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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之忠犬总是要自杀 下+番外——成于乐cyber

 第50章

 
谢紫鑫站在二楼走廊窗前,阴恻恻的目光追随着楼底浅灰色的车。
 
直至那辆车驶出高大的黑铁栅门,转过弯去看不见,他才从衣袋里掏出手机。它已经嗡嗡震动了半晌,上面显示有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同一个号码打来的。
 
这个号码不在他的手机通讯录中,没有名字,只有一串冷冰冰的数字。但谢紫鑫很清楚,号码的主人是谁。
 
他退回到身后的空病房里,关上门,接听。
 
“今天是怎么回事?”他劈头盖脸地发问,声音里透着极力压制的愠怒,“我警告过你,不许对他下手,更不许在我家医院!你这混蛋!蠢货!你会害了我们两个人的!”
 
发泄了一通大少爷脾气之后,他安静下来聆听对面的人说话。片刻,他极不耐烦地打断了对方:“行了,你别说了。说来说去都是那一套,你烦不烦?其实你不就是在吃他的醋吗!”
 
不知对面的人又说了些什么,他突然冷笑起来:“刚才的话,我这一次就当作没听到。但你不要挑战我的耐心。是啊,我是放荡又好色,不过我有这个资本。你有什么资格要求我对你专一?”
 
他稍微停顿一下,语调骤然变得狠戾:“你最好永远都不要忘了,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我给的,我也能把它们全都收走,让你重新变回一名不文的穷光蛋。现在你已经越线了,如果下次你再敢违背我的意思私自下手,你知道后果会怎么样。”
 
谢紫鑫掐断了电话,恶狠狠地对着手机出神,似乎在思忖着什么。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不小心蹭了一下门板。谢紫鑫猛地警觉,一步跨出去左右张望。
 
明亮的灯光照彻笔直的长廊,没有半个人影。
 
这一层是高级VIP套房区,病房间距很远。如果刚才门外的确有人,那么他/她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消失。
 
谢紫鑫稍稍松了口气。可俗话说得好,疑心生暗鬼。虽然明知自己大概是敏感过头,心里却还是惊疑不定。
 
又反复确认了一下四周无人,谢紫鑫退回房间里,紧紧关上门,仿佛害怕有什么东西会突然闯入。
 
这样下去不行。他看了看手机上刚才那个来电号码,默默地想,近期得跟对方约个时间见一见。有些事情,还是面对面谈更让人放心。
 
谢紫鑫没有看见,走廊一盆绿植后面,一个黑色小毛团缩着身子匍匐在暗影里,透澈黑亮的圆眼睛转来转去。
 
等谢紫鑫退回到房间里,小毛团舒展开身子,又无声无息地移动起来——那竟然是一只身长不足一尺的小黑狗,圆头圆脚,乍一看活像商场里的毛绒玩具。
 
小小的身体一摇一晃,速度却快得惊人,灵巧地避开了所有摄像头的监控范围。四足几乎完全不挨地,几个起落纵跃,转瞬就进了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卫生间没有人,也没有监控。小毛团顶开一扇半开的门,滚了进去。里面随即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
 
几秒钟后,一袭黑风衣的英俊青年闪身出来,推开卫生间的窗户,风似地消失在窗外的夜色中。
 
此时此刻,那辆浅灰色的车正静静停泊在路边一处不显眼的黑暗里。苏晋江坐在驾驶席上,等待尉檀返回。
 
跟谢紫鑫告别时,他坚持不让谢紫鑫送出来,并且用了个障眼法使谢紫鑫相信,他是被尉檀开车带走的。然而事实上,开车的人是苏晋江自己,尉檀根本就没有离开医院。
 
是苏晋江嘱咐尉檀这么做的。就在那个黑口罩蹩脚地背台词的时候,苏晋江给尉檀发出了一条短信,布置了一个小小的听墙角计划。
 
从谢紫鑫今天的反应来看,他肯定是事件幕后策划者之一。若没有他的授意,不可能有人敢在他的地盘上对苏晋江下手。
 
但他应该不是唯一的策划者,否则他不会那样惊讶。一定是事态的发展与他的预期有所出入,也就是说,他的同伙做出了违背他意愿的行动。
 
以谢紫鑫那般喜欢掌控局面的性格,必定不能容忍这种事。他一定会在苏晋江离开后给同伙打电话,强调自己的主导权。
 
苏晋江还特意交代尉檀:在不冒险的情况下,最好稍微弄出一点动静,让谢紫鑫警觉起来。用这敲山震虎的一招,促使谢紫鑫去跟他的同伙碰头。
 
苏晋江并没有具体说要怎么执行。他相信尉檀应该自有办法——既然尉檀还保留着獬廌的法力,那么他很可能也还保留着变化兽身的技能。再说尉檀性格稳妥,没把握做到的事绝不会贸然硬来。
 
想到这里,苏晋江不由又是一阵忿恨。假如他当初选择了“变猫”的技能,现在就可以亲自上阵去偷听了,不必让尉檀出马……呃,出獬。
 
——那个混账的坑爹系统,要是以后知道了是谁写的程序,一定neng死那家伙。苏晋江愤愤地想着。
 
仪表台上的手机忽地发出了蜂鸣,是周姐打来的。
 
苏晋江立即接起。
 
“苏先生,您打过电话来啊?”周姐有些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我家的小孩子晚上突然生病了,我急急忙忙送他去我家旁边的医院,工作手机没带在身上。”
 
“生病了?要不要紧?”
 
“没事,就是发高烧,烧到39度多,吓坏我了。在医院吊了一瓶水,现在好多了。”周姐的声音转而透出几分困惑,“大夫做了化验说是药物热,还问我是不是给他吃什么抗生素了。我家的小孩子从来不乱吃药的呀。”
 
苏晋江脑中倏地有个念头一闪,急问:“周姐,昨天我给你的那包点心,你的孩子吃了吗?”
 
“吃了……跟那个有关系吗?”周姐讶异道,“那么高级的点心我本来是不舍得自己吃的,准备过两天元旦时拿去送给孩子的班主任。谁知道我家的小兔崽子趁我做饭的时候偷吃了,我打了他几下,结果他晚上就病了。”
 
“周姐,那个点心你收起来不要动,我来拿走。改天我送你更好的。”苏晋江沉声说,“我怀疑那个点心可能有质量问题,等我问问商家。在我弄清楚之前,请你先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万一打起官司,对我和商家的影响都不好。”
 
周姐显然没遇过这种事,吓得有点不知所措。苏晋江安慰她半晌,她才恢复镇静。
 
“对了周姐,还有一件事问问你。”苏晋江话锋一转,“你还记得姚编剧在当初那个剧组是做什么的吗?”
 
话题转换得有些突兀,周姐稍稍一怔,“好像是场记。不过是临时聘用的那种,跟我差不多。他那时候应该还是大学生吧,可能是暑假出来打工。”
 
“你们打交道很多吗?”
 
“不多的。他很腼腆的,见人总是笑,但不爱说话,也不爱玩。”
 
“那……”苏晋江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为什么你过了这么多年还对他印象这么深?”
 
“……”电话彼端静默了几秒,周姐似乎在犹豫。少顷她压低声音,“苏先生你不要说出去,我怕对姚编剧不好。”
 
她吞吞吐吐地说,“当初……我……我不小心看见他……他和剧组里一个男演员……那个什么。”
 
苏晋江下意识地“啊?”了一声。他倒不是不明白“那个”大概指什么,只是觉得这样的答案有些出乎意料。姚菁在当年那个剧组里有恋人?
 
周姐以为他没听懂,有些不好意思地进一步解释:“那一天剧组收工以后,我就在那里打扫嘛。有个道具间的门没关严,我就想看看里面用不用整理,结果刚一伸头就看见……”她咋了一下舌头继续说,“看见他们两个的动作很亲热,明显就是在谈恋爱的样子。当年的风气还不像现在这么开放的,而且我那时候从来没见过男的和男的谈恋爱,一下子就吓得赶快跑了。他们没有看见我,我后来也不敢提。”
 
第51章
 
【解谜篇(上)】
 
“另一个人长什么样子,您还记得么?”苏晋江又问。
 
“长得挺帅的。”周姐马上回答,好像急于从令人尴尬的话题里脱身,“头发染了蓝色和白色,很特别。”
 
——蓝色和白色的头发?
 
苏晋江的眼神一凝,脑中瞬间浮现出一张照片。青春帅气的男孩,头发挑染成蓝白相间的颜色,穿着多年前流行的紧身弹力背心和铆钉皮裤,一脸热情洋溢。
 
难道说,姚菁当年的恋人……就是胡导经常拿来当反面教材的Tay?
 
苏晋江的心情一瞬间有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假如真是这样,姚菁每次听胡导说起当初那件事的时候,内心究竟作何感想?
 
胡导是很喜欢姚菁的,平时也对他照顾有加,不应故意含沙射影让他难堪。如此看来,姚菁很可能隐瞒了自己和Tay之间的关系,胡导并不知情。
 
又跟周姐简单说了两句便收了线,苏晋江对着空气怔怔地发呆。
 
原来,Tay就是所有事件之中那缺失的一环。
 
所有杂乱无章的线索,突然都在这同一个人身上被联系了起来,结成了一张历历分明的因果网络。
 
原本在苏晋江心里,姚菁是除了谢紫鑫之外最大的boss嫌疑人。但现在加入了Tay这一环之后,苏晋江有了新的猜测。
 
姚菁在剧组泄密事件中坑过苏晋江,但他对苏晋江应该并无杀意。因为他曾经试图告诉苏晋江凶手的身份。
 
在《戏中戏》那个恐怖片小单元里,主角名叫连桓。在他身边有ABCD四个人,身份与性格全被模糊,唯一的区别在于他们和主角的关系:
 
A是主角的竞争对手,对他抱有深深的嫉妒;
 
B喜欢主角的容貌,总想玩弄他;
 
C是主角的恋人,对他不离不弃;
 
D不怎么喜欢主角,总对他颐指气使。
 
姚菁说,凶手是A。
 
后来的剧情的确如此。然而细细推究起来,四个人都对主角的死负有责任:
 
A是真凶,直接设计杀死了主角;
 
B是A的同谋,为A行动提供便利;
 
C误会了主角与B之间的关系,故意处处与主角作对,使主角的处境更加艰难;
 
D则在无意中成为了A的帮凶。
 
苏晋江反复思索过这四个人与自己的对应关系,但想来想去都不对劲。A可以说是丁梓衍,B可以说是谢紫鑫。C却不可能是指尉檀,因为尉檀绝不会与苏晋江作对。D就更找不到对应者了,苏晋江遇到的人至少在表面上都对他客气恭敬,没有谁敢对他当面颐指气使。
 
直到此刻苏晋江才恍然大悟,他找不准对应关系,是因为他弄错了中心——这里的主角连桓对应的不是苏晋江,而应该是Tay!
 
剧中那座困住主角一行人的恐怖别墅,则应当是暗喻当年那个剧组。
 
主角的名字叫连桓,正是在暗示:他是将所有线索连接在一起的重要一环。
 
苏晋江紧紧盯住倒车镜中空旷的街道,急切地盼望着尉檀快些回来。他迫不及待想要知道,谢紫鑫在他们走后跟某个人联络。
 
他慢慢在脑中梳理自己的思路:
 
医院里发生的一切,几乎可以断定是谢紫鑫的安排,因为他出现得太过及时。
 
尉檀刚出去,意外就接二连三发生。广告被人动手脚,停电,入室袭击,谢紫鑫出现。一环扣一环,时间都计算得刚刚好。
 
苏晋江在离开时特意观察了那个楼层的布局,病房之间相距很远。谢紫鑫来得那么快,只能说明停电之前他就已经在那个楼层里。
 
但谢紫鑫并没想要杀死苏晋江。他原计划要对苏晋江做的,八成是另外一件事情。
 
他每次见到苏晋江的时候,手里都会拿着一支香烟反反复复地摆弄。
 
苏晋江之前一直没领会那到底是什么意思,直到今天他和他单独待在病房里的时候,谢紫鑫的暗示比以往都更加露骨,苏晋江才突然明白了。
 
谢紫鑫原本的计划大概是,把尉檀支开并且拖住,然后趁停电时安排一个小小的惊吓事件。病中的人神经都很脆弱,苏晋江惊慌失措,谢紫鑫及时出现在他身边安抚他。黑暗里也许会发生一些什么,并且很“不巧”地被返回的尉檀看见。
 
或许在谢紫鑫眼中,恋人之间的信任是不堪一击的东西,可靠程度远远比不上利益和情欲。
 
只是谢紫鑫没料到,他的引诱计划被“另一个人”擅自改编成了谋杀计划。所以他见到黑口罩的时候会那么愤怒,因为这个入室袭击者根本不在他的预期之中。
 
而这“另一个人”,正是一直以来想要杀死苏晋江的幕后黑手。
 
这个人能接触到公司高层和内部事务,了解苏晋江的工作日程和最新动向;
 
这个人和谢紫鑫关系密切,密切到可以了解甚至参与谢紫鑫的计划,但表面上又与谢紫鑫保持着距离,不让外人知道他们之间的真实关系;
 
这个人认识Tay,并且似乎很害怕苏晋江了解到当年Tay的事情,因此三番五次制造意外,想迫使苏晋江离开胡导的剧组;
 
这个人对媒体很熟悉,有足够的力量和手腕调动公关渠道,在网络上制造出“苏昊旲泄密事件”,希望胡导把苏晋江踢出剧组;
 
这个人野心勃勃,但却总是做出一副浅薄的姿态,假装成一个鞍前马后的小角色;
 
这个人对苏晋江怀有赤祼祼的杀意,但几乎从不曾流露出来。
 
这个人就是常崇。
 
那一次在演播室的休息间,谢紫鑫在苏晋江面前做出那个摆弄香烟的动作时,常崇的反应十分微妙。他站在门外看着别处,极力避免与谢紫鑫视线相交,仿佛对谢紫鑫的存在毫不关心。而他的表情,却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夹杂着嫉恨的厌蔑。
 
就好像他对谢紫鑫那个动作的含义早已烂熟。
 
虽然没有调查过常崇的家世,但常崇以前做签约艺人时境遇惨淡,显然他并非出自背景雄厚的家庭。
 
可常崇转了公司做起普通职员之后,短短的时间内便平步青云打入高层,一直爬到了廖总特别行政助理的位置,享受总监级别的薪资待遇。要说这背后没有贵人帮衬,实在有些令人惊讶。
 
苏晋江不是阴谋论者,也不是爱把别人往坏处想。但世上之事大多非常现实,少有平白无故的回报。
 
倘若一个人并没有做出过卓越的成就,却在事业上收获了巨大的回报,那么这其中多半有着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缘由。常崇后来之所以会绝足演艺界,或许也和这个缘由不无关系。
 
一个最大胆的假设是,当年因为没有门路而红不起来的常崇,靠着英俊的脸傍上了谢紫鑫这个金主。但出于某种原因,谢紫鑫不希望常崇活跃在公众视野中,通过廖总的关系,给常崇在公司里安排了一个普通职员的位置,并扶持着他一路攀升。
 
当然,所有这一切都仅仅是假设,没有真凭实据。要等到谢紫鑫采取下一步行动时,他那位“隐身同伙”的身份才能见分晓。
 
而且还有一个更大的谜团:假如常崇的确是幕后黑手,那他一再想置苏晋江于死地的动机是什么?这么做的风险太大了,若说仅仅是因谢紫鑫移情别恋而嫉妒,未免过于牵强。
 
不知是否车内氧气不足,苏晋江忽然觉得有些胸闷,一阵阵心悸。终究还是在病中,身体虚弱,承受不住长时间精神紧绷。
 
他把车窗玻璃降下一道缝隙,伏在方向盘上,用手机拨通姚菁的号码。
 
“啊,苏先生您好。”姚菁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有礼,“身体怎么样了?”
 
“你现在方便吗?我想去找你。”苏晋江没有多馀的力气客套,开门见山问道。
 
“找我?”姚菁颇感意外,“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吗?”
 
“我想问你Tay的事。当年究竟出了什么事,他后来又怎么样了?”
 
姚菁在那端愣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变得冷冰冰的:“苏先生,我不明白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苏晋江以为他是不想承认与Tay的恋情,谁知姚菁接着说:“我一直很耐心地等你给我答复,可你始终装聋作哑。现在我耐心用完了,你突然决定玩失忆?这样耍我,真的有意思吗?”
 
苏晋江只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当他还是从前那个苏昊旲的时候,一定也曾经跟姚菁谈论过这件事。但是随后不久,现在的苏晋江就穿越到了这个自己的身体里,把前事忘得一干二净。
 
“抱歉,这件事电话里真的说不清楚。我想现在就去找你。”苏晋江不给姚菁拒绝的机会,“我会和尉檀一起过去,地点你来定。”
 
过了一会儿,姚菁叹了口气,说了一家24小时营业的咖啡厅,“我现在打电话过去定个包厢,我们一小时后见。”
 
第52章
 
【解谜篇(中)】
 
身侧的车门忽然被拉开。苏晋江听到了尉檀的声音:“你去后座休息吧,我来开车。”
 
苏晋江依言换到后座,裹了一床毯子躺下。他的头还是隐隐作痛,全身黏滞着浓稠的疲惫感。
 
他虽然点亮了武功技能,但却并没有习武者相应的强健体魄。在病房里面对黑口罩和谢紫鑫时,他不过是在勉强支撑,不露出虚弱之态。现在情绪松懈下来,即刻又觉得全身绵软无力。
 
“偷听到什么了?”车子慢慢开动,苏晋江打起精神问了句。
 
“他果然跟别人联系了,但我没法确定对方的身份。”尉檀把谢紫鑫讲电话的内容简要复述了一遍。“你确定我们不需要报警么?”
 
苏晋江摇摇头,“那个袭击我的家伙八成是从大街上随便找来的混混,不会知道多少内情。不如卖给谢紫鑫一个顺水人情,让他放松警惕,我们好放长线钓大鱼。”
 
沉吟一下又说:“这段时间,你多留意一下常崇的行动。”
 
尉檀透过后视镜看了看苏晋江的脸,回过头来:“你看上去很累。我先带你去医院再做一次检查,然后回家休息。先把身体养好。”
 
“不,带我去XX路的咖啡厅。我约了姚菁。一个小时以后在那里碰面。”苏晋江从胸腔里深深吐出一口气,觉得心脏跳得难受。但他并不十分担心自己的身体状况,因为作者不能用“心脏病发猝死”这种不可抵抗的因素杀死他。
 
找到姚菁,问清当年的事,就可以基本确定常崇是不是这个世界的boss。这对苏晋江的诱惑力太大了,他一刻也不想耽搁。
 
尉檀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把车开到了XX路咖啡厅。苏晋江承诺只跟姚菁谈半小时,然后就乖乖上医院复诊。
 
一看见这家咖啡厅的构造,苏晋江便明白姚菁为什么选择这里。这地方很接近motel,可以直接开车进入地下停车场,乘独立电梯直达包厢,隐秘性极强。苏晋江的明星身份完全不会带来困扰。
 
金碧辉煌的包厢里,姚菁已经等在沙发里,面前的烟灰缸里摁着七八只烟蒂。他低低垂着头,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神色略显颓唐,仿佛一个刚刚被公司裁员的白领。
 
听见门响,姚菁抬起眼睛,眸中一片漠然。
 
苏晋江忽然发现,卸下平时那副温文笑容的面具之后,姚菁真的显得很老。这种老不是年龄上的,而是一种深沉的倦意。他看上去似乎已经疲惫不堪。
 
“你终于又肯跟我私下面谈了?平时不是都远远躲着我么。”姚菁嘴角微微一扬,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仰起身子靠在沙发背上,“我还以为你要一直装傻下去。怎么,是不是最近发生的‘意外’太多,你承受不住压力了?”
 
