的,不希望有任何的意外让我们产生误会”的时候,西小晏彻底阵亡了。
 
我是想和他过一辈子的。
 
和他过一辈子。
 
一辈子。
 
这句话不停地在西晏耳边响起,让他嘴角的弧度怎么都降不下来。越想越是归心似箭,恨不能插上翅膀立马飞到傅之川身边,抱着他撒个娇。
 
大家都被西晏突然的喜悦心情搞得莫名其妙,着实战战兢兢了好几天,直到拍摄时方贝和苏毅的戏份出现了一点问题,他们才觉得正常的西导演又回来了。
 
“只是一个深情的眼神,凭你的演技怎么会做不到呢?”西晏看着饰演方贝的男演员,眼神真诚。
 
“导演,毕竟他是个男的呀……”
 
而苏毅的饰演者也非常尴尬:“导演,我也觉得好膈应……”
 
“你们当初试戏的时候蛮好的呀。”
 
两人面面相觑:“我们……”
 
演技上,两个人绝对是没有问题的,只要是正常恋爱估计一条就过,但是作为两个笔直笔直的男人,要表现出剧本上所写的那种绝望而深沉的同性恋情,他们都表示太难了。
 
“实在不行你们就把对方想成女的算了。”西晏无奈。
 
“我们已经想过了,也觉得眼神挺对的……”言外之意是西导演你要求太高,我们其实尽力了。
 
西晏蹙眉:“不行,真的不行。”
 
剧组众人一脸同情地看着俩男演员,为他们要顶着西导演真诚的眼神不停琢磨戏份而默哀。事实上之前图澜打戏不过关的时候,西导演就是这个状态,着实折磨了他们很久,现在边江天天拉着图澜特训,他们刚刚松下一口气,现在又进入了另一个怪圈。
 
“这样吧,我来给你们做个示范,注意观察我的表情。”
 
西晏第一次亲自给演员做示范,大家都很好奇,眼神总忍不住往那边瞟,想知道西导演演技咋样。
 
当傅之川抱着傅九渔走到离剧组不远处的小山坡上时,视力极佳的傅大神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西晏紧紧拉着一个男人的手,深情款款地说着情话,眼神亮亮的好像盛满了星辰,而周围所有人都在专注地看着他们“秀恩爱”。
 
傅之川看笑了。
 
傅九渔被这笑容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捏紧傅之川的衣服。
 
爸爸会不会一生气就把自己摔地上呀?
 
呜呜呜,怕怕的……
 
第四十七章
 
西晏浑然不知远处有一大一小两个人在看着自己,声情并茂地演完之后还自认为很不错,真诚地注视着两位男演员:“明白了吗?”
 
俩人智商上绝对没问题,问题是不管看多少遍他们都觉得膈应。人是一种可以表里不一的生物,表面上演得很激烈,内心很不以为然的事情是常有的,本来并没有什么,但是膈应到把内心情感不由自主地表现出来就不行了。
 
西晏明白这种感觉不能勉强,就让他们到旁边休息一会儿,注视着对方培养培养亲切感,事实上这几天两位男演员几乎同吃同住,好不容易以为很默契了却被西导演果断地否决了,真的好气哦。
 
两位男演员垂头丧气地到一边练习去了,众人善意地笑笑,继续做自己的工作。路安娜在山区的戏份本来就不多,戚可儿来的时候已经差不多拍完了,她正拉着戚可儿、何晴以及饰演柴琪的小演员在遮阳伞下一边嗑瓜子一边聊天。
 
女人嘛,聊天的内容无非就是购物、孩子、结婚、时尚之类,她们正说到不久之前年末首都时装周中一个亲子装的发布会。
 
“诶?你们也看了啊……”戚可儿抓起一把瓜子,说道,“那些小孩超级可爱!记不记得有个画猫眼妆的小女孩?哇,看得我都母性泛滥了。”
 
“你不也是个模特吗,当时没去试试?”何晴问。
 
“怎么没试啊,我试了。我经纪人说最近两年童装特别火,走亲子装的秀又能展示什么女人温柔的天性……反正她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我本来挺心动的,结果到了那边——别说了,一肚子气!”
 
路安娜笑着问:“怎么了?你看起来不是小气的人啊,没被录用就记恨上人家啦?”
 
“当然不是啦。”戚可儿喝了一口水,无奈地说,“真要是我实力不达标,气质不符合,被他们刷下来我也就认了,可是那场时装秀的主设计师是个外国人,我也忘记是哪国人了,反正他是第一次到华夏办时装秀,姿态高得不行,我在面试的场外还没进去呢,他的助理就跑出来跟我讲‘对不起,这一场秀我们不打算用黄.种.人’。嚯——”她深吸一口气,“我当时真想踹他两脚。心想都什么年代了你们还歧视华夏的时尚产业,有本事别盯着我们这块的消费市场啊。”
 
“确实有点过分了。”饰演柴琪的小演员摸了摸鼻子,“一边歧视华夏模特,一边又要到华夏来办时装秀,真不知道那个设计师怎么想的。”
 
路安娜冷笑两声:“现在已经好多了,换做以前,华夏的模特走出去……啧啧。”
 
“我记得上一届‘风雅’全球模特集锦赛的亚军就是华夏人吧,虽然我不关注时尚新闻,不过听说她挺厉害的,如今是四大设计大师之一的威廉姆斯的御用模特之一呢。”何晴说。
 
“嗯,她也算是我偶像之一吧……”戚可儿想起了什么,神色有些黯然,“克劳迪娅去世之后,我也只能向她看齐了。”
 
克劳迪娅是女性超模的一个传奇。
 
她曾经在八年中连获两届“风雅”集锦赛的冠军,并且是“风雅”赛史上最年轻冠军的保持者。她的逝世让全世界热爱时尚的业内人士或者业余爱好者扼腕不已,为了纪念她杰出的成绩,“风雅”总秘书处纪念馆里立着她的蜡像,她为“风雅”录制的宣传片将被继续使用,直到这一代人全都离开,直到下一代人不再热爱,直到她的身影彻底被历史洪流吞没。
 
见戚可儿有些伤感,路安娜笑着转移话题,她们又回到孩子的讨论上,正在互相质问以后会不会生孩子,什么时候生孩子的时候,小演员忽然叫了一声:“呀!那是谁?”
 
几人循声望去,看到一个小男孩正在慢慢地往这边走。他有一双圆溜溜的蓝灰色大眼睛,头发卷卷的,有几缕还调皮地翘起来,淡眉毛,长睫毛,五官精致得不可思议。他穿着搭扣的鞋子,全身衣服干净又整齐,比商店橱窗里展示用的洋娃娃还可爱。
 
小男孩好像是要做什么坏事,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剧组里走,碰到有人经过就下意识缩到道具后面,等人走了又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其实大人早就看到了他,只是不知道他是谁也不好意思为难一个小孩子才没有吭声,小家伙自然不知道大人们“心机深沉”,还继续心安理得地往前走。
 
“这是哪个演员或者工作人员的孩子?怎么带到这种地方来?”戚可儿没多想,毕竟因为家里没人照顾而把孩子带在身边工作的事例挺常见的,她只是怕山区的条件不好,让孩子跟着吃苦。
 
“不是吧,从来就没有见过他啊。”何晴待在剧组的时间比戚可儿长很多,她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孩觉得很奇怪。
 
“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刚刚正聊到孩子的事情,几人泛滥的母性情怀还没有收敛下去呢,突然看见这个粉雕玉琢的娃娃,都兴致勃勃地站了起来。
 
傅九渔一直觉得自己非常机智,一路走来都没有被人发现,结果忽然就有大一片阴影把他笼罩住了。
 
愣愣地抬起头,四个姐姐阿姨正满脸笑意地看着他。
 
“小朋友,你是谁家孩子呀?”
 
傅九渔深沉地思考了半晌,忽然说:“我都已经掩耳盗铃了为什么你们还能看见我?”
 
掩耳盗铃是这样用的吗……几人也思考了半晌,路安娜笑着蹲下来,摸了摸傅九渔的小脑袋:“因为你长得这么可爱所以我们才一眼就看见了你啊。”
 
傅九渔撇撇嘴:“daddy说男孩不应该说可爱的。”
 
“……好吧,那我应该怎么形容你?”路安娜看着他小大人的样子就想逗他。
 
“当然是帅气啊。我经常听别人这样说我daddy的,可是为什么都没有人夸我呢?”
 
“因为你还小啊。”戚可儿憋着笑说。
 
傅九渔垮着脸眨着无辜的大眼睛盯着戚可儿,好像她怎么欺负了他似的。何晴看不下去了,再这么逗下去不到逗哭她们很难罢休啊,连忙赶开不靠谱的路安娜和戚可儿,她柔声问:“小朋友,你究竟是来找谁的呀,这样横冲直撞地走进去会被那边的叔叔赶走哦。”
 
何晴指了指站在远处抽烟的边江。边江这人生来就一股土匪气,怎么看怎么不像好人,简直是吓唬小孩子的第一杀器。
 
傅九渔轻轻哼了一声,挺着小胸脯说:“我才不怕呢,我是来找西西的,西西和daddy会保护我。”
 
小演员纳闷道:“剧组里有人叫西西吗?”
 
“不知道啊……”几人努力地开始想,忽然就听见傅九渔大喊了一声“西西!”,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觉得眼前一道小影子闪过。
 
乖乖!这小孩子其实是动如脱兔的代名词吧,速度这么快。
 
西晏正在跟道具师讨论过几天吊威亚的操作流程,专业的威亚团队预计明后天就可以到剧组,西晏希望道具师和武术指导一定要跟威亚团队做好沟通交流,到时候在空中的动作可以一遍过最好,不然会给演员造成很大的心理压力,并且西晏强调让他们在实践之前一定要多次检查威亚设备的安全性,不可以留下任何隐患,以免演员受伤,不仅就医麻烦,而且整部电影的进度也会被拖慢。
 
图澜坚持不要用武替,毕竟他被边江天天训得跟死狗一样,不露一手太对不起自己了,而且边江总是一副“你是弱鸡”的表情,让图澜不爽极了,他绝对要挽回一下作为肌肉男的尊严。
 
“听明白了吗?”西晏最后一次确认。
 
“放心吧西导,绝对没问题。”几人笑着答应。
 
“嗯嗯。”西晏点点头,刚想叫图澜来再叮嘱两句,突然就好像听见了有人在喊“西西”,听起来还特别像傅九渔的声音。
 
西晏心想自己真是这几天想傅之川和傅九渔想得魔障了,都出现幻听了,傅之川明明说很忙应该不会过来的,他怎么可能听见傅九渔的声音。使劲地摇摇头,他想把那奇怪的声音赶出大脑,结果声音非但没消失反而更加清晰了。
 
“西西!西西!西西!”
 
傅九渔叫了好几声,叫得喉咙都涩涩的了,西晏还是呆呆地背对着他站着没有一点反应,小家伙委屈极了,已经脑补出几天不见西晏都不再疼他的惨剧了,扁着嘴“啪嗒”一下直接撞在西晏大腿上,不爽地拽着他的衣服拉扯。
 
西晏僵硬的身体一寸一寸地转过来,看到傅九渔的一刹那他才知道自己并不是出现了幻觉,顿时惊喜地把他抱起来,在小脸上连亲了好几下。
 
“九渔!”
 
剧组众人都呆住了,不知道这小孩跟西导演什么关系。路安娜、何晴、戚可儿和小演员更是惊得合不上嘴。
 
西西……西西?西西!原来西西指的就是西导演啊,亏他们还以为是姓“席”的,把每个小助理的名字都想了一遍,没料到真相竟然如此简单。
 
西晏抱着傅九渔又搓又揉腻歪了好一会儿,这才想起来问他:“你怎么自己一个人跑来了?爹地呢?还是说是你太爷爷又调皮了?”
 
老梅斯菲尔德男爵老顽童的个性让整个梅斯菲尔德家族都很无语,西晏已经听傅之川描述了他是怎么把傅九渔拐跑并且吓得女佣以为他们被绑架了以及他当年扬名全欧洲的“把孩子玩丢”事件,深深地觉得这老爷子太不靠谱了。
 
“daddy在后面——”傅九渔刚想说爹地被一个奇怪大叔缠住了,西西快点去救爹地,回过头就发现傅之川正在朝这边走来,他一手扒拉着西晏的脖子一手使劲地挥啊挥,“爹地!爹地!”
 
众人循声望去,又是齐齐一愣。
 
今天傅之川穿得非常休闲,白色带金边装饰的连帽衫,薄薄的一层,看起来非常轻盈,裤子和衣服是一套的,介于运动裤的宽松柔韧和紧身裤的包裹感之间,既显得修长挺直又没有狂热追求线条的压迫感。他的运动鞋也是白色的,金色简约拉丝花纹。白色和金色的组合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有种自带圣光的效果,仿佛一个天然的聚光体,时时刻刻都有在t台上被镁光灯包围的感觉。
 
这样的傅之川西晏也是第一次见,简直不像是奔三的人,而是刚刚进入大学的那种青春活力富有朝气的男生,震得西晏的小心脏跳得突突的停不下来。
 
“好像有点瘦了。”傅之川笑着拉了拉西晏的鼻子。
 
西晏不好意思地低着头,下意识挠了挠自己的腮帮子。想想自己还真是挺菜的,好歹也是一个在未来见过世面的人,结果每次看到傅之川都会智商直线下降,在机场接机的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好丢人哟……
 
傅之川尊重西晏的意愿,知道他不想现在就对外公开他们的事情,虽然他不介意,但是公开了必然要花一些力气来应付媒体,所以傅之川着实是做了一番伪装的。
 
他的帽子压得很低,黑色的隐形眼镜遮住了蓝灰色的眼眸,脸上的一些小细节也在化妆师的巧手下做了改变。当然,熟悉他的人一眼就能认出他,比如西晏,但是只在新闻或远距离见过他的人就不大好分辨了,是以剧组众人只是从身材和气场判断出这是个帅哥,况且先入为主地知道了他是小男孩的父亲,没人能联想到傅大神身上。
 
只有模特出身的戚可儿隐隐觉得这家伙走路的姿态有点眼熟。
 
“西导,这是谁呀?”监制过来问。
 
在《噬魂》上戛纳之前,制片方不希望过度曝光,所以对剧组里来往的人员很注意,西晏就解释说:“他是我表哥,这是我侄子。”西晏颠了颠怀里的小家伙,傅九渔还很有礼貌地对监制说:“爷爷好。”
 
监制一脸幻灭,心想自己看起来有那么老吗?
 
傅九渔现在挺重了,傅之川怕西晏抱累了就把他接到自己怀里,傅九渔靠在自家老爸的肩膀上,舒服地哼哼两声,忽然一指傅之川身后:“爹地他追来了!”
 
众人疑惑转身,只看见一个手上拿着软尺的老头气喘吁吁地坐在椅子上,哆哆嗦嗦地说:“你们这剧组……穿衣品味太差了!”
 
第四十八章
 
西晏以目光询问傅之川这是谁,傅之川无奈地耸耸肩,在他耳边说:“埃莫德尔。”
 
换作之前西晏肯定不会对这个名字有什么感觉,但现在不一样了。谁让他家男人是混时尚圈的呢,西小晏为此可是认认真真做过功课的,四大世界时装设计大师他自然会记住。尤其是芬妮摩尔——西小晏还记恨着那张在《dullahan》杂志封面上的照片呢。
 
“他怎么过来了?”西晏小声问。
 
傅之川笑笑,表示他真的已经尽力了。
 
埃莫德尔看完顾策玄的时装秀之后说什么都不肯走,拽着傅之川不肯撒手,傅之川上车他就上车,傅之川上飞机他也上飞机,小汉伯斯本准备亲自动手把他拖走,九渔小朋友却很严肃地说:“欺负爷爷不好。”
 
埃莫德尔虽然不服老,对爷爷这个称呼略有异议,但是不得不说他应该感谢傅九渔,小主人的一句话让小汉伯斯立马停手了。
 
小汉伯斯这次没有跟到剧组来,不然傅之川既抱着孩子又跟着管家的看起来太惹眼,这下没人阻止了,埃莫德尔肆无忌惮地紧追着傅之川不放,差点没抱着他大腿求带,傅之川也没辙了,用不参加时装秀威胁都没用,埃莫德尔满脑子就一个信念:只要拉着你你肯定跑不掉。
 
设计师毕竟是幕后人员,没有模特那么光鲜亮丽,况且四位大师都是深居浅出,换个不太好的词就是神神道道的,是以即使他们的大名如雷贯耳,他们的长相还真的不为大众所熟悉。哪怕戚可儿是模特出身,她也没觉得这老头有什么特别。
 
埃莫德尔可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在他眼里人体是个装饰,贴合的服饰才是主体,职业病要发作了挡也挡不住。
 
“你身上穿的那是衣服吗?简直是抹布!”
 
“这裁剪……真是玷污了我的审美。”
 
“听说你是男主角?我真诚地建议你最好还是把它脱下来吧,你穿着衣服比没穿难看多了。”
 
他说的是英语,整个剧组的人都听得懂,一个比一个尴尬,服装指导气得当场就炸毛了,要不是被武术指导死死抱住她绝对要冲上去找埃莫德尔拼命。
 
图澜在圈里混了这么久,以他的成绩和地位,哪怕穿个地摊货也会被一群粉丝嗷嗷叫着帅,哪有过被这样说的经历,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回答什么,他的助理倒是不满地说:“喂,你是谁呀,凭什么这么说?我们这是在拍戏又不是搞艺术,角色的设定就是这样的,况且图影帝现在每天都要拍打戏,穿那种花里胡哨的衣服不是很快就弄脏了吗。”
 
埃莫德尔瞪着眼睛格外较真:“我说的不是款式,是工艺!工艺你明白吗!不,你怎么可能明白呢,你们怎么可能明白呢,整个世界又有多少人明白呢,真理总是掌握在少数人手里,追求真理的路途遥远而又孤单,注定只有我一个人能领略其中精髓,只有我一个人在追逐不为外人所理解的境界……”
 
埃莫德尔说着说着就神经质地喃喃自语起来,跟念电影台词一样声情并茂,念到最后突然扑到傅之川身上嘤嘤嘤装哭。
 
傅之川不仅要抱着四岁大的傅九渔,还要承受埃莫德尔的体重,要不是平时锻炼得好,他肯定要被撞得摔地上,偏偏还不能推开他,因为傅九渔是个小天使,真心地同情这个爷爷,用肉乎乎的小手摸着埃莫德尔的头,嘴里还学着傅之川平时哄他的话说着:“哭哭的孩子不是乖孩子。”
 
西晏站在一旁一副要笑不笑的样子,一方面觉得埃莫德尔挺有意思的,另一方面看到他整个人贴在傅之川身上,心里隐隐有点不爽。
 
“埃……”西晏一张口差点咬了舌头,“埃先生!”
 
“咦?”埃莫德尔看到西晏,突然惊喜地抬起了头,“你的品位很不错嘛,不过设计风格有点眼熟……”一圈看下来埃莫德尔觉得只有西晏身上的衣服比较能看。
 
西晏笑了笑,有些隐秘的小骄傲,心想我家男人当然品位不错啦——他的衣柜已经被傅之川承包了。
 
正当埃莫德尔围着西晏团团转的时候,傅之川忽然对埃莫德尔说:“他们五月份要去戛纳。”
 
埃莫德尔一愣,刚开始没听懂,反应了几秒之后开窍了,顿时手痒得不行:“哈哈哈,我好久都没有做过大系列了,有一个很不错的设想我一直在找机会实践,没想到机会这就来了,就知道跟着你绝对没错!”
 
一心沉迷设计的埃莫德尔意外地单纯,根本没意识到傅之川这是本着不用白不用的心态压榨他的劳动力给西晏他们剧组增光添彩呢。
 
西晏一听埃莫德尔要给他们剧组走红毯专门设计一个系列的礼服,心里也乐开了花,感激地注视着傅之川,要不是现场人太多他一定会给他个坚实的拥抱。
 
傅九渔让爹地把自己放下来,睁大了漂亮的蓝灰色大眼睛,拉着埃莫德尔的手软软地说:“九渔也有吗?”
 
“有!有!”埃莫德尔兴奋地抱起傅九渔连亲了好几口,“我额外给你和你爹地设计个亲子装怎么样?来来来我先给你量量尺寸,哎呀早知道多带点人来了,这里工具都没有,真是烦恼。”
 
完成一件高定是个特别复杂的事情,光是尺寸就很难把握,要在样衣上进行各种修正,名目也是繁杂到了极致,尤其是对于埃莫德尔这种精益求精的设计师来说,拿西服来举例吧,袖口、背宽、裤长、肘肥、总裆长、袖肥、不开叉、双开、无褶、单褶、前直裆、袖中、前宽、下裆、右袖、平驳头、青果领、卷角、肩宽、左袖长、脚口、下围、横裆、垫肩、后翘、中腰、中裆、左垫肩、前翘、胸下围、腰围、肚省……非专业人士你甚至都看不懂这些到底指的是什么。
 
况且,你以为按照这些尺寸做出来就好了?有些尺寸比例会影响原来的设计效果,所以你还要进行恰当的修改,既让人穿得舒适又保持整体美感。
 
总之,到五月为止,埃莫德尔要带领着他的团队给《噬魂》剧组做出一整个系列的礼服来,他恐怕是有的忙了。
 
西晏欣慰地点点头,深深地觉得傅之川太厉害,不仅完美报复了埃莫德尔的死缠烂打,还让他本人乐在其中毫无所觉,并且给西晏带来了实际好处,一箭三雕,真的只能用牛逼这个词来概括。
 
剧组众演员只觉得莫名其妙,后来当埃莫德尔的制作团队挨个到他们家敲门的时候,他们才知道原来这疯疯癫癫的老头是世界级的设计大师,哦,多么痛的领悟……
 
对于傅之川的到来西晏非常高兴,但他转眼又开始发愁,虽然剧组经费不缺,但山区这地方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吃的住的不可能有城市里好,他怕傅之川和傅九渔难以适应。
 
晚饭是附近农家做的大锅饭,西晏看着两人欲言又止,傅之川倒是很自然地端起碗盛了点汤,用勺子给傅九渔喂饭。
 
“九渔要自己吃。”傅九渔乖巧地自己拿着勺子吃饭,一点也不觉得味道有什么奇怪的,只是碗太大了,比他的脸还要大,他端不起来,就低着头吃,看起来好像整个脑袋都扎进了饭里,小仓鼠似的拱啊拱的。
 
几个主演都跟西晏围成一桌吃饭,被九渔这样子萌得不行。路安娜让助理把自己带来的几个水果罐头还有一袋牛肉干都拿过来投喂小家伙,何晴和戚可儿也不停给他夹菜,搞得他最后都吃撑了。
 
图澜倒是没把过多的注意力放在傅家父子身上,他一直在跟边江较劲,想要修炼出用眼神杀死边江的绝招,以报自己整天被训得跟孙子一样的血海深仇,边江大大咧咧地拿牙签剔牙,还悄悄拿傅九渔的零食吃,一点都不把图澜放在眼里,气得图澜简直要黑化。
 
“行了行了,看你这馋样。”见傅九渔还要啃牛肉干,西晏连忙把他抱过来,怕他吃太多晚上会不舒服。
 
傅之川看他抱着傅九渔轻轻揉肚子的模样,还真有贤妻良母的风范,不禁轻轻地勾了勾唇角。
 
外景的拍摄即将结束,剧组的夜戏已经全部完成,前一阵子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的众人终于能好好休息了,都早早地回到借住的民宿中了。路安娜和戚可儿睡一个房间,她们强烈要求把傅九渔小朋友带走,傅之川倒是不介意把这个电灯泡甩给她们。
 
西晏瞄瞄那个又小又简陋的床,又瞟瞟傅之川,说:“要不我再去问问还有没有多余的房间?”
 
傅之川挑挑眉,从背后环住他,说话时热热的呼吸喷在他耳垂上,痒痒的。
 
“你这是要赶我走?”
 
