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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之忠犬总是要自杀 上——成于乐cyber

 文案:

 
身为一个苏破天际【并没有】的攻,苏晋江对自己的人生基本满意。
 
他不太满意的事只有两件。
 
一,他总是(一言不合就)会死。
 
二,受总是(一言不发就)自杀。
 
苏晋江表示:死,还是死得很难看,这是一个问题。
 
主攻,1v1,HE,强强[苏破天际【并没有】攻×清冷忠犬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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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标签:强强 快穿 前世今生 穿越时空
 
主角:苏晋江
 
卷一:第一个世界
 
第1章
 
【第-1章】
 
━━画风相对正常的起始世界━━
 
苏觉得,自己真是[哔]了狗了。
 
此刻是星期六清晨,他在自家的豪宅里。
 
往常这个时候,他都会坐在餐桌前,端一杯玛奇朵,优雅地阅读最新一期的ist。姿态慵懒眼神散漫,霸道总裁的气场冲破十条街。
 
他的人生太得意了。
 
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轻而易举坐拥别人想都不敢想的一切。英俊年轻,身价万金,身材比模特,气质赛明星,从里到外光灿灿,从头到脚亮晶晶。
 
如果一定要说还有什么令他不满意,那就是他的名字不够男神,配不上他酷霸狂跩的总裁范。
 
据说这名字来得莫名其妙,谁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给取的,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了他的出生证明里,改也改不掉,伴随了他二十五年的人生。
 
此刻,苏还是坐在餐桌前。房间里一切如常,唯一与以往不同的是——他死了。
 
现在的他是个灵魂,一团虚无缥缈的鬼气。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只是由于某种未了的心愿而羁留于此,阴魂不散。
 
不用说,苏很郁闷。
 
更让他郁闷的是,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
 
他生前的记忆最后停留之处,是上个星期五的晚上。他喝了一点红酒,洗了个澡,等待尉檀到来。
 
接下去便是翌日清晨,他还在房间里,却已经是个鬼魂了。
 
就像宿醉后的失忆,只是这个忆失得略惊悚,一下子跨越了从人到鬼的距离。
 
那之后,过去了整整一星期。他触碰不到任何物体,不能被任何人感知,也无法离开这幢豪宅。
 
许多人来吊唁过他。苏在他们中间穿来穿去,寻找尉檀的身影,然而始终没有找到。
 
尉檀,再也没有出现过。
 
苏最初注意到尉檀,是由于对方那不常见的姓氏。
 
第一次接过尉檀的名片时,苏略一踌躇。“尉”这个姓有两种读音,他拿不准该读yu还是wèi。
 
没等他发问,对面那个俊美的青年淡然一笑:“希望以后您闻到这张名片上的檀香味,就会想起我的名字。wèi檀,其味如檀。”他稍稍加重了那个“wèi”字的读音。
 
“哦。尉先生,幸会。”苏莞尔,记住了这个名字,也记住了这个人。他想告诉对方:他迷上了对方淡然的微笑。
 
他们交往了很久以后,尉檀还是这样云淡风轻。以至于苏时不时会想,或许尉檀爱他并不如他爱尉檀那么多。
 
如果用香水来比喻,尉檀是木质调的男人。沉稳、持重,又有一点点清冷高傲。不言不语,不卑不亢,像一株挺拔而颀丽的树,永远与外界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每当沐浴过后,或是体温升高时,尉檀的肌肤就会笼上一层淡淡的檀香气。苏爱极了那种味道。起初闻来十分清雅,却能久久留香,愈来愈浓馥。
 
尉檀,其味如檀。
 
灵魂状态的苏叹了一口气。自己之所以迟迟不能往生,或许是因为“想再见尉檀一面”的执念太深之故吧。
 
正这么想着,周围的场景忽然开始像斑驳的颜料一样分解脱落,幻化成大片空白。
 
苏愕然四顾。他的豪宅不见了,目力所及皆是白茫茫的空间。什么都没有,也看不见边界。
 
难道这里就是天国?
 
******
 
【第0章 】
 
━━画风突变的异度空间━━
 
苏正在发愣,一坨黑乎乎的不明物体突然从半空中一点点挤了出来。静静悬浮几秒,不明物体抖了一抖,摇身变成了一只乌漆麻黑的团子。
 
「你好!」黑团子咧开一张猥琐的大嘴,「初次见面,我叫纯爱之魂。」
 
“哦,幸会幸会。”事到如今,苏已然见怪不怪,“你也是鬼魂吗?”
 
「不,我不是『鬼魂』。」黑团子不满地瞪了苏一眼。它有一双煤球似的眼睛,要很仔细才能看出来。
 
黑团子拉长身体,婀娜地在空中转了个圈,「我是『精魂』,类似于小精灵。从现在开始,你可以认为我是你的守护灵。」
 
圈还没转完,它突然被苏一把揪住了。
 
「喔——!!」黑团子惨声大叫,「你弄痛人家了!好痛!快放手!」
 
“抱歉抱歉,我只是有点好奇。”苏松开手,“我们不都是魂吗?为什么我可以碰到你?”
 
黑团子赶紧拉升了高度,确信自己处在安全距离,才小心翼翼开口:「这个空间叫『初始化位置』,在这里我们可以幻化成实体。至于我们离开这里之后会变成什么,视具体设定而言。」
 
“设定?”苏疑惑,“什么设定?”
 
「这个问题解释起来稍微有点麻烦,请耐心听我说。我先给你讲个故事。」黑团子张开两条细长的前肢,「从前,有一个作者。此人的每一篇文都有一样的主角,而且套路也都一样:攻意外身亡,受自杀殉情,be。」
 
“……”
 
「这也就算了,更可恶的是,这个作者有本事开坑没本事填上。时间一长,积攒了很多坑,多到作者自己也崩溃了。」
 
「有一天,无良的作者想出了一个奇葩的主意——反正这些坑都有相同的主角,干脆串连成一篇快穿文,不就一次解决了所有的问题吗?真是太机智太了!」
 
“……”
 
「于是,作者编了一个叫『作者疯了』的程序,把所有坑文的参数录入数据库,用函数随机选取和排列这些世界。你的世界被选取为起始世界,而你,就成了这篇快穿文的主角。」
 
“……”
 
黑团子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两页纸,一双煤球眼上上下下浏览着,「根据设定,你所在的文是一篇重生文。你是一个苏破天际的霸道总裁,突然有一天,你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变成了灵魂。」
 
两页纸忽一下不见了,猥琐的煤球眼又含情脉脉盯住苏的脸,「但你的故事进程才刚开始,就被『作者疯了』程序打断,强行接入了快穿系统。从现在开始,你必须完成『拯救cp』任务,才有可能回到起始世界,继续原本的剧情。解说完毕,你可以提问了。」
 
“……”苏做了一组深呼吸,“拯救cp是什么鬼?”
 
「问得好。」黑团子赞许地点点头,「我刚才说了,作者的每一篇文都是同样的人物、同样的套路:攻,也就是你,都会意外身亡;受,也就是你cp,都会自杀殉情。」
 
“这么蛋疼的事情就不必再说一遍了,谢谢。”
 
「不客气。所谓的『拯救cp』任务,就是改变剧情:在每一个世界里,你都要想办法逃脱必死的命运,还要及时阻止你cp自杀,让结局反转成he。」
 
“……我有别的选择吗?”
 
「你也可以什么都不做,永远被困在这里。随你的便。」
 
“如果我完成了任务,会得到什么奖励?”
 
「你可以选择在其中一个世界定居,也可以回到最初的世界,并且改变原来的结局,赢得一个最终的he。」
 
“如果没完成呢?”
 
黑团子没说话,在胸前画了个十字,露出悲天悯人的表情。
 
苏思考了一下。
 
他对黑团子的话半信半疑,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在湖绿。但话又说回来,自己反正都已经是个鬼魂了,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打定了主意,苏大义凛然:“那么你再告诉我一件事,我就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你给我解释解释,我为什么会叫这么一个破名字?”
 
「这个嘛……我不确定是不是应该让你知道。」黑团子的煤球眼扁成了两条线,「作者说,这个名字婉约又含蓄地表达了『苏破大』的深刻内涵。」
 
“……你怎么看出来的‘婉约又含蓄’??”苏吐槽无力,“还有比这更扯淡的取名方法吗?”
 
「有。」黑团子沧桑地点了点头,「其实,作者给你取的第一个名字是『苏破大』。不但暗含『苏破大』之意,还极其形象地突出了『苏破天』的震撼视觉效果,一语双关。」
 
“……”苏无语凝噎,“后来作者良心发现了?”
 
「不。后来读者们看了文案,说,如果主角叫这名字,她们就弃文。」
 
“我想静静。”苏木然。
 
黑团子伸出前肢,无比同情地拍拍他:「你的心情我非常理解。我每一天都不想跟这个作者打交道,但没有办法,这是我的工作。」
 
“你说‘工作’?”苏被这个词提起了兴趣,“你和作者之间是什么关系?”
 
「问得好。」煤球眼又扁成了两条线,「怎么说呢,有点接近契约关系。每当一个写手点了『我要成为作者』,就会有一个守护魂被分派到ta身边,为ta提供灵感,协助ta完成作品。负责言情文的守护魂叫『言情之魂』,负责同人文的叫『同人之魂』。我跟随的这个作者是写纯爱文的,所以我是『纯爱之魂』。」
 
黑团子鼓了一鼓,仿佛很骄傲。
 
苏打量一下它乌漆麻黑的模样,“所有的守护魂都长成你这样吗?”这也太寒碜了。
 
「不。我们的形象与作者的属性有关。」黑团子瘪了,低下头,居然有点忧伤。「如果作者很严肃,守护魂也会长得很严肃。如果作者很萌,守护魂也会萌萌哒。我跟随的这个作者是个污力滔滔的家伙,所以我成了这么一个猥琐的样子。」
 
苏伸出手臂,无比同情地拍拍它:“别难过。在我看来,你有一种猥琐萌。”
 
「噢噢噢!我开始喜欢你了。」黑团子脸上浮起两朵诡异的红云,「我有预感,跟你合作一定会很愉快。闲话少说,来,我们开始第一次任务吧。」
 
它挥动一下前肢,一扇门凭空出现在苏面前,门内吞吐涌动着漩涡状的白雾。
 
「这就是新世界的入口。还有些更详细的规则,我会在做任务的过程中慢慢告诉你。」
 
苏望着这古怪的入口,举步又止:“我们会去到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我也不知道。」黑团子摆了摆身子,「我们穿到哪个世界,是由随机函数自动选取的,没法事先预测。」
 
大概是怕苏压力太大临阵脱逃,它又补充:
 
「不过,鉴于这次是新手任务,作者如果够仁慈,应该会为你手动安排一个容易一点的副本,便于你慢慢习惯。」
 
“但愿如此。”苏定了定决心,一步踏入门内。
 
******
 
【第1章 】
 
━━画风不明的第一个世界━━
 
……
 
……
 
「紧急情况!紧急情况!能源已耗尽!全部引擎关闭!飞船将在10秒后坠落!十~~~九~~~八~~~七~~~」
 
身下的座椅剧烈震颤,眼前红光闪烁,刺耳的警报声中,一个荡漾的电子语音开始读秒。
 
「六五四三二一拜拜!」
 
还来不及搞清状况,舱内突然失重失压。天旋地转,苏一头栽进了某种黏稠的物质里,像在搅拌机里打滚,东一头西一头撞得眼冒金星。
 
不知过了多久,滚动和震颤终于都停止了。
 
苏半晌才缓过气来。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充满保护液的蛋形舱里。
 
舱盖打开,保护液液缓缓下降。苏爬出舱位,对着光滑如镜的舱盖看了看自己的外形。他的容貌依旧,但身上的着装变成了挺拔的军服。
 
「喔~~~好险。」一个黑漆漆的球体从另一个舱位里飞了出来,「还好我们都没事。」
 
“你是纯爱之魂?”苏看见了一双熟悉的煤球眼。
 
「是哒。」黑球摇曳生姿,「我现在的身份是一个超智能光脑。」
 
“我们经历了一场坠机事故?”
 
「看起来是这样的。」纯爱之魂不知从哪里变出一面悬浮屏幕,一双煤球眼上上下下浏览着,「根据我刚刚拿到的设定,你现在是宇宙第一帝国的皇储,也是享誉全宇宙的不败战神。不幸的是,帝国刚刚爆发了一场皇位争夺战。你被你的皇兄打败,匆忙逃离首都星,准备回到自己的封邑星。但由于飞船携带的能源不足,只得中途迫降在这颗陌生星球上。」
 
“……等等!”苏惆怅扶额,“我不是不败战神吗,怎么刚一上来就落败跑路了?”
 
纯爱之魂把屏幕上的字往后拉了几行,「哦,你的皇兄为人阴险狡诈,买通你的近侍,偷偷给你下了毒。你的力量被毒素全面抑制了,战斗力基本为零。」
 
“……好吧。”
 
飞船居然还很完好,没有在坠落中损坏。打开舱门,入眼翠意葱茏。天青如洗,淡霭微云,远方湖光岚影,澄波潋滟,静谧如仙境。
 
「喔~~~好漂亮的景色!」纯爱之魂瞪大眼睛,又愉快地眯起,「这说不定是一篇星际修仙文,作者想让你在这里悠闲地种种田练练级,过一段不被打扰的生活,调整心态迎接挑战。我就说了,作者还是很仁慈的。」
 
苏举目远眺,抬手一指:“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朝我们这个方向移动?”
 
地平线上,一道沙雾滚滚翻腾,由远而近。
 
沙雾移动得极快,没过多久,已经可以看得清楚:那是一支浩浩荡荡的大队。
 
苏从没见过这么多人一起狂奔的场面。远看如溃穴之蚁,近观似怒浪狂涛,扬尘蔽日,足音撼地。
 
转眼之间,人海已相距咫尺,而且还在继续推进,大有将苏的飞船吞没的架势。跟这些人比起来,上班高峰期挤地铁的汹涌人潮根本只是涓涓流淌的小溪。
 
苏一把抓住纯爱之魂暴力摇晃,“快看看设定!这是什么情况?”
 
「设……咳咳……设定里没有写……」纯爱之魂被掐得口吐白沫,「大哥……我拿到的只是设定,不是大纲啊……」
 
忽听“嘟”一声响,一面屏幕跳了出来:“尊贵的凯撒·亚历山大·汉尼拔·阿喀琉斯·玛尔斯·苏斯勒殿下!”
 
苏被这名字雷得虎躯一震:“你在叫我?”
 
“是的,殿下!”屏幕上的军官无比惶恐地擦着汗,“您迫降的那颗星球发生了omega集体暴动,请您立即离开!虽然您是全帝国最强的alpha,但在中毒状态下,您是无能的!而且,毒素让您身上的信息素失控了,整个星球的omega都已经陷入癫狂状态,如果他们找到了您——”
 
屏幕闪烁了一下,信号遽然中断。
 
“……”苏锁紧舱门,保持情绪稳定,转头问纯爱之魂:“作者很仁慈?”
 
纯爱之魂也保持情绪稳定:「很显然,不是。」
 
“这是一个abo的世界?”
 
「很显然,是的。」
 
“那些omega是想跟我友好地聊天吗?”
 
「很显然,不是。」
 
“我应该跑路吗?”
 
「很显然,是的。」
 
“那你就快点启动逃生舱啊!!还tm跟我玩什么一问一答!!”
 
纯爱之魂慌忙启动飞船ai系统,脸更黑了:「告诉你一件事,我们的飞船没有逃生舱。」
 
人群已经爬上了飞船,一波一波叠摞翻滚着,发疯似地撞击舷窗和舱门:“alpha!这里有alpha!”
 
苏:“……”讲道理,我读的书少,你不要骗我。abo文是这样的?这根本是一篇披着abo外衣的丧尸文啊花擦!!
 
这个时候,通讯信号恢复了。又一面屏幕跳了出来。
 
一看见画面中的那个人,苏只觉得周围的喧嚣一瞬间淡去了。
 
“……尉檀?”苏失声叫了出来。
 
“殿下,我现在就在您的上空。”尉檀的声音依旧清冷,“传送链路已经开启,请您站在驾驶室正中间的红色光圈里,我马上把您传送到我的飞船内部。”
 
苏回过头,果然看见身后的地板上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光圈。
 
“快,我们到那里去!”顾不得多想,他抓住纯爱之魂。
 
「等一等。」纯爱之魂却向后拖住了他的手,关掉通讯窗口,表情变得异常严肃,「你先认真回答我一个问题。以正常人的逻辑来判断,是留在这里安全,还是到你cp身边安全?」
 
“废话!”苏不明白它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龟毛,“当然是到尉檀身边安全!”
 
「没错。正常人的逻辑都是这样,这就是问题所在。」纯爱之魂的煤球眼闪动着森然的光,「以我对作者的了解,剧情绝不会按正常人的逻辑发展。不信的话,你好好回想一下:在最开始的世界里,你死之前在等一个人,对不对?」
 
苏愣了愣。是的,他死之前在做的事,就是等待尉檀到来。
 
「你那时到底是怎么死的,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这事一定跟你cp有关。当你觉得最安全的时候,恰恰就是死亡要降临的时候。」纯爱之魂顿了顿,「如果我是你,我就留在这儿。落到那些omega手里肯定要吃点苦头,但是到你cp那里……很可能会死。」
 
咣当一声,舱门在外部的猛烈撞击之下飞脱出去。疯狂的omega蜂拥而入,在狭小的通道内挤压在一起,互相推搡着动弹不得。
 
苏看看他们,又看看那个红色光圈,蓦地下定了决心。
 
第2章
 
苏纵身跃进了红圈里。
 
传送链路立时启动,红圈内的温度骤然升高,光芒大炽。就在第一个冲过来的omega即将触碰到他的时候,他的身体像幻影一样消失了。
 
电流穿过身体的感觉退散后,视野中的场景倏地变换。
 
隔着十多米的距离,一道颀长的身影安静地站着,目光如水,恬淡从容的样子。
 
苏喉头为之一哽,突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隔世人见隔世人。
 
“殿下,您受惊了。”尉檀微微一笑,右手放在胸前,躬了躬身。
 
纯爱之魂立在苏肩膀上,殷勤地前仰后合,「托您的福,殿下安然无恙!」
 
它贴近苏耳畔,用只有对方才能听到的音量叮嘱:
 
「听好了,你只能以当前世界里的身份跟他对话,绝不可以泄露多馀的信息。如果你把我们的秘密说出去,系统将会强行结束当前世界进程,任务失败,你死了。」
 
苏瞪它一眼:这么重要的事你现在才说!
 
纯爱之魂无辜摊爪:我已经尽力了!
 
“殿下,您还好吗?”尉檀探询地望过来。
 
“哦……很好,我很好。”苏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尉檀却立即向后退去,仿佛充满了戒备。
 
“你为什么不靠近我?”
 
“我不敢,殿下。”尉檀又行了一次礼,眼神清浅,“您的信息素失控了,比正常状态强烈得多。即使是我,也无法保证不会失去理智。”
 
纯爱之魂又附在苏耳边解说道:「他的设定是一个omega,但比普通的alpha还要强大。而且他有一种特殊能力,可以抵抗alpha的信息素。啧啧,我怎么觉得他才是真苏?你一定是作者捡来的儿子。」
 
苏对它的揶揄置之不理,“那么,我们要一直保持这样的距离直到飞船降落吗?”
 
“您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随着尉檀的话音,地面上出现了一组绿色的指示箭头,“原本是专为求偶期的omega特制的房间,有信息素屏蔽罩。您在那里是安全的。”
 
说完这些,尉檀又不再言语。
 
苏心里不由苦笑一下。尉檀总是这样,永远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多馀的话一概没有。想听他说一句情话,恐怕要等到世界末日。
 
******
 
顺着箭头,苏很快找到了属于他的房间。
 
「喔~~~这床垫太舒服了!」纯爱之魂在床上打了个几个滚,发出陶醉的叹息,「当皇储好幸福,走到哪里都是特级待遇!」
 
“现在,跟我说些更详细的规则。”苏双手撑在它两侧,眯起眼睛。“要是你再‘不小心’漏掉一些重要信息……我想我会跟你重新沟通一下。”
 
纯爱之魂慢慢冒出一滴硕大的冷汗,突然一拍脑袋:「喔!最重要的事还没说!」
 
它对着苏的头顶打出一道淡蓝色的荧光,「看镜子。看到你头顶那些光点了吗?」
 
镜子里,苏头顶飘浮着九个奇异的亮斑,组成了一个3x3的点阵。
 
「那是你的命,一共九条。」
 
纯爱之魂收起荧光,九个亮斑重新隐入空气里。
 
「理论上来说,你只能死八次。第九次死,就彻底gameover了。不过有些世界里有隐藏任务,完成的话可以得到额外奖励的命,看你运气如何了。」
 
苏点头,把这些牢记在心。
 
“我在这个世界里的名字是什么?之前听见一大串,没记住。”
 
「我看看。」纯爱之魂找出设定,「你的全名是『凯撒·亚历山大·汉尼拔·阿喀琉斯·玛尔斯·苏斯勒』,昵称是『艾玛苏斯勒』。顺带一提,『艾玛』这个词在本地语言里的意思是『无比高贵的,帅得不要不要的,鸟吊炸天的』。你感受一下。」
 
“谢谢。早在‘苏破大’的时候,我就感受过了。”苏一脸宠辱不惊,“尉檀呢?他有其它名字吗?”
 
「唔……」纯爱之魂把设定一直翻到底部,摇了摇头:「就是尉檀,没别的了。」
 
苏转过身,仔细观察房间内的陈设。光可鉴人的地板,包着红木的墙壁。铜床,书案,沙发,酒柜。
 
书案一角夹着一叠金箔纹饰的便笺,插一支镶满碎钻的签字笔,满满的奢侈味。
 
苏倒了一杯红酒,对着灯光看了看。
 
「你要开始享受皇家生活了吗?」纯爱之魂从被子里探出头,「这就对了嘛。人生苦短,活在当下。」
 
“你认真一点听我说。”苏神色凝重地注视手里的杯子,“我要喝了这杯红酒,然后去洗澡。”
 
「洗澡就洗澡呗,跟我说干什么。」纯爱之魂的煤球眼乜斜过来,「我是个很正经的魂,不会跟你滚床单。」
 
“我在跟你说很严肃的事情。”苏脸色紧绷,殊无笑意,“到这个世界以后,你和我的名字都变了,但尉檀没变。我在想,这会不会是一种提示。”
 
「提示?」纯爱之魂一下子停止了打滚,惊异地张大煤球眼。「你是说,作者在提示我们?」
 
“对。用编程术语来说,尉檀似乎是个常量,在程序运行过程中不会被修改。但我想不出这意味着什么。”
 
苏捏着下巴,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步。“你说过,作者的每篇文都有相同的主角,相同的套路,对不对?”
 
「是这样没错……」
 
“我在想,这也许说明,作者在某些事情上会遵循特定的模式。我需要摸清这种模式。”
 
「模式?」纯爱之魂懵圈。
 
“对。”苏拿起案头的纸笔,开始刷刷书写,“我要把我这里遇到尉檀之后的细节都记录下来。假如我想得没错,这里面可能隐藏着某些特定的死亡flag。”
 
「什么意思?」纯爱之魂迷惑地绕着苏上下飞舞。
 
“我打个比方。在我原来的世界里,我喝了酒、洗了澡,约了尉檀来见我。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死了。假如这一次我又喝了酒、洗了澡,等尉檀来找我,然后我又死了,那么这就是作者的模式。喝酒、洗澡、约尉檀见面,就是我的死亡flag。下一个世界里我遇到这些元素,就要尽量避开。”
 
纯爱之魂扁着眼睛消化了一下这些话,突然大惊:「你想故意触发死亡剧情?」
 
“没错。”苏用笔杆敲了敲酒杯,“我等一下要做的事,通常被称为‘作死’。”
 
「你忘了你只有九条命吗?为什么要故意作死呢?」纯爱之魂迷惑了。
 
“你觉得,以作者的善良程度,我第一次做任务就圆满成功的几率是多少?”
 
「零!」纯爱之魂不假思索脱口答道。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反正结局都是必死,不如冒险实验。”苏继续埋头书写,尽可能详尽地把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看到的细节都罗列下来。
 
「你可以用这个来记,会更快一点。」纯爱之魂把一面悬浮屏推到苏面前。
 
苏把它拂开,“还是用纸和笔更保险一点。这两件东西出现在这里,而且这么显眼,我想不是偶然的,说不定是作者特意安排的道具。”
 
「对厚!」纯爱之魂恍然点头,「我们自身会随着设定而改变,可道具就不一定了。要是我们穿到一个古风世界里,悬浮屏就不存在了,但是纸还可以有。你果然比我聪明一点点。」
 
全部细节写完,再也想不出什么可以补充的了,苏把纸上密密麻麻的内容记忆了三遍,然后把叠好的小纸块交给纯爱之魂。
 
“来,这个你收好。如果弄丢了,我一定拖着你一起死哟~”
 
他说得柔情似水,纯爱之魂却听得毛骨悚然,赶紧张开大嘴,把小纸块吞下去藏好。
 
“那,现在就开始吧。”苏端起酒杯,“第一个世界,星际abo,第一次实验。实验目的:确认死亡flag。”
 
将酒一饮而尽,又快速洗了个澡,苏打开通讯器:“尉檀,你到我这里来一下。不用进房间,就隔着屏蔽罩跟我说两句话就好。”
 
尉檀似乎略一迟疑,旋即答道:“好的,殿下。”
 
苏坐到床上,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厉害。
 
第3章
 
时间在等待中静静流逝。
 
过了片刻,纯爱之魂窸窸窣窣爬到了枕头边上。
 
「你弄得我都紧张起来了。」它不安地转动着眼睛,细细的指头不停搓弄被子角,「真的会发生什么吗?」
 
苏耸耸肩。他也同样紧张。“发生了一些事”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些事要发生”,却又不知道究竟是什么。
 
这种充满未知的等待,有时会让人发疯。
 
「你cp应该快到了吧。你打算跟他说什么?」纯爱之魂想找点话题缓解压力。
 
“那不重要。要是我真的已经立了flag,那我八成是见不到尉檀的。”
 
「啊?」
 
苏鄙视它:“你没看过那些flag的套路吗?如果一个角色说‘我们某某时间见面,我要告诉你一些事’,那他一定会在见面之前就领便当。”
 
「那就是说,尉檀到这个房间之前,你就会死于非命?那不是就只有几分钟了!」纯爱之魂吓得一下子捉紧了被角,「不要!好可怕!天花板会掉下来砸中你吗?还是你会跌倒撞到头?要么是被雷劈?」
 
“或者是被你吵得心脏病突发。”苏皱起眉头,“冷静一点好不好?你都青了。”
 
纯爱之魂安静了下来,但依然惶惶地左顾右盼。
 
苏默默回想着他临死前的最后一个晚上。勉强要说的话,曾经有那么一个瞬间,他产生过一种类似预感的奇异感觉。
 
那天晚上他握着手机站在卧房窗前,落地玻璃外是灯影纷繁的都市夜景。
 
电话里尉檀说,路上很堵,他开车过来还要一段时间。
 
“没关系,我等你。”苏说,“今天无论如何都想见见你。”
 
好。尉檀只说了这一个字,嘟一声就收了线。
 
这一边,苏举着已经没了声音的手机,又站了半晌。
 
他的记忆中,每一次先挂电话的人都是尉檀。干脆利落得就像一个说走就走的旅行者,没有一丁点的眷念,也毫不在意电话彼端那个人的感受。
 
明明苏才是这段关系中的主动者,也是强势的一方。从来只有他向尉檀提出要求,而尉檀的回答永远是,好,嗯,是的。
 
可不知为什么,苏总是隐隐约约觉得,真正能够决定他们能否继续走下去的人,似乎是尉檀。
 
平时的尉檀是个沉默却温柔的人,然而独自一人时,他的神情就会变得冷漠。缥缈的目光仿佛越过眼前的世界,落到了另外的某个地方。
 
苏偶然撞见过几次这样的尉檀。那一霎,他竟忽然感到有点害怕。害怕哪天这个人就会突然消失踪迹,害怕自己的记忆里会突然没有了这个人。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害怕,苏说不清楚。
 
凝望着这个城市的夜色,苏脑中没来由地闪过一个转瞬即逝的念头——假如有一天,我突然死了,尉檀会伤心吗?
 
……
 
一根细细的黑色叉子在苏眼前晃动着,还有一个战战兢兢的声音:「喂喂!你不要不动弹啊!你还活着吗?——呜哇!你的眼神散了!」
 
苏收拢视线,看见纯爱之魂紧张兮兮地挥舞着它的手爪。
 
「不要随便吓我!我是个很容易受惊的魂!」确信苏暂时无恙,它开始喋喋不休地抱怨。
 
苏翻了个身,面对着纯爱之魂,“你之前说,如果我死了,尉檀会自杀殉情?”
 
「按照设定,是这样没错。」
 
“可我觉得,尉檀不是会做出那种事的人。我是说,他对我的感情,好像并没有那么深。”
 
「这个啊……」纯爱之魂扭动了一下浑圆的身子,「感情的事,我不是很懂。不过,有些人的感情隐藏得很深,不容易从外表看出来。你cp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苏点点头。这个道理,他也是明白的,只是不知道该不该说服自己这样相信。
 
“对了,过去多久了?尉檀怎么还没有到?”苏坐起身,想去看看时间。
 
就在这个时候,室内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了。
 
「呜哇!」
 
苏只觉得有一个圆东西一头撞进了自己怀里,瑟瑟发抖。
 
「是不是要闹鬼了啊!不我不想被吓死!」纯爱之魂带着哭腔。
 
“应该只是照明系统故障了吧。”苏努力让自己的眼睛适应黑暗,“这是abo文,又不是灵异文,别怕。”
 
「谁规定abo就不能走恐怖路线了?」
 
“对了,你不是自带照明功能吗?”苏想起它打出的那道淡蓝色荧光,“照照看这里有没有应急灯。”
 
「不要。」纯爱之魂拼命摇头,「我打出来的是冷光。要是冷不防照见一张鬼脸,我会吓得魂飞魂散的!」
 
苏无奈至极,“我说,你自己就是个魂,为什么还这么怕鬼?”
 
「就说了我不是鬼魂,我是精——」
 
它的话音尚未落下,苏蓦地感觉到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道。从后脑到后背蹿过一道剧痛,他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伸手向背后探了探,触到一道冰冷的坚壁。
 
他的身体撞上了墙,所幸并无大碍。
 
来不及松口气,某种轻微而古怪的咯吱声从房间一角传来,透露着危险而不祥的气息。安静少顷,又是咯吱一声。
 
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听觉变得格外敏锐。苏准确地分辨出了声源的方位和距离。
 
很近,来自头顶。是在房间内部,距他至多只有十米。
 
苏不敢轻举妄动,努力保持头脑冷静,回想着这个房间的格局。
 
床……书案……墙壁……洗浴间……
 
门,门在哪个方向?
 
咯吱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响得连续而急促。突然之间,那声音爆发了出来。
 
“喀啦啦啦啦!”
 
电光石火的刹那,苏陡然明白了将要发生什么,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
 
第4章
 
有什么物体自头顶坠下。
 
苏本能地闪避,清脆的爆裂声在他身旁炸响。
 
“啪啦!噼啪!!”
 
一连串的爆裂声过后,房间里又恢复了暂时的平静。
 
一股浓郁的酒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苏小心翼翼循着气味摸了摸,满地摔碎的玻璃碴,还有冰凉的液体。
 
苏继续在周围搜索,寻到了纯爱之魂一动不动的圆身子。它似乎吓晕过去了。
 
“嘿!嘿!”苏用力摇晃它,“醒醒!你有没有受伤?”
 
纯爱之魂猛地一震,仿佛突然惊醒一般鬼哭狼嚎起来:「啊啊啊啊啊——!到底是怎么了!是不是有鬼!是不是啊啊啊啊啊——!」
 
“没有鬼!你冷静一点听我说!”苏摸索到圆身子脸上张开的大嘴,用力把它拧住。
 
「呜呜!」圆身子颤栗着,苏摸到满手宽面条泪。
 
“哦哦哦,不怕不怕。”他只好耐着性子拍着它哄,“听着,这里没有鬼。我能解释发生了什么,但我们必须先从这里出去。我需要你给我照明,因为门现在在我们的头顶上,我必须找到它。”
 
「门在我们头顶?」纯爱之魂啜泣着抽了抽鼻子,「为什么会这样?」
 
“我等一下再跟你解释,现在先把灯打开,不然我们要有大麻烦了。”
 
黑暗里,一道淡蓝色的荧光怯怯地亮了起来。
 
「我只管打灯,要看什么你自己看。我绝对不要睁开眼睛!」纯爱之魂紧紧闭着煤球眼,两根叉子状的前肢搂住苏的脖颈。
 
借着这道微弱的冷光,苏仰头向上看去,心里顿时一沉。
 
和他想的一样,房间里现在的景象煞是诡异:床,书案,以及其它所有的家具,都悬在他背后所倚靠的这面墙壁上。
 
正上方的天花板,黑森森的酒柜居高临下,带着强大的压迫感,像一只作势欲扑的巨兽。
 
这组酒柜很是庞大,差不多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离它不远处,白色房门像一艘漂在暗夜中的小小救生筏。
 
显而易见,酒柜已经倾斜得摇摇欲坠。它随时都会脱离最后的束缚掉落下来,狠狠把苏砸进地板里。
 
「怎……怎么回事?」苏听见一个颤巍巍的声音从自己脖颈下面冒出来,「这些家具为什么突然作妖?」
 
“你不是不看吗!”苏没好气,“它们很正常。总之,出去再解释。”
 
纯爱之魂见他很镇定,胆子稍稍壮了一点,半闭着眼睛东张西望,蓦地又惨叫起来:「啊啊啊啊啊——!你右边吊着一个鬼!!」
 
那是一道白色的长影,被荧光蒙上了一层可怖的青色,在苏的右上方轻轻晃荡着。
 
苏早就看到了这个所谓的“鬼”,索性把纯爱之魂托起来,举到那白影旁边:“你自己看看清楚,这是什么?”
 
「呜哇啊啊啊——!!」纯爱之魂吓得肝胆俱裂,差点又晕死过去。挥舞的手爪不小心触到了白影一角,柔柔软软的,还散发着一点点温热和沐浴液的清香。
 
「这是……」它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爪间的布料,「被子?」
 
“没错,就是我们刚才盖在身上的被子。我就跟你说了,这里没有鬼。”
 
「为什么它这样吊在这里?」纯爱之魂迷惑地扯了扯被角,「怎么没有掉下来?」
 
“我想,它有一个角被固定在床栏上了。”苏也试着拽了一拽,很结实。他攀住被子,双腿发力,身体凌空一跃,迅速顺势爬了上去。
 
床现在不是水平的,而是翻转了九十度垂直悬挂在墙壁上。他踩住床头精致的雕花铜栅,确认它足以承受他的重量,然后一长身,轻捷无伦地翻跃到了床的另一侧。
 
现在他离地面有三四米高了。天花板也更近了,摇摇欲坠的酒柜还在头顶狰狞地窥伺着他。他只能祈祷它不要现在就掉落,那样一来他根本无处可避。
 
床上方是书案,书案上方是一组沙发。这些家具的间距和排列都刚刚好,就像攀岩时那些可以供人立足的石块。
 
“喀啦啦啦啦!”令人心惊胆战的声音再次响起。苏下意识地抬头,只见酒柜猛地向下一压,如泰山罩顶。但它终于又顿住了,仿佛在积蓄最后一把气力。
 
纯爱之魂此时也顾不上聒噪,飞在苏的头顶,尽职尽责地为他照着路,看着他一点一点向上登爬,逐渐接近了房门。
 
“去,把门打开。”苏吩咐它。
 
纯爱之魂连忙飞上去,依言打开了门。苏手臂一撑,身形一纵,稳稳落在门框上。
 
“喀啦啦啦!!”
 
又一阵爆响过后,酒柜背后的木质墙围完全开裂了。柜体开始缓慢滑动,发出雷鸣般沉闷而悠长的摩擦声。这声音越拖越长,苏身下的门框也开始随之震颤。柜中的酒瓶像格格发抖的牙齿,彼此清脆凛冽地撞击着,纷纷脱离底座坠了下去,在淡蓝色的灯光中像一场水晶雨。
 
「小心!柜子要过来了!」纯爱之魂尖叫着,「欧买嘎!欧买嘎哒!!」
 
苏尽量蜷缩身体,用手臂挡在脸前。
 
拖着如雷的轰鸣,整个酒柜从他眼前加速滑过,坠向下方的黑暗。
 
“嘭!!!”
 
骇人的声浪翻滚袭来。苏的耳膜一阵刺穿般的剧痛,开始尖厉地嘤嘤作响,好半天才平息下来。
 
「我还是不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纯爱之魂呆呆望着酒柜坠落的方向,「为什么那些家具都吸到墙上去了?这个房间有机关吗?」
 
“不是房间的问题。我想,应该是重力的方向变了。”苏解释给它听,“我倒红酒的时候注意到,那些酒瓶都固定在底座里,不会轻易活动。然后我想到,这是一艘星际飞船,航行的时候重力方向有可能会改变。所以,这个房间里的其它物品,应该也都是固定在地板和墙面上的。”
 
「喔……」纯爱之魂心有馀悸,「那,那个酒柜为什么掉下来了?」
 
“因为固定它的那面墙松脱了。你记得那个‘喀啦啦’的杂音吗?那是红木墙围开裂的声音。我以前住的房子更换过一次木地板,所以我听过这声音。”
 
「那你当时怎么知道重力的方向改变了?我们当时什么都看不见哇!」
 
“我们突然摔下去的时候,我摸到了我背后的墙。这个房间的墙壁都包了红木,只有地板是石料的。但我摸到的墙壁很冷,明显不是红木的材质。所以我明白了,我当时其实是坐在墙壁上,背后靠着地板。也就是说,我们的房间突然整个翻转了九十度。但我又没有明显感觉到房间旋转,所以应该是重力的方向变了。”
 
「你居然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想到这么多!」纯爱之魂不明觉厉,肃然起敬,「我只想到了『卧槽』!」
 
“因为你没有主角光环,而且不姓苏。”苏非常肯定地点点头。
 
「……」纯爱之魂又扁了扁眼睛,「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在这里骑门框吧。」
 
“先别动,再等等看。我觉得事情并没有完。”苏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他看过一部电影,里面的主角每次都大费周章逃出生天。当他们以为自己终于逃过一劫的时候,死神就真的来了。
 
现在的他,搞不好也处在同样的境地。
 
周围的灯光忽然重新亮起。苏感到身体的重心在缓缓偏移——重力方向又恢复了。
 
苏慢慢倚着门框滑坐在地上。在他身体两边,一侧是一片狼藉的房间,一侧是空旷的走廊。鲜明的对比,有种难以言喻的古怪感。
 
走廊尽头,传来清晰的脚步声。走得很快,但步伐丝毫不乱。
 
一瞬间,苏心里警铃大作。他太熟悉那个足音了。
 
绝对不会错,是尉檀来了。
 
第5章
 
一道熟悉的人影从灯光里显现,在苏面前俯下了身子。
 
“殿下,您没事吧?”依旧清冷的声音,“请原谅,我来迟了。刚才重力系统出了问题。”
 
“我没事,不过我的房间好像有点事。你自己看。”苏抬了抬下巴。
 
尉檀半跪下来,单手扶着门框,往房间里面探视。
 
“的确很糟。”他蹙起好看的眉锋。
 
他离得很近,与苏仅隔咫尺。俊挺的侧脸被灯光柔柔地勾勒着,完美得像一个不小心从梦里掉出来的幻想。制服的风纪扣严严密密扣到最上端,然而却有一缕清冽的香氛悄悄从领口逃逸,游走如丝,撩得苏心弦剧颤。
 
想起信息素这回事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在苏反应过来之前,尉檀已经被他狠狠压倒。
 
尉檀仰面朝天躺在地板上,双手的手腕被对方牢牢钳固在头顶。对方压在他身上,躁狂难耐的气息如同困在樊笼的猛兽,急欲寻求宣泄的出口。
 
尉檀不急不怒,平静无波的眸子淡然扬起,迎视眼前的人:“殿下,请放开我。我不能和您做这样逾矩的事。”
 
“为什么?”苏觉得,这野蛮的低吼已经完全不像是从自己喉咙里发出的,“你被别人标记过了?”
 
“没有。”尉檀立刻说。
 
“那你为什么要抗拒我?回答我!”手指用了更大的力气扣住尉檀的腕部,苏看到尉檀的肌肤被勒出血红的深痕。
 
尉檀的目光微微一闪,侧过头移开了视线。“您要和第二帝国的皇储联姻,不能和我这样的下级军官在一起。”
 
苏一怔。
 
类似的话,上一世的尉檀也说过。
 
那时他们交往了很久,却始终不曾公开关系。苏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豪门公子,甫一出生,就拥有整个家族为他缔造的财富帝国。而尉檀是一个在福利院长大的孤儿,要拼了命地工作,才能维持普普通通的生活。
 
他们的地位相差太悬殊,而爱情来得太不合时宜。
 
上一世,他已然让尉檀如此委屈,难道这一世还要重蹈覆辙?
 
“去他的狗p联姻!”苏咬牙切齿,“我要的人只有你,只有你而已!”
 
“殿下,您的婚姻不是您个人的事情。”尉檀还是侧头看着别处,语气淡漠得仿佛事不关己,“您是第一帝国未来的统治者,请务必为帝国的未来考虑。”
 
苏根本不想听到这些,猛然低下头,打算强吻下去。
 
由于刚才那一番惊险的逃脱,苏身上带着一层薄薄的汗意。alpha特有的气息透过皮肤,混合着沐浴液和酒精的香味,在两人之间徘徊流转。
 
尉檀的神色忽然变了一变,不再像之前那样从容。淡淡的檀香气伴随着渐渐升高的体温,从衬衫下散发出来,愈来愈浓馥。
 
“殿下,请放开我!”尉檀又说了一遍。原本温柔有礼的语气,此刻突然变成了含有警示意味的威胁。
 
几乎是与此同时,不知什么缘故,原本一直暗搓搓蹲在旁边准备拉灯的纯爱之魂也突然脸色大变,惊慌失措地扑了过来,抓住苏拼命向后拖,想把他和尉檀分开。
 
苏的左侧胸腔内猛地传来一阵钝痛,似乎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一把捏住了。仅过了短短几秒,钝痛迅速变成了窒息般的麻木。他无法呼吸,全身的气力在一瞬间被悉数抽离。
 
视野骤暗。失去意识之前最后感觉到的,是一双手臂把他紧紧抱住。
 
******
 
苏醒来时,模模糊糊看见,自己躺在一片纯白的世界里。一个猥琐的黑球悬在他头顶上,闪着一双水盈盈的泪目。
 
“我死了?”他喃喃问道。
 
「殿下!」黑球抢在他说出更多的话之前叫了出来,「殿下您活过来了!真是好险啊!吓死脑脑了!」
 
听到“殿下”两个字,苏立即明白,他仍在第一个世界里。
 
“是啊殿下,您的光脑一直守在您床边。”一个医生模样的人走了过来,“您昏迷了好几天,所幸现在没有大碍了。”
 
“这是哪儿?”苏聚焦视线,打量眼前的病房。
 
“这里是您的封邑星,您回家了。”医生查看着体外循环机的生理数值,“毒素已经被清除,您的身体状况稳定。”
 
“毒素……?”苏回忆了一下,“我之前的症状,是因为毒素发作了吗?”
 
“是的。当您体内的alpha荷尔蒙达到一定浓度的时候,毒素就会发作,令您心脏功能骤停。”医生叹息道,“居然连这种下三滥的毒素都能找到,苏布起殿下真是心狠手黑之人,我们第一帝国的未来绝不能落入他的手中。”
 
苏瞥了一眼纯爱之魂。它立即会意,附耳解说道:「苏布起是你的皇兄,就是给你下毒的人。」
 
苏用眼神表达鄙夷:这算什么名字?!
 
纯爱之魂无辜摊爪:你应该已经习惯这种画风了。
 
医生继续说:“目前已经确认,毒素是从一种草里提取出来的。这是全宇宙唯一可以克制您的毒素,您遇到它就像超人遇到氪石一样。”
 
医生点出一面悬浮屏,向苏展示资料,“这种草极其稀有,正式的名称是‘苏必死’,俗称‘叫你苏’。”
 
“……”苏淡然颔首,“我感受到了皇兄的怨念。——尉檀呢?他现在在哪里?”
 
“您是说,把您送来的那个omega下级军官吗?他已经走了。”
 
“走了?”苏奋力挣扎着想坐起。
 
一群护士手忙脚乱冲过来扶住他,“殿下,您刚脱离危险期,请不要乱动。”
 
“殿下,请您待在这里,哪儿也不要去。”医生严肃道,“根据线报,苏布起殿下派出了大批杀手,潜伏在星,准备趁您身体尚未恢复的时候刺杀您。这些天,全星球都戒严了。”
 
苏心猿意马地点头,“告诉我,尉檀他去了哪里?”
 
第6章
 
尉檀不见了。他仿佛是一颗只能存在于黎明之前的露珠,在清晨的阳光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对于一个omega下级军官的去向,皇储殿下的幕僚团队并不感兴趣。他们所担忧的,是那些潜藏的刺客。
 
星全境的安保级别被提升到最高级。每一天,空中都盘旋着大批无人侦察机,每座重要建筑物顶端都站着如临大敌的警卫狙击手。
 
然而,身处风暴中心的皇储殿下却很平静。
 
“有个问题,我想不明白。”苏坐在宽大的座椅中,穿着军靴的长腿交叠着架在桌上,一副懒洋洋的姿态。猫似的晶瞳在暗处闪烁,宛如计算机的硬盘指示灯。
 
「什么问题?」纯爱之魂站在三层高的金胎錾珐琅托盘上转了个圈。它对皇家生活很满意,快要乐不思蜀了。
 
“为什么我没有死。”苏竖起两根手指晃了晃,“作者明明有两次机会可以杀死我。一次是那个酒柜悬在我们头顶上的时候。如果它在我爬到门口之前掉下来,我必死无疑。另一次是毒素发作的时候。我确实差一点就死在这件事上了,但作者最终还是放过了我。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唔……」纯爱之魂低头思索了一下,「我知道了!因为作者终究还是很仁慈的!」
 
“哈哈哈哈哈呸!那是不可能的。”苏摆摆手,“一定有什么原因。让我好好想一想。”
 
指尖一挑,他把纯爱之魂托在掌上,“说起来,我还要问你。那个时候——就是我把尉檀压在地上的时候,你为什么突然冲过来拉我?”
 
「因为我在那时收到了新的设定。」纯爱之魂变出一面悬浮屏,双爪捧到苏眼前,「喏,你看。上面说,你如果发情,就会毒发身亡。所以我赶快冲过去想拉开你,可还是迟了。」
 
“确实如此。”苏一手翻阅着悬浮屏上的文字,一手托腮沉吟,“可我并没有死。为什么呢。”某个答案在他脑中浮浮沉沉,但一时抓不住。他想努力思考,却总是难以自抑地想起尉檀的脸。
 
昨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朦朦胧胧的梦。
 
尉檀独自待在一片墓地,采摘一种心形的野草。草叶边缘有锋利的锯齿,尉檀的手被刺得流血,但他却好像没有感觉。
 
醒来之后他想起,这个梦是有来由的。
 
那还是在上一世,一天晚上,他洗了澡出来,看见尉檀坐在灯下,安静地读一本书。长睫如鸦,眉目如画。
 
“你在看什么?”他走过去抽走那本书,看看封面,是安徒生童话。
 
“我小的时候,福利院的阿姨讲过一个故事。我突然很想再看看。”尉檀说。
 
“今晚别走了好吗?”苏抱住尉檀的身体,亲吻那带着檀香气味的白皙肌肤,缓缓解开对方衬衫最上端的纽扣:“我想抱你。”
 
交往了这么久,尉檀总是对他若即若离。每当情到深处不能自已的时候,尉檀都会无比冷静地回避。
 
这一次也是一样。尉檀默默推开他,把纽扣重新扣好,“我回去了。明早要加班。”
 
再一次被拒绝,苏有点恼火。他苏是什么样的男人?邪魅一笑,男男女女血槽全空遍地躺倒。
 
“如果你对我没兴趣,就不必纡尊降贵跟我交往。”气恼之下,便不由口不择言,“你是想要钱吗?说个数目。只有你开不起的价,没有我付不起的钱。”
 
即使是听到这样的侮辱,尉檀依然不急不怒,只淡淡说了句:“不要孩子气。”
 
“孩子气?!”苏啼笑皆非,反被弄得一点脾气也无,“我比你大三岁!”
 
“哦。”尉檀走到玄关,回头,“明天想吃什么,想好了告诉我。”
 
他走了,留下苏独自语塞。
 
除了不肯与他亲热之外,尉檀是一个无可挑剔的情人。不要回报,不要名分,什么也不要。尉檀不许他靠得太近,可是反过来想一想,尉檀也从未远离他身边。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他回头看去,尉檀就在那里,静静守着他。
 
蜜里调油也罢,雷电交加也罢,到了尉檀那里,便统统被化解成风轻云淡。
 
而他又怎甘心告诉尉檀,自己根本离不开对方。
 
百无聊赖地抄起尉檀刚刚看过的书,只见书页还翻在《野天鹅》这一篇上。
 
11个王子中了魔法,变成了野天鹅。为了救回哥哥们,小公主听从仙女的指示,到墓地采摘荨麻,编织成11件披甲。但是,这件工作完成之前,她不能说一句话,否则就会像一把尖刀刺入王子的胸膛。
 
直到如今,苏还是清楚地记得故事内容。他梦里那种锯齿边缘的心形野草,就是荨麻。
 
——那个时候,尉檀为什么突然想看这个故事呢?
 