“意外”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晋江在他对面坐下,“姚菁,我今天带着病赶来见你,是想让你了解我的诚意。我知道,说出来你一定不会相信,但我的确有一种奇怪的失忆症,会忘记发生过的事。有些我能慢慢回忆起来,有些就永远忘记了。”
 
“哈!”姚菁短促地笑了一声,仔细打量苏晋江的表情,“这是个冷笑话?还是个老梗?”
 
“我没必要编一个这么离奇的理由来骗你。”苏晋江拉过身旁的尉檀,“虽然你和尉檀打交道不多,但应该看得出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可以为我作证,我不是在撒谎。”
 
姚菁看一眼尉檀,又看一眼苏晋江,没说信也没说不信。“那你这回来找我,是想再听一次当年的真相?”他从半瘪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慢条斯理点燃,“那我就如你所愿再说一遍。你们两个人都听好,可不要过几天双双失忆。”
 
姚菁常常会觉得,一个人的名字,有时候会在某种程度上预言他的性格和命运。
 
比如吴心这个名字,有口无心。这样性格大喇喇的快嘴男孩,在校园里或许是开心果一样的存在。但在五色杂陈的娱乐圈里,却注定会成为遭受摧折的对象。
 
姚菁和吴心是竹马竹马,两人的家境都很贫穷。吴心18岁那年被星探发现,走上了艺人道路。
 
姚菁永远都记得,吴心签约后激动地给他打来电话:“菁儿,我有艺名了!公司说要好好包装我,成明星挣大钱。你安心读书,考上哪个大学我都能供得起你!”
 
过了一段时间,吴心不那么高兴了。给姚菁打电话时,也总是透出深深的失落。
 
娱乐圈不好混,不是每个人面前都是星光大道、鲜花掌声。有句话这样说:要成功,三分能力,六分运气,一分贵人扶持。而吴心除了能力,什么也没有。
 
姚菁安慰他:你还这么年轻,大不了解约后重新回来念书。
 
吴心一句话也没说,默默挂了电话。
 
再接到他的电话已是很久以后,吴心又如刚签约时一样兴奋:“菁儿,我拍电影啦!你知道导演是谁吗?是那个新锐导演胡拍呀!公司很看好我在这个戏里的角色,他们说多加点宣传,能小火一把!”
 
在吴心的极力邀约下,姚菁利用暑假时间去了剧组,当了一个临时的场记。
 
吴心饰演的是一个戏份不太多的配角。姚菁想,我以后一定要当导演,拍很多很多电影,主角全都是吴心。
 
姚菁因此格外留心,悄悄摸索剧组里的各种工作。他注意到,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个贵族似的大男孩来探班,剧组上下都对他客气有加,恭恭敬敬称他“谢少”。
 
这位阴柔妩媚的谢少每一次来,都会带吴心出去玩,很晚才送他回来。渐渐的,姚菁开始听到风言风语:包养,金主,年下……
 
姚菁愤怒了。难怪吴心突然开始交上好运气,原来那好运气的名字叫“金主”。
 
可是没过多久,吴心的好运气就到了头。
 
……
 
包厢里云雾缭绕,姚菁手里的烟蒂已经攒了长长一截烟灰,被空调的风一吹,就像纸灰似的飞散。
 
“接下去发生了什么,你的耳朵都已经磨出茧子来了,我就直接跳到下一段吧。”姚菁还是疲惫而漠然。
 
“那条微博,真是吴心自己发的吗?”苏晋江问。
 
姚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以另一个问题作为答案:“娱乐公司会给有些艺人配置博客枪手,你应该也是知道的。当初那家公司准备捧红吴心,又知道他有大嘴巴乱说话的毛病,所以连微博也不许他发,全都由枪手代劳。但他们又不想额外花钱雇人,就把这个工作交给公司里那些闲置的艺人。你猜,吴心的微博枪手是谁?”
 
苏晋江身体微倾,看定姚菁的眼眸:“是不是常崇。”
 
姚菁狠狠把那根烟蒂掐灭在烟灰缸里,“听见这个名字,我就恶心。我从来不骂他,因为我找不出任何一个骂人的词语可以跟他相匹配。”
 
“为什么他要害吴心?”
 
“因为他看上了谢紫鑫这个金主。”姚菁冷冷说,“后来我才知道,吴心和谢紫鑫其实并没有发生外界传言的那种关系。谢紫鑫喜欢他的脸,但也发现他是个大嘴巴,什么事都爱往外说,不可靠。
 
吴心对谢紫鑫,就更没有那方面的想法了。谢紫鑫的年纪比他小好几岁,他只把对方当成一个有钱人家的小少爷,陪他出去玩,仅此而已。”
 
姚菁牵起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苦笑,“他直到死,都还以为谢紫鑫是个善良单纯的小少爷。”
 
“吴心他……死了?”尽管有心理准备,亲耳听到姚菁的话,苏晋江还是心头一凉。
 
“原来你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姚菁点点头,“根本就不是什么被公司雪藏。他死了,很多年前就死了。我知道是常崇下的手,但我没有证据。谢紫鑫帮他抹得太干净了。”
 
第53章
 
【解谜篇(下)】
 
这些年里姚菁经常思索,常崇究竟是什么时候对吴心动了杀机。
 
在微博泄密事件中,很显然常崇还只是想狠狠坑一把吴心,而并没有打算置他于死地。
 
事实上,吴心自己也并非全无过错。那些泄密的话的确出自他之口,只不过他是在私下里随口说的,没有发布到网上去。
 
不得不说,常崇这一招足够阴狠。虽然微博不是吴心发布的,可是吴心却有口难言——公司不许他把博客枪手的事说出去。
 
艺人找枪手写博客这种事情,虽然不算什么秘密,但毕竟也不方便公之于众。更何况吴心签约的公司一直高调标榜“我们这里的所有艺人都是亲自撰写博客文章,绝非枪手代笔”。要是吴心把真相说出去,打脸打得太疼。
 
于是这个黑锅就只能由吴心来背着了。毕竟他还只是个没红起来的二三线艺人,公司不会为了他牺牲众多一线明星的名声。
 
吴心口无遮拦的性格得罪了不少圈里人,谁也不替他说话。很多同期艺人甚至还幸灾乐祸:“叫那小子整天满嘴跑火车,活该!就算不是他发的微博,也要咬死是他,让他一辈子都记住教训:饭可以乱吃,话不能胡说!”
 
常崇自然也受到了公司内部的处分,一年不许接通告,还罚了一大笔钱。但此时的常崇已经毫不在乎这点微不足道的惩罚了:他成功引起了谢紫鑫的注意。
 
常崇很懂得抓住别人的心理,深知谢紫鑫跟吴心不过就是玩玩而已,绝对不愿沾上任何麻烦。所以吴心一出事,谢紫鑫毫不犹豫抽身就走。反正他所中意的不过就是一张好面皮而已,面皮的主人姓张姓李都无所谓。常崇脸孔英俊,替代吴心绰绰有馀。
 
在吴心最脆弱的日子里,就连姚菁也怀着报复的心情,与他针锋相对。刹那间,吴心落入了众叛亲离的境地。
 
一段时间后,事件最终平息下来,然而吴心的性格却改变了很多,终日恍惚而木讷。他变得不爱说话,习惯用怀疑的目光神经质地打量身边每一个接近他的人。
 
眼见风头过去,公司开始给姚菁解冻,安排他接一些电视广告。
 
说到这里,姚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怎么也没想到,真正的噩运原来刚刚开始。有一天他深更半夜给我打电话,说他觉得有人要害他。”
 
姚菁用双手揉了揉脸,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痛苦,“我问他是不是又乱说话得罪人了。他支支吾吾半天才告诉我,前段时间他和一个同事不小心撞见常崇和谢紫鑫在公司玩办公室play,他同事还偷偷用手机拍了照。现在他同事失踪几天了,他很害怕。
 
那是他最后一次跟我联系。隔了两天,他刚拍完一支广告,就在那天夜里独自一个人死在了公寓里。调查的结果是嗑药过量,这算是丑闻,所以他的公司掩盖了真相,对外界宣称他被雪藏了。”
 
姚菁的话说完,包厢里出现了一阵短暂而纯粹的静寂。三个人都像雕塑一样,一动也不动。
 
骤然降临的寒意,仿佛比室外的严冬更加刺骨。
 
少顷,苏晋江开口打破了沉默:“具体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姚菁靠在沙发上,头向后仰,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它晶莹剔透,折射出迷离诡谲的细小彩光,像一只只目光闪烁的眼睛。
 
“我如果知道,就不会去找你了。”姚菁慢慢地说,“我和吴心没有公开过关系,谢紫鑫和常崇不认识我。这对我来说很有利。但也是因为这样,我没办法接近他们。再说,我和他们的力量相差太大。我稍不谨慎,他们就能让我死得不明不白,就像……他一样。”
 
他眼中闪过一抹凄然。停了一停,又继续说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做了编剧,潜伏在圈子里等待机会。谢紫鑫最喜欢在新晋艺人之中物色他的床伴,他一定还会再出手。
 
果然这些年里他又引诱了很多新人。最近的一次,他看上了你。——不但看上了,我觉得,他甚至真的对你动情了。我对你做了些调查,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正义感,也挺可靠,我就决定冒险一试。”
 
“你和我又不熟,怎么能确定我是不是可靠?”苏晋江忍不住插了一句。
 
“我可以打听啊。算起来,我混娱乐圈的时间可比你要久,只不过我不出现在镜头前而已。我找了很多跟你合作过的新人,他们都说,你对待新人很好,而且不是假装出来炒作的。即使没有任何其他人知道,你也会照顾他们。”
 
苏晋江有些啼笑皆非,“仅凭这些就断定我值得信赖,你也真大胆。万一你看错了人,可就全盘皆输了。”
 
姚菁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对自己看人的眼光从来都很有信心,几乎没看错过。我私下里找到你,说了当年的事,想请你帮我。”
 
“难道你让我帮你调查常崇和谢紫鑫?”苏晋江皱眉。
 
“那怎么可能。我对你说,我放出一点风声,敲山震虎。谢紫鑫和常崇会疑心当年的事情败露了,一定会有所动作。——很多事情就是这样,放着不管,平安无事;试图‘补救’,反而会弄出越来越多的破绽。那时候,我们就可以收集到证据了。”
 
“我们交浅言深,你就不怕我出卖你,转头告诉谢紫鑫?”苏晋江觉得姚菁不该这么单纯。
 
“我有两手准备。如果你协助我,自然最好不过。如果你跟谢紫鑫告发了我,他和常崇一定会想办法‘处理’我,我就将计就计,让他们自己暴露。”姚菁又微微一扬嘴角,“我现在已经不像当初那样毫无根基任人宰割了,必要的时候,我也能动用一些手段和人脉。”
 
苏晋江默然。他在想,以前的那个自己,究竟是怎么看待姚菁和这件事的,为什么会那样轻易便答应。
 
姚菁接着说:“刚好胡导的新片在找演员,我就向胡导推荐了你,这样我和你接触就会很自然了。谁知你进了剧组以后,就好像刚刚认识我一样。我原以为是你心思缜密,不想过早跟我碰头。我暗示了你几次,结果……”
 
苏晋江点了点头:“结果我却表现得好像完全没见过你一样。”
 
“没错。”姚菁苦笑,“我开始怀疑你只是利用我,接下了这部片子,就不想兑现你答应过的事了。”
 
“所以你开始害我?”苏晋江有点无奈,“我在拍那场追杀戏的时候,安全门被人动了手脚。如果我没有及时发现,一定会受伤。”
 
“安全门?什么安全门?”姚菁愕然,“我只坑过你一次,就是剧组泄密那件事。我对胡导撒了谎,说我告诉了你全部剧情。有人付钱让我这么干的,说是你们公司高层的意思。”
 
苏晋江眼神一凝。所谓的“公司高层”,十有八九就是常崇。
 
“我记得,跟我联系的那个人原话是这么说的。”姚菁微闭双眼回忆了一下,“苏昊旲仗着自己现在走红了,总是不服从公司的安排,还擅自做出了很多违规的事。公司打算雪藏他,用这件事当一个由头。”
 
姚菁又叹了一口气,“我当然并不相信那个人的说法,但我还是答应下来了。因为你一直以来的装聋作哑让我很愤怒,我想让你尝尝当年吴心遭受过的痛苦。而且我也想报复一下胡导,当年的事他也负有一定的责任。对不起,其实我是个自私的人。我时常感觉,其实这些年里,我已经不知不觉变成了我最讨厌的那类人。”
 
“抱歉,今天先到这里吧。我身体很不舒服,得尽快去一下医院。”苏晋江低头看了看时间,一边抬手按住左侧胸口。从刚才开始,胸口就一直闷闷的疼,越来越严重,让他觉得情况很有点不妙。该不会是作者改写了规则,打算用心脏麻痹之类的手段杀了他吧?
 
姚菁没有阻拦,也没有起身,就那么双目无神地坐在沙发里,怔怔看着尉檀小心翼翼把苏晋江搀起,披上大衣,扶着他慢慢向外走去。
 
来到门口,苏晋江突然回过头:“走之前我想再问你一件事:我自认为不是一个容易轻信别人的人,当初你是用了什么办法,让我相信你的?”
 
“我什么办法也没用。”姚菁的目光一片坦然,“我就是跟你讲了我和他的过往。我看得出来,你起初是不完全相信的。然后你突然问我,有没有找过吴心那部没有上映的片子。”
 
姚菁的眼里慢慢涌上了一层雾气,他侧过头去,平静地望着窗外。“我找过啊,我找了好多年。那可是他唯一拍过的片子。可是所有的拷贝都被销毁了,连一份存档备案的都没有。我多想再看一眼活生生的他,哪怕只是在屏幕上,只看一眼。”
 
苏晋江不再说话。他明白了,为什么以前的自己会相信,姚菁说的是实话。人可以掩饰很多东西,但真正的感情流露,永远做不了假。
 
第54章
 
【修罗场(上)】
 
在全市最大的医院做完了检查,苏晋江被确诊患上了爆发性心肌炎,是病毒性感冒引起的。
 
“心肌酶严重超标,身体不舒服也不知道早点来医院。现在的年轻人哪,真是一点都不注意保养!”中年女医生一边写病历一边摇头念叨,“知不知道心肌炎有多危险?每年都有因为这个猝死的!你是明星又怎么样,还不一样是人。小命没了,挣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哪!”
 
突然之间,女医生的声音蓦地拔高了一个八度,变成了一种金属似的诡异电子音,冷冰冰的直刺耳膜:「你要小心,别让心脏受到刺激。什么样刺激都不可以。不然的话,你死了可别怪我!」
 
苏晋江一惊,飞快地抬头看去。中年女医生还是刚才伏案书写的姿态,神色毫无异样。她嘴里还在絮絮地说着:“……你先住院观察一星期,然后复诊。心肌酶指标恢复正常了,就可以回家休养。”
 
苏晋江愣了一下,拉住尉檀问:“刚才医生说了什么?我突然耳鸣,没听清楚。”
 
“医生说,你需要多休息,不能劳累。”尉檀复述了医生的话,显然他并没有听到刚才那个声音。
 
苏晋江的心一凉。那个声音,一定是作者发出的警告和提示。
 
而每次作者给出提示的时候,基本就意味着,苏晋江又快要Game Over了。
 
女医生写完了病历,看见苏晋江脸色煞白,反倒吓了一跳:“你别这么紧张啊,我话说的重是怕你不重视。心肌炎恢复起来也很快的,好好吃药休息,一个星期就差不多了。”她敲了敲苏晋江的化验单,“你现在的情况还算好,能调理过来。要是病毒大面积侵入心脏,心肌坏死,那可就严重了。”
 
苏晋江又住进了病房。
 
这间单人病房比不上谢家医院的贵族式设施和装潢,但却让苏晋江感觉舒服。外面远远的地方是一座住宅楼盘,一个个小窗格里透出或明或暗的灯光,每一个看上去都很温馨。
 
尉檀打完了电话,坐到病床边。他的脸色很沉重。
 
“怎么?胡导说难听话了?”苏晋江打趣。
 
尉檀摇头,咬着嘴唇,半晌说:“都怪我。”
 
“你别自责。”苏晋江轻轻按住他的头顶,“要是当时我清醒着,也会同意去谢紫鑫家的医院。那个时候,我们哪会想得到这么多啊。而且,谢紫鑫不是故意不好好给我做检查,他以为我发烧另有原因。”
 
苏晋江说了那包点心的事,解释道:“周姐说,她家的孩子发烧的原因是‘药物热’。八成是谢紫鑫在我吃的东西里动过手脚,想让我发烧,然后他就有理由让我去他家的医院。结果我真的因为感冒发起烧来了,歪打正着。大概他不知道我的发烧是病毒引起的,也懒得好好做化验,就让医生按照‘药物热’来处理了。”
 
尉檀还是不说话,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嗳哟嗳哟,我胸口好闷。”苏晋江假装捧心,“快对我笑一下,我就好了。”
 
尉檀伏下身,用脸颊轻轻贴住苏晋江的脸,喃喃说:“害怕。”
 
“就说不是你的错啊!”苏晋江敲他的头,“从海边回市区这么远的路,我当时难受的那么个样子,说不定半路上就死——”
 
尉檀的指尖按住他的嘴唇,把最后那个字堵回去,脸色更白了。
 
——上一个世界里,你还信誓旦旦说不怕我死呢。苏晋江心里非常受用地吐槽。
 
尉檀仿佛听到了他的想法似的,轻声说:“其实我以前从来没有真正想过,如果你没有了,我会怎么样。”
 
——是的,因为你总是自杀得太快,我拦都拦不及。
 
想到上一世那个乌龙的结局,苏晋江内心的小灵魂泪流满面。
 
“可是今天看到了姚菁的样子,我突然很害怕。那样的痛苦,我一分钟也忍受不了。”
 
尉檀的声音低低的。苏晋江似乎听到了他没有说出来的那部分——“幸好,我用不着忍受。”
 
苏晋江迟疑了一下。因为他觉得,自己将要说出来的话似乎有些残忍。
 
他想对尉檀说:要是我死了,你一定要活下去替我报仇。
 
这样一来,尉檀就不会那么快自杀,苏晋江可以有比较充裕的时间寻找让自己复活的方法。
 
——要是直接对尉檀说出“你可以让我复活”,会不会犯规?
 
苏晋江一咬牙,决定冒险一试。如果这样做是犯规,作者应该会给他一次警告,而不至于“斩立决”。
 
“听我说。”苏晋江捧住尉檀的脸,让他直视自己,“你可以——”
 
“让我复活”四个字还没说出口,苏晋江感到自己的心脏突然奇怪地一震,手不由自主地抽搐了。
 
很快,一辆手术推车把人事不省的苏晋江推出了病房,匆匆奔向急救室。医生喊着:“病人休克,疑似出现室颤!立刻准备抢救!”
 
******
 
看见深夜的来访者,谢紫鑫脸色微微一变。
 
“不是说了约个时间见面么,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见我?是不是又寂寞难耐了?”他倚着门框,一手挑起睡袍的带子慢慢地向下捋动,惺忪的眉眼间极尽风情。
 
常崇挑了挑眉,冷冷揶揄:“你还睡得真踏实。我刚听廖总说,苏昊旲一个小时前突发心脏病死了。是不是你给他下药过量了?”
 
“什么?!”谢紫鑫刹那间睡意全无,又急又惶,一把扯住常崇的领带:“你说什么?”
 
“你还真是关心他啊。”常崇玩味地乜斜着眼睛勾唇而笑,“我骗你的。他确实突发心肌炎昏厥,但已经抢救过来了。真是遗憾呐。这小子怎么就是死不了呢?”
 