西晏回过头哭笑不得地说:“只是怕你睡不好。”
 
其实傅之川真的不介意,这里在他看来挺好的,以前他拍电影的时候甚至去过热带雨林取景,休息时只能躺在简易的吊床上,晚上也不过是个帐篷,耳边总是响着蚊子发出的嗡嗡声。然而正是在这样恶劣的条件下,他最后凭借那部电影拿了第一个最佳男主角。
 
床太小,两个人挤在一起几乎没有缝隙,要不然很有可能掉下床。
 
整个人都被傅之川的气息包围,西晏靠在他胸膛上,觉得安稳而踏实。小奶狗似得耸了耸鼻子,他准备安心入眠,忽然又想起什么事情来。
 
“对了,我都忘记跟你讲了,李涛他……”
 
“放心。”傅之川撩开他额头上两缕凌乱的头发,说,“我已经给他找好律师了,虽然不是绝对能成功,至少会努力减轻李涛的损失。”
 
西晏一听,开心得在傅之川下巴上亲了一下:“你怎么这么贴心!”
 
“那你是不是准备以身相许呢?”
 
这个问题傅之川不是第一次说,而西晏也一如既往地回答:“不是早就许过了吗?”
 
借助明亮的月光看着西晏晶晶亮的眼神,傅大神很有一种把他就地正法的冲动,可惜这里实在是没有条件,不仅床小,洗澡也麻烦,而且西晏明天还要忙着工作,他也就只能压着西晏亲了一会儿。
 
西晏觉得自己幸福得快冒泡儿了,脑子里恶俗的剧情如脱缰的野马汹涌而来,他迷迷糊糊地说:“我们明天早上去看日出吧。”简直把自己想象成了浪漫偶像剧的女主角!
 
傅之川无奈道:“你确定你起得来?”同纬度地区海拔高的地方日出早,而且现在正是昼长越来越长的时期,要看到日出可不容易。
 
西晏本来是心血来潮,被傅之川这么一质疑,他反而意向坚定了:“确定!”
 
傅之川搂紧他,缓缓叹气——你高兴就好。
 
事实证明西小晏总是高估自己,第二天早上他早就把昨晚的事情忘光了,本来还沉浸在甜美的梦里,忽然他浑身一哆嗦,觉得冷冷的,抖着抖着就醒了过来,一睁眼,只望见满目荒凉。
 
西晏的嘴巴张成了圆形:“我们这是……”
 
“不是你自己说的要来看日出的吗?”
 
傅之川为了治治西晏这个想起一出是一出的毛病,天没亮就扛着他徒步爬上了附近的山坡。不过看西晏冷得发抖,他还是心软,轻轻地给他把大衣披上。
 
西晏还没完全清醒,靠在傅之川肩膀上眼睛要闭不闭。
 
“怎么太阳还没出来呀。”
 
“……你看错方向了。”傅之川把他的脑袋掰过来。
 
四周非常安静,西晏只能听到自己和傅之川的呼吸声,间或还有远处山村中传来的鸡鸣,遥远得好像在天边。地平线上越来越多的云被染上一层金色,清风唱着颂歌,沉默的大地在等待,等待那驱散阴霾的神只。承载着死的祥和与生的欣喜,太阳终于鼓足力气跳出来了,那一瞬间,磅礴的气势统治了整片东方的苍穹。
 
心宁静得不可思议。
 
西晏心想,他毕生的愿望也不过如此。
 
遭遇了太多别人想都不敢想的恐怖劫难,他是一个必须忍受着世界末日带来的心理阴影的异类,他一度以为重生就是个笑话,是他另一种苦难的开端。
 
然而他正依靠着的那个温暖的人却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年轻可以战胜死亡,爱情可以保持年轻。
 
傅之川温柔地亲吻他的头发,声音混合在寒风中显得低沉而渺远。
 
“我爱你。”
 
西晏忽然就哭了。
 
纪伯伦曾说,你要承受你心天的季候,如同你常常承受从田野上度过的四时,你要静守,度过你心里凄凉的冬日。
 
也许只要有傅之川在,他心天的季候是四季如春吧。
 
傅之川被芬妮摩尔催着回去主持“风雅”集锦赛开赛的事宜,他和傅九渔在剧组里待了两天,傅九渔凭借可爱的长相和娴熟的撒娇技能俘获了一众叔叔阿姨大伯大婶的心,不仅路安娜、戚可儿、何晴等人送他不少小玩意儿,连村里的乡亲们都拿来各种各样的土特产,新鲜的鸡蛋啦,自家地里种的青菜啦,除了盐之外绝对没有其他添加剂的腌肉啦,装了好几袋子。
 
另外,惦记着顾晨阳曾放言要教训西晏的事情,傅之川这两天格外留意了剧组里众人的活动,但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他猜测是因为太远了不好下手。他从头到尾没有跟西晏提过这件事,但是等西晏回来之后肯定要叫小汉伯斯去盯着。
 
几天后,山区外景全部拍完了,西晏带着剧组众人回到城市,这时候他接到何子昌导演的电话。
 
“你可算回来了,我等你等得着急上火的!”
 
“出什么事了?”西晏纳闷。何子昌导演不是跟组去国外了吗,怎么还会找他?
 
“金鹤奖快要颁奖了你知不知道啊,《天真无邪》拿到了最佳化妆与发型设计、最佳服装设计、最佳艺术指导、最佳原创配乐四个奖项的提名,虽说没有最佳男女主角和男女配角,但是有总比没有好啊,组委会的人联系不到你就通知到我这边了,麻烦你心宽也宽得有个限度吧,好歹关注关注这种事情啊。”
 
何子昌真是哭笑不得,他以前只见过听到拿奖激动得手抖的导演,从没见过西晏这样拍完了就什么都不管的导演,用个不恰当的比喻就是提裤子不认人!何况这是国内三个最高的电影奖其中之一呢。
 
“真的啊?”西晏又惊又喜。听说又要拿奖了自然不可能不喜,但是想起金玫瑰奖上他心理障碍发作的惨状又有点萌生怯意。
 
要不干脆叫何子昌导演帮自己去得了?想了想又觉得太麻烦人家,而且显得不重视。
 
“我马上让组委会的人来跟你沟通哈。”不知道西晏的纠结,何子昌挂了电话。
 
西晏顺手查了查历年金鹤奖颁奖的各种报道,深刻体会到这个奖的含金量确实很高,容不得他退缩。
 
忽然,他瞄到一个标题为“影帝颁奖仪式上向圈外女友求婚,现场掌声雷动”的新闻。
 
埋在心中已久的种子冒出了一点嫩芽。
 
第四十九章
 
时隔几个月,《天真无邪》剧组再聚首,看着那些熟悉的脸孔,西晏还是很有些感慨的。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肖泽成和李旻昱气质都变得更成熟了,或许是他们得到了新的锻炼,也或许只是西晏的一种期望。
 
茫茫人海中他们能一起合力完成一部作品大概算得上有缘,西晏打心底里希望他们会有更好的发展,尤其是肖泽成,他的实力其实超过很多当红小鲜肉,但因为性格低调和公司支持的曝光机会不够等原因至今没能得到一个正式确定他演艺地位的奖项,西晏真心看好他未来的发展。
 
怕肖泽成两个奖都没有得到提名会被打击到,西晏着实支支吾吾劝慰了他好一会儿。
 
肖泽成笑着说:“西导,谢谢你,不过对我来说其实真的没有那么重要。演员是艺术范畴的名词,明星是商业范畴的名词,我的志向不是当明星,只是当演员。”
 
西晏对他的话略有所感,心想下次如果他还有作品一定要邀请肖泽成,其实本来没有图澜的话西晏是会问一下肖泽成的,可是监制大力推销图澜,他也不好表现得意见很大的样子。
 
李旻昱自从凭借《天真无邪》拿了最佳新人奖,演戏的类型就有点被框住了,邀她参演的不是青春电影就是又长又苏的偶像剧,小姑娘最近特别烦恼。
 
“没关系,你这么年轻,未来长着呢。”
 
在西晏眼里,年轻代表着极高的可能性,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众人都敬佩于西导演年纪这么小思想觉悟却这么高,但他们不知道西晏已经是死过又活过的人,看问题的角度自然会跟他们不一样。
 
纪小筱和何子昌还是跟金玫瑰奖一样要跟着别的剧组进场,根据林恒较可靠的消息来看,纪小筱这一次很有可能会凭借另一部作品拿到最佳男配角,所以哪怕私心里他更想跟着西晏聊聊天,说一说在山区拍摄遇到的有意思的事,但是他不能放那个剧组鸽子,要不然一定会被加到任性妄为的黑名单上的。
 
金鹤奖的会场不像金玫瑰奖是那种报告厅形式的,而更像是高大上的酒宴现场,两三个明星坐一张圆桌,经纪人可以跟在身边。
 
“庄重一点!”林恒见纪小筱从坐下来开始就不停地动来动去,活像是凳子上有钉子似的,瞪着有神的大眼睛不住地寻找西晏的位置,不禁拍着他的肩膀警告了一句,“听到没有?”
 
纪小筱下意识坐正了身体。
 
林恒的语气有点凶,纪小筱鼓着嘴生闷气,整张娃娃脸都皱成了包子。其实他最不满的还不是林恒凶他,而是跟他坐一张桌子的人恰好是路安娜,他有理由怀疑路安娜就是想要多看看林恒才特地买通了负责排会场座位的人。
 
事实上路安娜对此并不知情,但是能看到林恒她确实很高兴,自然地跟他说起话来:“你向我推荐的人总是没错的,我和西导演合作得很愉快。更准确地说,我挺看好他的。”
 
纪小筱很少刷新闻,前阵子赶通告又累得半死,并且他下意识回避掉关于路安娜的报道,所以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路安娜参演西晏作品的事情,只知道西晏的新戏叫《噬魂》,由于西晏之前亲口跟他说过故事的概要,所以他连电影本身都没有关注,根本不知道路安娜指的是什么,纯粹不爽她一副跟林恒很熟的样子,条件反射地顶了一句:“什么席导演啊我听都没听说过。”
 
路安娜笑了一声,双手抱胸,凉丝丝地说:“你们不是好朋友吗,你竟然说没听说过他,他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伤心的。”不是只有纪小筱在吃干醋,路安娜也一样,林恒不止带着纪小筱一个艺人,却唯独对他是特别的,路安娜看在眼里嫉妒在心里。
 
“我什么时候有那样一个朋友了?”
 
“哦,看来你是承认你们的友谊破裂了,下次进组的时候我一定会告诉他的。”
 
看着路安娜脸上得意的表情,纪小筱终于觉得有点不对劲了,他习惯性瞟了瞟林恒。
 
平时不管是衣食住行还是交友工作,纪小筱从来不费自己的脑子去记忆和思考,因为他有林恒这样一个细心能干的经纪人兼爱人。
 
林恒推了推眼镜,言简意赅地说:“西晏。”
 
纪小筱脸上的表情裂了。
 
上帝啊,如果还能有一次重来的机会,可不可以让他把刚才的话收回啊,他还不想让友谊的小船翻掉!
 
路安娜笑得很满足,用一种诱拐小孩子的口气说:“怎么样?是不是很后悔啊?只要你求求姐姐,姐姐就不把你说的话告诉西导演哦。”
 
姐姐?纪小筱心想我才不能让你占我便宜。
 
“想得美,大妈。”
 
“你说谁大妈呢!”
 
“谁回答了我我就在说谁呗。”
 
“你——”
 
“好了。”林恒开口了。
 
路安娜的经纪人松了一口气,她生怕这种争执的镜头被搜索观众席的镜头拍到,但又不敢劝路安娜,还是林恒最有用了,不管是路安娜还是纪小筱都听他的话。
 
见纪小筱还是不消气,林恒悄悄勾了勾他的手指,指肚轻轻摩挲他的指节。众目睽睽之下,他也只能用这种方式传递他对纪小筱的安慰。
 
纪小筱自然能感受到林恒的心意,他忽然就觉得心情好多了。别说路安娜和林恒以前并没有确立关系,哪怕确立了也是过去式了,至少有一点他是肯定的,那就是此时此刻,是他站在离林恒最近的地方,而不是路安娜。
 
路安娜收敛好自己的表情,眼角的余光瞄到林恒的小动作,面上没有表示什么,眼神还是微微黯然。
 
过去的确实是过去了,她必须学着正视这个事实,然后一个人清理伤口,勇敢地继续往前走。
 
安静地等待了一会儿,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纪小筱顺口问了一句:“是哪个大神来了吗?”
 
路安娜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说:“是张安国。”
 
张安国的《苍狗》一直从上一年火到这一年,热度基本保持在一个稳定的水平,并没有像其他贺岁档电影一样很快被人遗忘,而且《苍狗》上个月在北美公映了,更是给张安国增添了话题度。
 
林恒从恒星娱乐司德曼那里了解到利用徐欢对付《天真无邪》剧组的事情张安国就是幕后主使,所以他对张安国一点好感都没有。
 
“咦?我怎么觉得他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不是说《苍狗》会是这次金鹤奖的得奖热点吗?”纪小筱疑道。
 
“大概是因为在北美碰壁了吧。”路安娜喝了一口水,说,“《苍狗》前前后后宣传造势的花费太大了,东方前锦娱乐又大手笔在美国超级碗买了30秒的广告,以为一定能收回成本,谁知道上映当天收入400万美元,首周末收入票房1250万美元。”
 
纪小筱对钱完全没有概念,只能转头看林恒。
 
林恒简单总结道:“远远没达到预期。”
 
从表面上看,成百上千万的美元是许多人一辈子都可能见不到的巨款,但是票房这玩意儿看的是利润与成本的比例。某些专业人士号称已经计算过了,按照《苍狗》在国内的成绩再加上以这个趋势估算的国外票房来看,东方前锦娱乐至少还赔了一千万。
 
枉费张安国在国内被人捧得很高,国内所谓的好口碑到了国外竟然全都不是那么回事,真的是价值观的差异吗?
 
最近“华夏电影走不出去”的言论又因为《苍狗》的碰壁而甚嚣尘上,如今张安国来参加金鹤奖,非但没觉得有多荣耀,反而还很有那么点打脸的意思,面对着打破砂锅问到底、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记者,他当然不会摆出什么好脸色。
 
纪小筱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反正他跟张安国从来没有过任何合作甚至交流,管他是赔了还是赚了呢,还是安安心心地等颁奖吧。
 
纪小筱本身对得不得奖不执着,但是他能感觉出每次自己拿到了提名林恒的心情都会好很多,演戏的酬劳能养活自己就行,而这些名望上的加持就是用来讨林恒欢心的。
 
暗暗给自己点了个赞,纪小筱觉得自己真是一只又懂事又能干的小受。
 
一般的颁奖仪式,最佳男女配角和最佳男女主角都是属于压轴环节的,关于其他方面的制作奖则是放在前面的,所以不出意外的话西晏马上就要上台了,只要那四个提名里有一个拿到了奖。
 
何子昌想起西晏上一次的异常,不放心地溜过来看看他,却发现他两只手死死地揪着大腿上的西服布料,唇色苍白,眼睫忽闪忽闪的颤动得停不下来,腿也瑟瑟发抖。
 
何子昌简直想捂脸,恨铁不成钢地一巴掌盖在西晏肩膀上,沉重地说:“淡定!你淡定!淡定啊!”
 
“我以为我挺淡定的。”西晏扯着嘴角笑得非常丑。
 
“我就奇了怪了。”何子昌导演真不明白西晏这种毛病的来源是什么,“不过是去拿个奖,还是制作方面的奖,是颁给整个剧组的而不是个人的,你为什么能紧张成这样?那下次你如果拿了最佳导演还不吓得厥过去。”
 
西晏心想这次我不是因为心理障碍,而是因为某些不可言说的事情。幸好今天傅之川没有来,要不然西晏没准会当场跪下。
 
由于当年傅之川以摧枯拉朽之势一下子扫荡了金马奖、金鸡奖和金鹤奖,创造出一个前无古人后可能会有来者的记录,所以哪怕他的国籍不在华夏,也每年都会收到颁奖嘉宾的邀请,而且收到很早。西晏那时候压根没关注金鹤奖,顺口问了一句,傅之川也顺口答了一句。
 
一听是个电影颁奖的邀请,西晏开玩笑似地说:“我真希望在我没走到顶峰的时候不会看见你。”因为那样我会觉得你离我好远好远,远到我把自己拉长一倍都碰不到你的脚尖。
 
当时傅之川是怎么回答的呢?
 
“我说过,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傅之川拒绝了所有的邀请,他只是跟广大影迷一样坐在家里看着屏幕,他希望能看着西晏创造出更多的属于他自己的荣耀。
 
想到傅之川温柔的眉眼和话语,西晏稍稍镇定了一些,至少腿不抖了。
 
“我没事,我可以克服。”
 
“你真的可以吗?千万不要在台上忘词啊。”何子昌导演仍然不放心。
 
“可以,绝对可以!”西晏眼神坚定,既说给何子昌听也说给自己听,“我已经背得很熟了。”
 
“好吧。”何子昌又看了他一眼会儿,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颁奖嘉宾从主持人手中拿过卡片,念出获奖者的时候,西晏差一点点就激动得提前站起来了,还好他控制住了,一直等到念完才缓缓直起身,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最佳化妆与发型设计、最佳服装设计、最佳艺术指导、最佳原创配乐四个奖项都被《天真无邪》拿到了,颁奖嘉宾索性一口气全报了出来,哪怕《天真无邪》在最重量级的几个奖上连提名也没有,光这些也足够西晏崭露头角了。
 
站在台上,望着黑压压的人头,绚丽的灯光幻化出美丽的错觉,仿佛凝聚成熟悉的身影。
 
西晏两手拿着四个奖杯,缓缓地说:“它们其实不应该属于我,真正做出极大贡献的是……”他把剧组中幕后人员的名单给背了一遍,即使那些负责跟奖项无关工作的人员也在被提及之列。
 
“金玫瑰奖上我也说过,没有他们就没有《天真无邪》,在此我再次向他们表示诚挚的感谢。但是——”西晏忽然抬起头,凝视着前方某个未知的点,语调变得低沉轻缓,“我还想特别感谢一个人,虽然我知道现在说这些话还太早,但我还是想说,谢谢你,亲爱的,真的很感谢你。”
 
没有傅之川提供的照片也就没有西晏的灵感来源,剧中最有亮点的衣服也不可能诞生,这个感谢是必要的;没有傅之川请梅斯菲尔德夫人创作的音乐,剧中的主题曲和配乐也不可能这么卓越,这个感谢是必要的;没有傅之川最初对西晏的鼓励,这部剧即使拍出来了也跟西晏没关系,这个感谢是必要的。
 
啥节奏?表白?何子昌和纪小筱两个人都在观众席上僵得跟冰棍一样。
 
整个会场安静了下来,惊疑地听着西晏的话。
 
“现在的我只是刚刚迈出第一步,我想在这里给你一个承诺,我会努力,会很努力,会努力可以光明正大地跟你站在一起,别人说起我们的时候,不会说我是靠你养活的,而是我们互相支持。”西晏原本很紧张,说着说着却越来越专注,已经忘记了紧张,“亲爱的,相信我,明年我还可以再回到这里,达到更高的水平。而等我觉得自己足够优秀的时候,我就向你求婚,你不可以拒绝的哦。”
 
最后他还俏皮地眨了眨眼。
 
现场的设备如实地把这场景和话语播出去,这份坚定让许多观众为之动容。
 
我觉得自己足够优秀的时候,我就向你求婚,你不可以拒绝的哦。
 
你听到了吗,傅之川。
 
第五十章
 
西晏从台上下去之后,现场众人还久久没有回过神来,一些比较感性的女性觉得西导演这样勇于承认爱情并且敢当众预告求婚的男人很有担当,有些人却觉得他完全在空口说大话,不过是拿了四个制作类的奖就这么有底气了吗?他怎么保证明年他能拿更高的奖呢?再说,从资历和作品数量来看,西晏连“新人保护期”都没过呢,就这样大喇喇地表明恋情真的好吗?
 
不管心里到底是支持还是否定的,现场的掌声里听不出别的情绪,西晏一路小跑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一屁股坐下之后才感到出窍的灵魂回来了。
 
差点紧张死他了!两辈子都没做过这么大胆的事情,他已经有点不敢想象以后他和傅之川真的公开的时候会是怎么个场面了。
 
何子昌导演悄悄地蹭过来,目光里充满着崇敬:“你真是牛逼啊,上来就扔了这么大一个炸弹,明天的娱乐头条估计要给你腾出一块地方来了。”
 
西晏心想这就算炸弹了?等知道我家那口子是谁的时候你们才会发现那是颗炸弹。
 
坐在旁边两桌的《天真无邪》剧组的人都是一脸囧囧有神地看着西晏,使劲猜测西晏表白的对象到底是谁,之前拍电影的时候根本没有听他提过任何消息啊,难道是新戏里看对眼了?而新戏里优质的男演员嘛……图澜!
 
细思恐极。
 
西晏不知道别人在想些什么,他这一口气松下来就感到接下来的颁奖流程没什么意思了,尤其是看纪小筱拿了最佳男配角之后他就想溜走,心里特别忐忑,渴望知道傅之川有没有看直播,有没有听到他说的话,如果听到了又会是什么反应……
 
就在西晏焦躁不安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恰好是傅之川发来的短信。
 
——难道不应该是你嫁给我?
 
脸上腾起热度的同时,心慢慢地安定了下来。
 
西晏想,今天是个值得纪念的好日子。
 
金鹤奖结束了。
 
每届电影奖公开之后,娱乐版新闻大都是被最佳影片、编剧、导演和男女主角刷屏,而这届金鹤奖不太一样,由于西晏突然自爆恋情,类似“西导演的梦中情人究竟是谁”“西导演为博关注现场编故事”“西导演的惊人之举是真情流露还是阴谋炒作”的消息纷纷出现在首页上,硬生生把张安国和《苍狗》的新闻挤掉了一截。
 
说实话,西晏靠一部作品吸引的粉丝真的不多,但他一共只发了两条消息的微博为什么关注的人这么多?主要是从电影开拍前到开拍后各种牵扯到他的稀奇古怪的新闻太多了,还有就是他被戏称为年轻导演里长得最嫩颜值最高的人,“拐骗”了不少年轻姑娘。
 
一听到西晏公开恋情,姑娘们心都碎了,一边卯足了劲猜那人是谁,从纪小筱到肖泽成再到图澜都被点了一遍名,一边抱怨刚刚萌上的男神有家室了,自己没可能了,心情无比凄凉。
 
西晏向来不关注外界在讨论什么,金鹤奖一结束他又立马投入到《噬魂》的拍摄中,在摄影棚里拍虽然不用受自然因素影响,但因为特效都是要演员自己想象的,非常考验那种忽略自身尴尬和别人视线的能力。
 
“父亲,您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吗?”古清霜和古池站在窗口,一起望着遥远天空上越来越大的黑色圆形物质,两人俱是神情凝重。
 
当然,黑洞在拍摄现场是不存在的,两位演员都是对着空气说台词,还必须表现出一副确实看到了什么的模样,由此可见,演仙侠片的演员想象力得多丰富。
 
古池不眠不休在实验室里忙到昏天黑地,眼镜上有一层朦胧的雾气,黑眼圈在镜片下面若隐若现,整个人看起来很是憔悴,声音也低哑难听:“我知道这很难令人相信,但是根据我们团队这么久的分析和研究,那个黑色的洞确实没有放射出任何有害的物质,最起码现在没有。”
 
古清霜微微低下头,看着大街上渐渐聚拢的人群,担忧地说:“可是他们会相信吗?”
 
古池摘下眼镜,露出一双已经显得浑浊的眼睛,说:“我老了。”
 
似乎是答非所问,古清霜疑惑地回过头来看着父亲。
 
古池忽然释然地笑了笑,拍着古清霜的肩膀说:“我老了,你长大了。我能做的事情就是这些了,我一个人再也改变不了更多了,但是你不一样,儿子,你不一样。”
 
古清霜曾经怨恨古池永远待在实验室里,从小就没有给过他一丁点温暖,父子俩好像有十几年没有这样心平气和地谈过话了,他愣愣地看着父亲,分辨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总是热衷于冒险,何尝不是用寄情大自然的借口来逃避和父亲的接触呢?
 