——现在的自己,又为何会做这样一个梦呢?
 
见他沉着脸出神,纯爱之魂以为他觉得无聊,低头拨拉了几下悬浮屏。
 
「你想看点有意思的东西吗?」屏幕上出现了新的内容。
 
「这是读者对你的表现的点评。不过,我们只能看到很少的一部分。带有重要信息的那些留言,作者是不会让我们看的。」
 
“哦,还有点评?”苏饶有兴致看下去。
 
【№1主角好有趣的感觉。】
 
【№2为啥我觉得主角很快就要死了呢!】
 
【№3男主才更像忠犬吧。】
 
【№4忠犬攻还是忠犬受?】
 
【№5其实我也觉得男主更像忠犬啊……】
 
“为什么他们会提到忠犬?”
 
「因为设定里面说了,受的属性是忠犬。」纯爱之魂拨拉出cp栏给苏看,「苏破天际攻x清冷忠犬受。不过,你家的受目前的表现不怎么忠犬,所以大家有疑问。」
 
一道亮光在苏脑际一闪。他觉得自己好像抓到了什么关键信息,但却隔着雾气看不真切。
 
“你确信作者传给我们的设定都是真实的吗?会不会有虚假内容,故意误导我?”
 
「不可以的,那是违规。」纯爱之魂摇头,「作者可以暂时隐瞒一些信息,也可以技巧性地误导和干扰视线。但是,只要是明确给出的信息,都必须是真实的,否则就是欺骗读者了,是不公平的。」
 
它殷勤地眯弯了煤球眼,「所以你放心吧,设定里说了是忠犬受,你受就一定是忠犬。」
 
“等一等,等一等。”苏的大脑开始全速运转,“倒回去一点,你刚才说了什么?”
 
「设定里说了是忠犬受……」
 
“不不,再倒回去一点。”
 
「只要是明确给出的信息,都必须是真实的,否则就是欺骗读者了,是不公平的。」
 
“对,就是这个。”苏坐直了身子,口中不停喃喃重复着:“公平,公平……”
 
「这句话怎么了吗?」纯爱之魂茫然。
 
苏顾不上回答。还差一点点。只要再前进一小步,他就要抓到那个迷雾中的答案了。
 
“苏斯勒殿下!”猛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路。幕僚在门外提醒:“今天的讲演时间到了!”
 
“知道了。”苏站起身,整理一下军服上金色的饰绪,露出秒杀万物的微笑,问纯爱之魂:“我看起来怎么样?”
 
「……」纯爱之魂淌下两行鼻血,一句话也说不出。
 
推开门,苏大步走向露台。
 
尽管杀手密布,虎狼环伺,皇储却不能终日缩头不出。必须定期在公众的视线中露露面,谈笑风生一回,方不负皇族风范。
 
天气明媚,晴空照眼。露台正前方是开阔的帝国广场,左右各有一座骑楼,与露台相距数百米,楼顶肃立着全副武装的警卫狙击手。两条金澄澄的长绦从骑楼一直延伸到露台,悬挂满了三角形的五色小彩旗,迎风招展,绚丽夺目。广场上早已聚集了无数围观群众,争睹宇宙第一男神的风采。万头攒动,万口齐呼:
 
“苏斯勒!!”
 
“艾玛苏斯勒!!”
 
苏强忍出戏的冲动,微笑挥手致意,目光暗自在全场逡巡。凭直觉,他感到这幅画面中似乎有某个地方不太对。
 
“殿下!”耳机里蓦地传出侍卫队长紧绷的声音,“请您尽量保持若无其事的样子,离开露台,退回到房间里!有杀手混入了现场的人群里!”
 
许多信息突然同时在苏脑中碰撞,他一下子抓住了之前那个疑问的答案。
 
是的,一定就是这个原因!
 
苏像猫一样立起了背后的毛。
 
前两次他可以死里逃生,是由于作者的做法不符合杀死他的“条件”。
 
然而这一次,情况却有所不同了。
 
第7章
 
脸上依然保持着笑容,苏向身后的房间缓慢地退了一步。
 
一阵微风乍起,送来馥郁的花香,徐徐摇动金色长绦上的彩旗。骑楼上的两名警卫狙击手仍旧持枪而立,一动不动,头盔面罩后的眼睛似在警惕地注目广场上的人群。人群还在欢呼,一张张神情各异的面孔高高扬起,无数道视线从各个方向聚焦在苏身上。
 
趁着这阵微风尚未停息,苏快速移动了位置,撤向身后那两扇雕花大门。他已经差不多预知到了袭击将会来自何方。八九不离十,杀手是——
 
“轰!!”
 
随着突如其来的巨响,背后陡然冲来一股灼热的气浪。房间内一霎那浓烟弥漫,安保系统立即按照“火警”作出了反应,自动灭火器开始向四周喷射干粉。
 
紧急冲入房间的侍卫队被兜头盖脸地喷了满身干粉,忙乱中不知是谁误触了封闭程序,轧轧声四起,合金围栏从天花板降下,把整个房间笼罩其中。
 
这一下,苏被独自隔离在露台上,退入房间的路被阻断了。
 
露台下的广场也出了状况。从几个方位同时传来了爆炸声和火光,人群顿如受惊的羊,挤挤搡搡地奔逃。
 
苏蹲身在一根石栏后面,后背紧贴墙壁。不论周围如何乱作一团,他始终注意着某个方向,调整自己的隐蔽角度。
 
「这……这这……」纯爱之魂吓呆了,不知道该往哪里看是好,只恨不能长出十六只眼睛观测八方,「有炸弹吗?」
 
“不要慌。你靠在我旁边。”苏对它比了个手势,低声说:“要是我想的没错,其它混乱都是干扰,只有那两个狙击手才是真正的威胁。他们应该是杀手伪装的。”
 
纯爱之魂赶忙把身子贴过去,「为什么?」
 
“因为那两条线很可疑。”苏指了指那两条悬挂彩旗的长绦,“你看,这两条线从他们所在的地方一直延伸到我这里,交叉处刚好就是我站的位置。还有上面那些旗,不但间距相等,而且质地很轻,微风一吹就会动,简直就是为了让狙击手测距和测风速。”
 
「喔……我倒是也注意到了那些彩旗,可是没想这么多,只觉得挺漂亮的。」纯爱之魂瞪大眼睛,「可是,如果这是作者为了杀你而安排的,为什么要故意弄得这么显眼?这不是等于在给你提示吗?」
 
“对,就是一种提示。”苏沉声道,“这一次,作者是真的要杀我了。”
 
纯爱之魂没太听懂他的意思,但也明白,现在并不是追问这个问题的大好时机。
 
苏选择的隐蔽位置很安全。对于骑楼上的两名狙击手来说,这里是一个射击死角。只要苏不动,他们就没有命中目标的可能。
 
「我们只要一直躲在这里就可以了吗?」纯爱之魂犹豫地问。
 
苏思索了一下,“我想不会那么简单。作者八成会制造一些事件,强迫我离开安全位置。”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结论,似曾相识的一幕出现了——地平线上,一道沙雾滚滚翻腾,由远而近。
 
苏保持情绪稳定:“那些是啥。”
 
纯爱之魂也保持情绪稳定:「那些是omega。」
 
“广场上不都是alpha吗,为什么他们好像只冲着我来。”
 
「因为你的信息素睥睨群a,雄霸全场,把其他alpha的信息素都碾压成了渣。寻找最强大的基因进行繁衍,这是所有物种的本能。」
 
“原来如此,荣幸之至。”苏点头道,神态是优雅的,内心是咆哮的。
 
——同样的桥段来两遍,你腻不腻?!!
 
跟第一次一样,陷入癫狂状态的omega们以令人咂舌的速度涌入广场。
 
信息素如电流般在空气中交织碰撞,广场上的alpha们也疯狂了。
 
一时之间,秩序混乱到不可收拾。苏更加坚定了自己最初的判断:这场面绝对不是abo文的标准配置。即便当作丧尸文来看,这也属于丧心病狂级别的。
 
耳机的公共频道里,各种声音此起彼伏。
 
“城东omega区屏蔽罩被破坏!”
 
“城西omega区屏蔽罩被破坏!”
 
“大批omega涌向中心广场!请求指示!请求指示!!”
 
“特勤组出动!特勤组出动!全城范围内喷洒高浓度信息素抑制剂!over!”
 
苏问纯爱之魂:“医生明明告诉我,我体内的毒素被清除了。现在我身上的信息素应该已经得到了控制,为什么还会出现这样的事?”
 
「因为你之前散发出去的气味还没有挥发尽。——你知道自己有多强吗?」纯爱之魂又猥琐地扁了眼睛,「根据我在医院打听到的八卦,你前些天住院时使用过的床单被一个beta存进密封袋,拿回家当作收藏品,以为不会有事。结果当天夜里,半个小区的beta都像春天里的猫。我得说,你身边的那些alpha没被你影响,真是个奇迹。」
 
“……”苏已经什么感想都没有了,“我只想知道,在这个有我存在的世界里,omega和beta们到底过着怎样一种春风浩荡的生活。”
 
几十个人已经冲破了重重阻隔来到露台下,开始抱着柱子向上攀爬。他们的动作敏捷到不可思议,看上去颇有几分训练有素的样子,不知道真的是失去了理智的omega,还是伪装成omega浑水摸鱼打算近身行刺的杀手。
 
“没办法了。我们准备跑位。”苏弓起腰,在心里计算着路线。
 
如果借助这些人的遮挡,他应该可以跑到这座建筑物的后方,从而避开那两个虎视眈眈的狙击手。
 
不过,如果不小心被他们牵制住了手脚,哪怕仅有短短一霎暴露在有效射击范围之内,恐怕就立刻会有一颗子弹飞进他的脑袋。
 
成功与失败的几率各是五五开。既然如此,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正准备行动,头顶忽然掀起了强大的气流漩涡。几个刚刚爬上露台边缘的人被冲击得站立不稳,羽毛似地飞了出去。
 
震耳的引擎轰鸣声中,一架垂直升降式的飞行器有如神兵天降。一挂悬梯从敞开的舱门里放了下来,在苏面前摇晃。
 
“上来!”有个声音在头顶喊道。
 
苏心里一热。不用抬头确认,他就知道那是谁。
 
但他没有马上攀住那挂悬梯,而是和纯爱之魂交换了一个含义复杂的眼神。此时此刻,他们心底都有着同一种疑虑。
 
第8章
 
没有迟疑太久,苏做出了与上一次相同的抉择:到尉檀身边去。
 
这么做并非没有顾虑。但他心中有一种执念:倘若今天他非死不可,那么他情愿因尉檀而死,而不想死在其他什么人的手上。
 
除此之外,他发觉自己意识深处还掖藏着一个隐秘又有点邪恶的动机——想要死在尉檀眼前,想要看到尉檀痛苦的样子。
 
其实,他一直都是心有不甘的。为什么尉檀总是可以收放自如,好像随时都可以说走就走?
 
他不希求尉檀是忠犬,也不想尉檀为他殉情。若他死了,他愿尉檀另结所爱,幸福地生活。然而在他死的时候,他渴望看到尉檀的痛苦,好让他能够相信:尉檀的确是爱过他的,而不是他自己一厢情愿。
 
苏攀住悬梯的时候,一名狙击手对他开了枪。然而在飞行器强大的气流中,子弹偏离得厉害,从苏身侧飞了过去,连他的衣角也没碰到。
 
尉檀当即作出了反击。飞行器前端的机枪连续开火,那名狙击手一头从楼顶栽了下去。另一侧的狙击手见状,闪身隐在了广告灯箱后面。
 
悬梯快速收缩,把苏拉进了座舱内。关上舱门,苏靠在椅背上,平稳了一下自己的呼吸。
 
与飞船相比,飞行器的座舱狭小而封闭。空气中,除了他所熟悉的那种极淡的檀香之外,还充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清甜。
 
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气味。假如世上有一种气味,可以令人同时感受到阳光般的纯净、奶油般的细腻,那就非这种气味莫属了。
 
起初他没太在意,全部的关注力都还停留在楼顶的狙击手身上。然而过了几秒,他忽地意识到:这是尉檀身上的omega气息。上一次他被毒素抑制了部分功能,故而未曾清晰地觉察到。
 
苏先前也有过疑惑,如果信息素的作用是相互的,为什么他对那些omega并没有什么感觉。他嗅得到他们的气味,但却觉得那跟空气没什么两样。
 
现在他突然无师自通地明白了。他对其他omega全然无感,是因为他们的信息素对他来说实在太弱了,根本够不上被匹配的资格。
 
尉檀的气味与其他人的比较起来,其中的差异,就好像顶级香水与劣质香水那样明显。
 
气味是最好的记忆存储器。苏蓦然忆起,他曾经闻到过这种气味。
 
头脑中渐有一些影影绰绰的画面浮现出来,那是属于这一世的他的记忆——
 
他,苏斯勒,是第一帝国年纪最幼的皇子。少年时代的他很寂寞,因为兄长们都忍受不了他的优异,将他孤立起来。尤其是大皇子苏布起,视他为眼中之钉。
 
为替他派遣寂寞,父皇找了许多贵族少年来当他的伴读。可不知为何,与他相处一阵子之后,他们就会开始变得很奇怪,不再胜任这份工作。
 
直到有一天,父皇带来了一个美少年。
 
“他叫尉檀,是个beta。从今天起,他就是你的新伴读。”父皇慈爱地说。
 
年少的苏斯勒开心极了。
 
那之后的每一天,他都黏在这个美少年身边转来转去,痴迷地细看对方的容颜,轻嗅对方身上的味道。
 
“你真好看。”他由衷地赞叹道,“还很好闻。”
 
尉檀没说话,默默地躲开了一点。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苏斯勒连忙后退,生怕吓到对方。对方看起来如此纤柔而珍贵,像一朵一碰就碎的高岭之花,他深恐自己一不小心就会弄坏他。
 
“我听说,你们beta没有信息素,也不会受到信息素的影响,是真的吗?”他又好奇地问。
 
尉檀点点头,面无表情:“我们beta生来就是要勤勤恳恳工作的。”
 
“哎呀,真可惜,你要是omega就好了。”苏斯勒不无遗憾道,“我在网上看到别人讲,a和o可以在一起做一些很好玩的事呢。可是,我还是好喜欢你。”
 
说着,他忍不住凑过去,在对方粉雕玉琢的精致面庞上亲了一下。
 
美少年没有惊讶,只是又默默地躲开了一点。
 
两小无猜的平静生活持续了一段时间,两个人一起渐渐长大。然后有一天,尉檀病了。
 
苏斯勒听说之后心疼得要命,不顾侍卫们的劝阻,偷偷跑去尉檀的住处探望。
 
尉檀独自躺在床上,白玉似的脸颊被热度染上了一痕薄薄的嫣红。那颜色令苏斯勒莫名欢喜,就跑过去亲他的脸。
 
“我得了流感,在发烧。”尉檀睁开眼睛,用力推他,不让他靠近,“你回去,等我好了再来。”
 
苏斯勒想起自己看过的电视剧,发烧的人被别人抱着睡一夜就会痊愈,于是毛手毛脚地一把掀开了尉檀的被子,准备钻进去抱着对方。
 
尉檀刚吃过退烧药,身上发了一层薄薄的虚汗。浓馥的檀香混合着一种奇异的清甜,霎时扑鼻袭来。
 
那时的苏斯勒已初解人事,一下子就本能地分辨出来,这是omega特有的气息。
 
尉檀劈手夺回被子,重新把自己包成一个粽子。
 
“你……你一直在骗我?”苏斯勒惊愕不已,“你明明是个o,为什么要装b?”
 
尉檀侧头望着别处,一声不吭。一大群侍卫突然从不知什么地方冒了出来,连哄带拖,不容分说把苏斯勒弄回了皇宫。
 
那天之后,尉檀就失踪了。不再入宫伴读,也搬离了原先的寓所。苏斯勒问遍了皇宫里的每一个人,谁也无法给他答案。
 
最后,还是父皇对他吐露了实情:和以前的那些少年们一样,尉檀也出现了“反应”,不适合继续侍奉在皇子身边。
 
“儿子,你的信息素实在是太强大了。”父皇苦恼不堪地捏着额角,“知道吗,其实以前那些伴读都是beta,原本不该出现反应的。找到尉檀的时候,我很惊喜。他虽然是个omega,但却天生冷淡,而且天赋异禀,有一种可以抑制信息素的特殊能力。可是他这种能力不稳定,每当身体虚弱,或者精神集中在其它事上,抑制力就会下降,所以发烧的时候被你撞破了。”
 
“那又怎么样?我要和他在一起,我喜欢他!”
 
“胡说!”父皇严厉地板起了面孔,“你必须和第二帝国的皇子联姻,这件事绝没有商量的馀地!”
 
不容他再说什么,父皇拂袖而去。
 
他哪里肯就此死心,固执地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然而一无所获。尉檀人间蒸发了。
 
直到很多年后,尉檀才再次出现,成了宫廷禁卫军中的一名下级军官。久别重逢,然而尉檀对他十分冷淡,总是借故避而不见。
 
……
 
飞行器的座舱里,苏抱住脑袋。这些乍然涌现的记忆让他头痛欲裂,无所适从。他弄不清此刻的自己究竟是谁,是上一世的总裁苏,还是这一世的皇子苏斯勒。
 
哪一个都是他,又好像哪一个都不是真正的他。
 
“殿下,请务必忍耐一下,我们很快就到安全地带了。”尉檀把新风系统开到了最大,尽量稀释座舱内令人迷醉的气味。他必须集中精神驾驶飞行器,无法兼顾信息素抑制力。
 
苏点头,只觉得全身燥热难耐。抬手解开衬衫上端的扣子,又急忙扣上了。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公猫,无比迫切地想要跳到尉檀后背上,大力咬住对方的后颈。
 
他终于理解那些omega为什么会那样疯狂了。原来,源自生命本能的冲动,真的是无法自抑的。他之前可以自抑,只不过是因为还没有充分接触到真正能对他起作用的信息素。
 
他能让全世界疯狂,却只有一个人能让他疯狂。
 
垂直升降式的飞行器起落便捷,也可以长时间悬停,然而飞行速度缓慢。
 
苏觉得足足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飞行器才刚刚完成了空中调头。透过舷窗,他看见前方的一处平台上写着一个醒目的红色“h”,表明这里是停机坪。
 
停机坪周围已经拉起警戒线,站着一列列士兵。尉檀在用无线电与对方确认情况,等待安检工作完成即可降落。平台电梯可直达地下掩体,只要顺利降落,便万无一失。
 
「殿下!坚持住!」纯爱之魂注意到苏脸色不对,担心地在他身旁盘绕,生怕他突然出什么状况,「我们很快就安全了!」
 
“帮个忙。”苏咬咬牙,“用安全带把我绑在座位上。”
 
「啊?这……」纯爱之魂犹豫地回头看一眼尉檀。
 
“照他说的做,以防万一。”尉檀冷冷道,“要是他突然发狂,你就把他砸昏。”
 
纯爱之魂飞过去,抓起安全带,用只有苏能听到的音量说:「你老婆对你还真是一点不手软。」
 
第9章
 
似乎是作者认为混乱的程度还不够,先前晴朗明媚的天空忽然暗了下来,浓云四起,滚滚密聚。
 
未几,暴雨倾盆而降。天际惊雷奔走,闪电如蛇。
 
由于总有alpha工作人员突然发狂,地面的安检进行得很慢,飞行器只得在空中缓缓盘旋等待。
 
气压低得令人窒息。纯爱之魂张开大嘴,挺着一起一伏的肚子,像只黑色的青蛙。
 
骤降的温度,让苏的头脑冷静了一点。“有件事我很好奇。为什么每次我遇到危险,你都会出现得这么及时?”
 
尉檀安静了片刻,“碰巧。”
 
“是吗。那可真是很巧。”苏望着他的侧影,“而我的危险解除的时候,你就消失不见了。”
 
“我有工作。”尉檀连眼睛也不转过来。
 
“工作?”苏笑了笑,“你不是宫廷禁卫军吗?这里是我的封邑,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工作?”
 
尉檀索性闭口不言。
 
「噢啦啦啦啦~~~!噫嘻呼嘻嘿~~~!」纯爱之魂发觉气氛被冰冻了,赶忙拙劣地耍宝,打破冷场,「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嘛!不如大家一起来唱个歌吧!」
 
没人理它。尉檀和苏各自看着不同的方向,谁也不再说话。
 
“咔啦!”
 
陡然一道雪亮闪过,飞行器剧震。从右后方飘来一股电子线路烧坏的焦糊气味,控制界面上的红色警报高频闪烁:「右侧引擎损坏。右侧引擎损坏。」
 
尉檀迅速关闭左侧引擎,但飞行器已经在单侧动力的作用下失去了平衡。座舱开始打着旋倾颓,苏感觉到一种类似跑车甩尾漂移时的强大侧推力。若不是被安全带束缚着,他的身体或许会撞开舱门冲出去。
 
尉檀紧急迫降。飞行器失控的尾翼横扫向一座塔楼,将塔楼的顶部削下,又连续撞上了两座浮空廊桥,尖形的头部直切入对面的楼层之间,像一条冰冻带鱼插进了豆腐堆里。
 
苏坐在后排,靠近尾翼。飞行器外壳被廊桥的钢质龙骨斜斜豁开,巨大的冲击力瞬间把他从裂隙间甩了出去。安全带一侧断开,另一侧紧绷在舱门上,吊住了他的身体。
 
苏低头看去。他距地面并不很高,约有三层楼左右的高度。然而由于刚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连环撞击,地面上铺满建筑物的残骸。折断的钢筋和龙骨从破碎的水泥之间狰狞地支出,如同无数朝天的凶器。如果掉下去,不摔死也会被戳死。
 
尉檀从变形的驾驶座爬出来,抓住纯爱之魂:“无线电报废了,你去通知地面救援。把这里的情况说清楚,叫他们带缓冲网过来,不要拿气垫。快去!”
 
纯爱之魂慌慌张张飞走了。
 
尉檀又向苏移动,但他一超出平衡位置,飞行器便向尾部倾斜,把苏的身体曳向地面的残骸。
 
“你别过来!”苏仰头冲他喊,“待在后面,保持平衡!”
 
尉檀只得退回到了平衡位置以内。
 
苏的右臂使不上力气,似乎是折断了。他用单手支撑着全身的重量,攀住安全带,一点一点向上爬。被雨水浸润的安全带很不好抓,他小心翼翼地防止手掌打滑。
 
没爬多远,忽有一道尖厉而短促的声音破空而来。
 
大腿处猛地被什么东西穿透,接着是灼烧般的痛楚。
 
苏向身后一瞥,心里不由暗骂。骑楼正在他后方,看不见楼顶那个狙击手的身影,只见广告灯箱后的枪口不时闪起火光。
 
尉檀拔出佩枪,向对面射击。但他的佩枪是手枪,对方拿的却是狙,射程相差悬殊。
 
苏心里那个气啊。就这样吊在这里给人当活靶子,却什么也做不了。可以,这很作者。
 
自知这一次在劫难逃,苏仰起头,对尉檀大声说:“我死了以后,你——”
 
“别自杀”三个字还没出口,后心蓦然一麻。
 
……
 
苏的灵魂站在自己的尸体旁边,很郁闷。
 
他的身体摔落在水泥块的凸棱处,被几根钢筋穿透,扭曲成一个奇怪的角度,应该是脊椎断了。
 
但他在坠地之前就已经死了。子弹从背后穿透了他的心脏,几乎是瞬间毙命。
 
他明明是一个鲜花一样的男子,现在却死成了一个麻花一样的筛子。
 
苏在心里默念三遍:我不是作者捡来的儿子。我不是作者捡来的儿子。我不是作者捡来的儿子。
 
我是作者仇人家的儿子。
 
又有一个人跳了下来,落在他的尸体旁边。是尉檀。
 
苏下意识地看向头顶的飞行器,差点被气得又死一回:那飞行器摇摇晃晃了一阵,最后却被卡住了。
 
……wtf?!
 
苏的郁闷等级顿时飙升了十倍。早知这玩意儿不会掉下来,刚才就该叫尉檀把他拉上去。就算中弹而死,也不至于死得这么难看。
 
尉檀拖着半边鲜血淋漓的身子,慢慢爬到他旁边,把他那具支离破碎的尸体抱在臂弯里。
 
苏看不懂他此刻的表情。那样的神色,与其说是悲伤,不如说是一种冷静至极的绝望。
 
尉檀低下头,在尸体耳畔轻声说了些什么。
 
然后,尉檀做出了一个令苏万分吃惊的举动——他吻了他。
 
在苏的记忆里,尉檀从来都不主动亲近他。有时他强行索吻,尉檀实在避不过了,才会默许他轻轻在他唇上蜻蜓点水般碰触一下。
 
苏当然为此耍过性子,说尉檀肯定是有洁癖。尉檀默默听着,也不辩解。
 
可是现在,尉檀居然吻了他。
 
那个吻里面,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思念。
 
两个人的唇瓣深深交缠的刹那,苏眼前倏地出现了另一些画面。
 
每一帧画面的主角都是他:读书的他,玩耍的他,走路的他,睡觉的他……
 
他突然明白了,这是尉檀的记忆。
 
再看下去,苏却是一阵心惊胆寒。他这才知道,原来自己以前的人生竟是如此险象环生。来路不明的刺客暗中谋害他,早就不是一两回了。
 
更令他惊诧的是,尉檀一直在默默保护着他。
 
自己身边有秘密侍卫队这件事,作为皇子的苏是知道的。却没有想到,尉檀也是其中之一,守在暗处,悄无声息为皇子挡去那些突然袭来的灾祸。
 
与上一世一样,尉檀不许他靠得太近,却也从不曾远离他的身边,只是并不让他看见。
 
画面倏然转变成了上帝视角。深夜的宫廷,尉檀单膝跪地,面前站着年老的皇帝。
 
“实在难以置信。”老皇帝感叹着,“你虽然是一个omega,却比alpha精英还要强大。”
 
“因为我想保护皇储殿下的心情不输给任何人,陛下。”尉檀答道。
 
老皇帝点了点头,“好,我允许你担任他的秘密侍卫队长。必要情况下,你有权紧急调用和征用任何海陆空工具,无需申报。”
 
顿了一顿,老皇帝又正颜厉色补充道:“但你记住,你只能在暗中保护他的安全,不到危急关头不可在他面前现身,更不许跟他亲密接触。如果我发现你违背了这些禁忌,我会把你逐出第一帝国,永远不许你再见他。”
 
“是。”尉檀深深颔首。
 
老皇帝的语调缓和下来,“孩子,请别怪我老迈昏聩。我并非不分青红皂白,轻信占卜师的预言。可是,那些预言都一一应验了,我不得不相信呐。”
 
“您的顾虑是明智的。”
 
“辛苦你了。你对他的感情,我都看在眼里。”老皇帝叹息一声,“我知道你压抑自己的感情有多痛苦。可是,‘牺牲’并不仅仅意味着为了他而做什么,也包括为了他而不做什么啊。”
 
“陛下,请您放心。”尉檀平静地抬头,“我是自愿的。我唯一的心愿,是保护皇储殿下平安度过一生。无论将来他和谁在一起,我都不在乎。”
 
老皇帝点点头,又哀伤地摇摇头,“那个预言……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啊。为什么只有你能救他,又只有你会害了他?”
 
尉檀默然垂下长睫,“我也不明白,陛下。”
 
老皇帝站起身,颤巍巍凭窗远眺,“孩子,你相信这世上有神明存在吗?”
 
这一次,尉檀久久不言。
 
半晌之后,他轻声说道:“我的确相信,有一种凌驾于我们世界之上的存在,但我不知道该不该把那称为‘神明’。”
 
他转头望向高窗之外的星空,像是在自言自语,“有时候,我们以为是命运的东西,也许只不过是兴之所至的闹剧。”
 
——回忆的画面戛然而止。
 
苏回到了眼前的现实中,只见尉檀缓缓放下怀抱中的尸体,举起佩枪,抵住自己的下颔。
 
还没等苏的灵魂回过神来,他已经干脆利落地扣下了扳机。
 
——卷一·第一个世界·完——
 
卷二:第二个世界
 
第10章
 
苏再次置身于那一片纯白无物的混沌空间。
 
眼前飘浮着一行字:gameover,回到初始位置。
 
纯爱之魂变回了一个黑团的样子,一脸无辜地悬在他旁边。
 
「你只剩八条命了。」它用淡蓝色荧光照了照苏的头顶,3x3的点阵缺了一角。
 
苏的记忆,停留在他从飞行器里被甩出去那一刻。之后的部分都丢失了,像数据被删除了似的,未留一点痕迹。
 
但却有一部分新的记忆多了出来,仿佛大脑被接入了一个新硬盘。
 
那是他作为皇子苏斯勒的一生,从童年直到最后。
 
「你是不是多了一辈子的记忆?」纯爱之魂看出了他困惑的样子,飞过来解说,「我说过,每个世界原本都是一篇完整的文,只是现在被压缩成了快穿文里的一个世界。但你的每一次人生其实仍然是完整的。当你经历过那个世界之后,所有的记忆都会回到你脑中。所以,你穿越的世界越多,就会背负越多的记忆。」
 
苏点点头,沉默少顷,“尉檀他也死了吗?”
 
「我没看见他是怎么死的。他叫我去喊人救你。等我喊了人急急忙忙赶回去的时候,只看见了你们两个人的尸体。然后,就重启了。」
 
它从肚皮里掏出几页纸,「这是那个世界的完整设定,我刚拿到的。」
 
小皇子出生之时,帝国来了一个占卜师,对老皇帝预言了这个孩子一生的战绩。
 
最后,占卜师说,将来小皇子会遇到一个命中注定的爱人,并且对他一见钟情。这个人能救皇子于危难之中,但也会害死他。
 
「后来,你cp果然出现了。你父皇答应了他的请求,让他担任你的影卫,但严禁他跟你亲近。再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最后的结局是你死于狙杀,你cp生无可恋,开枪自尽。噢噢噢,be,真是太be了。」纯爱之魂不知何时变出一盒纸巾,擦擦眼泪,擤擤鼻涕。
 
苏怔怔不语,手指抓扯着自己的头发。纯爱之魂体贴地递上纸巾盒,却见对方忽地垂头笑了起来。
 
「喂喂,你是不是精神错乱了?」纯爱之魂紧张万分,用爪子拍他的背,「别灰心啊,我们还有八次机会!」
 
“没事,我没事。我只是感觉到,尉檀他是爱我的。”他收敛了笑容,神色转为认真,“我不会再意气用事了。我一定要把这个任务完成,赢得我的he,跟他好好过一辈子。”
 
他向纯爱之魂伸出手,“给我纸。”
 
纯爱之魂赶忙抽出两张纸巾递过去,不料对方摆摆手:“不是这个。我之前给你的,写了很多字的那一张。再给我一支笔。”
 
「喔喔。」纯爱之魂张开嘴,掏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块,「你实验flag的这张纸,对吧?」
 
苏接过笔,在“喝酒,洗澡,约尉檀见面”这行字旁边打了个问号,沉吟:“目前看来,这好像不是flag。但我觉得这种思路并没有错。只是,我们还需要发掘更多的规则。”
 
「什么规则?」纯爱之魂忽地想起了什么,「对了,你还没有跟我讲,为什么作者前两次没有杀死你?」
 
“因为不公平。”苏快速解释道,“之前你说过一次,作者不能欺骗读者,否则就是不公平的。‘公平’,这就是最根本的规则。”
 
纯爱之魂低着头想了想,又仰着脸想了想,「我能说我什么也没听懂吗?」
 
“作者明确给出的设定必须是真实的,对吗?”
 
「对的。」
 
“按照作者的设定,我的任务是逃生和拯救cp,而不是花样死给大家看,对吗?”
 
「对的。」
 
“假如作者可以在任何条件下杀死我,那么我永远也没有翻盘的机会。我可能突然被雷劈,走路突然摔死,或者突发心脏病。总之,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根本就没有逃脱的可能。”
 
「所以呢?」纯爱之魂还是不懂。
 
“你还不明白吗?作者不能让我死于不可预知、不可抵抗的外力,必须给我逃生的机会。否则,这场游戏对我来说是不公平的,也就是对读者不公平。
 
“所以,作者只能在一种情况下杀我:我本来可以预知危险并且避开,但我自己判断失误,或者疏忽大意了。只有这样,我的死才是公平的,读者才不会感觉受到了欺骗。
 
“当真正可以杀死我的机会到来的时候,作者一方面会给我提示,另一方面会用各种手段扰乱我的注意力。但是,最后让我死掉的原因必定是唯一的。上一次我错误地被飞行器干扰了,结果最后还是死于狙击手。”
 
「噢噢噢!我好像get到了你的意思!」纯爱之魂拼命点头,「只要你及时发现作者的提示,始终关注那个唯一的危险,不被其它因素干扰,就能成功逃生!」
 
“理论上是这样。不过,作者一定会越来越狡猾。我们需要处处留神,多加练习。”
 
苏抖擞一下精神,拍拍纯爱之魂的头:“走,去下一个世界。”
 
******
 
━━玄幻武侠风的第二个世界━━
 
有人之处,便有江湖。
 
江湖上永远不会缺少的,便是传闻。
 
这些天来,一则传闻在武林内外流转得沸沸扬扬——天下八大门派之一的阁,新近换了阁主。
 
听说,那新任阁主是位丰神俊朗的美公子,不惟貌若天人,兼且家财万贯。只是此人行事一贯隐秘低调,绝少抛头露面。世人空慕其名,却难睹其真容。
 
这一日,京城外的驿道上,驶来一驾马车。
 
马车式样普通,幕帘低垂。车内独坐一位锦衣公子,手中把玩着一枚纯黑印章。
 
此印由煤精石所制,通体呈球形,多棱多面,每面均刻字。式样之奇特,仅有西魏名将独孤信的“煤精多面印”可与之相媲。
 
锦衣公子将那煤精印托至眼前,徐徐问道:“这一次,又是什么设定?”
 
煤精印兀地翻出一对煤球眼,笑容猥琐,口吐人言道:「公子乃是阁的新阁主,独孤苏。」
 
“果真是苏到没朋友么。”锦衣公子慨叹。
 
煤精印犹自喋喋不休:「公子可知『司马八达』?」
 
“知道。”锦衣公子微微颔首,“东汉司马家族有兄弟八人,皆以‘达’为字,并称‘司马八达’。最有名的是司马懿,字仲达。”
 
煤精印点头:「公子家中亦有兄弟八人,皆以『达』为字,并称『独孤八达』。公子字『破达』。」
 
“……”锦衣公子叹息一声,“作者对‘苏破大’依旧爱得深沉。”
 
「公子此番入京,是为接管阁的一应事务。此外还要挑选自己的专属神兽——即是公子的cp。」
 
“很好。”晶瞳一眯,锦衣公子翻转了手腕,将煤精印挑在指尖,“上一个世界我还不习惯,略显失态。从现在起,本公子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苏。”
 
「……」煤精印上浮起两块状若桃心的红印泥,「公子又调戏本魂了,好吐艳。」
 
第11章
 
阁位于京城一隅。柳烟花雾之间,琼楼玉宇高低错落,雕梁画栋,檐角翚飞。
 
锦衣公子看也不看,举步便向内走。
 
“来者何人?”寂静无声的高墙之内,倏然激射出数十道人影,“此乃武林重地,不得擅闯!”
 
只见那锦衣公子陡然身形一旋,竟是眨眼间不见了踪迹。数十名戍卫俱是一惊,四下看去,却见那道玉树临风的身姿独立在屋脊的走兽之上,长发翩然,流风回雪,一双猫似的俊眸笑盈盈注目下方。
 
“大胆狂徒!”众戍卫勃然大怒,纷纷纵身而起,跃向那人。
 
那锦衣公子从容待他们迫近,忽地向后一仰,直直向下坠去。将要触地之时,足尖轻点,掠出三丈有馀,稳稳落在门阶之上。摇着檀香扇子仰面看那楹联,莞尔弯唇:“真是好联。”
 
众戍卫还要再追,忽有一道威严的声音隔空传来:“都退下!不得对公子无礼。”
 
众戍卫闻声,即刻齐齐倒身下拜。
 
锦衣公子也收敛了玩笑之色,转身恭敬行礼:“拜见世伯。”
 
来人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形魁伟,不怒自威,赫然正是阁刚刚卸任的前任老阁主,欧阳无名。
 
“快快起来,不必多礼。”欧阳老阁主疾步趋前,搀扶起锦衣公子,由顶至踵细细端详一番,“破达!你如今出落得愈发标致了,我真替你爹高兴哪。”
 
“……”锦衣公子虎躯一震。
 
“破达,破达。当真是人如其字。”老阁主又意犹未尽念了两遍,似有无限感慨,“想当初,接到你出生的消息之时,我正与你爹在嫏嬛楼内读书,恰恰读至诗经中《车攻》一篇。”
 
回想当日情状,老阁主不由百感于衷,负手踱步,在院中高声诵吟:
 
我车既攻,我马既同,四牡庞庞,驾言徂东。
 
田车既好,四牡孔阜,东有甫草,驾言行狩。
 
之子于苗,选徒嚣嚣,建旐设旄,搏兽于敖。
 
驾彼四牡,四牡奕奕,赤芾金舄,会同有绎。
 
决拾既佽,弓矢既调,射夫既同,助我举柴。
 
四黄既驾,两骖不猗,不施其驰,舍矢如破。
 
萧萧马鸣,悠悠旆旌,徒御不惊,大庖不盈。
 
之子于征,有闻无声,允矣君子,展也大成。
 
“当日你爹也与我此刻这般,诵罢全篇,只觉豪气冲天。你爹当即便道:这孩子的字,便叫‘破达’!”
 
“……”锦衣公子无语望苍天,淡然道:“能从这么多字中一眼取到那个‘破’字,我爹真是好眼力。”
 
叙旧既毕,老阁主马不停蹄吩咐属下:“来人!带公子移步品香楼,甄选神兽。”
 
******
 
品香楼,是历任阁主接管事务之前首先必去的地方。
 
新任阁主要在此处选定自己的专属神兽,与之缔结契约,从此死生相随,不离不弃。
 
暮色渐沉,品香楼内灯影朦胧,兰麝氤氲,隐隐有丝竹之声。
 
楼梯在红纱幕幔之间曲曲折折,通至一间厅堂。屋宇四角悬着内画花卉玻璃灯,墙面上挂满画轴。
 
每一卷画轴之内,都封印着一只上古神兽。它们已经在此沉睡百年,等待着自己的主人到来。
 
主人挑选神兽,神兽也挑选自己的主人。须得两厢同时选定了对方,契约才会生效。否则结契便告失败,只得另择吉日重新选过。
 
“公子请先沐浴更衣,选取一卷画轴,挂在神位前焚香供养,然后在此蒲团上静坐三个时辰。”引领道路的下属点起堂前的绛蜡,指点着室内陈设解说道。
 
“三个时辰之后,若被选的神兽也属意于公子,将会现出人身,与公子结契。若届时无人现身,公子只好改日重选。”
 
又叮嘱了几句之后,下属掩门离去。品香楼内只剩了苏一人。
 
苏依言沐浴,更换了一袭素净白衣,在屋内悠然漫步,逐一鉴赏四壁的画轴。
 
每幅画中都绘着一只形态栩栩的神兽,旁边注以名称习性。当苏走近时,画轴便散发出淡淡的雪青色光芒,亮度强弱不一。光芒愈亮,表明画中神兽对结契的渴望愈强。
 
苏沿着四壁走了一周,发觉其中一卷画轴尤为惹眼。苏人尚未走近,那画便已迫不及待亮起,光芒夺目。
 
走过去细看,画中是一头体型俊美、双目如电的玄色神兽,旁边一列小字写道:
 
獬廌,状似麒麟,通体黑色,额前长有一角,亦称独角兽。能辨是非、识善恶,吞噬奸佞之人。若角折,则必死。
 
苏伸手轻触一下卷轴,那光芒愈发炽烈起来,隐约有一丝檀香气暗暗浮动。画中神兽目光炯炯与他对视,仿佛在无声诉说:选我。
 
苏心中暗笑,脸上却是不动声色,假意蹙眉自语:“噫!好丑的样子。我不要这个。”说着抬脚便走,一边用馀光偷瞥。
 
那画中的神兽闻他此言,如遭雷击,却仍是不死心,卷轴上的雪青色光芒久久不暗。就连那檀香气味也愈发浓烈而急切地追随过来:选我、选我、选我……
 
苏置之不理,又在屋内游弋了片晌,才重新回到那幅獬廌面前。
 
一见他折返,那卷轴又热烈地亮了起来,眼巴巴望着他。
 
“算啦,丑就丑罢。”苏摇头,“你这样丑,才更衬得我光彩照人。”
 
不知是否错觉,画中的神兽似乎冲他翻了个白眼。
 
苏双手取下卷轴,悬挂在神位前,焚香拜了几拜。然后端坐在蒲团上,看着沙漏。
 
大约是因为入京这一路上舟车劳顿,刚坐了不到两个时辰,苏渐感身体疲乏。舒缓沁人的檀香味之中,他不知不觉倚在案几上睡了过去。
 
恍恍惚惚之间,身体忽然一暖,似乎被谁轻轻拥住了。
 
耳畔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孩子气。”
 
第12章
 
堂前绛蜡燃尽,玻璃灯忽明忽昧。已交寅时,夜寒如水。
 
“不要走,陪着我。”苏假装半醒半寐,喃喃梦呓。
 
无人应声,然而拥住他的那股力道稍稍加重了一些,用和煦宛转的内息将他暖暖地包拢。
 
……有多久了?究竟已有多久,尉檀不曾这样拥抱他了?
 
究竟是从何时起,尉檀望着他的眼眸中多了一层莫名的疏离?
 
——这一世,你又会因为什么而远着我?
 
他不敢睁开眼睛,生怕惊动了那人。指尖却悄然沿着对方的肌肤向上攀抚,最后停留在一双温柔的唇瓣之间。
 
有一刻,他想猛然仰身而起,迎着那温热气息来源的方向,吻住那一双唇。
 
但他克制住了自己。如果那样做了,对方一定又会把他推开。哪怕片刻也好,能被对方这样拥住,就已足够。
 
又过了不知多久,指尖的那一丝温热默然退散,拥抱着他的那股气息静静消失。
 
长夜已逝,窗棂间天色微明。楼梯上脚步声响,品香楼守夜的小厮前来开门。见苏枕着蒲团偃然高卧,不由慌了手脚:“公子快醒醒!”
 
苏打着呵欠,星眸饧涩:“什么时辰了?
 
“卯时刚到。——公子太不谨慎了。”小厮心直口快埋怨道,“神兽自尊心极强,若请了他们又不诚心等待,神兽生起气来,很难伺候。”
 
“神兽可曾现身?”苏四下环顾,不见尉檀的影子。惟馀手臂和衣襟上一抹若有若无的檀香,显示那人确乎来过。
 
“并不曾。”小厮向神位上的画轴看去,立时跌足嗐道:“咳!老阁主一句话忘了交待,偏偏公子就选了他。这可如何是好呢!”
 
“怎么?”苏懒懒欠伸而起,以手支颐,“我想要他,有何不妥?”
 
小厮顾不得答话,忙忙燃起一柱香,对着那卷轴一躬到地,毕恭毕敬将其取下挂回原处。
 
催促苏下了楼,小厮将大门落锁,方才松了一口气,边走边絮絮道:“公子不居京城,有所不知。别的神兽都还罢了,单数这只獬廌最是可恶。因他能分辨善恶曲直,故而数位阁主都曾想要请他。谁知他一概不理,一次也没现过身。这且不说,一年以前,就因了这只獬廌,还闹出了一件大事故。”
 
小厮左右看看,略略压低了声音:“前任京兆尹府上的长公子吴籁一向兼走南北两道,男女通吃。他不知从哪里打听到,这只獬廌的人身是个容姿绝世的美男,便借着他父亲的权势,强令欧阳老阁主将这幅卷轴送到了他家中。”
 
说到这里,小厮故作神秘地顿住,看向苏的脸色。苏低头摆弄着檀木扇的白玉坠,唇角含笑问道:“然后呢?”
 
小厮继续道:“吴籁自以为,他家权势滔天,区区一只神兽哪敢不从。谁知足足等了三天三夜,獬廌也不曾现身。吴籁一气之下,将卷轴掷入火中,詈骂不止。结果獬廌大怒,降下天雷,将京兆尹府中的一座藏书楼劈倒。——公子猜猜如何?”
 
“我猜,那藏书楼下必有玄机。”
 
小厮一拍巴掌:“正是!那座楼一倒,竟然露出地底下埋藏的万两黄金,足足抵得上朝廷十年的税赋!消息一传出,圣上当即就下了旨,敕令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三法司会审。”
 
小厮咧了咧嘴,似在回忆当初那场轰动一时的大案。
 
“这件案子了结之后,圣上亲自将那幅卷轴奉还阁,还御赐一块匾额,称赞那只獬廌‘绳愆纠谬,祛蠹除奸’,封号‘钦命天官’。”
 
“钦命天官?”苏玩味着这个封号,“那岂不是说,这只獬廌可以奉旨噬人?”
 
“可不是么!自那之后,整个京城的官吏谈到那只獬廌,都是战战兢兢的。咱们阁上上下下,包括欧阳老阁主在内,都不敢对他有丝毫不敬。”
 
“这可糟了。”苏摸摸下巴,似乎忧心忡忡,“我昨夜对他出言不逊,不知是否得罪了他。”
 
小厮大骇,急急问道:“公子对他说了什么?”
 
“我骂他太丑。”苏点了点头,“你说,他会不会怀恨在心,降下天雷来劈了我,或者吞掉我?”
 
“这……”小厮思索道,“獬廌生性正直,应当不至如此暴戾。只是结契之事是不用想了,公子改日另选一只神兽罢……”
 
话未说完,忽地意识到重点所在:“——等等,公子说他丑?”
 
“是。”苏一脸沉痛。
 
“公子这话是从何说起?”小厮愕然,“传说那只獬廌的人身是百年不遇的美男,但却几乎从不现世——莫非公子见过他真正的容貌?”
 
“他就在我们身后,你可以自己看啊。”苏摇着扇子回眸一笑,“我们刚出品香楼,他便追来了,已经跟了我们一路。”
 
“……”小厮的脸色鬼斧神工,软着腿脚,缓缓转头。
 
身后的晨光中,果然无声无息立着一个高挑俊逸的年轻男子。身体半祼,仅在腰间裹了一条轻绡窗帘,显然是在品香楼中匆忙扯来的。一把长发在风里飘飘扬扬,明明是黑色,看上去却像火似的灼人。双眸沉静如海,藏着深不见底的魅惑。
 
小厮根本不敢细看对方的样貌,当即六神无主,五体投地,四起八拜,三跪九叩,二话不说,一气呵成:
 
“神仙大人饶命!小的口无遮拦,唐突瑞兽,冒犯天官,求大人饶过小的这次!小的再也不敢了!”
 
动作之流畅熟稔,看得一旁的苏叹为观止。
 
神仙似的年轻男子目不斜视,带着一阵香风,径直从小厮身旁走过,在苏面前俯首低拜:“獬廌尉檀,拜见阁主。”
 
“不要叫我阁主。”苏微微倾身,手中的檀木扇啪地合拢,挑起对方的下颔,“叫我主人。”
 
第13章
 
——品香楼内那只心比天高的獬廌,这一回终于认下了主人。
 
这个消息一坐实,阁上下一时议论纷纷。众人闹不清楚,到底该说这只獬廌太矜持,还是太不矜持。
 
神兽虽可变化人形,但许多习性仍颇近于兽。比如,他们都不爱穿衣服。
 
许多神兽被主人言周教了多年,还是喜欢赤身祼体四处玩耍。好在阁是座和尚庙,从阁主到门卫,里里外外清一色是男人。大家便也对此习以为常了,由着这些神兽放纵天性。
 
唯独这只獬廌,明明还未被主人言周教过,初次现人形,便懂得扯一条窗帘遮蔽身体。这却不像是神兽,而像是神人了。
 
可若因此说他比别的神兽都矜持高雅,却也不对。
 
神兽们心性自由高傲,目无下尘,哪怕皇帝亲奉香火,都未必能得他们垂青。
 
阁主选定神兽之后,不但要诚心敬意静候三个时辰,当神兽现身之后,还要亲自用香草为其衅浴。这个过程中,倘若伺候不当,神兽还是会跑。
 
衅浴之后,若神兽同意,阁主才能为其穿衣,并脱下自己的一件中衣授与神兽,以示“与子同袍”之意。
 
若神兽接受了,便会据此记住主人的气味,作为契约的印信。这件衣服便被称作“信衣”。
 
若神兽不接受,则前功尽弃,只好改日重来。
 
阁建阁百年有馀,从来只听说阁主几次三番去请神兽,还从未听说神兽自己提着裤子——啊不,是裹着帘子——主动来追主人的。
 
据此看来,这只獬廌又着实不矜持得很。
 
众人议论半晌,没个定论,最后只得归结为一句话——这只獬廌真是脾性古怪。
 
浴室之内,雾气缭绕,暗香萦徊。
 
神仙似的年轻男人全身浸在盛满温水的木桶中,低眸看着水上漂浮的花瓣。一头润湿的长发垂在桶外,宛然委地,如一痕晕开的墨色。
 
苏拿了一把桃木梳,慢慢为他梳发,一边说道:“我知道,半夜我睡着之后,你曾经出来与我相会。清晨你躲回卷轴里,是不想被旁人看到我们亲昵的姿态,免生口舌。我离开之后你急着追来,是怕我下次改变心意另选别人。”
 
尉檀低垂眼睫,只默默听着他说,一语不发。
 
苏放下梳子,身形一转来到对方面前,注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只是我不懂,你既处处为我着想,又为何对我如此冷淡?难道有什么事情,是你怕我窥探到的么?”
 