谢紫鑫的脸开了颜料铺似的由白转红,由红转青。半晌他恢复了常态,“下一次,不许再跟我开这种玩笑。我不想他死。”
 
“是吗。最开始说要解决掉他的人可是你。”常崇伸过一只手,缓缓扯住了谢紫鑫睡袍的带子,把对方扯进自己怀里,“你真的爱上他了?原来谢家大少爷是个痴情种子,拿不起放不下。这样子可就不好玩了哟。”
 
做了一番惯常的事情之后,谢紫鑫靠在床头,少见地点燃了一支烟。浅浅吸一口,吐出袅袅的白雾。因为是出自他口中,就连那白雾也仿佛妖娆得不可方物。
 
“你不怕坏嗓子?”躺在旁边的常崇伸手过来要掐灭,被谢紫鑫避开。
 
“我试探过好几次,他好像真的不记得那天的事。也许那天他本来就什么也没看见,是我多疑了。”谢紫鑫若有所思地说。
 
常崇闻言只是冷笑:“谢少什么时候心肠这么软了。当年我解决掉那个吴心的时候,你怎么一点也没说不舍得呢?”
 
“那不一样。”谢紫鑫的眼中射出凶光,“居然敢拿偷拍的照片勒索我谢紫鑫,呸,真是活得不耐烦。”
 
“谢少真是贵人多忘事。勒索你的不是吴心,是另外一个人。只是他供出了吴心也知情而已。你还不是一并把他们两个都做掉了?”
 
“噢,好像是这样。”谢紫鑫懒懒的,“那个吴心嘴巴太大。他既然知情,迟早会说出去,我是未雨绸缪。”
 
“那苏昊旲呢?你敢保证,他就不会出卖你?”常崇欠身起来,双臂撑在谢紫鑫身体两侧,“紫鑫,不会背叛你的人只有我,只有一个我。”
 
谢紫鑫啐了一口,“你少来。你不会背叛我,只不过因为你跟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要不然,我才不会相信你。”
 
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一份报纸,摔在常崇眼前,“这是你干的好事吧?你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报纸上刊登着的,正是谢紫鑫夜访苏昊旲的报道。常崇瞥了一眼,笑道:“什么都瞒不过你。但我本来也没想瞒你。说你你不听,我只好用这个方式给你敲个警钟。否则,要是被别的什么人偷拍到一些什么,事情可就没这么容易摆平了。”
 
第55章
 
【修罗场(中)】
 
听了常崇的回答,谢紫鑫在心里冷笑。他当然知道,常崇的想法根本没这么简单。
 
常崇真正的用意,跟当年用微博事件暗算吴心一样,想让谢紫鑫见了麻烦就抽身。要是再顺带刺激了丁梓衍就更好了,一石二鸟。那个丁梓衍跟苏昊旲同在剧组合宿,要是他那颗简单的大脑冲动起来,可说不准会出什么事。
 
但常崇万万没想到,谢紫鑫这一次竟“迎难而上”,非但没有抽身,反而借着绯闻事件自炒了一把,让本来子虚乌有的“苏谢CP”变得煞有介事,还在网上赢得了一片呼声。
 
这给常崇带来了巨大的危机感,他愈发坚定地要除掉苏昊旲。这不仅仅是为了争风吃醋,更是为了保命。要是苏昊旲成功上位,成了第二个常崇,谁能保证常崇不会成为第二个吴心?他知道的事情可比吴心多多了。倘若谢紫鑫真的翻脸无情,常崇有几条命都不够赔。
 
事实上,常崇的担心并不多馀。谢紫鑫想要甩掉他,早已不是一两天了。
 
的确,常崇脸孔英俊身材绝佳,往商场里随便一站就是现成的模特。然而模特虽好看,终究是硬邦邦的塑料。
 
常崇就像是一个假人。摆在玻璃橱窗的射灯底下无比光鲜,可要是拿回去摆在家里天天看着,就不单无趣,而且恐怖了。
 
谢紫鑫早已厌倦了这个假人。偶尔他甚至会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具毫无生气的塑料空壳。更可怕的是他贪婪成性,如同一条永远不会停止吞噬的蛇,张开的巨口中流出令人恶心的毒涎。
 
谢紫鑫一度怀疑是自己玩够了玩腻了,想要戒掉这种放荡的生活,直到那个叫苏昊旲的男人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中。
 
苏昊旲不仅颜值比常崇更高,还有着常崇所不具备的魅力。他身上隐隐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性感气息,依稀是极淡的麝香,和他的人一样神秘而魅惑。
 
更让谢紫鑫心痒难耐的是,苏昊旲很端正。
 
对谢紫鑫来说,把常崇这样的人引诱入堕落之道,其实没多大意思。而让一个原本端正的人一步一步走向堕落、在本性与邪恶之间苦苦挣扎越陷越深,这种乐趣就大大增加了。
 
谢紫鑫一次次有意无意地接近苏昊旲,但苏昊旲却比他想象中聪明得多,总是与他保持着安全的距离,像只抓不住的猫。
 
越是吃不到的东西越有吸引力。谢紫鑫克制不住地幻想着,要像剥开一件圣诞礼物那样,把苏昊旲一层一层剥开,让这只撩人的猫变成一尾躺在案板上的鱼。一尾美男鱼。
 
这幻想令谢紫鑫兴奋得发狂。要实现它,其实也不难——只要能让苏昊旲进入他家的医院,之后的一切就都好办了。医院这地方,可是什么都不缺。
 
谢紫鑫雇人潜藏在剧组里,制造让苏昊旲意外受伤的机会。他安排好了跟进渠道,不管谢紫鑫本人在不在场,只要苏昊旲的身体一出状况,就会在第一时间被送进谢家的私人医院。
 
第一次是在安全门上动手脚,希望苏昊旲被砍伤,结果没有成功。之后各种事件接连发生,没机会再下手。好容易用下了药的点心让苏昊旲发起了高烧,谁知尉檀又插足进来。才将尉檀调虎离山,不料常崇又横生枝节。
 
谢紫鑫的牙根微微地发痒,却依旧笑靥如花看着身侧的男人,轻轻掸了掸烟灰:“医院有没有查出苏昊旲身体里有药?”
 
“没有。你放心好了。”常崇殷勤地伸手接住那些落下的烟灰,仿佛一点也不觉得烫似的,“他不是在你家医院里躺了一天吗,那些药早就代谢掉了。再说他得的是心肌炎,病毒性感冒引起的,跟你的药没关系。”
 
常崇试探着说:“其实苏昊旲转院是件好事。他死在别处,就跟我们毫无关联了。我已经想好了一个计划,就趁他现在还在医院的时候下手。”
 
见谢紫鑫没有反应,常崇又凑近了些:“紫鑫,机会难得,你可不要因小失大。比苏昊旲长得好看的新人公司里多的是,要是你想要,我可以每天给你带一个来,全年不重样。”
 
“真的?”谢紫鑫不动声色微微一笑,“你有什么计划,说说看。”
 
******
 
苏晋江的灵魂站在自己的身体旁边,很郁闷。
 
他的肉体并没有死亡,但处在深度昏迷中。戴着氧气面罩,淡蓝色无菌毯下的祼躯接满了管线。
 
苏晋江想试着与作者沟通:作者大大我错了,我再也不敢犯规了,求你让我回到我的身体上吧!
 
没人理他。
 
苏晋江悻悻地飘出重症监护室,来到外面的走廊。
 
等候区的金属长椅上,尉檀依然静静坐在那里。他一直守在这里,每隔一段时间就走到监护室前,隔着玻璃呆呆看里面的苏晋江,然后又轻轻地走开,仿佛害怕自己的注视会打扰苏晋江休息。
 
好几次苏晋江在他身边转来转去,想引起他的注意,可是都没有用。跟上一个世界一样,尉檀根本感知不到灵魂状态的苏晋江。
 
苏晋江无计可施,只好蹲在尉檀旁边的空座位上,默默陪着对方发呆。“蹲”这个词或许不怎么合适,灵魂做出的动作和肉体不太一样,大概是没有质量的缘故。
 
突然有一个穿着牛仔裤的屁股从天而降,直接越过苏晋江的灵魂,坐到了椅子上。
 
苏晋江从呆怔中回过神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卧槽这是谁啊?旁边那么多空座位不去坐,干吗非要挨着我家尉檀!
 
“阿檀!”牛仔裤屁股说话了,“不是说他已经脱离危险了吗,你不要再这么担心了!”
 
是丁梓衍的声音。苏晋江绕到那人侧面,果然看见一头凌乱的短发和闪闪发亮的耳钉。
 
尉檀没有出声,也没有转过脸,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丁梓衍犹犹豫豫伸长手臂,搭在尉檀肩上,搜肠刮肚寻觅出他所能想到的最温柔的语句安慰对方。
 
一旁的苏晋江自然很不爽。但此时此刻,有个人陪着尉檀说说话是件好事,至少能稍稍分散一下尉檀的注意力。
 
只是这样的无力感让苏晋江很难受,在走廊上飘飘荡荡地徘徊,心情沉重。
 
走廊靠近洗手间的一侧是宽大的通风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雾,把窗外的街景朦胧成了一张模糊的图片。
 
苏晋江喜欢在这样的玻璃上涂鸦,于是习惯性地抬起手指擦拭那层薄雾,想画一个“=口=”抒发一下情绪。虽然知道自己的动作其实毫无作用,但就是想做点什么。
 
重复了多次之后,苏晋江突然无比意外地发现,玻璃上似乎真的出现了一道几不可见的浅痕。
 
——咦???
 
苏晋江按捺住狂喜,更加用力地擦拭了几下。那道痕迹果然变得更加明显了一些。
 
居然有用啊!
 
苏晋江把手按压在玻璃上,仔细观察两者之间的接触面。在上一个世界里,他的灵魂接触不到任何实体的物质,手一触碰上去,就会像流体似的变形。
 
但现在已经不是这样了。他按压玻璃的手指虽然还是会变形,但已经有了微弱的力量感。
 
现在的他犹如一团水汽,虽然依旧缥缈,但不再像再空气一样完全无质无形。似乎每穿越一个世界,他的灵魂就会变强一点点。
 
这个新发现让苏晋江高兴得想转圈。他回头看了看尉檀,马上继续在玻璃上擦拭起来,以篆刻印章般的耐心反反复复描摹着几个笔画。
 
他要在这面玻璃上写一个大大的“苏”字。既是指他自己的姓,也是指“复苏”。运气好的话,尉檀说不定会把这两个意思联系在一起,从而领悟到他的暗示。
 
灵魂写字很不容易,玻璃上被擦掉的雾气没过多久就又重新凝了回去。苏晋江费了好大力气,累得都快要散掉了,才终于写完“苏”字顶上的草头,接着开始写左边的那个点。
 
“阿檀,我去一下卫生间。”长椅上的丁梓衍站起身,向厕所走去。只一眼,他便看到了这面玻璃上写着的字迹。
 
丁梓衍不由得暗自骂了一句:卧槽,谁素质这么差啊,居然在医院的窗户上乱写脏话。这么大的一个“艹”字,要是让病人或者家属们看见了,多影响心情哪!
 
他掏出手纸,非常麻利地把玻璃上的雾气擦得干干净净。
 
窗外的夜景一下子清晰起来。丁梓衍左看右看,感到很满意。不错,这下子视野开阔多了,阿檀的心情说不定也能多少明朗一点吧。
 
丁梓衍走进了厕所。苏晋江站在窗户前,气得全身做简谐振动。
 
姓丁的,我诅咒你以后上厕所都没有手纸。
 
第56章
 
【修罗场(下)】
 
就在这时,从走廊靠近电梯的那一侧,又有一行人出现了。
 
苏晋江一眼看到,走在最前面的是廖总,还有捧着一大束丁香百合的谢紫鑫。在他们后面跟随着亦步亦趋的常崇,以及公司其他一些工作人员。
 
廖总匆匆跟尉檀寒暄两句,急切地偕同谢紫鑫来到ICU门前,满面焦虑向内张望。
 
常崇没有跟上去,而是极有分寸地站在距他们两米开外的地方,忠实地扮演平日里的跟班角色。
 
谢紫鑫眼角泛着嫣红,泪光点点,原来男人梨花带雨起来也是同样动人。为了展现这个恰到好处的悲伤表情,他在家里对着镜子练习了许久。
 
“怎么会这样……”谢紫鑫声音颤抖着微哽,就好像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尉檀把他带走的时候,他还那么……”
 
“阿檀,我得说这次的事是你太莽撞了。”廖总回过头,略带怒意瞪视着尉檀,“为什么不让昊旲在谢少那里多休息两天?那边的条件比这里好多了,要不是你非要带昊旲走,说不定现在也不会……”
 
尉檀默默听着,一句话也不说。但他的视线一直紧盯着谢紫鑫的瞳孔——碧绿的欺诈与血红的杀意交替闪烁过几次之后,蓝色的欲望开始如海水般弥漫。
 
獬廌之眼永远不会看错。此刻,谢紫鑫的心正在被飞速膨胀的欲望填满,令他兴奋得晕眩,几乎快要维持不住表面的悲恸。
 
玻璃幕那边,苏昊旲仿佛一个中了魔咒无法苏醒的王子,身体的轮廓在薄薄的无菌毯下凸显。
 
谢紫鑫的手藏在一个无人看见的角度,不停揉捏着一支烟,就像一个烟瘾犯了无处抓挠的人。
 
苏晋江的灵魂看得一清二楚,忍无可忍又无计可施。简直没有比这更让人郁闷的事了。
 
尉檀一横身挡在谢紫鑫面前,遮住他放肆的视线,冷冷开口逐客:“谢先生,您探视过了就请回去吧,他需要休息。”
 
廖总板起了脸提高音量:“阿檀,注意你的语气!怎么跟谢少说话的!”
 
谢紫鑫急忙拦住廖总,指向墙上写着【安静】二字的提示牌:“廖总,这里是重症监护区,不好这么大声。我想,等昊旲的情况稳定下来以后,还是让他转回我家的医院比较好。一来设施比这边更先进,二来也方便我照看他。”
 
廖总点头称是。他身后的常崇却脸色一变,一个劲向谢紫鑫暗递眼色。谢紫鑫背过脸去,佯装没看见。
 
“不劳谢先生费心,我不会再让他回去的。”尉檀寸步不让,“如果贵医院真像您所说的那么先进,我不明白怎么会连他真正的病因都没有检查出来。”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无形的威压。
 
廖总被这种莫名强大的压迫感弄得愣了一瞬,随即又想起自己的身份,沉了脸要发作。
 
谢紫鑫摆手制止,柔声说:“廖总你别这样,尉檀这也是为了工作。昊旲突然病倒,之前接的那么多广告都开不了工,尉檀他心里着急也是可以理解的。”
 
他们这里正在说着话,那边厕所里的丁梓衍解决完了问题,一身轻松地走出来。冷不防看见走廊里突然多了这么多人,吓了一跳。
 
尉檀和谢紫鑫对面而立,剑拔弩张。那浓浓的火药味,就连神经一向大条的丁梓衍也嗅得清清楚楚。
 
只听廖总说:“尉檀你这个经纪人是怎么当的,光想让他赚钱,就不顾他死活了?昊旲这段时间身体状况不好,你怎么不早点向公司报告?现在弄到这个措手不及的局面,唉!”
 
丁梓衍一听,马上不高兴了,几步跨过去拦在尉檀与廖总之间:“廖总,话不能这么说啊!昊旲得的是爆发性心肌炎,既然是爆发性的,谁预料得到啊!那些广告也是公司安排的,阿檀明明就跟公司抗议过,可是昊旲他自己同意接,阿檀也没办法。怎么现在出了事,黑锅都是阿檀一个人背?别人都没责任?”
 
廖总没料到半路杀出个丁梓衍,一下子有些尴尬。每个做上司的都会对这样的刺头下属感到头疼,他们总会把别人心照不宣但不说破的东西不管不顾说出来,还让人一时不太好反驳。
 
僵硬的气氛中,谢紫鑫抬手看了看腕表,低呼:“哎呀,媒体见面会的时间快到了。廖总,我们先回公司去,这边交给常崇,我们晚些再过来。”
 
苏晋江注意到,常崇难以觉察地松了一口气,显然谢紫鑫的这句话在他们的计划之内。
 
谢紫鑫将那束香水百合放在ICU病房的门口,和廖总一起先走了。
 
常崇弯腰抱起那束花,对尉檀说:“花香气伤脑,对病人不好。我把它拿到护士站去。”
 
常崇拿着花走向护士站。刚一转过拐角,他就狠狠把花掼进了电梯门口的垃圾箱里,同时在心里用最恶毒的词语把谢紫鑫咒骂了一通。
 
该死的,这姓谢的简直不可理喻。之前明明对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做了那么久的工作,结果刚一看见苏昊旲,他就又动了邪心。就是因为他总是这么摇摆不定,姓苏的才一直活到了现在。
 
咒骂完了,常崇像是出了一口恶气,稍稍和缓了脸色,开始观察这层楼的布局。
 
病房,配药室,护士站,值班医师办公室,电梯和楼梯间的方位,监控摄像头的位置。
 
常崇把这些逐一记在脑中,又用手机拍了墙上的楼层紧急疏散平面示意图。
 
做完了这些事,常崇回到苏晋江的病房前,对还守在那里的几名工作人员说:“你们几个就辛苦一点留在这里照看着,苏先生有什么需要,随时向我汇报。有必要的话,请个看护也可以,要可靠一点的。”
 
交代完了,他也看看表,仿佛时间很紧迫,“我也得赶回公司去了,接下去还有一堆事要处理。”
 
苏晋江毫不迟疑地跟上了他。很明显,常崇这是要开始对苏晋江采取某些行动了。从现在起严密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一定能抓到他试图谋杀苏晋江的证据。
 
但苏晋江又很发愁。自己现在这个样子,跟踪倒是方便,可是什么也做不了。
 
常崇进了电梯。轿厢门刚要合拢,忽然被一只手按住,一道人影敏捷地侧身闪了进来。
 
“尉檀?”常崇一愕,“你怎么也?”
 
“趁现在有人看着他,我回家一趟。”尉檀目不斜视望着液晶屏上开始下行的楼层数字,“估计他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我拿些日常用品过来。”
 
到了底楼,尉檀直接步行走出了医院大门。
 
常崇没有立即去停车场开车,而是一直望着尉檀的背影消失在住院部的大楼后面,这才放下了心。
 
几分钟后,常崇驾驶着一辆今天刚租来的蓝色箱型车,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拐上了一条出城的公路。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他的车上有两位看不见的不速之客。
 
一个在车厢里。苏晋江的灵魂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另一个在车子底盘下面。一只外形像狗的黑色毛团四脚朝天扒在那里,尖尖的脚爪牢牢抠进底盘的缝隙。
 
一边开车,常崇一边用耳机讲着电话:“……喂?听着,这给我找个经验老到的小偷,要手脚干净的。……我艹你××,什么‘小偷没有手脚干净的’,别特么跟老子贫嘴!老子没这个心情!我的意思是说做事干净,不会留下线索!……嗯,我现在正在往你那去,见面再详谈。”
 
挂了电话,常崇似乎心情变好了许多,还吹起了口哨。车厢里的苏晋江和车底下的尉檀同时蹙了蹙眉头。
 
小偷?为什么要找小偷?他想要苏晋江的命,不是该找杀手吗?
 
苏晋江回忆起刚才常崇在医院里的一系列举动,尤其是这家伙对配药室异乎寻常的关注,突然有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想。
 
莫非常崇和谢紫鑫是想故技重施,在苏晋江的配药里动手脚?
 
可这家医院又不是谢紫鑫家的,护士站、值班室和配药室都有人,他们怎么下手?
 