“或许你不相信,但是我一直想跟你说,你是我的骄傲。”古池说,“我没能给你父亲的关怀,所以你的母亲很伟大,她帮助我培养出了这么优秀的你。你看,你现在长得比我高了,很多我无法承担的事情,你都可以去尝试了。”
 
古清霜静静地与父亲对视,父亲染霜的鬓角和生皱的眼角无不在提醒他,这个人已经衰老的事实。
 
仿佛在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什么是成长,成长就是你达到能像父母宽容孩子一样包容父母的境界。
 
过了一会儿,两人同时转过身,遥遥望着街道上聚集的人群。
 
古池说:“去吧,孩子,去做我做不到的事,去完成属于你的使命。”
 
古清霜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咔!”
 
西晏满意地对两人竖起了大拇指。
 
这段感情戏看起来只是一点点,但是它展示了两个人心境的变化,古池从不近人情的科学家变回了普普通通习惯于依靠儿子的老人,古清霜从懵懂到理解,从犹豫到坚定。可以说这是真正起到承上启下作用把前后剧情联系起来的一幕,西晏不得不感慨图影帝不愧是影帝,一点都没给他掉链子。
 
图澜缓缓吐出一口气,和身旁饰演父亲的中年演员相视一笑。
 
休息区响起一阵掌声,西晏回头一看,不禁笑了:“你们俩怎么一起来了?”鼓掌的人是李涛和顾策玄。
 
李涛拉着西晏到一边说话:“明天就要开庭了,我有点紧张。”
 
自从沈律师来了之后,李涛除了不定期回答他一些简单的问题之外,其他的事情都不用操心,李涛真的不知道沈律师是怎么神通广大地收集证据的,但是人家这么努力地帮他,他也不好意思总是问东问西显得不信任,所以这几天他真的闲得快要长蘑菇。
 
西晏渣到极致的历史成绩并没有告诉他这个时代的法律是怎么样的,他也不晓得该怎么询问细节,只能对李涛说:“放心,你只要好好准备,一定可以的,那个律师靠谱吗?”西晏记得傅之川跟他讲过给李涛找了个律师的事情。
 
“靠谱是靠谱……”李涛观察着西晏脸上的表情,欲言又止。
 
“怎么?还有什么问题吗?是不是律师费太高?”西晏疑惑地问。
 
他这么一问,李涛倒是惊讶了:“你不知道一切费用都是恒星娱乐承担的吗?”
 
“唔。”西晏无辜地摸摸鼻子,“我为什么该知道啊?”这个细节傅之川还真没跟他讲。西晏在心里拎出一个小算盘,啪嗒啪嗒地按着加号键,计算着傅之川至今为止已经为他和与他相关的事情间接或直接投入了多少钱……结果算到后来两眼发直,实在算不清,果然只有卖身还债了。
 
李涛看西晏一副傻傻的样子,颇有些顾忌地看了看四周,把西晏拉得离众人更远一点,这才问道:“咱们这么多年的好朋友了,你跟傅大神到底什么关系能不能明白点告诉我?我还不傻呢,平白无故的恒星娱乐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就朋友嘛。”西晏说得一点不亏心。男朋友确实是特殊的一种朋友啰。
 
“那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关系有多好?能相信吗?”
 
一连串问题问得西晏都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好。
 
李涛不了解傅之川,只知道傅大神光环太亮不是他这种阶级的小导演能接触的,他不贪图恒星娱乐的提携,就是担心西晏太单纯了容易被人骗。
 
“就是……”西晏怕李涛接受不了二十几年的好哥们儿忽然变了性向这个事情,所以想随便编点话来善意地骗骗李涛,然而瞎话还没编出口就被顾策玄给打断了。
 
“西晏!”
 
“哇!你们剧组的伙食未免太好了吧,跟我工作室里那些美眉买的小点心一样精致啊。”顾策玄看着桌上摆的饭菜,差点要流口水,不是都说剧组的盒饭特别差吗,怎么到了西晏这里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啊?
 
“西晏!你们还在角落里嘀嘀咕咕什么呀,再不来吃我就先吃了!”
 
西晏和李涛被迫停止对话,李涛很不见外地坐下看了一眼,也觉得惊讶:“你们剧组是不是资金太充足了啊,吃那么奢侈?”
 
西晏说:“也就还好吧。”
 
西晏一直特别注意食宿的问题,因为这是一个人生存的基本要求,也正是这种细节最能培养出剧组中和睦的气氛,制片方和导演尊重演员,为演员着想,演员自然也会以更好的状态回报这部作品,人都是相互的。
 
顾策玄拿起碗筷嬉皮笑脸地问路安娜:“美女,想吃点什么?”
 
路安娜曾经跟顾策玄合作过,对他这随时随地要撩妹的作风见怪不怪了,淡定地说:“你们先吃,我中午有个饭局。”
 
之前路安娜和西晏请过假了,西晏嘱咐了她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嗯。”路安娜带着经纪人和助理走了。
 
在走去停车场的路上,小助理随口跟经纪人说:“今天来送饭的人好像不是昨天的那一个。”
 
经纪人笑了:“你怎么记得这么仔细,昨天的那个更帅?”
 
“不是不是。”小助理说,“之前订餐的时候是我跟刘大哥去的嘛,那家店的老板明明说是专门指定一个人给我们外送的,我看今天来的人不是那个人就觉得有点奇怪。”
 
“这也没什么吧,可能只是员工生病请假,临时只能换个人来。”
 
“可能吧。”
 
“你们在说些什么?”路安娜看两人已经落后自己一大截了,回过头来问了一句。
 
“没什么。”小助理和经纪人都没把这个细节放在心上,快步跟着路安娜离开了剧组。
 
李涛小时候苦日子过惯了,勤俭节约观念深入骨髓,吃起饭来那叫一个气势磅礴,坚持不浪费一粒米一棵菜。
 
顾策玄刚刚拿起筷子就看李涛看傻了,都忘了吃。
 
顾策玄抬头的时候西晏发现他眼角有一块青紫,问道:“你被人打了?”
 
“小意思。”顾策玄晃晃头,仿佛已经习惯了。
 
李涛笑道:“绝对是前女友打的吧。”顾策玄在设计界名声渐隆的同时,他的滥情也被人广为“传颂”。
 
“不,是前前前女友。”他看起来还有点小得意。
 
西晏失笑道:“亏你能记得那么清楚。”
 
“又不是我哭着求着让她们喜欢我的,非要撞上来我也没办法嘛。”
 
顾策玄人长得帅,痞痞的气质特别吸引年轻女孩,再加上他本身是搞设计的,总是穿得非常风.骚,把自己捯饬得像个花孔雀,不露出欠扁笑容的时候还真有那么点高贵王子的范儿,整个就是一荷尔蒙制造机。他刚刚走进剧组的时候,好多小姑娘都红了脸,戚可儿和何晴都不例外。
 
“说起来你今天到底来干什么?特地蹭饭的?”西晏问。
 
顾策玄一拍脑门,把筷子一放,懊恼地说:“你看我这脑子,总忘记事儿!我有个朋友在附近搞了个pop-re(短期经营的时尚潮店),我本来是要给他捧场去的!”
 
说着他一下子就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李涛不解道:“急什么呀,晚点去不行吗?”
 
“一看就知道你是个土老帽儿。”顾策玄挤眉弄眼地取笑他,“那是限定时间的时尚门店,这期的结束时间就在下午两点,我再不去真的来不及了。”一边说还一边从盘子里徒手抓了一只虾扔到嘴里,喊着“味道不错”就快速地跑出去了,风似的,拉都拉不住。
 
西晏无语。
 
图澜不喜欢带着妆吃东西,先去卸妆了,西晏扒了两口饭还没吃菜就被剪辑师拉走了,主创人员和其他工作人员的不是在一起吃饭的,所以只有李涛一个人乖乖地把午饭啃完了。
 
“砰——”
 
午休时安静的剧组里突然响起瓷碗破碎的声音,惊得众人不约而同望过去,只看见李涛捂着肚子趴在桌上,表情十分痛苦。
 
一片慌乱之中,监制连忙打了120,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没有一点点防备,西晏直到救护车来的时候还是懵逼的。
 
边江冲上来初步检查了一下李涛的口鼻,大声说道:“快把桌子上的饭菜收集起来,有问题!”
 
全组人都吓得想冲到厕所去呕吐,生怕自己吃下去的食物也不对劲。
 
西晏跟着李涛上救护车的时候突然想起之前顾策玄好像吃过一只虾?
 
他现在不会也有问题吧?
 
第51章
 
Pop-Up Store是一种预设起止时间和意想不到的地点来贩卖自己的产品与理念的新的零售形式, 颇受追求时尚和情怀的年轻人喜爱。它跟传统零售店最大的不同就是一到结束时间就停止,不管到底经营利润如何,立即离开这个地方寻找下一个游击点。
 
顾策玄急急忙忙赶到的时候离结束还有半小时,友人一直站在显眼的位置等他,见到了他来, 上来就拍了两下他的屁股, 佯怒道:“瞧瞧, 这是谁呀, 您可真是大忙人啊,存心让我在这儿盼星星盼月亮是不是?把我当成那些等你宠幸的女朋友呐!”
 
天知道他多少天前就告诉了顾策玄时间和地点还特地嘱咐他这一期有好东西,千万不要迟到。结果呢?顾策玄差一点就来不及了,完全把他的话当成耳旁风啊。
 
顾策玄自知理亏, 嬉皮笑脸地求饶:“别打, 别打, 是我错了还不行吗。”
 
“怎么着,我站在这儿等了你这么久,还不允许我拍两下泄泄愤?”友人一边笑一边饶有深意地瞟了两眼顾策玄的臀部, “莫非你那儿终于被开发了,现在疼得不行?”
 
“瞎说什么呢。”顾策玄哭笑不得地说,“都跟你们说过我是笔直笔直的了, 怎么就没有人相信我呢。”
 
“别怪我没提醒你啊,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这也就是年轻,等你在时装和珠宝设计师行当里待久了, 我看你能直到哪里去。”友人颇有些感慨地摇头晃脑道,“君不见圈里最顶尖的那些人物都有点不可言说的……”
 
“行了,别磨磨唧唧的,说的都是废话。”顾策玄潇洒地挥挥手打断他。
 
他觉得友人的最后一句话说得很有道理,毕竟他已经亲眼见证了傅之川和西晏的事情,而且要让他举例的话圈里那些颇有建树的人中确实有很多同性恋,但是如果放到他自己身上,他是不相信的。
 
根本没把友人的话当成一回事,他吹着口哨走进店里,瞅着两侧的展品。
 
“本来我搜罗到几件小玩意儿特别适合你,花了大力气才从别的设计师那里抠出来的,上次跟你说给你留着你非不要,坚持要自己来看,说这样才有感觉……好吧,你现在去找感觉吧,早被人抢走了,就剩点渣渣了你随便挑吧。”
 
顾策玄厚脸皮地说:“既然是渣渣,能不能打个折?”
 
友人无奈道:“冲咱们俩这交情,不是渣渣也给你打折啊!这样吧,你看上多少拿多少,也给我减轻一点转移到下一个销售点的负担,所有商品我都给你这个价。”他伸出三根手指,表示打三折,这个价钱已经非常良心加友情了。
 
顾策玄却故意夸张地瞪大了眼,用一种奇怪的腔调说道:“哎哟,咱们俩这交情就值这么点呀?”
 
友人被他的不要脸本性给气笑了:“那你想怎么样?”
 
顾策玄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一折你妹啊XX的!真给你一折我就赔本了!”
 
真不明白顾策玄明明赚得那么多,为什么除了泡妞开销他不心疼之外这么抠门呢?
 
“你要这样想嘛,要是卖不出去的话你连一折都赚不到哦。”
 
“什么鬼逻辑!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想买吗,我多的是即使没折扣都愿意捧场的忠实粉丝呢,凭什么你不买就没人要啦——瞧!那边那个我一眼就看得出来是土豪,卖给你我还不如送给他!”
 
顾策玄顺着他的眼神望了一眼,只看见一个人男人的背影,他好像在挑选领带夹。
 
转过头他还想跟友人讨价还价,最后见友人一副要跟他割袍断义的模样,只能摸摸鼻子妥协道:“三折就三折嘛。”
 
友人这才把火气压下去,没好气地说:“自己慢慢看,我去给你拿几个环保袋。”
 
顾策玄心情不错,两手放在裤兜里,像只开屏的孔雀一样笑得张扬,一路走过去好多年轻姑娘都看他看愣了,走着走着差点撞在玻璃上。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一个比较小的展柜旁,玻璃柜里面直直地放着很多皮带,而柜面上有三条躺在精致小盒子里的,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表面上看起来像个不懂货的行外人,实际上每一件商品的设计风格和工艺细节都在他脑中自动呈现了一遍,就跟职业病一样,完全不需要细细比对。
 
最右边的那个盒子里的皮带设计很独特,引起了他的兴趣。
 
注意力一时被皮带吸引走了,顾策玄都没发现有个人走了过来,并且几乎是在同时伸出手。
 
四根修长的手指以相同的速度按在盒子上,顾策玄愣了一下,确定其中只有两根手指是自己的之后,抬起头看了看旁边的人。
 
这就是刚才友人指给他看的那个在挑选领带夹的男人。这人长得很高,却没有一点五大三粗的感觉,身材简直可以称之为纤细。与之相呼应的,他的五官也同样没有一般男人的那种棱角分明的刚硬感觉,而是温温和和的;皮肤过于白皙了,额头上几缕碎发更是衬得他有点……弱气。
 
顾策玄抬头看他的时候,他也看着顾策玄,眼神古井无波。
 
顾策玄向来混不吝,下意识地调笑道:“哥们儿,亏你比我高一个头,怎么看起来跟个女人一样,这皮带我们既然是同时看上的,要不用剪刀石头布来决定一下?或者你还有什么更公平的方法吗?”
 
男人彻底忽略顾策玄伸出来的手,淡淡地说:“先来后到,你是后来的。”
 
“我怎么是后来的了?我看见它的时候你的手又没在上面,上面没有你的名字你怎么证明我是后来的。”
 
顾策玄死死用两根手指按住,还一点一点地扒拉着盒子,大有把男人的手指挤下去的架势。
 
男人猛地抽回手,静静地注视着顾策玄。
 
你别说,这人虽然长得弱气,全身上下看着都没什么劲,可是一旦你的视线对上他深沉的眼神,你就会觉得后背突然有点冒凉气的感觉,就像是被人用匕首抵住了心脏。
 
顾策玄讪讪地收回手,心道难道我不放手你还能打我不成。这样一想顿时有了底气,挺着单薄的胸脯说:“不好意思啦,我确定我们是同时看上它的,既然你不肯跟我剪刀石头布,那它就归我啰。”
 
男人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冷不丁说:“我已经跟老板预订好了。”
 
“真的?”顾策玄怀疑地看了看手上的皮带。
 
男人点点头,神色平淡,毫无说谎的迹象。
 
顾策玄暗骂友人不把好东西给自己留着,全然忘记了是自己迟到了怨不得别人来得比他早。
 
既然人家都这样说了,再把友人喊过来证实似乎显得自己是让不起的小气鬼,顾策玄觉得没趣,撇撇嘴,把皮带连盒子一起递给了男人,没说什么,转身又去看别的了。
 
对面柜台上一个马尾辫妹子在挑手链,顾策玄习惯性抛了个媚眼,妹子羞得面红耳赤的同时说要送条手链给这优质帅哥,他得意地瞅了瞅,刚想取下一条,一只手却抢在他前面把手链拿走了。
 
顾策玄一愣,那只手白皙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十分眼熟……
 
男人与顾策玄对视一眼,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讥诮的笑意:“这次是我先拿的了。”
 
顾策玄咬咬牙,丝毫不理会身后马尾辫妹子要跟他互换电话号码的请求,气呼呼地往最远的柜台走去。
 
不幸的是,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不管顾策玄看上什么东西,男人都像幽灵一样跟在他身后,有时候顾策玄明明觉得自己还没有锁定某件特定的商品,行动上也没表现出什么倾向,甚至为了迷惑对方故意把眼神投向相反的方向,但男人就好像安装了一个顾氏雷达一样,总能抢先把他感兴趣的东西拿走,还一脸正直地表示他是先来的。
 
又眼睁睁看着一个唇环被男人“收入囊中”,顾策玄爆发了:“你究竟想怎么样!”
 
激怒顾策玄仿佛就是男人的目的,目的达到了他也就该“功成身退”了,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我要走了。”
 
男人说完就走,一点不拖泥带水,然而刚刚迈出一步,他就突然感觉自己背上的衣服被揪住了。
 
男人皱皱眉,原本淡漠的神色蓦然变得黑沉,如酝酿狂风暴雨的天空,凭空产生了一股与他的长相完全不相符合的冷峻气势,但是还没等他还手,背上的压力越来越重,衣服好像快被扯破了,他这才觉得不对劲,一瞬间狠厉的眼神又尽数收敛。
 
转过身就看见顾策玄正痛苦的捂着肚子,满头冷汗,痛到几乎站立不住的程度。他整个人软得像一滩泥,感觉自己要摔倒的时候下意识扯住了男人的衣服以防猛地摔到地上把屁股砸开花,虽然这并没有起很大用处,他还是慢慢慢慢地滑到了地上。
 
顾策玄想开口让男人帮忙扶自己起来,一张嘴却感到喉头一阵甜到恶心的血腥气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吓得他连忙捂住嘴垂下头,拼命吞咽。
 
说真的,在那种功夫片或者武侠剧里吐血好像是个很平常的事情,挨了一拳的必备演技第一是捂胸口,第二就是吐血,吐完了炮灰就咽气了,而主角拍拍衣服还跟没事人一样。然而到了现实中,吐血是个很严重的事情,它往往表示你的内脏出了问题。
 
男人看到顾策玄指缝间有鲜红的液体缓缓流淌,眼神一凝,果断地蹲下把他抱了起来。
 
友人拿着几个环保袋走过来的时候就看到男人抱着将近昏迷、满手是血的顾策玄往店外冲:“怎么——”回事两个字还没说出来,男人早就冲到停车场去了。
 
友人被血吓到了,还以为男人要把顾策玄先杀后抛尸,追着黑色宾利边跑边喊:“到底发生什么了!”
 
当然,两条腿比不上四个轮胎,车子一转弯就没影了。
 
离那块区域最近的医院就是西晏他们把李涛送去的那家,医生看到李涛的状况,当机立断给他洗胃,虽说洗完之后生命危险是没有了,但是胃粘膜受到了损伤,得有一阵子不能好好进食了。
 
李涛打着点滴还在睡觉,西晏和监制让所有在剧组吃过午饭的人都去做检查,包括西晏自己。
 
幸好他只是扒拉了两口饭,其他员工吃的食物都没有什么异常,最重要的是组里最大腕的图澜和路安娜很巧合地没有吃,要不然这事情一定会闹大,想不被他俩的粉丝喷死都难。
 
监制犹豫着要不要报警,害怕这种事情会影响到剧组的形象,进而影响《噬魂》的成绩,西晏和边江都坚持要报警,这件事情并不仅仅是那家餐馆食品安全不过关的问题。试想,从同一个店里拿出来的东西,为什么只有那一桌饭菜有问题?按照平常的习惯,西晏、边江、路安娜、图澜、何晴、戚可儿六个人经常在一起吃饭,问题偏偏就出在这一桌上,那么是不是有人针对这六个人中的某个或者某几个人进行的恶意投毒行为呢?
 
最终监制也同意报警了,警察做完笔录之后把有问题的饭菜一股脑打包带走了,在等待化验结果的同时他们会去餐馆了解情况,并且希望西晏能提供拍摄现场的监控带。不过很可惜,摄影棚里面除了剧组的装备之外没有其他的监控设备,而在入口处的片子里没有找到当天送餐来的人。
 
送走了警察之后,西晏帮忙去给李涛拿开药的单子,走出来的时候恰好看见刚才推着李涛去洗胃的几个小护士又在急匆匆地跑过来,跑的路线跟推着李涛的那次一模一样。
 
他心里咯噔一声,心想难道真的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西晏赶紧追上去,踮起脚望了一眼,顿时一拍脑门:“我可能真的是乌鸦嘴!”
 
这会儿被送进来的正是顾策玄,他的衣领都被血液染成了鲜红色,看起来比李涛严重多了,西晏不敢耽误,连忙跟着一起进去了。
 
医生给顾策玄安排洗胃的时候,他还没有完全昏迷,只是疼得全身都在痉挛,看到西晏还哆哆嗦嗦的能说话:“那只虾可真是害惨我了……”
 
西晏内疚得不行,“真对不起啊,让你在我的剧组里出这种事情。”
 
“你认识他?”一直跟在旁边帮顾策玄登记和签字的男人淡淡地问。
 
西晏这才注意到这个身高很傲人身材却纤细的男人,他点点头说:“是啊。”
 
“那我走了。”
 
“诶——”顾策玄想从床上抬起上半身,被医生一巴掌按着脑门拍了下去:“别动!”
 
男人看着顾策玄,说:“还有什么事?”
 
顾策玄抖了抖嘴唇,半晌挤出两个字来:“谢谢……”虽然之前这人很讨厌,总是跟他抢他看上的东西,但是他不得不感谢男人送他来医院,至少没让他在Pop-Up Store里吐血而亡。
 
“不用。”男人自始至终都是一副淡漠的神情,情绪几乎没有起伏波动。
 
顾策玄很想问一下男人的名字,但是医生没给他这个机会,而男人把一切事宜转交给西晏之后就走了,他最终也没能问成。
 
顾策玄的情况比李涛严重,需要进行二十四小时的重点观察。本来顾策玄其实比李涛吃得少,他只吃了一只虾,而李涛吃了两大碗饭再加上将近一半的菜。问题是顾策玄身体的底子太差了,他总是一有灵感就废寝忘食日夜颠倒,没有灵感就花天酒地四处浪荡,早就搞出了胃病,这次又被狠狠刺激了一下,分分钟出血,吐得简直止不住。
 
李涛的女朋友赵涵已经赶过来了,西晏就留在顾策玄这里看着他,一开始想要叫他的亲人来帮忙照顾的,翻开通讯录的时候却没翻到一个有标注着爸爸妈妈哥哥姐姐甚至大姑大伯的号码,除了傅之川的备注是之川之外,所有人都是连名带姓的,体现不出丝毫独特的亲昵。
 
他这才想起傅之川跟他讲过的顾策玄的身世,不免感到有点难过。
 
赵涵把沈律师一起带过来了,西晏担心李涛明天爬不起来,可能没有办法到场,会不会对案子有影响。
 
“没关系,案子的相关资料都已经在我这里了,准备得很充分。李先生有特殊情况不能出庭影响不会很大。”
 
西晏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虽然食物出了问题不能完全归为他的错,但是他作为导演,是剧组的核心人物,出了这样的事情毕竟有他监督不够仔细的原因在。要是李涛和顾策玄真的因为这个而蒙受了巨大的损失,他恐怕会愧疚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正一个人在病房里叹着气,西晏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软软糯糯的声音:“西西你是不是不开心呀?”
 