尉檀眼波微动,侧过脸去望向别处,“阁主说什么,獬廌不懂。”
 
这样的反应,苏已然见过多次。每当有话欲说,却又不能说出的时候,尉檀便会下意识地转头回避。
 
“我不是说了,不要叫我阁主,要叫主人。”
 
“……”尉檀不予理睬。
 
“罢了。”苏叹了一声,轻巧地转开了话题,“你不愿意,我便不勉强。——来,我替你洗洗身子。”
 
苏试探着伸出手去,触及尉檀的肌肤。尉檀只是怕痒似地略略一颤,便不动了。他并不拒绝这种程度的接触。
 
水汽里,尉檀的肤色愈发白玉似的精致细腻。眼梢被热气洇出了一点薄红,像指尖挑上去的一抹胭脂。若是去扮昆剧里的俊美小生,压根不必上妆。只消眸光一转,便是绝代风流。
 
然而他虽生得这样一副好相貌,却偏偏总是冷着一张脸,就连死人也比他的表情多些,可真是暴殄天物。
 
苏心中不禁暗自遗憾。不过话又说回来,倘若这家伙生性风骚总是作妖,自己岂不是要把一颗心泡烂在醋缸里。
 
罢了。现在这样子虽然殊无情趣,倒也省心。
 
“站起来,我帮你擦干。”苏说。
 
尉檀顺从地扶住木桶边缘站起身子。
 
趁对方低着头未加防范,苏做了最后一次试探——他冷不防用掌心托住了尉檀的后脑,低头贴近对方的脸颊。那架势,似乎即刻便要强吻过来。
 
尉檀神色遽变。苏只觉手臂间蓦地一空,尉檀的身形已经纵至一丈开外。木桶被他的动作带倒,混着花瓣的温水倾泻一地。
 
对方神色每一丝微小的变化,俱落入苏眸底。苏看得出来,他的抗拒,不是出于厌恶,而是出于恐惧。
 
尉檀之所以躲避,是因为他在害怕着什么。
 
苏回想起自己最初的世界。那时,每一次两人亲吻,尉檀都显得十分紧张,身体绷得僵硬。每当苏试图用舌尖顶开他紧抿的双唇,他便立即闪电般地抽身避开。
 
原本苏一直以为,那种反应是出于羞涩。眼下看来,却并非如此,而是另有缘由。
 
一念及此,苏的头忽然一痛。似乎在上一个世界里,发生过一件与接吻相关的事情,但却被他忘记了。
 
那究竟是……
 
苏不再多想,冲尉檀展颜一笑,指缝间倏地扯出一条手巾。
 
“你这么紧张干什么。”他气定神闲看着对方,“我只是要帮你擦头发。”
 
尉檀赤祼着身体,充满戒备地与苏对望半晌,脚步才终于动了动。然而下一瞬,他却做出了一件让苏目瞪口呆的事——只见他的身形就地一滚,变成了一头矫健的兽。
 
大小如羊,体格似犬又似豹,全身披覆着缎子般油光水滑的黑色短毛。一双黝黑透亮的眼睛,目光清冽。
 
化为兽形的尉檀似乎放了心,扑扑剌剌抖了抖身上的水珠,颠颠向苏跑近,甚至还略有几分得意洋洋。那眼神仿佛在说:这下子,你还想强吻我么?
 
苏看着他神气活现的样子,脑中不合时宜地飘过一句俗语——豆腐掉进灰堆里,吹不得,打不得。
 
第14章
 
《异物志》:东北荒中有兽,名獬廌。一角,性忠。见人斗,则触不直者;闻人论,则咋不正者。
 
嫏嬛楼内,苏单手托腮,对着案头的书出神。
 
一件氅衣悄然覆上他的后背。灯灺摇红,有人在身侧秉烛添香。
 
苏微微弯唇,并不抬头,向肩头伸过手去,握住了一只温润的……蹄子。
 
黑色的神兽立起前蹄,往旁边一盏错金博山炉中添入沉水香。
 
“你非要一直以兽身与我相会么?”苏叹息道。
 
尉檀甩了甩尾巴,一双前蹄扒在书案边沿,瞧他在读何书。
 
苏便逗他:“我方才读到古诗里说,‘无逾我园,无折我树檀。岂敢爱之?畏人之多言。’这是什么意思,你可懂得么?”
 
尉檀闪闪眼睛,不言。
 
苏摩挲着他光滑的头顶,问道:“你的角呢?不是说,獬廌头上生有一支角么,怎么不见?”
 
尉檀便把头转向另一边,一低头,额前兀地钻出一支黑色的独角。略似犀角,却比犀角细长而挺直。苏轻轻摸上去,凉冰冰的,十分坚硬。
 
“若是遇到不直之人,你便会用角顶他么?”
 
尉檀又闪闪眼睛。
 
“我就不直。来,速速顶我。”苏张开怀抱。
 
尉檀对这无聊的玩话不感兴趣,独角倏地收回,前蹄从书案上挪下。苏以为他要走,他却凑到苏身畔,低头轻咬衣带。
 
“对了,我尚未与你结契。”苏想起来,他只给尉檀洗了一个澡,还不曾将信衣交付对方。
 
尉檀点点头,退后半步,收拢四蹄坐得端正,黝黑的瞳中满怀期待。
 
苏手抚衣带,沉吟片晌,却摇了摇头:“可我并不想与你结契。”
 
尉檀没想到他会如此说,不由呆了呆。
 
“若是结契,你便要与我生死相随。但我不愿如此。”苏的手指探到他的下颔,揉弄他颈间柔软的毛,“入京之前,我曾自卜一卦。今年我命逢阳九之厄,当有大劫。阁主之位,我是坐不久的。你是神兽,自然洞晓天机,不必与我同遭此难。我死之后,你另寻一个主人罢。”
 
尉檀眸光一沉,忽然现了人形。
 
“獬廌并不怕死,也不在乎天谴天劫。公子与我早有夙缘,是我认定的主人。”他的语气依旧沉稳,然而措辞却是苏从未听过的激烈。
 
苏不觉微怔:“夙缘?”
 
尉檀也不顾他懂还是不懂,只管急迫地说下去:“只要三生石上精魂不散,我生生世世——”
 
——咔嚓!!
 
楼外陡然一声惊雷震响,把尉檀的后半截话头生生截断。带着土腥味的劲风砰地撞开了西面的窗扇,一时之间,满室书页乱飐,笔砚横滚,几点雨珠如撒豆一般噼呖啪啦飞落案台,寒气逼人。
 
尉檀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侧目望着漆黑天幕中乍明乍暗的闪电,薄唇紧抿,再不发一言。
 
苏连忙起身关上窗扇,室内顿时安静了许多。
 
“你方才说什么?”他抓住尉檀的手,继续追问道。凭直觉,他感到尉檀在有意无意之间泄露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没什么。”尉檀却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冷淡的神态,抽回了手。之前的急迫之色荡然无存,只是脸色仍旧苍白得骇人,映衬着如墨的长发,仿佛一张吹弹即破的薄纸。
 
他这副模样令苏莫名心疼,“你既然连天谴天劫都不在乎,那么你到底在害怕什么?不能告诉我么?”
 
尉檀不接他的话,走到窗前,将槅子推开半扇。
 
“这风是从西方金神方位吹来的,有‘七煞’之气。”他转过头来,眼中闪过关切,“风尾尚未走远,我先去察看,公子今夜多加小心。”
 
“等一等!你——”苏慌忙出手相拦,但已然迟了。尉檀身形一纵,一道流矢似地掠出了窗外。
 
——你至少穿件衣服再去啊卧靠!!!苏在心里把后面半句话喊完。
 
窗外已是风雨大作。尉檀的身形在半空中倏然幻化为兽,却与先前那般似狗非狗的形态迥异:四蹄蹈火,独角当风,二目如电,獠牙狰狞,遍体磷光大动,令人不敢直视。
 
这才是獬廌的神兽真身。
 
只听那獬廌凌空低低嘶吼一声,引得天边雷霆相应,而后矫首昂视,踏风步虚,转眼便没了踪迹。
 
苏凭窗伫望,忽听耳边“叮”地响起金石交击之声,有一物破空飞来。劈手接住,却是一支粲然夺目的黄金短箭,箭身上穿着一张信笺。
 
展开信笺匆匆阅过,却是他的长兄飞箭传书,约他速到前厅一见,有要事相商。
 
苏匆匆下了嫏嬛楼,正要叫小厮带路去前厅,忽觉有东西在咬他的手。低头看去,却是他佩在腰间的那颗煤精石印章。印章上翻出一对煤球眼,对他挤眉弄眼一番,又飞快地合上,与黑色的印身融为一体。
 
苏会意,找了个借口支开小厮,绕行至花园中一座假山后面。确认四下无人尾随偷窥,才把那煤精印托到眼前问道:“你有何事?”
 
煤精印探出四肢,伸腿伸脚活动一番,摇头大叹特叹:「额滴个神,每天都不能随意活动,真真累死本魂了。这个世界不好不好,公子不如快些死掉完球。」
 
“这些废话稍后再叙,先讲正事要紧。”
 
「哦。」煤精印张口吐出一张墨迹淋漓的宣纸,「本魂方才又收到了新的设定,关于『金神七煞』。」
 
“金神七煞?”苏蹙眉,“方才尉檀也提到了‘七煞’一词,嘱我多加小心。”
 
「正是。」煤精印扁起了一双猥琐的煤球眼,「公子且听我说:貌似作者这一回改变了路数,不再使那些暗搓搓的手段,而要明着来取公子的性命。」
 
第15章
 
七煞,是指金神方位上的八位凶神,亦称“金童七煞”,亦即二十八宿中的“角亢奎娄牛鬼星”七宿。
 
然而江湖中人人闻之色变的“金神七煞”,却不是天上星宿,而是七宿下界转生的七个恶人。
 
七煞不仅为害四方,并且暗中勾结官吏,扰乱朝纲。但因他们法力高强,连皇帝也轻易奈何不得。阁历任阁主与他们苦战百年有馀,也仅能勉强压制其祸祟,而无法将之彻底剿除。
 
然而不知自何时起,江湖之中渐渐有了一种传言:唯有“独孤八达”能灭“金神七煞”。需要付出的代价则是,“八达”之中至少有一人将牺牲性命。
 
这传言愈演愈烈,上至皇帝,下至贩夫走卒,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阁的老阁主欧阳无名恰与独孤家族是世交,于是极力让贤。
 
八公子独孤苏,便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接任了阁主之位。
 
「看来,作者这一次是明说了,要你死在七煞之手。」纯爱之魂道。
 
“最重要的设定总是憋到最后一刻才说,作者的尿性还是一如既往。”苏如此总结。
 
「不错。」纯爱之魂将那张宣纸吞回腹内,「你有两位兄长在京中任职,听说你已入京,特意赶来与你相见,商谈扫灭七煞之事。他们此刻正在前厅等你。」
 
隔着雨帘望去,前厅灯烛荧煌,小厮和杂役进进出出,拴马的拴马,端茶的端茶。
 
“我这就去见他们。”苏整理一下服饰,“对了,我的兄长们分别叫什么?我记诵一遍,以免出错。”
 
「公子不必费心记诵。你七位兄长的字分别是大达,二达,三达,一直到七达。」
 
“……我忽然觉得,其实‘破达’还算是走了心的。”
 
「本魂亦有同感。」
 
苏来到前厅,只见自己的长兄独孤一负手立在窗前,仰面看雨。
 
独孤家族虽为武林世家,但也世代有人在朝中为官。
 
这一代入朝为官的,便是嫡长子独孤一,担任钦天监正五品监正之职。
 
苏趋前行礼,问道:“大哥在看什么?”
 
“哦,破达你来了。”独孤一微微点头致意,却并不转过身来。双眉紧锁,手指轻捻髭须,隐然有世外高手风范,“为兄正在观望星象。”
 
“可是……”苏向窗外看了看,“今夜雷雨交加,并无星辰啊。”
 
独孤一淡然一笑:“这有何妨。反正都是看不懂。”
 
旁边座位上有一人应声道:“大哥说的很是。”
 
苏循声望去,见厅内还坐了两人。一个是他的次兄,独孤二。另一个身穿素色直裰,手执玉柄拂尘,竟是一位仙风飘然的道士。
 
“无量天尊。”道士拱一拱手,“贫道法名贫僧,这厢有礼。”
 
窗前的独孤一这才转过身来,为苏引荐:“贫僧道长是为兄多年的故交,精通风水玄学。‘七煞’非寻常人可以匹敌,须得仰仗道长的修为,以茅山阵法‘七煞锁魂阵’方能破了他们。”
 
独孤二:“大哥说的很是。”
 
“不敢当,不敢当。世兄谬赞了。”道士一甩拂尘,爽朗笑道,一面望着苏细细端详,点头叹道:“罢罢罢。久闻八公子美名,今日一见,真真是一位烟视媚行、搔首弄姿的血性男儿。”
 
独孤二:“道长说的很是。”
 
苏:“……”
 
“破达,你的茶盅掉了。”独孤一神情威严,“你这是怎么了?依为兄看来,七煞固然可怕,但自古邪不压正。我们此番前来,正是与你商定对策。你如今是阁主了,万万不可在贫僧道长面前畏畏缩缩,失了仪态。”
 
独孤二:“大哥说的很是。”
 
苏稳定一下情绪,叫小厮来收拾了摔碎的茶盅,忽然想起一事:“对了,怎么不见欧阳老阁主?你们快快去请。”
 
一名下属在门外听见,立即趋前,躬身回报道:“禀告公子,老阁主已于昨日傍晚收拾了行囊,骑快马连夜离开了阁。”
 
“为何如此仓促?”苏微愕。
 
“实不相瞒,与公子相见时,老阁主已然身染时疾。若不是为了等候公子接任,早已应该寻医养病去了。”
 
“原来如此。”苏缓缓点头,“是我过于轻慢疏忽了,竟未曾相送。”
 
“公子不必自责。”下属又躬一躬身,“是老阁主自己不叫我们声张的,还特意吩咐说,此等区区小事,不必惊扰公子。”
 
“可有人随行?”
 
下属摇摇头,“老阁主单人独骑,只带了少许衣物盘缠。”
 
苏闻言,不由心绪一黯。欧阳老阁主掌管阁十年,其间四平八稳,无功亦无过,在江湖上也算有些名望。想不到离任之时却如此凄怆,竟连一个饯行之人也没有。
 
“老阁主不是要治病么,不多带些钱财怎么行?”
 
“这个公子不必担心。”属下慨然道,“早在一个月前,老阁主就已清理了库中所贮存的金条,雇了十二辆马车搬运一空,说是求医所需的诊金。”
 
“……”苏开始觉得画风不对,“不知老阁主身患何病,诊金竟如此高昂?”
 
下属低了低头,“禀告公子,患的是伤风。”
 
啪!苏手中刚换的新茶盅在五指之间粉碎,“治疗一个伤风……需要十二车金条??”难道是禽流感吗?!
 
“属下也不是很懂。老阁主说是,便是了。”
 
苏闭着眼睛按了按额角,“那么,阁中的账房还有多少馀钱?”
 
“禀告公子,没钱了。这个月的薪俸已经发放不出,还须公子想想办法。”
 
“呵呵。”苏咬牙切齿一笑,“那么,老阁主临行之前,可留下什么话不曾?”
 
“这……倒确实有一句。”下属的眼睛为难地转了转,“不过,属下认为公子不宜听到。”
 
“说!”
 
“是。老阁主曾在阁门前勒马回头,仰天大笑道:‘阿弥陀佛,总算把这个烂摊子扔出去了,灭哈哈哈哈!’然后便扬鞭催马,绝尘而去了。”
 
“……”
 
这时,一直在旁聆听的独孤一走上前来插言道:“破达,你且听为兄一句话。”
 
苏无力:“大哥不要叫我破达了,叫我八弟即可。”
 
“好的,破达!”独孤一神色庄重,“依为兄看来,没钱固然可恼,但自古邪不压正,虱子多了不痒。你万不可在贫僧道长面前畏畏缩缩,失了仪态。”
 
独孤二:“大哥说的很是。”
 
“钱财乃身外之物。八公子神仙似的一个人,怎么也为这些俗务烦扰?”贫僧道长亦是一脸浩然正气,甩着拂尘,掀髯而笑,“只要别少了贫道的酬金,其它俱是小事,何足虑也!”
 
苏:“二哥你不必表态了。”
 
独孤二:“八弟说的很是。”
 
独孤一:“破达!破达你往哪里去?”
 
苏:“我想静静。”
 
冒雨回到花园中的假山后面,苏重新掏出煤精印:“世界如此扯淡,我已生无可恋。不如快些死掉完球。”
 
煤精印叹一口气,伸出手爪摸摸对方,「公子不可自抱自泣,还须打起精神拯救cp。」
 
第16章
 
当夜,贫僧道长便由一众人等陪同,在阁布起阵来。
 
阁坐落之处,以风水来说,是一片天然的聚阴地。京城乃是龙脉所在,天子脚下,阳气太盛,普通的阴魂怨气不敢在城中滞留,便如积水流向洼地一般,流聚到了这一处地界。
 
时间一久,阴魂怨气聚集得多了,难免兴妖作怪。于是,三百年前的当朝皇帝降下一道旨意,在此地敕造一座兰若寺,以镇邪祟。这便是阁的前身。
 
后因香火不旺,又罹战乱,寺庙渐废。直到百馀年前,武林中的一个门派在原址基础上重兴土木,这才建成了如今的阁。
 
故而阁如同一座和尚庙,上上下下只有男人,为的便是聚集阳气,祛避阴魂邪祟。
 
冒雨奔走了半夜,阵法告成。贫僧道长指着正中央所留的一处空地说道:“茅山一派,最重阳气。此阵正中的位置是璇玑位,叫做‘阵眼’,须由阳气最强者坐镇,方有奇效。不知八位公子之中,可有哪一位仍是处男之身么?”
 
独孤一指着苏道:“我家兄弟八人,五人已有妻室。老六和老七虽尚未婚配,然而终日流连花街柳巷。唯有八弟一人始终守身如玉,无论男色女色,一概不近。”
 
独孤二:“大哥说的很是。”
 
贫僧道长闻言,钦敬之情立时溢于言表:“无量天尊!想不到以公子这般样貌,又身处软红尘中,竟能耐得住寂寞,真真是一个如花似玉、忸怩作态的刚烈汉子!”
 
苏:“道长我求你了,嫏嬛楼里有成语词典,下次开口之前先看看可好?”
 
“哈哈哈!”贫僧道长又掀髯爽朗而笑,“公子不必如此谦虚。贫道浪荡江湖这么多年,所阅之人何止百万。不为色所迷者,唯吾与汝而已!”
 
话音未落,半空中忽地掠过一道惊鸿之影,伴着一缕檀香气。
 
一个人翩然无声落在众人面前,轻盈得宛如一瓣雪花。发梢在风中宛转飘扬,徐徐垂落在他赤祼的双足旁。
 
深夜雨气湿寒,一群人穿着厚底靴,仍觉冷意从足底透来,不时呵手跺脚。而这个人赤足立在地面的雨水中,却泰然自若,仿佛根本不觉寒冷。
 
引路的小厮慌忙将琉璃灯举高一些,照见那人的面容。白玉似的一张脸,眉目如画,神态闲雅。身上不着寸缕,一把长发宛如黑色锦带,在腰间盘绕一周。灯影之中,只见密密的雨丝从他身侧划过,却无一滴沾在他的身上。
 
一群人鸦雀无声,以为自己看到了真仙。片晌之后,才有人脱口嚷了出来:“这不是独孤公子的神兽獬廌么?”
 
苏早已解下了披风,疾步走过去,给尉檀披上。却见尉檀右手微举,五指结着一个手印,乃是辟水辟寒辟尘诀,雨水和寒气全然不侵。
 
尉檀由着苏为他披上斗篷,目光微闪,欲言又止,转过眸子望向贫僧道长。
 
“无量天尊!”贫僧道长一脸浩然正气,“这位公子何方人氏?芳龄几何?已婚配否?好南风否?看小道如何?”
 
尉檀抬起左手,将一件东西展示在众人眼前。那是一根玄色铁钎,上面贴着大篆书写的符咒。
 
“是你布的阵么?”尉檀淡淡开口。
 
“不错,正是小道。”贫僧道长面露得色,“阵已布成。那七煞不来便罢,若是来了,一闯入其中,阵法便即刻发动。不到魂飞魄散,再也出不去的。”
 
“七煞锁魂阵。”尉檀微微偏着头,自言自语似地说了一句。然后便不再理会众人,径自对苏道:“夜深天寒,我送公子回房休息。”
 
说着身形向前一俯,即刻化为一头似狗又似羊的走兽,乖巧地在苏面前趴下,示意对方跨到自己背上。
 
苏跨骑上去,只觉全身倏地一暖,有一股内息自身下的尉檀体内流出,瞬间贯通他的四肢百骸,将他周围的寒气祛除殆尽。那些雨丝将要落在他身上时,便似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开,落向旁边,半点也沾不到他的衣角。
 
尉檀驮着他稳稳立起,一纵便消失在夜色中。留下一群人在原地泪流满面,望而兴叹:我们也很冷很寂寞,我们也想要神兽!
 
尉檀跑得极快又极稳。苏几乎未曾感觉到颠簸,只觉周遭景物恍然一变,便已经置身于自己的房间中。
 
尉檀变回人形,刷地掩上厚重的窗帘。
 
“怎么?莫非你终于开窍,愿意和我做些见不得人的事了?”苏见他神情严肃,便打趣道。
 
尉檀殊无笑意,侧耳细听,确认四下无人,“公子可知道,那个阵法有多么凶险?”
 
“你是说那个七煞锁魂阵么?”
 
尉檀点点头,“那个阵法,是以怨气来发动的。要布成此阵,需同胞兄弟八人,七人各守一角,中央璇玑位上以一人作为‘阵眼’。若我猜的不错,公子便是镇守‘阵眼’的那个人。”
 
“是的。那位道长说——”苏顿了顿,没好意思把自己当选的原因讲出口。
 
“我猜他必定不曾告知你,如果此阵被破,公子将会如何。”尉檀走近了一步,直视苏的双眼,“这个阵法的原型,实际是将一个人大卸八块。七个部位各置一角,头部置于璇玑位,作为‘阵眼’。这样布成的阵,怨气极强,能将其它邪祟之气困于其中。”
 
苏没想到,此阵原来竟如此凶残,在这夜半三更之际听来,只觉得后脊微微发凉。
 
尉檀继续道:“因为此阵的手法过于残忍,因而被诸多道派列为禁忌之术,后来才改以兄弟代替手足。然而以怨气发动这一点仍然未变,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即便成功消灭了七煞,公子也会身负重伤。而若是阵法被七煞所破……”
 
说到此处,尉檀眸中寒光凛冽,一字一句道:“璇玑位上的那个人,将会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苏沉默片晌,轻叹:“多谢你提醒。倘若这是我命中注定的天劫,我也无可奈何了。”心中默默吐槽:如果作者非要我死得很难看,我躲也躲不过去的。
 
尉檀眸中光芒隐现,似乎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忽然他一步跨上前,将苏紧紧抱住,声音微微颤抖:“我不怕死,也不怕你死。可我怕你魂飞魄散,我再也找不到你。”
 
第17章
 
尉檀话音刚落,窗外又兀地响起一声雷。这一次与前次不大相同,雷音遥远而沉闷,犹如低沉的警告。
 
尉檀一听到那雷声,便又住了口,但仍抱着苏的身子不放,仿佛小心翼翼守护着一件稀世珍宝。
 
苏听他话说的古怪,似大有玄机,连忙回抱住他,却感觉他全身都在发抖,连气息也略有一丝紊乱。
 
“你做了什么?”苏探一探他的内息,不禁讶然,“你的真气都快耗尽了,再不补充……”
 
“公子不必为我担心。”尉檀摇头打断他,“我已在此处布下结界,辰时之前,公子切勿随意离开房间。”
 
不等苏再多问什么,半空中忽然隐隐传来一道低语声。那声音似人非人,阴阳怪气笑道:“不过是区区一只獬廌罢了,竟敢逆天而行,真是自不量力。”
 
又一个声音道:“你已与我们缠斗了半宿,真气枯竭,再战下去,只怕性命不保。”
 
尉檀脸色遽冷,点足从苏身旁掠开,凌空一跃,霍然现出神兽真身。霎时间,满室风雷大动,琉璃珠罩内的烛火摇曳闪灭,映出四壁鬼影绰绰。
 
“哈哈哈!”第三个声音狂笑道,“你现出真身也没用。我等乃是星宿临凡,连真龙天子都对我等无可如何。与我等为敌,你不怕天雷灭顶么?”
 
獬廌一声暴吼,四蹄之下旋风乍起,墙圮簌簌颤栗,直震得屋梁上的细屑汩汩而下。
 
半空中的那些声音似是怔了一怔,少顷冷笑道:“你若执意要勾动地火,我们也拦你不住。可你不要忘了,地火能灭了我们,更能灭掉凡人肉身。獬廌本是善兽,你不在乎生灵涂炭么?”
 
獬廌攒蹄咆哮,腾空破窗而出,一面用传音入密叮嘱苏:“公子切记:辰时之前,无论发生何事,切勿离开此地!”
 
腥风苦雨挟裹着凛冽煞气,冲开窗扉,卷起重重纱帏。
 
前厅内灯火煌煌,亮如白昼。贫僧道长正让两个童子扶乩,不多时,乩仙在沙盘上批出了一个“刘”字。
 
贫僧道长一手捋髯,蹙眉掐指一算,顿时失惊道:“大事不好!刘芒来也!”
 
国师刘芒是三朝元老,权倾朝野,手握重兵,连皇帝也惧他三分。他素日与一众妖僧佞道勾结,蓄谋断绝龙脉、篡夺皇位,自己临朝称帝。只因忌惮着阁等一众武林门派的力量,故而迟迟未敢出手。
 
如今江湖风传,“金神七煞”将与“独孤八达”对决,他便欲借力打力,假七煞之手铲除阁这块绊脚石。
 
他手下的阴阳师为他分析道,“刘”字是卯金刀,应在卯月卯日卯时,起金戈之事。
 
今日正是卯月卯日,刚刚过了子正初刻,刘芒便纠集了五百亲兵,趁着夜雨,偷偷摸摸直扑阁,打算杀他一个措手不及。至于师出何名,可待阁被扫平之后再随意捏造。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届时皇帝再怎么愤怒,木已成舟,也无可挽回了。
 
此时已是寅正初刻。阁外,五百人马暗地里布下了包围,刀剑林立,夤夜中寒光森然。
 
前文叙过,阁坐落之处是一片天然的聚阴地,寻常人不敢轻易靠近,害怕冤孽邪祟缠身。能平安无恙进出此地者,大抵分为两类:一是方外高人,凭借自身的修为驱邪;二是武林中人,以刀剑锋镝的煞气辟邪。
 
刘芒带来的这五百亲兵,皆不是普通士卒。不但通晓堪舆八卦之术,且武艺高强,个个身负绝技。
 
刘芒国师坐在一乘战车之内,由八匹装饰着纯金鞍辔的大宛宝马牵行。战车旁立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和尚,身披水田衣,手持一根紫金禅杖。
 
在他们面前,是一百名严阵以待的阁弟子。贫僧道长昂藏鹤立,长髯与拂尘迎风飞舞。
 
独孤一和独孤二已飞雁传书给其馀五个兄弟,此时五达尚未赶到,锁魂阵暂时无法发动。而七煞正与獬廌厮杀鏖战,难解难分,无暇顾及地面上的情势。
 
于是,贫僧道长先率领一百阁中精英出门迎战,以此拖延时间,等待五达到来。
 
见了贫僧道长,那和尚收起紫金禅杖,双手合十,上前唱喏:“阿弥陀佛,不知这位道长如何称呼?”
 
贫僧道长亦拱手还礼:“无量天尊,贫道法名贫僧。”
 
贫道禅师:“阿弥陀佛,贫僧法号贫道。”
 
贫僧道长:“无量天尊,不知何故,闻禅师之名,顿生亲切之感。”
 
贫道禅师:“阿弥陀佛,贫僧亦有同感。”
 
贫僧道长:“无量天尊,禅师为何呼唤贫道法名?”
 
贫道禅师:“阿弥陀佛,贫僧不曾呼唤道长法名。倒是道长,为何呼唤贫僧法号?”
 
贫僧道长:“无量天尊,我有点乱。”
 
贫道禅师:“阿弥陀佛,我也有点乱。”
 
贫僧道长:“说这些废话无用,不如径自开打。”
 
一言不合,双方人马即刻在阁门前交了手。漫天刀光剑影,各路暗器齐飞,竟比天空中的闪电雷鸣更令人眼花缭乱。
 
起初双方势均力敌,然而战不多时,灯烛火把便被狂风暴雨熄灭。阁门前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于是战事很快演变成了一场敌我不分的大混战。
 
黑暗之中,不停听见有人惊呼惨叫、翻身滚落,只是不知究竟是伤于敌人之手,还是被自己人误伤。
 
乱七八糟之中,苏站在自己房内,听着下属不时飞报传来的战况消息,心里天人交战。
 
作者这一次的路数的确十分明显,甚至公然借尉檀之口告诉了他,他将会在何时、如何死去。
 
倘若按照尉檀所交代的,一直待在这间房中杜门不出,或许当真可以逃过一劫。
 
但苏非常清楚,作者绝不会如此便宜他。一定会有某种状况发生,使他不得不离开房间,甚至不得不踏上那个璇玑位。
 
抚弄着腰间佩带的煤精印,苏轻叹:“要我‘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作者这一次的手段果然更加阴狠了。”
 
第18章
 
煤精印默默翻出一对眼睛,正要说话,一眼瞥见苏身后的窗户,忽地尖声大叫道:「小心背后!有东西冲过来了!!」
 
“啪!”窗扇突然被大力撞开,有什么东西带着风声摔了进来,重重落地。
 
苏仗剑点足,快捷无伦地向后飞掠。然而一看清地上那个横躺的人影,他的神色骇然一惊,迅即收剑冲上前去,将那人抱起。
 
“尉檀?”
 
尉檀全身浴血,双目紧闭,已然不省人事,对他的呼唤和摇晃毫无反应。
 
“咯咯咯……”窗外又传来一阵不人不鬼的尖细笑声,“把你的獬廌还给你。就这点不入流的本事,还妄想以一敌七,真是死不足惜的蠢物!”
 
另一个声音道:“江湖传言,阁的新阁主多么厉害,一手独孤剑法出神入化。我只道是个人物,呸!不过是只缩头乌龟罢了。”
 
“哈哈哈!待我们将阁屠戮一空,看那乌龟出不出头!”
 
语气虽嚣张之至,然而苏听得出那些声音中勉力压制的痛苦喘息。看样子,七煞尽管重创了尉檀,他们本身也元气大伤,已是强弩之末。而且他们只敢在窗外咋咋叫嚣,却并不敢闯入这间屋子。
 
苏自然不会被如此低劣的激将法迷惑,任凭那七煞在外面百般骂阵,他理也不理,只将尉檀抱到榻上放平。移过灯来细细一看,登时怒恨交加。尉檀遍身从上到下,竟没一处完好。那些伤口不是寻常刀剑所致,而是由附了符咒的法器造成的,深可见骨,流动着黑雾似的煞气,看上去触目惊心。
 
更为可怖的是,他的腹部凸起一道乌青的瘀痕,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徐徐向上蔓延,仿佛皮肤下面游弋着一条毒蛇。
 
“咯咯咯……”怪笑声再度隔窗而起,“你也看见那道瘀痕了么?你可知那是何物?告诉你,那是数百年间盘踞在此地的冤魂孽魄!”
 
獬廌是神兽,阳气极重,百鬼莫侵。煞气也与阳气一样,可以震慑冤魂厉鬼。然而獬廌之身若被煞气缠绕,阳刚至极,便会坎离颠倒,反而成了真阴。
 
道家学说之中,人体以头部为“乾”,阳气最盛;腹部为“坤”,阴气最盛。于是,那些平时被獬廌镇住的邪祟之气便乘虚而来,自腹部袭入他体内,逐步向头部侵蚀。
 
窗外的声音愈加得意:“因他是神兽,不会丧命。但是一个时辰过后,邪祟侵脑入髓,他便会元神溃散,形同废物。你若想救他,除非把他带到品香楼,用那里的千年旃檀祛除他身上的邪秽。否则你从此便守着一只废物神兽度日吧,哈哈哈!”
 
苏强捺心绪,为尉檀盖上被子。目光无意间落在尉檀的右手上:拇指收拢,四指伸直。
 
起初,苏以为那是某种手印。而后倏地明白过来,这个手势是在提醒他“卯时”。子丑寅卯,卯为第四。
 
看一眼更漏,此刻已是卯初。一个时辰之后,卯时便过去了。七煞的用意十分明显:想迫使苏在卯时离开这间屋子,以便出手击杀他。
 
苏强令自己沉住气。无论七煞所说是真是假,他都不能在辰时之前离开此地。否则,尉檀为他付出的努力就白费了。
 
由于处在昏迷中,尉檀的唇不再像平时那样紧抿,而是微微分开一线。
 
苏看着,忍了又忍,终是没有忍住,低头吻了上去,舌尖探入对方双唇之间。
 
无论在哪一世,尉檀清醒的时候,都绝不许苏这么做,仿佛这是一种禁忌。苏一直也弄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
 
正在这么想着,毫无防备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些画面——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苏一惊,疾速撤回身子,以为是鬼魅施放的幻术。然而那场景却令他十分怀念,仿佛他很久以前曾置身其中。而且,尽管说不出原因,但他凭直觉感到,那是温柔无害的东西,并非鬼怪要迷惑他。
 
那些画面似乎是……
 
是尉檀的记忆。
 
苏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定一定神,又低了头,噙住尉檀的唇瓣,舌尖轻轻抵入。
 
果不其然,方才的画面再度浮现。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一个十二三岁的白衣少年散发坐于桃花树下,缓歌一曲《清平乐》:
 
梦魂寻遍,忽向樽前见。好似乌衣春社燕,软语东风庭院。
 
丁宁记取儿家,碧云隐约红霞。直下小桥流水,门前一树桃花。
 
少年身旁卧着一只黑色小兽,状如小狗,却有四蹄。一双黝黑透亮的眸子透出欢喜的神色,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少年。
 
一曲歌罢,少年向小兽转过头。苏看清了他的样貌——不是别人,赫然正是他自己。
 
“小黑,你喜欢这曲子么?”少年问道,一手轻轻抚摩小兽的颈毛。小兽摇头摆尾,欣然舔舐少年的掌心。
 
少年与小兽玩耍一回,看一看天色,“时候不早,我该回家去了。明天我再来看你。”
 
小兽咬住少年的衣角,口中呜呜低鸣,似是万分不舍。
 
“我也想养你,可我爹不许。”少年柔声叹惋,把小兽抱在怀中,掰了掰它软软的小蹄,“他们说,你犬身羊蹄,必是妖物。不过,我才不信他们胡说八道。我猜你定是神兽,只是尚未长成,那些俗人不认得。”
 
小兽仰起头看他,眸子莹光熠闪,口中犹自呜呜做声。
 
少年微笑,低头在小兽的头顶印下一吻,“若你真是神兽,等你长大了,可还要记得我,记得这个地方。”
 
少年说着,举头环顾,似要把周遭景物悉数刻入眼底。
 
苏的视角随着少年的目光四下逡巡。这里的地形宛然正是阁如今坐落之处,然而阁所在的位置上,却是一组巍峨高耸的兰若精舍。山门前的匾额上,书写着五个苍劲挺拔的金色大字:敕造寺。寺前几树桃花临着流水,曲桥宛转,亭榭玲珑,映着天际落霞。
 
“我听说,就要起兵祸了。”少年的神色黯了一黯,殷殷叮咛小兽,“不过,他们说寺庙不会被拆毁。若我以后不能常来,你就在这里等我。我一安定下来,就到这里寻你。好么?”
 
小兽安静聆听着他的话,双眸闪动,竟微微点了点头。
 
少年又恋恋不舍抚弄了它半晌,才终于一步一回头地慢慢离去了。小兽始终站在原地,凝望着他。
 
丁宁记取儿家,碧云隐约红霞。直下小桥流水,门前一树桃花。
 
……
 
苏抬起身子,又觉一阵头痛猛地袭来。
 
是的,他想起来了——单单在这个世界里,他也有一段前生。虽记不真切,但依稀有些残存的印象。
 
二百年前,他是一个住在寺附近的布衣少年,偶然拾得一只饿得奄奄一息的小黑兽。他偷偷喂养了它,把它藏在寺外的桃花林中,一得了空便来看它。
 
后来,狼烟四起,天下大乱。寺也渐渐断了香火,终至废弃。
 
他再也没有回去寻那只小兽。不是他不想,而是他死于战乱之中。那一次桃花树下相别,竟成了他们前生最后一次相会。
 
一百年后,寺变成了阁。品香楼里莫名多出一只自愿被封印的獬廌,等待着他命中注定的主人。
 
之后又过百年,阁来了一位新阁主独孤苏。
 
——原来,这一段前生往事,便是尉檀那日所说的“夙缘”。
 
苏出了一回神,心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又是疼惜,又是感慨,还略略夹了一丝微妙的怅惋。
 
当时,听到尉檀那番没头没脑话,苏心中曾经蓦然闪过一念:莫非尉檀是在向他暗示,尉檀也保留有他们每一世的记忆?
 
为此,他特意又将目前已知的设定偷偷咂摸一番。设定中的确不曾说明,每个世界里的尉檀究竟是什么状态,是否仍记得前面经历过的一切。
 
然而眼下看来,却像是苏想多了。尉檀口中的“夙缘”,似乎仅指他们二人在这个世界里的那段前生,而并没有更多含义。
 
想了一想,苏又俯下了身子。
 
虽然还不太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这一次他打算吻得更深一些,试试能否看到更多东西。
 
脚下的地面却在这时簌簌摇晃起来。摆在桌角的一盏茶格格颤响,跳动着从桌沿跌落,摔得碎裂。
 
院落之中烛火通明,许多人在奔跑吵嚷,一时乱哄哄闹成一片:“地火!‘地火’来了!”
 
第19章
 
五行之中,唯有火能克金。
 
能克制金神七煞的不是普通火焰,而是地下蕴藏的真火。此火由神兽的元神、元气、元精三昧激发,水浇不灭、土扑不熄。
 
此刻,地火被獬廌的元神控制着,在地表上下徐徐浮宕。颜色明炽如岩浆,却有形而无温,宛如一幕幻象,不会灼伤人和物。
 
然而这般景象看上去却甚是骇人:整个阁仿佛矗立于地狱业火之中,红光冲天如血莲怒放。
 
“该死的!那头畜生竟然真的勾动了地火!”
 
苏隐约听到,窗外的七煞发出一声压得极低的咒骂,房间四围那些幢幢鬼影旋即消失不见。
 
地面的震颤渐渐止息了,然而火光依旧在流动。邪气的脉络被映照得历历分明,仿佛一幅红莲图上纵横氤氲着淡淡墨晕。阁中众多弟子从未见过这等场面,立在院中不知所措。
 
见此情形,苏心中一动,点足跃出窗棂,登上屋脊凭高而望,果然见品香楼方向的火焰颜色最为纯净,毫无邪气侵扰。而与品香楼相对的另一隅,则聚集着一团暗青色的冷光,是七煞被地火驱赶到了那里。
 
苏立即跃到屋内,为尉檀穿衣。
 
这短短片刻工夫,尉檀腹部的瘀痕又向上蜿蜒爬行了寸许,但速度明显比方才慢了。越接近头部,阳气越盛,邪气上行便越受阻。
 
「公子要做什么?」煤精印不解问道,「要送他去品香楼么?」
 
苏点头。
 
「可我不太明白。」煤精印又道,「既然品香楼那边的邪气最少,为什么他不直接把你送到那边?那样不是对你对他都更安全么?」
 
“我想,他应该是综合考虑了所有因素之后,才决定让我待在这里的。”苏手里不停,一面匆匆解释,“品香楼虽然可以辟邪,但对付不了活人。孤立一隅,四面平地,如果有敌人同时从四面进攻,很难守得住。而这个房间位处中枢,易守难攻,也能趋避邪气。他再用结界为我隔阻七煞,可谓万无一失。”
 
「原来如此。」煤精印感慨道,「他这么安排,全是从你的角度来考虑的,没顾及他自己。」
 
这时,只听得门外有弟子匆促回报:“公子,大事不好!第一道阁门已被攻破,请求阁主指示!”
 
“不必惊慌。”苏沉声道,“命所有人退守二道阁门,我随后就到。另外,调集五十名高手,在品香楼外守卫。”
 
“品香楼?”那名弟子面露几分疑惑,却不暇细问,立刻传令去了。
 
给尉檀穿好了衣服,苏从腰间解下煤精印,举到眼前,对它叮嘱道:“我把尉檀交给你了,你要替我好好看护他。”
 
「啊?」煤精印瞪大了煤球眼,「我怎么看护他?」
 
苏用指尖撬开尉檀的牙关,把煤精印放入他的口中,“我会叫我的小厮过来,送尉檀去品香楼。那里有五十名高手把守,很安全。如果有人胆敢玩忽职守,你就说话吓唬他们。他们会以为是神兽的元神显灵,必定不敢造次。”
 
「这么重要的事,公子竟不亲自做么?」煤精印茫然问道,紧接着又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噢,我忘记了,你不能离开这个房间。」
 
“不,我不是要躲在这里,而是有其它事要做。”苏握紧了剑柄,“趁现在七煞被地火制约,我得出去打退那个国师。”
 
他转头望着外面的火光,“獬廌的元神已经很虚弱了,这火应当无法持续很久。一旦地火熄灭,七煞卷土重来,那个国师的人马又杀到了这里,我的处境就会很被动。一旦阁被灭,我的下场也可想而知。”
 
「可是……」煤精印露出担忧的神色,「离开这个房间的话,你的性命就很危险了呀!」
 
“有一句俗话,不知你是否听说过。”苏微微一笑道,“应当死在井里的,就不会死在河里。”
 
「你的意思是……」煤精印耸然一动,似有所悟。
 
苏点头,“直到刚才我才突然意识到,其实我一直在被作者误导。我总是在想,我在什么情形下会死掉,却忘了反过来想一想,我在什么情形下不会死。”
 
苏横剑在手,眸中闪过一道细细的微光,“每一次我会怎么死,原因都是唯一的。也就是说,只要不遇到这个必死的因素,我就是不死之身,谁也奈何不了我。作者给了我这么大一根金手指,我怎么能放着不用。”
 
******
 
雨下得更密了。
 
来犯阁的五百兵卒已经冲破了第一道阁门,正在向第二道门行进。那辆由八匹大宛马牵引的战车碾在青石道上,轮蹄隆隆如雷。
 
突然之间,最前沿的探路尖兵爆发出一阵大乱,人喊马嘶,似是遭遇了极为强劲的敌手。
 
“停车。”战车内有人悠然道,“前面出了什么事?”
 
片刻之后,一名副将从前方飞奔而来,翻身跪倒在车前,“启禀国师!已经到了第二道阁门,然而无法通过!”
 
“哦。”车内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这道门有多少人把守?”
 
“一个人!”副将的声音微微发着抖,仿佛遇见了活鬼,“只有一个人!”
 
“什么?”车内的人声音里透出愕然,似乎也有些沉不住气。
 
少顷,锦帘啪嗒一声揭起。车厢中缓缓步出一人,峨冠博带,手中轻摇一把青色羽扇,生得一副鹰视狼顾之相。
 
鹰视,即是目光锐利如鹰;狼顾,即是头颈可以如狼一般转到自己的后背。据说,这般奇异的容貌,乃是帝王之相。
 
刘芒是三朝元老,理应年事颇高,然而看上去却如同三十馀岁。从来无人知晓他确切的岁数,也无从查探他的具体来历。
 
两旁的随从急忙撑开黄金曲柄七宝蓬盖,为国师遮蔽风雨。刘芒摇着羽扇望向对面,见石阶尽头远远立着一道修长人影,隔着雨幕看不清楚。于是问左右道:“那是何人?”
 
副将膝行两步,颤声回道:“那、那个人就是阁现任阁主,独孤苏。”
 
第20章
 
一旁的随从上前补充道:“独孤苏,字破达,屠龙英雄榜排名第一的高手,江湖人称‘玉面八命猫’。轻功盖世无双,尤擅独孤剑法。”
 
“八命猫?”刘芒摇扇一哂,“猫有九命,此人为何缺了一命?”
 
随从惶恐低头:“恕属下不知。此人自初出江湖之日起,便有此绰号,来历却不清楚。”
 
“罢了,没甚要紧。”刘芒不以为意挥挥羽扇,“待我近前一些,细细观瞧。”
 
说着,沿石阶上行几步,转过身背对那道人影,头颈后转一百八十度扭到自己背部,一双吊梢三白眼陡然大瞪,直直射出两道阴鸷凌厉的凶光。寻常人若是走夜路时忽然见此怪状,必会惊骇得心悸而亡。
 
那名副将虽然早听说国师有“鹰视狼顾”的特异功能,却还从未曾亲眼见过,立时吓得腿脚发软跌坐在地:“国、国师为何这样看人?”
 
“少见多怪。”刘芒嫌恶地皱起眉,“对方一见我这副模样,便会大骇,已先失了气势。”
 
“可……可属下听闻……”副将犹疑嗫嚅,“观望敌人的正确方式是,背朝对方,弯腰低头,由腿裆之间向后察看。”
 
“啊呸!”刘芒大怒,“你这白痴!那是看鬼,不是观敌!”一面指着那名副将叱问左右,“这个人究竟是如何混入我的菁英团队之中的?立刻给我扔进山沟里喂狼!”
 
于是那名副将咋咋大叫着被扔进了沟中。
 
刘芒平息一下怒气,再度摇扇站定,施展鹰视狼顾的神功绝技。
 
只见阁门之前立着一位俊美异常的翩翩公子,容颜如玉,一身云锦白蟒箭袖,映着“地火”红光,妖魅无比。
 
刘芒看罢,仰面笑道:“讲道理,一身白衣,黑夜干架,此人非疯即傻!”
 
然而再细细看去,刘芒的笑声戛然而止。
 
以那白衣公子立足之处为圆心,周围数丈之内,铺陈了一片霜雪似的青光——那竟是无数被斩断的刀剑!
 
更远一些的地方,一众兵卒手脚并用仓皇逃离,甚至失足从台阶上滚落,其状狼狈不堪。
 
刘芒面上不动声色,心内却是一惊,收了“鹰视”之眼,摇着羽扇沉吟。
 
他今夜所带的这五百亲兵——除了那名已经被扔去沟里的不知如何混进来的副将——无一不是他精挑细选、一手培养训练而成。从中任意挑出一个来,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狠戾角色。
 
然而这些人此刻竟然失态到如此地步,可见阁门前的那个白衣公子是何等可怕。
 
原本以为,这个新阁主也会像前任阁主欧阳无名那样,明哲保身,碌碌无为。眼下看来,是自己太大意了。
 
刘芒一抬脚,拦住一名滚过来的兵卒,问道:“是何状况?”
 
这名兵卒的表现果然与沟里那名副将不同,尽管狼狈已极,却仍然从容不迫,姿势无比流畅地从转体翻滚变换到了屈体跪拜,回报道:“启禀国师,那个人似乎有妖术护体,无论我们使出何种招数,都无法伤到他分毫。他的剑锋却极快,切筋断骨,削铁如泥。国师若是不信,请看这个。”
 
兵卒双手呈上半截残剑。剑身断面齐整光亮,竟是一削而断,手法干净利落已极。
 
刘芒注视着这柄残剑,眸光骤然收紧,厉声下令道:“来人,放箭。”
 
听到他的指令,三十三名弓箭手立即分列两排,前排蹲,后排立,拉弓勾弦,镝簇密密如栉,直指台阶尽头那道白衣人影。
 
这些箭被称为“殛天”,意思是连天也可以诛杀。箭头长年被剧毒喂淬,只要擦破皮肤,瞬间便可见血封喉。箭杆上篆刻着籀文符箓,可破护体法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箭矢数量一共三十三枝,喻指佛教与道教中的三十三重天。
 
一枝箭,便可破一重天!
 