第57章
 
【第三个世界完结篇(上)】
 
车子驶过一段颠簸不平的道路时,苏晋江不禁担心地回头看了看尉檀,生怕他被颠得掉下去,或是被地面的石子刮伤。
 
尉檀刚一扒上底盘,苏晋江就看见他了。灵魂状态下,实体物质是半透明的。苏晋江的视线可以透过脚下的地板,清楚地看见尉檀的动作。
 
尉檀现在的獬廌外形与上一世不完全相同,体型变得很小,圆乎乎的,有几分像泰迪,又有几分像雪纳瑞。如果他这样子走在大街上被别人看到,也仅仅会被认为是一只品种不明的小黑狗而已。
 
尉檀就那样肚皮朝天倒挂在苏晋江脚下,除了几个尖尖的小爪,没有任何可以支撑身体的支点。这实在是过于冒险的举动。
 
现实向的世界里,玄幻向的技能会被削弱,以保持平衡。以苏晋江的武功技能来说,他在这个世界无法飞檐走壁,只是比常人身手敏捷。同理,尉檀的神兽技能也必然是被弱化了的,不会像上一世那么强大。所以现在的尉檀即使化身为獬廌,也会很容易受伤。
 
好几次苏晋江飘到车下面,试着托住尉檀。可是没有任何用处,就连风都能畅通无阻地穿过他虚无的身体。
 
无奈之下,苏晋江只好做起现唯能做的事:凑近尉檀,轻嗅他身上淡淡的檀香气。
 
尉檀突然皱起了黑亮的眼睛,勾起脖子往自己肚皮上看,表情十分疑惑。
 
苏晋江吓得赶紧远离。他倒不是怕尉檀发现他,而是怕尉檀会去用爪子挠肚子,抓不牢车底。
 
说起来,上一个世界里苏晋江这样做的时候,尉檀似乎也觉察到了异样。
 
看着尉檀的肚皮,苏晋江若有所悟。
 
车子渐渐远离了闹市区。道路两旁的住家户和商铺变得稀少,景色越来越荒芜,应该是接近了市郊。
 
又开过了一段长长的砂土路,或许是为了派遣行车无聊,常崇打开了液晶小电视。
 
娱乐频道正在直播一场媒体见面会,主题是宣传苏昊旲即将发布的单曲CD。
 
CD中收录了同一首歌的三个版本:演唱版,无人声伴奏版,以及纯乐器演奏版。
 
虽然仅有一支单曲,但制作阵容无比强大,而且以苏谢绯闻为卖点,做足了噱头:苏昊旲作词,谢紫鑫作曲编曲,此外还担任和声以及副歌部分的戏曲唱腔。
 
两人的和声是分音轨录制的,单独听起来似乎并不搭配。然而两段声音合二为一时,却呈现出惊人的和谐,缠绵地融为一体。
 
镜头前的谢紫鑫坐在数支黑漆漆的话筒后面,略带喑哑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
 
“……这首歌的创作思路呢,应该说主要是昊旲提出来的。昊旲和我都很喜欢两个传统剧目,一个是京剧白蛇传,一个是昆剧牡丹亭。歌词是由昊旲创作的,融入了白蛇传的《盗仙草》和牡丹亭的《回生》。昊旲说,这代表了他的爱情观……”
 
苏晋江一阵欣喜,围着尉檀团团转:你快听,你快听啊!“盗仙草”,“回生”,都是恋人死而复生的情节呀!我特意选择这两个剧名,就是为了让你听呀!
 
尉檀仿佛感应到了他的想法,耳朵向车内的电视机转动一下,凝固了目光。
 
谢紫鑫介绍完了歌曲背景信息,台下有娱乐记者发问:
 
“苏昊旲先生不是原定也要出席这次媒体见面会吗,请问他今天为什么没有到场?”
 
“这……”谢紫鑫的笑容僵了僵,“因为他今天有别的工作,实在无法到场。”
 
记者不依不饶追问:“有传言说,苏昊旲走红以后经常耍大牌不服从公司安排,临时拒绝出席活动,请问这一次也是这样吗?”
 
“胡说八道!”谢紫鑫的情绪激动起来,厉声厉色喝问:“这些话是谁说的?!你让他站出来对质!昊旲他为了公司的工作,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现在人还躺在医院——”
 
他突然住了口,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
 
台下先是惊愕的沉寂,继而炸开了锅。
 
记者们像是看见了到站的地铁一样,从座位上站起来往前涌去,甚至有人不顾保安阻拦,试图翻越铁马隔离栏往台上爬。无数话筒从无数方向送来相似的问题:
 
“请问苏昊旲患了什么病?在哪家医院?”
 
“苏昊旲目前的状况可以透露一下吗?”
 
“请问……”
 
“请问……”
 
谢紫鑫深深低着头,垂下的长发遮住了他的表情,瘦削的双肩微微颤抖。
 
电视前的常崇满意地勾了勾嘴角,似乎他一直在等待的就是这一幕。他点开手机里早已编辑好的一条短信,按下发送键,手下的一批营销号同时开始动作。
 
十分钟后,“苏昊旲”和“谢紫鑫”这两个名字再一次占据了明星热搜榜头条。
 
#苏昊旲重病入院#
 
#谢紫鑫情绪崩溃#
 
谢紫鑫在媒体见面会上落泪的视频在网络上疯传,苏昊旲所在的医院也被挖了出来。
 
苏昊旲个人网站的论坛里,一个题为【一起为苏苏祈福】帖子在短时间内飘红,号召粉丝们去医院探望。起初,理智派的粉丝坚决反对这个主意。但在一些人的恶意带动之下,狂热派的粉丝最终占了上风。
 
医院的走廊里此刻还是静悄悄的,浑然不知一场大骚乱即将来临。坐在椅子上的丁梓衍打了个呵欠,又赶紧摇摇头,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尉檀离开之前委托他照看苏昊旲,并且叮嘱,在他回来之前不要让任何人进入苏昊旲的病房。丁梓衍觉得这个要求有点奇怪,但尉檀这么说了,他就这么做。
 
白亮的灯光令人困乏,丁梓衍摇摇晃晃站起来,准备去厕所用冷水洗把脸。走到窗前,他突然看到外面的街道上远远过来了一大群人。
 
这条街通往市中心的商业区,再往前走不久,就能看到栉比鳞次的缤纷店铺。
 
这些人一定是去购物狂欢的吧。丁梓衍羡慕地叹息,摸着下巴,开始想象这样的场面——
 
他和尉檀手拉着手,一起甜甜蜜蜜地压马路。五光十色的节日彩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晃过去,像是五彩斑斓的幸运星。
 
天空下起了雪。尉檀还是穿着平时那件单薄的黑风衣,冷得直呵手。他赶紧拿出一杯热气腾腾的外卖咖啡——好吧,他承认,这是受了苏昊旲那个咖啡广告的影响——放进尉檀手里,然后用自己的双手紧紧包裹住尉檀的双手。
 
尉檀羞涩地绯红了脸——不对,依尉檀那样冷清的性格,应该不会做出这样的表情。嗯,不管了,反正是yy嘛。尉檀羞涩地绯红了脸,说:阿衍,你真好。
 
丁梓衍看着尉檀的眼睛,含情脉脉地说:为了你,我做什么都愿意。
 
……噢噢噢,好肉麻!但是也好幸福!!
 
从白日梦里恋恋不舍回到现实,丁梓衍猛然发觉,楼底下的情形好像有点不对头。
 
为什么他觉得,那一大群人的目的地好像是……这家医院???
 
他的猜想很快得到了证实。浩浩荡荡的人群直奔医院大门而来,表情都无比急切。
 
难道出了什么事?
 
又过了几分钟,丁梓衍听到了仿佛热水快要烧开的沸沸声。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嘈杂。走廊另一侧的护士站传来惊呼:“你们干什么?站住!这里是重症监——”
 
后面的话语被轰然而至的噪音淹没了。纷乱杂沓的脚步,七嘴八舌的喊叫,还伴着让丁梓衍熟悉至极又反感至极的“咔嚓咔嚓”快门声。
 
只用了一瞬,丁梓衍就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头皮顿时阵阵发麻。糟糕,一定是苏昊旲的入院信息被泄露,记者找上门来了。
 
记者和粉丝可以疯狂到什么程度,丁梓衍有耳闻,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在他刚红起来的时候,有一次去烧烤店吃宵夜,结果被旁边的食客拍了照po上微博,还附上了地点。于是他很快遭遇了一场极不愉快的强势围观,幸好他跑得快,成功夺路而逃。
 
可现在的苏昊旲却是不可能夺路而逃的。别说逃,就连动都动不了,只能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片等待暴风雨席卷过来的树叶。
 
这一刻,丁梓衍突然对苏昊旲生出了无限的同情,还有一种无上的责任感。他立刻把常崇留在这里的那几个工作人员全都叫了起来,排成一排阻挡在苏昊旲的病房门前。
 
丁梓衍豪气冲天地想:不论等一下的情况有多混乱,都绝不能让任何一个记者接近苏昊旲的病房。
 
尉檀的托付,就是他丁梓衍的使命。
 
第58章
 
【第三个世界完结篇(中)】
 
这是一处位于城市边缘的住宅区。大片低矮破旧的平房分布杂乱,裹在长年不散的灰色雾气里。那一个个黑洞洞的窗户后面看不见人影,但却隐藏着无数不怀好意的眼睛。
 
常崇把车停在一叠水泥预制板后面,走进这片灰色的雾气。由于缺乏规划,房屋之间的通道横七竖八,交错如迷宫。但他显然熟门熟路,脚步毫不迟疑。这里是他生长的地方。
 
从小常崇就知道一件事:人类之中有“虫族”存在着。这个“虫族”不是指科幻小说里那种外形像甲虫的异星生物,而是一群像虫蝇一样蜷缩在角落和缝隙里的社会边缘人。
 
他自己就是这个族群中的一员。
 
他的名字音同“长虫”。长虫是蛇的别称,但他觉得自己更像一条真正意义上的虫——蜿蜒在黑暗的地底,以腐物为食。在无数光鲜亮丽的红男绿女脚底游走,伺机把他们拖入地底变成自己的给养。
 
一条虫本身没有多大力量,但许多虫类聚集在一起就大不相同了。所以这么多年来,不论他的身份已经与过去多么判若云泥,他始终与这里的同伴保持着联系。他把这里视为自己的虫穴。
 
当然,就跟他和谢紫鑫之间一样,他和这些同伴之间的信任也并非出于友情,而是因为每个人都握有其他人的把柄。他们共同成长,相互知根知底,旅进旅退。
 
不管什么时候,常崇都可以回到这里寻求同伴的帮助。这些所谓的“帮助”都是永远不可能摆上台面的下三滥手腕,但总是非常有效。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被这里牢牢束缚住了,永远无法化虫为龙一飞冲天,真正跻身于上流社会。
 
这就是身为虫族的悲哀。
 
“崇哥,你要的人我给你找好了,保证手脚利索。”
 
一个男人像是从地底钻出来似地突兀出现,“你说吧,怎么弄。”
 
常崇勾勾手指让男人靠近,对他低声耳语一阵,又把手机里的医院楼层平面图发给对方,“车在外面,蓝色箱型客货两用车。你们把它开回市区以后停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就行。我晚一点搭公交车回去。”
 
男人接住凌空飞来的车钥匙,又突兀地消失了。
 
跟苏晋江猜想的一样,常崇的计划并不复杂。先让大批记者和粉丝冲击医院扰乱秩序,他安排的人好趁乱偷换配药室里的药品,把奎尼丁的剂量加大。
 
在医院里的时候,医生曾向廖总一行人说明过,苏昊旲之前已经出现过一次心室震颤,现在的心率依然很不稳定。
 
常崇很有把握,如果在这种情况下给病人使用过量奎尼丁,几乎一定会引发室颤甚至心梗,迅速致人死亡。——他以前就用过类似的手法让一些人永远闭嘴,包括很多年前那个吴心。
 
等苏昊旲一死,常崇就会把这件事渲染成医疗事故,鼓动媒体大做文章,让那家医院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常崇本人肯定也会进入警方的调查视线,但绝不会进入主要嫌疑人的圈子。在外人看来,他和苏昊旲完全无冤无仇,顶多只有些许工作上的联系而已。
 
看了看时间,常崇半躺进墙角的沙发,把工作手机放在一个信号屏蔽的角落。
 
他打算在这里休息一个小时左右,然后乘坐公共交通工具返回市区。那个时候,头几批记者和粉丝应该已经聚集在医院里了。
 
他不能太早出现在那里,否则廖总会命令他马上摆平事态。必须等到事情混乱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之后,他才能姗姗登场,然后对一切“无能为力”。
 
事后警方和廖总一定会追问,中间这一两小时他去了哪里,为什么紧急关头联络不上。但这很好办,他有一箩筐的借口可以用。
 
常崇明白一个道理:所谓的“不在场证明”不一定要毫无瑕疵,那样反而会显得过于刻意,一看就像事先安排的。最好是像他现在所做的这样,没人能替他证明什么,但也没人能推翻什么。最严重的后果,也不过就是落一个“玩忽职守”的处分。
 
又把前前后后的计划都回想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纰漏,常崇舒坦地伸展开四肢躺下,打量着眼前的房间。还是那么肮脏,根本就不像个住人的地方。
 
常崇轻蔑而厌恶地冷哼一声。这帮所谓的“兄弟”,根本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给了他们的那么多钱,也不知道都花到哪里去了。
 
沙发旁的劣质音响正在播放滥俗的口水歌。常崇觉得有点聒噪,但没有把它关掉。他现在想听些欢腾的音乐,好让心情放松。
 
他掏出另一部私人手机,翻出里面存的一张照片。苏昊旲正对着镜头,嘴角微扬笑容优雅。这个人的确是天生的明星相,就连这种一般人都很不上相的标准证件照也这么好看。
 
“姓苏的,你看我多用心,就连遗像都早早替你选好了。”常崇得意洋洋举着手机,“你不要怨恨我。可能你确实没有听到我和谢少那天的对话,但在我常崇的法律里,从来是‘疑罪从有’。”
 
那一天——就是胡导叫苏昊旲试镜的前两天,常崇的私人手机上突然收到了一条匿名短信。发信人的号码是隐藏的,只有三个字“未显示”。短信的内容令常崇大吃一惊——“今天是Tay被你害死的日子,你还记得吗?”
 
虽然想到也许是有人敲山震虎,但常崇到底是做贼心虚,没法坐视不管,急惶惶去谢紫鑫的办公室商量对策。
 
他进去之前和出来之后,外面都没有一个人。但在回放监控录像的时候,常崇的心突然一沉:他们二人密谈期间,苏昊旲曾经从门外路过。
 
摄像头并没有直接照到门,看不见苏昊旲是否曾在门口倾听过只言片语。常谢二人忐忑不安,第二天就先后出现在了苏昊旲试镜的现场,想试探他的反应。
 
结果,一看见谢紫鑫,苏昊旲吓得当场捏碎了杯子,一直到试镜完毕都还脸色苍白。
 
从那一刻起,常崇就做出了决定:不管姓苏的到底有没有听到什么,他从现在开始都已经是个死人了。
 
之后就是一系列的阴谋。
 
说来也怪,自从常崇开始着手暗算苏昊旲之后,那个发短信的“未显示”号码再也没有出现过。常崇由此愈发坚信,这个诡异的号码就是苏昊旲在搞鬼。只要干掉了这个姓苏的,这件事就能被彻底抹平。
 
……
 
正盯着屏幕上的苏昊旲回想前事,手机里突然进来了一条短信。
 
扫一眼发信人,常崇全身的血骤然凝结成了冰块:又是“未显示”这三个不祥的字。
 
短信内容也只有三个字:Tay微博。
 
常崇满腹狐疑地登上微博账号,手不听使唤地一个劲发颤。他有一个从不发布任何消息的小号,悄悄关注了Tay。
 
这些年里,他偶尔会用这个小号把Tay每一条微博都重温一遍,就像一个逍遥法外的犯人回到自己的作案现场寻找成就感。每当这么做的时候,他心里就充满不可告人的喜悦。
 
但这一次,他心里却是满满的恐惧。这恐惧在他看到Tay微博的一瞬间,扩大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这个早已沉寂多年的微博账号,居然刚刚发布了一条新内容!
 
【Tay】猜猜我现在在哪里。@常崇
 
这句话下面po了一张手机拍摄的照片:大片低矮破旧的平房分布杂乱,裹在长年不散的灰色雾气里。
 
常崇感到自己的脑子里一霎那钻进了无数马蜂,巨大的嗡嗡声响得震耳欲聋,让他心慌想吐。照片上的景物他太熟悉了,就是他所在的这片住宅区!
 
他颤抖着手刷新了一下,不料又刷出了一张新照片。还是那片平房,但视角更加接近了,就好像拍照的那个人正举着手机慢慢走近。
 
常崇像被烫了手似的一下子扔掉了手机。但他还算镇静,马上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Tay的微博密码多年来没有更换过,只有三个人知道:常崇,Tay本人,以及谢紫鑫。
 
常崇拒绝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那么就只剩下了唯一一个解释:是谢紫鑫在搞鬼。常崇早就看出,谢紫鑫已经厌倦了他。一定是那个姓谢的J货舍不得苏昊旲了,所以在这里装神弄鬼的吓他,想把他吓死或者吓疯!
 
其实这个结论经不起推敲。把Tay重新引入公众视线,对谢紫鑫也没什么好处。但以常崇现在混乱的大脑,只能做出这种程度的推断。否则他就必须相信,是Tay的鬼魂来找他复仇了。
 
拾起手机再次查看,Tay的微博还在以令人惊惧的速度一条一条飞快刷新。每次都附有一张照片,照片上的景物都距离常崇更近了一步。
 
常崇实在不敢再看下去了,哆嗦着给谢紫鑫拨电话质问。
 
第59章
 
【第三个世界完结篇(下)】
 
手机里响起忙音。常崇机械地挂掉再拨,依然是忙音。他一遍又一遍重复这个动作,连自己也不知道这么做究竟是不是真有意义。奇怪的是,不论拨打多少次,始终只听见忙音。
 
“接电话!你这个——”暴怒的咒骂刚出口一半,手机突然发出一串清脆的提示音。
 
一条彩信。发送人:“未显示”。
 
打开一看,常崇的头皮轰然一麻,头发根根立起。那又是一张照片,拍摄的正是这个房间的门口!
 
常崇蓦地意识到,所有这些照片拍摄的角度都非常奇怪,视角很低,贴近地面,就仿佛是一个伏在地上的人所看见的景象。
 
常崇神经质地大瞪双眼盯住房门,脑中不由自主想象出这样一幕画面:Tay此刻正趴在外面的地上,举着一只手机,青色的脸上带着可怖而诡异的笑容。他四肢着地,缓缓向前爬,爬,爬……
 
门,门能挡住鬼吗?Tay会不会破门而入?还是他根本不用打开门,直接就能穿墙入室?
 
常崇的两条腿都发起抖来,竖起耳朵捕捉屋外的动静。可那该死的劣质音箱还在不识趣地唱着歌,常崇恼怒地伸出手去想把它关掉。
 
谁知指尖还没触到按钮,音箱里传出的音乐忽地走了调,像是被什么信号干扰了,发出不规律的怪声。
 
常崇的手一下子僵住了。不仅仅是因为音箱的古怪,更是因为他无比清晰地听见,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极度的恐惧猛然转变成了极度的愤怒。常崇抓起一条凳子腿,一个箭步冲到门前,霍地拉开了门。艹你××!!管你到底是人是鬼,老子今天跟你拼了!!
 
一阵冷风卷进房间。门外空荡荡的,半个人影也没有。
 
常崇又害怕又不死心,一边骂着脏话给自己壮胆,一边提着凳子腿走出去几步,左顾右盼。
 
两旁那些破旧的平房前面拉着乱七八糟的晾衣绳,绳上的衣物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常崇因愤怒而暴增的胆量也被风一点一点吹走,他倒退着回到了房间里。
 
屋子另一侧有一把转椅。原本上面空无一物,可现在它却发出了旋动时才会产生的轻微咯吱声。
 
常崇循着声音看过去,瞬间肝胆俱裂。在那缓慢转动的椅子上,居然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赤祼着身体,皮肤被日光灯映照得白惨惨,背对常崇,低着头一动不动。他没有转过头来,脸部被黑发的阴影遮挡,依稀像是苏昊旲。之所以说是“依稀”,是因为常崇已经被吓得视力不清了。
 
应该说,常崇的反应比一般人强得多。即使到了现在,他也没有当场吓死或吓昏,还在拼命为这一切找一个合理的解释:自己刚才出门时没有留意背后,这个家伙一定是趁机溜进房间里来装鬼吓唬他的。一定是这样的。这个世界上没有鬼,没有鬼,绝对没有鬼!
 