戴着猫咪图案小口罩的傅九渔屁颠屁颠地跑到西晏身边,想往他腿上蹦。
 
西晏回神,连忙把小家伙抱进怀里,捏了捏他的鼻子,说:“不是叫你别来的吗,医院里病菌多,回头生病了怎么办?生病了你就要像顾叔叔一样躺在床上被扎针针,还要吃药药。”
 
“九渔不怕!”傅九渔戳了戳西晏软软的肚子,奇怪道,“西西没有肚子疼吗?汉伯斯叔叔说顾叔叔吃错东西了。”
 
“唉,别提了。”西晏叹气,“你爹地呢?”事情刚刚发生的时候西晏特别慌,在救护车上就打电话给傅之川了,只是傅之川要出入医院这样的场所不容易,得进行伪装。
 
“爹地等一会儿就上来啦,西西不要着急哦。”小家伙用肉肉的小手摸了摸西晏的额头,笑得很有深意。
 
“人小鬼大。”
 
“什么是鬼鬼?鬼鬼怕怕……”
 
“你还有怕的东西啊。”
 
跟傅九渔说笑了一会儿,西晏觉得心情好多了,没有那么沮丧了,静静地抱着他一起等傅之川。
 
把所有在Pop-Up Store里买的东西都装进一个袋子里放在顾策玄的病房门口之后,男人离开了医院,走到地下停车场。
 
“白耀。”
 
白耀拿车钥匙的手一顿,转过头看着傅之川慢慢从阴影中走出来。
 
“你怎么在这儿?”白耀愣了一下,又想到了什么,“我都忘了呢,是‘风雅’的比赛吧。”
 
傅之川不说话,深邃的灰蓝色眼眸在光暗对比中显得格外朦胧。
 
“你不会帮顾家吧?”
 
“我也不会帮白家。”
 
“那就好。”白耀打开驾驶座车门。
 
“不过我提醒你一下,你刚刚送过来的那个人姓顾,叫顾策玄。”
 
第52章
 
由于制片方没有任何隐瞒的意思, 而且第一时间报了警,《噬魂》剧组遇到的麻烦很快登上了各大媒体和新闻客户端弹窗。
 
吃瓜群众表示这年头要吃饭还是自己做比较好,外面的东西鬼知道它经历了什么,然而因为看重导演或者演员而关注这部片子的人却在那里纳闷,为啥西导演的剧组总要出各种状况。
 
从《天真无邪》的徐欢卖惨事件到吴燕严重水土不服进医院再到这次性质更为恶劣的“投毒”, 西导演的作品好像总是要经历一些坎坷。
 
少部分人质疑西导演是太年轻, 只空有点才气, 没有能领导全局的观念, 忽略了一些看似不重要的细节,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让这种事情发生,但凡前期准备得更完备,吴燕的体质问题不会在反应出来的时候才发现;但凡监督再仔细一点, 也不会让有问题的食物被端上餐桌, 要不然怎么所有剧组都吃盒饭就你发生意外了呢?
 
偶然之中总是有必然的, 发现问题了应该先从自身找原因。
 
为此,有人脑洞大开,觉得之前吴燕所谓的水土不服可能是假的, 她可能是在剧组里受到了什么不公正待遇或者看不惯某些行为才找借口退出,退出后还有口难言,他们跑到吴燕的主页下要求证实, 吴燕心里还怀着突然退出给西晏带来了麻烦的愧疚,第一时间否定了这种言论,表示剧组氛围很好,完全是自己身体素质不好。
 
当然, 说风凉话的人是少数,更多的人表示西导演挺无辜的,人家入圈不深,一心一意好好地拍戏,偏偏麻烦就要找上他这样低调的人。
 
为了回应大家要求管事的人露个脸的要求,西晏发出了自己的第三条微博,配上医院地板的图片,说:“我很抱歉,让你们碰到这样的事情,希望警方能早日查清事情原委,给你们一个交代,要快点好起来啊@李涛@顾策玄”
 
“什么什么!我以为跪的是路安娜和图澜,怎么会是顾策玄,他跟西导演的剧有什么关系啊?”
 
“呵呵,我也以为中招的一定是我女神呢,老天保佑我女神福大命大,我得烧炷香去。”
 
“这就很值得深思了,一个很简单的食物中毒事件既然餐馆的卫生没问题,那这中间究竟是谁动了手脚呢?关键是动手脚的这个人不冲着影帝影后去,他到底图什么?纯粹报复社会?”
 
“顾公子住院了?哈哈,天道好轮回,苍天放过谁!”
 
“楼上是不是吓傻了?”
 
“不,我是乐疯了!我有一闺蜜,是个模特,不久之前刚被顾公子嫖完就甩,这两天要死要活想跟这渣男重归于好,整个人像吃了迷魂药,怎么劝都不听。我实在看不过去了,这种没有节操的人到底为什么活在世界上祸害广大女性同胞!”
 
“咳咳,话也不能这么说吗……虽说他的那玩意儿是没节粗了一点,不过他的设计还是值得肯定的。顺便一说,我正在学这个,老师总拿他的作品当范例给我们上课呢。”
 
“咦?竟然发生了这么可怕的事情?西导西导,你自己没有事吧,我只要你没事就好啦!”
 
“真心疼我家西导演,看着都瘦了一圈呢。”
 
“楼上是不是有透视眼?你从医院的地板上是怎么看到西导演瘦了还是胖了?”
 
“说起来没有人注意到李涛吗,这事情最近闹得挺大呀,尤其在玄幻作者圈里。”
 
“终于有人说到李涛了!我还以为他的存在感已经低到没人关心了呢。真的,我觉得他才是最可怜的人啊,官司缠身本来就愁得不行了,去剧组探望一下朋友还遇到飞来横祸,怎一个惨字了得。”
 
“我就是个写小说的,你们竟然同情李涛?侵权者活该!”
 
“楼上你自我感觉未免太良好了,你是法官吗,还没判呢就已经知道李涛侵权了?我就笑笑不说话。”
 
恒星娱乐公关部中,郝英密切关注着西导演微博下面的讨论,当看到事情牵扯到李涛身上的时候,郝英勾勾手指,一个小伙子屁颠屁颠地跑过来笑着问:“郝姐你有什么吩咐?”
 
郝英对着屏幕挑了挑眉:“给东方前锦娱乐脱脱衣服。”
 
东方前锦娱乐跟恒星娱乐关系向来不好,竞争点也最集中,这帮人已经怼东方前锦娱乐怼习惯了,不过他有点犹豫:“司总只让我们引导对西导演不好的舆论,这李涛……”
 
郝英斜着眼瞪他,颇为恨铁不成钢地说:“看看你这脑子,怪不得我是部长而你只是个小职员呢,我自认智商没有你们这群小年轻高,想篡位不?想往上爬不?那就多练练眼色,提提情商!李涛是西导演从小到大的好兄弟,这不是机密的事情,帮了李涛也就意味着让西导演顺心,懂不懂?”
 
小伙子恍然大悟,立马滚去干活了。
 
很快西导演的微博下面就出现了这样的回复:“本来吧,还没开庭,有一些事情我不好意思爆出来,说了好像是在故意引导你们一样……但是看你们既然说到这里了,我就顺便提一句,信不信随你,所谓的侵犯了某玄幻作者着作权的事情完全就是东方前锦娱乐干的,李涛不过是他们推出来背锅的。”
 
“不能吧,东方前锦娱乐不是也在被告之列吗?”
 
“太天真了,这样才能掩盖事实啊。”
 
“听你们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这件事怪怪的,李涛只是个副导演,为什么正导演没有出来承担责任?”
 
“早就看东方前锦娱乐不顺眼了。先别掐啊,我真的不是黑子,我年纪比较大了,关注娱乐圈也很久了,甚至经历过傅大神的光辉时期,我原来是东方前锦娱乐的脑残粉,他们主推的作品和艺人我几乎都粉,粉久了就发现问题了,一个艺人退出时抱怨可能是泼脏水,很多艺人都退出时指责就不可能是巧合了吧,我甚至可以很肯定地说,东方前锦娱乐内部管理层绝对有问题!”
 
“给楼上一个大写的赞字,我早就这样怀疑了。”
 
“所以你们怀疑李涛是无辜的?”
 
“我可能比较激进一点,不是怀疑,几乎肯定。东方前锦娱乐过河拆桥的事情做的还少吗?甚至那个起诉的作者我都觉得有问题。”
 
“看了上面的内容,我只想手动再见……圈内水太深,还是回农村吧。”
 
“嘻嘻嘻,农村水更深啊亲。”
 
不得不说李涛也算是因祸得福,扒东方前锦娱乐黑历史的人越多,对他的声誉就越有利。整个文艺圈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李涛如果被判侵权,赔钱还是其次,关键是他可能受到抵制而再也混不下去了,如今舆论上出现为他说话的趋势确实是福音。
 
图澜和路安娜到医院探望李涛,李涛刚刚醒过来,激动得连肚子疼都忽略了。他曾以为他奋斗一辈子都接触不到这种级别的演员呢。
 
路安娜的小助理和经纪人比西晏还愧疚,一个劲儿地道歉。因为小助理之前跟经纪人提起过送饭来的人好像与约定好的不相符,但是两人没有放在心上,要是她们当时可以更加谨慎一点,也许李涛和顾策玄就不会受害了。幸亏就医及时,毒药不致命,要不然她们绝对会悔恨终身。
 
由于小助理是唯一一个留意到送饭者的人,她一会儿要去警局做个拼图。
 
“没关系没关系,不能怪你们。”李涛连忙摆手,让赵涵招呼她们坐下。
 
图澜问边江:“调查得怎么样了?”
 
医院里不能抽烟,边江只好叼在嘴边,含含糊糊地说:“还在查,进度挺慢的,关键是餐馆完全不知情,原本送餐的人来晚了,他到的时候盒饭已经被送出去了,就是查不到这个人究竟是谁,餐馆和拍摄现场的录像都没用,估计要排查马路监控了。”说完烦躁地吐了一口气,粗鲁地揉揉自己的头发。
 
“总是摸头发,小心秃头。”
 
“要你管。”
 
西晏看着他俩你一拳我一爪“说笑”的样子,乐呵呵地点点头:导演和演员关系和睦,这很好。
 
不知道他是从哪里看出来的和睦。
 
因为李涛的案子涉及到东方前锦娱乐,路安娜刚好对东方前锦娱乐深恶痛绝,两个人聊了好一会儿,后来路安娜才想起来问西晏:“听说顾策玄也中招了,而且更严重?”
 
“啊?”李涛一时都没想到这茬,“他有吃吗——啊!那只虾!早知道我应该阻止他的。”
 
“你怎么阻止?”
 
李涛愣了愣,说:“好像是没法阻止哦……”
 
西晏回答路安娜顾策玄还昏迷着,没有生命危险,这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傅之川发来短信:“策玄醒了。”
 
路安娜说:“他在哪间病房?”
 
听路安娜这么一说,图澜和边江也站起身。
 
见他们一副想去看看顾策玄的样子,西晏连忙说道:“他现在状况不太好,医生说需要安静,而且人员的流动可能带去病菌,还是过两天再看吧。”
 
顾策玄的病房里这时不仅有傅之川还有傅九渔,被大家看到了又要好一番解释,如果还是按照之前的说辞说傅之川是他表哥傅九渔是他侄子的话,又怎么解释他们认识顾策玄呢?
 
“哦……”路安娜饶有深意地盯着西晏,盯得西晏都觉得已经被她看穿了,幸好之后她没有再提这个话题。
 
“你们都在啊。”监制从门外走进来,“什么时候开工?”
 
监制是个很实际的人。虽然这个事情是猝不及防了一点,但是不幸中的万幸是整个剧组的工作人员没有受到影响,他们得一边等着调查结果一边继续拍摄,不然时间上又要紧张起来了。
 
路安娜和图澜、边江要过去跟戚可儿与何晴他们会合了,西晏也跟李涛道别,有赵涵在他很放心。他准备去跟顾策玄打个招呼,晚上收工了再来看他们俩。
 
西晏在病房门口发现一个很大的纯白色纸袋,里面装着很多样式新颖独特的小玩意儿,傅之川带着傅九渔来是不会拿这样的东西的,更不会放在门口,那这难道是顾策玄的?他把袋子拎了起来。
 
一进去就看见傅九渔趴在顾策玄大腿上,顾策玄拿着一个小汽车模型逗他玩,小家伙乐得滚来滚去,像只淘气的小奶狗,看见西晏进来了就张开手臂要抱抱。
 
西晏一边抱起傅九渔一边想,傅之川和傅九渔好像都对车有特别的爱好。
 
自己的荷包以后供不供得起这俩人呢?
 
——来自完全以丈夫自居而彻底忘记了傅之川身家的西导演。
 
顾策玄和小家伙玩嗨了也满脸笑容,笑得肚子疼,呲牙咧嘴的:“怎么你还给我买了慰问品?”他看见了西晏提着的白色袋子。
 
“不是我买的。”西晏放到他眼前,说,“就放在门口,我以为是你自带的。”
 
顾策玄扒拉了一下袋子,心中一动。
 
袋子里面装着很多他熟悉的东西,比如皮带、手链、唇环等等,正是之前在潮店里被那个恶劣的男人“抢去”的。
 
西晏见他脸色有异,问道:“不是你的?”
 
“额……是、是我的。”顾策玄把袋子拿到旁边,“是我离开剧组之后去买的。”
 
傅之川挑了挑眉,不置可否,西晏却由衷地敬佩道:“你的反射弧真长啊,吃了毒药还能面不改色挺这么久。”
 
“呵呵。”顾策玄只有干笑。
 
说了一会儿话,又找来医生问了一下,确定没有大碍了,西晏看时间差不多,就亲了亲傅九渔,准备离开。
 
傅之川忽然拉住西晏的手,沉声道:“我怎么没有告别吻?”
 
西晏的目光游移到傅九渔和顾策玄这两个身上,发现俩灯泡已经特别自觉地捂住了眼睛。
 
这下没借口了,他凑过去在傅之川唇上轻轻地蹭了蹭,心跳声清晰可闻。
 
西晏离开后,傅之川抱起傅九渔,淡淡地说:“你可以留心一下顾晨阳了。”
 
顾策玄惊讶地说:“要死了你话题转得这么快,在小孩子面前如此心机深沉真的好吗?”
 
傅九渔完全不觉得有什么,实际上他早就习惯了,爹地想正事的样子最帅了!
 
“等等!为什么跟顾晨阳扯上了关系?”
 
“你忘记他之前去剧组找过麻烦吗?”
 
顾策玄皱了皱眉:“你怀疑……好吧,我会往这方面查查的。顾家最近跟白家杠得很厉害,我总以为顾林峰会把顾晨阳看紧的,看来他真是半点也不顾念父子亲情。”
 
提到白家,傅之川微微抬起眼看了看他,最终却没多说什么。
 
第53章
 
午夜, 顾家别墅。
 
顾晨阳晕晕乎乎地从车上下来,一把甩开要上来搀扶他的司机,司机被他身上浓重的酒气熏得够呛又不能多说什么,别墅的管家看着顾晨阳这副醉鬼的样子皱了皱眉,走过去小声地提醒他:“今天董事长回来得很早。”
 
管家是好心, 他的言外之意就是顾林峰现在正在宅子里呢, 你能不能先把自己搞得像个人样了再进去, 嫌平时挨批挨得还不够多吗?
 
顾晨阳平时脑子就缺根弦, 更别提现在了,一见管家要把自己往小门那边引,他愤怒地嚷嚷道:“怎么,连你也看不起我啦!他在家怎么啦, 他在家关我什么事情啊, 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以为生我的时候提供了一个小蝌蚪他就牛逼啦,还能打死我不成?哈哈,把我打死了他找谁去呀, 顾策玄吗——”
 
顾晨阳在酒精的加持下潜力爆发,速度极快地打开了大门,快得管家根本来不及阻止。而没等顾晨阳睁开被大堂明亮光线刺激到的眼睛, 冰凉刺骨的水已经兜头盖脸浇在了他脸上,冷得几乎有些疼痛。
 
“我艹——”狠狠抹了一把脸,顾晨阳正欲大骂特骂脏话,逐渐清晰的视线里却出现了顾林峰黑沉的脸, 吓得他心里咯噔一声,酒意醒了一半,粗口硬生生憋在喉咙里,卡得难受。
 
“你终于还知道回来了?”
 
“爸……”
 
“还愿意叫我爸啊,我以为你拽得都要我叫你爸了呢!”顾林峰上来就是一个大耳刮子抽了过去,打得顾晨阳略有些浮肿的脸更加丑陋,“什么叫我不能拿你怎么样,我就是现在打死了你都可以。败家玩意儿,整天只会喝酒泡妞要不然就是去赌赛车,真要把我的东西败光了你才开心吗?”
 
顾晨阳之前喝了那么多酒,现在又被打又被骂,整个人已经近乎崩溃的状态,扯着嘴角要笑不笑,反而透出一股阴狠:“呵呵……那你呢?你除了会骂我你还会干什么呢,钱和地位比十个我都重要,你所谓的教育我的资格究竟在哪儿呢?”
 
“我是很忙,但你从小到大我给你请了多少老师你自己数数,是你自己脑子不好使还不肯用功,到头来却怪我疏忽了你?实话告诉你,你再这样下去的话,我一分钱也不留给你,宁肯给顾策玄这个野种也不给你!”
 
顾林峰这时尚不知道自己一语成谶的本事。
 
顾晨阳摇着头笑得停不下来:“辜负了顾策玄他妈的人不知道是谁,你还有脸说他是野种?还有,你以为你只要不管我的兴趣爱好一味找老师就万事大吉省心省力了?真可怜啊……有些事情是你永远都不会明白的。”
 
一百个专业的老师都没有两位体贴的家长重要。
 
“说谁可怜呢,我看可怜的是你!”顾林峰又抽了他一巴掌,力气似乎用得太大了,打完后骨节有点疼,他打开衬衫袖扣甩了甩手,指着顾晨阳道:“反正我现在也不想管你了,你只要安分地待着,别整天在外面找麻烦就行,尤其别插手娱乐圈的事情,见到白家绕道走,要是让他们抓住你的把柄来威胁我,你就给我试试看!”
 
顾晨阳垂着头一言不发。
 
“哎哟,瞧瞧你们父子,怎么总是这样剑拔弩张的呢,一家人有什么事情不能心平气和地谈呢,快点过来吃点水果,坐下慢慢说。”韩月梅捧着水果盘走过来,脸上的笑容略显尴尬。
 
“不用了,我还有事情忙。”顾林峰摆摆手,再也没多看顾晨阳一眼,转身上楼了。
 
韩月梅注视着顾林峰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她把水果盘一放,脸色也变得不太好看:“晨阳,你怎么回事啊,总是这样跟你父亲吵架,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父亲啊。况且声音这么大,吵醒了晨曦可怎么办呢,都这么晚了……”
 
“行了妈。”顾晨阳止住韩月梅的话,“你们心中顾晨曦比我有价值多了不是吗,何必还要对我说教呢,让我一个人自生自灭吧。”
 
韩月梅又注视着顾晨阳走上楼,心中只有疑惑。明明为了把顾晨阳培养成内外兼修的继承人她和顾林峰费了不少心思,为什么顾晨阳还会如此颓丧?明明顾家家大业大宾客不绝热闹繁华,为什么顾晨阳还说自己孤单?
 
曾经韩月梅也是个聪明的女人,所以她能挤掉顾策玄的母亲,但是现在,她真的不知道对这个儿子她还可以做些什么,除了紧紧地扒拉着顾林峰,她大概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顾晨阳回到自己的房间,扯下被红酒弄脏的外衣和领带扔到地上,外衣口袋里的手机却响了起来。他头痛地捶捶太阳穴,极其不耐烦地蹲到地上捡起手机,一看来电人正是之前说要帮他教训西晏的狐朋狗友,再联系到顾林峰跟他说的别插手娱乐圈的事情,不由得有种不好的预感。
 
“什么?投毒?”顾晨阳夸张地冷笑了一声,“还以为你有多么高深的招数呢,没想到这么低级。”
 
“顾少,您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怎么能说是低级呢,哥们还不是为你出气。”
 
顾晨阳从不相信这种圈子里有纯纯的兄弟朋友之情,总是强调哥们关系的人才是最有可能在你背后捅一刀的人:“那你现在给我打电话是想怎么着?”
 
对方把雇人给《噬魂》剧组的盒饭下药的事情详细描述了一遍,顾晨阳一听到顾策玄中招了就乐得不行,感觉胸中郁结之气略有消散:“好啊好啊,虽然没害到那个没眼色的小导演,能让顾策玄难受也好啊,爽!”
 
“您是爽了……只是现在《噬魂》剧组报警了,关注这事情的人挺多,不大好动手脚,听说剧组里有一个助理当天看到了我雇的那个人的长相,我怕迟早会查到咱们身上来。”
 
顾晨阳面无表情地说:“谁的助理?”
 
“路安娜。”
 
顾晨阳磨了磨牙,心想路安娜腕有点大,要动她的人不容易,于是就说:“这还不简单,你给那人弄点钱,让他去乡下,去外省,或者去国外,去哪里都行,躲过风头不就行了,我们这样处理过的事情还少吗?”
 
“话是这么说,不过顾少,哥们儿最近手头挺紧的,那人要的又太多……”
 
“合着你就是在这里等我呢!”顾晨阳忍住想摔手机的冲动,“要多少钱!”
 
对方报了一个数字,听得顾晨阳想拿把菜刀直接把他们给了结了:“他怎么不去抢呢,多大点破事啊,哪怕回头东窗事发被判了,用这点钱没准都能把我从里面弄出来了。再说了,直接策划者是你们吧,我充其量就是没阻止,凭什么要我出钱。”
 
“顾少,你这是要过河拆桥啊。”
 
“不,你说错了,我是根本没过河,单纯觉得桥没用罢了。”
 
“哦,这样啊……那你恐怕不会介意我打包一点东西送到顾林峰手上,甚至是媒体手上吧?”
 
顾晨阳心下一沉:“什么东西?你TM是不是早就想好要讹我呢?”
 
“话说的别这么直接嘛,哥们儿只不过是防着你变脸才留了一点底牌,比如很多不打码的照片,比如你说要教训西导演的音频,还比如你用钱收买某些权力人士……”
 
顾晨阳的脸色越来越黑,如果现在能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情绝对是把这群狐朋狗友砍死!
 
得意洋洋地列举了一系列顾晨阳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对方最后问道:“怎么样顾少,现在你愿意给钱了吗?放心,朋友几年了,哥们还是有那么一丢丢节操的,只要你给了钱,我让投毒的人立即出国滚蛋,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眼前,我也保证不会把你的东西公布出去,还是很划算的吧?”
 
顾晨阳没有办法,只能答应他给他转账。幸好顾林峰平时当他是个死的,除了给钱之外不会过多关注他资金的流向,要不然他这点小九九要是被知道了,不死也要脱层皮。
 
堪堪松了一口气,顾晨阳以为投毒事件可以就这样平息下去,不管这话题有多热,始终找不到真凶的话自然而然就会被新的消息顶替,观众永远是真心又无情的。然而,他不知道的是,穿着睡裙的顾晨曦正站在他房门口,笑容满面地按下手机的录音保存键,心情很好地继续回去睡觉了。
 
刚刚挂掉上一个电话,手机又响了,顾晨阳真是懊糟到了极致,真的把手机扔到了地上。
 
到浴室里洗掉一身的酒气,他走出来的时候,手机竟然还在响,没摔坏这点不让他意外,打电话的人执着的精神却让他感兴趣。
 
这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传出一个略显轻浮的男声:“你好,请问是顾晨阳先生吗?”
 
“我是,你是谁?有话直说!”
 
“听起来顾先生有点暴躁啊。我是启欢唱片公司的总裁,姓费,我想你多多少少知道我吧?”
 
顾晨阳略含冷意地笑了笑。知道是知道,不过不是在生意场上听说的,而是在外面混的时候在各种消遣场所听说的,一个浑身肥肉还特别好色的渣滓。
 
“费总啊,久仰久仰,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你是个爽快人,我也不拐弯抹角,为了对付我们共同的敌人,我真心地邀请你加入我们。”
 
“你们?”听起来像个不太好的组织,“我凭什么相信你?”比起一个猥琐的人渣,他更愿意相信一条狗,况且刚刚才被朋友敲诈,他这口气还吞不下去呢。
 
“就知道你不会轻易相信我,不过领导人可不是我……”费总说,“你听说过格里高利家族吗?”
 