刘芒收藏这三十三枝“殛天”箭已有多年,不到紧要关头,不舍得轻易动用。现在却是顾不得许多,不计代价,只求立毙独孤苏于眼前。
 
刘芒一声令下,漫天飞矢如雨。
 
对面那白衣公子的身形一纵,陡然平地拔高一丈有馀,凌空化为一道飞虹般的流影。他的身法快到几乎看不见,只能听到空中金铁交击之声铿然不绝。
 
不过是兔起鹘落的一刹那顷,白衣人影重新显现在众人视线中,依旧立在方才站立之处,仿佛根本不曾移动过位置。手中的长剑轻轻一挥,“叮”一声脆响,一件东西掉落在地上,接着又是第二声。
 
众人这才看清,在他身后的阁门上整整齐齐钉着一排“殛天”,箭尾犹自颤动不已。他每一挥剑,便有一枝箭被剑尖挑落,掉在地上。
 
片刻之后,三十二枝箭被挑落在了阁门之前的空地上。
 
还有一枝……还有一枝呢?
 
刘芒心头蓦地燃起一丝光亮。
 
只要有一枝“殛天”箭命中了对方,哪怕仅仅是擦损一毫皮肤,对方即使是大罗金仙,也在劫难逃。
 
只见白衣公子抬手掠向自己鬓边,仿佛要整理一下被风雨沾湿的发丝。收回手时,双指之间赫然夹着一枝箭杆——它射穿了他的衣领,却半分也没有碰到他的体肤毫发。
 
丢下最后这枝箭,白衣公子冷冷道:“还有什么暗器,一次全都使出来吧,免得浪费工夫。”
 
“上!你们一齐上!”
 
刘芒气急败坏叱令左右,一众兵卒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动。
 
“殛天”都无法伤及的对象,已经强大到逆天了。更何况,他们现在几乎已是手无寸铁,难道要赤手空拳格挡对方的剑锋么?
 
白衣公子知道对方的兵器已然罄尽,剑锋一转,周身遽然充满了凛冽杀气。
 
此刻那柄长剑已与先前不同,注入了强大的内息,仿佛附了魔,剑光莹然如冰,流动着璀璨夺目的焰芒。若被这把剑碰到,恐怕就不仅仅是切筋断骨那么简单,而是要五内俱崩了。
 
与此同时,早就埋伏在阁门内侧的一百馀名阁弟子齐齐纵身而出,势如虎狼,猛然扑向石阶下方的敌人。
 
第21章
 
见了这等气势,刘芒的部下当即阵脚大乱,再也顾不得国师的命令,丢盔弃甲,拔腿窜逃。仅有几名贴身随从战战兢兢,挺剑来迎。
 
然而他们一连刺出七八剑,却连对方的襟带也碰不到。那白衣公子如入无人之境,眨眼便到了刘芒身前。对面相顾之时,刘芒才恍悟对方为何要故意穿一身白衣:明明身处乱兵之中,那一身白衣竟连一个血点也不曾沾染。这般速度和身法,足以震慑任何对手!
 
几名随从见状,哪里还敢应战,转身也加入了逃窜的队伍之中。那白衣公子看也不看他们,剑锋直取刘芒。
 
苏原本对刘芒并无私仇,只想将对方打退,保全自己度过今夜的七煞之劫。
 
然而看见刘芒的那一霎,一些属于前生的记忆忽然复苏——二百年前,天下大乱,正是刘芒所致。那时的刘芒还是一介方士,为了谋夺皇位,唆使诸藩起兵,致使民不聊生。前生的苏,那个桃花树下的白衣少年,就是在战火中流离失所,悲惨死去。
 
这些突然涌现的记忆,让苏的心一瞬间被仇恨攫住。剑锋蓄满内力,以雷霆万钧之势,向刘芒头顶怒扫而下!
 
只听铿然一声震响,剑气裂地三尺。地面蓄积的雨水顷刻激宕四射,在半空中化为一蓬雾气。
 
那顶高耸的峨冠被斩落在地,然而刘芒本人却不见了踪迹。
 
原来这刘芒虽不会武功,却精通道法,尤其熟稔五行遁术,一向是打得过便打,打不过便遁。此刻他见势不妙,竟在须臾之间发动了“金遁”,借助无名指上的一枚青铜法器,从苏剑下逃走。
 
只可怜了他带来的五百亲兵,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悉数被阁众弟子拿下。
 
“派出‘廿骑’,四面搜查。”苏收剑入鞘,沉声下令,“遁术的距离有限,而且极度消耗体力。那家伙跑不了太远。”
 
“廿骑”是阁中二十位骑术高手,所驭之马追电逐风,日行千里。
 
众弟子当即领命,二十匹快马分头往各个方向飞驰而去。
 
战事已毕,一名弟子抬起袖子,拭了拭额角的细汗,“阁主,从刚才起,这里似乎变得越来越热了啊。”
 
苏也觉察了异常,用剑鞘挑起一片落叶,让它飘飞到“地火”炽烈之处。甫一触及那流淌着的炽焱红光,叶片立即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迅速萎蔫枯碎,不多时便被炙烤成了焦黑的粉末,飞散在凄风苦雨之中。
 
——地面上那些原本如同幻影一般的“真火”,竟然开始有了热度,逐渐变成了流体状的熔焰。
 
“真火”本非火,乃是神兽元神、元气、元精三昧所化,有形无质,不会灼伤凡人凡器,只会压制鬼神。
 
然而施放“真火”极其耗损元神,一旦神兽的力量不足以支撑下去,“真火”便会转化为实态,但却又不是普通的火,而是连土石都可以熔融的“火流浆”。这种东西无法被水浇熄,只能待它自行冷却。若是大量流泻到人畜聚居之地,便会生灵涂炭。
 
故而,神兽通常宁愿请降天雷,也不肯轻易勾动地火。倘若地火失控,殃及生灵,神兽将会为此折损修行,甚至遭受天谴。
 
苏的心不由得一沉。真火消退,即是说,神兽獬廌的元神已经虚弱到濒临溃散,无力支持了。
 
苏飞身掠上屋脊,立在檐角。举目远眺品香楼方向,那一道浮屠般的楼影仿佛孤悬于天际。煤精印不会传音入密,无法隔空通知苏那边的情形,不知尉檀现在究竟如何了。
 
另一方,七煞藏聚之处,那一团暗青色的阴冷煞气开始上扬,宛如一条眼镜蛇昂起毒液暴胀的头颅,蓄势待射。他们也感觉到了真火正在消退,早已按捺不住,蠢蠢欲出。
 
“什么时辰了?”苏回身询问随行弟子。
 
“禀报公子,卯正初刻。”弟子答道。
 
再有半个时辰,卯时便过了。
 
苏略一思索,吩咐道:“传令下去,所有人立即撤往山下避难。”
 
命令传开,各处弟子纷纷撤出阁,只随身携带了少数紧要器物,轻简而行。夜色之中,无数灯烛车马蜿蜒如龙,沿着山路四下分散。
 
不多时,阁内大半地域人去楼空。地面已然热得走不了人,一众轻功卓群的弟子在屋脊之上飞檐走壁,往来梭巡。
 
苏点足纵身,几个起落,掠至一处制高点,骋目观望全局。
 
少了闲杂人气的干扰,“七煞锁魂阵”的阵图愈发清晰。照应北斗七星的“七关”分别居于“坤、巽、震、坎、离、艮、兑”七位,正当中的“乾”位便是阵眼。这八处阵位恰好避开了地火,可以立足。
 
忽有一阵得得的马蹄声顺风传入耳中。苏转头看去,只见阁门外的青石道上,五匹骏马披寒冲雨,向阁门疾奔而来。
 
马背上的五个人裹着斗篷,每匹马的辔环上都挂着一盏硕大的琉璃珠灯,光彩流溢,灯珠上描金书写着“独孤”两个熠熠闪闪的大字。
 
距离尚远,最当先的那一个骑手便已用传音入密通告道:“大哥,二哥,八弟,我们到了!”
 
独孤一的声音旋即从东北方向传来:“很好!八达聚齐,可以发动七煞锁魂阵了!”
 
东南方向立刻有人应声:“大哥说的很是。”
 
五人中驰骋在最后的那个骑手也说:“八弟莫慌!哥哥们来助你!”
 
苏闻言,胸腔情不自禁为之一暖。
 
他还没有太多这一世的记忆,对自家的这七个哥哥也没什么感情。然而此时境况,却由不得他不血热中肠。危难当头之际,除了同胞兄弟,谁还能这般义无反顾,夤夜奔鹜,千里接援?
 
只听独孤一继续道:“贫僧道长现今下落不明,但也无妨,我已将阵法领悟透彻。此阵的精妙之处,在于‘动’与‘不动’相结合。除正中的‘乾’位不动之外,其馀七人,照应七星之位,依六爻八卦之象,一会儿排成个s,一会儿排成个m,令敌人目眩神迷,无所适从!”
 
独孤二到独孤七:“大哥说的很是!!”
 
苏:“……”
 
刚才的感动可不可以收回??
 
我拒绝当这七个人的同胞兄弟啊花擦!!
 
第22章
 
不多时,独孤七达各自站上了锁魂阵图一角。
 
一吸收了阳气,各个阵位上的六爻卦象登时亮起,紫光大炽,直冲天宇。仅有正中央的“乾”卦仍是黯淡的,因为苏并未就位。
 
一阵恶风乍起。东北方向的独孤一发出一声闷哼:“兄弟们小心!七煞进阵了!”
 
听到这句话的同时,苏也感觉到,一种巨大的压迫力劈头罩下。每一幅卦象周围,六根用来镇住籀文符箓的玄冰铁钎突然开始格格剧颤。众人头顶那漆黑如锅底的天空仿佛变成了一块磁石,牢牢攫住了钎杆,要将它们逐一连根拔起。
 
“——哧啦啦!”
 
“坎”位上,一张明黄色的符箓爆发出一团耀眼的火焰,紧接着扑地熄灭。玄冰铁钎像一根被点燃的炮仗,嗖地一飞冲天,组成“坤”卦的六爻之一旋即黯淡了下去。
 
倘若六张符箓全部毁坏,这个阵位便报废了,犹如包围圈被冲开了一个突破口。
 
“八弟!”身处“坎”位的独孤七语气焦急地隔空传音,“你还在等什么?还不快入阵位!”
 
话音未落,另一侧的“离”位上也发生了同样的状况:两根玄冰铁钎尖啸着飞入云霄。
 
苏犹豫了一下。
 
在他左侧,是尉檀布下结界的房间。躲在里面撑过半个时辰,就安全了。
 
在他右侧,是黯淡无光的“乾”位。若他不站上去,七煞便会不断攻击其馀七个位置上的人,直到将这个阵彻底废掉。
 
何去,何从?
 
正在迟疑之间,品香楼方向突然出现了一道力量。獬廌的元神凝聚起所剩无几的真气,生生将七煞之力压住。受这股力道所迫,七煞忽地放开了七达,也不理会苏。几道黑气团团腾入半空,突然从七个方位齐齐冲击品香楼!他们竟是借了锁魂阵现成的阵法,将獬廌的元神锁在正中,定要让对方魂飞魄散。
 
尉檀终究是身负重伤,品香楼方向的那道真气遽然大减,刹那之间便衰弱到几乎无法被感知。
 
如果用魔兽副本来譬喻,苏好比坦克,作用是拉住怪的仇恨。尉檀是牧师兼法师,既能担当治疗,为团队续血,又能放出aoe大招,伤害输出爆表。但他此刻的血已见底,蓝也快要耗尽,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至于其馀那独孤七达,只不过是一群伤害输出平平的dps,不足为惧。
 
很显然,七煞是盘算好了,先把尉檀这个棘手的治疗干掉,苏便会很快血尽而亡。之后有的是时间,一个一个收拾那些碍事的dps。
 
一瞬间,苏血往头上涌,恶向胆边生,提剑径直掠向锁魂阵正中的“乾”位。他突然就打定了主意:尉檀若是死了,他反正也是活不下去,不如干脆跟这七个恶煞拼了。大不了就是再丢一条命,也不算死得窝囊。
 
刚踏上“乾”位,脚下那六条长长的横线立刻被阳气点亮——那是代表“乾”卦的爻象。
 
只听喀喀声四起,以“乾”位为中心,整个阵图竟是徐徐自旋起来,如同周天星辰围绕北斗转动。
 
天空中一个声音兀地响起:「阵成。天地为我罗网,凶煞入我彀中!」
 
“天音!这是天音啊!”独孤一不由得激动万分,“贫僧道长曾说过,若听到天音,便表示阵已发动!原来此阵可以如星辰自旋,不需我们一会儿排成个s,一会儿排成个m!”
 
独孤二到独孤七:“大哥说的很是!”
 
阵图越旋越快,八个爻象发出的紫光形成了一道屏障,将七煞困在其中。
 
站在阵眼位置的人果然是拉仇恨的。七煞的攻击力立刻全部集中到了苏身上,弃了尉檀,向“乾”位猛扑而来!
 
苏听到几声似人又似鬼的凄厉呼号。一瞬间,周身七处大穴猛然被重重冲击。苏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被两辆对行的火车同时撞上,一口血直喷出来,眼前发黑,耳中鸣声大作。
 
但他却无法出手反击,也无法运气护体,阳气都已被脚下的六爻吸收,用以维持阵图旋转。
 
苏反手把剑插在地上,支撑着身体,不让自己摔倒下去。脑中却不由想到:刚才,尉檀一定也受到了这样的冲击。他已经那样虚弱,能不能承受得住?
 
那厢的独孤八达与七煞对决,这厢的纯爱之魂也急得如同热锅上的团子。
 
它被苏藏进了尉檀口中,四下里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见,只依稀听得到打斗声不绝于耳,却不知战况如何。
 
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咚咚踏着楼梯由远而近。一个声音说:“地火快要失控了,阁主传令,所有人立即撤往山下避难!”
 
纯爱之魂一惊。难道说,獬廌的元神已经不行了?
 
刚这么一想,四周忽然地动山摇。整座楼被某种可怕的力量撼动着,只听见屋架开裂之声。
 
一阵浓郁的血腥气味乍然袭来,纯爱之魂的身体猛一下飞了出去,当啷坠落在地上。
 
它悄悄将煤球眼睁开一线,只见自己躺在一泊猩红的鲜血之中。不远处,尉檀的身体蜷缩扭曲,脸色苍白如纸,神情痛苦已极。喷射状的血迹,从他的唇边一直延伸到地面。
 
周围语声纷沓,许多人各自吵嚷着:
 
“不好!神兽吐血,快去通知阁主!”
 
“阁主正在锁魂阵中,不能接近!”
 
“屉子!拿屉子来抬人!我们离开这里!”
 
混乱中,纯爱之魂被人来来回回踩了好几脚。好在身体是石质的,并不觉得疼痛。那些人虽然感到踩着了什么东西,但也无暇细看,只顾着把尉檀移到棕藤软屉春凳上,急急忙忙抬起就走。
 
趁人不注意,纯爱之魂赶紧跳着脚向前蹿蹦了几下,努力伸直手爪,想抓住尉檀的衣带。可惜手脚实在太短,一连几次都没够到,只得眼睁睁看着尉檀被一群人抬出了品香楼,不知往哪里去了。
 
这下子,纯爱之魂顿时有点傻眼。它在这个世界里的设定只是个印章,没有飞行功能。自己本身的脚又短,跑起来很慢。现在把尉檀给跟丢了,又找不到苏,可如何是好?
 
正在捉急,忽见一道淡淡的影子从旁边掠过。纯爱之魂以为是鬼,几乎吓死,然而定睛一看,却是尉檀的元神。
 
然而尉檀的元神似乎并没有清醒的意识,双目虚无痴滞,呆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似是对周围的一切无知无感。
 
忽然他蓦地转头,望向某个方位。仿佛受到了某种力量的召唤和牵引,他的身影只那么轻轻一晃,便径直从窗口飞了出去。
 
纯爱之魂目瞪口呆看着尉檀的元神离去,忽地一拍脑袋。这一幕提醒了它:它自己的真身就是个魂,说不定也可以出窍。
 
想到便做,纯爱之魂闭上眼睛,口中默念“我要出窍”,使出吃奶的力气,拼命向空中胡蹦乱跳。
 
没想到,这样误打误撞,竟然还真的被它给懵对了——不知蹦了几回,只觉得身体霍然一轻。
 
睁开眼睛一看,自己已经变回了一个黑团,飘飘悠悠悬浮在半空。颜色比它原本的样子浅淡一些,半透明的,像一团水墨凝成的薄雾。那枚煤精印还静静躺在地上,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印章。
 
纯爱之魂不禁为自己的机智得意洋洋,一摇一晃飞出了窗子。下一瞬,它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阁如同被置于一口巨大的炭盆之上,四面流火,遍地熔浆。那些轮奂的楼阁经受不住高温炙烤,炭化的楹柱和横梁缓缓倾颓解体,坍塌进明炽的焰光之中。
 
纯爱之魂慌忙四下环顾,循着记忆中的方位,寻找苏之前所在的那间屋舍。屋舍没有找到,却一眼看见了苏——他站在阵图正中的璇玑位上。在他周遭,尖啸流动着七道煞气,不时凌厉一现。双方显然都受了重创,只看谁能先给对手最后致命一击。
 
纯爱之魂又转头看另一边,尉檀的元神竟然不是去寻找苏,也不是去追赶他自己的肉身,而是自顾自往阁外飞去。
 
纯爱之魂一时很为难,在“苏”、“尉檀的肉身”、“尉檀的元神”三者之间踌躇了片刻,最后毅然选择了最后一个,匆匆追了过去。
 
刚追出没多远,陡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轰然巨响,似雷又非雷。
 
穹宇之中随即传来了隆隆天音:「灭除七煞,功德无量!」
 
——什么?!
 
纯爱之魂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七煞,竟然就这样被灭除了?
 
那即是说……
 
苏这一世,渡劫成功了??
 
第23章
 
别说是纯爱之魂,就连苏自己也不敢相信,七煞居然真的被灭除了。
 
半空中那七道黑气又一次猛烈冲击过来之时,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咬定牙关做好了与对方同归于尽的心理准备。谁知下一瞬,竟隐隐约约听到了天音。
 
睁开眼睛,脚下的六爻已经熄灭了光芒,但六根玄冰铁钎以及上面的符箓依旧完好。
 
抬头望去,半空中凝聚着一大团明亮耀眼的紫气,慢慢缩拢,像一个莹光四射的紫水晶球。细看球体之中,闪动着点点淡金色微光,仿佛天上星斗。
 
紫晶球的光芒渐渐暗了下去,连同其中的西方七宿,消失不见。
 
苏这才觉得,周身如同被断筋抽骨一般剧痛,站立不住,倚剑跪倒。
 
“阁主!”一众弟子们聚拢过来,把苏围在当中,“阁主你怎么样?”
 
风雨不知何时停息了。地面的流火也已经冷却,半凝成了灰黑色的石浆,眼前的阁瓦砾凌乱,仿若三千世界历经劫火之后的馀灰。
 
“什么时候了?”苏拄剑立起身,吐净口中的残血。
 
弟子看一看铜壶滴漏,“已交辰时。”
 
东方天际晨光微明。这漫长的一夜,竟是过去了。
 
各处细细清理盘点一番,阁蒙受的损失实际上并不如看上去那样严重。除了几处屋舍倒塌,必须重建之外,多数建筑仅被热气炙坏了表面的漆画雕刻,延请工匠重新修复即可。
 
贫僧道长也适时冒了出来,且不是独自一人,还带回两位小伙伴。
 
战斗刚开始的时候,他与贫道禅师在阁门前激烈交手。结果青石路板雨后湿滑,也不知是谁先失足跌倒,两个没头没脑滚作一团,一直骨碌到山沟里去了。在沟底待了没多久,又巧遇一名咋咋大叫从天而降的副将。
 
如此奇妙的邂逅,令三人抛弃了敌我之见,于是共同避雨,闲叙家常,谈谈人生,聊聊理想。
 
等到天亮雨停之时,三人早已结成了契若金兰的兄弟之谊,手挽手,唱着歌,一起返回阁。
 
令苏心绪不宁的事却有三件。
 
第一件事是,刘芒下落不明。
 
派出去追捕刘芒的“廿骑”陆续返回,均禀报说未见刘芒行踪。
 
“遁术”对体力消耗极大,短时间内无法连续使用。周遭又是崎岖山路,既无马匹又无灯烛,刘芒不可能冒着大雨摸黑行走。否则,在沟里相逢的人就该是四个了。
 
唯一的解释是,刘芒在附近的什么地方隐藏了起来,用道术匿去活人的生气,与草木土石无异,使“廿骑”觉察不出。
 
第二件事是,尉檀始终不曾苏醒。
 
解开尉檀的衣服查看,丹田处的瘀痕消失了,身上伤口内的煞气也消散殆尽。邪祟明明已经拔除,可他就是无法醒来。
 
苏命快马请来了京城中十位最好的医生,替尉檀疗伤。医生们会诊一回,却不由得都犯了难:尉檀所受的内伤外伤固然十分严重,但也未到致命的地步。看上去,他不像是因伤势而昏迷,倒像是丢了元神。
 
第三件事是,不但尉檀丢了魂,居然连煤精印也丢了魂。
 
小厮们打扫品香楼时拾得了煤精石印,急忙交还给阁主。可苏怎么拍它,也不见一双煤球眼翻出来。现在的煤精印只不过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煤玉,纯爱之魂不见了。
 
渡劫成功的短暂欣喜,被这三件事带来的郁闷之情所取代了。
 
凭直觉,苏感到这三件事之间是有联系的。
 
纯爱之魂很可能是去追赶尉檀的元神了,而尉檀的元神……难道是去找刘芒了?
 
这想法令苏心里一惊。理论上来说,这样的可能性极大。獬廌本是善兽,以吞噬恶人为己任。刘芒这样的人,早在二百年前就该被吞掉,可直到如今还在兴风作浪。
 
这其中,莫不是有什么渊源?
 
看起来,刘芒不被翦除,这件事就还没有真正完结。
 
见阁主烦恼,新近归顺的贫道禅师立刻积极表露忠心。
 
“阿弥陀佛,阁主莫急。”禅师双手合十,“距此地向南三千六百里的兰麝州,有一座兰若寺,问卜极是灵验。若阁主心中有疑惑未决之事,不如径去求一签,以测天意。”
 
苏想了想,有病乱投医,去看看也好。当日便备了三辆马车,带了尉檀,携了贫僧道长和贫道禅师,穿过京城南下而去。
 
马车一路颠簸。苏无心流连风景,守着尉檀坐在车厢里。时间久了,不知不觉朦胧睡去。
 
半醒半梦中,忽然听见有人唤他的名字。面前的虚空中出现了一个身着羽衣、背生双翼的人,头顶金色光环,宽袍广袖,袂带当风。
 
奇怪的是,明明近在咫尺,这人的五官却无法看清,仿佛笼着一团流动的白雾。
 
然而不知为何,对方的神态却令苏感觉莫名熟悉。脑海深处有根弦动了一动,似乎有些事实呼之欲出,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你是谁?”他不禁问道。
 
“我是一个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你可以叫我神仙。”那人回答。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苏紧盯着对方的脸,想从记忆里挖掘出一些蛛丝马迹。
 
对方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不用费力气了,这并不是我真正的样貌,只不过是随意变化的。一切色相,俱是空无。如果你喜欢,我也可以变一个萌萌的形态。”
 
随着话音,苏面前站了一个海绵宝宝。
 
“你还是变回去吧。”苏淡定点头,“这位神仙,请问你想告诉我什么?”
 
“直接告诉你答案,不是我的作风。我是来引导你思考的。”海绵宝宝变回了神仙的模样,凌虚盘腿趺坐,左手结印胸前,右手指尖上蓦然现出一瓣粉色晶莹的桃花。
 
“这是二百年前,你与獬廌幼兽在桃花树下初次相逢之时,枝头落下的第一瓣桃花。”
 
神仙面容沉静,注目着指尖那朵光泽流转的粉玉,“对神兽而言,二百年的修行并不高。你可曾想过,为何那獬廌却能有如此神通?”
 
苏不语,等待对方给出解答。
 
神仙又道:“世间万事,皆有因果夙缘。你的真身,本是昆仑山九天玄圃中一只麝香灵猫,尉檀是一只旃檀獬廌。你们一同为碧游宫通天教主看守灵芝园,得了千年道行,可以变化人形。
 
那刘芒的前身,原是灵芝园中一株蓝瘦香菇。见你二人每日相互嗅闻对方的香气,却从来不理他,他便因羡生妒,怀恨在心。”
 
“等一等!”苏忍不住打断对方,“不过是闻香而已,有何不妥?他为何嫉妒?”
 
神仙拈花微笑,一脸高深莫测。
 
苏忽然想起辞书中“麝香”的注解,瞬间福至心灵,不做声了,只觉得从此无法直视“品香楼”三个字。
 
神仙:“后来,你这只不安分的灵猫想要修炼成真仙,自愿下凡历劫。獬廌与你在灵河畔三生石上契结了精魂,约定守护你三生十世,度过天劫。”
 
“三生十世?”苏心中蓦有所感,“三生,指的是哪三生?”
 
“你猜。”
 
“十世又是什么意思?”
 
“你再猜。”神仙继续高深莫测,“总之,你下凡历劫之事,被那蓝瘦香菇听说了。于是那香菇私自堕天,悄悄尾随而至,并且发愿:愿天下有情人遇上流氓。”
 
苏:“……”讲道理,这样发愿都可以??
 
“自此,每一生你与獬廌相逢之后,香菇便会从中作梗,使你们不得善终。”神仙叹息,“此事因你二人而起,只有度化了他,使他的真元重返九天玄圃,不再继续为害人间,你才真的渡劫成功。”
 
手指一弹,指尖那瓣桃花飘然落下。
 
花瓣坠地的瞬间,苏一下子惊醒过来。车厢里空空荡荡,只有尉檀还在闭目沉睡。
 
……是梦么?
 
苏看一眼尉檀,忽然发觉他领口处似乎有微微的光芒隔着衣服透出。解开衣襟,只见尉檀锁骨下方的皮肤上,赫然多出了一朵桃花形状的粉色印记。
 
第24章
 
苏轻轻摸了一摸那个桃花形的印记,它沉淀在皮肤下,宛如一个胎记,擦拭不掉。
 
重新给尉檀盖好了被子,苏怔怔回想那个梦。
 
纯爱之魂现在不在他身边,是否作者改用这样的方式,给他传递新的设定?
 
麝香灵猫,旃檀獬廌。
 
从现实的角度来说,前者是真实世界里存在的动物,后者是神话传说中的上古神兽。
 
这样一实一虚的搭配,有什么特殊的含义么?
 
说起麝香,倒是勾起一段往事。
 
那还是在最初的世界里,苏还叫苏的时候。
 
那时的他喜欢收集香水。这原本只是他众多爱好之一,但却在认识尉檀之后迅速升级。
 
现在想来,或许那时的他,心里怀着小小的不甘:尉檀天生有暗香袭人,他却没有一种香味与之相配。
 
于是苏搜罗遍各个顶级香水品牌,坚持每天用一种不同的香。
 
尉檀对他这个爱好从来不说什么,由着他往身上弄各种各样的气味。
 
有一回,苏随手试了一款生姜味的运动男香,一不小心没控制好用量。周围的人都忍受不了刺激,纷纷借故逃跑。只有尉檀还是什么也没说,一如既往该做什么做什么。苏暗暗怀疑,可能尉檀的嗅觉不太灵敏。
 
直到有一天,苏换用了一款介于花香调与东方调之间的香水。周围的人纷纷表示,这个味道非常适合总裁大人的气质,苏自己也挺满意。
 
然而尉檀走进他的办公室,却忽然微微蹙了眉,凑近他身边闻了一闻,说:“这个味道不适合你。”
 
“你在开玩笑?”苏不以为然,“这可是clivechristian的调香师专门为我量身定制的。”
 
尉檀没有与他争辩,只轻轻说了一句:“这不是你的味道。”
 
苏被他的反应弄得兴味索然,那瓶香水后来再也没用过。
 
之后,这种情形又发生过几回。苏有点坐不住,猜想尉檀是不是对其中某一种香料过敏。
 
顶级调香师的配方通常是秘而不宣的,苏用了很多方法,要来了那些配方。一对比,他发现所有这些被尉檀抗拒的香水,配方里都含有麝香。
 
原来尉檀讨厌麝香。苏恍然大悟。
 
此后再定制香水时,苏都会指明避开麝香。果然,尉檀再也没有提出过异议。
 
——真是奇怪的人。连生姜和胡椒味的香水都不在意,却对麝香这样敏感。
 
那时的苏这样暗暗想道。
 
如今再回忆起这些事,苏突然有了新的想法:难道说,尉檀并不是讨厌麝香,而是……不希望苏自身的气味被其它麝香味覆盖?
 
可是,“麝香灵猫”什么的设定,不是应该仅限于这个世界吗?为什么会牵扯到他最初的世界?
 
苏觉得脑子有点乱,摇一摇头,中止了这些纷然思绪。眼前当务之急是找回尉檀的元神,其它的一切,容以后再考虑也不迟。
 
一行人日夜兼程,来到了兰麝州。
 
兰麝州盛产香料,尤其是兰花与麝香,因此而得名。不过他们所说的麝香,一般多指灵猫香。
 
当地人相信,灵猫是修仙灵物,可通神佛,可驱鬼怪。因此,这里几乎家家户户都养有灵猫,如同神仙一般供奉着。
 
马车到达兰若寺外时,已是暮色初起,眉月斜弯。
 
山门附近散居着几户人家。靠近院墙的矮树上站了一只灵猫,晚风中望月徘徊。
 
灵猫是夜行动物,形态似猫又似狐,生性凶猛,不喜生人。苏随行的小厮刚一好奇走近,那只灵猫便呲牙向后缩身,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然而苏走近之时,它却并不排斥,反而亲昵地迎了上来,就仿佛很久以前,苏曾是它相熟的同伴。
 
苏扯起它的后腿,确认一下香腺的位置,脸色变得高深莫测。
 
小厮不解:“公子在看什么?”
 
苏摆手:“不可说,说了此章必被锁。”
 
“……什么什么?什么被锁?哎公子你等等我!”小厮一头雾水,急急忙忙随着苏进了寺院山门。
 
刀剑等物是杀生煞器,不能带入寺庙冲撞神佛。苏便把随身的佩剑放在马车内,停放在别处。
 
寺院中植满丁香,檀林巍巍,古柏苍苍,围拱一座琉璃砖佛塔。
 
贫道禅师以前曾经云游到此,与这里的住持相识。在他的协理之下,住持派了几名茶房,为苏一行人收拾出几间屋舍,供他们休憩过夜。
 
按照住持的吩咐,獬廌是旃檀神兽,应以云水僧的身份挂单,与贫道禅师一同住在云水堂。苏等人是俗客,住在客堂。
 
一到这样的佛门清静之地,苏的心也静了许多。在知客寮稍坐片刻,知客师引着他到方丈室见过住持,然后带他到佛堂后面的客房休息。
 
苏便打听问卜求签的事。那个知客师的脸色却有些古怪,低着头不看他,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今日天色已晚,檀樾不必着急,有话请明日再说。”
 
苏只觉得他神色有异。想再问些什么的时候,已经走到了客房前。
 
知客师替他打开门,递过来一张纸条,“住持方才交待,檀樾想问之事,都在这张字条上,请檀樾到房间内再看。”又将手中举着的烛台交付苏,“这盏灯今夜放在床头,不要熄灭。”说完这些,便匆匆离去。
 
苏站在门口,展开字条,只见上面写了一首七绝:
 
背立西风莫自伤,
 
后园檀树暗传香。
 
有情何奈无由见,
 
鬼雨秋灯夜似霜。
 
苏就着烛光仓促浏览一遍,不解其意,准备坐在床上静心细想。转身正要掩门,忽然起了一阵风。
 
因为不需动武,他今天穿的不是箭袖,而是一袭白纻深衣,走起路来长袖飘飘,宛若仙人。
 
此刻被风一吹,门嘭地关上了,将他的长袖下摆夹进了门缝里。
 
苏推开门,抬手扯一扯衣袖。谁知夹得十分诡异,竟然没扯动。他只好先把手里的烛台放在五斗橱上,弯腰俯身,去看挂住了哪里。
 
烛台的火光闪闪摇摇,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身影投映在地上。苏蓦地瞥去,只觉得那影子似乎略有些异样。
 
那张写有诗句的纸条也被风吹落地面,荡悠悠横陈在苏面前。
 
从这个角度一看,苏的冷汗倏地下来了。他突然发觉,这竟是一首藏头诗。每句第一个字连起来读,是……
 
“背后有鬼”。
 
第25章
 
苏又看向地面上自己的影子,一下子明白了它的怪异之处:它比正常的状态高了一些。
 
高出来的部分比他自身的影子略淡,粗略看去,就仿佛是本影边缘一圈虚浅的半影。
 
但细细一看,这个“半影”的轮廓却与苏不相符,像一个披发的人,被烛火映得斜长而飘摇。
 
苏的手习惯性地悄然探向腰间,却摸了一个空。这才想起,自己随身的佩剑放在马车内,留在寺院外面了。当时的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寺庙里竟然也会如此不太平。
 
苏没有动,也没有回头。
 
民间有种传说,活人身上三盏灯。头顶一盏,两肩头各一盏。这三盏灯就是人的阳气,可以驱逐普通的鬼魂,使它们不敢靠近。因此走夜路时不能回头,回一次头,就会灭掉一盏灯,阳气弱了,鬼怪便容易上身。
 
在最初的世界,苏并不怎么在意鬼神之说。然而在这个世界里,却不能不信。
 
可以肯定,他背后的这个东西不是人。以苏的武功修为,绝不可能有人走近他周围十米之内而不被他觉察。
 
如果是鬼……那必定不是个寻常的鬼。
 
要知道,这间客堂毗邻佛堂,在走廊上就看得见大雄宝殿的灯火香烟。孤魂野鬼躲都躲不及,哪里还敢造次。
 
回想起来,在方丈室觐见住持之时,住持脸上似隐约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惶遽之色。若是寻常的邪物,住持大概当时就会超度了它。然而住持不但没有那么做,还用藏头诗这样偷偷摸摸的方式给自己传递信息,可见不是个容易对付的角色。
 
到底会是什么东西,又为何会缠上自己?莫非是七煞馀孽?
 
苏按捺住心头百般疑问,慢慢直起身子,推门向外迈步。不论此刻自己背后究竟是个什么状况,待在这间屋子里似乎都不是明智之举。
 
然而视线向外一扫,苏抬起的脚迅即收了回来。
 
距离他进门才不过顷刻的工夫,外面的景象居然完全改变了。灯火煌煌的佛堂和精舍统统不知去向,也不见钟鼓楼、琉璃塔的影子。目力所及,只有一片黑黝黝的荒山野岭。
 
满院里丁香花的馥郁气息,此刻连一丝也嗅不到了。夜风中弥漫着微腥,山头的云里斜斜挂下一钩细月,泛出淡淡的血红色,像一只眯着的眼。
 
苏立刻退回房间里,闩上了门。他曾经听人说过,若遇到这样的境况,不要随便走到外面去,否则将会迷失在不知是哪里的地方。
 
用现代一些的话来说,他所处的这个房间,现在就像是一个会移动的电梯轿厢。如果他在不该出去的时候出去,电梯一走,他可能就永远也找不到返回的路了。
 
这时,他背后有个细弱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声音很轻,略带几分喑哑,“簌……簌……”
 
话分两头,那厢的贫道禅师用了一些素斋,早早在云水堂里歇下,想等夜深人静之时翻墙出去,寻找贫僧道长一起玩耍。
 
话说苏一行人都被住持接纳了,唯独贫僧道长被一众护院的武僧踢了出去,让他另找住处。
 
贫僧道长悲愤欲绝:“为什么?就因为我是道士,所以寺庙不容我么?”
 
“非也。”为首的武僧变颜变色,“你是道士,我们并不介意,当俗客接待也就是了。可你居然法名贫僧,我们不得不怀疑,你是从佛门叛逃出去的。”
 
贫僧道长更加悲愤欲绝:“那贫道禅师呢?你们就不怀疑他是道教派来的卧底吗!”
 
武僧:“很明显,贫道禅师是从道教叛逃出来的,弃暗投明,皈依三宝。这样的人我们自然欢迎。——快滚,再敢多言,我掌中这条棍打得你满头包!”
 
贫僧道长无奈,只得委委屈屈捡起被扔出来的粉布小包袱,自去山门外的民宅投宿。贫道禅师与他依依惜别,约好半夜出来找他。
 
贫道禅师刚在床上躺了片晌,忽然来了一名照客,请他速去见住持,有要紧的事。贫道禅师不敢怠慢,急忙披好水田衣,赶到方丈室。
 
住持法号吹灯,早年也曾云游四方,见多识广。
 
贫道禅师刚一踏进室内,吹灯禅师劈头盖脑便问:“你跟我说实话,那位年轻公子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贫道禅师见对方神情严肃,预感情况不妙,连忙将七煞锁魂阵一事原原本本道来。
 
“……什么?七煞锁魂阵!”吹灯禅师一闻此言,不由得神色骤变,手中的佛珠捻得飞快,在窗下来来回回疾走几步,凛然道:“这是什么东西,听都听不懂啊!”
 
无奈,只得派了几名武僧去把贫僧道长找回来。三人在方丈室议谈许久,才终于厘清了头绪。
 
“这可糟了。”吹灯禅师目光颓然,“难道说,我这座兰若寺,也要如当年的寺一样吹灯拔蜡不成?”
 
前文说过,阁所在之处,是天然的聚阴地,京城附近的孤魂野鬼都会被吸引到这里。
 
本来这并没什么。普通的鬼魂其实能力很有限,一般只能在阴气重的地方吓吓人,干不出特别邪性的事。
 
然而二百年前的那一场战乱,京城被藩王攻破,黎民死难无数。这些人都是横死,怨气深重,无法超度。这便是人们通常所说的厉鬼。
 
战乱平息后的几十年间,寺渐渐废弃。外界流传的原因是香火不旺,善款越来越少。可事实上,寺是皇帝敕造,由国库拨款——用现代一点的话来说,就是享受国家补贴,不会轻易倒闭。
 
真正的原因只有少数人知道:僧侣们频频撞上厉鬼索命。法事不知做了多少场,毫不见效,甚至连大雄宝殿的香烛都会突然折断。最后众僧侣实在待不下去了,只好吹灯拔蜡。
 
后来寺改建成阁,其实算是一种以毒攻毒的法子:用刀剑的煞气镇住邪气。
 
没想到,这般死马当活马医的法子,居然还真收到了效果——百年前的阁比如今腥风血雨得多,每一任阁主的剑上都有无数杀生煞气,竟与那些淤积在此的怨气相互克制,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这种平衡维持了近百年,直到不久前的“七煞锁魂阵”。
 
第26章
 
如尉檀说过的那样,七煞锁魂阵是靠怨气发动的,有着一个极为血腥的原型。
 
实际上,它也算是以毒攻毒:以阵形为釜,以怨气为水,釜为阳,水为阴。用阳气将那些怨气“煮沸”,从而把锁在阵中的恶煞灭除。
 
但这么一“煮”,就不晓得会煮出一些什么东西来。好像一锅沸腾的汤,原本那些经年沉积于地下的残渣剩滓,也都随着滚水翻了上来。道行浅的直接魂飞魄散,道行深的则有可能留存下来,并且积怨更重。
 
正是借助了阁地界那些聚集了二百年的怨气,七煞才得以快速被灭除。但与此同时,却也有一个恶鬼被“煮”了出来。
 
七煞被破之时,那个恶鬼便被放了出来,之后便一直尾随着苏。只因苏随身的佩剑煞气重,又有一只獬廌在侧,那恶鬼不敢动作。
 
吹灯禅师的曾祖,当年曾是阁的一个小沙弥。因为亲眼见到恶鬼作祟,吓得没命似地逃了出去,一直跑到了兰麝州安居下来。后来他还了俗娶妻生子,然而心魔始终难除,便把那鬼的模样画出来,用火焚烧。
 
吹灯禅师幼时偶然见了其中一幅画,吓了个半死,从此牢牢记住了那鬼的模样。
 
讲述完了往事,吹灯禅师放下香茗,捻须叹道:“想不到六十年后,老衲竟然亲眼见到了那恶鬼,也是命中该有这段孽缘。”
 
一个年轻的茶房听了,懦懦问道:“长老,我有一事不明。阁地界之所以聚积了那么多怨鬼,都是因为二百年前的战乱。那獬廌既然是击邪神兽,为何二百年前不吞掉那些作乱的歹人,解救天下苍生?”
 
吹灯禅师沉吟一下,“不能责备那獬廌。古人有咏史诗云:‘昂藏獬廌兽,出自太平年。乱代乃潜伏,纵人为祸患。’獬廌虽为神兽,也只能顺应天时,盛世行,乱世藏。”
 
“可……他不应该替天行道么?”
 
“你虽不读佛经,但应该读过儒经。”老禅师又端起了茶盏,用盏盖轻刮水面浮沫,“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天且不顾人间善恶,何况神兽。那獬廌并没有义务为人间除恶。人间的孽缘,还须由人来了结。”
 
老禅师的目光凝聚起来,“趁那孽障还未作恶,想办法超度了它才好。否则,不但独孤公子性命不保,只怕这座寺庙都有大劫。”
 
命令层层传递下去,不多时,整座寺院里香烛荧荧,梵呗声声,僧侣们开始准备法事。
 
那厢的客堂,苏还被困在房间里。
 
他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体微微有异。解开衣襟一看,只见一道微微凸起的瘀痕,从丹田处慢慢爬了上来,像一条蛇,又像一条暴起的筋脉,只是颜色乌青泛黑。
 
他认得这道瘀痕——与七煞交战的那一夜,它曾经出现在尉檀身上,部位完全相同。这是有邪祟之气侵入体内,吞噬元气元精。
 
背后那个声音又断断续续响起来:“簌……簌……”
 
它每发出一次这样的声音,那道痕迹就往上延伸一段。就仿佛那个鬼魅正在以人体的任督二脉为吸管,将丹田之气从头顶百会穴吸出。
 
苏顿感恶心,啪地抽出腰间的檀木折扇,反手从肋下向身后横扫。檀木是辟邪之物,那枚白玉扇坠也篆有祛邪籀文,虽然并非什么厉害的法器,但聊胜于无。
 
身后那道虚影无声无息向后一纵,那“簌簌”之声却连绵不断。
 
苏转了个身,地面上的影子也随之转动,仿佛浮空长在了他的身上。
 
不过,除了持续弄出那恶心的声音吸取阳气之外,这个鬼影没有做出其它肉眼可见的动作。或许是床头那盏烛台有某种震慑之力,又或许是苏自身带有煞气,它似乎有所忌惮,并未过于放肆。但它显然也并不着急,慢悠悠与对方耗着时间。这样僵持下去,败下阵来的一定是苏。
 
苏虽有武功,却对捉鬼一窍不通。更何况连住持都惧怕这鬼三分,他更是无可奈何。
 
正不知如何是好,突然眼前浮出一个人影。苏没被背后那鬼吓着,倒差点被这个人影吓死。定睛一看,却是前日马车里梦谒的那个神仙。
 
神仙的装扮仍与当时一模一样,非僧非道不伦不类,悬浮在半空含笑凝睇:“呜呼!看来你今夜是撑不过去了。要不要我变个海绵宝宝,来安抚你濒临崩溃的心灵?”
 
“这位大仙,我们能好好说话么?”遇到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苏有点失去耐心,“老实说,我受不了这种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画风了。”
 
神仙又拈出一朵桃花,露出一脸神秘的微笑:“一切言语,皆是妄语。世间之事,不可明说,也不可不说,所以只好胡说。”
 
苏叹口气,“这位大仙,你看,我就快要死了。打机锋这种事,可以等到以后空闲的时候再做,你现在先救我一命如何?”
 
“我没法帮你渡劫,你只能自渡。”神仙收了笑容,神态庄重,“不过你要记住一句话:真正重要的不是一个人说了什么,而是他没有说什么。”
 
语毕,这位来路不明作用不明的大仙忽地不见了,与他出现的时候同样突兀。
 
外面忽然有人咿咿呀呀低声轻唱,隔着碧纱窗飘入几句唱词:“丹青风影落灯花……睡掩纱窗去梦他……”
 
苏知道这支曲子,是《牡丹亭还魂记》里《幽媾》这一出。书生柳梦梅拾得杜丽娘的画像,挂在书房供养,引得杜丽娘的幽魂深夜到访,与他缠绵一宿。
 
可这种时候,谁会跑到这里来唱戏?还偏偏要唱这么一出鬼气森森的幽媾,增加现场气氛么?
 
然而蓦一转念,苏心中突突一颤,开始回想这场游戏的任务规则:每一个世界里,他自己要逃脱死亡的命运,还要阻止尉檀自杀。
 
细究之下,这个规则有一个自相矛盾的地方:
 
如果苏没死,自然就用不着阻止尉檀自杀;
 
如果苏死了,就会变成一个失去行动能力的鬼魂,没办法阻止尉檀自杀。
 
这样理解的话,这个规则其实是说不通的。
 
除非,是他理解错了。
 
苏手里的檀木扇慢慢在掌心敲了一敲。窗外,那细细的唱腔忽地抬高了一些:“你看斗儿斜,花儿亚,如此夜深花睡罢!”
 
幽媾,还魂。这是不是来自作者的暗示?
 
若他想得没错,他死之后,这里的一切还并不会就此结束。他还将会以灵魂的形式继续存在于当前世界,并且有某种方法可以令他“还魂”。
 
只有当尉檀也死了的时候,当前世界才会关闭,重启进程,去到下一个世界。
 
只有这样,那个任务规则才是说得通的。
 
但尉檀一定不知道这一点,所以作者才严禁苏对尉檀泄露信息,甚至还百般阻挠他们交流。
 
假如真的是这样……
 
苏的目光瞥向窗户,外面还是荒山野岭鬼唱歌的凄凉景象,没有出路。
 
若想要在自己的阳气被吸光之前离开这里,或许,就只有一个办法。
 
第27章
 
苏想到的法子,不是别的,就是自杀。
 
有一个《范巨卿鸡黍死生交》的故事说,一个叫范巨卿的人与朋友约定,重阳节那一天到朋友家吃饭。之后由于繁忙,范巨卿将此事遗忘,直到重阳节当天才想起。两地相隔千里,赴约已经来不及。范巨卿于是自刎而死,魂魄日行千里,最终按时赴约。
 
此刻苏被魔魇困住,无法脱身,还中了一个持续掉血的debuff,只能原地等死。但如果变成了魂魄,说不定就可以离开这个房间,找到尉檀的元神,想办法干掉那个刘芒。
 
打定了主意,苏在屋内察看一下,果然见桌上有纸有笔,连墨都是磨好的。
 
他摊平一张金花笺,把自己刚才的推想用蝇头小楷记录下来,待墨迹晾干后,卷成一根香烟粗细的纸卷。
 
然后,把檀木扇的白玉扇坠摘下。
 
这枚白玉扇坠做得十分精巧,外面錾金刻字,里面是镂空的,刚好可以容纳纸卷。
 
苏横了横心,一口吞下了玉坠。不是一直吞到肚子里,而是让它当当正正卡在咽喉处。需要取出的时候,可以用软腭将它顶出来。
 
这时,一直待在他身后那个厉鬼突然动了。或许是因为被苏无视而不满,它决定出来寻找存在感。
 
随着一声凄厉的尖叫,一张被长发缠绕的白惨惨的脸猛地从天花板挂了下来,与苏的脸相距不过三指。阴气刹那扑面而来,冷厉入骨。
 
寻常人受了这样的惊吓,不等厉鬼索命,自己就先把三魂七魄统统扔了。
 
苏却不是寻常人。足尖一点,转瞬掠出三尺,手中的檀木扇运了真气,化为一道凌厉剑光从手底直直蹿出,穿过那张鬼脸,箭似的钉入后方的墙壁。
 
那鬼脸并非实体,乃是阴气幻化而成。被扇上的真气打散,倏地变成一团黑雾,呼啸着再次凝聚到苏身后。
 
这么一出手,苏发现,自己腕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点淡粉色的痕迹,状若桃花,与尉檀锁骨下方的那枚印记相同。
 
这是什么?
 
苏忽然想起,刚才那神仙手里拈了一瓣桃花,后来不见了。莫非这个印记,就是那桃花所化?
 
手指轻轻按上去,苏突地一阵心惊肉跳。这感觉并非由他自身所发,而似乎是从别的什么地方传递过来。
 
——难道是尉檀么?
 
刚这样一想,那惊心的感觉便愈发强烈了。冥冥中仿佛有个声音在催促他:快,再晚就来不及了!
 