那把椅子还在继续转动着。椅背渐渐旋到了面向常崇的一边,然后又慢慢旋开,重新露出椅面。
 
常崇的脑子终于炸了。就在这短短的一两秒钟里,就在他的眼皮底下,椅子上的那个男人凭空消失了。
 
常崇手里的凳子腿咣当一声掉落,腿也软了下去,瘫坐在地上,手脚并用跌跌撞撞往外爬。
 
不管现在的情况是不是谢紫鑫在整他,都已经无所谓了。因为,他确确实实,撞鬼了。
 
常崇永远也没有机会知道,其实他撞见的不是鬼,而是神兽。
 
一定要说的话,的确也有一个灵魂在这里。但苏晋江的灵魂唯一做的只是干扰了一下音箱的声音——他也仅能做到这么一点事情。
 
绝大部分时间里,苏晋江都是一个吃瓜看客。他看着尉檀从车底爬出来,小心翼翼张开嘴吐出一只手机。偷听完常崇跟他手下的对话,尉檀躲起来变回人形,悄悄给姚菁打了一个电话。
 
再然后他又变成了小兽,拖着圆滚滚的屁股往前爬。每爬几步,就竖起手机拍一张照片,发送给姚菁,再由姚菁将它们发布在Tay的微博上。
 
那个“未显示”号码的主人,自然也是姚菁。
 
常崇听到敲门声出来察看时,尉檀从他脚边溜进了屋子,爬上了椅子。尉檀的侧面跟苏晋江有几分相似,常崇心里有鬼,很容易误认。再说,在那样诡异的情形之下,常崇不管有没有认出尉檀,都一样会被吓尿。
 
平房区外面闪起了一片红色和蓝色的灯光。
 
是常崇自己报的警。躲进警车里的他如蒙大赦,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对着空气连声说,他会坦白所有的事情,他什么都肯做,只求Tay不要来找他。
 
苏晋江站在路头看着,心情有点悒悒。他并不同情常崇,但是一个人突然走到末路时的穷形尽相,总有几分悲凉。
 
倘若把常崇的故事线换成一个正面的版本,或许可以写成一个很温暖的励志甜文。出身贫民区的英俊青年进入娱乐圈,遇到了真爱。没有阴谋,没有算计。
 
苏晋江抬起头看了看铅灰色压抑的天空。这明明是文里的世界呀,为什么不能让每个角色都有好的际遇和结局。
 
“……你啊,还是暂时只做设定吧,别写剧情了。”
 
并不清晰的回忆里,蓦地有个片段闪了闪,谁的声音复近复远,飘忽不定。
 
“……你知道为什么你写不出爽文么?就是因为你对每个角色都有感情,连反派也是。我知道他们都是你设定的,但你写剧情的时候要忘记这一点。否则还怎么愉快地虐反派,怎么打脸啪啪啪?”
 
“……只要剧情需要,就算是主角,也可以毫不心软的一遍一遍虐死。角色就只是角色而已,用过就可以扔掉,用不着太放在心上。你还需要修炼啊。”
 
苏晋江茫然地倾听着这些来自自己头脑中的声音。这是两个作者之间的对话么?为什么他会听到?
 
这时,躲在角落里的尉檀转过身,开始朝市区方向全速奔跑。他跑得极快,全身的毛被疾风吹得根根向后竖起。普通人的眼睛几乎捕捉不到他的动作,只能看到一道黑色的流光悄无声息地划过。
 
******
 
ICU病房的门紧紧锁着,透明的玻璃部分被床单和外套遮挡得严严密密。
 
房间里除了依然躺在床上的苏晋江,还有丁梓衍。他的样子狼狈不堪,脸上有淤青,像是跟人厮打过。一条袖子被齐肩扯下,另一条袖子也已经脱了线,断臂似的挂着。
 
墙上的电视正在播出新闻,画面下方打出一行字幕:【XX医院发生踩踏事故,致多人受伤】。
 
画面给的是住院楼外景。由于里面的人太多,电视台记者已经无法进入了。
 
一个刚刚被解救出来的女孩披头散发,哭着面对话筒述说经过:“……那些记者想进病房拍照片,保安拦着不让,那些记者就跟他们推来推去。不知道谁推了我一下,我就摔倒了,后面的人还往前挤……走廊那么窄……”
 
就在这时,丁梓衍听见床头的体征监控仪发出了警报声。看一眼屏幕上的生理数据,丁梓衍吓得脸一白,慌忙按紧急呼叫铃。
 
“姓苏的!喂!苏昊旲!”丁梓衍手足无措,“艹你大爷!你别死啊!”
 
呼叫铃按了一遍又一遍,没有回应。丁梓衍想开门出去叫人,但马上就放弃了这个想法。走廊上的局面好容易控制住了,这扇门要是一开,那些不顾死活的记者又要往里面冲,岂不是又要引发一轮大混乱。
 
丁梓衍烦躁不安地不停咂嘴,围着病床急促踱步。
 
手机响了起来。丁梓衍一把接起,听见那端主治医生的声音,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医生,他的呼吸脉搏突然都没了,是不是心脏骤停?你快过来啊!”
 
混乱的背景声里,医生声嘶力竭地喊道:“我们被堵在这里了,过不去!你先给他上1ml肾上腺素,然后按我说的做心肺复苏!动作要快,心脏病的抢救时间很短!”
 
丁梓衍转过眼睛,看着推车上的药品托盘发愣。犹豫了一下,他三两步跑到推车前,找出了医生说的1ml肾上腺素。
 
第60章
 
尉檀小小的黑色身影在市区的车流之间跳跃穿行。獬廌的速度比汽车快得多,医院已经近在眼前。往来不息的车辆稍稍干扰了他的路线,他敏捷地避开周遭那些辗辗的轮胎,冲向住院部的白色大楼。
 
丁梓衍的手机一直占线,不知道苏晋江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在他的头顶上方,始终悬浮着一张别人看不见的清单。“捕蛇者”这一栏后面的方框里,一个红色对钩的头部慢慢成型,仿佛有一支无形的笔正在书写。
 
快一点,快一点,快一点。尉檀心里默念。只要这个对钩画完的时候,苏晋江还活着……
 
掠过路边一块LED广告电视屏时,尉檀的耳朵捕捉到了新闻的声音:“……从XX医院传来最新消息:影视明星苏昊旲于X时XX分确认死亡。死因疑为用药不当,事件仍有待进一步调查……”
 
尉檀一下子停住了,抬头望向屏幕。画面不太清晰,应该是通过医院的监控摄像头拍摄的。走廊两侧拥挤得水泄不通,但没有人推搡和喊叫,每张脸上的表情都是凝固的,愣愣看着两个护士推着移动病床,在人群中分开一条道路。
 
丁梓衍也跟在旁边。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支静脉注射器,像要把它捏碎。灰白的嘴唇翕动,口型反复说着三个字:怎么会……怎么会……
 
移动病床上的白布蒙着一个凸起的人形。有个举着炮筒的记者悄悄凑过去,趁着护士没有注意,猛地掀开了白布一角。苏昊旲的脸暴露在医院走廊的灯光下,苍白的、毫无生气的一张脸。
 
记者立即将长长的炮筒对准了这张脸,拼命按动快门。震惊的粉丝被记者这个举动激怒了。有人抓住炮筒扔在地上,更多的人用脚把它踩得稀烂,又去揪打那个偷拍的记者。
 
苏晋江是喧闹中唯一丝毫不为所动的人,静静闭目如睡。白布很快又被盖上,移动病床沉默地离开了摄像头的监控区域。
 
尉檀一动不动站着。清单上的红勾终于缓缓完成,但还是迟了。
 
片刻,他转头冲向道路中间,没有一丝迟疑。小小的黑色身影迎着对面而来的汽车轮胎,笔直地撞了过去。
 
******
 
苏晋江又回到了初始化空间。
 
「又失败了。」一对许久不见的煤球眼默默冒了出来,不开心地扭动着黑团团的身子,「我还以为,能在那个世界过完元旦呢。你家的别墅好舒服。」
 
“你这次不哭了?”苏晋江环顾周围,没看见满地擤鼻涕的纸巾团。
 
「事不过三嘛。你都死三次了,纵然本宝宝是个多愁善感的魂,也已经习惯了。」
 
苏晋江坐起来,揉了揉脸。“虽然听你这么说我很不爽,但我自己都有点麻木了。”
 
这一次,苏晋江死前的记忆没有完全被清除干净。尉檀自杀的时候,他的灵魂就在旁边,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小小的黑色身影决绝地扑向车轮。
 
“真的没有什么办法吗?”苏晋江讷讷,“你能不能跟作者商量一下改改剧情,只让我一个人死。如果作者喜欢虐主角,我可以让ta虐没关系。但没必要每一次都非得让尉檀自杀陪我吧?他明明可以继续生活下去的。”
 
「不是我不愿意帮你,可我也没办法的呀。」纯爱之魂戚戚,「笔掌握在作者手里,我们是鱼肉,没法跟刀俎谈条件。俗话说得好,世上两件事无可奈何:天要下雨,文要BE。」
 
沉闷的气氛中,系统君不甘寂寞地带着对话框出现了。
 
【你已经击败的boss数:2(蛇蝎心肠)
 
获取物品:香烟一支
 
用途:撩汉(此道具可与以下台词配合使用:“帅哥,约吗?”)】
 
苏晋江黑着脸,把这件东西从物品栏里移除。
 
从流氓香菇那里获得的青铜法戒还静静躺在格子里,发出柔和的光。苏晋江点了一下,查看它的信息:
 
【用途:金遁(可借助金属物品瞬间转移到3公里之内的任何地方)
 
消耗体力值:500
 
你的体力值:500.2】
 
看着最后一行数字,苏晋江难以置信地出离了愤怒。
 
Excuse me??
 
经过了这么多章,就连作者后台的收益数都涨了0.5,这个该死的体力值居然才涨0.1?!
 
——等一等,为什么自己会冒出“作者后台收益”这种奇怪的想法?苏晋江微微怔住。自己什么时候见过作者后台了?
 
系统还在继续弹出新的对话框:
 
【你已经完成的任务数:1(捕蛇者)
 
在之后的各个世界中,你可以选择保留以下选项中的一个:
 
●保留『凯撒·亚历山大·汉尼拔·阿喀琉斯·玛尔斯·苏斯勒』这个名字
 
(推荐等级:★★★★★)
 
●保留『独孤破达』这个名字
 
(推荐等级:★★★★★)
 
●保留『苏昊旲』这个名字
 
(推荐等级:★★★★★)
 
●释放Alpha信息素/麝香的能力
 
(推荐等级:★★)
 
●变身为猫的能力
 
(推荐等级:★★)】
 
苏晋江选了“变猫”。头顶的图标于是变成了三个:一把剑,一张符箓,一只圆圆的猫脑袋。
 
把这三个图标全部拖入系统方框内之后,白雾漩涡状的入口又一次在苏晋江眼前开启,同时弹出了一个似曾相识的红色提示框:
 
【▲重要提醒!第四个世界非常短暂!非常短暂!非常短暂!请确认你是否真的准备好了!系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信不信由你!】
 
鉴于上一次被坑的经历,苏晋江和纯爱之魂都对系统所谓的“重要提醒”视而不见,一步踏进了漩涡门里。
 
━━没看清是什么画风的第四个世界━━
 
轰!!!!!!
 
━━第四个世界(完)━━
 
连一秒钟都不到,苏晋江又重新回到了初始化空间。
 
“刚……刚才发生了什么吗??”苏晋江忍不住有点懵圈。
 
纯爱之魂回过神,突然发现自己竟在一秒钟前收到了作者发来的设定。
 
它急忙拿出来看:「喔——是这样。第四个世界是科幻向的:20XX年,太阳突然红巨星化,吞噬了整个太阳系。地球文明毁灭,人类的幸存者组成了一支舰队,飞向宇宙深空,但却在太阳系边界的奥尔特星云附近遭遇了一个神秘的高维度文明,要把人类灭亡在太阳系内……」
 
纯爱之魂停止了阅读,不停把页面往下拉,「这设定太复杂了,跳过跳过。我直接找找跟你有关的部分啊。」
 
足足跳过了297页故事背景介绍之后,纯爱之魂终于找到了剧情:「你是行星际战舰『晋☆江』号的舰长,苏荷梵少将。你带领全舰抵抗来自异度空间的入侵者,最后在弹尽粮绝的困境之中引爆核聚变发动机,英勇牺牲。」
 
“苏盒饭?”苏晋江木然,“所以我刚一出场就领了盒饭?我不是主角吗,怎么比龙套还龙套?”
 
「这是个短篇故事,好像是另外一篇长文的前传。」纯爱之魂摊手,「大概你只是前传的主角,所以早早领了盒饭。」
 
“那尉檀呢?他不是还没自杀吗,为什么世界这么快就重启了?”
 
「尉檀是你的战友,跟你一样都在『晋☆江』号上服役。你引爆核聚变发动机之前,用逃生舱把全舰人员送走,只有尉檀留了下来,陪你一起赴死。你在爆炸中被汽化的瞬间,他也同时殉难了,等于是自杀。」
 
纯爱之魂又从头浏览起那些密密匝匝的设定,表情十分惋惜:「哎呀,其实我觉得这个题材写成系列文应该还蛮有意思的。可惜科幻向的纯爱文数据比较冷,后来作者就坑掉了,只写了这个前传……」
 
“讲道理,你不觉得刚才那个世界有哪里不对吗?”苏晋江冷冷打断纯爱之魂。
 
「怎么?」
 
“我在爆炸前一秒才穿越到那个世界,那我还拯救个屁的CP啊?!一秒钟的时间够干啥?”
 
「呃……?」一行字不期然跳进纯爱之魂的煤球眼里,它呆了呆,悄悄把设定收了起来,「那个……这是科幻向的文嘛,说不定……可以逆转时间线什么的……」
 
“哦,还能逆转时间线这么鸟吊?那说不定我还可以随心所欲改变剧情呢。”苏晋江没好气。他觉察到,自己在每个世界里存活的时间越久,作者的耐心似乎就流失得越快。
 
看起来,作者现在已经不想再顾及公平,只想尽快杀掉苏晋江,让这一切潦草结束。
 
这让苏晋江感到大难临头。原本作者对读者的公平是他唯一能够与作者对抗的武器,要是作者抛弃了这个底线,那苏晋江就只有任人宰割的馀地。
 
“改变剧情”只是苏晋江随口说出的一句气话。纯爱之魂却难得地露出了认真思考的神态。
 
它此刻是心虚的。因为就在刚才,它在设定里看到了这么一段文字:
 
【《资料篇》
 
苏荷梵,《深空舰队》前传及正传男一号。全人类的男神。地球文明毁灭后,担负起带领人类幸存者逃离太阳系的使命。
 
真实身份是高维文明的后裔,具有逆转时间的能力。
 
该能力首次出现于前传第6章 :『晋☆江』号战舰爆炸的一刹那,苏荷梵为了保护爱人尉檀而突然觉醒,令时间倒流,逃过了这场危机。
 
使用方法:单膝跪地,双臂伸直举过头顶,双手掌心相对,高喊咒语“旋转跳跃吧海绵宝宝!”然后打一个响指即可。
 
▲注:当苏荷梵使用该能力的时候,时间是静止的,因此不必担心没有足够的时间念完咒语,也不必担心被别人看见奇葩的姿势。
 
(下略)】
 
这些设定是在入口打开的那一瞬间发送过来的。如果纯爱之魂及时发现了这件事,跟苏晋江一起看完297页内容之后再进入门里,那么第四个世界是有可能被拯救回来的。
 
所以这算是它工作失误,让苏晋江白白丢了一条命,它得努力将功补过。
 
假装思考了半晌,纯爱之魂一本正经地瞎掰:「你想一想喔,每穿越一个世界,你的各种力量都会增强一点。我觉得这是因为你本身的原力在觉醒。也许等你穿完了全部九个世界,就会拥有能跟作者抗衡的力量!」
 
或许瞎掰得过于一本正经,就会连自己也相信。纯爱之魂突然觉得,事实就是它所说的那样。它甚至不由自主为此激昂起来:「你看你看,门又出现了!少年,打起精神来!」
 
再一次进门之前,纯爱之魂反复确认,作者没有传送任何设定。
 
系统君也非常沉默,没再出现什么“重要提醒”,只给了几行例行公事的信息栏。
 
【前方世界:萌系文
 
你选择携带的能力:
 
●武功/格斗技【已点亮√】
 
●变身为猫的能力【已点亮√】
 
●道术【灰色】(该能力在此世界依旧无法使用。)
 
——卷三·第三个世界·完——
 
卷四:第五个世界
 
第61章
 
苏晋江看看自己的爪子。
 
苏晋江摸摸自己的耳朵。
 
苏晋江动动自己的胡子。
 
苏晋江的内心是崩溃的。
 
隐约中他似乎听到了来自系统君的嘲笑:灭哈哈哈哈!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选择【变猫】了吧?不听系统言,吃亏在眼前!
 
是的。这个技能的名称很明确,是“化身为猫的能力”,然而并没有说明是否包含“重新变成人”的附加功能。
 
苏晋江现在是一只猫了,但却找不到变回人形的方法。
 
他蹲在街角一条长椅上,身后的商店橱窗映照出他的模样:体态苗条,四肢修长,周身披着雪白柔滑的短毛,一对琥珀色瞳仁又大又圆。穿着一件深蓝色宠物专用四脚羽绒服,白色长围巾在脖子下面系成一个蝴蝶形的小领结。
 
天空里飘着雨夹雪,祼露在外的脚心有些冷。苏晋江把四只毛茸茸的脚爪缩到肚皮下面,耸起肩胛,脖子水平向前伸。
 
这是猫类的惯常动作之一,俗称“母鸡蹲”,是一种介于戒备和休闲之间姿势。既可以休憩,也可以随时跳起来逃走。
 
苏晋江就这样“母鸡蹲”着,观察四周的景物。
 
乍看起来,这个世界似乎也是现实向的。但不是灯红酒绿的大都市,而是一个宁静安谧的小城镇。干净蜿蜒的街道两旁,林立着积木般色彩明艳的独栋小楼,屋檐和窗台积了一层薄雪,像蛋糕上的奶油糖霜。
 
苏晋江忽然想起了阿尔卑斯雪山里的英格堡小镇。他记得,自己曾在那里度过一个不长不短的悠闲假期。每天上午十点从山间的旅馆出发,沿着长长的盘山路走到小镇街角的咖啡屋,吃一顿慵懒的早餐,再慢慢地看着雪山走回去。
 
他不知道这段记忆残片属于哪一个世界里的他。他只知道,眼前的城市仿佛就是那个小镇的魔幻扩大版。
 
之所以说“魔幻”,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些明显不属于现实向画风的场景。
 
比如街对面,那个正在款款走进一家餐馆的红衣女郎。
 
几秒钟前她还是一只红色羽毛的鸟,扑楞着翅膀降落在餐馆门前,变成了一个时髦女人。侍应生为她拉开门,半点也不惊讶,就如同看见她从一辆车里走出来一样自然。
 
再比如,那个背着书包蹦蹦跳跳的小男孩。
 
他长得很可爱,矮矮胖胖,嘴稍微有些尖。从长椅旁边经过时,他有点好奇地打量了苏晋江一眼,然后继续蹦蹦跳跳走到一栋粉红屋顶的房子前,扔下书包,变成了一只小仓鼠。
 
门板下方随即出现一个洞口,小仓鼠钻了进去。片刻之后门从里面打开,小男孩的胖手伸出来,把书包拽进屋子里,重新关上了门。
 
这是一个人人都能变成动物的萌系日常文世界。
 
苏晋江的心情很沉重,低着头发呆。
 
假如可以的话,他很想立刻就退出,不去惊扰这份童话般的安宁。他惭愧地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外来的bug,走到哪里,就把凶残的BE带到哪里。
 
惭愧之馀,他又有些困惑。
 
虽然没有来由,但苏晋江非常执着地相信一件事:每一个写萌文的作者,身体里都住着一个童心未泯的小灵魂。
 
到底在作者的世界里发生了什么,让这个萌萌的小灵魂突然发狂,决定一次一次虐死主角报复社会?
 