“格里高利家族……”
 
顾策玄这两天虽然只能躺在医院里,但是小日子过得非常悠闲,不用应付时装秀之后蜂拥而来的媒体,不用操心工作室的日常运行,只需要吃吃睡睡玩玩手机,偶尔还能勾搭漂亮的护士小姐,简直不能更美了。
 
开潮店的朋友了解到顾策玄是吃错了东西而不是被店里的男人打伤的时候着实松了一口气:“当时你那个样子真是把我吓得不轻啊,要不我缓一缓行程来看看你吧?”
 
“不用,忙你的吧。”顾策玄十分潇洒。
 
“好吧,那你自己保重啊,老大不小了,别总把胃当成是铁的,到时候真坏得彻底了就医不回来了。”
 
“知道了。”顾策玄眼角的余光突然瞟到西晏拎进来的那个纯白色袋子,犹豫了一下,慢吞吞地问,“唔……你知不知道那个男的叫什么名字?”
 
“哪个?把你送去医院的那个?我又不是常驻这里的怎么会知道。你问这来干嘛?”
 
干嘛?
 
顾策玄一噎,自己也觉得奇怪:“没什么,随口一问嘛,想感谢他来着却没来得及留方式。”
 
把手机关机后,顾策玄躺进被窝里,睡意朦胧间决定明天就把这一袋子的东西送出去,送给西晏,送给护士,送给谁都好,反正别再放在他这里了,要不然那男人弱气却俊美得不可思议的脸老是在他眼前晃悠,苍蝇一样赶都赶不走。
 
还是睡觉好啊,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可想而知,抱着这样的想法安然入眠的顾策玄第二天醒来傻愣愣地对上那张对他来说极其恐怖的“弱气却俊美”的脸庞时,内心有多崩溃。
 
“啊——”
 
这两天被顾策玄哄得迷迷糊糊的年轻小护士听到尖叫就一把推开病房门:“怎么了亲爱的,你肚子疼吗?”
 
亲爱的?白耀眯了眯眼,把买的粥放到桌子上。
 
“没事,我很好,好得不能再好了!”顾策玄赶紧把护士赶出去,不让她看到自己丢人的样子。
 
护士还恋恋不舍:“那你有事一定要叫我啊,我可以多给你扎几针。”
 
“真的不用了!”
 
护士大力地关门离开,病房里顿时被一种淡淡的尴尬支配。
 
“咳,你怎么来了?”顾策玄心想自己没必要不自在啊,平常地说话就可以了吧?
 
“好歹我也是把你送来的人,不欢迎我?”白耀很自然地坐在床边。
 
顾策玄下意识往反方向挪了挪:“谢谢你送我……但是你之前也耍过我,我们应该扯平了。”
 
白耀抬起脸,看着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顾策玄在心里直喊救命,连忙冲进洗手间刷牙洗脸。本来以为这家伙长得高大却弱气已经很奇葩了,没想到他这样一笑竟然笑出了纤细美人的感觉,让他这万花丛中过叶叶都要沾身的人产生了可怕的想撩的冲动。
 
洗漱完毕,白耀还没走,顾策玄思考了一会儿,又爬回被窝里,此时只有被窝让他有安全感了。
 
“我给你买了早餐。”
 
“哦,是吗,谢谢啊,闻起来挺香的,花了多少钱啊,我给你吧……”他都语无伦次了,想给自己来一拳,脑内不停循环:嘿,醒醒,顾大设计师,他可是个纯纯的爷们儿,不是妹子啊!
 
白耀帮他把小桌子架到床上,递给他勺子:“你看起来好像很紧张?”
 
“哈?怎么可能?”顾策玄抓起勺子嘿嘿笑。
 
白耀默默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干嘛?我脸上有脏东西?”
 
白耀摇了摇头。
 
“勺子拿反了。”
 
第54章
 
在李涛和顾策玄住院期间, 李涛的案子已经公开审理过了,沈律师不愧是沈律师,改变了可能会赔到倾家荡产的命运,虽然还是因为证据不够充足的原因他需要作出赔偿,但是赔偿金额已经很低了, 一审判决认为主要责任在东方前锦娱乐身上, 李涛也就是意思意思捎带一下。
 
李涛这下可是开心了, 抓着沈律师的手连连感谢, 还说有机会要亲自去拜访傅之川,感谢他派沈律师来帮助自己。人的心情一好啊,病也好得快,几天后他就拉着赵涵风风火火地“衣锦还乡”了。
 
顾策玄听西晏说李涛出院的事情, 眼神中满满的都是渴望:“不行, 我也要赶快出院。”
 
傅九渔哼哧哼哧爬到床上, 小大人似的点点顾策玄的额头,严肃地说:“顾叔叔不可以任性的,医生说你还要观察一阵子。”
 
“观察什么呀, 不就是吐了两口血吗,没听说过祸害遗千年呀,我且死不掉呢, 再待在这里我才要完蛋!”
 
白耀不知道脑子抽了什么疯,每天都要来看他,一日三餐给他送过来,菜色花样还不停地变, 又好吃又养生,并且帮他端茶倒水,就差没伺候他上厕所了,顾大设计师都想不明白他们到底算不算朋友关系,心里阵阵发虚,还不知道自己在虚些什么东西,整个人都不好啦!
 
傅之川揽着西晏的肩膀坐在一边,凉飕飕地说:“你对自己的定位非常准确。”可不就是个祸害吗?桃花债下辈子都还不清的那种。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要出院,这里简直一刻都待不下去了,再不走我就得转去精神科了!”
 
西晏心中对李涛和顾策玄的愧疚还没消散呢,一听他这么说就忍不住劝道:“吐血怎么能是闹着玩的呢,上次来看你你还说在这里乐得清闲,干嘛突然就非要走啊?”
 
顾策玄瞪着大眼睛囧囧有神地看着他:“你是不会理解我的。”
 
西晏确实听不懂他在讲什么,于是非常虚心地转过头用眼神询问傅之川。这几天为了快点把《噬魂》完成,不管是各位演员还是其他工作人员都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好不容易在路安娜、图澜、戚可儿、何晴等主演夜以继日的努力下把主体完成了,补拍镜头和后期制作又烦得要死,西晏已经熬出了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直接拉去动物园都没什么问题了,头发也乱糟糟的,这边翘起一根毛,那边翘起一根毛,像搞夸张行为艺术的。
 
傅之川心疼地抚了抚他的脸颊,亲亲他的眼睛,顺便轻轻梳理他的头发,西晏下一秒钟就忘记了问他顾策玄急着出院的原因,趴在他怀里昏昏欲睡,跟小时候的傅九渔差不多,整个一超大号宝宝。
 
顾策玄被喂了一嘴狗粮感觉顿时不好了,在他要出院这个严肃的问题面前,为什么他们还能这样秀恩爱,没听说过秀恩爱分得快吗!
 
可能是他眼中的杀气太重了,聪明的傅九渔小朋友“啪”得一下把肉肉的小爪子打在他下巴上,仿佛一只守着领地的小狼崽:“顾叔叔看起来好像是在呕心沥血地想要拆散爹地和西西,好讨厌。”
 
顾策玄愣了半晌,无奈道:“呕心沥血好像不是这么用的吧,你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
 
老是被问这个问题,傅九渔真的不知道这其实是在调侃他,一如既往好奇地问:“语文和体育到底能不能吃?哪个好吃?”
 
顾策玄认真地回答:“……数学最好吃。”
 
发现没一个朋友靠得住后,顾策玄自己办理手续麻溜地跑路了,反正痛的是肚子又不是残了腿,冲出医院打个的就绝尘而去,爽得他直接仰天大笑,还对着自己病房的位置做鬼脸,出租车司机差点以为这是精神科跑出来的,吓得一脚刹车踩成了油门,简直想叫医生把他拉回去。
 
白耀再一次提着精心打包的饭菜来到医院时,面对的就是空空如也的病床。
 
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没有发现那个白色袋子。
 
之前喊顾策玄“亲爱的”的那个小护士从门口路过,顺便跟白耀抱怨了一下:“我们明明聊得挺好的,为什么他最后都没有把手机号码留给我啊,你是他朋友吧,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下?”小护士心想眼前这个帅哥质量也不错,就是看起来好弱气,没有安全感。
 
白耀淡淡地说:“他有女朋友了。”毫无痕迹的谎话。
 
“这样啊……”小护士特别失望。
 
白耀把饭菜往她怀里一放,面无表情道:“送你了。”
 
“啊,这怎么好意思?”小护士捧着饭菜有点局促又不敢追上去,她总觉得这帅哥的背影透着一股寒意,类似于有人要从你身后扼住你的咽喉但你却看不到也无法摆脱凶手的绝望。
 
投毒事件没有了后续,警方初步锁定了凶手,但是却一直无法缉捕归案,通缉令一张又一张地发下去,收效甚微,完全找不到那人的踪迹。顾晨阳看着这个话题慢慢沉寂下去,虽然花了很多钱,不过总算是不用担心波及到自己身上了。
 
顾策玄出院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工作室,而是专门调查了顾晨阳的账户转账记录,他第一时间把电话打给了傅之川:“可能被你说准了,他最近有一笔很大的支出,是转给一个朋友的。”
 
“什么朋友?”
 
“还能是什么朋友,狐朋狗友呗。”顾策玄冷笑道,“借我几个人,我要顺着这笔资金的流动追下去。”
 
“你的人呢?”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为了保险起见我把收购顾家股份的投资公司、基金会、风险分析工作室等等都迁出去了,我雇佣的人忙着打理那些还来不及哪有功夫回来帮我。而且你们梅斯菲尔德家族的行动组办事效率比我的人至少高一倍吧。”
 
“你自己去找司德曼调人。”
 
“行,没问题。”
 
西晏一开始的时候总是打电话跟警察了解情况,恨不得立即找到凶手给李涛和顾策玄一个交代,不过在两人生龙活虎相继出院之后他陷入了更加日夜颠倒的工作困境,忙得连自己都顾不上也就没时间催破案了。
 
《噬魂》的拍摄几经坎坷,其中包含了他、边江、监制、图影帝、路影后等一众主创人员的心血,西晏给自己定的目标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戛纳电影节号称是零门槛,什么片子只要还没在其他地方公映过的都能去,然而这也就是说着好听的,事实上戛纳电影节的门槛真的非常高,高到华语片经常连陪跑资格都没有,闯进主竞赛单元更是难如登天。通常几千部报名的电影里,只有几十部会被赋予参赛资格,而进入主竞赛单元的只有十几部,可想而知难度多大,就算是把主竞赛单元、一种关注单元、导演双周单元竞争的所有片子加起来也不超过百部。
 
参加戛纳,注册需要经历这样一个流程:报名、审查样片、再次复核、确认邀请,这个流程几乎要花费半年左右。一般能参与主竞赛单元的片子在开拍之际就可以确定下来。戛纳青睐的是讨论人性的片子,不管讲述故事的外衣是什么,内核最好是围绕人性来的。
 
还有一点不能忽视,戛纳青睐大师,青睐“嫡系”导演,新人导演几乎没活路。
 
西晏自然没有自负到以为一去就能世界扬名,他心态挺好,只是冲着参展去而不是冲着参赛去,希望在参展期间能有人想要国外上映的发行权,这样即使国内某局审核不通过,他也不至于白白忙了半年。除此之外,对现在世界电影节的趋势略有了解也是他此行的一个目标,所谓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嘛。
 
很多人其实搞不清楚电影节参展和参赛有什么区别,只知道戛纳很牛逼,所以近期很多西导演的粉丝或者是《噬魂》中演员的粉丝给他留言给他加油,哪怕其中夹杂着西导演是如何如何地不知天高地厚的言论,西晏也觉得为了那些期待的人,他一定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爹地,今天晚上我们吃什么?”傅九渔坐在沙发上晃悠着两条白嫩嫩的腿,摸着肚子委屈地说。
 
“意大利面?”傅之川正准备叫外卖。
 
傅九渔小嘴一扁:“再吃意大利面我就要形销骨立了。”
 
傅之川挑挑眉:“你从哪里学来这么高级的词汇?”
 
傅九渔使劲摇晃自家老爸的胳膊:“西西什么时候回来呀?”
 
傅之川把他抱进怀里,无奈地笑道:“亲爱的儿子,我不得不提醒你,小晏也不会做饭。”
 
“我不管我不管,西西总能想出好吃的,哪怕是叫外卖!而且没有西西陪我玩我好无聊。”傅九渔表示那几个新汽车模型已经被他折磨得快要不行了。
 
“真遗憾,他大概这阵子都不会在凌晨之前回来了。”傅之川说,“相信我,我比你更可怜。”每天都独守空房,他有时候也很想暴躁一下。
 
父子俩齐齐叹了一口气,只有大眼瞪小眼的份。
 
原本后期制作西晏只要吩咐下去让别人加班加点就可以了,但是为了他追求的那种高品质,坚决要从头监督到尾,顺便还可以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弄点黑科技,把未来比较高大上的处理方法用进来,当初《天真无邪》他就是这么干的,事实证明成果很不错不是吗?
 
就连字幕他都要一句一句亲自审核一遍,尤其是法文版,纠得比英文版还细,他自己对法语并不了解,却执着地抱着字典啃,尤其是一些用外文很难说得贴切的词汇,虽然这种方法又慢又收效甚微,但是整个字幕组都被西导演感动了,工作更加严谨认真。
 
时间过得很快,剧组一行人马上就要动身去戛纳了,西晏的睡眠时间越来越少,倒不是工作的问题,后期差不多结束了,而是他安分了很久的心理障碍又在夜深人静时来袭了。
 
出国啊!这可是出国啊!又要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和一些完全陌生的人,他光是想象那种场景就觉得无法承受,每天辗转反侧思维发散到要突破天际,甚至想到了如果世界末日恰好在那时来袭他该从哪个出口逃跑。
 
怕吵醒身旁的傅之川西晏不敢动作太大,可是干躺着实在难受,不时动动胳膊动动腿,浑身不给力。不算炎热的天气里竟然也折腾出一身细汗。
 
这时,傅之川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打开床头小灯,翻身把西晏压进怀里,眼睛没睁开,声音慵懒而低沉:“乖,别想太多,好好睡。”
 
西晏的脸颊紧紧地贴在傅之川胸膛上,傅之川一说话他就能感觉到对方胸膛的震荡。他情不自禁地用脸蹭了蹭,在傅之川怀里乖乖地趴了一会儿,等他再次以为傅之川已经睡着的时候,大胆地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吻了一下,唇上传来的温热触感让他露出奸计得逞的微笑。
 
西晏的得意没有持续三秒,就感觉傅之川的手动了,把他往上提,直到两人的鼻梁碰在一起,各自的心脏仿佛在对方的胸腔里跳动。
 
傅之川睁开了眼睛,微弱的光芒下显得格外幽暗深邃:“你再乱动下去我就让你明天起不来。”
 
西晏眨了眨眼睛,表情很无辜:“其实我明天可以不起来的。”
 
“这可是你说的……”
 
西晏只觉得一股大力扣住自己的腰,脑子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整个人就陷进了被子里,事实上他从不排斥和傅之川做那种情侣间自然而然会发生的事情,不过还是免不了有点紧张,傅之川亲吻着他的睫毛,他就干脆闭上了眼,手下意识揪住了被单。
 
“西晏!快出来!看看我给你拿什么来了——”
 
房中气氛正好,某种运动也进行到关键时刻了,卧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暴力破坏,一个浑身沾满了羊毛的人影径直冲进来,吓得西晏一声尖叫,傅之川快速掀过被子把两人盖住。
 
埃莫德尔一点也没有撞破了什么事情的尴尬,对西晏和傅之川两个人果着上身睡在一个被窝里的事情也毫不在意,他兀自兴奋地拿着一件套在衣架上的衣服,直接想把衣服往西晏身上披。
 
西晏这时什么都没穿呢,被埃莫德尔“猛虎扑食”的动作惊得拿裤子的手都抖了,傅之川眼疾手快一脚把埃莫德尔踹下了床,然后靠在床头抚额。
 
说真的,世界四大时装设计大师什么都好,专业水平更是毋庸置疑,但是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缺点就是太沉迷了,一有灵感就废寝忘食,一找人试衣服就疯疯癫癫,脑回路非常神奇,上一秒还说说笑笑没准下一秒就各种翻脸。
 
傅之川已经对这样的骚扰方式不陌生了,他还住在亚力克森庄园的时候卧室的门经常坏,就是因为他们四个人老是会不分时间不分场合地直接拿着衣服杀上门硬要他穿,也不知道年纪这么大的四个人究竟是哪来的怪力。
 
果然人的潜力是无穷的吗?
 
西晏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把衣服给套上,对着满身羊毛的埃莫德尔笑得很尴尬:“大师,您还记得要给我们剧组设计衣服的事情呐……”
 
“当然啊,我怎么能不记得呢,好久不做这么大的套装了,灵感多得脑子里都要装不下啦。”
 
西晏实在拗不过埃莫德尔的热情,而且人家辛辛苦苦特意给他定制的衣服他也不好意思说不要吧,只能穿上了。
 
“还、还行吗?”西晏怯怯地看着傅之川。
 
埃莫德尔也像个要糖的小朋友一样看着傅之川,好像在等他认可呢,最好再说一堆褒美的话让他开心开心。
 
傅之川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微微点了点头。
 
西晏心里还是没底,埃莫德尔却很开心,不停地在西晏周围转来转去欣赏他的艺术品。
 
其实傅之川承认埃莫德尔的设计一如既往得好,但是确认关系之后西晏第一次没有在身上穿他准备的衣服,心里有点小小的不爽。
 
“说起来你这一身羊毛哪里蹭来的?”见埃莫德尔目的达成了却还拉着西晏不肯走,傅之川对他说。
 
“咦?”埃莫德尔经他提醒才发现自己的异样,“哦,大概是在看原料的时候蹭来的,我让他们把新的一批优质羊毛运过来先检查一下再给我运往意大利,你都不知道上次那批原料质感有多差,现在的新人也不会检查,我还是自己上比较好。”
 
“那你还不快去清理清理,过会儿蹭的房间里到处都是。”
 
“嗯,你说的有道理。”
 
西晏目瞪口呆地看着埃莫德尔乖乖地往外走,当即给傅之川竖了个大拇指。
 
傅之川笑着指指脑袋,意思是埃莫德尔除了设计之外都很好骗。
 
傅九渔被埃莫德尔的动静给吵醒了,抱着比他身体还大的熊猫玩偶一边揉眼睛一边走进来要爹地抱抱,西晏没等傅之川行动就把小家伙塞进了怀里亲亲又揉揉。
 
先是被埃莫德尔破坏,又来了傅九渔这个电灯泡,今晚注定是干不了什么了。
 
傅之川神色深沉,“任重而道远”这五个字在脑中无限循环。
 
第55章
 
傅之川原本是想和西晏一起去法国的, 但是被芬妮摩尔“以死相胁”,说他要是敢把她一个人留下来操持“风雅”集锦赛她就把西晏的名字写到碑上去,然后在碑前上吊!
 
傅之川已经拒绝了电影节的嘉宾邀请,去了确实也没有什么事情,西晏为了表示豁达, 大方让傅之川留在家里带孩子。
 
值得一提的是, 戚可儿这次没有办法跟剧组一起去了。“风雅”的赛程刚好跟戛纳电影节撞上, 经过深思熟虑, 她和她的经纪人洪萧媚一致决定留下来。毕竟模特的职业生涯要比演员短太多了,况且“风雅”是四年才有一届的,一位模特黄金时期只能堪堪参加两次,放弃了实在太可惜。
 
虽然西晏是个牛逼的关系户, 只要他一句话, 让戚可儿排在后面参赛完全不是问题, 但他不到万不得已不希望利用傅之川的特权获得利益,而且戚可儿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他也不好多说什么,不就是个红毯吗, 还是个极有可能开头光鲜但成绩惨淡的红毯,不去就不去了吧。
 
不过这样一来,剧组的红毯次序就要变一下了, 要把后排的一个人提到戚可儿的位置上来,西晏在饰演苏毅和方贝的两位男演员中纠结。虽说他自己是不在乎什么红毯次序的,在他看来剧组所有人同样重要,但是他怕其他演员和外界媒体会对此有异议。
 
这时傅之川状似不经意地说了一句:“干脆就维持原来的样子吧, 让何晴和路安娜挨得紧一点不就好了。”
 
西晏眼前一亮:“对哦,我怎么没想到。”他光想着要拉哪个人上来了,压根没考虑空出一点空间来。
 
傅之川不着痕迹地笑了笑。他可是还记着上次去剧组探班的时候西晏拉着两位男演员含情脉脉的模样,明知道是演戏还是克制不住心里的不爽,小小地阴他们一下,无伤大雅,嗯,无伤大雅。
 
从上飞机开始,西晏整个人就处于游魂的状态。他不晕机,只是对周围环境和人员的变化无法适应,除了强迫自己睡眠,或者跟图澜、边江、路安娜他们聊一会儿之外,他绝对不能一个人静静地待在座位上,否则胡思乱想就会让他打起退堂鼓。
 
由于西晏对频繁的闪光灯感到恐惧和紧张,哪怕他死死憋住没说,一直关注他反应的图澜和路安娜也都发现了,所以他们并不会为了多给媒体留几张高大上的照片就站在那里不停变换姿势不肯走。他们两个人都不是第一次走戛纳红毯,图澜甚至获得过最佳男配角提名,虽然最后没有获奖,不过在国内媒体的预测中,两人无疑是《噬魂》剧组唯一的竞争关注度的资本。
 
然而,在《噬魂》剧组全员亮相的时候,最吸引眼球的反而不是路安娜和图澜的组合,而是他们身上的衣服。
 
很多剧组里的演员会为了凸显自己的价值而特意用风格鲜明的装束打扮自己,比如大面积露背长裙,比如标榜民族传统风格的服饰,比如配色大胆搭配奇异的套装,比如著名时尚品牌的高定……反正就是竭尽全力把其他人给比下去,不管这一身行头的成本究竟多高,只要能靠它在报纸上博一点版面就是胜利。
 
《噬魂》剧组却不走寻常路,他们每个人身上的礼服虽然都不一样,但是能够很明显地看出来是一套。埃莫德尔以及他的制作团队不仅根据剧组众人的尺寸量身打造,还根据他们的性格进行一对一精细修改,男士们的魅力被很好表现出来,女士们的美丽更是快要闪瞎记者们的眼睛。
 
其实不光是外人震惊,拿到衣服的时候除了西晏早就知道埃莫德尔的身份外,其他人都惊掉了下巴。埃莫德尔啊,世界四大时装设计大师之一,哪怕是一件单品都是天价并且还有价无市,他们何德何能竟然能得到埃莫德尔大师亲自操刀的作品,简直想把它挂起来供着。
 
拥有戛纳电影节跟踪拍摄资格的媒体都不是省油的灯,根据时装的设计风格、工艺细节等等,快速对比之后已经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虽然很多人不愿意相信,但是也免不了狠狠地倒吸一口冷气。
 
如果把时尚圈和娱乐圈真的化成两个圆的话,它们的关系不可能会是相离,至少也是外切,更准确的来说应该是相交。哪怕时尚圈总是宣称看不起娱乐圈,娱乐圈也总是表示不待见时尚圈,但是二者不可能完全没有交集。比如说某品牌要找代言,基本就锁定四类人:政客、富豪、运动员、明星,显然在这四类人中明星是最好沟通的。所以在戛纳这样的场合,对两个圈子都了解甚多、眼光独到的人多了去了,你穿的戴的东西含金量究竟有多高人家一眼就能看出来。
 
网络平台上很多懂行的人已经嗷嗷地叫了出来,不明所以的人四处打听究竟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什么?我没有看错吧?你们说《噬魂》整个剧组都穿着埃莫德尔大师设计的衣服?骗小孩儿的吧,那上面又没有蒙特的标志。”
 
“楼上不懂了吧,埃莫德尔在蒙特不过是挂个名,名义上的创意总监罢了,实际上由他以及他的专属团队推出来的作品可不是挂着蒙特牌子的。”
 
“啧啧,大师就是不一般,都不用专门注册品牌,自己的名字就是标签,谁敢不认?”
 