这声音很像传音入密,但又全然不同:它仿佛是从苏脑中发出的,不是来自别人,而是来自他自己。
 
不再迟疑耽搁,苏转身坐上禅榻,背靠墙壁,将那盏灯移近床头。
 
虽然身边没有武器,习武之人想要自尽,方式还是多得很。
 
苏将内息凝于右手二指指尖,真气如同两根长针,直刺入咽喉部的廉泉、天突两处大穴。
 
再次睁开眼睛之时,他已经是个灵魂了。
 
透过灵魂的双眼,他清楚地看到了房中那个厉鬼。它盘踞在苏的肉身背后,身首分离,断口处是金创。它前世应该是被斩首而死,故而怨气深重。
 
此刻那鬼似乎因着阳气突然消失而迷惑不解,在天花板上往复盘旋。有几次它几乎擦着苏的灵魂而过,却全然没有感知到对方的存在。
 
没工夫研究这只鬼,苏抬起右腕。那朵桃花印记赫然在目。不知它究竟是以什么为载体,可以同时附着在肉身和灵体之上。手指轻轻一按,便发出柔和纯净的微光。
 
苏忽然就明白了自己该往哪里去,又该做什么。他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知道的,只觉得心中毫无迷惑,净如琉璃,自在无碍。
 
一转身,他飞出了窗户。
 
灵魂无肉身挂碍,不受空间所限。千里之途,转念即到。
 
不过是倏忽一弹指,苏已经穿越三千六百里,回到了阁。
 
他一眼便看见,一黑一蓝两团真气正在凌空鏖斗。黑的是化为獬廌的尉檀,蓝的却是一只巨型香菇。
 
在这两者旁边,还有一个小黑团子。这小黑团子也极为卖力,拼了命对着那只蓝香菇又打又撞。可惜跟香菇比起来,它的体积实在太小,没法对香菇造成多大伤害。
 
这时,那香菇终于不胜其扰,突然伸出一根巨触,抽向那只小黑团子。双方力量相差太悬殊,纯爱之魂像一只被击中的棒球,嗖地一声飞了出去。
 
獬廌见状低吼一声,化为一道黑色的流光,风似地朝着那个方向一旋即回,口中含着那小黑团子。
 
小黑团子一鼓一鼓喘着粗气,一双煤球眼怒火冲天,手爪拍打着獬廌的下颔:「我没事!我没事!我们继续上,干死这个祸害!!」
 
“哈哈哈哈哈!”香菇得意洋洋,仰天狂笑,“二百年前你就斗不过我,如今也还是一样!你就这么想再一次堕入封印吗?”
 
一根巨触动地横扫而来,獬廌闪身跃起,堪堪避开。
 
“千年修为的神兽又怎么样?在‘情侣去死去死’的怨念面前,什么千年修为,都是渣!都是渣!”香菇咆哮如雷,阴鸷的三白眼如电光闪动,“让你们当初在我面前酱酱酿酿、酱酱酿酿!只要我刘芒还在世一天,就诅咒你和那麝香灵猫永世不得相见!”
 
「你……你这混蛋!」小黑团子气得更厉害了,全身发抖,不管不顾要从獬廌口中蹦出去殴打刘芒,「从一开始我就跟你强调了,别老说『酱酱酿酿』,说点细节!细节!只撩不说人干事?你再这样,我一定打死你这个祸害啊!」
 
“……”獬廌一甩头,把纯爱之魂扔了出去。
 
香菇得了这个空隙,猛然抽出一根蟒蛇般的菌丝,向着獬廌怒扫而去,口中发狠道:“你若真想和那灵猫团聚,就一同下地狱去吧!——哎呦卧槽??”
 
一股力道突然从背后袭来,将它牢牢缚住。香菇急忙使出“狼顾”之术,菌盖转了一百八十度,向自己背后看去。
 
这一看,它不由得全身颤抖起来:在它头顶,一只八尾玄身麝香灵猫低头俯视着它,一只脚爪正踏在它的身上!
 
“麝……麝……”香菇想说话,却已经口不能言。
 
「它怎么了?好像在看什么?」纯爱之魂疑惑地看着香菇背后,「那里什么都没有哇。」
 
第28章
 
獬廌也觉奇怪。他看不见灵猫,只见那张牙舞爪的香菇突然一头向前跌倒,挣扎不起,口中“嘶……嘶……”叫着,不知是要说些什么。
 
趁此机会,獬廌低下头,头顶黑色独角暴长三丈,电光石火之间,已将那香菇刺了个对穿。
 
香菇一声哀嚎,肚腹迸裂,元气顿泄,如同破了的气球一般瘪了下去。只剩一张蓝瘦的皮,颓然随风灰飞烟灭。
 
元神既灭,刘芒藏匿于山洞里的真身也一命呜呼。一道真元离窍而出,重返碧游宫灵芝园。通天教主废去其全部道行,责令其重新修炼,以补前愆。
 
苏收回爪子,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见了刘芒,自己就变成了这么一副似猫似狐的模样,身后还拖着八条扑扑簌簌的尾巴。
 
这就是麝香灵猫的真身么?
 
他跷起后腿,耸动鼻尖闻一闻自己的肚子,果然嗅到了浓馥的麝香气息。
 
云端之上忽有一幅锦轴悠悠降下,被天风吹开,一行金字展示在苏眼前:
 
【度化香菇任务完成】
 
苏刚一读完上面的字,锦轴便呼啦一声被天风卷走,在半空打了旋,直上九霄而去。
 
这实在很像是过了boss之后的系统提示。苏不由得一阵狂喜:若是按照游戏的模式,副本完成,就可以被队友复活了。
 
然而不远处,尉檀和纯爱之魂都对这锦轴的出现没有反应,似乎并不曾看见。
 
「我们走吧。元神离体太久不好。」纯爱之魂仰起一双煤球眼看獬廌。
 
“你也要跟我走么?”獬廌问它。
 
「嗯。」纯爱之魂扯谎道,「我是一个煤球成精,没有地方可去。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獬廌点点头,张开嘴衔住纯爱之魂,转身便走。
 
苏有点傻眼。看样子,那两个人看不见自己。他急忙追过去,抬抓拍獬廌的背:“等等!”
 
这一拍,苏差点气得七窍生烟。他的爪子仿佛是流动的液体,一触到尉檀的后背便随之改变了形状。虽然不会像个幻影一样从对方身体里穿透过去,但就是摸不到对方。
 
而尉檀对此毫无感觉,仍旧凌虚踏风向前走着。他的步子不疾不徐,然而每踏出一步,下界那些蜿蜒如水墨画的山川便倏然变换,不知越过了几百里。
 
苏收回爪子,那只爪子便又恢复了原状。如此试了几回,结果都是同样。似乎除了刘芒之外,别人都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他的声音。
 
——难道不是队友帮忙复活,而是要自己跑尸体么?
 
苏郁闷不已,只得默默跟在尉檀身后。
 
走了几步,看着尉檀如钢鞭一般甩来甩去的尾巴,苏忽地恶趣味发作:既然尉檀现在看不见自己,不如趁机做一个小小的调查。
 
獬廌正在昂首阔步,猛然停了下来,十分纳闷地跷起后腿看自己的肚皮。
 
「怎么了吗?」纯爱之魂问。
 
“没什么。”獬廌摇头,“突然觉得肚皮痒痒的。”
 
「可能是风吧。」纯爱之魂吸了吸鼻子,「你身上的檀香味可真好闻。」
 
——是的,我也这么觉得。苏默默地想。
 
转瞬之间,三千六百里已过,兰若寺显现在下界云烟之中。虽已是深夜,诸殿灯火通明,诵经之声直达于天。
 
贫僧道长也没闲着,手持一柄青钢剑,在山门外作法。忽听寺院内传来一声巨响,屋檐上瓦砾迸飞。贫僧道长掐指一算,不禁大喜过望:“无量天尊,恶鬼已超度!”
 
他即刻请了乩仙降坛,询问这恶鬼的身份。
 
原来,这个怨鬼的前生,正是二百年前率先起兵作乱、攻破京城的那个藩王。事败之后,他被朝廷擒住,处以枭首之刑。
 
这个藩王死后,丝毫不顾念有多少平民百姓因他而罹难,反而深恨世人害他,又恨那刘芒术士误他。因此魂魄怨气冲天,无法转世,留在人间作祟为患。
 
刘芒如今已死,藩王魂魄的怨气便消了一半,力量也随之削弱。加之兰若寺众僧诵经,终于将此怨鬼超度,使其重入六道轮回。
 
贫僧道长感慨一番,又问独孤公子命数如何。乩仙走笔如飞,在沙盘上批写了一首降坛诗:
 
三万苏枯渡一人,
 
生平破闭尽成尘。
 
十方晋谒天香爇,
 
世法江流劫后身。
 
贫僧道长将此诗抄录下来,回到寺院之中。法事尚未结束,贫僧道长不敢打扰,便避让到云水堂中,将这首诗拿与贫道禅师同看。
 
“善哉,善哉。”贫道禅师一面玩味着诗句,一面点头赞叹,“这是一首藏字诗啊。每句第一个字连起来读,是‘三生十世’;每句第五个字连起来读,是‘渡尽天劫’。”
 
“三生十世,渡尽天劫。”贫僧道长也将这八个字念了一遍,“这位独孤公子,果然是有些来历的。”
 
年轻的茶房在一旁呆呆听了半晌,此时不禁插言道:“禅师,我发现每句第三个字连起来读是‘苏破’,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问得很好,问得很好。”贫道禅师面露赞许之色,“年轻人嘛,就该不懂就问。这个问题很好回答。——道长,你来给他解释一下。”
 
“无量天尊。”贫僧道长飘然一甩拂尘,“三生,指的是前生、今生和来生。十世,指的是善恶轮回的周期。《太平经》曰:一小周十世,而一反初。——这位小哥,可懂了么?”
 
茶房:“哦。可我问的是‘苏破’……”
 
“不要急,不要急,听我再慢慢跟你讲一遍。”贫僧道长手捋长髯,“苏枯之意,是使枯木重生,喻救人于危难。‘破’与‘闭’,均是‘十二建除’之中的不吉之日。
 
“前两句诗的意思是,解救三万众生,方可使一人渡劫成功。此人一生经历了种种大凶大难,等到渡劫之后再回头看去,尽如尘埃一般渺小。”
 
茶房:“那……那‘苏破’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贫僧道长揭开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我说了这么多话,口干难耐,请禅师接着讲吧。”
 
“好,我来继续。”贫道禅师微笑着点点头,“十方是佛家语,指各处各界。天香,是祭天的檀香。至于这‘江流’二字,当是指唐玄奘法师的乳名‘江流儿’。”
 
茶房:“不是,禅师,我问的是‘苏破’这几个字……”
 
“不要着急,我不是正在讲嘛。”贫道禅师慈眉善目道,“玄奘法师历经八十一劫,终成正果,受封旃檀功德佛,为后世所法,享受十方香火。——我解释了这么多,你总该满意了吧。”
 
茶房:“这还是没说到‘苏破’啊……”
 
“阿弥陀佛,夜色已深。”贫道禅师立起身,负手向外走去,“今日寺院中没有什么事了,你快些回家歇息去罢,我替你在住持那里告假。”
 
茶房:“可我就想知道‘苏破’到底是什……”
 
贫道禅师终于忍无可忍:“道长!抄家伙!把他给我打出去!”
 
贫僧道长掣出桃木剑,还未动手,忽听屋角传来一声轻响。回头一看,只见最靠墙的床榻上,一直一动不动躺在那里的尉檀坐了起来。
 
第29章
 
大门猛地被推开。一个小沙弥跌跌撞撞跑进来,见了贫道禅师,慌忙一把扯住:“禅、禅师!住持叫、叫你!”
 
“莫慌!”贫道禅师大义凛然,“莫非那恶鬼还未驱走?”
 
“那、那个鬼已经驱、驱走了,可是、可是……”小沙弥结结巴巴,急得直晃头,“公子、公子他、他死了!”
 
“什么?!”贫道禅师与贫僧道长俱是大惊失色,“怎么回事?快带我们去——”
 
话音未落,尉檀的身影快如闪电,早已迅捷无伦冲出了云水堂。
 
苏的屋门口里里外外围了几层人。住持老禅师面容惨怛,不住颤声念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才不过片刻工夫,这是怎么说,这是怎么说!”
 
尉檀眼神微微一变,点足掠起,直接从众人头顶凌空而过,箭似地射入半开的房门。
 
知道屋内情形的众人不禁屏住了呼吸,然而里面却始终安静着,没有惊叫,也没有恸哭叹息。
 
过了许久,尉檀才横抱着一个人慢慢走了出来。那人白衣长袖,神态安然若睡,然而咽喉处的廉泉、天突二穴却赫然成了两个深深的血洞,似被某种看不见的利器刺穿。
 
“独孤公子!”贫僧道长匆忙分开人群挤了进来,伸手搭一搭苏的脉搏,长叹着对尉檀道:“节哀。”
 
“是老衲的错,是老衲的错。”吹灯禅师老泪纵横,“独孤公子必是被那冤鬼所害。若不是我早前怯懦……”
 
尉檀轻轻把怀里的人放下,俯首对老禅师合一合掌:“禅师不必自责。他不是被冤鬼所害,而是自尽身亡。”他握住苏已然冰冷的右手,那只手的二指仍保持着凝聚真气的姿态。“他是以真气为刃,自己割喉而死。”
 
“可……可是为什么?”
 
尉檀摇头,“我也不懂。明明……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他的眼神露出一丝古怪的迷惘,口中反反复复念着这句话。众人当他伤心过度神志不清,只得苦口相劝。
 
谁也看不见,有一个灵魂就在尉檀身旁捶胸顿足绕圈跳脚。
 
现实总是比理想骨感。还有什么能比千辛万苦跑尸体回来,却发现没法复活更让人崩溃的吗?
 
苏眼睁睁看着尉檀的元神轻轻巧巧回到了肉身之上,纯爱之魂也毫无障碍回到了苏行囊中的煤精印上,可轮到他苏的时候,任凭他使出浑身解数,也完全无法重新附着于自己的肉身。他的灵魂和他的肉身就像一锅煮坏了的粥,米是米,水是水,毫不掺和。
 
这上哪儿说理去?!
 
苏苦苦思忖着。尉檀是元神,纯爱之魂是精魂,而自己是个鬼魂。难道说,就是因为品种不同,所以回归肉身的方法也不同?
 
不用说,苏此时连肠子都青了。他并不后悔自杀的尝试,但却深悔自己粗心大意——作者明明连纸笔都给预备好了,自己当时怎么就忘了写一张“帮我还魂”之类的字条留在桌上给尉檀呢!
 
作者用《幽媾》提示他的时候,他只想到了杜丽娘死后还魂之事,却忽略了一个万分重要的细节——杜丽娘可是做好了交代之后才死的,否则也就没有后来那些的事了。
 
苏仰天长叹,刷新了一下自己的世界观:
 
作死,不一定会死。
 
但是,没有计划的作死,一定会死。
 
“阿弥陀佛,恕贫僧说句不当讲的话。”贫道禅师看着尉檀的脸色,小心翼翼道,“依贫僧之见,眼下还是尽早为独孤公子的灵魂超度为妙,以免耽搁他转世。”
 
尉檀漠然点头,似乎已然对眼前一切毫无牵念,“之后的事,就拜托禅师了。”
 
说完这些,他径自插香三柱,对着虚空拜了几拜。
 
“那獬廌在拜谁?”一个小沙弥手捧香炉,好奇地看着尉檀所拜的方向。那里既不是皇帝宫阙所在,也没有任何神佛造像。
 
“他在拜他自己。”老禅师手捻檀木佛珠,似有万千感慨,“獬廌不拜神佛,不拜天子,只拜自己,以求来世。他与那独孤公子命中注定要历劫十世,才能修成正果。我们就为他们的来世焚香祝祷吧。”
 
尉檀奉拜已毕,仍旧变回獬廌真身,对着苏的尸身轻轻嘶鸣一声,猛然以头触地。
 
一声巨响,那支黑色的独角应声而断。
 
獬廌就地坐卧,瞑目矫首而逝,化为一尊石像。
 
******
 
纯白一片,苏又回到了初始化空间。
 
一睁眼,就看见纯爱之魂对着几页纸痛哭流涕,满地扔的都是擤过鼻涕的纸巾团。
 
「喔,你醒了。」纯爱之魂抬起哭得肿肿的眼睛,扬了扬爪中的纸,「你听听这个:『……后来,兰若寺门前,出现了一对石兽雕像。通常,庙门前的石雕都是一对狮子。然而这座庙前的石兽却很是奇特:一只似犬又似麒麟,一只似猫又似玄狐。人们说,那是獬廌和灵猫,永远相对相望。』」
 
它捶着心口哭倒在地,「噢噢噢噢噢!怎么可以这么虐心!魂宝受不了了!」
 
苏的头有点懵懵的。与上一次相同,他又失去了死亡前后的记忆,最后记得的是自己被困在一间有鬼的屋子里。
 
刚想说话,忽然觉得自己喉咙里哽了什么东西。苏用软腭把那东西顶了出来,吐在掌心。那是一枚小巧的白玉扇坠,里面塞了个纸卷,用蝇头小楷写满字迹。
 
看了一遍纸卷上写的内容,又听了纯爱之魂断断续续的叙述,苏基本确认了一件事:
 
他自己的死,并不是每个世界的终点。尉檀的死,才会触发重启世界的程序。
 
——这么说来,“复活”在理论上是有可能的,只是不知道究竟要怎么才能做到。
 
这个世界透露和暗示的信息,似乎非常之多。苏觉得脑中有无数想法飞纵闪逝,交织错落,然而每一个想法都很难抓住。
 
正在凝神思索,眼前突然跳出一个对话框:
 
【你已经击败的boss数:1(香菇)
 
获取物品:青铜法戒
 
用途:金遁(可借助金属物品瞬间转移到3公里之内的任何地方)
 
消耗体力值:500
 
你的体力值:500.1】
 
一枚闪着光芒的戒指悬浮在虚空中。苏握住它,凉冰冰的。
 
纯爱之魂被这新情况吸引了,擦擦眼泪,好奇地飞过来看:「哇!这个东西似乎很厉害!你遇到危险的时候,可以用它跑路!」
 
“不用太兴奋。”苏淡定地指着最后两行字,“照这个数据来看,用完这个技能,我基本上也已经死了。”
 
纯爱之魂:「……」
 
这时,对话框的内容又更新了:
 
【你已经完成的任务数:2(灭除七煞;度化香菇)
 
在之后的各个世界中,你可以选择保留以下选项中的两个:
 
●保留『凯撒·亚历山大·汉尼拔·阿喀琉斯·玛尔斯·苏斯勒』这个名字
 
(推荐等级:★★★★★)
 
●保留『独孤破达』这个名字
 
(推荐等级:★★★★★)
 
●释放alpha信息素/麝香的能力
 
(推荐等级:★★)
 
●道术
 
(推荐等级:★★)
 
●变身为猫的能力
 
(推荐等级:★★)
 
●武功/格斗技
 
(推荐等级:☆)】
 
「喔——!」纯爱之魂激动得瞪大眼睛转了个圈,「居然还可以这样!每个世界里的设定,原来是可以继续沿用的!快快,我们来选两个好玩的!」
 
苏直接无视了前两项,毫不犹豫勾选了最后一个。武功或格斗技,不管在什么画风的世界里都派得上用场。
 
剩下的那一个选项,他在“道术”和“变猫”之间迟疑了一下,最后点了“变猫”——在某些危急时刻,这个能力可以用来逃生保命。纯爱之魂对此深感遗憾,它最喜欢的是alpha信息素。
 
刚一提交,系统咣当弹出一个红色提示框:
 
【▲重要提醒!『道术』对下一个世界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强烈建议选择!系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信不信由你!】
 
苏与纯爱之魂不由对看了一眼。
 
「我们应该相信系统吗?」纯爱之魂弱弱地问。
 
苏想了想,决定暂且相信它一次。如果接下来要去的是一个捉鬼的世界,那么道术确实是必备技能。
 
勾选了“道术”,重新提交。
 
叮咚一声,苏头顶瞬间多出了两个图标:一个是一把剑,另一个是一张符箓。
 
对话框内容再次更换:
 
【准备进入下一个世界。请选择你想在下一个世界里使用的技能,将图标拖到下面的方框内:
 
□□□】
 
方框一共有三个,应该是指每次可以携带的技能最多只有三种。
 
「这就要进入下一个世界了?」纯爱之魂很不满,「干吗催得这么紧,我们才刚回来啊,连口气都不让喘!」
 
苏也隐隐觉得,系统似乎很急促,仿佛生怕他有时间多思考。他把头顶的两个图标拖到了方框内,点下【确定】。
 
白雾漩涡状的入口立即打开了,不过这次多了几行信息栏。
 
【前方世界:娱乐圈
 
你选择携带的能力:
 
●武功/格斗技【已点亮√】
 
●道术【灰色】(该能力在此世界无法使用。)
 
新世界已开启,祝你愉快!】
 
“……”苏转过头,淡然对纯爱之魂说:“如果下一次我再相信系统,你就狠狠抽我。”
 
——卷二·第二个世界·完——
 
卷三:第三个世界
 
第30章
 
雪下得密密纷纷。
 
透过车窗玻璃看出去,满眼是白皑皑的街道。商场门前落了雪的彩色灯饰错落闪耀,把整个城市笼罩在新年将近的喜庆中。
 
外面的行人呵手冻脚,在齐胫的积雪中跋涉。车里的暖气却开得很足,苏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还觉得微微发热。
 
很显然,眼下的状况是全城大堵车。每一辆车后的辙印都已经覆了一层雪,可见车流半晌都没移动过了。
 
苏低头看看自己的衣着。白衬衫,法式双叠袖纤尘不染,蓝宝石袖扣奢而不繁。
 
再看看这部加长车内部的陈设,可以确定,自己这一世也是身份不俗。
 
苏又抬眼扫向前排座位。他坐在司机后面,从这个角度,恰好可以斜斜看见副驾驶座上的人。侧影干净俊秀,长睫如鸦羽。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就有着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的清雅。
 
苏不禁滞了滞呼吸,怕吹出一口气,那个人影和淡淡的檀香味就会像雪似的化去。
 
正凝视着尉檀,身侧忽然响起嗡嗡蜂鸣。苏循声觅去,见一只手机躺在旁边座椅上震动,屏幕上显示着“廖总”两个字。
 
一接听,对面立即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浩英!你现在到哪了?还有多久能到公司?”
 
苏微微怔了怔。“浩英”这个名字听起来十分正常,他不禁有点怀疑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名字。
 
“怎么了?”他含糊其辞问了一句。
 
“怎么了?哎哟我的苏大少爷哎,您是真悠哉啊!”廖总的语气变得更急切了,“您看看表,试镜时间马上就要到了!胡导的爆脾气圈里谁不知道,要是他发飙,我们可都吃不了兜着走!”
 
听到“苏大少爷”这个称呼,苏心里有了底,肯定是自己的名字没错。
 
苏浩英……或者是皓英?灏英?
 
不管怎么说,反正比“苏破大”之类强得太多了。作者这一回怎么会忍心取这么正常的名字?
 
试镜,这么说自己应该是艺人了。这个“浩英”什么的,或许是艺名。
 
“廖总你别急。”苏懒洋洋靠上椅背,“雪这么大,路上堵得很,我也没办法不是。”
 
“得得得。”廖总一副缴械投降的姿态,“大少爷,我没法跟您聊,您把电话给尉檀吧。”
 
副驾驶座上,原本闭目小憩的尉檀仿佛听到了这句话似的,转身向苏伸出了手:“给我。”
 
苏把手机递了过去,顺便轻轻一握对方的指尖。依旧是熟悉的体温和触感,那是独属于尉檀的温柔。
 
苏心里一下子热了,也安定了。
 
趁着尉檀跟电话那边的人接洽,苏的目光开始在车厢里四处搜索。尉檀是不费劲就找到了,另外那一个家伙呢?
 
把车厢里大大小小的陈设看了个遍,没有任何类似黑色球状物的东西。
 
苏不由蹙眉。纯爱之魂该不会没跟过来吧?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
 
一个小时后,车子终于驶入cbd商务区。各式高楼栉比鳞次,但唯有一栋摩天建筑物最为抢眼:楼体led循环滚动着一枚巨大的绿色logo,以及四个醒目大字“影视”。
 
过了两道安保,苏的座驾沿着旋转坡道驶入地下停车坪,泊入专属车位。
 
尉檀下了车,绕到苏这一侧,替他拉开门。苏刚迈出去,还未感觉到寒气侵袭,一件外套便已经披在了身上。
 
尉檀还是那样一副一丝不苟的神色,为他打理好领带的温莎结,又把一张硬卡别在他的西服左襟前。这是公司的工作牌,无论总裁还是艺人,进出公司大楼的时候都需要佩戴。
 
苏瞥一眼尉檀的胸牌,只见尉檀的姓名下方印着“经济人”三个字。
 
他又假装紧了紧领带,顺手扯起自己工作牌,看看“浩英”到底是哪两个字。免得等一下突然遇到需要签名的状况,措手不及。
 
然后,他便在姓名栏里看到了三个非常提神的大字:
 
【苏昊旲】
 
……
 
可以。“苏破大”已经满足不了作者了,这个新名字明显有着青出于蓝的趋势。
 
走进电梯轿厢,尉檀熟门熟路地按下7楼的按钮。苏注意到,这座大厦一共有77层。
 
上一个世界里,“八”字出镜的频率很高,貌似这个世界换成了七。作者应该是以这种方式持续提醒他,他当前还剩下几条命。
 
廖总的连环夺命call又追了过来:“浩英(苏自动把”昊旲“替换成了这两个正常的字),你到了没?我们在七楼多媒体会议室,你准备好了就赶快来!”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神神秘秘道:“胡导今天心情不错,等了你这么长时间也没生气,还跟我们嘻嘻哈哈的。你可一定要把握好这次机会,拿下这个角色,进攻好菜鸟影坛,当国际巨星!”
 
苏的手机差点滑脱出去。请问,“好菜鸟影坛”是个什么鬼?
 
视线无意间掠过轿厢壁上的电视屏幕,上面正在播出娱乐资讯:
 
「……在不久前刚刚闭幕的嘎哒国际电影节上,著名导演胡拍表示,自己的下一部影片正在筹备之中。据悉,新片讲述的是一个名不见传的小演员历经奋斗,最终成为好菜鸟霸主的经历。胡导本人非常看好该片,希望借助该片问鼎下一届熬死他金像奖……」
 
苏迅速在脑中做了一个替换:
 
嘎哒=戛纳
 
好菜鸟=好莱坞
 
熬死他=奥斯卡
 
……很好。这个世界也不会好了。
 
一出电梯,立刻呼啦啦涌上来一群工作人员,带苏去他的专用化妆间。
 
走廊上,两位身穿制服的保洁员正在打扫卫生。一个黑色扫地机器人跟在他们后面,圆盘状的身体下面转动着两团清洁布。
 
苏远远经过时,那只扫地机器人突然翻出一双无比哀怨的煤球眼,两条宽面条泪抛洒在地面上。
 
那位年轻的男保洁员听见水声回过头,看见地上的泪渍,立刻喊了起来:“张姐你来看哪!这个机器人又漏水了!”
 
“我来修我来修!”张姐拿着扫把跑过来,“小李我跟你讲噢,这个机器人怪得很噢。明明里面没有水噢,可是一工作就会流水噢。叫厂家的人来检修了几次噢,统统都说没有问题噢。所以我只好用这个法子来修噢,并不是我这个人太暴力噢。”
 
张姐一边说着,一边抬起脚。不料她的脚还没落下去,已经有人捷足先踢。
 
“咣当!”扫地机器人被踢得翻了个个儿,肚皮朝天躺在地上装起死来。
 
“哎呀,真对不起。”苏故作惊讶,“我走得太快了,没看到它。”
 
他俯身捡起机器人,装模作样察看一番,“糟糕,好像被我踢坏了。这样好了,我照价赔偿一个。”
 
早有工作人员忙不迭追了过来:“苏大少爷,这事我们来管,你赶紧去化妆间吧!”
 
“尉檀,你帮我处理一下这里的事。”苏把机器人塞进尉檀怀里,“这个机器人帮我拿回家去,别弄丢了,我有用处。”
 
直到苏一行人转过走廊看不见了,年轻的小李才扶住拖把杆,惊喜若狂地颤声问:“张……张姐……刚刚……那是……苏昊旲?天啊我居然见到他本人了!”
 
“你刚来,没见过世面。”张姐风轻云淡地一笑,“在这里工作,每天见到的明星那么多,我早就已经习以为常,视而不见,心如止水,面如死灰了。”
 
小李:“张姐,你的扫把拿反了。”
 
第31章
 
七楼的多媒体会议室,此时已被布置成了一个临时摄影棚。四周遮了几块背景板,中间看似随意地摆放了几张桌椅。
 
道具和布景越是简单抽象,越是考验演员的功力。传统的戏剧演出中有“五法”之说,指的是演员的手、眼、身、法、步。过去舞台上的道具条件十分有限,大多数时候,都靠演员的动作激发观众想象。譬如手拿一根竹篙一点,眼神一扫,“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意境和神韵便跃然而出。
 
现代影视剧虽然不再需要戏剧那样夸张的身段台步,可在神形兼备这一点上的要求依然如故。老戏骨都深谙“眼法传神”之道,一颦一笑一凝眸,便能演绎大喜大悲。
 
苏看了一遍剧本。这场戏的情节非常简单:主角是个籍籍无名的小演员,好容易接到了一个非常有前景的角色,苦苦用心揣摩了很久。然而开拍之前,他突然接到了剧组通知,告诉他角色变更了,他不再担任主角,而是改演一个反面炮灰。主角挂上电话,独自在房间里待了几分钟,然后出门去往片场。
 
乍看之下,这场戏似乎很容易上手。角色几乎没有台词,也没有强烈的情绪流露和复杂的动作。但也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通过纯演技来撑起一场戏。
 
苏走进会议室,满面春风跟坐在监视器前的胡导和廖总打招呼。胡导的脸刚才在电视上见过了,廖总的大嗓门也很容易辨认,不会弄错。
 
尉檀在布景板外围停住脚步。虽然怀里抱着一个怪模怪样的扫地机器人,在这个场合中显得有些滑稽,但那闲雅容与的模样像一幅清清淡淡的山水画。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苏,仿佛对其它一切视而不见。
 
茶水车后面,两个做场记的女孩子眼睛亮闪闪的,兴奋异常地交头接耳:
 
“喂喂,你觉得昊旲和尉檀谁更帅?”
 
“类型不同没法比较。苏大少爷是温柔富贵乡的公子,他的桃花眼一看你,你就算是嫦娥,也会贪恋红尘,从天上跑下来跟他快活。尉檀呢,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他要是看你一眼,你就算是世界首富,也愿意抛弃全部家产跟他去世外隐居,再怎么清冷寂寞都认了。”
 
“那,要是他们两个人同时看你,你到底是要贪恋红尘,还是要抛弃家产去隐居?”
 
“这个问题太有哲学深度了,我这颗凡人的大脑思考不了。”
 
“那你说,要是他们两个人互相看对了眼呢?”
 
“那就看谁的气场更强了。子曰:强强相逢,必有一受。”
 
她们大概自以为声音很小,殊不知这番对话一字不漏都落在苏耳中。于是他若无其事地转身折了回去,手臂一伸撑在尉檀身旁的布景板上,凑近对方耳畔低声说:“你不用等在这里,帮我把这个机器人带回我家。”
 
“那你怎么回去?”尉檀抬眸看他。
 
“我这么大个人了,连回家都不会么?”苏笑着说,唇故意轻轻碰了一下尉檀的嘴角。
 
他用的是拍戏时常用的借位法,从别人的角度看,就仿佛他们在亲吻。
 
茶水车后面的两个女孩子见了这一幕,当即噤了声,脸上呈现出血槽全空的时候才应该出现的表情。
 
苏心里微微一笑。不过,他真正的目的并不在于这两个女孩。
 
从进到这个房间起,苏便注意到了一件事:离廖总和胡导稍远一些的地方,站了一个衣着惹眼的年轻男人,左耳上打了一枚亮晶晶的耳钉,看上去也是艺人。
 
苏和尉檀刚刚走进来的瞬间,耳钉君的视线就直直射来,迅速从两人脸上瞥过。
 
苏是个比较自恋的人,对他人目光中包含的成分一向非常敏锐。尽管只是短短一霎,但他已经清晰无比地接收到了信息:对方望向尉檀的目光是热烈的,然而转向苏的时候,那眼神仿佛一下子长出了刺。
 
这里面蕴含的潜台词,再明显不过了。
 
其实苏对这种事并不陌生。早在最初的世界里,他就遇到过情敌。
 
这世上有些人,不论行事多么低调,也无法掩盖住自身内在的光芒。尉檀就是这样的体质。他的性子明明这么冷,每天跟别人打交道的次数屈指可数,然而他身边的暗恋明恋者却并不比苏身边的少。
 
苏每每为此恨得牙痒痒,但又总是莫名有种“我家孩子真出息”的诡异自豪感。
 
如今初到这个世界,苏本不想树敌。但那个耳钉君让他很有些在意。不是说对方的敌意有多么露骨,而是对方让他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苏不介意那些让他感觉不爽的人和事,但不会轻易疏漏那些让他感觉危险的对象。俗话说得好,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
 
恰在此时,苏听见了那两个女孩子的对话,于是干脆顺势而为,有意无意上演了这么一出“当众宣告所有权”的戏码。
 
如果耳钉君只是个无足轻重的炮灰,那么借此让他知难而退,免得以后碍手碍脚。如果那耳钉君的确是这个世界的boss之一,那么借此试探一下,好早做提防。
 
果不其然。苏立刻感觉到,远处那两道目光倏地射了过来,像两根淬了毒的长钉子,令人后脊发寒。
 
第32章
 
廖总指着耳钉君对苏说:“昊旲,阿梓已经试过镜了,现在就等你一个人。”
 
苏经过时,耳钉君立刻别过脸去。苏飞快掠了一眼他的名牌:丁梓衍。
 
“钉子眼”,真是传神好名字。
 
胡导这个时候反而不着急,冲苏招招手:“昊旲,来,过来坐坐。”
 
导演和导演的脾气不同,工作风格也不同。有的人只看重演技,别的都可以往后放。有的人则要求演员听话,哪怕演技再好,总是喜欢自作主张也不行。
 
胡导属于后者。苏昊旲不是刚出道的新人,演技有目共睹。但胡导更关心这个人本身怎么样,是否自以为是明星就傲慢无礼,目空一切。所以他先不忙着叫苏试镜,而是喊过来一起聊聊闲天。一个人真正的素养如何,都会暴露在细节里。如果苏昊旲的确狂妄自大,那么他要在聊天时给对方来一个下马威。
 
因为不是正式的试镜,化妆师只给苏打了些粉底让五官轮廓更加立体,但并没有更换衣服。
 
雪白的法式衬衫,袖扣解开,袖口略略挽起,露出肌肉紧致的手腕和小臂。领带打着漂亮的温莎结,但稍稍扯松了一些,并不紧贴领口,隐约看得到锁骨,却又绝不过分。
 
他的衣着如同他的举止一样,优雅,而又随意。
 
身为曾经的霸道总裁,苏深谙,有些场合并不适宜让自己显得过于严谨整洁,否则效果适得其反。
 
看似随意的衣着,开放的坐姿,都代表了一种“敞开”的态度,向他人传递出乐于交流的信息。
 
光凭这一点,胡导对这个年轻明星的印象分就立刻翻了一番。
 
刚说了几句话,走廊上忽然传来男人轻佻妩媚的谑笑:“我不能进去?哈哈哈!小姑娘你去问问,我谢紫鑫不能进的地方,这栋楼里还没有。”
 
随着这声音,一个人径自推门走了进来。高高瘦瘦、气质阴柔的长发帅哥,胸前名牌上印着“谢紫鑫”,却没有职衔。
 
帅哥细长的杏眼在室内一扫,视线锁定在苏脸上,展颜一笑:“我听他们说阿昊你来了,果然在这里。”
 
“啪!”
 
就在对方走近时,毫无预兆的,苏手里的杯子突然碎裂了。
 
掌心一阵微麻,接着是尖锐的刺痛。苏低头看去,自己的右手被碎瓷尖角切开了一道创口,血迹迅速从皮肤下渗出,转眼就淌满了整个手掌。
 
“呀!快止血快止血!”工作人员纷纷惊呼,赶忙拿来急救包,替他处理伤口。
 
“怎么搞的?”廖总摸了摸壶身,板起面孔问两个场务女孩,“你们是不是直接把滚水倒进杯子里了?”
 
“不是的呀!”两个女孩满面委屈,又不敢多作解释,“从来都没发生过这种事,我们也不知道……”
 
“毛手毛脚的,下次注意!”廖总不容分说瞪了她们一眼。
 
训斥归训斥,其实廖总心里很明白,这不会是她们的错。
 
场务工作人员都是经过培训的,光是泡茶这一项,就有着严格的程序:茶具先温烫过一遍,泡茶时高冲低斟,茶汤先倒入公道杯中,然后才能往各个品茗杯里分茶。绝不会有人愣头愣脑,直接拿沸水往品茗杯里倒。
 
因而,这杯子委实碎得有些古怪。廖总不好这么说,只能抓住场务女孩当替罪羊。
 
“呵呵。”丁梓衍目视别处,抱着肩膀冷笑,“好端端的突然见血,可不是吉利的兆头哟。苏大明星这阵子是不是运气太顺了,物极必反,要走霉运了?”
 
“阿梓!”廖总沉声喝止,“怎么说话的?讨口彩都不懂!”
 
“阿昊,有没有事情?”谢紫鑫急急走上前,要拉苏的手,“快让我看看,要不要去医院?”
 
他的手还没碰到苏的指尖,一道清逸的身影倏然无声而至,挡在了两人中间。
 
“他的事,我来处理就好。”尉檀执起苏的手淡淡说道,看也不看背后那个人,“不劳谢先生费心了。”
 
“哦……”谢紫鑫的手尴尬地一僵,讪讪收回。但他脸上却毫无愠色,反而笑得更柔:“阿昊,你的经纪人这么称职,我就放心了。你可要给他提高佣金哦。”
 
言外之意,尉檀对苏的关心只不过是拿钱办事罢了,无关私人感情。
 
苏扬唇一哂,“他跟我签了无限期免费劳务合同,提高佣金什么的,他想都不要想了。”
 
这话表面上似乎是在拿尉檀寻开心,实际上却是宣告,他和尉檀之间的关系不是别人可以插嘴的,识相点的就闭嘴快滚。
 
谢紫鑫不由一怔,不知如何接口。苏也不再理他,低头去看尉檀包扎伤口,把他晾在那里。
 
苏搞不清这个谢紫鑫是什么来头,又为什么要装出一副跟自己很熟的样子。但有一件事是确凿无疑的:刚才,就在谢紫鑫接近的一刹那,他感觉到了杀意。
 
这个世上,对别人怀有恶意的人数不胜数,但他们不见得一定会动杀机。
 
而另一类人则可怕得多。他们很可能道貌岸然,温柔可亲,却在内心不动声色地筹划一场杀人诡局。
 
这个谢紫鑫的段位,明显比丁梓衍高多了。
 
“不会吧?”廖总感觉气氛微妙,故作惊讶打圆场岔开话题,“我说尉檀,你这法学院的高材生真是白当了,居然会这么稀里糊涂跟苏大少签了黑合同?——昊旲你老实交代,你是怎么骗他的?”
 
……法学院?
 
有一瞬,苏的心思转到了另外的地方。
 
“法”的古体字是“灋”,由氵、廌、去三部分组成。
 
氵,平之如水。廌、去,獬廌触不直者而去之。
 
这一世的尉檀,是否还记得身为獬廌的前尘往事?
 
谢紫鑫此时已经掏出了一支烟,却并不点燃,只低头拿在指间反复把玩着,一边轻轻柔柔斜眸一笑:“廖总,你这么有料,不好好爆一爆多可惜。不如等一下收工以后去我家会所吃顿饭,我做东。阿昊和尉檀到底是怎么认识的,我很有兴趣听听哦。”
 
“开玩笑,请胡导吃饭这么有面子的事,哪能让谢少抢去。”廖总豪迈一挥手,“常崇,‘皇宫’那边的包厢预定好了没?”
 
名牌上写着“常崇”的高大英俊男特助马上答道:“廖总,都已经安排好了,那边随时待命。”
 
胡导知道这些都是必备的过场,因此也不推辞,对身旁一直一言未发的编剧说:“姚菁,等昊旲试镜完了,你通知一下宾馆其他人,我们今天晚一些回去,他们不用等。”
 
姚菁答应了一声。他的名字有些像女孩,人也长得白皙文弱,容貌清纯,带着浓浓的书卷气。如果穿一领青衿,就是活脱脱一个才子书生。年纪轻轻就成了胡导的御用编剧,才气可见一斑。
 
丁梓衍,谢紫鑫,常崇,姚菁。
 
苏在心里默默给这几个人排上号。
 
钉子眼,蝎子心,长虫,妖精。
 
以作者一贯的画风,这几个人没一个是好角色。只是不知道,哪一个才是段位最高、真正危险的boss。
 
尉檀半蹲着身子为苏缠纱布,神色若有所思。不论在哪一个世界里,无论在什么样的局势中,他都是苏唯一可以全心信赖的人。此刻他的心里,又会在想些什么呢?
 
趁着这一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廖总身上,苏捏一下尉檀的手,用口型说:晚上,去我家。
 
尉檀看看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第33章
 
苏试镜的过程毫无悬念。就像上一世的他天生就会武功一样,这一世的他天生就会演戏。
 
结束之后,胡导把两个人的表演录像又重看了一遍,只把丁梓衍叫到了跟前,“梓衍,你自己觉得,你和昊旲的差距在哪里?”
 
丁梓衍心里虽是万分不痛快,但不敢给胡导脸色看,只好忍着气自我检讨:“我演得太过火了。”
 
“不,你的表演非常真实可信。如果一个人在现实里遭到不公正的对待,我想他的反应很可能就是这样的。”胡导望着屏幕,接着话锋一转,“不过,戏里的现实跟跟真正的现实,存在一个恰当的距离感。一部好戏里面一定有一种故意的不自然,才是这部戏真正的魅力点。
 
“演员最难的地方,是用最自然的方式去演绎这种‘故意的不自然’,用真实的方式去表现这种‘隔了一层的真实’。”
 
胡导把两人的录像分屏播放,关掉了声音。
 
左屏的丁梓衍挂上电话,用力揉了揉脸,接着狠狠踢了一脚椅子,抓起桌上的剧本砸在地上。狂暴地满场来回走了几趟,他的怒气渐渐变成了悲恸,缓缓蹲下了身子,扯着自己的头发痛哭起来。
 
相比之下,右屏的苏昊旲肢体动作很少。挂了电话之后,他在桌前站了一会儿,在房间里徘徊几步,看一眼墙上挂表,又回到桌前坐下,开始慢慢收拾桌上摊开的剧本。
 
他的动作看起来很流畅平静,但观众通过他机械的表情就可以明白,此刻的他只是需要手上有一件事情来做,否则便不知道如何是好。
 
合上剧本,又摊开剧本。这两个漫无目的的动作被他重复了好几次,最后停留在一个介于两者之间的动作上,定格。
 
“现在看出差别了么?”胡导关掉录像问丁梓衍,“我这场戏想要表现的是主角两种对立的情绪:既死心,又不甘心。我从你的表演里看到的是愤怒,然后是快速的接受。当一个人开始哭的时候,就表示他已经接受了事实。
 
“可我看了昊旲的表演,就想到一个民间传说:夙愿未了的鬼魂会一直在自己死去的地方徘徊,重复自己死前的动作。我会感觉到,其实主角的心在这一幕的时候已经死掉了,但他又那么不甘心,所以才会有后面脱胎换骨一样的重生。”
 
“哇!胡导你不要说得这么恐怖,鸡皮疙瘩都要起来咯!”旁边的人摸着胳膊说。
 
“胡导指点得很对。”丁梓衍附和着,脸上划过一丝不以为然。
 
“走走走,收工吃饭。”廖总看时机差不多,开始发话张罗,“常崇,安排车!”
 
谢紫鑫忽然柔声说:“昊旲,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不舒服?”
 
经他一提醒,众人注意到,苏的脸色发白,眼神微微恍惚,仿佛入戏太深还没缓过来。
 
“可能是受寒,了有点头晕。”苏摸着额头,似乎身体有些虚弱,“今天真对不住,我就不去吃饭了。改天我请客赔罪,各位务必赏光。”
 
听他这么说,众人也不好勉强。彼此交代了一番,便分头而行。廖总一行人坐了几辆商务车直奔城南区最奢豪的“皇宫”会所,尉檀开车带苏返回城北区的家。
 
谢紫鑫弯腰准备坐进车里,又倚门斜睨:“昊旲,要是好一点了,给我打个电话,别让我担心。”
 
明明是个男人,却有着比女人更透骨的媚。那一回眸的身段,恍然有青衣水袖的袅袅姿影,堪比梨园优伶。
 
廖总在另一辆车里看见,降下车窗玻璃,探出头来打趣:“谢少,说真的,你不演戏实在太浪费了。不如昊旲下部古装片你客串个角色吧,凭你的外形和嗓子,我廖某敢以名义担保,绝对能红!——昊旲你说呢?”
 
苏和谢紫鑫都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雪依旧下得很密,但晚高峰已过,路况不再那么拥挤。车子一路平稳地驶入临江别墅区,穿过一带疏密有致的仿古园林建筑,开进两扇缠枝雕花铁门。庭院里花木参差,环绕着一栋三层别墅。
 
把车停在门廊前,尉檀一手抱着装有扫地机器人的纸箱,一手来搀扶苏。
 
“这个给我拿着吧。”苏从他怀里接过纸箱,把纸板掀开一条缝。轻敲一下箱底,箱子里一对煤球眼悄悄张开,又迅速闭上。苏心里踏实了。
 
进了客厅,尉檀沏好一壶龙井。他对这套房子里的物品摆放很是熟悉,仿佛平时的整理工作都是由他来做的。
 
是啊,在最初的世界也是这样。尉檀对于苏的一切,简直比他本人还要清楚。就比方说茶水的温度、口味和汤色,无不恰到好处是苏最喜欢的。增一分太多,减一分太少。
 
“你怎么了?”尉檀蹙着眉探一探他的额头,“试镜完以后,你的脸色就一直不对。”
 
“我累了,帮我准备洗澡水吧。还有……”苏捉住尉檀的手,“今晚不要走好么,我想你陪我。”
 
“好。”尉檀给他披上一床毯子,“我去放水,你稍等一下。”
 
他离开了。很快,浴室里传来水声。
 
苏把纯爱之魂抱起来放在膝头,却不说话。
 
「哇!你脸色真的很不好!」纯爱之魂有点慌,「你好像真的生病了哎,不去医院看看吗?」
 
苏摇头,“我不是生病,是想到了一些事。就在今天试镜的时候。”
 
第34章
 
今天的表演,有一件事胡导说得很对:苏所表现的,确实是他刚发现自己变成灵魂时的那种状态。
 
会议室的布景跟他当初那个房间有些相似,于是他非常顺利地把自己的情绪代入回了当初那个时刻。也就是在这个过程中,他意识到了一些事——
 
“最初的世界里,认识尉檀之前的生活,我渐渐回忆不清楚了。那一辈子大致的经历我是记得的,可所有的细节都很模糊。而且,我不记得我死之前的事。这个模式,你听起来不觉得熟悉么?”
 
「呃……这……」纯爱之魂在他手里困惑地扭了扭,然后仿佛也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睛变得溜圆:「难道你是在说……?」
 
“是的。我每次穿过一个世界,就会获得那一辈子的记忆,但死亡前后的记忆会被删除。这就是快穿系统的模式。我在初始世界的经历,跟这个模式是吻合的。”
 
苏苦笑一下,懊丧地抱住头。“所以,我最初的世界也只是快穿系统之中的一个世界。‘苏’跟‘苏斯勒’‘独孤苏’一样,只是快穿系统当中的一个扯淡名字而已。我根本没有真实的身份,不是苏,谁也不是。”
 
「别这么说啊……」纯爱之魂伸出爪子摇晃他的手臂,想安慰又找不到合适的措辞,「不管你是谁,你cp都一直很爱你,我也一直都在帮你啊。这还不够么?」
 
“抱歉说了任性的话。来,治愈我一下。”苏把它抱起来举高高。
 
纯爱之魂还从来没被举高高过,立刻像个小孩子一样舞动着小短腿笑了起来。苏第一次听到它笑,是一种细细的咿呦咿呦声。
 
「吐艳,快放魂宝下来。」纯爱之魂羞涩地捂住眼睛,「这样子被你cp看见不好啦,会以为你犯精神病,跟扫地机器人说话。」
 
“别老是‘你cp你cp’的。你为什么从来都不叫他的名字?”
 