还是说,萌文原本是好作者写的,但落到了坏作者的手里?
 
天色渐暗,到了家家开始准备晚餐的时间。苏晋江的肚子很饿,也更冷了。
 
在这个奇妙的魔幻小城里,一定有一座积木般明艳的小房子是属于尉檀的。但苏晋江不想到那里去。他甚至突发奇想:假如自己一直躲起来不去找尉檀,那么尉檀是不是就可以一直不受打扰地生活下去?
 
路边那栋粉红色屋顶的房子忽然开了门,仓鼠小男孩一颠一颠跑了出来,双手高高举着一张报纸,让苏晋江看。
 
“大哥哥,这是你吧?”仓鼠小男孩的腮帮一鼓一鼓,似乎嘴里含着一个坚果,“你快回家吧,都该吃晚饭了呢。”他的语气稚嫩又郑重,仿佛吃晚饭是世上一等一的大事。
 
报纸上用四分之一个版面刊登着一则启事:
 
【寻人猫启事
 
苏喵,因患抑郁症,于2天前(1月1日)傍晚离家出走。
 
出走时身穿蓝色羽绒服,围白色长围巾。人形态黑发黑眼,帅得不要不要的。猫形态毛色纯白,眼睛为琥珀色。
 
如果您看见了他,请立即与我们联系,定重谢。
 
希望阿喵本人看到该启事之后速速回家,你的家人很着急。
 
联系地址:乐乐大街2333号,三个团子窝
 
联系人电话:大黑XXXXX(号码)二黑XXXXX(号码)】
 
苏晋江看看自己的衣服。蓝羽绒衣白围巾,的确应该是自己没有错。他想对小男孩道谢,结果只叫出了一声“咪呜”。
 
小男孩却像是听懂了,鼓着腮帮对他挥挥手,又一颠一颠地跑回家去了。
 
苏晋江又看一遍报纸。撇开抑郁症先不说,“三个团子窝”是个啥?“大黑”“二黑”又是谁啊?
 
目光在“你的家人”几个字上停留,苏晋江心头一暖,甩甩尾巴跳下长椅,把报纸咬在口中,开始沿途寻找乐乐大街2333号。
 
这个世界也正在过新年,每一栋小楼都透出节日的温馨,被灯光晕染成柔软的暖色。苏晋江停下脚步看看他们,然后更加奋力地奔跑起来。他怕冷,他要回家。
 
一直跑了很远的路,终于从两棵挂满彩灯的松树后面闪现出一块醒目的招牌:【三个团子窝】烘焙店。
 
店标的位置手绘着三只团子,两黑一白,坐在一个鸟巢似的窝里。白团子的形状像只猫,被一大一小两只黑团子拱在当中,一脸幸福的样子。
 
店门上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但里面亮着灯。透过明净宽大的玫瑰金玻璃,店内景象一览无馀:浅草绿色的整体基调清新怡人,硅藻泥墙面装饰着可爱的手绘团子图案。沙发卡座样式简约舒适,造型似一间间姜饼屋。
 
这一切都让苏晋江莫名眼熟,如同打开抽屉,无意中找出了童年时代的一幅蜡笔画。仿佛很久以前他曾经幻想过,要在一个童话似的城市里开一家童话似的烘焙店。如今这样一座店就在眼前,有种梦想成真的幻觉。
 
苏晋江迟疑着走过去,用脑袋顶开玻璃门。店内的暖气热乎乎地袭上身子,很舒服。
 
吧台上有个没精打采的小黑团子,正用抹布反反复复擦拭着早就一尘不染的台面。听见开门声,小黑团子立刻无比急切地张望过来:「大黑,你找到他了吗……喔!!」
 
煤球眼欣喜地一瞪,纯爱之魂丢下抹布,一蹿一纵扑了过来,「小喵!小喵你终于回来了!有没有事?」
 
它自顾自围着苏晋江,扯手扯脚忙前忙后查看一通,然后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个粉红色糖果形手机:「大黑你快回来,小喵平安无事到家了。」
 
苏晋江对这个状况有点懵。大黑,二黑,小喵……自己的位置居然排到了纯爱之魂的后面!真是岂有此理!不对不对,这好像不是重点。
 
“你到这个世界多久了?”苏晋江想这么问,但出口的仍是一声长长的“喵嗷”。
 
纯爱之魂困惑地闪了闪煤球眼,「小喵你想说什么?你为什么还不变成人?」
 
苏晋江又用一声急躁的“喵嗷”回答了它——我不懂怎么变成人啊!
 
屁股突然被谁轻轻顶了一下,接着又是一下。苏晋江回过头,看见一只体态滚圆但一脸严肃的小黑狗,正耸动着鼻尖嗅他的屁股。小黑狗穿着黑色四脚连帽衫,后背印着一只甜甜圈。
 
「大黑,出大事了。」纯爱之魂很紧张,「小喵他好像痴呆了!」
 
小黑狗点点头,把一只爪子伸到苏晋江的肚皮下面。苏晋江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身体就突然悬到了半空中,尉檀的脸出现在他上方。
 
尉檀把苏晋江抱到沙发上,很不客气地强行把他掰成了仰面朝天的姿势,扯开他的后腿。苏晋江苏晋江气得喵嗷大叫:注意你的身份!这不是受应该对攻做出来的事情!
 
“他身上的麝香味也没了。”尉檀低声说,“难怪我一直都找不到他。”
 
「真的欸。」纯爱之魂也凑上来闻了闻苏晋江的肚子,「难道他不是我们家的小喵,只是一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普通猫咪?」
 
“喵嗷!”苏晋江伸出爪子,够到纯爱之魂的糖果形手机,在短信界面上打出一行字:【救我,我不记得怎么变回人了!】
 
第62章
 
看了一眼屏幕,尉檀和纯爱之魂忽然都不说话了,彼此古怪地对视,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喵呜?”苏晋江疑惑地叫了一声。你们在交流什么?也跟我说说啊!
 
「看来他没有事?」纯爱之魂语气试探地问尉檀。
 
“我想是的。”尉檀站了起来,“你再照看一下店,我带他去楼上洗个澡。”
 
「噢噢噢,洗澡好洗澡好,去吧去吧。」纯爱之魂频频点头,煤球眼愉悦又猥琐地眯了起来。
 
苏晋江左看右看,满心不爽。这两个家伙之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默契、这么心有灵犀了?相比之下,苏晋江倒好像变成了一个什么也不了解的局外人。
 
店门被轻轻叩了几下。一个鼻尖红通通、长了一对小兔牙的白绒衣少女趴在玻璃上,怯声怯气地问:“大黑哥哥,你们今天什么时候开始营业呀?我现在能取蛋糕吗?”说话时,她的目光直勾勾望着尉檀的脸,像一只兔子看着心爱的胡萝卜。
 
尉檀为她开了门,从烘焙房里抱出一个粉红色的大盒子。盒子上半部分透明,看得见里面胡萝卜形状的奶油蛋糕。
 
“是这个吗?”尉檀温和地问。
 
“嗯!”少女开心地把取货小票放进尉檀手里。戴着手套的指头碰到了尉檀的掌心,她的脸也变得跟鼻尖一样红。
 
尉檀用一条缎带把盒子系好,又拿了一套放餐具和蜡烛的小提袋,一并交给兔少女。
 
纯爱之魂叽叽咕咕偷笑,对苏晋江耳语:「大黑的暗恋者们每天都来买蛋糕,其实是想见大黑一面哦~」
 
“毛?”苏晋江说。其实他想说的是“们”,但猫嘴只能发出“毛”的声音。
 
纯爱之魂听懂了,非常肯定地点头,「你没听错,是暗恋者『们』。我们家大黑天生就有吸粉体质!」它说得一脸自豪。
 
尉檀把兔少女送出了店,摘下“暂停营业”的牌子,顺便清理了一下门前踏脚垫上的薄雪。
 
他身上还是先前那件背后印有甜甜圈的黑色连帽衫,但随着他恢复成人形,原本穿在狗狗后脚上的两条短裤腿变成了一条修身长裤。看样子,这个世界里的衣物会随着主人体形的改变而变化。
 
甜甜圈图案放在尉檀身上略显违和,但看久了就感觉意外的协调。那只甜甜圈带着一个大大的笑容,刚好跟尉檀少有表情的脸相映成趣,冷萌冷萌的。
 
那块“暂停营业”的牌子刚一摘掉,店里立即神奇地排起了一支长队,从柜台一直延伸到门口。苏晋江对这样的排队速度叹为观止,他几乎都没看清楚这些人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又要开始忙噜!」纯爱之魂幸福地叹了口气,异常麻利地扎起一条粉红围裙,旋风似地在柜台前后张罗,「有预定的顾客请把小票放在这边!没有预定的顾客请到这边点单!」
 
队伍里有很多熟客,看见团在沙发上的苏晋江,都探过头来微笑着打招呼。
 
“哎呀,小喵终于回来了!”
 
“回来就好。大新年的,闹什么离家出走呀。”
 
“为了找你,大黑这两天连店都不管了呢。”
 
尉檀把苏晋江抱在臂弯里抚摸,替他向众人解释:“他刚刚跟我说,他不是离家出走,是跑得太远迷路了。”
 
尉檀的掌心柔软干燥,苏晋江的头和后背被摸得暖洋洋的,喉咙里忍不住舒服地咕噜咕噜起来。
 
“小喵又高兴起来了!”队伍发出善意的笑声。附近的一位年轻女顾客弯了腰,指尖点一下苏晋江的鼻头,“别再抑郁了。看不见你的真人造型,蛋糕的味道都不对了。”
 
苏晋江突然脑筋一转,开始思考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很明显,在这家店里,尉檀是烘焙师,纯爱之魂是服务生。那自己……是干什么的?
 
从“真人造型”这样的描述,他产生了一种很不好的联想。
 
「大黑,快去给他洗个澡压压惊,然后继续出来摆造型啦!」纯爱之魂说话了,眼神很荡漾。
 
尉檀抱着苏晋江转身上楼。苏晋江的视线从沙发旁边掠过,看见旋转三角书架上摆着几大本写真集。封面上的苏晋江或人或猫,就坐在这架沙发上,手或爪子里拿着不同口味的糕点,眼神飘忽魅惑。毕竟是上一个世界里当过明星的人,镜头感十足。
 
假如脸部可以导入表情包,苏晋江觉得自己的脸现在应该是一个“( ̄□ ̄||)”。你……你们这两个魂淡……竟敢把我当平面模特来用!
 
跟许多街边小店一样,一楼是店面,二楼是住人的地方。三居室收拾得干净整洁,延续了店面的“清新萌”装修风格,简约舒适。
 
苏晋江一眼看见,朝南的飘窗上摆着一张宠物小软床,印着猫头的毛毯叠成随意的样子。他突然很想习惯性地躺上去晒太阳,就似乎他经常这么做。
 
室内很暖和。尉檀调节好水温,在淋浴间的地上铺了一张防水防滑软垫,把苏晋江放在上面,剥光他的衣服。苏晋江很不情愿,但一点反抗的馀地都没有,体形相差太悬殊了。
 
温热的水柱透过花洒冲在身上,在地面汇聚成一滩流动的水泊。苏晋江低头看着水泊的反光,忽地生出怯意。虽然他的本体是人,但也具有猫咪怕水的天性。尉檀作为人类的庞然体形也对他产生了巨大的压迫感,让他感到自己弱小而无助。
 
苏晋江本能地抬头回望尉檀,嘴里“喵哇喵哇”叫着,不安地表达自己的恐惧。
 
尉檀马上关小了水流,抿紧嘴唇思索一下,把花洒放在地上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苏晋江听见塑料器物与地面摩擦的“刮刮”声。变成小黑狗的尉檀走了进来,用脑袋顶着一瓶沐浴液。现在他的体积与苏晋江相当,压迫感全无。
 
尉檀把瓶子顶到墙角处,利用两面墙的夹角固定牢,转过身用屁股挤压塞盖。
 
“噗叽”一声,一团带着柑橘和薄荷香味的沐浴液射在了尉檀身上。尉檀急忙跑向苏晋江,扭动屁股把沐浴液蹭到对方的皮毛上,又用爪子细细揉搓出泡沫。他爪底的肉垫柔软而有弹性,自带按摩效果。
 
需要说明的是,在做这些事的过程中,尉檀始终一脸严肃,完全不去想自己的动作在别人看来是怎样一种效果。他一直都是这样一个心无旁骛的人,做一件事的时候,眼里心里就只有这一个目标,其它的一切都仿佛不存在。
 
苏晋江却看得囧囧无言。这……这可以算是一本正经的卖萌吗?
 
把苏晋江揉搓得满身泡沫之后,尉檀咬起了地上的花洒,抬起爪子往怀里勾了勾。
 
苏晋江会意,慢慢靠了过去,卧在防滑垫上,让水流冲洗自己的皮毛。不知是不是尉檀的卖萌起了作用,苏晋江发觉,自己对水的恐惧已经消失了大半,甚至还舒服得想要喵喵叫几声。
 
冲洗干净皮毛上的泡沫,尉檀又不放心地把苏晋江全身都嗅了一遍,确认没有沐浴液残留,这才全身湿漉漉地跑了出去。他再次返回时已是人形,手里拿着一条颜色鲜艳的吸水毯,把苏晋江包起来擦干。
 
苏晋江顺从地配合,一边抬头注视着尉檀。尉檀还没顾上穿衣服,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擦。饱含雾气的水珠在黑色的发梢凝结又滚落,历历淌过低垂的长睫,白皙的脸颊,泛着水光的薄唇。他的五官在水气里愈发鲜明,说不出的生动。苏晋江闭上眼睛又睁开。在猫的表达方式里,这是温柔的示爱。他“喵呜”着低低叫了一声,伸长脖子,把自己的猫嘴贴在了尉檀的唇角。
 
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苏晋江猛地感到身体失去了平衡。膝盖和手腕一痛,像是硌到了坚硬的物体。他发觉自己的视角改变了:原本空旷宽敞的淋浴间突然变得狭小拥挤,似乎四壁在一瞬间收缩,天花板也降低了。
 
“你……你压到我了。”身下有个声音吃力地说。
 
第63章
 
突然有个声音从楼底传来:「你们怎么这么久?我要上来看看咯!」
 
苏晋江大囧,赶紧翻身起来想拉上帘子。但还是迟了一步,只见一个黑团一蹿一蹦进了门,接着发出一声惊呼:「呜喔——!」
 
与其说是惊呼,不如说是亢奋的欢叫。纯爱之魂象征性地举起手爪捂住煤球眼,其实那几根牙签似的细指头根本什么也挡不住。
 
「你们两个,怎么可以这样!」使劲吸了吸快要滴答到地上的鼻血,纯爱之魂努力维持着自己一贯端庄高洁的形象,「居然背着我玩浴室play,实在太过分了!」
 
说好的“三个团子”呢!说好的三、温、暖呢!
 
尉檀沉默地坐起身,看看全场唯一的一条毯子已经被苏晋江围在腰里了,便扶着墙慢悠悠站了起来,动作很随意。
 
虽然在第二个古风玄幻世界里,尉檀经常以自由奔放的形象示人,但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距离和角度。纯爱之魂简直快要昏倒了,鼻血如同开闸放水,从揸开的细指头之间飞流直下。
 
可惜还没看够,一条毯子兜头罩下,它被苏晋江捉到了手里,捏着往卧室走。
 
「啊——放开我——我还要看——」凄厉的哭喊响彻房间,最后苏晋江不得不把一整团毯子都塞进了那张大嘴里,才终结掉这人神共愤的声音。
 
苏晋江关上卧室门。纯爱之魂鼓着包子脸飙起宽面条泪,悲愤的煤球眼传达着抗议:你这是恩将仇报!
 
苏晋江鄙视它:“你不是号称阅纯爱文无数吗,就这点出息?”
 
「呜呜!」纯爱之魂抻长了圆身体,双爪交替把毯子从嘴里一点一点扯出来,拿过纸巾盒擦鼻血。
 
「不是我没出息,是大黑,啊不是,你CP的身材太火辣。穿着衣服那么显瘦,谁想到一脱那么有料。啧啧,我魂宝在纯爱界工作了这么多年,就没受过这么强的视觉刺激。」它一边yy,一边还不忘打击报复苏晋江,「平心而论你的身材也是一流的,但跟你CP一比,甩出去十条街都不止。你CP当一个受真是可惜了。」
 
苏晋江没顾上理会它凶残的喋喋不休。他注意到,它对尉檀的称呼改变了。
 
“你刚才不是一直都叫他‘大黑大黑’的吗,怎么突然改口了?”
 
「因为那个时候我还不能确定,你到底是哪一个你呀。」纯爱之魂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我们虽然是一起进的漩涡门,但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并不一样。我比你先到一年左右,当时的你还是从前那个苏喵,不认识我。」
 
原来是这样。苏晋江暗忖,也许每一次纯爱之魂跟自己进入一个世界的时间都不完全一致,只是有些间隔很短,不易觉察而已。
 
纯爱之魂捧住大脸,煤球眼里闪动着幸福的莹光,「从前的你除了不认识我之外,跟现在的你一模一样。嘴上说着看不惯我全身黑不溜秋的样子,其实却对我很温柔,把我捡回里家养。
 
你喜欢烘焙,梦想着开一家蛋糕店。但你又很懒,不想干活。所以我和大黑-邦着你开了这家店,实现你的梦想。我和大黑负责干活,你负责出卖色相招揽生意。店名是我想出来的,三个团子窝,三个萌团子的小窝!」
 
纯爱之魂张开两只细爪,皮球似地嘚嘚嘚弹跳几下,粉红花边小围裙快乐地上下翻飞。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它又沉静下来。
 
「这一年我们过得很好,可是一个星期以前,你突然抑郁了,说你总是做噩梦,梦见自己给大家带来坏运气。你还说你要离家出走,不想拖累我们。
 
我和大黑都很紧张,蛋糕也不做了,关了店守着你。我们越是这样,你就越抑郁。结果两天前的傍晚,你趁我和大黑刚刚开店营业的时候,跳窗逃跑了。」
 
“然后再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是现在这个我了。”苏晋江点点头。以前的自己会突然抑郁,没准是被现在的自己影响到了情绪。
 
“尉檀也知道我已经变了么?”苏晋江回想起尉檀与纯爱之魂交换的那个眼神。
 
「肯定的。」纯爱之魂十分有把握,「因为啊,生活在这个世界里的人是不可能忘记怎么变身的,就像不可能忘记怎么呼吸一样。你会说出那样的话,就说明你原本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苏晋江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对,“可尉檀应该不知道你也知道这些才对,为什么他会跟你眉来眼去的?难道你们交流过?”
 
「当然不能交流呀。但是一起互动得久了,双方的默契度就会刷上去哒。——哦嚯!莫非你和他之间的默契度很低?」煤球眼又猥琐地眯了。
 
苏晋江嗯嗯敷衍过去,心里暗自恼火。靠,这叫什么事啊,我也要开始刷默契度!
 
「我好像听到大黑在叫我。」纯爱之魂眼神一凝,掀开窗帘看看楼下,「哇,客人都排到店外面了。大黑一个人忙不过来,我们也赶快下去工作吧。」
 
它蹦跶到衣柜前,豪迈地甩开柜门:「来,挑一套你今天的工作服!」
 
苏晋江随即看到了满满一柜子各种风格的制服,甚至还有……猫耳女仆装。
 
你们开的到底是烘焙店还是夜店啊?!
 