“我从不知道有哪一个剧组能土豪成这样的,一般来说一件已经很奢侈了吧,一套?还是这样的大套装?呵呵,我保留我的某些意见。”
 
“虽然楼上阴阳怪气的看起来有点不爽,不过我也觉得这种事情好像不太可能吧,要说以图澜和路安娜的地位可以请动埃莫德尔的话,西导演和其他人为什么也行呢?”
 
“你们说的都好含蓄啊,为何不直接点明呢?我看他们就是造假的!华夏这充面子的传统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丢脸都丢到国外去了真是瞎了我的狗眼。”
 
“楼上绝对红眼病啊,都不去求证一下你怎么知道人家是造假的,就知道散播谣言毁坏别人名声,西导演是抢了你老婆还是杀了你全家啊。”
 
“就知道有人会为了这件事情吵起来,机智的我在意识到这时装的风格像埃莫德尔的时候就立即翻墙到蒙特主页的特别出品专区转了一圈,别的不多说,粗暴地上图,让你们开开眼界。”
 
“求野生翻译!”
 
“翻译你个头,光看图就够啦!”
 
“嚯嚯嚯,最新力作?友情奉献?某些人的脸都被打肿了呢。”
 
“桥豆麻袋!什么叫友情奉献啊?剧组里谁跟埃莫德尔大师有交情?”
 
“肯定是西导演!你们还记得上次扒西导演身份的那个帖子吗,我看又可以顶上来了,西导演的牛逼指数都快突破天际了,我仿佛可以接受他其实是某国王子的设定了。”
 
“跟着西导演有肉吃啊,真羡慕那些演员,哪怕这次出趟国别的什么都没有得到,光这一身衣服就值啦。”
 
而作为众人羡慕对象之一的边江可不是这么想的,他随性惯了,觉得那种被人唾弃的裂了袖子的衬衫、断了后跟的鞋比较有亲切感,穿着这么一身时髦隆重的衣服让他浑身不自在,像有无数的蚊子盯着咬,难受得他全程黑脸。要不是图澜一直用眼神提醒他忍住,他可能会当场来段脱衣舞。
 
在戛纳,能够参赛的影片很少,但是参展的影片却很多很多,大多数参展影片只能举行一场私人放映,影响小到几乎没有。《噬魂》的存在感不算很低,但也不高,处于一个很尴尬的位置。主要是在审核的时候,评委出现了严重的两极分化。一方被片中的人性深度以及先进技术折服,认为可以破例给个参赛资格;另一方没对影片本身有消极评论,但他们坚持西晏只是个华夏的新人导演,就这样让他参赛了的话让其他地位更高的导演怎么想?
 
最终,出乎西晏意料,《噬魂》卡进了参赛的最后一个名额,就算主竞赛单元肯定进不了,但是光光是这个结果就能让西晏从睡梦中笑醒了。
 
想要在第一时间了解到电影的放映效果,所以在放映的当天,西晏变幻装束,悄悄地混入观影人群中,准备竖起耳朵捕捉别人的评论。
 
正统导演不能镇场,边江这个副导演得作为代表坐在最前面,并且是穿着那身难受的正装坐在最前面。他死死地捏着口袋里的烟盒子才没让自己磨牙的声音发出来,如果眼睛真的可以冒火,西导演这时候大概已经焦了。
 
一开始,进来观影的人只有零零散散两三个,西晏虽然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很失望,如果按照这个趋势下去,发行权卖不出去不是死球了吗?
 
西晏愁得把自己的头发都揪下来好几根。
 
还好,在西导演愁成秃子之前,人渐渐多了起来。
 
西晏很想知道是什么因素吸引他们入场,被问的人里十个有九个都是回答:这个导演的名字跟之前香榭丽舍大街上的画展上一个声名鹊起的画家一模一样,感觉眼熟所以才进来看看。
 
西晏是很懵逼的。
 
什么画展?
 
第56章
 
西晏后来从图澜的口中知道了画展的事情。
 
图澜的母亲是当代华夏画坛中受尊敬的一位老艺术家, 最开始学的是山水国画,渐渐的涉猎各种绘画形式,简约素描、重彩浮世绘、繁复油画,她的研究从史前字画符到中世纪神性传教图再到现当代,古典的、印象派的、后印象派的、立体派的等等全都是她的兴趣爱好。她坚信图画是人类的第二语言, 哪怕语言不通, 哪怕山水悬隔, 世界各地的人们也可以通过绘画进行交流, 所以她毕生致力于推进中外绘画艺术的交流。
 
偶然在798艺术区中遇到了西晏,西晏的一番见解让她很有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就像是被束缚在某种固定区域里的思维突然被打开了,桌上的一个东西, 原本所有人都认为是方的, 忽然转变一下视线却发现它也可以是圆的, 曾经以为丑的,可以是美的,曾经以为毫无价值的, 也可以是独辟蹊径的。
 
图夫人形容不出那种悸动,很多她无法作出判断而只能把责任推脱给时间的东西被西晏一语道破。
 
她向自己的同僚形容过这种感受,但是没有人相信她, 一个是在其中浸氵壬了数十年的老艺术家,一个是只能算作业余爱好者的二十出头的青年,怎么可能用区区几句话就让图夫人折服?
 
图夫人回家后拿着图澜创作的那几幅画反复地看,冷静地把西晏的评价思考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她对图澜说:“我有理由相信,如果这位小伙子可以认认真真地投身到绘画艺术中,他会成为美术界的弗吉尼亚·伍尔夫。”
 
“您是说他会开创一个独特的风格?”
 
“抱歉,虽然我很想肯定地回答你,但是按照一个学者的严谨,我还不能对你夸下海口,我只能说我相信罢了。如果能看到他真正的作品就好了。”
 
图夫人是使图澜加入《噬魂》剧组的直接原因,图澜为了拿到西晏的画,甚至提出零片酬出演的想法。
 
当然,西晏是不可能真的让他零片酬的。在未来,他的绘画风格其实也就是大众风,模仿风罢了,只不过在他那个年代,美术史比现在足足长出几百年,物质和精神都在变化,审美在变化,包容性在增强,人才也层出不穷,所以他学习美术的时候获得了更多前人智慧的结晶。为此,他一直都怀有一种类似作弊的愧疚心态,毕竟严格来说,他所吸收的知识里可能就包含着图澜的艺术成就也说不定,怎么能让他为了这个而零片酬呢?
 
突然的世界末日中断了西晏的学习,他前期创作的几张作品算是在吃老本,他本人感到不怎么满意,没想到图夫人看到图澜拿回来的几张画之后却评价极高。
 
哲学上说,事物发展的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新事物总是要经历一个从不被接受到被接受的过程。图夫人认为西晏的作品就是可以有光明未来的新事物。恰逢她要代表华夏的一支流派参加法国巴黎香榭丽舍大街的一个开放式亲民型的展会,所以她力排众议把西晏的作品推了出去。
 
图澜本来以为西晏既然对绘画这么有研究,应该会有意无意地去关注画坛上的最新消息,加上他自己这阵子也累得有点晕,所以忘记了跟西晏说。没想到西晏不是忙着拍电影就是忙着谈情说爱,根本没时间去了解国外的一个画展,也就不会知道他的画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一部分人认为西晏的创作十分大胆,有机地融合了多种技法,其中蕴含的理念值得细细揣摩,也有一部分人认为西晏的作品简直是不伦不类,用夸张的线条和多变的色彩粉饰细节上的瑕疵,还影响了主题的表达。
 
听图澜说到这里,西晏还是非常不能理解:“画嘛我已经送给你了,展不展的你决定就好了,记得代我向你母亲表达敬意,也许有机会我可以上门拜访,我想我和她一定会很有共同语言……不过我还是想不明白,一个画展引发的讨论跟他们来看我的电影有什么关系?”
 
图澜耸耸肩:“因为这是在法国巴黎。”
 
亲爱的朋友,你要知道,在这个富有深厚文化底蕴的城市里,街头上随随便便的一个人可能都拥有着超凡的艺术鉴赏能力,如果有一个指数能统计出全民文艺修养,法国巴黎绝对名列前茅,他们毫不吝啬地表示对时尚和艺术的热爱。
 
正所谓艺术都是相通的,不管人们对西晏的画究竟是褒还是贬,他的名字已经在各种面对面的交流和网络平台被频繁提起,这种热闹的景象每次有大型文艺活动时都会发生,西晏不是特殊的例子,但他的特殊在于运气出奇的好,刚好顶着热度上了电影节。
 
什么?就没人怀疑是同名同姓吗?打个比方好了,你一定要在两个人中选一个人问路,两个人都是陌生人,其中有一个长得非常像你的好朋友,那你会选谁?绝大多数人都会选长得像好朋友的那个吧,他们选择西晏的《噬魂》的时候就是这样想的。
 
知道了真相,西晏说不出来自己是高兴还是失望,有人来捧场他自然感激,但一想到他们不是被影片的质量吸引过来而只是抱着一种选择“熟人”的心态进来,心情就有点微妙了。
 
两个小时之后,影片结束了,西晏的心脏顿时砰砰砰跳起来,就怕有人会脱口而出“这什么烂片,华夏果然没有好东西!”的话。
 
出乎西晏意料的是,很多人都呆呆坐在位置上没有动,直到片尾的一大串信息都放完了还迟迟无法从剧情中回过神来。
 
当天晚上,各大社交平台上出现了许多影评,名导的作品观众基数大,评论数量自然很大,然而在这些名导作品中西晏的《噬魂》却能牢牢挤在话题榜前面,着实让网友们吃了一惊。
 
“其实一开始决定和男朋友去看《噬魂》是因为艾格森导演那里实在太火爆了,几乎没有空位了,男朋友是比较爱安静的那种人,我就拉着他找了个最冷清的地方,没想到后来也不冷清了……咳,差点跑题了,我是想说,《噬魂》给我的震撼太大了!开头那幽深奇诡的山谷和遮天蔽日的森林一下子抓住了我的眼球,别觉得我很矫情,事实证明同样的一个场景不同导演拍出来就是不一样的,那真的是一种不戴眼镜就能让你觉得身临其境的感觉。后来开始走剧情了,我男朋友一直跟我讲说图澜的动作戏太到位了,很久没有看到打得这么酣畅淋漓的动作戏了,我说应该是武替演的吧,他还巴拉巴拉跟我辩论了很久说绝对是他本人勤学苦练出来的,后来我也赞成他的意见了。”
 
“我从来看不懂武打戏,我就想说看到后来我哭了,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哭了,感觉好可怕。”
 
“我也哭了,莫名其妙的,明明男女主角是在一起了吧,为什么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呢?”
 
“噬魂这个名字实在是太贴切了,剧中所有人的精神与思想都值得我们深思。整个七人小队,最终只有男主活了下来,那么害死其他六个人的究竟是什么呢?洛叶和洛雨从小被家庭和长辈的思想观念束缚,在成全姐妹还是维护自己的泥淖里苦苦挣扎,到了不能两全而必须做出选择的时候,洛雨选择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而洛叶却用可以超越生命的爱试图挽救洛雨,哪怕挽救失败也不后悔……柴琪在被男主救了之后终于意识到他们所谓的为母复仇实际上是杀害了多少无辜的人,她和父亲跳崖而死大概是心灵和肉体上的双重解脱吧,还有方贝和苏毅……”
 
“我就是一个同性恋,我很幸运,亲人和朋友在我出柜后都对我表示理解,但我知道世界上大多数我的同类的生存状态应该都是像方贝和苏毅那样的吧,为什么社会要戴着有色眼镜看同性恋呢,我们本质上不是一样的吗?”
 
“七人小队的那些内心戏太复杂了我都有点不懂,我被《噬魂》圈粉是因为黑洞下人类的反应让我思考起一个沉重的词汇:群众暴力。”
 
“正当我哭得止不住的时候,突然就看到最后它竟然告诉我这只是个实验,天哪这种虚幻与现实的对比中折射出来的对于人性与社会现实的思考一定会让我好几天睡不好觉的。”
 
“没想到在一堆仿佛只有凑数作用的片子里还能看到《噬魂》这样有技术有深度有演技的用心作品,真是太不容易了。我之前还奇怪以路安娜和图澜的咖位,怎么会放弃那些名导的作品却参演西导演的第二部 作品,现在我算是想明白了,人家西导演是有真实力的,不光是长得好看啊!”
 
“如果硬要我做一个类比,《噬魂》像是第二个楚门的世界,某种程度上有相似的地方但又不是全然的模仿和照搬,不管从情节创意还是人物塑造上来说,西导演都给了我一个巨大的惊喜。”
 
“看了那么多的赞美,我觉得是时候提出点意见了。这片子内涵很丰富我同意,不过很明显在两个小时的篇幅中要把主题表达清楚有点不太够。前面七人小队的故事太长了,导致后面黑洞表现出的群体太突兀,一不小心就会产生不伦不类的感觉。这大概是剧本在编写的时候就没有安排好。”
 
“是啊我也觉得拼凑的意味太明显了。看看往届电影节中出色的作品,情节上并不是多么复杂的,一句话也就能概括完全了,但那些片子为什么优秀呢?我想这是西导演需要好好考虑的问题。”
 
“瑕疵总是要有的,发现不足才能进步嘛,我看好西导演。公映的时候绝对要再看几遍!”
 
“明年西导演还来戛纳的话,他的成绩应该会更好。”
 
几乎每一个在当天看过《噬魂》的人都从自己感触最深的角度出发发表了评论,吃瓜群众表示听你们的评论听得都心痒难耐了,还有别的机会能看吗,我们也想看!
 
当然,机会是有的。
 
RNC环球影业是第一个找到西晏的集团,他们有强烈的想购买《噬魂》北美和欧洲发行权的意向。后来,又陆陆续续有许多公司上门来。西晏不太懂交易上的流程,所以最终是恒星娱乐和金龙影业出面确定发行商的,欧洲和北美的发行权花落两家环球影业,后续院线的争夺也不需要西晏再操心了。
 
其实因为国内的审批迟迟没有下来,金龙影业的态度一直是不太好的,生怕投出去的钱打了水漂,现在一看这片子竟然能在戛纳引起不小的反响,还有在国外上映的光明未来,他们总算没有跟西晏撕破脸皮。
 
随着华夏国内电影业产值的提高,公众对国际电影节的关注度也在提高,让人比较失望的是,华夏推送出去的片子似乎总是干不过那些北美和欧洲的片子,这其中固然有一些历史文化与审美角度方面的区别,但是华夏的产业制度与硬技术确实还有待提高。这也就造成了大家一听说,哦,这部电影参加了某个电影节的展出就非常牛逼了,拿奖就不要期待了吧。
 
先前被人们寄予厚望的“国民导演”张安国因为《苍狗》档期不合适的问题无缘今年的戛纳,而且《苍狗》在国外遇冷更是让“廉颇老矣”的言论甚嚣尘上。在这种情况下,西晏的《噬魂》忽然刷爆各大社交平台,公众都表示猜到了开头没猜到结尾。
 
“从《天真无邪》上映的时候我就觉得西导演是很有才气的,果然不出所料吧,新片更厉害了!”
 
“也就这样吧,《噬魂》运气比较好罢了,今年国内许多名导都因为档期不合适的原因没去戛纳,这才让西导演钻了空子吧。”
 
“什么叫钻了空子啊!你看过脸书、推特上的消息没有啊,人家都是被质量打动的!国内有多少人去了跟西导演没什么关系好吗,大家平等竞争。哦,不,西导演还是新人呢,要说竞争他本来应该是劣势才对,这样不是更能说明《噬魂》确实优秀吗?”
 
“别的我不问,就想知道《噬魂》啥时候上映啊,准备去瞅瞅。”
 
“呵呵,按照某局最近的风格,《噬魂》这种题材过审恐怕有难度!”
 
“还好下半年我要去留学了,一定可以看到《噬魂》的,到时候跟你们分享感受哦。”
 
“羡慕楼上。”
 
“羡慕楼上+2”
 
网上的评论太过繁杂,渴望知道权威评价的西晏每天都要把电影节期间有专版的报刊杂志翻一遍,大多是正面的评价,当然也有提出批评建议的。看见被夸赞的地方他会高兴地在床上滚来滚去,看见了意见又会陷入沉思,想着应该怎么改正这个错误。
 
跟西晏住一个双人房的边江感觉西导演已经精神分裂了,实在看不下去他一会儿嘿嘿笑一会儿严肃得像要杀人的模样,无奈地跑去踹图澜的门。
 
“干什么?”图澜急匆匆从浴室里冲出来,擦着头发不满地问。
 
“我怕我再跟西导演同处一室我这里会不正常。”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随意道,“让我在你这里挤一下。”
 
“就一张床。”图澜咬牙。
 
“那你睡沙发不就好了?”
 
“你为什么——”看到边江摆出拍戏时往死里练他的武术动作,联想到他师父一脚踢得恶犬在空中连转三圈掉地上的光辉事迹,图澜的话在舌尖上绕了一圈,最终还是收回去了,“好吧,算我倒霉。”
 
想他堂堂一个影帝,竟然要屈服向一个流氓屈服,威严何在啊摔!
 
戛纳为期十二天左右,是一场电影工业的盛宴,西晏自从重生之后就对钱没有了概念,恒星娱乐代为处理他所有的商业交易,所以他在十二天的戛纳之行中收获的是对自己影片优劣的反思和对世界电影大趋势的了解,他已经很满意了。
 
《噬魂》挤进了参赛的最后一个名额,所以最终奖项的提名还是拿到了三个的,分别是最佳女演员奖、最佳男演员奖、最佳导演奖。不过竞争太激烈了,图澜和路安娜都觉得拿奖希望无限趋近于零,他们倒不是特别在乎,图澜已经有威尼斯影帝了,有时候气势太盛容易招人恨;路安娜则是一开始只是因为林恒的推荐才参演《噬魂》的,本来就没预期成绩会有多好,没想到西晏的才华与惊喜超乎她想象,她认为演戏过程中收获的经验和友谊是比名利更重要的。
 
最终虽然没有得奖,但是西晏仍是心满意足地回到国内的。剧组在首都机场降落的时候,早就有大批的媒体守在那边等着。
 
每届戛纳其实都有将近两千个媒体几千个记者参加,他们主要是进行实时报道,而等主创人员回国,国内媒体就迫不及待要做专题了。《噬魂》引起了那么大的反响,记者们的第一选择当然是去围堵西导演。
 
由于西晏时不时发作的心理障碍,傅之川告诉司德曼所有的后期宣传计划都不要安排西晏的份,《天真无邪》是这样,《噬魂》自然也是这样。
 
西晏知道傅之川是担心自己,非但不对他的先斩后奏生气,心里反而还甜丝丝的。不过参加大型宣传不行,做个专访提提话题度还是可以的吧?
 
于是西晏答应了《影辉》的专访。
 
《影辉》杂志是国内比较有群众基础的杂志,权威性不是最强的但好在深受年轻人追捧,刚好年轻人是娱乐消费中的大头。西晏想着,没准大家想看的呼声高起来之后,某局就能快点给他通过审查。
 
记者:听说《噬魂》最初的剧本大纲是由您独立创作的,请问是什么样的机缘巧合使您想要创作这样一部作品呢?
 
西导演:用“您”这个称呼真的让我有点紧张,直接叫我名字就好啦。
 
记者:那就叫西导演吧。可以谈谈你的创作灵感来源吗?
 
西导演:在《天真无邪》结束之后,我跟小筱去农家乐游玩。城里人可能不会相信乡下没有雾霾污染的天空会那么纯净,我就是在晚上一个人望天的时候想到的主要情节。
 
记者:小筱是指纪小筱吗?看来二位关系很好。那么纪小筱这一次为什么没有参演《噬魂》呢,有消息称是他与路影后不和,这是真的吗?
 
西导演:不不不,没有这样的事情,小筱是因为档期不合适才来不了的,说他们不和完全是空穴来风。路影后和图影帝都是很和善的人。
 
记者:据说西导演在细节上非常较真,影帝和影后都被骂过?
 
西导演:较真确实有点……我相信细节决定成败。不过说骂绝对是算不上的,只是大家一起在讨论中进步,《噬魂》能得到广泛的认可路影后和图影帝付出了很多努力,戛纳的提名代表了对他们的肯定。
 
记者:请问西导演最初为什么会想到请边江导演来担任副导演呢?
 
西导演:边江其实很有才能,只是不拘小节了一点……我们相处很愉快,希望还能有合作机会。
 
随后记者又问了一些常规的问题,西晏一一认认真真的回答好,专访进行得很顺利。
 
结束后,杂志的主编约西晏一起去吃饭,西晏笑着拒绝了。
 
走出杂志社的大楼,阳光灿烂,清风拂面,心情十分愉悦。
 
一辆白色梅赛德斯停在他面前,车窗缓缓降下的同时傅之川带着笑意的声音也传了出来:“亲爱的西导演,我是你的铁杆粉丝,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载你去机场呢?”
 
被他的语气逗笑了,西晏扒拉着车窗捧着傅之川英俊的脸庞啃了一口。
 
“羞羞!”
 
西晏这才注意到后座上坐着傅九渔。
 
“出发吧,司机先生。”西晏坐进车里把傅九渔抱住,脸上洋溢着轻松的笑容。
 
“OK!My honey.”
 
第57章
 
东方前锦娱乐, 总监办公室。
 
张安国坐在沙发上翻阅近期的娱乐报刊,越看脸色越是阴沉,后来已经接近铁青,眼神里又是愤怒又是不屑,只见娱乐头版上都是“《噬魂》为何戛纳爆红”“西导演有望改变国产影片颓势”“《苍狗》受挫, 张安国要被后浪拍在沙滩上了吗?”。
 
白总监笑嘻嘻地打着游戏, 一局打完了见张安国一副要火山爆发的样子, 没心没肺地说:“张导演, 您这阵子真的挺闲的哈,都在我这待了半天了,您看我这张脸不觉得烦,我看您却觉得有点倒胃口呢。”
 
张安国狠狠把杂志往地上一扔:“怎么说话呢你!”
 
白总监摊摊手, 一点也不觉得张安国的怒火有什么可怕的:“我一直是这么说话的呀。反正我姓白, 我饿不死, 东方前锦娱乐倒台了我也饿不死,我又没必要跟圈里的大腕打好关系,你走出去是国民导演, 人人都巴结,走进了我这里我看你也就是个赚钱的机器,你让我用什么态度跟你说话?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 不如好好搞搞新片子吧,整天被人骂老你就不生气?”
 
张安国被他这话堵得肺管子都疼:“西晏一个新人,凭什么说他的成绩会比我好,我推出了多少精品, 他呢?哗众取宠罢了!但凡你们东方前锦娱乐上点心思,这些杂志怎么敢写贬低我的话?”
 
白总监说:“你当我们是上帝吗,想封别人的嘴就封别人的嘴?别以为公众不知道你做过什么就没人知道了,西导演曾经想来东方前锦娱乐的时候,是你动手脚不让他成功签约的吧?还有后来《天真无邪》上映的时候,那些差评里又有多少是你找人刷出来的?啊,好像还有一件事情……”他暗示性地笑笑,“那姑娘是叫徐欢吧。”
 
一听“徐欢”两个字,张安国脸色变了:“你怎么会知道!”
 
“这个圈子里哪有什么秘密的事情。”白总监满不在乎地摆着手,“而且我有渠道知道,你想恒星娱乐的司德曼不会知道吗?张导演啊,是时候收收心了。”
 
张安国眼神闪了闪,沉声道:“知道了又如何,顶多给我安个排挤新人的帽子,这帽子我反正已经戴了很久了。”
 
“在西导演身上确实不如何。”白总监始终保持笑眯眯的表情,口中所说的话却越来越奇怪,“但是在前两年那一届微电影大赛上就有点什么了。”
 
张安国眼睛蓦然睁大,直直地对上白总监的视线,发现他并不是随便说说的之后,张安国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诡异:“那个导演是自杀的,跟我没关系。”
 
“是啊,没关系。”白总监耸耸肩,笑得越发富有深意。
 
张安国沉默着把地上的杂志捡起来放回桌子上,没跟白总监打招呼就直接走了出去,关门时发出“砰”的一声,震得整面墙都仿佛在颤抖。
 
“张导演好!”
 