纯爱之魂理直气壮:「名字这东西嘛,就是个代号而已,说变就变了,又不代表你和他本人。」
 
听了它的话,苏不禁又有所思,“你知道吗,尉檀他跟你一样,也从来没叫过我的名字,一次都没有。不管是在哪一个世界。”
 
「这也说明不了什么吧。」纯爱之魂有点不安地看着他,「也许他本身的性格就是这样呢。」
 
“也许是吧。但还有另一种可能。”苏看一眼浴室方向。水流声还在持续,磨砂玻璃幕透出尉檀模模糊糊的身影。
 
“另一种可能是,尉檀他其实一直都知道真相,甚至比你和我知道得更多。上个世界里,我觉得他很想告诉我一些什么,但是不能说。”
 
浴室的放水声停住了。尉檀打开门出来,又进了厨房——泡澡的时候喜欢吃些点心,是苏一贯的习惯。
 
苏迅速把纯爱之魂放回箱子里。然后打开大理石台面上的笔记本电脑,让屏幕转到一个尉檀可以一眼看见的角度,用搜索引擎找出了一个页面。
 
【百堵百科词条·谢紫鑫】
 
整个页面的第一屏是谢紫鑫的一张大幅照片,文字说明部分却极为简略,只有寥寥数行:
 
谢紫鑫,著名电影出品人、制片人。眼光极为独到。由他投资或监制的影片,不是大红大紫的商业巨献,就是业界内有口皆碑的标杆之作。
 
下面开了一张长长的表单,按照年份列出了谢紫鑫出品的所有影片,附有主演名单和剧照。
 
苏正在看那张表单,脚步声轻响,尉檀来到了他身后:“都准备好了,去洗澡吧。”
 
“哦。”苏答应一声,仍然对着网页研究。
 
尉檀扫一眼谢紫鑫的大幅照片,淡淡说:“你怎么突然对他感兴趣了。”
 
“没啊。”苏支着下巴目不转睛看屏幕,“我就是好奇他到底是干什么的,为什么廖总和胡导都对他很客气的样子。”
 
眼角的馀光里,尉檀似乎微微弯了一下嘴唇。
 
“我有更多他的资料。这些事稍后再说,你先去洗澡,水要凉了。”他把一件叠好的浴袍放在苏手边。
 
“好。”苏拿起浴袍。
 
就在“百堵百科”那张长长的表单里,苏看到了一部名为《记取碧桃花下路》的古装仙侠片,主演正是“苏昊旲”。
 
所以,作为苏昊旲的苏曾经与谢紫鑫合作过,不可能不知道对方是做什么的。
 
尉檀是经纪人,当然也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然而他却并没有对苏此刻的举动表示出丝毫疑问,就好像他早已了解,现在的苏已经不认识谢紫鑫了。
 
上一世,那个来路不明、作用不明的神仙对苏说:真正重要的不是一个人说了什么,而是他没有说什么。
 
“你在想什么?”尉檀望着苏的眼睛问,目光有些微微的闪动。
 
“我在想,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样。”苏的唇贴近尉檀的脸,在他的嘴角试探地触碰,“我有那么多话想对你说,可是我从来都不知道,到底要怎么开口,才能让你明白。”
 
沉默少顷,尉檀说:“我也是。”
 
两个人的馀光彼此交汇,互相猜测着其中的含义。
 
——你是不是知道一些什么?
 
——你是不是也知道一些什么?
 
有些事,不能明说又不能不说,只好打起哑谜。
 
苏的唇缓缓移向尉檀的唇。
 
尉檀下意识地又想要侧头闪躲,但却被对方先一步禁锢住了动作,只好用力紧抿唇瓣。
 
但苏的这个吻却毫无侵略性,只是轻贴住尉檀的唇,便不再动了,全然没有更进一步的打算。
 
他用这样温柔的举动告诉对方:你有不得已的理由,我已经明白。我不会再任性,让你为难。
 
第35章
 
两个人以这样的姿态静止着,久久不动。空气中又有一丝檀香气开始淡淡萦绕。这香气纯净诱人,就像omega信息素。
 
尉檀的气息渐渐有些急促,嘴唇却抿得更紧。
 
放在以前,苏会很不快,觉得这是对方在拒绝他的表现。但现在的他不会再这么想了。
 
实际上,那越来越浓馥的檀香气已经说明了一切——尉檀并不是无动于衷。他和他有同样的感觉,只是在努力克制。
 
苏已经发现,当他自身的一部分进入尉檀的体内时,比如舌尖探入尉檀的唇间,他的大脑就会开始自动读取尉檀的记忆。
 
这不禁令他产生了一个强烈的想法:假如更加深入一些,说不定会看到一些匪夷所思的真相。不过纯爱之魂说,那样一来章节就会被锁。锁章会对苏产生什么样的影响,他还不清楚,但应该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更重要的是,那些真相,作者不允许苏知道。如果苏在无意间探知到了不该知道的东西,他一定会受到某种惩罚。这惩罚想必不会是罚掉他一条命那么轻微,而很可能类似于永久删号,让他再也没有重返世界的机会。
 
上一世的尉檀说,“我不怕你死,但我怕你魂飞魄散。”——或许他所暗示的就是这个意思。苏至今仍记得当时窗外隆隆的雷声,那一定是来自作者的警告。
 
所以,尉檀一直以来的回避和抗拒,目的是为了保护苏。这么一想便能感觉得到,那一双紧紧抿住的柔唇,包含着深沉的爱意。
 
气氛正好,苏忽然一甩手里的浴袍,转身就走:“洗澡去,水都凉了。”
 
尉檀一下子没跟上节奏,在原地愣了一秒。苏用馀光偷看着他的反应,心里暗爽不已。
 
——撩了就跑,其实也是很有乐趣的!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尉檀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餐。他连问也没问苏想吃什么,显然早已对苏的口味了如指掌。最初的世界里,他也是这样照顾着苏的生活。
 
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幸福得直嘚瑟。什么样的爱人最性感?就是他在别人眼中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却只为了你一个人柴米油盐。
 
嘚瑟了一会儿,苏又偷偷跑到纸箱子那里,把纯爱之魂抱出来。
 
「搞得像特工接头一样,真不爽。」纯爱之魂嘟着嘴不高兴,「要等到什么时候,魂宝才能光明正大的插足在你们俩中间啊。」
 
“好啦好啦,以后加倍补偿你。”苏好笑地摸摸它,“说正经的,作者又传什么新设定了给你吗?”
 
「没有呢,作者这次很安静。」纯爱之魂还是嘟着嘴,「我也觉得奇怪,以前一到新世界,我就会收到作者的信息。可是这回什么都没有。我连你现在到底叫什么都不知道。」
 
苏拿了自己的工作牌给它看。
 
纯爱之魂看见“苏昊旲”三个字,差点笑得背过气去:「噗哈哈哈!『苏破天』已经满足不了作者了,这是要让你日天,日破天啊!」
 
“别笑了。”苏叹口气,“你没发现吗,这个世界的难度从各个方面都加大了。”
 
「有吗?我没觉察到啊。」纯爱之魂停住了笑,「我们不是才刚刚到吗,什么都还没开始做呢啊。」
 
“你看,首先是你和我不能经常在一起了。前两个世界里你变成的东西,光脑也好、煤精印也好,都是我可以随时带在身边的。可是这一回你只能待在家,我总不能每天抱着一个扫地机器人在外面到处跑吧。”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纯爱之魂明白过来,顿时义愤填膺,「怪不得要把我变成这样!居然把我们分开,作者真坏!」
 
苏默然沉思片刻,突然问:“对了,你见过作者吗?”
 
「没。我并不属于现实世界,没法到那里去,只是担当两个世界之间的枢纽。」
 
“那也就是说,你只能接收作者传过来的设定,但是对作者本人的情况并不知道咯?”
 
「是这样的。」纯爱之魂点头。
 
“我突然有一个想法,你听听看有没有道理。”
 
苏伸出左右手的食指,让它们遥遥相对。“我在想,说不定作者其实是两个人。一个主要做设定,一个主要写剧情。”
 
「啊?为什么?」
 
“很明显啊,因为设定和剧情实在是太对立了。”苏耸耸肩膀,“你想想看,一个脑筋正常的作者,干吗要费这么大力气把主角设定得苏天苏地,然后又把主角往死里坑呢?主角一死,作者为这个世界做的那么设定也全都白费了,这不是很奇怪吗?”
 
「嗯……」纯爱之魂习惯性地仰着脸想了想,「你的话好像很有道理!」
 
“如果作者有两个人的话,倒是可以部分解释这个问题。”
 
苏用两根食指比划着,“比方说,这一个是做设定的作者,我觉得,ta应该是爱我的。
 
“这一个呢,是写剧情的作者。我不知道为什么,ta好像非常恨我,希望我赶快死掉。
 
“现在的情况似乎是这样:出于某种目前尚不明确的原因,两个作者之间发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
 
两根食指互相碰了碰,像在打架。
 
“体现在我的身上,就是一个作者拼命想搞死我,写出各种坑爹剧情来害我。另一个作者则在努力救我,给了我很苏的设定,还给我很多提示和暗示。”
 
「噢噢噢噢噢!」纯爱之魂恍然大悟,「就像童话里的好仙女和坏仙女!好仙女给主角祝福,坏仙女给主角诅咒。祝福不能消除诅咒,只能缓和它!」
 
“没错。不过,好仙女的力量好像没有坏仙女那么强,ta救不了我,只能暗中帮助我。”
 
苏叹了口气,把代表好仙女的食指举在眼前晃了一晃,“所以,我如果想活下去,就得找出ta给我开的全部金手指,并且最大限度地利用它们。否则的话,坏仙女可能就要赢了。”
 
突然有一阵尖锐的音乐从什么地方传来,打断了这场对话。在如此静寂的空间里,这音乐刺耳得有些过分。
 
苏心里暗骂,不用说,这肯定又是作者在捣乱。
 
四下寻找那恼人音乐的来源,是墙上的门禁系统可视监控屏。标注有“访客”字样的绿灯一闪一闪地亮着,表示大门外有人到访。
 
苏不禁有些诧愕。看看表,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外面下着那么大的雪,谁会选在这种时候来串门?
 
满腹狐疑地按下按钮,液晶屏上立时显出一个人影。
 
灯光勾勒出高瘦纤细的身段,一头及肩的柔发,细长杏眼似笑非笑。视线里暗藏着蝎尾似的锋芒,仿佛可以透过屏幕一下子看进人的心底。
 
这位深夜的来访者,赫然正是谢紫鑫。
 
第36章
 
尉檀这时从厨房走了出来,把晚餐端上桌。奶油玉米汤,外加几样清淡的小菜,简单却精致。
 
一看见监视屏上的人,他的脸色立刻就沉了:“为什么他会来。”
 
“我怎么知道。”苏回应得若无其事,却被尉檀的脸色弄得不由自主有点气短。
 
屏幕上的谢紫鑫没等到回音,掸掸肩头发梢上的落雪,笑着开了口:“阿昊,客厅的灯还亮着呢。不欢迎我来吗?”
 
他的手里还拈着一支没点燃的香烟,这似乎是他的习惯动作。
 
白天他第一次掏出烟来的时候,苏就敏锐地观察到一个细节:他的指尖白皙干净,不像老烟枪们的手指那样颜色焦黄。而且廖总提到过谢紫鑫的嗓子,如果这家伙是歌手,确实是不能抽烟坏嗓子的。
 
不抽烟,却常常烟不离手,这个谢紫鑫实在古怪。
 
“让不让他进来?”苏可怜兮兮看尉檀,见对方脸色不善,又急忙指天画地的补充:“我跟他绝对没有奇怪的关系!”虽然还没有以前的记忆,但苏对自己的生活作风还是有十足把握的。
 
“这不用你说。”尉檀还是板着脸,“去换件衣服再见他。”
 
“换什么衣服。”苏笑眯眯甩着浴袍带子,“就是要穿成这样让他看,叫他知道自己来得多不是时候。这样他才会快点走啊。”
 
几分钟后,谢紫鑫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看见尉檀,他愣了一愣,又看看桌上的菜肴和两副餐具,杏眼一眯,露出几许玩味的神色。
 
尉檀面无表情端上茶水,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呵。阿檀真是周到又体贴啊。”谢紫鑫轻笑,“这哪像经纪人,根本就是保姆。阿昊一个月付你多少钱?”揭开茶杯一看汤色,先是一愕,又看了看对面苏的杯子,“阿昊,你家的待客之道我也是看不懂。你自己喝的是龙井吧,怎么给我的就是高末?”
 
尉檀抱着肩膀倚在门边,慢条斯理说:“你来的不巧。龙井刚好喝完了,只剩一点高末。”
 
谢紫鑫哪里肯喝这种茶,讪讪一笑,重新把茶杯放回桌上,又掏出香烟来。仍旧是不吸,只拿在指间把玩。苏听说过有人爱盘玉石,有人爱盘核桃,还头一次见到有人爱盘香烟的。
 
苏等了半晌,不见对方有开口的意思,只好先问:“谢先生这么晚到我这里来,不知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啊。”谢紫鑫恢复了柔媚的姿态,似笑非笑看了过来,“跟他们在‘皇宫’那边挺无聊的,我想着你不知道好些了没有,就顺路过来看看。”
 
他的眼角仿若无意地向尉檀一瞥。苏明白,他的意思是让尉檀离开,两人单独说话。但苏假装没注意到他的暗示,低头喝了口茶,飞速转动着脑筋。
 
由于点亮了【武功/格斗技】这个技能,现在的苏对杀气十分敏锐。
 
此刻从谢紫鑫身上传来的杀意,比白天的时候更加强烈了。
 
或者说,不是杀意本身变强了,而是谢紫鑫掩盖杀意的力量减弱了。
 
此刻的谢紫鑫,虽然外表仍是一副优雅的模样,然而内里却是心神不宁,仿佛正有什么事侵扰着他的神经。
 
——他究竟遭遇了什么?又究竟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
 
苏对着杯子里晃动的茶影凝起眉头。
 
尉檀突然看一眼挂钟,淡淡抛下一句话:“不早了,我先回去。”
 
不等苏说什么,他拿上外衣,身影很快消失在玄关。
 
听到大门闭锁的声音,谢紫鑫稍稍松了一口气。再次望向苏的时候,他脸上那种伪装出来的柔媚笑容已经荡然无存,眼神中透着冷冰冰的憎意。
 
“苏昊旲,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谁也别再玩花样。”他的声音放轻了许多,却有种充满威胁的力度,“那天的事,你到底知道了多少?”
 
“什么?”
 
“呵,别装了。”谢紫鑫嘴角一扬,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本来我也以为,你是真的什么都没看见。本来我今天只想随便试探你一下,可你的反应大得让我吃惊。你刚一见到我,就惊得连茶杯都捏碎了,之后试镜的过程中也一直魂不守舍。”
 
他停顿一下,换上了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揶揄口吻:“你是谁?你可是苏昊旲,演技派的大明星!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失态到这个地步,说明了什么?说明你紧张的程度已经超出极限了!”
 
“……”苏无语凝噎。同学,我能说这全是你自作多情的误会吗?我今天的失态,跟你一毛钱关系也没有哇……
 
“谢先生,请你耐心听我说。”苏直视对方,语调真挚坦率,“今天发生的一切,全部都是巧合。杯子是自己碎的,我也是真的不舒服,跟你完全无关。另外,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我确实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向你保证,不管你到底在担心什么,这份担心都是多馀的。”
 
一时间,谢紫鑫的脸色有些变幻莫测,仿佛拿不定主意该不该相信。少顷,他的嘴角柔和了一些,伸手端起苏面前喝过一半的龙井茶。
 
“哎呀,看这汤色,闻这香气,真是上等的明前龙井。”他看着灯光下晃动的金黄茶汤,犹如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昊旲,当初是我把你捧红的。我喜欢你,即使知道你已经有了尉檀,我也还是喜欢你。但是你最好不要忘了,我是个有仇必报的人。如果你敢出卖我,我发誓,我会毁了你,让你死得很难看。”
 
慢慢说着这番话,他将杯子里已经冷了的茶汤一口一口饮尽,再度笑得柔若春风:“多谢款待,告辞了。”
 
苏送他出了大门,看着那辆明黄色跑车在雪夜中离去。
 
“好了,他走了。”苏回头对着墙角说,“你出来吧。”
 
一道淡淡的影子带着檀香气,从墙角无声无息浮现,走入路灯昏黄的光晕之中。
 
尉檀披着一件版型修身的黑色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扭头注视跑车离开的方向,问:“他跟你说了什么。”
 
“哇,这么急着打听,吃醋了?”苏逗他。
 
尉檀抿着唇不说话。在屋外站了那么久,他的风衣上却片雪未沾。细看之下,那些漫天飘飞的鹅毛白絮仿佛懂得绕开他周围的空间,全然不会落在他身上。
 
苏敢打赌,他藏在口袋里的右手一定结着一个手印,是辟水辟寒辟尘诀。
 
就像苏保留了武功一样,尉檀保留了神兽獬廌的法力。
 
那么,前世的种种因缘,尉檀一定也是记得的。
 
苏突然有喜极而泣的冲动,像捡到了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
 
“进屋里去吧,我好冷。”他搂住尉檀的肩往回走。
 
尉檀的左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握住苏的手。和煦的温度立刻传递过来,驱走了周遭的寒气。
 
晚上睡觉的时候,苏以怕冷为理由,跟尉檀挤在一条被子里,从背后抱着尉檀。
 
三言两语说了说谢紫鑫刚才的事,苏简单地分析:“我想,情况应该是这样:我之前无意中撞破了谢紫鑫的某个秘密,但我并没意识到。谢紫鑫做贼心虚,特意跑到公司来试探我的反应。结果好巧不巧的,我的反应让他误以为我的确知道了什么。跟我分别以后,他可能越想越不放心,觉得有必要警告警告我。他不敢打电话,怕被录音,所以特地冒着大雪跑到这里来。”
 
看谢紫鑫临走时的表现,明显还是不放心的,说不定他现在正在某个地方跟什么人商量着灭口计划。
 
“你说,到底会是什么事,能让他这么紧张?”苏问尉檀。
 
“去问他,问我干什么。”尉檀闷闷的。
 
“不都跟你解释过了吗,你怎么还在吃醋?”苏从背后掐他,“喜欢我的人多了,也没见你在意过哪个。”
 
“看他不顺眼。”典型的尉檀式回答。
 
“要不你说,要我怎么做你才不生气?”苏说完突然觉得不对,该吃醋的明明是自己啊!谢紫鑫对他那是笑里藏刀、杀机半露,可丁梓衍对尉檀却是实打实的暗恋。
 
他恨恨地咬了一下尉檀的耳廓,“我说,那个叫丁梓衍的小子喜欢你。”
 
“我知道。”尉檀头也没回。
 
“你怎么知道的?他对你表白过?”
 
“没有。就是感觉到了。”尉檀淡淡应道,并不怎么想继续这个话题。
 
“跟我聊聊他嘛。”苏像八爪鱼一样黏在尉檀背上,“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满足一下我的八卦欲。”
 
“……”尉檀无奈地回眸一瞥,“在我上大学的时候。”
 
这个回答很是出乎苏的预料。他原以为会是在尉檀进入“影视”以后,却没想到原来那么早。
 
“那个时候……我在哪里?”这句问话带上了几分认真,跟刚才戏谑的语气不同了。
 
“你?”尉檀忽然一笑,“你在忙着拍戏。那一年你拍了第一部 古装片,刚刚走红。我在校园里看到了电影宣传海报。”
 
苏算算年份,尉檀说的那部古装片正是《记取碧桃花下路》。
 
“然后呢?你就开始追星了?”苏半开玩笑。
 
尉檀默认了他的说法,“我记下了你签约的影视公司,毕业以后就应聘进来了。”
 
苏一时无言。他以为是自己在每一个世界里寻找尉檀,然而事实却是,尉檀每一次都早早找到了他。
 
可……以前的那个他,到底是不是现在的他?
 
不能深思,深思好纠结。
 
“有件事,我想问你。”他将下巴抵在尉檀颈侧,“我在每一部戏里扮演的都是不同的角色,你真正喜欢的,到底是哪一个我?”
 
尉檀沉默了一下,回答:“有些时候,我们没办法挑选剧本和角色。你会扮演很多不同的人,但始终只有一个你,唯一的、真正的你。对我来说,你是不可取代的,不论你演的是谁。”
 
苏似懂非懂。他听得懂这些话表面上的意思,但不清楚尉檀在暗指什么。
 
唯一的、真正的他?
 
可是,就连“苏”这个身份,其实都是快穿剧本里的角色啊。无数个世界重重叠叠,到底哪里才存在着一个真实的他?
 
不想了。不想了。
 
只要可以像这样把尉檀抱在怀里,哪怕他苏是个从来不存在的幻影,也无所谓了。
 
他把尉檀抱得更紧了一些。尉檀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他的掌心。
 
“喂。”尉檀发出低低的警告。
 
“放心。我不会越界的。”
 
尉檀不再出声。黑暗中,越来越浓郁的檀香味,渐渐弥散了整个房间。
 
忽然有轻微的嚓嚓声一响,似乎有个什么东西蹑手蹑脚钻进了被子里。
 
尉檀一惊,要回头察看。苏急忙按住他:“没事没事,是我把被子弄到地上了。”
 
一边说,一边悄悄伸手向自己背后探去,摸到了一个扁圆的身子。拧它一下,它便乖乖不动了,一只细细的爪子搭住苏的腰,似乎很惬意的样子。
 
很安静,听得到外面落雪的声音。“一家三口”式的温馨,让苏觉得温暖而安适,还有几分莫名的怀念。仿佛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他也曾经拥有过类似的时光。但那究竟是在哪里,他想不起来了。
 
******
 
胡导的动作非常迅速。敲定演员之后没过多久,新片《戏中戏》就开拍了。
 
这部片子讲述一个小演员成长为影帝的奋斗史,从内容到题材都不算新鲜。但其最大的特色,就如同片名所指明的那样,戏中有戏。
 
苏饰演的主角连桓,在故事开始时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小演员。没有后台没有门路,只能靠着俊帅的外形出演一些花瓶类的龙套。直到有一天,机遇似乎终于降临在了他的身上。然而这份好运的背后,却又隐隐透出某种危机。
 
从这里开始,故事延伸出了两条主线:其一是连桓成为影帝的奋斗史,其二是他的个人身世之谜。
 
两条主线如同dna的双螺旋结构一般相互缠绕延续,直到最后一幕,观众才会了解到,两者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关联。
 
这种层层嵌套、环环相扣的结构是胡导的专长,之前两部获得国际大奖的影片都是同种类型。
 
为了达到演出效果,也为了保密,演员们不是一次拿到全部剧本,而是每拍完一条才能得知下一条的内容。
 
虽然“主角最后成为了影帝巨星”这个结局是已知的,但在最后一幕戏杀青之前,谁也不知道这些戏中之戏背后的真相,也不知道主角在所有的戏之外又将会有怎样的人生结局。
 
每个剧组成员都签署了保密条款,还要经受胡导隔三差五的“恐吓”:很多年前,胡导的一部戏里有个新人男二号,在得知剧本最后结局的时候过于激动,居然傻乎乎发了条微博感叹主角的命运。媒体正苦于打探不到剧组的内部消息,这条剧透微博简直令他们欣喜若狂,极短的时间内便转发了上万次。
 
一颗小石子激起了轩然大波。当时这部戏已经临近杀青,胡导坚决要求砍掉原结局重来,自掏腰包补偿投资方的一切损失。
 
各方面都因为这件事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影响,最惨的自然是那个惹祸的新人男二号。赔钱事小,还在圈子里落了个“缺心眼没诚信”的名声。
 
本来他正开始走红,可谓星途坦荡,却因为给公司带来了不良声誉,从此被无限期雪藏。多年来他销声匿迹,再也不曾出现在公众的视野中。现在,除了胡导还在拿他当方面教材之外,已经没有几个人记得他了。
 
每次重复完这个案例,胡导都会用镜片后面的小眼睛盯住在场的每一个人,一字一句地强调:“嘴巴都给我管得牢一点。我不管你是大明星还是菜鸟新人,只要敢碰我这条底线,我一定让你一辈子都记住教训。”
 
每到这种时候,现场的温度就直降到冰点,谁也不敢出一口大气。
 
胡导不喜欢多给演员讲戏,只会提几个关键的点让演员自己去揣摩。多数时候,跟演员沟通剧本的工作是由编剧姚菁来做的。
 
姚菁不显山不露水,温文尔雅,待人和善。苏观察了他很久,始终没发现此人有任何心机boy的潜质。
 
难道是自己弄错目标了?
 
难道姚菁只是碰巧名字谐了“妖精”的音,但其实并不是个反派么?
 
苏默默打了个问号。
 
他在大脑中建了个人物资料库,分别给丁梓衍、谢紫鑫、常崇和姚菁这四个疑似boss候选人做了备注。
 
丁梓衍和谢紫鑫不用多说了,常崇这个人目前接触得还很少,但苏私下里调查了一下,这是个很有野心的人。当初他用了很多手腕爬到廖总特助的位置,并且似乎还想以此为跳板,继续攀登高枝。尽管他目前还跟苏无冤无仇,但倘若有一天苏不小心挡了他的路,他是有可能暗地里做出点什么来清道的。
 
唯独这个姚菁,从哪方面来看都近乎完人。总是笑吟吟的,不管是保洁员大姐还是送盒饭的小弟,他都一样客气礼貌地对待。
 
更关键的是,假如姚菁是那个将会害死苏的boss,苏完全寻不出他的犯罪动机。他跟苏几乎没有任何利害冲突,合作完了这部片子,两人就再无瓜葛。
 
如果他是最终的大反派,那可真是太深藏不露,也太可怕了。
 
苏加倍对姚菁留了心。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来的。
 
这一天,刚刚拍完了一条,苏在自己的独立化妆间里休息。
 
“苏昊旲!”
 
随着一声咬牙切齿的暴喝,丁梓衍突然两眼冒火冲了进来。
 
丁梓衍在片中饰演苏的竞争对手。平时在剧组,两人总是尽力避免碰面。只有当尉檀每天来探班的时候,丁梓衍才会在附近晃悠,并企图用眼神大法杀死苏。像现在这样主动跑来挑衅,还是第一次。
 
“苏昊旲你给我解释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一份娱乐报纸被大力摔在桌子上。一行醒目的黑体字大标题立刻跳进苏眼中:
 
【深夜相会,苏昊旲谢紫鑫关系成谜!】
 
内容说的是那个晚上,谢紫鑫冒着大雪去苏家探访的事。底下配了一张照片,一看就是用长焦镜头远距离偷拍的。苏家那栋辨识度极高的三层别墅占据了画面主体,半开的暗色木门前,有两道对面而立的身影。
 
旁边的空白处用两个醒目的圆圈放大了两人的脸部。由于光线昏暗,五官不很清晰,但足以分辨那就是谢紫鑫和苏。
 
照片抓拍的时机极为微妙,正是苏刚刚打开门的那一瞬。再加上背景里纷纷扬扬的落雪和半明半昧的灯光,就像一个结局悬而未决的故事,令人不由自主脑补出后续情节。
 
苏不动声色地回忆自家别墅周遭的地形,根据照片拍摄的角度,在脑中定位拍摄者当时所藏身的地方。似乎是铁门外的那一片灌木丛。
 
丁梓衍见他不应声,以为他理亏无言,更加来了气:“怎么,说不出话来了?苏大明星也有背不出台词的时候?你平时当众对尉檀动手动脚,背地里又跟姓谢的暧昧不清,这算什么意思?你把尉檀当什么?!”
 
他伸手就要抓回报纸,又像是要抓打苏,“还给我!我拿去给尉檀,让他看看清楚你苏昊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向旁边一闪身,轻巧地避让过对方的动作,与此同时报纸已经在手里卷成了筒,不偏不倚拍上对方肘关节处的尺神经。
 
这个位置俗称“麻筋”,是制约手臂活动的穴位。丁梓衍还全然来不及反应,就觉得整条右臂猛地又痛又麻,无法弯曲。来势汹汹的进攻瞬间被打断,气势不由自主就是一萎。
 
他哪里知道,现在的苏拥有超高的武力值,这种程度的出手实在已经是轻之又轻了。
 
“别激动,有话好好说。”苏不慌不忙。他并不讨厌丁梓衍。脑袋这么爱冲动的家伙,往往并不一定是恶人。看得出来,丁梓衍对尉檀的关怀出自真心,不是别有用意。既然他们都关心尉檀,某种意义上也可以算是一条战线的。
 
“你……你敢打我?!”丁梓衍回过神来,捧着右臂又惊又怒。
 
苏后退一步,举了举双手:“我只是想让你冷静点。”
 
“你……!”苏越是一副游刃有馀的模样,丁梓衍就越是气得满脸通红,“你”了几次,一句话也说不出。
 
“谢紫鑫那天去找我,是为了一些工作上的事。尉檀可以为我作证,因为那天他也在场。”
 
苏一边说出这些话,一边在心里的人物卡上给丁梓衍添加了几条备注:行事冲动,情商似乎不高。本身是boss的可能性不太大,但容易受到诱导,或许会被boss借来当作杀人的刀。
 
“尉檀……那时候也在你家?”丁梓衍的脸色像是要炸了,“报纸上说拍到照片的时间是夜里十点半,为什么这么晚尉檀他还跟你在一起?!”
 
“那天试镜完我人不舒服,尉檀开车送我回去,你是知道的。”苏四两拨千斤,把对方的注意力引到前因上去,“他是我的经纪人,我生病,他当然不能不管。”
 
苏并不在乎公开自己跟尉檀的关系,但没必要在这种时候为了争风吃醋刺激丁梓衍的神经。火上浇油,对谁都不好。
 
丁梓衍也回想起了那天的情景,神情稍微有所缓和,继而又再次浮起愤恨之色:“姓苏的你给我记住,是我比你先认识尉檀的。要不是你突然冒出来,现在在他身边的人应该是我!”
 
苏无奈叹气:“如果我告诉你,我认识他比你早得多,你信么?”
 
“放屁!”丁梓衍冷笑,“你记得你第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吗?呵,你怎么可能会记得呢,那时你忙着给粉丝签名,根本就没注意到他!可是他当时看你的眼神,我到现在都——”
 
他痛苦地摇摇头,似乎要赶走那些令他难受的记忆。平复了一下情绪,他开始慢慢向外走,在门口撂下几句狠话:“姓苏的,我不是怕你。是因为尉檀喜欢你,我才放你一马。要是哪天你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我丁某人一定让你死得很难看。”
 
******
 
苏给廖总打了个电话,简单解释了一下谢紫鑫的事。其实廖总肯定早已经从报纸上看到了,但苏必须要主动报告一下,这是态度问题。自然他不会提到谢紫鑫那天真正的目的,只说是探病。
 
廖总果然没有流露出惊讶,仅仅安慰了他几句,告诉他不用为此分心,公司pr会处理。
 
其实这个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关键看公司的危机公关能力如何,能不能把舆论引导到大而化之的方向。
 
这个年代,对于男星当众开玩笑调情之类的事情,大众已经完全能够以娱乐的心态接受了。有时候当着别人的面,苏也会跟尉檀举止亲昵一些,并不会掀起什么大风大浪,顶多只是激起周围无数粉红色的泡泡。
 
但是,当众调情是一回事,深夜在私宅约会却是另一回事。前者是光明正大的大众福利,后者却关系到个人私生活。
 
大约人人都是有偷窥欲的,而偷窥到的内容哪怕很正常,也总不免被蒙上一层“见不得光”的印象。就好比一个人在公共泳馆穿着泳衣招摇过市毫不稀奇,但如果是在自家的私人泳池穿着泳衣被外人偷窥到,就多多少少有了几分谜之尴尬。
 
现在要做的,就是冲淡这件事的私密性,如果pr能把公众的视线从私领域转移到公领域,基本上就成功了。
 
廖总在电话那端沉吟了一下,“这样,等你在片场的工作告一段落了,我安排你上一期综艺节目,让主持人问到这件事情。至于你怎么回答,公司会帮你写好台词,你照着背就行了,对你来说是小case。”
 
双方又简单聊了几句,苏便收了线。
 
尉檀每天只能在固定时间来探班,其它时候都见不到。苏没有调戏的对象,只能把精力都投入到片场的工作中。
 
哪成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跟谢紫鑫的绯闻事件还没解决,剧组里又闹出了大乱子。而这一回矛头所指的对象,依然是苏。
 
出事的这一天,苏要拍一场难度较大的动作戏。
 
胡导最早是拍b级片起家的,有几部早期的片子至今仍被奉为cult邪典。《戏中戏》里,主角连桓也接了不少b级片,片场每天的道具血浆跟不要钱似的泼洒得漫天漫地。
 
今天要拍的这一条是这样:苏所饰演的主角连桓接了一部小成本惊悚片,名叫《最终杀戮》:主角和几个朋友相邀来到一座山中别墅度假,结果夜里出现了恐怖的杀人事件。
 
整个《戏中戏》的故事里,这部《最终杀戮》是连桓事业上的转捩点,也是他命运的隐喻。
 
开拍前,还是由姚菁跟苏最后沟通一遍剧本。苏现阶段拿到的剧本照例是不完整的,主角正在一边逃生一边查找凶手。有abcd四个嫌疑人,但还无法确认真正的凶手究竟是谁。
 
苏对着剧本默默沉思。这部《最终杀戮》,跟他在这个世界里的处境何其相似。
 
“你觉得,我写的这个剧本怎么样?”姚菁突然在旁边问道。
 
“啊?”苏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哦,很棒的剧本。”
 
这话不是虚伪的奉承。虽然还没有看到故事全貌,但仅从目前已经拍过的剧情来看,《戏中戏》里主角所出演的每一个片子,都是他自己人生中某一个阶段的隐喻。而这些片子本身的剧情也正好可以串连在一起,共同组成了一部戏中之戏。到最后一幕揭晓的时候,观众们回溯整个故事,必定还会发现某些更深的关联。
 
“说真的,我都有点迫不及待想知道最后的谜底了。”苏称赞道,“你设置悬疑的功力,实在是很厉害。”
 
姚菁仿佛被他夸得有些得意又有些害羞,腼腆地笑了笑。忽然他凑近了苏耳畔,神秘兮兮地说:“告诉你哦,其实真正的凶手是……”
 
耳机里蓦地传出一阵尖厉的噪音。剧组所有人都不由得紧皱眉头倒吸了一口气,纷纷扔了耳机骂骂咧咧:“靠!搞什么啊!”
 
“对不住对不住。”音效师慌忙道歉,“线路刚才故障了,出现了干扰音。现在已经好了。”
 
“好了好了!”胡导拍了拍巴掌,“各方面就位!这场不好拍,争取一条过,拍完我请大家吃大餐!”
 
“我过去了。”苏脱掉戏服外面的大衣,对姚菁点点头。
 
“好的。”姚菁退后一步。片场的灯光从一个有些偏斜的角度打在他脸上。依然是纯净斯文的笑容,看起来却有几分古怪。
 
“!”
 
灯光全数熄灭,场记板啪地合上。
 
苏抛开其它杂乱的想法,让自己进入到剧情中。
 
这是一个幽暗死寂的空间,只听得到自己极力压制的呼吸。
 
滋滋一声响,头顶的灯突然恢复了照明,映亮了周围的景象:长而逼仄的走廊,两端都隐入深不见底的黑暗。墙面上有一行凌乱的涂鸦,是刺眼的猩红色,仿佛用鲜血写成。
 
苏——现在应该说是连桓——背靠着墙壁,慢慢向那行血字移动过去,试图看清它的内容。
 
——“杀死所有人”。
 
人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仍未干透的血还在缓缓淌落。
 
刚刚看清这行字,灯光又毫无预兆地熄灭了。从走廊的一侧,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还有某种金属器皿拖曳在地面上的摩擦声。
 
第37章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了,金属器物的摩擦声也更加清晰。
 
按照剧本上的要求,苏屏住气息,敏捷而无声地往长廊的另一侧移动,并在这个过程中一脚踢中了事先布置在那里的一只空罐子。
 
“当啷啷!”
 
空罐子打着旋飞了出去,在墙壁和地板之间来回跳跃撞击,爆发出一连串脆响。
 
尽管是剧本安排好的桥段,这声音听起来还是极其突兀,旁边举着吊杆麦克的年轻收音师甚至微微哆嗦了一下。可以想象,当观众们在荧屏前看到这一幕时,一定会情不自禁替主角骂出“该死”。
 
身后,那名黑暗中逡巡的杀手被惊动了。脚步声遽然加速,朝着苏藏身的位置猛冲过来。
 
凉飕飕的风声袭来,某种利器被高高扬起。寒光一闪,几点黏稠的道具血浆滴落在苏脸上。
 
千钧一发之际,苏及时摸到了一只手电筒。
 
这个道具当然也是安排好的。虽然拍的是黑暗中的追逐与逃杀,但画面一直漆黑一片是不行的,观众的注意力会下降。老练的导演和摄影师都知道,该如何在一些关键的节奏点上用恐怖镜头来“提神”,刺激一下观众的神经,使他们始终对这场漫长的追杀戏保持着劲头。
 
现在就是那个应该“提神”的节奏点。大多数观众并不会特别在意,为什么主角需要手电筒的时候,就能顺手在身边摸到一个。
 
手电筒猛地被按亮。一道刺目的光柱刹那刺破黑暗,直直照在杀手面部。那是一张血淋淋的面具,眼睛的部位是两个森然的洞。
 
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照射到,杀手急忙抬起手臂遮挡双眼,放缓了追杀主角的步伐。下一秒,他又举起了手中的屠刀,连连对着主角发起凌乱的攻击,仿佛一头被红布激怒的公牛。但由于光线的干扰,他的每一次攻击都被主角险险躲过。主角一边与杀手对峙,一边抓住时机向长廊尽头移动。那里有一道安全门,可以通向楼梯间。
 
为了追求身临其境般的紧迫和惊悚感,整场长廊追杀的戏是用一条长镜头拍下来的,中间不切换。等主角逃到楼梯间之后,这一条就可以喊cut收工。
 
这时,手电筒的光黯淡下去,电池的力量不够了。又过了几秒钟,它果然不负众望地熄灭了。不得不说,道具师真是很厉害,竟能把电池量计算得如此精准。
 
苏所饰演的主角此时已经顺利走位到了长廊尽头,站在安全门前面。杀手距离他仅有一步之遥,他必须尽快打开这道逃生之门。
 
这个地方剧情的要求是,主角在对方屠刀落下的同时打开了安全门,逃进楼梯间,把杀手锁在了门的另一侧。
 
因为是长镜头,中间不能ng,每一个动作都必须精确到秒。这一刀不能早也不能迟,要刚好在主角关闭门扇的那一瞬间砍落下去,刀刃被夹在门板中间拔不出来。主角因此为自己赢得了少许喘息的时间,进而发现线索,一步一步揭开了杀手真实的身份。
 
如果迟了,刀就没法被夹住,整个这一条都只好重拍。
 
如果早了,主角还没退到安全距离之外,可能会有危险——刀虽是道具,但也是硬质的。如果配合适当的力道,足以致人受伤。开拍之前双方反复排练过好几遍,做到彼此心里有数,以免实拍时出现意外。
 
黑暗狭长的空间,步步紧逼的杀手,命悬一线的处境。这一切都有着一种透骨真实的恐惧。
 
如果苏真的是只猫,那他现在尾巴上的毛一定炸成了一大蓬。
 
——这虽是演戏,但他却从现场的某个地方接收到了实实在在的杀意!
 
开拍之前姚菁说:凶手是……
 
事实上,那个时候苏听清了他说出的那个答案。
 
他说的是剧本里abcd中的一人,但又似乎另有所指。
 
更让人捉摸不透的是姚菁的用意。为什么他要在这场最关键的戏开拍之前,把谜底提前透露出来?
 
不过,现在并不是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苏只稍微闪了一下神,就立即全心专注于眼前的剧情。
 
按照之前排练时的经验,在计算好的时间点,他拧动了门上的锁柄。但刚一上手他便注意到,这道锁似乎比排练时略微滞涩了一些。
 
这个变化并不是很明显,普通人未必注意得到。但苏现在有武功修为,这种力道上的细微差别,上手即知。
 
没有工夫迟疑,身后道具刀划破空气的声音已经传来。苏稍稍加重了指上的力度,旋开锁柄,又用了同样的力度迅速推开门。
 
果然不出所料,有变化的不仅仅是锁,就连门板的手感也变得沉重,似乎门底下被塞了什么东西,摩擦力加大了。刚刚从外侧重新关上门,雪亮的刀刃便咔地一声从门缝间伸出,定格在他面前。
 
“cut!”胡导远远喊道,声音很满意。“不错不错!这条拍得不错,感觉基本都出来了。等一下看看回放,没什么问题今天就可以收工吃饭去了。”
 
场内的灯光重新亮起。各个位置上的工作人员仿佛也都经历了一场同样紧张的追杀,此时放松了精神,活动着腿脚,说说笑笑地开始走动。
 
“胡导,去哪里吃?”
 
“你们选地方啦!”
 
“真的吗?我们选哪里都可以吗?你说的哦!”
 
苏不动声色,视线飞快地从现场每个人脸上一掠而过。在所有这些面孔之中,一定有一张脸的表情与其他人有着微妙的不同。
 
第38章
 
胡导原本说是去吃大餐,但所有人商量了一圈之后,决定去吃夜市。
 
小吃夜市是本城的一大特色,一年四季都有无数食客不辞劳苦,从各地慕名而来。
 
现在临近新年,这里更是热闹非凡。行道树上拉起明亮的彩灯,夹道青瓦白墙的仿古建筑挂起了大红灯笼,满楼绛纱曼舞,恍若红袖飘飘。
 
积雪和严寒,对于敬业的吃货来说根本不值一提。一下车,一大群人就跑得一个都不见了。
 
尉檀也一同来了,陪着苏晋江慢慢地逛。冬天最大的好处是便于隐藏他的明星脸,苏晋江戴了风帽,用口罩和围巾裹住大半张脸。仅仅露出一双眼睛,还被额前的发丝半遮半掩。只要不开口说话,谁也认不出他来。
 
步行街不算长,一个摊位一个摊位看过来,就从街头走到了街尾,然后再折回去。苏晋江并不着急吃东西,只想享受这样跟尉檀一起肩并肩漫步的时光。
 
尉檀想必也抱着同样的想法,默默陪伴着苏晋江,一句催促的话也不说。他的眸如深潭,映出那一片嫣红的灯影,夜风一吹便起起落落,缥缥缈缈,如浮水的桃花。
 
“苏先生,尉先生,你们不去吃点什么吗?”姚菁独自穿过人群,向他们走了过来。他今天穿着米色风衣,围了一条长长的驼绒围巾,栗色的眼睛眯得微弯,看上去仍然像个青涩的在校生。
 
走到离苏晋江几步远的地方,他似乎略微迟疑了一下,站住了。
 
苏晋江对尉檀说:“我有点渴了,去给我买杯玉米汁吧。还要半只烤鱿鱼,多放辣椒。”
 
尉檀走开了。姚菁等他走得远了,才又向苏晋江身边挪了几步,保持着刚好足以对谈的距离。
 
好像每个人私下跟苏晋江聊天的时候,都会或多或少顾忌尉檀的存在,哪怕聊的只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苏晋江把这归咎于尉檀身上那种过于严肃的禁欲气场。
 
如果说苏晋江是学校里跟大家打成一片的社团明星,那尉檀就一定是大家敬而远之的风纪委员。一看见他不苟言笑的冰山脸,就会让人不由自主想站到墙角开始自我反省,把幼儿园时期抢了小朋友一颗糖豆的事都翻出来深刻检讨一番。
 
一天到晚做检讨肯定是种不愉快的体验,因此,尽管把尉檀奉为男神的人很多,但却没有一个人敢于真的走近他。毕竟,拥有禁欲气质的人,本来就是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对象。
 
等待尉檀和其他人回来的时间里,姚菁开始跟苏晋江漫无目的地闲谈。不知不觉间,话题扯到了圈子里一些污浊的事。
 
苏晋江不太想深谈这些,就借故点了根烟站到下风口,礼貌而巧妙地拉远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毕竟他和姚菁不熟,不必交浅言深。
 
姚菁看着苏晋江,温文尔雅地微笑着。苏晋江第一次发觉,他的眼神竟透出几分凉薄。
 
“苏先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姚菁低下头,用鞋尖挑着路旁的雪,“你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有被别人憎恨过吗?”
 
“有的呀。不管我走到哪里,都会有人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跟我过不去。”苏晋江语带调侃地一笑,“我想,我一定是冲撞了哪一路鬼神。要是去庙里请一个护身符戴戴,不知道会不会有用。”
 
“是吗。”姚菁的神色有些黯,“那么,你憎恨过什么人吗?”
 
苏晋江想了想,“我讨厌过一些人。但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称得上憎恨的对象。”
 
“呵。”不知何故,听了他的回答,姚菁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笑,似冷笑又似嘲讽。
 
“这样很好。”他动了动嘴唇,重复道,“这样,很好。”
 
苏晋江摸不透他的意思,没有表态。
 
沉默的空气降临在两人之间。苏晋江突然觉得很不舒服,仿佛有一只又湿又硬的手攫住了他的神经。
 
沉默与沉默是不同的。尉檀也经常很沉默,但那里面包含着一种安抚心神的恬谧安宁。檀香一般酽酽沁人,琉璃白雪一般明净通透。
 
而姚菁的沉默截然相反,传递着一种灰色的情绪。就好像走进一条僻静古旧的小巷,看见夜风卷着满地早已冷透的纸灰,一点一点爬上行人的脚面。原本他身上那温润干净的书卷气,因着这沉默,渐渐被凝重的阴冷感所覆盖。
 
苏晋江不禁轻轻跺了跺脚,把想象中那令人不快的纸灰赶走。
 
姚菁似乎也意识到了两人之间无话可说的尴尬,笑了一下说:“他们怎么这么慢。我去看看他们买了什么吃的。”
 
他单薄瘦削的身影带着几许难以揣摩的寂寥,走进了寒冬的暮光之中。
 
尉檀买了食物回来,跟姚菁走了一个对面。擦肩而过时,他们有意无意地互相望了一眼,却都没有打招呼。
 
热腾腾的鱿鱼切成了小方块盛在饭盒里,烤得金黄酥香,淋上了味道浓郁的酱汁,撒了厚厚一层辣椒末。玉米汁甜甜糯糯,从喉头滑下去,就一直暖进胃里。
 
尉檀看苏晋江像只吃到鱼的猫一样开心,不由也淡淡一笑。冬夜冷冽的空气,一下子就被这笑融化开了。
 
尉檀像初春,本身虽然还带着料峭的清冷,然而往前就是春暖花开的和煦。
 
姚菁像深秋,本身虽然还留着怡人的凉爽,然而往前却是万物肃杀的寒意。
 
还没顾上跟尉檀说话,苏晋江的手机突然响起,是廖总打来的电话。
 
“昊旲啊,那次说的让你上综艺节目的事,我已经安排妥了。具体的流程和细节,常崇会通知你,你注意邮件。另外,谢紫鑫那边我也联络过了,他会跟你上同一期节目。”
 
“他也要上?”苏晋江一怔。
 
“是啊,没想到吧。”廖总以为苏晋江是为此惊喜,嘿嘿笑了起来,“还是他主动提出的,说这件事如果不及时澄清,怕对你的事业有不良影响。你知道以前有多少大牌主持人邀请他上节目吗,他统统都拒绝!还是你苏大少爷的面子大啊,哈哈哈哈!”
 
收了线之后,苏晋江问尉檀:“那天谢紫鑫来找我的时候,你在屋子外面看见什么可疑的人了吗?”
 
“没有。”尉檀十分确定,“我出去之后,一直站在那个墙角。那段时间里,没有任何人在你家周围活动。”
 
苏晋江计算了一下时间差,“那也就是说,不管拍照的人是谁,ta拍完那张照片后就立刻走了,没有逗留。”
 
这不太像是娱记的作风。假如是娱记跟踪谢紫鑫而至,他们十有八九会继续蹲守,希望捕捉到什么更劲爆的镜头,而不大可能这么轻易就撤离。
 
那么这次的事件,到底是谢紫鑫自导自演,有所企图,还是他被别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了?
 
第39章
 
夜市还没逛完,一封新邮件就发送到了苏晋江的手机上,发件人是常崇。
 
苏晋江要上的综艺节目是最近很火的《whostar》,每一期邀请的嘉宾都是目前正当红的艺人,收视率极高。
 
邮件里包含一份文档,现场流程和各个环节、主持人将会提出的问题大纲以及苏晋江需要作出的回答,都已在其中详尽列出。此外还有一些可能会用到的注意事项。常崇做事很细致,方方面面的问题都考虑到了。
 
那边廖总亲自跟胡导沟通,给苏晋江要来了一天外出假期。
 
相处的时间虽然还不长,但胡导对于苏昊旲这个年轻人的印象很不错:他的戏份拍得很顺利,大多数都是一条就过,为剧组节省了不少时间。于是胡导大手一挥,爽快地决定明天安排配角们的戏份,放苏晋江去录节目。
 
于是逛完了夜市,剧组一班人马仍旧乘坐来时的小巴车,返回片场附近的宾馆。苏晋江则坐上尉檀的车,回家准备明天的事宜。
 
一路无事,苏晋江顺顺当当回到了那栋阔别多日的别墅。
 
见不到苏晋江的日子里,纯爱之魂过得既舒坦又寂寞。
 
舒坦是因为暂时不用给作者打工了,可以好好享受生活。
 
苏晋江这栋别墅,虽说比不上星际abo世界的皇家宫苑,但也称得上奢豪。纯爱之魂对生活的要求其实也不算高,每天只要泡在三角按摩大浴缸里听着钢琴cd喝一杯加冰的苏格兰威士忌搭配一份甜品,就挺满意了。身为一个魂,它并不需要通过摄入食物和水分来维持生命,吃喝只是为了享受乐趣。
 
每个白天,它就在吃喝泡澡听音乐看电视中度过。唯一让它不爽的是,它得在钟点工来打扫之前把自己用过的东西收拾好,否则钟点工会以为家里来了贼,或者闹了鬼。
 
寂寞,则是当夜晚来临之后。不能开灯,不然小区里巡逻的保安会过来看。它只好拿一盒纸巾坐在被窝里,用平板在晋茳网追文。偶尔它也会站在落地玻璃前,用一双失神的煤球眼望着外面星星点点的灯火,忧伤地喃喃自语:「啊!我是一个文艺而孤独的魂。」
 
今天晚上,它正登入晋茳准备追文,苏晋江竟突然回家来了,让它喜出望外。
 
趁着尉檀在还在外面停车,纯爱之魂扑到玄关,像许久不见主人的宠物一样钻在苏晋江手掌下面来回蹭:「噢噢噢噢噢~~!wuli晋晋!wuli江江!魂宝很想你!」
 
“什么污力晋晋污力江江!”苏晋江敲它的脑袋,“你不是说名字只是个代号吗?”
 