「知道我们烘焙店的生意为什么火爆吗?除了大黑的手艺和我的服务,你也是有一点点功劳的。」纯爱之魂得意地叉腰凸肚,小围裙精神抖擞簌簌飞舞。
 
“你说哪套就哪套吧。”苏晋江懂得一句话,强猫不压地头团。
 
「真的?」纯爱之魂双眼大亮,兴奋得直搓爪,「噢噢噢,这么听话的小喵,我喜我喜!」
 
它扯出一套白色王子款晚礼服,「就这套吧。我特意给你定做的,你一直拒穿。」
 
“……”苏晋江看着礼服上的蕾丝,已经不想对纯爱之魂的品位发表什么意见了。
 
“算了,你喜欢就行。”他接过衣服,脑中闪过报纸启事中的一个词:你的家人。
 
比起这四个字,穿个奇装异服、丢个人现个眼什么的,真的不算太重要。
 
纯爱之魂像是被他的举动和这句话打动了,愣了半晌,突然忸怩地跳到苏晋江肩头,贴近他的耳朵。
 
「偷偷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哦。上一次在初始化空间里,我说我没哭,对你死啊死啊的已经习惯了。其实那是骗你的,我悄悄哭过了。」
 
苏晋江感觉到肩头的黑团子微微颤抖了一下,有热乎乎的液体落到自己皮肤上,又听到吭哧吭哧擤鼻涕的声音,地上转眼多出两个纸巾团。
 
「人家是个很脆弱的魂宝宝。」声音呜呜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我经常告诉自己,要把你和大黑当成工作来对待。可是没有用,我还是好喜欢好喜欢你们。假如最后真的BE了,再也见不到你们……我都不敢想。」吭哧吭哧声再起,又有两个纸巾团飞到地上。
 
“不哭,不哭。”苏晋江用手指轻戳它,也不知戳到的究竟是屁股还是脑门,它全身各处长得都一样圆。
 
“你不是说过,我的力量在觉醒吗?虽然你八成是在湖绿,但我也有同样的感觉。我想,要是我够努力又够幸运的话,也许有一天能保护你们,创造一个happy ending。不过先说好,这不是保证,只是我的目标。”
 
纯爱之魂呆了呆,随即又要飙宽面条泪。一摸纸巾盒里却空了,情急之下撩起粉红小围裙。
 
苏晋江拆开一盒新纸巾递过去,“把你的鼻涕眼泪全给我收拾干净。要是有一滴留在我身上,我就解雇你。”
 
几分钟后,一身白色礼服的王子坐在烘焙店明亮的玻璃幕前,侧身支颐,对着一块蛋糕作思考人生状。修长手指仿若无意滑到衬衫领口,浑身散发著名为“性感”的气场。
 
烘焙店的顾客队伍立刻像贪吃蛇一样呼呼啦啦疯长,“小喵~小喵~”的喊声不断。
 
苏晋江回眸一笑,又转头看向纯爱之魂,用眼神问:你高兴了?
 
纯爱之魂没回答,柜台里的小围裙飞舞得更起劲了。
 
工作间里的尉檀投来一瞥,嘴角似乎微微一扬。苏晋江好像听见他在说:孩子气。
 
灯光燠暖夜色温柔,鼻端萦绕着蛋糕的香气。看着墙壁上的三只满脸幸福的手绘团子,苏晋江想,自己此刻的表情应该和它们一样。
 
第64章
 
搔首弄姿得差不多了,苏晋江内心的小灵魂无比惬意地伸个懒腰,发现自己居然很享受出卖色相的感觉。
 
——啊呸呸呸!一不小心就被某个猥琐黑团洗脑了。什么出卖色相,是合理化利用形象资源为顾客提供视觉及心灵层面上的调护和保养服务。简而言之,就是“赏心悦目”。
 
漂亮的人都对他人的欣赏极其敏锐,苏晋江也不例外。完全用不着移动视线,他只需要保持着优雅的微笑,在灯光下坐成一尊充满艺术气息的雕塑,就能把周遭空气里弥漫的粉红泡泡全部打捞干净。
 
柜台前点单的声音不绝于耳:
 
“请给我拿一份小喵在吃的那种蛋糕!”
 
“我也要我也要!”
 
“我要两份,一份在这里吃,一份打包带走!”
 
“是不是应该限购啊?每人只能买一块,不然我们这些排在后面的人怎么办!”
 
纯爱之魂的小细嗓子夹在这些声音当中:「不要急不要急,黑宝保证每个人都有份!——大黑!再出一箱蛋糕!」
 
这样的反响让苏晋江很受用,决定再稍微升级一下广告档次。男人光有优雅还是远远不够滴。王子一样的优雅加上猫一样的慵懒,才真正称得上贵族式的性感气质。
 
于是他万分随意地靠向沙发背,掩口打了一个浅浅的呵欠,却突然感觉不对。为什么啃到了一嘴毛?
 
定睛一看,眼前举着的不是手,而是一只毛茸茸的爪。
 
这一瞬间,苏晋江的内心和大脑是像白矮星一样坍缩的。喵的,在他毫无自觉的情况下,竟然又变成了猫!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那一套白礼服随着他的身量缩小成了四脚样式,原本只是点缀在袖口边缘、并不十分显眼的蕾丝装饰一下子占据了主导地位,层层叠叠把苏晋江包围起来。他成了一只全身被各色蕾丝缎带小珍珠花样缠绕的猫咪,括弧,雄性。
 
苏晋江的内心和大脑坍缩成了黑洞。
 
怪不得这套衣服是以人类套装的形态挂在衣柜里的。要是他早知道变成猫服以后是这么个效果,打死他也不会穿。
 
围观群众们一点也不了解苏晋江此时的心情,手机镜头从四面八方对准了他:“啊啊啊!小喵又用反差萌来秒杀我们了!”
 
“一言不合就卖萌真是可耻啊!”
 
“天辣,蕾丝和小喵居然意外的相衬!”
 
“嗷嗷嗷我好想看小喵人形态被蕾丝捆绑的样子!”
 
苏晋江的大脑里同时运行着如下几个想法:
 
1.立刻落荒而逃,这副样子被人围观拍照实在太耻了;
 
2.去亲一下尉檀,看看能不能再次变回人形;
 
3.思考一下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事触发了变猫技能;
 
4.把纯爱之魂塞进正在工作的烤箱里。
 
稍作思考,他毅然选择了第1项。最后一项也是一定要做的,但是来日方长,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众目睽睽之下,沙发上的白猫一跃而起,拖着满身蕾丝缎带小珍珠,一溜烟钻进了烘焙间。
 
烘焙间一半是玻璃幕,一半被流理台遮挡。苏晋江就躲在台子下,仰面朝天四爪并用,奋力拉扯掉身上的累累赘赘的零碎。
 
纯爱之魂的脸贴在玻璃上,心疼得直叫:「慢点扯慢点扯!别那么暴力,这身衣服很贵的!」
 
叫归叫,它没敢追进烘焙间里来,因为苏晋江心里“敢过来就把你塞进烤箱”的意图已经在眼神中暴露无遗。纯爱之魂是个魂,被烤了也只是受点皮肉之苦,不会有性命之虞,因此苏晋江是真能做出这种事情来的。
 
“我来吧。”尉檀给烤箱定好时间,有片刻空闲,摘掉手套施施然在苏晋江旁边蹲下,替他解开那些乱成一团的缎带。
 
对方安静的目光居高临下,但苏晋江已不再感觉压迫。不管外界怎么改变,尉檀总是尉檀。
 
“喵嗷。”苏晋江叫了一声,高高扬起ω型的猫嘴。亲我一下亲我一下嘛,帮我变回人形。
 
“变形的方法,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尉檀耐心地解释道,“你刚才在沙发上,应该是想到了什么跟猫有关的事。”
 
苏晋江回忆了一下,好像是这样的。就在他下意识地想了“王子一样的优雅加上猫一样的慵懒”之后,突然变成了猫。
 
“转换形态是靠意识来完成的,包括你下意识的想法。”尉檀一边说一边抬起他的猫爪,把礼服袖子从他的前腿褪下,又开始解一串缀着小珍珠花的蕾丝结,“起初一段时间,你可能会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突然变形。等以后习惯了,就会控制自如。”
 
“咪哦。”苏晋江表示听懂了。这么说来,浴室里他会变回人形,是由于他在亲吻尉檀时下意识地把自己想成了人类的形态。那么现在……
 
我要变人。我要变人。我要变人。
 
苏晋江默默将以上句子在脑中重复了数遍,然并卵。猫爪依然是猫爪,掌心粉嫩嫩的肉垫在向他耀武扬威。
 
“喵嗷!!”苏晋江烦躁起来,拉起飞机耳,尾巴甩得啪啪响。形态似乎不仅仅会让体型发生改变,也会对情绪产生影响。猫形态的他也像猫一样,很容易闹脾气。
 
“慢慢来。太刻意地去想,反而没有用。”尉檀的唇动了动,又抿住了。“……你会发现的。”
 
苏晋江感到,尉檀语句之间的停顿里隐藏了一些内容。但尉檀并没说下去,只把手按在他头顶,抚慰地轻轻压了压。
 
身为猫咪的习性忽然发作,苏晋江不假思索立起了两条前腿,无比自然而顺溜地用脑门蹭了尉檀的掌心,然后僵住了。
 
这……这是向对方谄媚的意思吗?!
 
不不不。苏晋江立即将之否决。这是在自己的所有物上留下气味,标明所有权。
 
烤箱里渐渐散发出蛋羹与蜂蜜混合的甜香味,把苏晋江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都说猫的情绪瞬息万变捉摸不透,果然不错。好奇和愉悦一瞬间占了上风,把其它的念头都暂时挤到了旁边。
 
苏晋江瞪大眼睛看着烤箱里正在变得嫩黄欲滴的蛋糕,产生了咬上一口的冲动。坐在沙发上他光顾着摆pose当活体广告了,那块作为道具的蛋糕并没有真正入口品尝。这么明媚的味道,光是闻一闻就会让心情愉快到飞起。
 
“别急,就快好了。”尉檀看看定时器,站起身戴上手套。
 
苏晋江跳上桌子趴下,满意地揣起手,看着尉檀忙碌。
 
当他还是总裁的时候,苏晋江就对烹饪充满了兴趣。但这种兴趣仅限于叶公好龙。坐在米其林餐厅里跟大厨侃侃而谈可以,要是真让他花一两个小时面对炊具和食材,他就脚底抹橄榄油溜之乎也。
 
尉檀却不一样,从厅堂到厨房无所不能。他能轻而易举复制出只尝过一次的菜,还原度百分百,还能在此基础上进行改进,制作成更加适合苏晋江的口味。现在他又学会了烘焙,手艺还是这样无可挑剔。
 
有神兽如此,夫复何求。
 
定时器响,尉檀把烤盘慢慢托出来。甜香味更加浓郁地溢满整个烘焙间,苏晋江舔了舔嘴,兴致勃勃等待。一个有些莫名的念头倏地闯入脑海:要是把尉檀和蛋糕一起吃掉,不知道哪一个味道更好?
 
这个想法一产生,就出现了奇妙的效果:苏晋江发现,自己变回了人形。
 
愣了一下下,苏晋江马上大喜过望。他无师自通地发现了一种恢复人形的快捷方法:对着尉檀yy一些不可言说的场面。在这些场面之中他自然会把自己想成人类形态,也就可以变身了。
 
太便捷了有木有!
 
苏晋江为自己的机智鼓掌。喵呜,我简直就是个天才!
 
第65章
 
一直过了午夜,烘焙店才打烊。
 
送走了今天的最后一位顾客,纯爱之魂开始收拾盘子。
 
苏晋江意外地发现,这个猥琐的黑球居然是个做家务的好手:高高摞起的盘子呈S形颤颤巍巍直达天花板,纯爱之魂把它们顶在头上跑得飞快,粉红小围裙迎风招展,竟一个盘子都没掉落,全部顺顺当当进了洗碗机。
 
尉檀在准备chiffon蛋糕要用的材料,手工把蛋白与蛋黄分离,加糖用打蛋器搅拌黏稠。
 
两边各忙各的,苏晋江想帮忙,均惨遭嫌弃,理由是他的手太笨,总是打碎盘子打发蛋黄。
 
无聊呆坐半晌,苏晋江看着窗外,突然决定出去跑跑。
 
据纯爱之魂说,苏喵的生活习惯是这样的:白天一整天在家里呼呼大睡,傍晚时分起床,在店里懒洋洋当一会儿活体广告。等到了夜里,就跟打了鸡血似的睡不着觉,跑出去满大街闲逛,清晨时分逆着上班狗们的潮流慢悠悠走回家。
 
总而言之,就是一种气死上班狗的生活方式。
 
苏晋江听得眼睛一亮。当一只夜行动物应该很有趣,会发现一些白天注意不到的细节也说不定。
 
于是在收拾完了店面之后,苏晋江表示想要外出游荡。纯爱之魂要跟着,苏晋江拒绝了,说想独处。
 
他出门时,纯爱之魂不放心地在身后叮嘱:“天亮就回来呀!别再让我们担心了。”
 
尉檀站在门口没有说话,眼神里也流露出了同样的内容。
 
“好的。我就随便逛逛,保证不会离家出走。”苏晋江再三让他们放心。
 
尉檀抱着纯爱之魂回到了店里。“三个团子窝”的霓虹招牌熄灭了,窗口里留了一盏暖黄色的壁灯,像一只柔和的眼睛,凝睇着店标上那三个满脸幸福的手绘团子。
 
苏晋江站在一堵矮墙下,想象着自己是一只猫。接着身形一纵,悄然跃上了墙头。再次落地的时候,他果然已经是一只猫了。
 
夜空飘着雨雪,却仍旧挂着一轮莹润的圆月。在一个魔幻世界里,这也不足为怪。
 
雨雪降落的轨迹被月光镀上淡淡的金色,凌空闪闪而逝。苏晋江抖了抖毛,在雨雪中轻盈地小跑起来,漫无目的又悠然自得地四下观望,仿佛一个微服私访的国王在视察自己的领土。
 
为什么会有这种国王般的感觉?他说不清楚,却只是无端觉得,这个世界的一切细节都令他产生熟悉的亲切感。
 
就好像很久以前,这些事物就存在于他心底。现实中的杂质都在这里被过滤掉了,净化成一个莹洁通透的梦。
 
根据经验,初到一个世界时是最安全的(第四个奇葩世界除外)。他想寻找出这份熟悉感的来源——直觉告诉他,这很重要。
 
由于雨雪,大街上的行人不多,只有轻轨车站还很热闹。苏晋江驻足四顾,一猫腰跳上了站台里的候车长椅。
 
夜已深,站台里赶着上班的乘客却并不少。他们大多跟苏晋江一样是夜行性动物,工作时间也都在夜里。
 
一列轻轨公交车摇着铃铛进站,吐出一群大大小小的人类和动物乘客,又径自驶离。那些动物都属于体型比人类小的物种,大约是为了节省车厢内的空间。
 
进到站台里之后,一些动物变成了人形,急匆匆往外走去。另一些站到了不同的屏蔽门前,等待换乘支线。
 
一个西装楚楚的严肃男人坐到了苏晋江身旁,把公文包放在腿上,认真地修改一份文件。苏晋江偷瞄一眼,是一份律师函草稿。
 
少顷一辆轻轨进了站,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协管员站在屏蔽门前拿着扩音器喊:“夜班高峰期人多拥挤,体型小的乘客请主动变形,谢谢合作!”
 
严肃男人抬头看了看,收起文件,从容不迫向已经满员的车厢走去,脚步越来越快,大有冲刺之势。两旁的乘客纷纷躲闪,自发为他让开一条通道。
 
苏晋江默默猜想着他的物种。长相如此威猛,气场如此彪悍,孤高冷傲又不苟言笑,夜行习性,会不会是狼?
 
说时迟那时快,严肃男人在车门关闭前的一瞬间纵身跃入,身姿矫健如飞。下一秒,他就被车厢里汹涌反弹的人潮挤到了已经闭合的车门上,扭曲变形但严肃依旧的大脸紧贴玻璃,变成了一只哈士奇。
 
载着哈士奇的公交车离开了站台。苏晋江感觉,自己的面部又有了一种往“( ̄□ ̄||)”发展的趋势。
 
二哈当律师?这这……真的靠谱么?
 
苏晋江不由暗自替委托人们捏了一把汗。
 
轻轨来了一趟又一趟。天光像一杯加了牛奶的咖啡,渐渐由浓黑的夜色转成乳白的晨曦。苏晋江始终蹲在长椅上,眼前如灯箱广告般转过一幕幕画面:
 
他顶着睡眠不足的黑眼圈一边打领带一边走出住宅小区,看见在外游荡了一夜正要回家睡觉的猫咪,愉快地开起了脑洞:猫是城市真正的管理者,他们会在夜间变成人四处巡察;
 
他手拉吊环站在早高峰的地铁中,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又愉快地开起了脑洞:每一个苦逼的上班族都是一种动物,那些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真的会在车厢里被挤成狗;
 
他坐在公司的电脑前处理无穷无尽无穷无尽的财务报表,从数字中抬头望向窗外的瞬间,再一次愉快地开起了脑洞:他在这个城市里经营一家手工烘焙作坊,手下有勤恳可靠的员工打理一切,他自己什么也不用干,只需要在橱窗前摆出各种HLL的pose就会有大批大批顾客蜂拥而至……
 
对了,还有尉檀。他可能是他最大的一个脑洞,凝结了他对于爱人的全部理想:君子无爵而贵,无禄而富,不言而信,不怒而威,穷处而荣,独居而乐。
 
曾几何时,当他还不是苏晋江的时候,就是靠一个一个小小的脑洞活着的。它们是一触即碎的泡泡,却比真实的人生拥有更加绚丽色彩。
 
他还记得,他曾经把这些一闪而过的脑洞讲给一个人听,换来了对方的讽刺:“都是社会人了,还总是有这些不着边际的幼稚想法,真是孩子气。”
 
苏晋江努力回想那个人的脸,怎么想都是模模糊糊的一片,像雾霾浓重的天气。
 
同样是“孩子气”三个字,这个人的语气和尉檀却是截然不同的。尉檀每次这样说的时候,眉宇间都带着淡淡包容和宠溺,没有一丝一毫嘲弄之色。
 
总有一天你会找到这样一个人。他会一直安静地守在你身旁,包容你所有自以为有趣但其实只是孩子气的幻想。
 
苏晋江抖了抖尾巴,仰头45度角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莫名有点小忧伤。
 
这个世界是我的脑洞创造出来的吗?那我又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传说基督教里有一个叫做limbo的地方,是地狱的边境,生与死的过渡地带。好人和未受洗儿童的灵魂会来到这里,在这里徘徊。
 
苏晋江忍不住又开了一个脑洞:也许最初的自己——那个喜欢开脑洞的年轻人,已经在现实中死掉,或者是快要死了。这个快穿系统是他自己为自己创造的limbo,将他的灵魂困在其中。
 
如果他成功拯救了自己,或许就能从地狱边境逃出生天,回到现实人间。但如果失败了……大概就会真的堕入地狱吧。
 
清晨的车站比夜间更拥挤。苏晋江不想再待在这里阻碍交通,伸个懒腰跳到路边舔爪洗脸,准备回家。他答应过尉檀和纯爱之魂天一亮就回去,不能让他们担心。
 
忽然,仿佛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水面,苏晋江的心敏锐地捕获到了某种异常因素。似乎有谁在注视着他。但那种目光并没有凶险的感觉,反而暗藏了关切。
 
苏晋江转过头寻觅,在街心花园的人行道前面瞥见一抹明亮的黄色。它躲在一棵树后,露出半个方方正正的脑袋。
 
那是……一个海绵宝宝?!
 