“张导演来了啊,有没有开拍新片的打算啊,我最近刚刚签了个新人您能帮着照顾一下吗?”
 
“张导演……”
 
大家看到张安国还是一如既往地巴结,然而张安国听了白总监的一席话之后却觉得怎么听他们的奉承怎么不是滋味。俗话说墙倒众人推,他张安国绝对不要成为那面倒了的墙,哪怕最后注定要退出历史舞台,也该是他功成身退而不是被新人活活挤掉!
 
这样想着,他的眼神越发狠戾。
 
把张安国气走之后,白总监一边打游戏一边哼着小曲,耳朵被耳机里传出来的巨大爆破声占领了,一点都没听见敲门的声音,直到办公室的门被直接打开。
 
眼角的余光瞟到门口,他随意道:“谁呀——”抬起眼皮一看,看清了来人时却惊得立马站了起来,连接在电脑上的耳机被直接扯掉,啪嗒掉在桌上。
 
“表哥!”他的语气是尊敬而又愉快的。
 
白耀缓缓走进来,对他点了点头:“你做的不错。”
 
得到了表扬白总监乐得嘴都咧开了:“嘿嘿,我也觉得我表现不错。”略微犹豫了一下,他又说道,“可是这样把张安国往顾家的方向推真的好吗?”
 
“有什么不好?”白耀反问。
 
“额……”
 
“我不在的这几年,东方前锦娱乐越来越走下坡路,管理层乌烟瘴气,签约的演员、歌手、导演的质量也越来越差,这种人品有问题、嫉妒心太重、只想着自己成名而容不得别人共同进步的人终究不会对公司的整体发展有多大贡献。早就应该清理清理这些人了,他们主动离开不是更好?”白耀一边说一边把卷上去的衬衫袖子放下来,动作细致,表情平淡,好像他说的不是能决定别人职业生涯成败的事情。
 
“可是表哥你才刚回来,一下子清理动作太大的话那群老头子……”白总监有些担心。
 
“他们也是时候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了,真的以为白氏没有继承人了吗?”白耀唇角扬起一抹冷笑,显得有些弱气的容貌似乎一下子冷峻了起来。
 
“那顾家……”内忧外患同时存在,如果先解决了内忧,外患怎么办?
 
“顾家不足为患。”
 
顾家最近气焰嚣张,颇有吞并东方前锦娱乐的雄心壮志,白耀竟然轻描淡写地说不足为患?
 
白总监有些心惊地看着这样的表哥,记忆中表哥离开白家的时候虽然也挺面瘫,也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让他们同辈的兄弟姐妹只敢远观不敢靠近,但是还没有像现在这样整个人深沉到似乎多跟他说两句话就会无法继续直视他,明明他的语气中没有情绪起伏,眼神中没有压迫,却还是能形成莫大的震撼。
 
唉,谁要是被白耀弱气无害的外表给迷惑了那可真要倒八辈子的血霉了。
 
“阿嚏——阿嚏——”顾策玄对着数位板一连打出好几个喷嚏。
 
送订单来的姑娘关心道:“顾老师,您感冒了吗?”
 
“唔。”扯过一张纸巾捂住口鼻,顾策玄含含糊糊地说,“可能吧……”
 
《噬魂》完成戛纳的展示后开始了真正的大规模宣传,作为主角的图澜和路安娜为此来回奔波,累得只想倒头大睡。
 
媒体们发现除了戛纳走红毯那一次,西晏再也没跟剧组一起出现过,不管是什么宣传活动都不参加,《影辉》上的专访是西晏唯一一次为电影的整个拍摄和制作过程发言。联想起《天真无邪》宣传的时候好像也是同样的情况,大家都很纳闷,怎么西导演每次都甩下作品就走,他难道不想大力宣传,不时刻关注风吹草动吗?
 
正主不在,作为副导演的边江就惨了,一出席活动就被记者围着问“西导演究竟去哪儿了?”“在法国巴黎画展上引发巨大争议的作品的作者真的就是西导演本人吗?”“西导演有如此杰出的绘画才能为什么会选择了导演这个职业呢?”等等类似的问题。
 
关键是如果问到影片本身的细节问题,边江还能回答一二,但是这种跟西晏隐私密切相关的问题他一是觉得不好随便说,二是确实不知道啊!每次都只能把包袱踢给图澜,好在他那地痞流氓般的气质有点唬人,没有媒体死缠烂打,要不然他可保证不了自己会做出点什么。
 
期间何子昌导演打来电话关心西晏的新作,因为联系不到西晏而接到了边江这里,二人颇有一种找到知己的感觉,都被西晏这个任性的家伙坑过啊。
 
西导演这个时候到了哪里呢?他正开着一辆越野车穿行在澳大利亚的大自流盆地中部——前顶尖女性超模克劳迪奥的家乡。
 
每一年傅之川都会带着傅九渔来这里住上一阵子,一方面算是度假放松心情,另一方面也是希望傅九渔永远不要忘记,是谁用自己的血肉赋予他生命,赋予他享受人世间一切喜怒哀乐的权利。
 
傅九渔小朋友死死地揪着自家老爸的衣服,蓝盈盈的大眼睛里都是泪水,说话也断断续续的:“Daddy……我们、还、还没有到吗——哎哟!”话没说完他又感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颠上颠下,一下子没稳住脑袋就撞在前面座位的靠背上了。
 
傅之川保持着冷静的神情,抑制住胃里的翻江倒海,把傅九渔拉过来抱紧,轻轻揉着他的脑袋:“快到了……”再坚持一下!
 
西晏完全没感觉到这爷俩的痛苦,自己在前面开得非常嗨,嗨到还哼起了小曲,是一首在未来很流行的童谣,哼着哼着不时会问傅九渔:“好听吗?”
 
可怜的小家伙被颠得倒来倒去简直说不出话来,西晏全当默认,继续哼着跑调的童谣,看到前面路况不好,他一脚踩下去——
 
“小晏,麻烦你认真地区分一下油门和刹车好吗?”傅之川忍不住提醒道。
 
“啊?”西晏转过头来笑笑,“不好意思啊,我以前从来没有开过这样的车呢,真是太有意思了,一不小心就兴奋起来了……”
 
“西西!”傅九渔颤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前方,高音都飚了出来,“看路啊!”
 
“什么?”西晏回头一看,连忙疯狂转动方向盘,傅九渔顿时有一种连续坐了十几遍过山车的感觉,要不是被傅之川抱在怀里,他觉得这时候自己已经去看望天堂里的克劳迪奥了。
 
磨磨蹭蹭开了好久,在傅九渔的表情已经变得跟仰望星空派里的鱼的表情一样的时候,他们终于达到目的地了。
 
“咩咩!”看到一大群白花花的羊,傅九渔总算是活了过来。
 
“哇,好多羊。”西晏也是第一次看到羊群,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车,傅九渔连忙拽着傅之川下车,落地之后小家伙撒开脚丫子就往羊群里冲。
 
西晏喊道:“小心点啊,它们会不会咬人啊!”
 
傅之川道:“你咬人了它们也不会咬人的。”
 
西晏佯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冲过去就在他脖颈上用小尖牙磨了磨:“先咬死你!”
 
傅之川顺势抱住他轻轻地笑了笑。
 
“西西快来看!”傅九渔拍着一只小羊的背,“我认识的,这只是咩咩,它长得好快啊。”
 
西晏拉着傅之川走过去,好奇地问:“你怎么认出来的?”
 
“我就是能认出来啊。”傅九渔兴奋地指着旁边其他几只羊,说,“它叫咩咩。”
 
嗯?西晏以为自己听错了。
 
“为什么名字都是一样的?”
 
“不一样呀。”傅九渔撅起了小嘴,“这是咩咩,那是咩咩,咩咩是这个咩咩,咩咩不是那个咩咩……”
 
西晏一脸崩溃地看着傅之川。
 
傅之川淡定地说:“至少他没有把所有羊都叫汪汪。”
 
第58章
 
天空蓝得像海一样深邃, 与地面相接的地方是深蓝色,越往上颜色越浅,白云也更多,大团大团的,像画家笔下浓墨重彩的油画, 艳丽而旷远, 使人的视觉感官无限延伸。
 
绿草编织成的地毯上羊群悠闲地四散开来, 一会儿吃吃草, 一会儿聊聊天,一会儿聚集在一起痴痴呆呆地望向远方。他们的毛不是大多数人想象中的纯白,而是与棕色更接近,看起来比天上的云彩还要柔软。
 
西晏站在远处, 望着傅九渔撒欢着疯跑的背影, 也忍不住揪起一只小羊羔揉了揉。听着小羊含含糊糊的咩咩声, 心情特别好。这时候,他终于体会到“水性使人通,山性使人塞”的意思了, 若是一直生活在这样自由自在地广人稀的地方,大概是永远不会有追名逐利的烦恼的吧。
 
傅之川看着他抱起的小羊,笑着说:“第一次带九渔来的时候, 他还只会发出简单的音节,咩咩大概是他学会的第二个词了。”
 
“那第一个是什么?”西晏好奇。
 
傅之川道:“当然是Daddy.”
 
傅九渔那时候走路还跌跌撞撞的,非要下地跟着小羊跑,几乎是跑两步就摔一跤, 亏得这草皮保养得好,比较厚实,要不然他一定摔惨了。一个月后,傅之川带着他离开,他攥着一撮羊毛不肯放手,哭着要抓只小羊带回亚历克森庄园养,傅之川十分头疼,心说你老爸我是有点钱不错,但是一只羊又不是个玩具,不说运活物过去有点困难,到了那边这澳大利亚的羊能不能适应德国的气候啊,到时候养死了怎么办?
 
傅九渔那时候啥都不懂,就是要小羊,强行抱他走他就要哭,一脸的眼泪鼻涕。没办法,傅之川跟他说已经打电话回去让老汉伯斯叔叔给他抓了小羊了,他这才肯乖乖离开。
 
后来老汉伯斯还真的从德国北部的牧场里借了只小羊让小主人新鲜了一阵子呢。
 
西晏被傅九渔的黑历史逗得笑得直不起腰来,傅九渔好像感受到了西晏的异常,停下欢快的步子,拉着眼皮做了一个鬼脸。
 
西晏正想“嘲笑”他两句,忽然听见了四轮摩托车发动机的轰鸣声。
 
傅之川轻声道:“拉文来了。”
 
西晏用眼神询问傅之川拉文是谁,那人的摩托车速度非常快,已经到了眼前,大声喊着傅九渔的名字:“九渔!哈哈好久不见啦!”
 
“拉文叔叔!”傅九渔一见来人就抛弃了小羊,屁颠屁颠地冲过去要抱抱。拉文一个翻身动作敏捷地下车,提起傅九渔揉进怀里,哈哈大笑了好一会儿。
 
西晏悄悄打量着这人,强壮的农民汉子,两臂肌肉凸显,整个人壮硕豪气而且非常阳光,笑容比寥廓的天空更加潇洒旷达。
 
拉文抱着傅九渔走到傅之川面前,热情地跟他打招呼:“你们今年来得好像晚了一点,一直忙着照看田里的小麦,也忘记了跟你们约个时间。”
 
“没关系,时间差不多了我们总要来的。”虽然因为等待西晏而拖了几天,但是再怎么说都要赶在克劳迪奥的祭日前过来。
 
“是啊。”想起克劳迪奥,拉文的眼神黯淡了一些,这时他看到了傅之川身边的西晏,“这位是?”
 
四年以来一直只有傅之川和傅九渔两个人过来,连几乎寸步不离的管家小汉伯斯都不会跟在傅之川身边,这次他却带来了一个陌生男人,拉文确实很惊讶。
 
傅之川温柔地看了看西晏,揽住他的腰,神情自然地向拉文介绍:“这是我的伴侣。”
 
拉文惊奇地看向西晏,西晏也没想到傅之川竟然这么直接,心里甜丝丝的同时又感到不好意思,这人看起来跟傅之川和傅九渔很熟,万一他不能接受甚至厌恶同性恋怎么办?
 
好在拉文并没有对西晏表示出不欢迎的态度,他刚刚愣了一下只是因为觉得西晏看起来除了清秀好像也没有更突出的特点,他有点不太明白傅之川这样优秀的人为什么会选择西晏这类型的伴侣。
 
“你好,我是拉文·埃加,叫我拉文就可以了。”
 
“你好,我是西晏。”看着拉文脸上毫不介怀的笑,西晏暗暗松了一口气。他忽然有点怀念未来了,未来别的地方可能没什么好,至少大家对于性向的宽容度是高了很多的,不用时时刻刻担心同性恋的身份会被人鄙视。
 
拉文把傅九渔放下来,走到摩托车边上从巨大的车斗里拿出一大束蓝色的淘金彩梅,笑容微微收敛,他看着淘金彩梅轻轻地吸了两口气,这才转过头对他们说:“走吧,出发吧,克劳迪奥一定迫不及待想见到你们了。”
 
傅之川开着车跟在拉文的摩托车后面,穿过这片草原,又绕过一个清澈如镜子的巨大湖泊,他们来到了村庄里。西晏远远地就听到了水边小孩子嬉戏的欢笑声,眼前都是小别墅,乡野间轻松自在的气氛扑面而来。
 
有人说在大城市为了几平方米拼死拼活不如选个地方人稀的国家买下一栋房子,也许这话是有一定的道理的。
 
“拉文的客人们又来啦。”
 
“呀,好久不见,小娃娃长高啦,是叫九渔吧。”
 
“拉文摩托车上的花越来越漂亮了,什么时候能载一个更漂亮的姑娘呀?”
 
正是傍晚时分,许多人从麦地里回来,看到拉文一行人便上来打招呼,他们不知道傅九渔和克劳迪奥的关系,只是单纯地关心拉文。在这里,一个村里的人关系是非常和谐的,几乎与勾心斗角绝缘。
 
拉文笑着一一回应邻居们的关切,四个人到了拉文的家里换上黑色正装,然后慢慢走到公墓去。拉文特地为傅九渔订做了好多小西装,小家伙穿起来还真有那么点小帅哥的意思,一个劲儿的要西晏夸他帅。
 
公墓面积不大,清静而整洁。克劳迪奥的墓在比较里面的位置。当年克劳迪奥意外去世,全世界的人都没有做好准备,她甚至在去世前销声匿迹了很长时间连经纪人和自己的团队都被瞒得死死的,大部分人只知道祭奠仪式是在欧洲一个老教堂举行的,却不知道她葬在哪里。
 
傅九渔把满怀的淘金彩梅轻轻地放下,蓝色小花顺从地依靠在墓碑上,在风中细微地颤抖。
 
天边的霞光映亮了身边人的脸庞,傅之川勾住西晏的手指,然后把他的整只手握住。
 
西晏明白他的意思,微不可察地笑了笑。从现在开始,克劳迪奥应该不用担心只有傅之川一个人照顾傅九渔了,他会和傅之川一起用心地抚养傅九渔长大,哪怕这不是普通的亲生父母和孩子组成的家庭,但他们的幸福未必会比普通家庭少。
 
留在澳大利亚的一个月里,他们一家人都住在拉文的家里,拉文是个单身汉,家里只有父母和自己,他的父母是知道克劳迪奥的事情的,也很喜欢傅九渔,对他们的到来一如既往地欢迎。
 
吃过晚饭,西晏随便出去转转,巧合地看见拉文一个人靠在车库里抽烟。
 
“我真羡慕你们。”拉文笑着说,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缥缈,“可以在一起。”
 
犹豫了一会儿,西晏吞吞吐吐地说:“你和克劳迪奥……”经过一下午的相处,西晏看出拉文对克劳迪奥抱有的感情似乎不是普普通通的朋友之间的感情。
 
拉文苦笑道:“我们以前没什么,以后也没有机会有了。”
 
记忆中,天是一样的蓝,草是一样的绿,羊群是一样的无忧无虑,年少的他们躺在草地上,天马行空地聊着不可预料的未来。
 
“拉文,你的梦想是什么?”小女孩宝石般漂亮的眼睛带着笑意瞧着他。
 
那时候克劳迪奥隐隐已经表现出容貌昳丽的资质了。
 
拉文吐出嘴里的草:“放羊,种麦子,娶个老婆,养个孩子之类的吧。”
 
“就只是这样?”
 
“不然呢?那你想做什么?”
 
克劳迪奥缓缓站起来,仰头看着天空转圈圈:“我啊……我想当一个模特。”
 
她的眼眸里似有星辉闪烁,拉文不由地呆了呆:“当模特有什么好?”
 
“我也不知道。”她调皮地笑笑。
 
拉文盯着克劳迪奥移不开眼睛,只见她忽然就端正了表情,挺胸抬头,把眼前的绿草地毯当成巴黎时装周的秀场,一步,一步,自信而享受地走动起来,紫罗兰图案的丝巾在风中飘得很远很远。
 
女孩很美,男孩却感到莫名的悲伤,仿佛他永远抓不住女孩,那份隐秘的心情也只能像丝巾一样无声无息地飘动。
 
克劳迪奥的父母去世得早,也没有比较亲近的亲戚,只有拉文一家算是交往密切的,拉文接到克劳迪奥去世消息的时候奇异的没有大哭大闹,他只是想,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生离已经承受了这么久,死别也不过就是那么一回事。
 
傅之川告诉了拉文傅九渔的事情,拉文非常悲伤克劳迪奥生前竟然遭遇了那样的意外,连孩子的亲生父亲是谁都不知道。他一瞬间有过收养傅九渔的打算,不过真的只有一瞬间。
 
实际一点说,傅之川给傅九渔提供更好的成长环境。而他呢?他剩下的执念是守着那份记忆,守着女孩清脆悦耳的笑声,守着那渐渐飘远的紫罗兰围巾。
 
西晏回到房间里,突然紧紧地抱住傅之川,鼻子一吸一吸的。
 
“怎么了?”傅之川温柔地吻吻他的发顶。
 
“没什么……”
 
这世上的事物变幻得太快,往往快得人猝不及防,这一刻你所看到的和听到的下一刻就成为了过去,很多时候没有做错什么,或者根本没有对错之分,有些事情还是会脱离你的掌控,徒留下嗟叹不已。
 
西晏想,也许明天他们就会因为意外而分离,但是一直担忧这样的明天也就失去了现在。如果一辈子只能许一个愿望,希望是他们的爱情不会改变,哪怕注定有一方率先撒手人寰,曾经拥有是能保存到死亡的财富。
 
仿佛体会到了西晏的心情,傅之川略一思索也就知道了缘由。能遇上这个人,应该是他的缘分才对,当初要不是西晏被失眠折磨疯了口不择言地说出重生的事情引起了他的注意,也就不会有后来的事情,他们更不会在一起,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珍惜地抚了抚怀中宝贝的脊背,他抱起西晏往卧室走去。
 
第二天西晏一直睡到了下午,他第一次体会到所谓的“被车轮碾压”是什么滋味,反正是腰酸屁股疼腿抽筋,全身上下就没有一个地方是对劲的,一脚踏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走到洗漱间看见镜子里自己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简直想画个圈圈诅咒傅之川!
 
拉文的父母和拉文都出去干活了,傅之川照顾了西晏一上午,傅九渔还对小羊心心念念,傅之川没办法就带着他去牧场上了,现在整个家里就只有西晏一个人。傅之川出门前已经给他投喂过了,他这时候倒不觉得饿,在洗漱间默默地气愤了一会儿,他爬回去准备继续睡。
 
躺下还不到五分钟,他听见门铃响了起来。院子的栅栏是可以自动开的,不过进屋的木门还是得手动开,现在只有西晏能开门。
 
他哎哟哎哟地穿好衣服,忍着身体的不适,小心翼翼挪到门口。
 
“请问找——”打开门西晏就愣住了,眼前的一男一女不仅十分眼熟,而且杀气腾腾,惊得他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身着一袭水蓝色长裙的夫人直挺挺地站着,神态端庄,细长的柳叶眉却深深地皱起,以一种不善的眼光看着西晏。她身边的男子更是可怕,周身杀气犹如实质,眼睛里酝酿着足以摧毁一切的风暴。
 
西晏下意识捂住了脖子上的痕迹,只觉得脑仁发疼,这两人太眼熟了,可是他一时半会儿怎么都想不起来,就是莫名地心虚。
 
“你就是勾引了我儿子的男狐狸精?”
 
什么?!
 
西晏腿脚一软,差点给跪。
 
第59章
 
被吓得呆住的同时, 某根脑神经似乎一下子通了,西晏想起来他为什么看这两人觉得眼熟了,因为在拍摄《天真无邪》的时候,傅之川给过他梅斯菲尔德家主和夫人的照片!
 
那时候他正在为怎么塑造影片中豪门的人物形象苦苦思索,那张照片给了他具有指导意义的震撼和灵感。
 
照片中, 威严深沉的男人和柔美端庄的女子非常相配, 他们坐在壁炉前面, 身影被火光拉得老长, 只是容貌有些许模糊,所以西晏第一眼还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听到梅斯菲尔德夫人的质问才恍然醒悟。
 
论男友不在的时候被男友的父母逮了个正着还衣衫不整一副刚刚发生过某些和谐运动的样子应该怎么应对?论男友的父母二话不说上来就好像要吃了自己该怎么回复?论现在立马躺平装死装无辜的成功概率?
 
西晏保持着张大嘴巴的呆样,八点档婆媳关系能演上百集的狗血剧简直在他脑子里刷屏了, 憋了半天只挤出磕磕绊绊的两个字:“请、请进……”
 
梅斯菲尔德夫人居高临下地瞟了他一眼, 缓缓走进去, 天鹅般修长白皙的脖颈衬得她抬头的姿态高贵而矜持,仿佛她脚下踩的不是普通农家的房间地板,而是国家大剧院的舞台。
 
西晏一脸生无可恋地关上门, 简简单单的动作让他做出来却比电影的慢镜头还慢,他的心态是能多拖一秒就多拖一秒,希望在傅之川回来之前他不会光荣牺牲嘤嘤嘤……
 
紧张的西晏没有看到进屋后梅斯菲尔德夫人和丈夫之间隐蔽的小互动。
 
梅斯菲尔德夫人轻轻捂了一下嘴, 美目含着一丝疑惑看向丈夫——刚刚我是不是表现得太过了一点?把他吓坏了就不好玩了。
 
威尔赫尔瞪着铜铃似的眼睛,无奈地回她——你想玩可以,别玩得太过分啊,过会儿真把人吓跑小心被阿川揍。
 
梅斯菲尔德夫人不服气地拱拱鼻子——哼!阿川才不舍得揍我呢!你们爷俩一丘之貉, 就知道联合起来欺负我。
 
傅之川的演技看来是从梅斯菲尔德夫人这里继承的,一看夫人这眼中闪着莹莹光彩的模样,明知道她是装出来的,标准妻奴的威尔赫尔还是忍不住心软,不由自主就柔和了目光哄她——冤枉啊,谁敢欺负你,我打不死丫的!
 
西尔维娅皱了皱眉——你敢打我儿子?
 
威尔赫尔总觉得自己夹在妻子和儿子之间两边不是人——好吧好吧,我错了,我什么都不说了,你自由发挥吧,开心就好。
 
西尔维娅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眼角的余光瞟见西晏已经转过身来了,她连忙拉着威尔赫尔到沙发上坐下,表情又恢复成原来的高傲和审视,看得西晏心里又是一个咯噔。
 
“伯父、伯母……”愣了半天西晏才想起来要打招呼,完了,他们一定觉得他不是个礼貌的好孩子了,好想钻到地洞里啊。
 
“可以直接叫我西尔维娅。你是西晏吧?阿川跟我们提起过你。”梅斯菲尔德夫人的声音像月光洒在山间清泉之上,格外清越动听,她抬了抬下巴示意西晏坐下说话。
 
西晏战战兢兢地坐到他们对面,屁股还没落结实就被西尔维娅的下一句话震得差点掉地上:“我不同意。”
 
“啊?”
 