「虽然只是代号,偶尔也需要叫一叫才好拉近感情的。」煤球眼水光盈盈,又转向了厨房,「你cp……呃,wuli檀檀今天会走吗?」
 
“他今天也不走。明天我去录节目,有很多事需要他帮我准备。”
 
「噢噢噢噢噢!」纯爱之魂踮起脚尖转了个圈,「今天晚上也可以『三口之家』啦!」
 
尉檀泊好车子进门的时候,苏晋江连拖鞋都还没顾上换,就那样衣履楚楚地搂着一个扫地机器人蹲在玄关,很尴尬。
 
尉檀微微挑了挑眉,用表情问:“?”
 
“其实呢,这个事情呢,它是这个样子的。”苏晋江保持淡定,“自从那天第一眼看见这个机器人,我就有一种谜之亲切。可能我和它有前世的缘分吧。你听过一种说法吗,不仅人可以转世轮回,有些特定的物品也可以的。我在想,说不定前世的我是个扫地的小工,它是我相依为命的扫帚。”
 
听了他的话,尉檀的眼睛好看地眯了一眯,声音里难得地透出几分愉悦:“是吗。那你可要跟它好好相处。”
 
苏晋江隐隐有种直觉:尉檀喜欢听到他说“前世”,哪怕他现在只是在胡说八道。
 
有了这番胡说八道,当晚苏晋江把纯爱之魂拿进卧室、放在床边的椅子上时,尉檀什么也没说。他原本就不爱对别人的事品头论足横加干涉。
 
睡觉前,尉檀处理了几封公司邮件,苏晋江用手机上网看了看明天的气温。纯爱之魂安静地趴在天鹅绒椅面上,苏晋江看得出,它在喜滋滋暗搓搓地冒着泡泡,等待关灯之后钻被窝。
 
就在苏晋江以为,这一天就要这样平静地结束之时,一个暗中酝酿许久的大乱子猝不及防地袭来了。
 
十点到十一点是晚间的“小黄金档”,也是许多爪机族开始刷各类网络平台或社交圈的时段。
 
一条来源不明的消息恰恰就在这个时段悄然冒出,并且迅速蔓延开来。
 
这条消息以一种知情人的口吻半吐半露地说,偶然与某位圈内友人邂逅,聊起对方正在出演的新片,感慨良多。片中主角最后的结局令人扼腕,赢得了“影帝”却输了人生。最后感叹道:所谓人生如戏,我们是否都身在戏中而不自知?
 
虽然消息中并没有明确说出“圈内友人”的名字以及片名,但有了“影帝”“身在戏中”等几个恰到好处的关键词,谁都会立即联想到最近正在被媒体热炒的《戏中戏》。
 
没过多久,“#戏中戏网传结局#”就排上了实时热搜榜。
 
由于二次发布者和转发者实在太多,最初的消息源头已经难以追溯。就像许多树叶同时被风吹动,无法找出最先开始动的是哪一片。
 
随即,各路脑洞大开的后续猜想纷至沓来,虽然内容各异,但基本上都认可一点:这位所谓的“圈内友人”八成就是苏昊旲。甚至有许多人倾向于认为,这条消息就是苏昊旲自己在故意炒作,为的是给新片造势。
 
苏晋江的工作手机开了锅似地不停进短信,有圈内的朋友也有公司的同事,发来了一大堆链接,叫他赶快上网。
 
其实用不着他们提醒,苏晋江就已经通过网络平台的推送看到了这条消息。它如此醒目地盘踞在热搜榜前三的位置上,想不注意都很难。
 
苏晋江立刻打电话给胡导,但却没有接通。再打姚菁的电话,同样不通。
 
他又拨给胡导的助理,那位助理战战兢兢地说,胡导正在发脾气。那条消息爆出来的时候,大家刚刚回到宾馆里,都还没来得及休息,胡导就突然打电话叫所有人紧急集合。
 
“太可怕了,胡导现在的脸色像要吃人一样。”隔着话筒也听得出助理此时的惶恐,“那个……苏先生,这件事情,真的不是您说出去的么?”
 
“绝对不是。我打不通胡导的电话,麻烦你先帮我澄清一下。”
 
“好的。”助理略显为难地叹了口气,“不过胡导的脾气……您要有心理准备。”
 
他的意思苏晋江明白。今晚离开夜市之后,只有他一个人脱离了剧组单独行动。其他人无从得知他的行踪,也就没办法替他证明清白。
 
这条消息发布的时机,算得未免太准确了。
 
“苏先生……”那边的助理又犹犹豫豫地开了口,“剧组很多人都看见,这两天您和姚编剧聊得很多,包括……包括今天晚上在夜市,我们也远远看见,你们两个单独站在那边说话。是不是姚编剧他一时高兴,把后面的剧本内容提前告诉您了?”
 
苏晋江脑中有一根弦紧紧绷了起来,谨慎地回答:“没有。我和姚编剧从不讨论限定之外的剧本内容,你们可以向他证实。”
 
“好的,我这边先替您跟胡导解释一下。我得过去了,胡导在叫。”助理匆匆忙忙收了线。
 
苏晋江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步,回想着今天在夜市与姚菁的对话。
 
苏晋江当时就觉得,姚菁选择的话题很奇怪。姚菁虽然还年轻,但也已经涉足娱乐圈多年,应该完全有能力把话题限制在安全的范畴之内。可他偏偏没有那么做。他不但聊到了娱乐圈里一些藏污纳垢的事情,还涉及到一些大牌明星。
 
如此一来,倘若有人提出“如果你们没有在聊剧情,那你们聊了些什么”之类的问题时,苏晋江便会左右为难。
 
如果不说,有欲盖弥彰的嫌疑。如果说了,即便真能以此证明他并没有提前从姚菁那里知悉剧情,也难保不会给众人留下“抹黑别人洗白自己”“踩着别人上位”等等不良印象。
 
他也可以说假话,编造一些无关紧要的内容。但姚菁会怎么跟胡导和其他人解释,却是个未知数。这是典型的“同案犯的困境”,苏晋江不能让自己掉进这个陷阱。
 
于是苏晋江当前的处境就变得十分微妙了:说真话不妥,不说真话也不妥,前狼后虎,进退两难。
 
如果这一切的确出自姚菁刻意的安排,那么不得不说,他在下一盘很大的棋。他那文弱书生的外表之下,似乎果真包藏着一颗妖精的心。
 
但最让苏晋江不解的还是“动机”。姚菁煞费苦心布置这一切,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
 
当他说出“你憎恨过什么人吗”的时候,他没有说出的那一层意思,究竟是什么?
 
第40章
 
又过了十分钟,不但“#戏中戏网传结局#”仍然高踞热搜榜首,连“#谢紫鑫夜探苏昊旲#”这个话题也又被炒了起来,搜索量奋起直追。苏昊旲这个名字,毫无悬念成了这个夜晚被关注最多的词。
 
本来,在苏晋江所属的公司“晋江影视”的干预之下,苏谢绯闻事件已经暂时平息了风头,淹没在了其它海量的娱乐资讯当中。
 
结果现在两件事情互相推波助澜,如同两颗中子星碰撞在一起,演变成了一个吸引公众视线的黑洞。到了最后,连苏晋江自己都忍不住很想相信,这是自己和谢紫鑫在联手炒作。
 
一片纷纷乱乱之中,谢紫鑫忽然在微博上发出了声音。
 
【谢紫鑫v】在有些事情被澄清之前,希望大家保持理智,不要随意猜测,以免对当事人造成不必要的影响。苏昊旲
 
这条微博一发出,下面的留言数量便以令人瞠目的速度翻倍激增。
 
【谢紫鑫粉丝团v】支持鑫宝,我们永远爱你!比心比心比心
 
【苏昊旲粉丝团v】昊旲粉丝团前来声援~~~
 
【粉红少女心】不造为啥,看到后面那个“苏昊旲”有种被喂了一嘴狗粮的感觉tvt
 
【平生就爱看帅哥】紫鑫表态了~~昊旲也出来说句话吧?期待
 
【总是站错cp的痛你们不会懂】总觉得谢少应该是攻,我是一个人???[再见]
 
【菊海无涯腐作舟】坚定酥蟹cp!坚定酥蟹cp!坚定酥蟹cp!
 
【吃瓜路人】我就看看不说话。
 
【独孤二】回复独孤一:大哥说的很是。[二哈]
 
【独孤一】敲黑板,任何捕风捉影的主观臆断都是耍流氓!
 
【沟里那个副将】回复贫道法名贫僧:噫→_→[污][污][污]
 
【贫道法名贫僧】回复贫僧法号贫道:呜呼呀!看到八公子还是这样如花似玉忸怩作态,贫道就放心了!
 
【贫僧法号贫道】道长,副将,你们怎么看?[doge]贫道法名贫僧沟里那个副将
 
看到后面那几个谜之id,苏晋江一口茶全喷出来,实在忍不住注册了一个小号爬上去回复了一条:
 
【独孤不八】回复贫道法名贫僧:道长,请说人话。
 
还想再看看网上其它新闻时,尉檀劈手把苏晋江的手机夺了去,扔在远处的桌子上。
 
“那些东西没什么可看的。”尉檀冷冷的,“你明天要忙一整天,早点休息。”
 
“哦。”苏晋江答应着躺进被子里。尉檀是怕他不开心,也或许是不喜欢看到他和谢紫鑫被放在一起。
 
说实在的,看到自己被炒成了话题人物,而且舆论导向偏负面,苏晋江心里却并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
 
他从很久以前就有一个想法:无论实际情况如何,人不妨相信自己有个“来世”。这可以让人用一种更平和的心境对待现世的一切——眼下终将过去,未来尚有所期。
 
仿佛是从很久以前,他就抱着这样的态度在生活。但那到底是多久以前,他记不清楚。或许,是在他还是真正的“他”的时候。可那个“他”,又是谁呢。
 
冥冥中似有人在说:不要想,不必想。到了该明白的时候,一切自然会明白的。
 
苏晋江垂下眼睫,伸手到枕头下面,摸出一本空白的记事簿。这是他前些日子买来放在那里的。原打算像前两个世界一样,记录细节,寻找死亡flag。但又觉得这么做好像并没有什么用,就撂在那里一直没动。
 
他翻开它,开始在第一页写字。
 
“你在写什么。”尉檀在旁边翻了个身,轻轻问道。将睡未睡的惺忪神态,有一种与平日不同的动人。
 
苏晋江对他微笑一下:“随便写两句日记,很快就好。”
 
写今天的天气,写房间里空气的温度,写灯光下你的侧脸,写你身上的味道。以及,写我多么爱你。
 
也许有一天,我会变成另一个人,把很多事都忘记。但我希望,那个时候我还记得你,记得我和你相处的点点滴滴。
 
关了灯,纯爱之魂迫不及待爬进被子。
 
苏晋江在“三口之家”的奇妙氛围里睡去,做了一个无比真实的梦。
 
梦中,他看到了自己。
 
这个自己跟以往任何世界里的都不同,干净的白衬衣,戴一副浅蓝边框的防辐射眼镜,学生般斯斯文文的模样。面前的桌子上,除了一台荧光闪闪的笔记本电脑,还摊开着一本厚厚的辞典。
 
这个他似乎正在凝神思索着什么,口中轻声自言自语:“……廷尉,天下之平也。唔……尉平?”
 
说完想了一想,又自己摇头,“不好不好,太古板了。”
 
他像是有些疲倦了,按揉着太阳穴推开辞典,端起杯子喝茶,一边摆弄着桌角一尊精致的小木雕。那是用一整块檀木雕刻成的獬廌,头生独角,昂首矫视,弥散出清雅的香气。
 
“檀……尉檀……尉檀?”
 
反复念了几遍这个名字,他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放下茶杯,又开始在键盘上噼噼啪啪敲击起来。显示器一角,一个黑色团子小挂坠瞪着一双煤球眼,被屏幕上的荧光照亮。
 
清晨,苏晋江醒来之时,这个梦境连同许多被他遗忘的往事,再度沉入了记忆的深海。
 
这是无比忙碌的一天。苏晋江早早复习了一遍流程,做好各方面的沟通。除了手头上那份问答大纲之外,他还需要比别人多背一份资料——他自己以前的履历。不过这对苏晋江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一目十行浏览过去,就已经基本上记得差不多了。
 
剧组那边没有进一步的消息,胡导和其他人的手机全都关闭了。只有胡导的助理打了一个电话过来,含糊地叫他安心录节目,剧组的事回头再处理也不要紧。
 
这样的答复让苏晋江隐隐觉得,事态不大妙。但节目开录在即,他也只得暂时放下那边的事,先让尉檀过去打听打听情况。
 
廖总很重视这期节目,专门指派了常崇过来接应,带苏晋江去演播室。
 
常崇穿着公司制服,西装革履神采奕奕,从头到脚透出生意人式的精明干练。他的长相很好,模特身材,俊朗脸孔,完全称得上一表人才。只是与之交流的时间一长,便听得出他谈吐之中带有一丝“滑腔”。
 
一个人的语言习惯,是比衣装举止更加鲜明的铭牌,也更难以掩饰。从常崇的言谈可以判断,这是一根熟稔社交圈潜规则的油条,在很多场合都能左右逢源。
 
果然,进演播室的一路上,常崇跟各处的工作人员招呼不断,谈笑风生,就好像他在这里上班十几年了,每个人都是他的故交。
 
相比之下,苏晋江姿态低调得像个路人。只有当别人或是猎奇或是惊喜的目光投向他的时候,他才含笑向对方颔首致意。
 
苏晋江并不讨厌常崇这种性格的人。某种程度上来说,实际他自己也属于这一类型,即所谓的rfly。不过,常崇表现得有些过于露骨,仿佛时时刻刻都要向周围的人暗示:他有强大的人脉关系网,软实力不容小觑。
 
苏晋江默默在心里的备注栏里记下:常崇,很在意自己的社会地位,害怕受到轻视。如果有人对他现有的社会地位产生威胁,他可能会采取强硬手段进行报复。
 
“阿昊,你来了?”
 
演播室后方的贵宾休息间里,一道轻轻柔柔的声线伴着一个长发飘飘的身影,蓦然出现在苏晋江的视野中。
 
谢紫鑫穿一身休闲西服斜倚在沙发里,愈发显得削肩细腰,风流款款。他的指间仍旧把玩着一支香烟。在苏晋江看来,这几乎成了他标志性的动作。
 
“你昨晚发的微博我看到了。谢谢你替我解围。”苏晋江对他点了点头。
 
“没什么,我只是说了几句场面话。”谢紫鑫杏眼带笑,往苏晋江身后一瞥,“尉檀今天没有跟着你一起来么?”
 
“他去了剧组,帮我处理一些事情。”苏晋江引开话题,调侃道:“趁现在节目还没开始,我们要不要抓紧时间串供?”
 
“可以啊。”谢紫鑫又笑了起来,“你让我怎么说,我就怎么说。好不好?”
 
常崇没有进来,站在休息间门口,仿佛在为里面的两个人把风。谢紫鑫也不往他那边看一眼,只跟苏晋江说话,就当常崇不存在似的。
 
苏晋江在脑中飞速搜索了一下。常崇和谢紫鑫在不少场合都碰过面,然而却从来都没有对过话。不仅如此,他们两人连视线交流都尽量避免,似乎在极力回避着对方。
 
他们做得并不明显。通常情况下,人们只会注意到谁与谁交谈过,而不大会注意到谁与谁没有交谈。但苏晋江是一个观察者,这个细节没有逃出他的眼睛。
 
这两个人之间,一定有某些秘密的关联。
 
第41章
 
化妆造型已毕,按照流程彩排一遍,一切就绪。到了晚上七点钟,准时开始正式录制。
 
开录前一刻,苏晋江拨了尉檀的手机,想问问剧组现在的情况。结果居然听到语音提示说,号码暂时无法接通。
 
苏晋江不禁有点郁闷。这状况诡异的,就仿佛去了剧组那边的人就会凭空消失一样。想给尉檀发条短信,无奈时间来不及了,只好关了手机进演播室。
 
《Who Star》是一档以访谈为主的综艺节目,辅以一些娱乐环节活跃气氛。
 
苏晋江和谢紫鑫无疑是全场人气最高的两位嘉宾。一走上台,观众席上一波波欢呼声就如同海啸狂涌。
 
“昊旲!昊旲我们爱你爱你!”
 
“紫鑫!紫鑫看过来啊啊啊!”
 
相形之下,台上其馀的嘉宾都沦为了黯淡无光的人肉背景板。
 
事实上,这可以算是节目组故意为之的结果。另外几位嘉宾无论外形还是人气都远远无法与苏谢比肩,不可能抢去他们的风头。
 
开头几个暖场小环节过后,气氛开始渐入佳境。
 
“——‘缑山笙鹤月微明,细逐空香百遍行。记取碧桃花下路,人间无奈是多情。’几年前,有一部仙侠题材的影片走入了我们的视野,至今仍令我们记忆犹新。现在,让我们来重温一下那些画面。”
 
以这段话作为串词,主持人把话题引入到了下一个环节。灯光暗了下来,嘉宾台背后的背景彩墙开始播放这部电影的经典片段。
 
少顷,灯光重新亮起。主持人转回座椅,面对嘉宾台上的苏晋江和谢紫鑫,开始发问:
 
“这部《记取碧桃花下路》,是两位合作的第一部 影片。当时的昊旲还根本没有踏足演艺界,是个彻头彻尾的新人。紫鑫说服了导演,起用昊旲担任男主角王子乔。紫鑫能否说说,当初你是如何作出这个决定的?”
 
“这个啊,其实主要还是眼缘。”谢紫鑫交叉着两条长腿,语调轻扬,“我是在一个很偶然的机会下遇到昊旲的,当时就觉得,他的形象气质完全符合我对王子乔这个角色的定位,马上向导演推荐了他。”
 
他的目光转向观众席,“事实上,我所做的也就这么多,并不存在外界流传的我说服导演这样的事情。昊旲的定妆照公布在官网上之后,得票数最高,导演是被这个事实说服的。所以,真正选择了昊旲的是广大粉丝群体,而不是我个人。”
 
不需要主持人做出暗示,观众席上早已响起了一片尖叫和掌声,无数写满“昊旲”字样的荧光牌被举在半空中挥动。
 
主持人笑着调侃:“紫鑫的挑剔是出了名的,既合你的眼光又合你的眼缘,也真是不容易。那么你们之后为什么没有继续合作呢?”
 
“因为档期不合。”谢紫鑫优雅地摊了摊手,“昊旲自那之后片约不断,我手上的片子也已经排到了五年之后。做这个行业,档期相合比八字相合还重要啊。”
 
主持人故作惊讶:“哇,那边刚爆绯闻,这边就已经谈到八字了,两位要不要进展得这么迅速啊?”
 
台下响起一阵哄笑。
 
主持人适可而止,马上又回到既定话题:“玩笑归玩笑,前一阵子的绯闻事件,想必给两位带来了一定程度的影响。不如我们借此机会八一八这个事情,满足一下我个人的好奇心怎么样?”
 
“我说都说腻了,你们居然还听不腻。”谢紫鑫一指苏晋江,“让他说一回吧,我是实在懒得重复。”
 
主持人依言转向苏晋江,“那就让昊旲再来说一说吧,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晋江举重若轻:“是这样的,那天我感冒在家里休息,紫鑫刚好跟我的经纪人联系,说想谈谈再次合作的事。听经纪人说我病了,他就过去看我。我们三个人聊了一会儿,大致谈定了一些事,他就走了。”半真半假杂糅在一起,语气随意而轻松。
 
谢紫鑫愤恨地插言:“你信吗?我好心好意冒着大雪去看他,他居然连一杯茶都没请我喝,就把我撵出去了!”
 
苏晋江回击:“你应该感谢我那么果断。我要是留你喝杯茶,现在的传闻就是你在我家留宿了。”
 
台下再度哄笑起来。这般近乎拉家常似的态度,向外界传达出漫不经心的氛围,反而比一脸严肃地澄清“我们只是朋友”具有更高的可信度。
 
主持人又追问:“那么,这件事出来以后,为什么迟迟都没看到你出来表态呢?”
 
“因为我一直在忙着拍摄新片。大家知道,剧组是个相对封闭的环境,几乎跟外界切断了一切联系。所以我很晚才知道这个事情。”
 
“这样啊。说起来,你的新片也一直都是媒体和大众关注的焦点,现在拍摄工作进行得怎么样了?”
 
虽然彩排时已经走过流程,但问答互动非常简略,并且留下了即兴发挥的空间,以保证观众有足够的期待度。
 
所以,粉丝们并没有提前从苏晋江口中听过回答,此刻不由得屏息凝神,视线从各个方向锁定在苏晋江身上。
 
“抱歉,这个我不能说。”苏晋江的神色变得认真,“对一个演员来说,遵守保密协议是最基本的职业道德。网络上现在已经有了一些奇怪的传言,我不想再在这种时候增添枝节,希望大家理解。”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把该传达的意思都传达到了。
 
台下的粉丝们挥舞着荧光牌连声高呼:“昊旲挺住!我们支持你!”
 
主持人开始把话题转向安全区:“哇,粉丝团真是热情。昊旲进入娱乐圈的时间虽然还不长,但取得的成绩是有目共睹的。说起出道经历,当初昊旲与紫鑫的相遇非常有趣,也比较特别,是吗?”
 
“是的。”谢紫鑫眼波一动,“那年夏天我和导演一起到‘桃花源’景区,选择拍摄地点。他那时还是学生,暑假出来打工,在景区穿古装奏箫。我先听见箫声,然后一眼看见了他的人。”
 
他微笑着收住了话头,惹得旁人浮想联翩。苏晋江万分赞同那天廖总的话:谢紫鑫不去演戏,真是可惜了。
 
“这也算是高山流水遇知音了。”主持人转过头,向观众席示意,“不如我们今天就请他们两位给我们表演一段才艺,怎么样?”
 
此话一出,演播室几乎被声浪掀翻。
 
谢紫鑫出身梨园世家,据说他家里至今仍然沿用工尺谱来作曲。可他虽有一副天生的好嗓子,平时却不怎么爱显露。听他的现场演出,还是跟苏昊旲合作,这机会简直是百年不遇。
 
苏晋江拿出准备好的紫竹洞箫。最初看到流程表上的才艺表演环节时,他有点惊愕。洞箫这种乐器,他连摸都没摸过。谁知在家练习的时候,指尖刚一按上箫孔,就仿佛启动了体内某处的自动程序,无论什么曲子,哪怕是他根本没有听说过的,旋律都如同水到渠成一般信手流溢而出。看来这一世的他除了有表演天分,还通晓音律。
 
背景彩墙变换了影像,投放出皎然明月,流水曲桥。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谢紫鑫唱了一曲《玲珑四犯》。这原是古时的词牌名,犯调四次,因此称为“四犯”。古曲已经佚失,谢紫鑫重新按照词牌填词谱曲,曲调是时下流行的古风,通俗唱法与戏剧唱腔相糅,古典与现代兼备。
 
谢紫鑫的声线在本嗓和假嗓之间转圜自如,拔高处转音如丝。他只是闲闲地坐着,并没有什么身段,然而略一转眸就有万种风情。
 
然而苏晋江的光芒并没有因此被掩盖。大部分时间里,他并不抬眸,只默默送出清幽的箫声,与人声相互缠绕。但在其中一段副歌转调的时候,他与伴奏的键盘手有一瞬目光交流。漂亮的桃花目不笑自弯,眼神自带“周郎顾曲”似的强烈苏感。——事后键盘手承认,当时他弹错了一个装饰音。
 
这个并不起眼的动作被台下的粉丝敏锐地捕捉到了,顿时一片春心荡漾。每个人脑子里都跑满“啊啊啊如果我是键盘手能被苏神看一眼就算流鼻血死在台上也认了”“如果两个男神眼神互撩究竟谁更胜一筹”的弹幕。
 
苏晋江和谢紫鑫的才艺演出,无疑成了整台节目的高朝,以至于随后的环节全都被衬托得乏善可陈。
 
流程进行得很顺利,然而在临近尾声之际,却出了一点小小的现场事故。
 
当时还剩下一个收尾小环节,主持人正在说最后一段串词。等她说完之后,每位嘉宾再讲两句结束语,今天的录制工作就大功告成了。
 
每当主持人讲话时,调音台的工作人员会把其它麦克的输入线路关闭,避免干扰。
 
谢紫鑫和苏晋江的麦克此时就是关闭着的,导播也不会在这期间把画面切到嘉宾台。
 
全场环绕响起《记取碧桃花下路》的主题旋律,女声吟唱缠绵哀婉。主持人声情并茂,再次带领全场观众回顾了这部影片。背景彩墙上,桃花纷纷如雨,如梦似幻。
 
这样一片抒情的气氛之中,谢紫鑫似乎也被感染了一二。他忽然稍稍欠身,凑近苏晋江低声耳语了一句。偏巧就在这一刻,工作人员一不小心触到了调音台的推子,把谢紫鑫的麦克声音放了出来。
 
全场都听到了谢紫鑫没有说完的半句话:
 
“……其实我一直都对你……”
 
话到这里就没了下文,不知是谢紫鑫及时收了口,还是调音台关掉了麦克。
 
第42章
 
一瞬间,整个演播室鸦雀无声。
 
观众席上的粉丝们纷纷掩住了口,压住已经冲到嘴边的尖叫。彩排时主持人就已经再三交待过,如果节目录制过程中出现小事故,请大家不要起哄,以免影响进度。
 
谢紫鑫已经迅速撤回了身,恢复了先前的姿态,侧着头优雅含笑,一只手仿若无意地轻捻着肩头微鬈的发梢。
 
苏晋江的神色也没有丝毫变化,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主持人经验丰富,立即临时增加了几句台词,弥补后期剪辑的时间差。观众们也非常配合地保持着安静,这个小插曲就这样被一带而过。
 
粉丝们在现场不发声,却不代表也会在网络上沉默。
 
退场时,几乎每一个人都迫不及待打开了手机。从那一张张兴奋异常的脸上,不难判断,他们要po些什么。
 
坐上常崇开过来的保姆车之后,苏晋江也打开手机上网。果然,就在这短短的二十几分钟里,已经出现了“#谢紫鑫疑似表白#”这么一个话题。随手点开几条,内容大同小异:
 
【你们注意到紫鑫那个时候摸头发了吗!那是他紧张时候的小动作呀!可爱死了!】
 
【紫鑫很少这么冲动地表露情绪的,一定是喜欢昊旲喜欢到无法自拔了吧】
 
【昊旲完全没有回应啊。突然好心疼鑫宝,泪】
 
【昊旲从了吧从了吧从了吧从了吧从了吧!】
 
也有少数人质疑谢紫鑫是想借苏昊旲炒作上位,但这种论调显得有些根基薄弱。谢紫鑫是投资方,不是演员,以这种手段博得眼球似无必要。
 
谢紫鑫确实澄清了那天夜探苏宅的事,但却又在人们心里植下了另一个似是而非的影子:谢紫鑫对苏昊旲痴情单恋。
 
七八条短信陆陆续续进来。两条是运营商的提示信息,在他关机期间,尉檀呼叫过两次。一条是尉檀发来的,叫他节目结束后回电话给他。
 
其馀是一些朋友发来的,没什么实质性的内容。苏晋江逐一点下去,在最后一条停住了。发信人是姚菁,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苏晋江看着这三个字,慢慢眯起眼睛,心中有了某种不好的猜想。不过他暂时顾不上管其它的,先给尉檀回电话。
 
常崇驾驶保姆车出了停车位,打着灯倒入车道。
 
手机里的拨号音刚响了一声,苏晋江无意间向窗外一瞥,忽见尉檀平时开的那辆浅灰色的车停在稍远处的路边。引擎没有熄火,前灯雪亮的光束勾勒出两个拥抱的人影。
 
苏晋江一眼认出了身穿黑色风衣的尉檀。另外那个人有一头打成乱状的短发,左耳上一枚熠熠闪闪的耳钉。
 
尉檀握在掌心的手机亮了起来。他看了一下屏幕,立即拿到耳畔接听。
 
这边的苏晋江还没听见尉檀的声音,就先听见了丁梓衍几近乞求的话语:“……阿檀,你不要再跟他在一起了好不好?他根本就不懂得珍惜你。”
 
苏晋江举着手机怔了两秒钟。
 
常崇没有注意到尉檀和丁梓衍,一脚油门踏下去,保姆车加速疾驰,上了单行道。
 
这条VIP单行道是凭证限行的,尉檀的车开不过来。苏晋江回神,发现已经错过了出道口,只好对电话那端的尉檀简短地说了句:“我先走了,你回家等我。”
 
******
 
尉檀是直接从剧组过来的。
 
事态的发展对苏晋江很不利。姚菁亲口对胡导承认,是他工作失误,提前把结局泄露给了苏晋江。他说,原以为这样会更有助于苏晋江熟悉和演绎角色,却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
 
大发雷霆之馀,胡导感到了手心手背的为难。
 
胡导已经和姚菁合作过多部片子,对这位年轻编剧非常器重。姚菁不仅才气过人,而且不爱名利,踏实勤奋,这在风气浮躁的娱乐圈里是不可多得的。
 
苏昊旲虽然是初次与胡导合作,但他留给胡导的印象颇佳。平心而论,胡导并不相信他真是泄密者,八成是有人在栽赃陷害。
 
这一整天,全剧组几百号人都被禁足,谁也不许外出,连手机信号也屏蔽了,非要查出真正的作案者。
 
然而饶是这么折腾,也没能找出第二个嫌疑人。再加上姚菁的证言,苏昊旲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思来想去,胡导拿不定主意。他委实不忍心就这么不明不白把苏昊旲踢出剧组,可要是什么都不做,又必定遭人非议。毕竟多年前的“封杀新人事件”在那里对比着,这次处理得太手软的话,就好像他胡拍只会拿新人耍威风,对当红明星则公然袒护。
 
最后,胡导只得让尉檀先回去,等苏昊旲本人回来后再做决定。
 
跟其它许多地方一样,剧组之中的人情冷暖也是显而易见。苏昊旲被导演看好的时候,大家前呼后拥众星捧月。现在眼看他在这里要站不住脚了,一群人马上像新手学车一样注意保持距离,连同对待尉檀的态度也变得客气而疏远。姚菁则始终抱着肩膀,在一旁眼神凉薄地看着。
 
尉檀离开剧组时,只有丁梓衍送他出来。结果这一送,他就像块大号牛皮糖一样黏住了尉檀,说什么也舍不得丢了。
 
尉檀说要去电视台接苏昊旲,丁梓衍坚持要同行:“我也可以跟他说说剧组今天的情况。多一张嘴,讲得更清楚。”不等尉檀开口,他就自顾自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室,催促尉檀开车。
 
这个时段已经进入了晚高峰,电视台又在市中心,道路拥堵,车行缓慢。丁梓衍嘴上抱怨着路况,心里却直嫌开得太快,暗暗期待车子长在路上一动不动才好。
 
他太怀念单独和尉檀相处的时光了。自从苏昊旲突兀地闯入了尉檀的生活,尉檀的心思就似乎只围着那个人运转,再也无暇他顾。
 
说起来有些荒诞可笑,丁梓衍和尉檀的相识,是从一则校园怪谈开始的。
 
几乎每一所大学里都会流传着一些“闹鬼的X号楼”之类的怪谈,如果没有,那么大学生活简直就是不完整的。
 
尉檀就读的A大也是同样。学校西北角有一座百年历史老宿舍楼,外墙爬满藤蔓,白天看起来就阴森森的。传说这里死过人,说法不一,真假莫辨。
 
由于这栋老楼条件较差,本校学生都不住在这里。丁梓衍读的是短期成人教育,就被分了过来。一入住才发现,整个楼层居然只有他一个人。
 
丁梓衍从小是好狠斗勇的性格,然而却有一个最大的弱点:怕鬼。一个人守着一层楼本来就心里毛毛的,又在学校BBS上看了几个有关这栋楼的怪谈帖子,整个人都不好了。他给一个法学院的朋友打了电话,想让对方来陪他。
 
朋友一口回绝:“不行啊,我正在赶重要的论文。”
 
“你当我是傻的吗?”丁梓衍气得半死,“你扯谎之前先把毛片的声音关小一点OK?”
 
“我也怕啊。”朋友只好说了实话,“那个地方,白天我都不想去,更别说这大半夜的了。听说上星期有人从那里路过,看到窗户里站了个白影,结果回来就病了。”
 
丁梓衍想哭。朋友自觉失言,赶忙安慰他:“你先别急啊,我有个室友是个奇人,我问问他愿不愿意帮这个忙。”
 
挂了电话,丁梓衍的害怕被好奇心取代了。奇人,有多奇?通晓奇门遁甲么?或者长得很辟邪?丁梓衍不由得脑补出了钟馗和尉迟恭的形象。小时候,他家的门上长年都贴着这一对门神。
 
片刻之后,尉檀来了。
 
他和丁梓衍想象中的样子一点也不相似。干净的衬衫,俊逸的面容,好看得像一幅画。
 
一走近对方,丁梓衍便嗅到一丝淡雅的香气,有点像寺庙里的味道。后来他知道,那是檀香。
 
尉檀不多话,对他点了点头,就径自坐到了靠门的空床位上,安静地看起书来。
 
丁梓衍在企鹅上问朋友:“没看出来这人有什么奇的啊。”
 
朋友很快回复:“我也不懂,但听人说他挺不一般的,好像是阳气很重。反正有他在的地方,就让人觉得很安全。”
 
丁梓衍不再多问。他也有同样的感觉。自从尉檀进来之后,也说不清为什么,房间里先前那种阴森森的寒意就一点也没有了,渐渐变得暖和而舒适。
 
整整一个晚上,丁梓衍什么事也没做成,偷偷盯着尉檀看了又看。
 
——这个人,真的好漂亮。
 
尉檀陪他一起住了两个晚上,交谈的话加在一起不超过十句。第三天,丁梓衍换了宿舍。
 
新宿舍条件很好,住了五个人,用具都是簇新的,既热闹又暖和。然而这一夜,丁梓衍却失眠了。空调的温度打到了29度,新风系统送出清新空气的淡香。可他却觉得,这一切都比不上那间老旧宿舍里温暖和煦的气息,比不上那清雅的檀香。
 
那个叫尉檀的人,走出了他的宿舍,住进了他的心里。
 
第43章
 
从那之后,丁梓衍就开始暗暗留意尉檀。接触越多就越觉得,这个人,确实很不一般。
 
丁梓衍很想准确地描述出尉檀给他的那种奇妙的感觉,绞尽脑汁,突然灵光一现想到了一种形容:尉檀像菩萨。
 
倒不是说尉檀表现得大慈大悲,而是,每当看到他,就如同看到神龛里那一尊尊神态安宁的菩萨塑像,令人获得一刹那的眼明心净。
 
丁梓衍很中意这个比喻,欢欢喜喜把这尊“菩萨”供在眼中心上。他常常去旁听法学院的公开课,隔三岔五喊朋友一起吃饭,反复叮嘱“一定要约上尉檀”。如果尉檀哪天没出现,他就会失魂落魄一整天。
 
时间一久,朋友也看出了端倪:“你是不是对人家有企图?”
 
丁梓衍不会弄虚作假地掩饰,索性大大方方承认了:“你要是能帮我牵线搭桥,你毕业找到工作以前我都可以当你的饭票。”
 
“那个神仙可不好追。”朋友皱眉咂嘴,“他啊,没有喜欢的东西,没法投其所好。”
 
“那怎么可能呢。”丁梓衍不以为然,“除非他是真神仙,否则就一定有爱好。你替我好好观察观察。”
 
在饭票的诱惑之下,那位朋友尽职尽责观察了一个月,终于兴奋地跑来向丁梓衍汇报:“他好像很关心演艺圈,我经常见他在看各种娱乐周刊。”
 
丁梓衍乐了。他是签约艺人,这次来A大读书是公司的培训项目。这一下,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万没想到,情敌出现得太快,让他措手不及。
 
那一天中午,他又跑去法学院蹭饭。通向餐厅的这条路是校园里的跳蚤市场,用餐时间尤其热闹。道路两侧是玻璃宣传栏,贴满了社团活动信息和各类海报。
 
尉檀突然停住了脚步,目光一瞬不瞬望着其中一幅电影海报。
 
背景是淡如水墨的山峰,隐隐有仙鹤飞过。几瓣桃花由画面一角飘然洒落,环绕着几个竖向排列的字:记取碧桃花下路。
 
画面主体是一个古装的年轻男子,手执紫竹洞箫翩然而立,白衣迎风猎猎。桃目含情,菱唇噙笑,眼底眉梢风流蕴藉。
 
一大群女生正拿着手机拍那幅海报,一边叽叽喳喳议论:
 
“这人是谁啊,这么帅,以前都没见过。”
 
“苏昊……后面那个字念什么?”
 
“拍下来了,回去上网搜搜看。”
 
尉檀久久看着那个男人,竟然出了神。
 
丁梓衍不太痛快地瞟了瞟海报。实话实说,这男人长得的确很帅。但丁梓衍一看见他就讨厌,心里恨恨地嘀咕:男人长得太好看,就肯定没有好心眼。——这么想的时候他忘记了,尉檀也同样好看。
 
一时冲动,丁梓衍做出了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他指着海报下角“晋江影视”四个小字,牛气哄哄对尉檀说:“这是我签约的公司。首映式那天演员都会到场,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想办法带你进后台。”
 
尉檀点了点头,“如果可以的话,麻烦你了。”
 
如今思及这些往事,丁梓衍的小灵魂哭天抹泪。天晓得他当初到底是哪根神经搭错,居然亲手把心上人送到了情敌面前。他只想抱住头,用脑门猛磕仪表盘。
 
“你怎么了?”驾驶座上的尉檀淡淡看了过来。
 
“想起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丁梓衍强打精神掩饰沮丧,“你知道吗,有一天苏昊旲跟我说,他认识你比我早得多。”
 
尉檀沉默了一下,“他是这样说的?”
 
“对啊。是不是很可笑。”丁梓衍冷哼,“那家伙还说得一本正经,像真的似的。”
 
“他说的没错。”尉檀注目前方的车流尾灯,唇边漾起微微笑意,“他从很久以前就认识我,只是他会忘记。”
 
丁梓衍有些迷惑,“你是说……你们小时候就认识吗?”
 
“算是这样吧。”尉檀眼睛里有光芒微微闪动,“每一世,我都会和他相识三次。我想,这就是‘三生’的意思。”
 
后面两句话他说得极轻,丁梓衍没有听清楚。想要问时,尉檀已经恢复了缄默。
 
浅灰色的车缓缓泊入电视台停车场。尉檀下了车,去外面打电话。
 
丁梓衍百无聊赖,拿出手机看娱乐八卦。刚一上网,就被“#谢紫鑫当场表白#”这个话题刷了屏。
 
一看内容,丁梓衍的肺都快炸了。这TM闹的是什么事啊?!苏昊旲不是为了澄清绯闻才上节目的吗,怎么现在弄成了地下转地上的节奏?
 
一转念,他心里不禁又是一惊:如果尉檀看到这个,又会怎么想?
 
他急忙转头望向车外。尉檀背靠驾驶室的门站在瑟瑟寒风中,右手插在衣袋里,面无表情低头看着手机。他的衣着很单薄,黑色风衣在冬夜里格外冷清,修长的身影茕茕孑立。
 
这么冷的天气,他竟然穿得那么少,脸色被手机的荧光映得苍白。刚才在路上,他说起苏昊旲时是那样温柔。现在突然看到苏谢绯闻升级,他受到的打击该有多大?
 
丁梓衍突然心疼不已,一下子推开车门冲了下去,一句话也不说,张开双臂就把尉檀抱在了怀里。
 
尉檀比他高,他需要踮起脚才能拥住对方。他愕然地发现,原来尉檀的身材比看起来更瘦。
 
“阿檀,我们不要管他了,不要管他了,好吗?”
 
尉檀被他突兀的举动弄得愣住,还没说话,手机忽然开始震动蜂鸣。尉檀一瞥屏幕,立刻拿到耳畔接听。
 
丁梓衍没看见号码,但一看尉檀蓦然变得温柔的眼神,就猜得出来电者是谁。丁梓衍只觉得脑袋轰地一热,想也没想冲口而出:“阿檀,你不要再跟他在一起了好不好?他根本就不懂得珍惜你!”
 
然后他便听见手机里传出苏昊旲的声音:“我先走了,你回家等我。”
 
苏晋江这句话是以平常语气说出的,然而听在此时的丁梓衍耳中,却有种耀武扬威的意味。
 
他忍不住怒火中烧,凑近话筒大声说:“苏昊旲你听好,尉檀今晚不会去找你,他跟我在一起,你尽管去跟谢紫鑫甜蜜蜜吧!”
 
激愤之下,丁梓衍忽略了一件事:这里是电视台。
 
“苏昊旲”这个名字实在太招风。这句话刚一喊完,本来挺安静的停车场呼噜噜冒出一批雨后蘑菇般的围观群众,手机闪光灯亮个不停,快门喀嚓喀嚓。
 
十几分钟后,苏晋江又在热搜榜上看到几条新话题:
 
#苏昊旲身陷多角恋#
 
#苏昊旲与经纪人关系暧昧#
 
#丁梓衍疑似公开恋情#
 
#谢紫鑫高调躺枪#
 
不用说,各个阵营的粉丝团互掐得不亦乐乎,真正是你方唱罢我登场,每秒钟刷新的留言数成百上千。
 
“虱子多了不痒”是一句至理名言。事情发展到现下这般乱糟糟的状况,苏晋江反而没有什么感想了。丁梓衍实在是有特殊的群伤技能,一句话放出去,四个人都中枪,连他自己都不放过。这个孩子不该叫钉子眼,应该叫缺心眼。
 
常崇一路默默开车,偶尔透过后视镜窥探苏晋江的神色,又迅速移开目光。
 
“你对谢先生这个人怎么看?”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苏晋江出其不意问了一句。
 
“啊?”常崇愣了一下,“哦,谢少啊……我跟他打交道不多,不好乱讲。”
 
说话时,他直视着信号灯,拇指在方向盘上不自觉地轻敲。这通常是心烦意乱的表现。听到谢紫鑫的名字,他似乎有些不安。
 
“你和他打交道很少么?”苏晋江假装无意地追问一句,“廖总跟他关系那么近,你应该经常见到他吧。”
 
“嗯。”常崇的表情更不自然了,“倒是见过挺多次,不过没什么接触。他跟我不是一路人,没话可说。”
 
信号灯终于转为绿色,常崇赶紧开车。车速比刚才加快了,似乎急于把苏晋江送到地方。
 
苏晋江知道现在逼得太紧也没有用,闭上眼睛靠向椅背,在脑中画起关系图。
 
姚菁的剧本里有ABCD四个嫌犯,影射的就是这个世界里丁谢常姚四人。
 
剧本里真正的凶手是谁,姚菁已经提前泄露了答案。如果这个答案是可信的,那么苏晋江只需要找出ABCD与丁谢常姚的映射关系,就能确定谁是真正的boss。
 
剧本中,ABCD都是主角的朋友,身份完全平等,性格也很相似。区别在于,当别墅里开始发生离奇的凶案之后,他们分别陪主角做了不同的事,对主角产生了不同的影响,从而导致了不同的结局。
 
苏晋江想沉下心来思索,然而有一句话总是不断跳出来,扰乱他的心神。那是刚才丁梓衍说的:
 
——“他根本就不懂得珍惜你!”
 
第44章
 
已经离开电视台很远,娱记仍然紧追着尉檀和丁梓衍不放。
 
尉檀浅灰色的商务车和一辆白色SUV一前一后,在车流中穿行。娱记的长焦“大炮”不顾危险伸出车窗外,只差没有砸破挡风玻璃,直接探到尉檀和丁梓衍脸上狂拍。这年头当娱记也是蛮拼的,生存空间被网络自媒体挤压得所剩无几,只好在这种时候尽量多抢一点料。
 
离市中心渐远,车流开始变得稀疏。尉檀突然换道,径直切上了城际高速。
 
这辆浅灰色的车就如同尉檀本人一样,外表是低调至极的商务车外壳,内里却是顶级跑车配置。一上了高速,SUV就眼睁睁地看见前面那辆灰车尾部一沉,飙驰如箭,转眼就没了踪影。
 
丁梓衍被瞬间提升的推背力震撼了,心脏在半空忽悠悠翻了个跟头,每个毛孔都爽开了花。他进入娱乐圈之前曾经是飙车族,单听发动机的声音就能判断,这车绝对是改装车当中难得一见的极品。
 
过了一阵,丁梓衍从后视镜里看了又看,确认他们成功甩掉了那辆娱记车。尉檀从前方一个出口下了公路,兜了个圈子返回市区。
 
丁梓衍兴奋地拍了拍座椅问道:“重心这么稳,这车是水平对置发动机吗?”
 
尉檀点点头。
 
“真想不到,阿檀你居然也对改装车这么在行。我们找个时间好好切磋一下,好不好?”
 
“以后再说。”尉檀打起了转弯灯,“我先送你回宾馆。”
 
一听这话,丁梓衍的兴奋之情烟消云散了,灰头灰脑缩进了座位里。
 
回想今天的事,他觉得自己简直窝囊透顶。死乞白赖的跟了过来,结果一点忙也没帮上不说,还添了一堆乱。换成是别人给他惹来这么大的麻烦,他早就一拳把对方砸进地心了。
 
“阿檀,你……生我的气吗?我没恶意的,就是冲动了一下……”丁梓衍犹豫着试图解释。
 
“没关系,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尉檀还是平时那样温和,语调不疾不徐。丁梓衍从前认识的尉檀就总是这么一副姿态,好像世上没有任何事重要到可以进入他的心。
 
除了……那个叫苏昊旲的男人。
 
想到那个男人,丁梓衍心烦又心虚,觑着尉檀弱弱地说:“就在这里把我放下来吧,我自己叫车回去。”
 
尉檀便靠边把车子停下。丁梓衍的身子刚探出车门,抬头看见不远处矗立的路牌,突然有些惶恐地缩了回来:“别,别停在这里,送我到下一个路口吧。”
 
这是一条老街,名为“鬼家寨街”。“鬼”是一个少见的姓氏,据说这一带很久以前是鬼姓人家的聚居地。街道其实普普通通,但因为名字可怕,夜晚路人很少。
 
尉檀瞥一眼路牌,善解人意地重新发动了车子。
 
丁梓衍有点羞赧,“你别笑我胆小啊。有的事真是挺怪的,娱乐圈里有好多邪门的传闻呢。就说胡导经常提起的那个被封杀的新人演员吧,其实我听说,他的事没那么简单。”
 
在那起泄密事件之后,这个新人被公司雪藏。出演影视剧的机会是没了,不过偶尔也还可以接几支电视广告。毕竟公司培养一个新人不容易,降低曝光率熬个几年,等风头过去以后重新包装再出道也是有可能的。
 
谁知那个新人运气太背,只要是他接下的广告,必然会在拍摄中出现各种奇怪的事件。小到失窃案,大到灯箱坠落之类的事故,还有人半夜听见奇怪的声音。
 
虽然都是些小事,可时间久了也难免人心惶惶。他自己也开始疑神疑鬼,状态越来越差。他之所以后来销声匿迹,据说真正的原因是精神出了毛病。
 
丁梓衍绘声绘色叙述完,一直沉默的尉檀突然问了句:“这些你是从哪里听说的?”
 
“有次吃饭,廖总喝多了以后说的。你可别告诉别人啊,这些事情传多了不好的。”丁梓衍神秘兮兮。
 
“你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么?”尉檀又问。
 
丁梓衍搔了搔乱蓬蓬的短发,“只知道艺名叫Tay,T-A-Y,真名叫什么我不清楚。好多年前的事了,他出道的时候我应该还是中学生呢。你对他感兴趣?我问问圈里的哥们。”
 
“不必了。”尉檀淡淡地回绝,“我只是随口问一下。”
 
车子又驶过了一条街,停在一个灯火通明的TAXI站。丁梓衍推门下去时,听见尉檀在身后说了句:“阿衍,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啊?”丁梓衍讶异地回过头去。
 
尉檀低垂着眼睑,并没有看他。但丁梓衍无缘无故有种正在被注视着的感觉,仿佛尉檀还生有一只无形的眼睛。而尉檀说出的话像是小小的槌子,一下一下轻轻敲打在他心上:“但是好人不一定总会做出好事。你要小心,不要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
 
丁梓衍起初有些莫名其妙,仔细一想,大概是指自己今天搞出来的乌龙事,便不好意思接话了,依依不舍目送尉檀的车消失在街角的灯影里。
 
在丁梓衍听来,尉檀那句“你是一个很好的人”纯粹是在发好人卡。但他所不知道的是,透过尉檀的双眼看到的世界,其实是另外一个样子。
 
上一世,当尉檀还是獬廌的时候,曾有许多人质问过他同一句话:你既然能分辨善恶,为什么不在坏人们作恶之前就把他们翦除掉?等他们作恶之后才降下惩罚,不是已经太晚了吗?
 