“我是说,你和阿川的关系我绝对不同意。”梅斯菲尔德夫人斩钉截铁道,“阿川是我最小的孩子,也是我亏欠得最多的孩子。你应该知道一些我们家的事情,三兄弟中只有阿川小时候是没有受到我照顾的,我对他的愧疚比对阿云还多,阿云是自己懂事后做出的离家的选择,至少我给了他幸福的童年。
 
阿川就不一样了,他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一步一步摸索出来的,我不曾给过他应有的指导。所以我不希望他和你在一起之后受别人非议,也许补偿来得太迟了一些,但是希望你能理解一个母亲的心,就像你理解克劳迪奥拼死也要生下九渔的心。”
 
“哦……”西晏慢吞吞地坐稳,听了这一席近乎诛心的话表情也没有太大变化。
 
看西晏傻乎乎的样子西尔维娅心里一直犯嘀咕,这是真的被自己唬住了还是怎么着?说实话,如果西晏跟自己反抗,她会觉得比较满意,万一西晏是那种遇到困难动不动就逃跑完全不愿意承受压力的人,西尔维娅反而会失望透顶。
 
正在猜疑不定之际,却听见西晏认真地说:“伯母,您说的我都懂,我理解您,但是我不可以离开之川的。之川从没有责怪您对他的疏于照顾,我想您也不必太过介怀。至于外人的看法,终究是外人的看法,感情这东西,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快乐和悲伤都是最私人的情绪,外人怎么会懂?唯一的遗憾大概是我们不能有共同血脉的亲生孩子,但是我们已经有了九渔,他就是我们的宝贝。”
 
梅斯菲尔德夫人对西晏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有点惊讶,西晏看起来清秀又单纯,说得好听点是没有心机,说得不好听点就是怂,总给人一种好欺负的感觉。西尔维娅没想到他能在自己面前面不改色地争取她的承认。
 
“你是导演,阿川也是公众人物,你真的不怕积毁销骨?”
 
积毁销骨……西晏小小地走了一下神,心想明明一家子人的中文都这么好为什么傅九渔老是乱用成语?
 
“这种事情确实有担心过,但是我们两个人的力量改变不了整个世界对同性恋的看法,那还纠结什么呢?支持的人总会宽容,反对的人不会改变,讨好别人才是最累的事情。”西晏说着说着竟露出清浅的笑容,“况且,我只是个导演,又不是一线的演员,性向被揭穿也不至于完全失业,时尚圈就更是包容了,之川可以解决这些小麻烦。”
 
顿了顿,他又说:“曾经我差一点点就因为误会离开他了,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后怕。我想,再过几年,等我们打拼得差不多了,就在华夏,或者德国,或者哪里都可以,找个安静的地方定居下来,每天一起吃吃睡睡,直到满脸皱纹满头白发,最后握着对方的手死去,这就足够了。”
 
听到这里,梅斯菲尔德夫人若有所感地看向身旁的丈夫,威尔赫尔扬起唇角,轻轻揽住妻子的腰肢。
 
他们的愿望何尝不是像西晏所说的那样呢?
 
西尔维娅一时间没有说话,西晏手心冰凉,全是冷汗,别看他大道理说得一套一套的,其实还是紧张得不行,一不小心就说了太多心里话,万一伯父伯母觉得自己太矫情了怎么办?
 
如果西尔维娅再质问他,他真的想不出词来了,要不把未来的同性婚姻法给他们背一遍?
 
屋中气氛正微妙之际,木门突然被打开了,西尔维娅豁然抬头,刚好跟傅之川的视线对上。
 
“奶奶!”傅九渔兴奋得直接从傅之川怀里跳下来,燕子归巢一样急切地朝西尔维娅扑去。
 
“九渔!”西尔维娅高贵冷傲的面具猛地碎了一地,提起长裙就跑过去抱起傅九渔,幼稚地跟他玩举高高。
 
傅之川沉着脸望向威尔赫尔,威尔赫尔咳嗽一声,无奈地指了指西尔维娅,最后一耸肩——天大地大老婆最大,你老爸我是无辜的。
 
西晏看到傅之川的一刻哪还有之前理直气壮的模样,两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一副惊吓过度的模样,忍不住要举起尔康手了。
 
亲爱的老攻,你终于回来救我了,再晚两分钟我可能就承受不来了,装淡定真累!
 
傅之川揉了揉他脑袋上的毛以示安抚,回过头问正在跟孙子乐呵呵互动的西尔维娅:“你们什么时候过来的?”
 
西尔维娅稍稍收敛自己放荡不羁的神情,笑着说:“来得可比你们早。”
 
原来有一位男性朋友拜托梅斯菲尔德夫人帮他找匠人修理一根受损的迪吉里杜管,她就趁着来澳洲的机会拽着威尔赫尔一起旅行,后来算算时间发现克劳迪奥的祭日快到了,所以他们就打算过来看看,在前面麦田里遇见了拉文他们才知道西晏也跟着傅之川一起来了,夫人一时心血来潮就想来试探试探未来儿媳妇。
 
搞了半天竟然是试探,西晏差点喷出一口血来,仔仔细细回忆了一下自己的言行,他觉得还是可以点赞的!
 
傅之川见西晏一脸求表扬的神情,并不顾忌父母都在场,笑着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西晏耳朵尖都红了。
 
傅九渔跑过去扒拉西晏的大腿也想要亲亲,西晏拧起他点了点他的小鼻子。
 
望着这一家三口和谐的模样,西尔维娅和威尔赫尔相视一笑,心中的一块石头总算是落下来了。
 
日子是孩子们自己过的,他们的幸福比什么都重要。
 
本来要在澳大利亚住一个月的,结果还差几天的时候,西晏接到各方人马的夺命连环call,不得不提前踏上回程。
 
“你说什么?票房爆了?先别吓我,到底差成什么样子啦?”
 
“差你个大头鬼!是好到爆啊白痴!”边江简直想杀人。
 
第60章
 
为了在克劳迪奥祭日前赶到澳大利亚, 西晏没有参加《噬魂》的首映礼,不管是北美还是欧洲都没有参加,偏偏这两个大市场同步上映了,边江一个人挑起大梁简直要累趴,要不是图澜和路安娜见过的世面多, 起到主要的撑场作用, 他肯定应付不过来。
 
制片方和发行商在公映第一天就死死地盯着数据了, 毕竟能在戛纳那么挑剔的赛事里闯出点花头来, 国外票房的成绩应该不会很差吧,不求干掉同期名导的作品,至少别亏本!
 
显然,这次上天实现了他们的愿望, 《噬魂》的成绩出乎意料的好, 当天的实时票房截至23:59的时候, 竟然赶上了张安国《苍狗》周票房的一半。
 
越来越多的媒体和影评人拿张安国和西晏作比较,照这个趋势看来,国外票房《噬魂》超过《苍狗》是妥妥的了, 并且口碑上也是一样,在比较有代表性的豆瓣评分上,前者达到4.6, 后者却只有2.9,连房初冰导演在金玫瑰奖上大放异彩的《原罪》和《天使的翅膀》评分都有超过4,偏偏张安国没有。
 
喷张安国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为什么他的片子国外成绩不好, 国内也叫座不叫好呢?国民导演原本该积累了强大的群众基础,却不知不觉间已经被这么多导演超过了?
 
许多人感慨,现在的文艺产业真的需要呼唤文化创新,再一味啃老本又要陷入闭门造车原地踏步的窘境了。最近国内影片深陷被差评抨击的泥淖,再没有让人耳目一新的东西出来拯救拯救,大环境恐怕会继续差下去。
 
当然,也有很多人是力挺张安国的,就算张安国别的方面不出彩,口碑差了那么一点,关键是有钱拿,人家光国内票房就能数钱数得手软呢。再看西晏,国外成绩再好有什么用,某局还没有允许《噬魂》在大陆上映诶,有啥好嘚瑟的!
 
很不幸,这批人又被打脸了。一周后,《噬魂》首周票房成绩惊人,势不可挡地跻身多国票房榜前列,甚至登顶法国和德国票房榜首,北美第四,英国第三。就是在这第七天,某局忽然开窍,审查通过了。
 
接到通知的时候,边江大力拍了监制的肩膀一下,仰天大笑三声,一脚踢翻了前面的椅子,还当场打了一套拳,害得图澜以为他抽风了。
 
虽然片中苏毅和方贝两个比较露骨的镜头被剪掉了,不过不管怎么说都是通过了,通过了就是胜利啊!
 
国内影迷早就对《噬魂》“垂涎良久”了,有句话说得好:票房无法衡量一部电影的质量,却代表了这部电影在全球范围内的热度。《噬魂》既然在国外能这么火,国内也总该支持支持吧,毕竟片子的户籍还挂在华夏呢,不能总让老外说我们没有文化消费的热情是不是?
 
大批影迷当即动手订票,上映第一天就兴冲冲来到了电影院,带着期待的表情走进去、带着思考的神情走出来是人流量最火爆的那几天大多数人的状态。
 
一时间,微博、朋友圈刷起了关于《噬魂》的超人气话题,类似“一直以为图澜的影帝是空有其名,今天看完《噬魂》才知道什么叫真材实料”、“路安娜演得超好,可惜这个角色发挥余地不大,我感觉要竞争金鸡奖的最佳女主角有点不太够”、“看到后面的说明才发现边江真的是副导演,还承担了一部分武术指导的职责,让我大大改观啊,以前当他是个搞笑的,没想到也能认真起来”、“西导演又让我惊喜了一次”这样的正面评价占据了主流。
 
赶着这个热度,不少号称权威的人开始写长长的分析,他们认为《噬魂》能火的主要原因是影帝影后水平杠杠的,对剧本中每个人物身上体现出来的人性的“冰山原则”讨论,技术水平高,场外援助强悍,西导演那几幅画在欧洲狂刷存在感。
 
看完分析贴之后,大家微笑着得出了一个结论:西导演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惊人啊。
 
首先,影帝影后基本是冲着他来了,不管最初目的是什么;其次,七人小队的人设也是大致上采用的西导演的粗糙大纲版本;再次,最强悍的场外援助莫过于傅之川本人对西晏微博的点赞;最后,他一定是开了挂,不然为什么会有美术技能金手指!
 
总而言之,这个扮猪吃虎我们服,心服口服。
 
西晏一回国就发现这么大的惊喜,开心到飞起,仿佛能预料到个人收入完爆傅之川的那一天了,完全忽略了自己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小媳妇儿的事实,每天晚上搂着傅之川睡觉的时候脸上都是笑容,傅之川怀疑他随时能说出“妞,让爷亲一个,爷有钱”这种台词。
 
西晏凭借《噬魂》的强大影响力,一举从崭露头角的新人迈进了杰出导演的行列,哪怕排在末尾也是历史性进步,哪怕他根本不参加采访和宣传活动,热度也高到爆。
 
纪小筱、顾策玄、李涛和赵涵等好朋友纷纷打来电话祝贺,西晏整天笑得合不拢嘴。
 
凭着这股兴奋劲,西晏着实浪荡了好久好久,颇有一种精神和物质双丰收的愉悦。
 
可惜,随着“风雅”全球模特集锦赛赛程的持续推进,傅之川这个特邀嘉宾已经翘班了几场,拖不下去了,他再也不能前一天晚上和西晏尽情地在床上滚然后第二天抱着爱人去洗漱和吃饭了。
 
西晏一开始大方地挥挥手表示你快去吧,我一个人在家里好好的,顺便还在想要不要专门搞张卡给傅之川发出行在外的零用钱。
 
可是等傅之川真的走了,西晏又觉得干什么事情都不得劲,刷牙咬着牙刷发呆,吃饭咬着筷子也发呆,想想新剧本咬着笔头发呆,半个字都想不出来;要是傅之川在,他会站在他身后给他刷牙,不想自己动手吃他还给喂,想剧情想烦了傅之川会给他读书……
 
不行!太堕落了,这样下去绝对被宠坏,他还要雄起呢!
 
由于傅九渔直接跟着西尔维也和威尔赫尔回德国了,西晏不想待在家里发霉就跑去纪小筱那儿,纪小筱最近工作比较轻松。
 
西晏和纪小筱两个人毫无形象地趴在床上,一边吃薯片一边喝奶茶,西晏原本是想深沉地思考一下自己接下来该干点什么的,结果纪小筱刷剧刷得一会儿大笑一会儿怒骂,表情丰富到西晏不得不看向他。
 
“你为什么这么闲?”
 
纪小筱把耳机一拉,大声喊:“你说什么?”
 
“我问你为啥这么闲。”西晏扔了个薯片过去,纪小筱连忙用嘴接住,咔吧咔吧地嚼。
 
“千万别乱扔啊,等林恒回来看到我又在床上吃东西还弄脏床单他一定会上演年度手撕大戏的。”喝了一口奶茶,他继续说,“本来是有一个创意挺好的综艺节目给我发了邀请的,林恒说不错,我也没多问就答应去了,后来好像是那节目的编导组出问题了,也不晓得它到底经历了什么,反正延后了,所以我没事干了。”
 
西晏叹息:“有林恒这样一个不压榨你劳力的经纪人,你真是攒了八辈子福了。”而且这样贴心的人还是爱人。
 
“是咩。”纪小筱一副很羞涩的样子,嘴角却不断上扬。
 
猝不及防被喂了狗粮,西晏默默起身去卫生间了。
 
纪小筱正独自荡漾着,忽然听见西晏的手机响了,他等了一会儿见西晏还没有出来,就先帮他接一下。
 
“请问是西晏西导演吗?”
 
“不好意思啊请你稍等一下,他现在有点事情。”
 
“好的,没有关系,可以帮忙转告西导演尽快回电话吗?”
 
“嗯嗯。”纪小筱一边往嘴里塞牛肉干一边点头。
 
西晏洗完手出来,问纪小筱:“谁找我?”
 
纪小筱直接把手机给他:“不晓得呀,你自己问问吧,听起来不像骚扰电话。”
 
“你好?”
 
“请问是西导演本人吗?”
 
“是我。”西晏又趴回床上,懒得动弹。
 
“西导演你好,我是刘福千,EBC电视台的运营总监,我想询问您有没有兴趣成为我们电视台一个新综艺节目的编导?”
 
西晏下意识把手机拿开了一点,看了看号码,又揉了揉耳朵。
 
“西导演?”刘福千听西晏久久没回复,又问了一遍。
 
“今天是愚人节吗?”西晏望天。
 
别看电影导演和综艺节目编导这两个职业里都有个“导”字,工作性质差别还是很大的,虽说专业里有个导演大系,但是侧重点也不一样。西晏之所以被赶鸭子上架学着当导演,一方面是因为那阵子状态差得拿画笔都手抖,一方面是傅之川的帮助他不好拒绝,再有算是纪念一下原主留下来的技能。
 
然而现在这是什么状况,哪有直愣愣地打电话来让电影导演去当电视节目编导的,这运营总监也太不靠谱了,电视台真的不会倒闭吗?
 
“不不,西导演,先不要急着拒绝,听我详细地说。”
 
第61章
 
刘福千在电话里给西晏讲了一个篇幅上来看很短, 纵深时间线却很长的故事。
 
EBC的上一任台长年轻时创办了这个电视台,那时候刚好是电视普及的繁荣期,国内一批电视媒体人摸着石头过河,参考国外的综艺节目,逐渐自己搞出点名堂来, 虽然品质还不是很好, 却有许多真爱粉丝。然而后来, 前台长发现一切慢慢变质了, 所谓的参考变成了照搬,所谓的流行,变成了不知所谓的搞笑和哗众取宠。
 
等到新台长接任的时候,离电视普及的年份不过过去了十年的时间, 大部分的综艺节目却变成了只是贩卖明星的号召力。
 
虽说综艺所包括的内容是很杂的, 游戏、聊天、音乐、舞蹈、美食、竞猜以及户外真人秀, 怎么热闹怎么来,观众就是为了放松心情才看的,本没有必要如此纠结, 但是在新台长的心中,但凡是公众节目,它的宗旨绝不应该是贩卖热闹, 而是传递实质性精神享受,起到培育文艺气氛、长知识、提素质的作用。
 
他想起家里穷的时候,买不起电视,全家只能围着一个收音机听节目, 一听到里面有唱歌和说书的内容就开心,这个收音机塑造了他最初的人生观、价值观和世界观,让他这样走不出地域禁锢的穷孩子有了精神寄托。
 
为什么现在各种媒介发达了,人们却越来越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呢?
 
现任EBC台长已经五十多了,他之前被检查出癌症,医生说恐怕再怎么撑也撑不过三年了。在他接任EBC的人生里,他一直都在致力于打造出真正的原创节目,摆脱国人必须要向国外买版权的困境。
 
台长估计是因为执念太深,精益求精到了强迫症的地步,请不到有内涵的艺人来参加?那就缓缓吧;找不到合适的编导?那就缓缓吧;某局最近查得严?那就缓缓吧;好像要被调任了?那就缓缓吧……很多人不相信他堂堂一个台长怎么会搞了几年还搞不出一个像样的综艺节目,明明掌握着整个电视台的“生杀”大权,但他也有苦说不出啊。
 
自己的要求高还是能克服的,关键是他又不是孤零零一个人,他代表整个台的形象和利益,万一动作搞太大回头收视率感人,劳民伤财还不讨好,这是分分钟要被戳脊梁骨啊。
 
综上所述,台长先生筹划了太久,在心里憋了太久,憋到后来他达到了一种“超凡入圣”的境界,在脑中不断脑补却忘记了付诸实践,直到癌症诊断结果出来,他觉得仿佛还有一件大事没搞——啊,我那综艺圈一股清流的节目在哪儿呢?
 
听到这儿西晏都为那台长尴尬,这五十多的老头是那种老文青性质的吧,有种独特的固执和倔强。
 
刘福千也觉得有些好笑,但一想到台长现在的身体状况,他笑不出来:“公务员的退休时间还没到,但是因为癌症他必须得提前离任了,他希望在离任前还能看到节目的筹备提上日程,这样回家了也好打开电视看,了一了多年的心愿。”
 
“到底是什么节目呢?”
 
“嗯……我们初步定名为‘海晏河清’。”刘福千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迟疑。
 
“海晏河清?”西晏疑惑道,“然后呢?不会只有名字吧?”
 
“这个嘛……”
 
“海晏河清!”纪小筱听见西晏的话,凑到他身边,轻声道,“林恒叫我参加的就是这个节目耶,他们也邀请你参加吗,编导组的问题解决了?”
 
西晏讪讪地笑笑,接着问刘福千:“虽然我觉得你们台长的初心真的很好,但是我不是从事电视编导的啊,我拍电影还行,排节目不行的,你们还是去拜托别人吧,还有很多优质的导演的。”
 
刘福千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们台长他现在越来越固执,坚持要自己确定人选。之前好不容易确定了一个总导演,却因为临时家里出事不能来了,台长的时间拖不起,我们只好换人。”
 
小老头为了心中的白月光较真得让人又觉得可爱又感到可恨,整天待在疗养院里翻娱乐新闻,不管是流行歌曲、电视剧、电影还是综艺节目,他来者不拒地快速浏览,就是想从里面挑选出一些合眼缘的人,他这辈子剩下的心愿就是能让自己看着舒心,再也不纠结收视率了,反正都要走了,是功是过、盖棺定论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了。
 
“不瞒您说,看完《噬魂》台长有一种眼前一亮的感觉,他找来了关于您的各种报道,觉得您一定能胜任这个节目的编导,我也劝他您是电影导演而不是电视编导,他根本不听我的,还说什么都是相通的,凭借您的才华,拉到台里转两圈就可以了。”
 
西晏快要流冷汗了:“谢谢你们台长厚爱……我真的没什么才华……”他只是有抠细节的小毛病顺便还运用了未来的黑科技罢了,说才华真是要让他折寿。
 
“西导演,希望你还是能好好考虑一下,‘海晏河清’绝对不是那种活动量很大的动作竞技或者户外冒险类节目,上手难度不会很大,如果你愿意来,我们感激不尽。”
 
刘福千知道这样的要求有点强人所难,但是老台长的一片心意他们这些跟随了多年的下属其实都不愿意看见他带着遗憾离开,哪怕西晏过来只是挂个名,让底下人跑腿也好,只要让台长觉得舒心,他们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西晏还是觉得难以置信,怕自己完不成跨领域的任务,纪小筱却拼命眨眼让他别这么快拒绝。
 
“好吧,我再考虑一下,谢谢你的信赖。”
 
“也谢谢您愿意考虑。”刘福千笑着挂断了电话。
 
“西小晏啊,要不你去试试吧,不就是编导吗,又没让你自己当主持人,编导不就是列出章程来的嘛,请个镇得住场的主持人,然后坐在下面看就行了。”纪小筱说。
 
“你说得倒是简单。”西晏扑倒在床上,往嘴里塞了两片海苔,咬得咔嚓咔嚓。
 
“反正你这阵子又没事干,《噬魂》刚刚结束,这么快就想新戏你不累呀?”
 
纪小筱这句话倒是说到西晏心坎里去了。不说他现在思路有些滞塞,想不出也挑不出好剧本,光说上一次傅之川跟他提到的市场份额问题就让他不太想拍新电影了。
 
一块蛋糕,总共就那么大,分的人越多,分到的份也就越少,如果这时候在遇到一个上来就要把一半蛋糕切走的人,那是妥妥的拉仇恨啊。
 
西晏冒尖太快了,如果说《天真无邪》还不够让别的导演敌视,那《噬魂》这把火就烧得就厉害了。他是突然拔高,而不像张安国似的有契机,很难让人坦然接受。要是他这越拍越好,越赚越多的趋势持续下去,别的导演的作品会被衬得黯淡无光。偶然出一两部没事,经常这样冲击排行榜就吓人了。
 
俗话说枪打出头鸟,西晏一下子蹦得太高了后遗症也大,万一成了众矢之的在圈内不受待见就不好了。
 
而且《噬魂》的拍摄和上映过程中他学到了很多经验,也想好好整理一下,贪多嚼不烂嘛,专心研究积累后劲才能为下一部作品打下坚实的基础。
 
“我是不想拍新戏,但也不代表非得参加综艺节目吧。”
 
“去试试又不会怎么样,看了节目大致纲领之后觉得做不来可以拒绝啊。”
 
西晏眯着眼睛打量纪小筱:“你是这节目的亲生孩子?干嘛一直撺掇我参加?说服我参加他们会给你加报酬?”
 
“我像是那种拿钱换朋友……呸,拿朋友换钱的人吗?”纪小筱雄赳赳气昂昂地挺起上半身,过了一会儿又有点心虚,语气弱了下来,“我就是想……林恒额……”
 
林恒之前跟他讲这个节目的时候,虽然他没认真听具体内容,但是他感觉到林恒挺喜欢它的方向设定,要是节目因为没有合适的编导而胎死腹中,林恒也许会失望。
 
西晏生无可恋脸盯着他:“我算是明白什么叫娶了媳妇忘了娘了。”
 
“啊?”纪小筱抄起一包膨化食品打了一下西晏的胳膊,“别占我便宜啊你,你是想说有老婆就忘了兄弟吧?”
 
西晏颇为欣慰地点头:“你承认了就好。”
 
纪小筱三秒后才反应过来西晏就是引自己的话呢,气得他抓着抱枕追着西晏打,两人光着脚在卧室里围着床跑来跑去笑闹了好久,直到跑累了一起倒下。
 
“其实我对综艺节目还是挺好奇的。”西晏喘着气说,“也许可以去看看,哪怕最后不能帮上什么忙,长长见识也好。”
 
跟电视台打好关系总是没错的。
 
“哈哈,那就这样说定啦。”
 
纪小筱跑得渴了想把床上的奶茶拿下来喝,刚刚伸出手身体前倾的时候脚却在光洁的地砖上滑了一下,顿时整个人向前倒去。
 
奶茶杯被他的手指戳得当场身亡,在西晏惊骇的目光下,浅棕色液体混合着珍珠呼啦啦全部倒在了床单和被单上。
 
纪小筱摔得都傻了,满脑子闪烁两个七彩流光的大字:狗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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