他不回答。
 
如果那些人也拥有獬廌的“慧眼”,就会看到无数世人的无数念想。这些念想透过他们瞳孔的颜色传达,多半都是恶念:血红色是杀生之念,碧绿色是欺诈之念,海蓝色是氵壬欲之念,紫红色是嫉妒之念,金黄色是贪婪之念,如此种种。
 
如果仅仅以此为凭据,似乎世间善恶一目了然。可事实并不这么简单——大多数人的善心与恶意,都在瞬息之间交替万变。
 
故而,即便獬廌降世,也不可轻断是非、轻言善恶。否则便是僭妄之罪,当受天谴。
 
转世后的他仍保留着一部分獬廌的能力,开了慧眼,就看得到身边每个人瞳孔的颜色。
 
丁梓衍的眼神总是很凶,可能会吓哭小朋友也说不定。但他的瞳孔大部分时间都是正常的颜色。这个人头脑简单,冲动易怒,但对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恶意。
 
常崇的瞳孔多数时候是代表贪婪的金黄色,偶尔会在与人谈笑风生时转为代表欺诈的碧绿色。
 
谢紫鑫的瞳孔变幻不定,并存着欲望与嫉妒,以及偶尔一闪而逝的杀机。
 
姚菁的瞳孔是灰色。这是一种非常特殊的颜色,尉檀只在极少数人的眼睛里看到过。它代表一种非善亦非恶的过渡状态,也许是黎明前的黑暗,也许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唯有一个人瞳孔的颜色是他从来都无法看到的,那就是苏晋江。无论何时他看向苏晋江的眼睛,那对瞳孔都是澄明的黑色,望不见底。
 
这对尉檀是一件好事。假如每天都要直视自己爱人的种种恶念,想必不会轻松。
 
别墅区的灯光近了。浅灰色的车子沿着砂石小路,静静开进造型别致的垂花门。回望市中心,高远的铅色云层在幢幢摩天楼影上方堆积,空气里零零星星飘起了细末似的雪。
 
天气预报说,今天夜间的气温将会大幅度下降,各地都将陆续出现雨雪天气。短暂的几日回暖之后,寒流又开始侵袭城市。
 
欧式风格的三层小楼,地坪和门廊的射灯亮着。苏晋江已经回来了。
 
站在门前,尉檀右手在口袋里动了动,松开了那个一直结着的手印。凛冽的寒气即刻穿透了单薄的风衣,侵袭上他的身体。很冷,但却真实。
 
他喜欢体验这种真实的感觉。因为他时常分辨不清,自己眼下究竟活在哪一层现实里,前方又还有多少层重重叠叠的现实在等待。
 
每一个世界,他会与苏晋江相识三次。
 
第一次,需要他去寻找对方。对方改换了名字,改换了身份,但他总能从千千万万的人里一眼辨别出对方的脸,还有那独特的气味——只有他一个人闻得到的麝香气味。
 
第二次,对方会主动找到他,但是却不再记得他们从前在这个世界里的经历。
 
第三次……
 
门突然在他眼前开了。室内燠暖的灯光斜斜溢出一线,照亮了门内男人的半边身影,一双漂亮的桃花目像暗处的猫眼微闪。
 
“回来了?”苏晋江几乎是一把将尉檀扯进了门里,“打你电话也关机,急死我了。”
 
尉檀掏出手机看看,它不知何时没电了。
 
“我绕了路。”尉檀解释说,“有记者跟踪我的车,我上了城际高速把他们甩掉。”
 
苏晋江拥抱住尉檀的身体,“等了这么久都不见你回来,我差点怀疑,你跟那个姓丁的小子私奔了。”
 
第45章
 
尉檀的身体裹着一层寒气,黑色风衣上落了少许粉末似的冰晶,渐渐被室温融成细细的湿痕。
 
“外面又下雪么?你身上好冷。”苏晋江替他脱下风衣,把室温又调高了两度。
 
乍然冷热交替,尉檀禁不住掩口打了个喷嚏。
 
尉檀平日里寒暑不侵,很少有喷嚏咳嗽、头疼脑热之类的小恙。——所谓的很少,基本上就是从来都没有过。
 
苏晋江这还是第一次听到尉檀打喷嚏,不由得联想起某种小动物。对了,就是上一世那只形如小狗、眼睛黝黑透亮的獬廌小兽。
 
他的手慢慢抚摸上尉檀的头,在顶心的发丛里摩挲,就仿佛那里仍然生有一支坚硬的独角。他突然很想问:那支角折断的时候,你是不是很疼?是不是?
 
“对不起,总是连累到你。”这句话,其实他早就应当对尉檀说了。直到今天听到丁梓衍那句“他根本就不懂得珍惜你”,苏晋江才猛然惊觉,自己长久以来竟一直忽略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每一个世界里,他和尉檀付出的代价是完全不对等的。
 
对苏晋江来说,这一个个世界只不过是快穿系统中的一个个副本。顺利完成任务当然最好,就算失败了,也仅仅就是丢一条命,进入下一个副本重新再来而已。
 
可是尉檀和他不一样。每一次转世,尉檀都经历了出生和成长,与其他所有普通人一样,按部就班地努力生活。
 
对尉檀来说,这是一次完整且真实的生命,而不是快穿游戏的副本片段。
 
所以每一次离开世界的时候,尉檀舍弃的东西,比苏晋江多得多。
 
苏晋江暗暗庆幸,自己是在电话里听到丁梓衍的那句话。倘若是面对面的质询,他不知自己该如何回应。丁梓衍至少还对尉檀倾尽了朋友之谊,可他自己到底为尉檀做过什么?甚至连他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不祥之兆,是尉檀的生命又快要终结的丧钟。
 
他的确,从来都没有真正懂得过珍惜尉檀。
 
尉檀不知苏晋江此时的想法,以为他在说网上那些热门话题,安慰道:“不要紧的。那些很快就会过去。”
 
苏晋江沉默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有些赧然:“那个……可能……不会那么快过去,因为我……我发了一点东西。”
 
苏晋江递过自己的手机。屏幕显示的是他自己的微博账号,有一条最新po上去的置顶内容,已经被疯狂转发了上万次。
 
【苏昊旲V】郑重请求大家不要再传绯闻了,他生起气来我会被罚跪搓衣板的[笑哭]蛋糕上的画是我画的,当作我和他的合影[喵喵]
 
下面po了一张照片,是苏晋江家的餐桌。四周布满点缀玫瑰的精致菜肴,酒杯里燃着浪漫的心形红蜡,当中放着一块加大尺寸的双层蛋糕。
 
蛋糕的造型本来很漂亮,裱花繁复立体,装饰着方旦糖制作的绸带,宛如婚礼蛋糕。但最上面用香提伊奶油和巧克力涂了两坨歪七扭八的东西,于是整体造型被破坏殆尽。
 
“怎么样?”苏晋江把尉檀带到餐桌前邀功,“为了给你准备这些,我都快累死了。”
 
尉檀扫视桌上的菜肴,“是你做的?”
 
“叫餐馆送的。临时定制蛋糕来不及了,我就要了一个现成的婚礼蛋糕。”
 
尉檀没说话,用眼神表示鄙夷:那你累个P啊。
 
“蛋糕顶上的装饰是我亲手做的呀!”苏晋江指着那两坨东西,大言不惭。
 
尉檀辨认许久,问:“这是什么。”
 
“一只猫和一只狗。”苏晋江底气不足回答道。他很想说服自己相信那是灵猫和獬廌,但是看着那两坨东西的造型,他实在无法自己欺骗自己。
 
“这一个呢。”尉檀又指着旁边一小坨黑乎乎的东西。
 
“噢,那是不小心掉上去的巧克力。”苏晋江用力点头增加可信度。他总不能实话告诉尉檀说,那是某个扫地机器人以咬电线自尽为威胁,强迫他添上去的。
 
尉檀刷新一下微博,底下的转发次数又飙升了一大截。用不着点开看就能猜想到,粉丝们会对此作出什么样的反应。
 
“你发这样的内容,公司同意么?”
 
“管他同意不同意。”苏晋江拂开手机,双手环住尉檀的腰,换上宠溺的语调,“你比什么都重要。”
 
尉檀轻轻一笑,说出了一句令苏晋江倍感熟悉的话:“孩子气。”
 
简简单单三个字,依旧是尉檀惯常云淡风轻的语气,有着不露圭角的包容。
 
苏晋江也笑,把尉檀抱得更紧一些,“我比你大三岁呢。”同样的对话,相似的场景,一切恍如隔世。
 
苏晋江俯身贴近时,尉檀没有像以前那样沉默地躲闪,只轻轻按住了苏晋江靠拢过来的双唇,欲言又止。
 
苏晋江拿开他的手指,侧头贴住他的耳畔,微暖的气息送出低低的呢喃:“放心。我知道可以做什么。”
 
合拢窗帘,室内的灯光转为暧昧的暗暖色。
 
网络上,苏昊旲的粉丝团依旧炸锅:
 
【天哪我错过了什么!!!】
 
【这个蛋糕难道是要求婚的意思??】
 
【谁能告诉我,苏苏说的那个“他”是谁是谁是谁!!】
 
【男神爱的人竟然不是我!你们都躲开我要跳楼!】
 
最初的震惊过后,开始有较为平和的发言出现:
 
【哈哈哈哈!上面那两坨丑丑的是啥,男神你出来说说!】
 
【不管那个“他”到底是谁,一定是苏苏的真爱!祝福!】
 
【55555这回是真的被喂了一嘴狗粮~~~~(>_<)~~~~】
 
如果粉丝们可以透过手机看到房间内现在正在上演的一幕,就不会仅仅产生“喂一嘴狗粮”这么CJ的想法了。
 
气氛正佳的时候,原本那个安安静静蹲在屋角的扫地机器人突然作妖,开始满地跑着自动清洁地板。
 
尉檀被这动静分了神,循声看过去,只见地板上流淌了一滩红色不明液体,那个机器人忙乱不迭用抹布擦洗。
 
“不用管它。”苏晋江回头看一眼,“我刚才不小心打翻了番茄酱,它是智能的,会自动清扫。我们继续,不要被它干扰。”
 
换了一个尉檀看不见的角度,苏晋江瞪着纯爱之魂,用口型说:把你的鼻血弄干净!
 
纯爱之魂:「……」它好委屈。身为一个专司纯爱频道的魂,它什么大场面没见过,早就百炼成精波澜不惊了。不料今天居然一朝破功,怎么想这都是尉檀的错。
 
可以发生的事情都合理地发生过了之后,夜已经深了。
 
尉檀洗过澡,换了一身浴衣,坐在自己的笔记型电脑前打字。修长白皙的手指,金属黑色的键盘。看久了,恍然生出错觉,仿佛那双手在黑白琴键上宛转奏曲。
 
苏晋江擦着湿漉漉的头发站在门边,看了半晌,伸出手去捉住尉檀柔软的指尖,放在唇边轻吻:“你在做什么?”
 
“查一个人。”尉檀把从丁梓衍那里听来的Tay的事情说了一遍。
 
苏晋江扬眉:“你觉得有蹊跷?”
 
“不好说。但我知道,这个世界是没有鬼的,也没有那么多的巧合。”他有意无意地加重了“这个”二字。
 
苏晋江了然,侧身坐上桌角,“所以,你认为他这么倒霉,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有可能。”
 
“可他当时只是个刚出道不久的新人,至于有人处心积虑的整他么?”
 
“所以才奇怪。”尉檀说着,点开了某娱乐网站里的一个陈年旧帖。
 
帖子标题是【八一八那些昙花一现的帅哥】,收集了许多颜值很高但始终没红起来的艺人,其中有一楼就是丁梓衍所说的Tay。
 
照片上的Tay是个青春帅气的男孩,头发挑染成蓝白相间的颜色,穿着多年前流行的紧身弹力背心和铆钉皮裤,一脸热情洋溢。
 
帖主不无遗憾地说,Tay是个大咧咧的男孩,曾经总是活力四射。他原本或许可以星途坦荡,现在却从公众视线中彻底消失,挺可惜的。
 
照片底下附了一份简单的资料,Tay的中文名叫吴心,谐音很明显。而Tay这个艺名,说起来也是有含义的。
 
苏晋江记得,在自己最初的世界,这是微软公司推出的一款Twitter人工智能聊天机器人。但由于言论不当,Tay刚刚上线一天,就被微软公司紧急收回。这和眼前这个男孩的经历很相似。
 
“你看看这个。”尉檀将帖子里列出的履历表复制到文档里,又打开电脑里另一份文档,做了一个快速比对。
 
苏晋江凑过去一看,不由惊讶:“这两个人,居然会有交集?”
 
第46章
 
两份对比资料显示:在进入“晋江影视”之前,常崇与Tay一样,是另一家娱乐公司的同期签约艺人。
 
然而常崇的星运似乎非常不佳。尽管拥有白马王子般的外形条件,但或许是缺少机会和门路,签约期间,他连一个正式的角色也没接到过,几乎就是干了几年职业群演。
 
与原公司期满解约后,常崇进入了“晋江影视”。但却并不是以艺人身份,而是从底层做起了普通文员,开始一心一意走仕途。
 
看上去,常崇不仅完全放弃了成为艺人的打算,似乎还试图隐瞒早年那段从艺生涯——履历表上只字不提,对外也从不宣扬。
 
以常崇的性格,这是一件很古怪的事。
 
苏晋江把常崇的资料文档一直拉到底部,赞叹:“他藏得这么深的经历都能被你挖出来,我真是低估你了。你怎么做到的?”
 
“通过一些关系查到的。”尉檀点到即止。
 
苏晋江会意,不再追问。尉檀是法学院毕业的,他过去的同学中肯定有人从事法律相关的工作,或许碰巧与常崇有过业务往来。但这么做有泄露客户隐私的嫌疑,因此尉檀不便多说。
 
扯过一张纸,苏晋江刷刷刷画了几笔人物关系图。Tay简写成一个T,谢紫鑫用一只蝎子来表示,常崇是一条蛇。妖精不知道该怎么画,干脆画成个布袋娃娃似的卡通幽灵。
 
蛇——(同期艺人)——T
 
蛇——(关系可疑)——蝎子
 
蝎子——(???)——妖精
 
“你觉得,常崇和Tay之间会有什么瓜葛?”苏晋江沉思着问。
 
“现在下定论还早。”尉檀在那只蝎子的图标上画了个红圆圈,“不过,Tay拍的最后一部片子,制片人是谢紫鑫。”
 
谢紫鑫和常崇,在这个叫Tay的年轻人身上有过交集。
 
“就是胡导常说的那部片子么?”苏晋江脑中又回响起胡导“恐吓”剧组时的那些话。那部片子,是Tay的演艺生涯乃至整个人生的转捩点,使他的前程从此拐上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但是,那起泄密事件,真的是Tay做出来的吗?
 
还是说,当年的Tay像如今苏晋江一样,是某些人阴谋的牺牲品?
 
“改天我找一找那个案子的相关资料,看有没有什么疑点。”尉檀合上电脑,浅浅打了个呵欠。他这一整天都待在剧组里往复奔波,一刻也没得闲。
 
平时严肃又沉默的人,此刻毫无防备地打起呵欠,有一种强烈的反差萌。
 
苏晋江的大脑立刻自动回放了N遍丁梓衍抱住尉檀的那一幕,突然又咬牙切齿起来:“你和那个姓丁的小子待了一天,他有没有对你动手动脚?”一边说一边在尉檀身上用力蹭,好像要在对方身上满满留下自己气味,宣告所有权。
 
“他对我没有想法。”尉檀回眸,露出一抹揶揄的神色,“该小心的人是你。谢紫鑫对你,想法很多。——那个时候,他到底对你说了什么”
 
每当谢紫鑫看向苏晋江的时候,代表氵壬欲的海蓝色就在他的瞳孔中恣意妖艳,像火焰又像水草。假如欲望可以发出声音,那么他一定在说:来吧,来啊,我想跟你快活,你快来啊!
 
“你是说录节目的时候?”想起谢紫鑫那双妖娆的眼,苏晋江一瞬间又回到了那间人声如潮的演播室。彩墙变幻的画面,给一切涂抹上一层不可捉摸的陆离光影。谢紫鑫就在这时凑近了他:“阿昊,其实我一直都还对你……不能忘情。”
 
他的声音突然被麦克放了出来,仿佛同时来自极近又极远的地方,如同海妖塞壬充满魅惑的歌唱。
 
其实在那一刻,谢紫鑫一共说了两句话。一句出自他的口,另一句则出自他的眼神。
 
尽管没有尉檀的“慧眼”,苏晋江也读出了谢紫鑫眼神里刹那间的潜台词:其实我一直都还对你,不能放心。
 
把自己代入谢紫鑫的位置想一想,假如对一个人不能忘情又不能放心,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应当是俘获对方的忠诚,把对方的心牢牢拴在自己身上,把两个人缠绕成一个共同进退的整体,再也不能分开。
 
谢紫鑫能捧红一个艺人,自然也能“捧杀”一个艺人。在谢紫鑫看来,如今的苏昊旲已经渐渐成了气候,再这样下去,将会令他鞭长莫及。所以他要阻断苏昊旲的星途,如同剪断鸟儿刚刚丰满起来的羽毛,使它无法脱离他的掌控,只能仰人鼻息过活。
 
“我猜想,剧组的泄密事件,还有大部分绯闻炒作,应该都是谢紫鑫一手制造出来的,为的是给我施压。至于姚菁……”
 
苏晋江拿一支荧光笔,在蝎子和妖精之间画了个粗大的双向箭头。“他或许是受到了来自制片方的胁迫,不得不给谢紫鑫当内应。又或者,他想借助谢紫鑫的力量达成其它目的也说不定。”
 
“反正,这几个人都不简单。”苏晋江丢下纸笔,又从背后抱住尉檀,“不管这些了,我们去睡觉吧。刚才那些事情,我不介意再做一遍。”
 
******
 
不久之后,苏晋江无声无息回到了《戏中戏》剧组。
 
为了把“苏昊旲泄密事件”压下去,公司颇费了一番周折,内外双管齐下:对外动用了一大批营销号,不遗馀力树立苏昊旲的正面形象,呼吁网友理性对待;对内积极与胡导沟通,答应由公司方面消除影响、承担损失,只希望不要换角。
 
苏昊旲的粉丝团也发起了声援活动,举着自制标语,到剧组下榻的宾馆门外为偶像打气。原本只是小规模的行动,结果粉丝越聚越多,有人甚至专程从外市乘飞机赶来助威。到了后来,就连本市电视台也被惊动了。娱乐频道的记者做了现场报道,作为一条breaking news在晚间档的综艺节目中间插播。
 
在这条新闻的最后,闻讯赶到苏晋江也亲自出现在了现场,还带来了大量安慰毯和热水热食。他把这些东西逐一分发下去,和蔼可亲地劝说挨冻受累的粉丝们回家休息,并且挨个满足他们合影签名的请求。
 
在他的努力之下,原本有可能演变为闹剧的声援活动变成了一场秩序井然的粉丝见面会,既没有惹出麻烦,也没有令粉丝们的满腔热情落空。
 
这期间还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高朝——尉檀的出场吸引到了众多目光。
 
尉檀一向行事低调,以前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正式露过面。迄今为止他流传到外界的图片,就是那天和丁梓衍在一起时被娱记追拍到的照片。
 
但那些照片的画质实在不敢恭维。由于隔着车窗玻璃反光膜,又加上天黑和角度问题,失真严重,看不太清楚尉檀的正脸。
 
后来虽有一众八卦网友对他进行了挖掘,然而找到的信息却寥寥无几,图片也就那么几张,根本满足不了广大吃瓜群众们的好奇心。
 
于是乎,这个“距离苏昊旲最近的神秘男人”成了承载各类yy幻想的容器,尉檀的形象从“高大威猛壮士受”到“纤弱阴柔平胸受”一应俱全,要是全部画出来,可以整理成厚厚一大本同人画集。
 
今天尉檀的真人一现身,所有那些yy出来的形象都灰飞烟灭了。
 
——这是百分之一千的美●人●受啊!美●人●受!
 
在无数手指的运动之下,网络上尉檀的名字很快满满地刷了屏,大有盖过苏昊旲的势头。
 
【对不起我要抛弃谢少了……我对清冷美人type完全没有抵抗力啊啊啊TuT从今往后坚决站苏尉CP!】
 
【我不认同“颜即正义”,但“相由心生”这句老话是有道理的。眼神这么平和的人,我很难相信他是一个借苏苏上位还脚踏两条船的心机boy。】
 
【天呐!颜值这么高还这么低调的人,在这年头绝对是稀有物种啊!!】
 
【好想看他和苏苏演对手QAQ】
 
【我坚定我苏是总攻,但这个尉檀的气场真的好强啊_(:зゝ∠)_】
 
……
 
总而言之,这一次的粉丝声援活动带来的结果主要有两个。一是许多娱乐公司向尉檀伸出了橄榄枝,希望签他为自家麾下的艺人;二是胡导松了口风,默认泄密事件到此为止,不会换角。
 
胡导也是懂得审时度势的人。本来说苏昊旲泄密就没有过硬的证据,只是骑虎难下,不得已而为之。既然眼下苏昊旲翻盘是大势所趋,就不如从善如流,做个顺水人情。
 
至此,一度在网络上闹得沸沸扬扬的“苏昊旲泄密事件”,就以这样一种不了了之的方式悄然淡出舞台。
 
网间质疑苏昊旲的声音虽仍不绝于耳,但总的来说,苏昊旲的人气不降反涨,对他路人转粉的网友越来越多。
 
与当年的Tay相比,这样的局面可谓“同途殊归”。明明有着相似的遭遇,最后的结果却大相径庭。
 
但苏晋江内心非常清醒。得到这个结果,自然少不了他个人的努力,但更重要的是得益于他已有的根基。倘若如今的他和当初的Tay一样根基未稳,几乎可以肯定,他只能白白蒙受冤屈,没有人会为他做任何事。
 
人气是一把双刃剑。可以招来意想不到的麻烦,也可以成为强大有力的资源。
 
苏晋江回归之后,剧组表面上的气氛没有丝毫变化,每个人待他依旧热络殷勤,对之前的事集体失忆。
 
唯独一双眼睛,在注视他的时候,似有似无地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第47章
 
苏晋江很忙。
 
网上各种舆论暂告段落的同时,一大堆工作迫不及待压了过来。
 
趁着近期这股人气的东风,公司方面积极运作,打造了他出道以来的第一支单曲,为他接下来的跨界发展做准备。于是除了继续进行《戏中戏》的拍摄,苏晋江每天还要抽出时间安排练歌和录音。
 
既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谢紫鑫担任这支单曲的作曲与后期和声,有了足够的理由与苏晋江单独相处。
 
此外,时值年末,圣诞和元旦双节将近,许多商家不失时机推出了“圣诞季特别广告”。这些广告主打温馨时尚牌,邀请的形象代言人须是本年度最热、外形最具亲和力、老少咸宜全年龄通吃的偶像明星。
 
同时满足这三个条件的明星非苏晋江莫属。
 
热度是不必说了,从泄密事件之后,“苏昊旲”这三个字就一直高踞明星热搜榜,和各种关键词联系在一起,几乎从没掉出过前五。
 
外形亲和力也不必说了,在某女性杂志举办的“年度先生”投票活动中,苏昊旲以高出第二名两倍的票数优势,毫无悬念地获取“最具有贵公子气质的男明星№1”与“最想和他共度圣诞之夜的男明星№1”两项殊荣。
 
杂志彩页刊印了一幅占据半个页面的照片,苏晋江低垂眼眸坐在暖色调的家居背景中,白色衬衫和玻璃瓶里白色水仙被阳光描画得莹洁薄透。
 
编辑在文字版面里写道:这个男人让我们懂得,有一种妖冶是纯白色,就像月光下天使轻盈的羽翼。属于他的香气应当是摄人心魄的麝香,刹那间不容分说的馥烈之后,便是绵长而悠远的持久芬芳。
 
至于最后那一条“老少咸宜”,在上了年纪的老人们眼里他是个乖巧懂事的后生,在孩子们眼里他是个温柔又好看的邻家大哥哥,可称是当之无愧的全年龄杀手。
 
于是各式各样的广告邀约纷至沓来,比这座城市里的漫天飘飞的雪花更密集。
 
苏晋江是非常认真的人,所有的广告都要亲自验证过没有虚假成分之后才肯接。这使得他的工作量又翻了个倍,常常为了拍广告熬到深夜,短暂地睡两三个小时之后继续拍戏。
 
为了加大宣传力度,公司不由分说给苏晋江配备了一个博客枪手团队,专门负责以他的名义撰写博文,经公司改定后发布,再由营销号推波助澜宣传。
 
虽然写文的工作由枪手团队代为捉刀,但苏晋江也需要每天把他们发表的内容阅读记忆一遍,以免被人问起时无法应答。
 
每个深夜,剧组其他人都睡下之后,苏晋江一个人还要熬夜上网,用手机看完每一篇博客文章。
 
有一次,B组一位40多岁的场务看着实在有些不忍心,悄悄买了份宵夜送过来。
 
“谢谢周姐。”苏晋江接过热腾腾的小笼汤包食盒,拿出一大盒精装的名牌点心,“这是商家送我的新年礼包,我带来带去的不方便,您要是不嫌弃就拿回去,也算帮我一个忙。”
 
话说得妥帖圆融,又让对方不好拒绝。一份小笼汤包是没有多少钱,可他知道,B组的场务本来就拿不到多少薪酬,没有让人家贴钱的道理。
 
周姐推让了一回,就接下了。看看四下没别人,她好心地小声劝说苏晋江:“你这个孩子也太拼命了。虽然年轻,也该多多注意身体。其实你都已经这么红了,能偷懒的地方就偷点懒。说句不好听的,有一大堆人随时等在那里替你收拾烂摊子,你就算捅出点什么漏子也不要紧的。”
 
话才说了一半,周姐猛然想起刚平息不久的泄密事件,顿时觉得自己出言不妥,好像在含沙射影似的,赶紧住了口。
 
苏晋江看出她的窘迫,微笑着避重就轻替她解围:“谢谢您,我会注意身体的。其实也就临近年底这段时间特别忙,平时还好的。”
 
周姐摇着头感慨:“唉,我是真喜欢你这孩子的性格,待谁都和气,跟谁都不计较。有些A组的明星老是看不起我们B组的,只有你和姚编剧从来不看人下菜。哎呀,这年头的人呐,一个一个都势利得很呐。”
 
苏晋江后背微微一凉,想起了那双眼睛。
 
自他回归剧组之后,那双眼睛就时常若有所思地停留在他身上,而且在注视他的时候,似有似无地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那就是姚菁的眼睛。
 
瞳是温暖明丽的栗色,眼神却是一片凉薄的灰暗。
 
场务负责剧组的勤杂工作,每天与剧组里各个层面的人员都有接触,或许可以通过周姐打听到一些八卦。
 
但苏晋江不想这么做。他本就不喜欢在背后谈论是非,又经过了前一阵子的事件,防范意识就更强了。
 
他不着痕迹地用姚菁搭了个桥,把话题引向安全区域:“姚编剧那么年轻又那么有才,真是难得。我过一阵子闲下来了,一定要把他编剧的电影全都找齐,一部不落挨着看。”
 
周姐听他这么说,神色变得有几分神秘兮兮,“跟你说,其实姚编剧的年纪不像看上去那么小。我想他今年说不定该有三十了,只是天生娃娃脸,看不出岁数。我好多年前就见过他的,啊哟,跟现在的样子简直是一模一样。”
 
“哦?”苏晋江一怔。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也找过姚菁的个人资料,但编剧是幕后人员,不像明星那么火,网上能找到的都是姚菁近几年内大受好评的几部作品,关于他本人的信息却很少。
 
“那您以前是在什么地方见到他的?”苏晋江平缓了语气,仿佛随口聊天,不让对方听出其中的探询意味。
 
“也是在剧组,那个片子叫……唔……”周姐努力回想着,“想不起来了,后来好像没上映。”
 
苏晋江眼地闪过一丝微光,“您记得导演是谁吗?”
 
周姐不好意思地笑笑,“哎呀,不记得呃。我那个时候刚刚出来打工,什么导演啊明星啊都不认得,也不晓得跟人打听。我就在那里临时干了几天,没多久就走了。”
 
苏晋江点头一笑,“谢谢您的汤包。明天见。”
 
周姐走后,苏晋江继续把博客文章看完,凌晨两点才上床休息。两个小时之后他就要起床,拍一场海边日出的戏。
 
其实用不着这么努力,是的。他比谁都更明白这一点。这世界只是一个说死就死的副本。他所拥有的一切——名誉、财富、地位,都不过是转瞬即逝的云烟。就算天塌下来,他苏晋江也可以潇洒万分地死出去。
 
但他是为了尉檀在努力。
 
他和尉檀相逢相守的机会,就和他头顶上那个不断减少的3×3点阵一样,是有限的。相遇一次,就少一次。
 
没有无限的永恒。即使是生生世世的轮回,也终有一个尽头在等待。
 
假如直到最后一条命用尽,自己也没能完成那个什么“拯救CP”的任务,那时最后一次与尉檀别离就将成为真正的永别。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再也没有相守的可能。
 
这种想象令苏晋江害怕。所以他必须抓住每一次的相守,像真正的一辈子那样,用力活好这一世。这样,当最后的结局到来的时候,他至少可以不必后悔自己浪费了九次人生,匆匆抛掷了九世与尉檀共度的时光。
 
这已经不再是一场快穿游戏,而是一次只争朝夕的人生。
 
然而这一次大概真的是精力太过透支了,当闹铃在凌晨四点准时响起时,迷迷糊糊醒来的苏晋江觉得全身发冷,后脑疼痛欲裂,嗓子里像刀割。他好像是病了。
 
苏晋江摸到急救包,拿出里面的电子体温计一量,读数显示37.5,低烧。可是这场日出的戏无论如何也不能错过。为了拍这一场戏,剧组已经等了好几天,好容易盼到了这一个雪后初晴的清晨。要是错过去,雨雪天气再来,下一次日出不知又要等到几天之后。
 
吃了片退烧片,苏晋江强打精神来到了拍摄地点。
 
第48章
 
冬季的早晨来得迟,此时天际还是蒙蒙一线鱼肚白。
 
准备开机的时间里,苏晋江听见工作人员们在交头接耳议论着什么,神色都有些惶遽。
 
“出什么事了吗?”苏晋江问提着吊杆麦克走过来的收音师。
 
“要说也没什么。”收音师挠了挠头,“好像是夜里来过贼。”
 
“这叫没什么?”
 
“因为没丢什么值钱东西啊。”收音师一脸无谓地耸耸肩,“其实也挺正常,这么大个剧组,这么多人,B组还有那么多临时工,有个把手脚不干净的也不奇怪。”
 
苏晋江不喜欢他说起B组时的语气,加上头疼得没力气,便不再过问了。
 
这场戏的镜头和画面仿照的是《威尼斯之死》最后一幕。只不过在胡导的影片中,夕阳换成了朝阳,少年换成了青年,死亡的阴影换成了重生的喜悦。
 
谢紫鑫纤长的身影也出现在监视器旁,胡导正和他轻松地聊着什么。他近来在剧组走动得很频繁,来去自由。毕竟投资方是大金主,谁也不敢怠慢他。
 
今天谢紫鑫的手里没有夹烟,而是捧着一束蓝色妖姬。那柔媚入骨的蓝映在他的瞳孔里,蔓延成绵绵不尽的欲望。
 
“阿昊,加油哦。”他轻掠着被风吹到眼前的长发,“拍完这场,后面的戏份就轻松了。”
 
各方面准备就绪,静待片刻,太阳出来了。
 
红轮高升,晴岚照眼。海天霞色嫣红姹紫,氤氲如绘。水仙般的青年站在海中,体态微微侧转,向远方凝神眺望,水面跳动的光斑勾勒出雕塑般的俊影。像奥林匹斯山上俯览众生的阿波罗,又像大海中懵懂初生的维纳斯。
 
观看监视器的工作人员都屏住了气息。
 
“Cut!”海风远远送来胡导满意的声音。
 
苏晋江出了口气,从水里走出来。为了这一个镜头,整个剧组冒着寒冷在海边忙碌了一个早晨,拍电影确实不易。
 
精神一松懈,身体的不适就加倍袭来。身上的衣服本就单薄,被水湿透,只觉冷得彻骨,全身的肌肉都不由自主格格发抖。导演助理慌忙给他披上厚厚的羽绒衣,催促他去保姆车里更衣。
 
谢紫鑫迎过来,妖娆地笑着鼓了两下掌:“阿昊,最后那个镜头实在是太漂亮了。”他用平时夹烟的两根手指缓缓在空气里平滑地描摹,仿佛在隔空抚摸苏晋江的脸,“啧啧,就像油画一样。”
 
苏晋江觉得他那个动作怪怪的,来不及深想什么,眼前突然就是一黑。
 
“阿昊!”谢紫鑫一步抢上前接住了他,惊叫出声:“你身上怎么这么烫?”
 
众多工作人员见状,立即紧张地围拢过来:“要不要紧?快去医院快去医院!”
 
苏晋江嗓子痛得说不出话,一点力气也用不上,只能靠在谢紫鑫身上,听着他说:“你们别急,我送他去我家的私人医院。”
 
苏晋江摇头,向导演助理招手,示意自己的手机。
 
谢紫鑫不动声色捉住他的手,“你放心,把你安顿好了,我就给尉檀打电话。”
 
苏晋江执意不肯。谢紫鑫拗不过他,只得当着他的面拨通了尉檀的电话。
 
“你在哪里?”电话那端,尉檀的声音紧绷。
 
苏晋江勉强说了三个字:“来接我。”
 
后面的事他有些模糊,只记得尉檀那辆浅灰色的车卷着沙尘飙到了海边。尉檀似乎跟谢紫鑫发生了短暂的争执,然后转身把苏晋江打横抱了起来。
 
苏晋江昏沉过去之前唯一的想法是:靠,居然是我被他公主抱,太不像话了。
 
……
 
醒来时已在病房里。他躺在一张紧靠窗户的床上,旁边是空的输液架。
 
“好些了么?”一只手探上他的前额。尉檀站在床边,微微俯了身子看他。
 
“这是哪里?”苏晋江发现自己的嗓子不那么痛了,可以说出话来。
 
“谢家的私人疗养医院。”尉檀眼里闪过一丝略近嫌恶的神色,“我本想送你回市区里的医院,但你病得太厉害,这里最近。等你体力恢复一些,我马上带你转院。在这地方,我不放心。”
 
苏晋江忍不住失笑,“你那么紧张干什么?谢紫鑫又不会吃我。”
 
“他或许是不会吃你,但他会伤你。”
 
“伤我?他要怎么伤?伤过我的就只有你。”
 
“不要胡说八道。”尉檀似乎对他玩笑般的态度有些不满,抬眼瞥了瞥他,“看来你恢复得差不多了,我这就去找医生办出院手续。”
 
“好——”苏晋江笑眯眯拖了个长腔,“都听你的。”
 
“以后不要这么拼命了。”尉檀走到临窗的一侧,向外望着,“那些广告,没时间就不要接了。”
 
苏晋江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这间病房的窗户正对着一条僻静的街道。天色已黑,路灯绽放出浅浅的橘光,照着空无一人的公交站台。
 
灯箱里的广告因此格外显眼,那正是苏晋江所代言的咖啡广告:虚化背景中,依稀可辨圣诞树影与缤纷灯光,苏晋江手托两杯打包咖啡站在街角转弯处,俊逸的脸微微仰起,看向空气中几朵硕大的六角冰花。他的神色安恬而期待,似乎在等候某个人到来。
 
整个画面温暖宁静,每一位观者都会自发地开始想象后续故事:他所等待的那个人正在拐过街角向他走来,接过他手里的其中一杯咖啡,两人手牵手,一起走进圣诞光影里。
 
广告无比透彻地诠释了这家咖啡店的一句宣传语:我们卖的不是咖啡,是人们对爱情的想象。
 
就连苏晋江本人看了,都不禁对画面里的那个自己产生了一瞬间的羡慕:他多希望自己的生活真是那般安宁,什么“苏破天际”之类的扯淡设定都去见鬼,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与爱人平平静静地厮守。
 
尉檀站在窗边,靠着墙。右手习惯性地插在口袋里,左手自然地垂在身侧。苏晋江把自己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去,慢慢握住了它。一股暖意立刻沿着肢体流淌过来,把心里的冷一分一分化去。
 
苏晋江把这只手贴在脸上,微微阖起眼睛:“拍那张照片的时候,摄影师说我的表情很到位。不用他说我也知道,因为我那时在想着你。”
 
尉檀没有回话。
 
“我这么拼命工作,是想趁年轻身体扛得住,多挣一些钱。艺人说过气就过气了,干不了一辈子。我希望快点攒到够花一辈子的钱,然后就退出,和你一起过平常日子。并不需要很富有,但不能让你受委屈。”
 
依旧没有回话,但檀香气倏地接近了。苏晋江感到自己的唇被柔软的东西轻轻覆住,久久不动。
 
半晌,苏晋江别过头:“你走开。离我远一点。”终于也轮到他这样对待尉檀一次,感觉真爽。
 
“我不怕被传染。”尉檀说。
 
苏晋江冷声哼唧:“我才不是怕传染你,我是怕你病了没人照顾我。”
 
尉檀连鄙视他都懒得,自顾自给他掖好被子。
 
床头的播音器突然“叮咚”一响,传出护士小姐甜甜的声音:“201病房苏先生的家属,请到值班医生办公室来一下。”
 
尉檀直起身子,“你先躺着,我过去看看。”
 
他出去了。两层磨砂玻璃感应门悄无声息地滑动闭合,脚步渐远,然后便是窒息般的静寂。
 
他一走,明明室内的温度没有任何改变,可就是令人感觉冷了许多,仿佛有什么东西随着他的离开而被抽离。
 
苏晋江闭目养神,想稍微打个盹。然而过于安静的环境反倒令人难以入眠,大脑像走马灯一般不受控制地回放起无数景象。
 
“……其实姚编剧的年纪不像看上去那么小……”周姐的声音断断续续,“我好多年前就见过他的……跟现在的样子简直是一模一样……”
 
苏晋江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里似乎多少有点奇怪。周姐连当年剧组的导演和明星都不记得,为什么偏偏会对姚菁的记忆这么深刻?
 
姚菁的娃娃脸和书卷气都很有特征,但也到不了令人一见难忘的程度,更不要说牢记这么多年了。
 
除非……他当初做了一些比较特殊的事,给周姐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看看时间还挺早,苏晋江拿出工作手机,准备给周姐打个电话。一则为了道谢,他记得自己病倒时周姐也在忙前忙后。二则假装无意地打听一下,姚菁在当年那个剧组里是做什么的。
 
胡导的助理给每个人发送过一份内部电子通讯录,苏晋江一早就把它导入了手机里,以备不时之需。他很快找到了周姐的号码,拨通。
 
彩铃是一首很欢腾的歌,苏晋江耐着性子听它播放完一遍又从头唱起。一分钟后,彩铃变成了电子女声:“您好。您所呼叫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我们将以短信形式……”
 
苏晋江皱了皱眉,这很不正常。剧组人员的工作手机必须24小时待命,谁要是没有及时接听,会被胡导骂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苏晋江把手机放在一边,准备稍后再打一次试试。
 
就在这时,病房里的灯突然熄灭了。
 
苏晋江愣了愣。
 
——停电了么?
 
医院通常都有备用发电机,停电的状况不会持续很久。苏晋江决定在黑暗中等待片刻。
 
屋子里一黑下来,窗外路灯的光束就显得愈加明亮。苏晋江的视线被那光束牵引着,向窗外不经意地一瞥,霎时惊得全身一颤——路灯浅浅的橘光下面,依旧是空无一人的公交站台。然而几分钟前苏晋江看过的那幅灯箱广告,竟不知何时已经面目全非。
 
照片上,苏晋江微微仰起的脸庞,被泼上了一大片刺眼的血红色!
 
那些猩红的液体还在滴滴滑落,肆意地流淌在整块广告布上。
 
第49章
 
仅仅惊诧了一霎,苏晋江迅速恢复了镇定。尉檀说过,这个世界是没有鬼的。所以,不管出现多么诡异的状况,都必定是人在捣鬼。
 
更何况在上一个世界里,苏晋江连真鬼都见过了,心理素质不是一般的好。
 
苏晋江推一下窗户,它立刻轻盈地滑开,放入凛冽的寒意。苏晋江半跪在床上,双手撑着窗台,做出极力向外张望的样子,眼角馀光却一瞬不瞬注意着身后的病房门。
 
很多时候,人捣起鬼来,比鬼还要可怕。鬼也许只是为了吓人,人捣鬼则总是有目的的。
 
窗外发生的一切,很可能只是一个恐怖的障眼法,对方真正的目的是想转移苏晋江的注意力。
 
走廊里传来轻不可闻的脚步声。嚓嚓,嚓嚓。有人在缓缓走近。
 
那脚步在苏晋江的病房外停住,少顷,玻璃感应门悄然滑开,一个幽灵般的黑影出现在门内,站住不动了。
 
这一切都发生得无声无息,普通人根本无法察觉。
 
苏晋江又把身子向外探了探。他的病房在二楼,但由于一楼大堂是三层挑高的构造,因此二楼实际上相当于四层楼的高度。
 
那道黑影猛然扑了过来,一股力道狠狠撞击在苏晋江的后背上。事情发生得太快,苏晋江连一声都没出,身体就直直跌出了窗户。
 
黑影得了手,急忙探出头向下看,却愣住了:楼底什么也没有,只有被路灯照得泛白的地面。
 
黑影难以置信地伸长脖子,身体前倾伏在窗台上左顾右盼,接着蓦地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坠楼后一点响动都没发出呢?
 
没等黑影撤回身子,一只手突然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你在找我么?”
 
黑影猝不及防,吓得发出一声惨嚎:“啊啊啊——!”听声音,是一个年轻的男人。
 
忽然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在男人身上飞快地一点,并没有特别用力,然而惨嚎声却像被掐住脖子一样硬生生停止了。
 
男人挣扎了一下,发现自己半边身子竟又酥又麻,就如同武侠小说里被点了穴的人一样,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
 
“叫得真难听。”苏晋江抽回手里的金属输液支架,皱了皱眉,“你既然连杀人的事都敢做,就别这么没胆。”
 
虽然生着病,体力减半,苏晋江的武功技能却还是不含糊的。刚才他将计就计,假装被黑影推落窗外,在坠落的瞬间身手敏捷地攀附住了窗台边缘。
 
他原打算跳到楼下之后再通过医院大门进来,发现走廊的窗户开着通风,便直接一纵身跃了进去。他的速度快捷无伦,轻盈平稳地落在走廊里之后,病房里那个黑影才刚刚从窗户探出头向下张望,自然是什么也没看见。
 
“不是啊!我没想杀你!我没想杀人的啊!”黑影瘫坐在地上,语无伦次地辩解。
 
苏晋江挑开对方脸上遮住大半个面部的黑色口罩,借着路灯的光辨认对方的容貌。是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陌生青年,以前从没见过。
 
“你是想说,你并没有想要我的命么?”苏晋江叹了口气,拎着领子把他提起来按在窗沿,“从背后把一个人推出窗户,一定会是头部朝下摔到楼底。这个高度,头部着地,你觉得会怎么样?不如我们实验一下。”
 
“不要啊啊啊——!”黑口罩又惨声大叫起来。对别人的生命漠然视之的人,却往往都对自己的性命看重得异乎寻常。
 
“谁让你来做这件事的?”苏晋江体力不支,不想跟他废话。
 
黑口罩的眼睛骨碌碌转动着,“没,没有人。我……我女朋友是你的狂热粉丝,我很嫉妒,所以偷偷跟踪你来到这间医院,躲在楼下监视你的病房。刚才停电,我看见这一层的医生护士都跑去弄备用发电机了,就偷偷摸了进来……”
 
苏晋江由着他像背台词一样啰啰嗦嗦地说下去,似乎听而不闻,自顾自低头按着手机屏幕,编写一条短信。
 
>>>信息已发送。
 
看到这行字出现,苏晋江删除掉自己刚刚发出的那条短信,放下了手机。
 
灯光突然又亮了。走廊里有人疾步而来,急而不促。玻璃感应门再次打开,显现出一道纤细的人影。
 
“阿昊!没事吧?”谢紫鑫匆匆进了房间,看到窗台前瘫软着的陌生青年,脸色遽然一变。
 
“你是谁?!”他厉声喝问,充满了戒备。他的嗓音原本带着几分中性化的柔糯,现在却又冷又硬,金属片似的尖利扎人。
 
苏晋江早已经换上了一副惊疑而又不失冷静的表情,指着还没完全脱离懵圈状态的黑口罩:“刚才停电的时候,这个人突然闯了进来,从背后袭击我。还好我反应快,用输液架把他打倒了。”一边说,一边暗自观察谢紫鑫的反应。
 
一瞬间,谢紫鑫的表情有些古怪。苏晋江可以断定,他的惊愕不是假装出来的,但那惊愕之中又掺杂了一些别的成分,并不纯粹。
 
紧接着,惊愕转为了愤怒。谢紫鑫大步流星走向那个黑口罩,那双平日里总是妩媚地微眯的杏眼高高吊了起来,瞳孔中仿佛要喷出火舌。
 
苏晋江马上向后让了让。谢紫鑫一阵风似地从他身旁掠过去,来到黑口罩面前,抡起手臂,一个耳光扫了下去。
 
“啪!!!”
 
这一声脆响简直可以用惊天动地来形容,就连袖手旁观的苏晋江都情不自禁觉得脸疼。看不出,外表柔弱弱的谢家大少爷,竟然可以爆发出如此强悍的臂力。黑口罩硬是被抽得原地转了半圈,满脸鼻血,吃痛地胡喊乱叫:“哎哟哇哟啊啊!!!”
 
谢紫鑫无比厌恶地看了看接触过黑口罩的那只手,转身走到墙壁前按下一个钮,“保安!叫两个人到F-201来!”然后熟练地从房间里寻出酒精和药棉,仔细给那只手消毒。
 
“阿昊,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从严处理,给你一个交待。”谢紫鑫用药棉擦完了手,又打开温水管反复清洗。他的脸色还是铁青着,但声音已经柔和了不少。“对了,你报过警了没有?”
 
“还没来得及。”苏晋江说。
 
谢紫鑫明显松了一口气,“那就不要报警了。毕竟我得为医院的声誉着想。我家医院专门为高端人士提供贵族式的服务,你知道,这个阶层的人最注重隐私和安全。要不是刚才停电,保全系统暂停运作了几分钟,外人根本进不来。万一这件事传出去,我家医院就完了。”
 
苏晋江点头:“我明白。我不会说出去的。”
 
谢紫鑫长长地做了几个深呼吸,慢慢平静下来,恢复了一贯的柔媚。“对不起,刚才我有点失态。”他的眼神关切中透出无助,在灯光下如宝石一般熠熠闪烁,“一遇到跟你有关的事,我就控制不住情绪。你没有受伤吧?”
 
苏晋江微笑一下,不言语。
 
从谢紫鑫进入这间病房到现在,一共做了三件事:第一是控制局面、占据主导地位,第二是翻来覆去给手消毒,第三是考虑他家医院的声誉。
 
三件事全部做完,才轮到关心苏晋江。
 
用不着刻意否认,谢紫鑫对他是怀有感情的。那份感情究竟是出于爱慕也好,是出于欲望也罢,都确确实实存在着。但这感情就像谢紫鑫的眼神一样,永远杂糅着太多不可揣摩的成分。
 
别说苏晋江心里眼里只有一个尉檀,就算他仍是个心无所属的单身者,面对这样一份处处隐藏着危险和心机的爱情,也只想远远逃离。
 
门又开了,两名身强力壮手提电棍的保安冲了进来。谢紫鑫厌恶地指了指墙角瘫着的那一位,两名保安立刻过去扭住黑口罩的双臂,押着他离开。
 
病房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谢紫鑫又长长吁出一口气,款款走到苏晋江身前:“尉檀呢?他到哪里去了?”
 
“哦,他出去了。”苏晋江语焉不详地答道。谢紫鑫不可能直至此刻才注意到尉檀不在。现在他这么问,恰恰表明他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尉檀离开了病房。
 
果然,谢紫鑫对尉檀的去向毫不关心,轻笑一下,抬手理了理肩头的发梢:“阿昊,你的精神好多了。你今天突然晕过去,真把我吓坏了。你在这里好好休养,剧组那边我替你请两天假。”
 
说话之间,谢紫鑫手里不知何时又多出了一支香烟,他仿若无意地用指头反复摆弄着它。
 
苏晋江看着他的动作,忽地明白了一些什么,心头陡然涌起一阵不适。
 
但他脸上一点也不露出,仍是笑眯眯说着场面话:“你看我,都还没顾上感谢你。”
 
玻璃门再一次滑开。尉檀一言不发走了进来,在苏晋江身旁站定。
 
“我看见有个人被带走,出了什么事?”他看也不看谢紫鑫,直接向苏晋江发问。
 
“没事了。刚才停电,隔壁病区跑出个病人。”苏晋江说得很轻松。谢紫鑫想说什么又无话可接,只得讪讪一笑。
 
尉檀闻言看向谢紫鑫,眼中隐约闪过一线意味深长的光。而他说出的话依然温和有礼:“今天劳你费心。转院手续已经办好了,我们现在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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