苏晋江揉揉眼睛细看,的确没有错。看上去不像是穿着布偶服假扮的那种,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海绵宝宝。
 
苏晋江想也没想,跳起来就直追过去。那个方脑袋却一瞬间就闪到树后,不见了踪迹。
 
苏晋江知道,自己见过这个家伙。那是在第二个玄幻武侠的世界里,有个来路不明作用不明的神仙,在关键时刻给过他提示——虽然最后还是没有卵用。
 
那个神仙当时就说过,他可以随意变成各种形态,还说可以变一个海绵宝宝,来安抚他频临崩溃的心灵。
 
这个喜欢海绵宝宝的家伙,现在又一次出现了。
 
第66章
 
围着街心公园转了几圈,没有再看到对方的身影。
 
苏晋江满腹猫疑蹲坐下来,拉起飞机耳,尾巴在空中画着圈。
 
那家伙为什么也在这个世界里?想干什么?
 
对方身上并未透出任何危险的信号,问题应该不大。苏晋江有一种没来由的把握,到了该出现的时候,那家伙必定还会再次现身。
 
一阵食物的香味飘到鼻端,苏晋江赫然发现,自己置身之处是一爿露天早餐座。
 
此时早餐座已经开张了,路旁竖起一块块镶着花边的小黑板,用荧光笔写着“今日特别推荐套餐组合”。刚下夜班的人们三三两两坐在白色桌椅前,披着奶油色薄纱似的晨光,读报纸看手机,好一派悠闲的生活场景。
 
早餐座的大招牌立在铺子前边,“享受生活”四个歪歪扭扭的圆体字外加一张明黄色的圆形笑脸,像个乐呵呵的太阳。
 
这家早餐店的老板很有趣,专门造了一面涂鸦墙,每天写一句鸡汤语录晒在墙上,路人可以像跟帖一样在墙面空白处涂写下自己的留言。
 
今天的鸡汤语录是这样的:你对生活微笑,生活就会对你微笑。
 
底下已经花花绿绿留了很多涂鸦。反正闲着没事,苏晋江很有耐心地一句一句看。
 
【我收到了满满的正能量。一起微笑面对生活吧: )——路人甲】
 
【宝宝心里苦,但宝宝每天都会努力微笑,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因为宝宝是个苦逼的牙膏推销员。——买牙膏请找我180xxxxxxxx】
 
【喵呜~找不到路的时候就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笑,想一想自己要的是什么~(/≡ ̄ω ̄)/——苏晋江】
 
诶吔?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苏晋江凝眸在那条留言上。没错,那个署名不是苏喵而是苏晋江。“江”字左边的三点水画得很宽,右边的“工”字则比较小,看上去就像是“晋シエ”。
 
苏晋江挥动猫爪在空气里比划一下,回忆自己的书写习惯。他在签名时的确习惯于把江字左右两边分得很开,让水占据多一点的空间。
 
猫爪怔怔停滞在半空。墙面上这个古怪的签名,似乎正是出自他的手笔。
 
这不科学。就算是在魔幻世界里也不科学。
 
摸一摸墙面,水彩还没干透,证明这行字刚被写上去不久。苏晋江回头瞄一眼街心公园。那个家伙把他引到这里来,目的就是为了让他看见这行字么?
 
苏晋江摸摸衣袋,掏出一只猫脑袋形状的手机,把墙上的字拍下来。
 
早餐铺传来的诱人香味,引得苏晋江摇动起粉色的鼻子。把口袋摸了个遍,连一枚硬币也没找到。
 
又吞了吞口水,苏晋江高傲地抬起屁股,迈着猫步转身就走。哼,不稀罕外面的食物。我家烘焙店的早餐肯定更好,是大黑二黑为我特制的甜宠牌喵粮。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苏晋江满怀期待回到三个团子小窝,想象中的嘘寒问暖和甜宠牌喵早餐完全没有出现。
 
纯爱之魂正跷着小细脚躺在沙发上看男性服装杂志,听见声音只是向门口瞟了一眼,说:「大黑,小喵回来噜。」
 
正在给烤箱预热的尉檀连眼睛也不转过来,点了点头:“嗯。”
 
然后,就再也没有人对苏晋江的回归发表任何感想和意见了。
 
苏晋江:“……”默默变回人形,还是没人理他。
 
这就是家人的迎接?突然觉得猫生凄凉是怎么回事?
 
纯爱之魂不知看到了什么,突然爆发出一阵嘎嘎嘎的欢乐笑声。声音像个玩得正high小孩子,有着刺耳的明亮。要不是屡次见识过这家伙猥琐的一面,苏晋江真要误以为它是个天真无邪的儿童。
 
“看到什么了这么开心?”被冷漠对待的苏晋江极力挽尊,主动刷存在感,“你全部的衣服就是一条小围裙,还看什么服装杂志!”
 
「嘘,别出声。」纯爱之魂迅速合起杂志,略显紧张地往尉檀所在的烘焙间看了看,竖起一根细指头挡在大嘴前。「我在看读者的留言!」它的声音低得神秘兮兮的。
 
“矮油?”由于娱乐圈世界里纯爱之魂下线时间太久,苏晋江几乎都忘记了,作者会给这个黑团子传递设定和一部分读者留言。
 
出门也看到留言,回家也看到留言,看来今天的关键词是“留言”。
 
他挤到纯爱之魂身边:“我也看看。”
 
「别让大黑看到喔!这是唯一不能被大黑知道的秘密,不然这个世界就会被关闭啦。」
 
纯爱之魂小心翼翼打开杂志。苏晋江额头忍不住拉下黑线:这本服装杂志只有封面上的模特有正常的服装,内页里的模特全都穿着皇帝的新衣。
 
这个魂果然猥琐。
 
「这是掩护啦,掩护。」纯爱之魂也极力挽尊,「万一大黑跟你一样好奇我为什么看服装杂志会笑出来,我就可以说,是因为看这些图片高兴哇~其实我真正在看的是这个。」
 
小细爪从两页辣眼睛的大彩图中间拉出一张薄纸,「你快看,看完了我还要吞回肚子里。」
 
第一条留言就让苏晋江爽到了:
 
【№1.认证一下,尉檀檀是男神,纯爱之魂是个可魂儿,都是苏喵喵的!】
 
苏晋江无比受用地叹口气,突然发现自己的两只手在往脸部趋近,急忙制止住这种趋势。跟纯爱之魂待久了,一不小心就想学着它的样子捧住大脸。
 
「我刚才就是看到了这个所以高兴哒。」纯爱之魂笑得煤球眼都看不见了,整个脸上只剩下一张横贯左右的大嘴。
 
「我是一个可魂儿!噢噢噢,魂宝做梦都会笑醒!」大嘴也不见了,代之以两朵诡异的大红斑。它从小围裙里掏出一张写了几个“正”字的纸条,郑重其事在上面又添了一笔,「收集起来收集起来,魂宝收到的表扬!」
 
苏晋江按住它嘚嘚乱颤的头,继续看下一条。
 
【№2.猫蛋蛋实在是太萌了,圆滚滚毛茸茸!】
 
“这算表扬我么?是不是也该给我写一笔?”
 
纯爱之魂飞快把纸条揣回小围裙里,「想都别想,这说的又不是你,除非你决定改名叫猫蛋蛋。」
 
【№3.纯爱之魂睡觉的时候吧小细爪子搭小攻腰上,现在又闻→_→】
 
纯爱之魂:「……我……我突然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你……」
 
苏晋江:“我听说,这种时候只要微笑就好了。”
 
【№4.……】
 
两个人看得高兴,就连杂志最外层用来当伪装的封皮掉了下去也没觉察。
 
于是当尉檀从烘焙间里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个情景:苏晋江坐在沙发上,一本大开本的XX杂志挡在身前,那本杂志还在可疑地颤抖。——颤抖的原因是某魂在里面打滚,但从尉檀的角度看不到它。
 
一瞬间,尉檀的心情和眼神都是复杂的。
 
苏晋江无意中抬头,发现了站在不远处的尉檀,顿时花容失色,把XX杂志更加严密地挡在身前:“你你你别过来!”
 
尉檀生平第一次领悟,什么叫谜之尴尬。
 
苏晋江也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姿势,只觉得有一百个大写的“5”字排列成整齐的弹幕从头顶飘过。
 
「唔唔!」被捂在杂志下面的纯爱之魂突然跳动起来。苏晋江的内心天人交战,到底是继续捂住它更尴尬,还是把它捉出来更尴尬。
 
尉檀拿好蛋糕模具,默默退回到烘焙间里关上了门,留下沙发上的苏晋江无风也凌乱。
 
纯爱之魂顶开杂志钻出来,看见的是苏晋江严肃而绝望的脸。
 
“我想,我刚刚经历了有生以来最严重的名誉破产。”苏晋江生无可恋,“而且我还没有办法去跟尉檀解释,我到底是在干什么。”
 
纯爱之魂花了一秒钟想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又花了一秒钟为苏晋江崩塌的名誉默哀。
 
「不怕不怕,大黑是个很讲道理的人,不会因此嫌弃你的。」它毫无身为始作俑者的自觉,「有失必有得,我发现了一条信息量很大的留言。这种留言作者本应该捂住的,可能是没捂好,露出来了。你快看看。」
 
它的细爪子指着一行字:【我觉得苏日天对尉的提示可以有很多种啊,比如在他昏迷期间的一些他不应该知道的事情,有意无意透露给尉同学,让尉同学自己怀疑,这个不算犯规吧?
 
作者回复:(内容被作者机智地捂住了)】
 
第67章
 
苏晋江把这条留言反复读了几遍,沉默着思考。
 
「你怎么不说话了?」小细爪在他眼前挥了挥。
 
“我在想,为什么作者要把ta的回复捂住。”
 
「这很好理解嘛。」煤球眼困惑地闪了闪,「作者不能对读者撒谎,所以ta的回复里肯定会说明,这种做法到底犯规还是不犯规。如果ta不捂住的话,就会被我们看到了呀。」
 
“但是你想过吗,不管作者回答到底是什么,对我们来说其实区别不太大。‘犯规’或者‘不犯规’,几率各是五五开,非此即彼。所以我们只需要尝试一次,就知道答案了。只不过,试错了的话就会浪费一条命作为代价。”
 
「那……也许作者就是故意想坑你,让你浪费一条命,也说不定呢。」纯爱之魂怅然望向苏晋江头顶的虚空,「你只剩下五条命,经不起几次试错了。」
 
“如果作者真的是想故意坑我,那确实很恶劣。不过,我想先考虑作者不那么恶劣的情况。”
 
「这个心态好,这个心态好。」纯爱之魂肃然起敬,「作者虐你千百遍,你还相信作者没那么恶劣,你果然是个抖m。」
 
苏晋江迟疑了一下,决定把自己的记忆直言相告,“说出来你也许不信,自从进入这个世界之后,我就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感觉,好像我自己就是作者。这里的东西都太熟悉了,是很久以前就存在于我脑海里的。”
 
「你……是作者?!」纯爱之魂惊得向后微微一仰,「我不想打击你,但你是不是想太多?如果你是作者,干吗要对自己这么狠?这说不通哇!」
 
“有一个很著名的诅咒是这样的:作者如果挖坑不填,就会穿进自己的坑文里。你听说过吗?”
 
「嗯嗯,是有这么一个诅咒没有错。我听说过不少这样的事。」纯爱之魂大力点头,「经常挖坑不填的作者会突然消失,过很长时间才再次出现,从此以后更新得特别勤奋。读者问他们这段时间去了哪里,他们什么也不说。——可是这跟你现在的处境有关系吗?就算作者因为诅咒穿进了自己的文里,也不会这样拼命害死自己呀!」
 
“我想,真相说不定是这样:现实中的我是一个喜欢挖坑的作者,还没填完坑,就突然被某个人给害死了。
 
就在死掉的一瞬间,我中了那个诅咒,灵魂穿进了自己的坑文里。
 
害死我的凶手发现了这件事,就续写了我的那些坑文,通过这种方式继续追杀我,想让我魂飞魄散。但因为我是原作者,所以ta不能完全掌控我在文里的行为,只能设置剧情来害我。
 
我每次穿进来的地方,就是ta开始续写的地方。所以从这里开始,画风就会改变。”
 
「……」纯爱之魂瞪大眼睛呆愣了片晌,「老实说,我还真有点信了。你说的这个穿书梗虽然并不新鲜,但不知道为啥,由你说出来,就令我有一种‘作者已弃疗’的微妙既视感。这种感觉……真的有点像我绑定的那个作者以前的样子!」
 
“以前?”苏晋江抓到了关键词。
 
「是呀。现在的作者和以前不一样,我也有感觉。以前作者开脑洞很勤快,我随时都会收到各种sjb一样的梗。可是现在,ta几乎没有再传过新的脑洞给我了。」
 
纯爱之魂有点小忧伤,「不过那时候我只是想,也许作者在三次元的工作变多了,倒没想过是不是换了作者。」
 
停了一停,它又后知后觉地愤怒起来:「好气哦!如果事情真是你说的那样,那我们一定不能让坏作者得逞!抢了人家的文和设定,还要害死原作者,简直不能更可恶!」
 
“所以我一定要重新回到现实世界,把我的文抢回来。”苏晋江不由自主握起了拳。这些世界都是他辛辛苦苦设定出来的,就算不成熟,也要有一个圆满的结局,怎么能随随便便被别人写成BE。
 
「魂宝坚定地挺你!」纯爱之魂非常义气地鼓了鼓肚子,「要是你真的可以回去,以后可不能再挖坑不填噜,也不能写BE的文喔。我是个很脆弱的魂,经不住虐的。」
 
苏晋江揉揉它的圆脑袋,“好。我家出产的文,绝对不BE。”
 
纯爱之魂一听,煤球眼突然变成了一对荷包蛋,细爪捂住嘴,嗷的一下就飙出了宽面条泪:「骗魂!」
 
苏晋江还没明白自己怎么就骗魂了,就见它一头扎进了他怀里,挥舞着细爪拍打他:「骗魂骗魂!我家作者以前就是经常这么对我说的,好怀念好怀念哦!本来我还是半信半疑的,现在我全信了!」
 
闹了半天苏晋江才搞清楚,它口中的“骗魂”意思等同于“天哪真不敢相信”“我一定是在做梦”“这太好了一定不是真的吧”,诸如此类。
 
“别哭别哭。”苏晋江忙乱地安慰这个情绪化的魂,“一言不合就飙泪,你怎么比猫的情绪变得还快?”
 
「就说了我是个多愁善感的魂啊,很容易被戳中泪点。」圆脑袋抽抽噎噎的,很忧郁地叹气,「我经常觉得,我是一个皮薄汁多的灌汤包,不管走到哪里,都会有那么多凶残的筷子来戳我,让我遍体鳞伤泪如泉涌。」
 
苏晋江继续安慰:“你想多了。你并没有自己形容的那么让人有食欲。”
 
烘焙间的门忽然再度开启,尉檀端了一只托盘出来。
 
托盘里放着一杯牛奶,一块彩虹蛋糕。一看就是刚刚出炉的新鲜蛋糕,烤得酥黄绵软。牛奶杯口撑开着一柄橘色小阳伞,颜色鲜艳欲滴。
 
把托盘摆在苏晋江面前,尉檀蹲身看了看纯爱之魂,揉揉它的头:“今天又是怎么了?”
 
纯爱之魂随机应变的速度倒是很快,立刻从小围裙里掏出糖果形的手机:「我、我一直在追的一篇文今天完结了,我一下子没控制住。你要看吗?很好看的文。」
 
“谢谢。你推荐的文,我绝对不看。”尉檀还是那么温和。
 
纯爱之魂:「……」这双筷子也很凶残。
 
“这是给我的么?”苏晋江指着托盘里的食物。
 
尉檀点点头,“你没吃早饭,下次早点说。”
 
“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今天没有早餐账单发过来。我忘了告诉你,你以前在外面消费都是签单,账单随后会发到我这里来。”
 
……靠,这么重要的事不早说。想到自己白白对着那个早餐铺子流了白天口水,苏晋江倍感愤懑。
 
“那我每个月的消费额度是多少?”
 
“没有额度。”尉檀笑了一下,“不过,你们所有的开销,我全都看得到。”
 
「……所有的开销?」纯爱之魂弱弱地问了句。
 
“对。包括你偷偷买的那些……服装杂志。”目光瞥向沙发,尉檀特意加重了“服装”两个字,“上个月你一共买了27本,都藏在放清洁用具的小隔间里,没错吧。”
 
「……」纯爱之魂被今天最凶残的一双筷子戳中了,瞬间感觉自己被人扒掉了小围裙扔到了广场上,赤魂裸魄外加失魂落魄,怎一个灌汤包了得。
 
苏晋江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尉檀这般大内总管一样的气势是什么时候修炼成的?不对不对,好像有个词不合适。
 
纯爱之魂这时候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从躺魂状态清醒过来:「等等!你看到账单知道我买了27本,但你怎么连我藏在哪里都知道?」那间放清洁用具的小隔间是它的秘密储藏室,只有它有钥匙。难道尉檀偷偷打开过?
 
“我闻得到铜版纸的气味。只有你的杂志是用这种纸印制的。”尉檀轻描淡写。
 
纯爱之魂连躺魂的力气都没有了。大意,太大意,不可原谅的大意。它居然会忽略,尉檀能变成一条小黑狗。以前的自己到底是怀着怎样的谜之信心,会认为自己能够在一只狗狗的领地范围内私藏物品啊!
 
苏晋江突然福至心灵,假装一脸困惑地对尉檀说:“我自己闻自己身上的麝香味好像时有时无,你比我的鼻子灵,来帮我闻一闻到底有没有。”不容尉檀反应,他就一把将对方拉过来,按到了自己身上。
 
尉檀没有说话,好几秒钟之后才变成了一只小黑狗。
 
很好。苏晋江满意地撸着小黑狗头顶的毛,一语鉴定:“你太污了。”
 
「为什么啊?」纯爱之魂回魂了。
 
“因为他没有秒变啊。”苏晋江笑得像一只奸计得逞的猫,“如果他脑子里想的是闻气味,应该会立刻变成狗才对。但他迟了好几秒才变,说明他一开始在想别的事情。我这是以己度人。”
 
第68章
 
听了苏晋江的话,尉檀两颊绯红,目光湿润,欲语还休,夺路而去……
 
以上内容为某魂的脑补。
 
真实情况是,小黑狗对苏晋江的话充耳不闻,就那样一脸蛋腚嗅了嗅,然后一扬头跳下沙发。落地的同时已经恢复成了人形,慢慢站起身。
 
苏晋江和纯爱之魂期待他说两句自我辩解的话,哪怕只有一句“胡说”也可以。
 
然而并没有。尉檀只是蹙了蹙眉,沉思着说:“那个味道,确实没有了。你的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苏晋江摇头:“没事。我好得很,用不着担心。”
 
这是实话。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他的感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那种“随时都会死”的强烈危机感暂时远离了他,至少到目前为止,他不曾在任何地方感受到隐藏的杀机。
 
看样子,坏作者的钳制力似乎突然减弱了。就像一只一直死死压在头顶的巨掌忽地松动,给苏晋江留出了一线喘息的空间。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苏晋江有一个大胆的推测:这个世界是很早以前就成型了的,可能是他的第一篇文也说不定。“主角自带麝香味”是他后来做人设时加进去的元素,这篇文里还没有出现。
 
或许,坏作者目前尚未发现这篇文的存在。
 
又或许ta发现了,但由于这篇文的完成度比较高,而且明显是萌系甜文,因此ta难以在短时间内改变画风、硬拗出一个BE的结局。
 
不过这些想法不能对尉檀明说,只好先憋在肚子里。
 
上午是烘焙店生意冷清的时段,通常要一直到下午茶时间才会开始忙碌。
 
今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二楼飘窗洒满阳光。变成猫的苏晋江叼着自己的小软垫子,寻了一处最暖和的地方,四脚八叉享受日光浴。没有什么动物比猫更懂得放松自己,哪怕天就快要掉下来,也不妨先小睡一觉。
 
纯爱之魂清洗完了店面的门窗墙壁,爬上来跟苏晋江并排坐在阳光里。一只黑团一只白猫,看上去无比惬意。
 
黑团怀里抱了一个大大的手工陶艺茶杯,用吸管咕噜咕噜嘬着蜂蜜柚子茶。这是它最喜欢的饮料,尉檀亲手做的,里面加入了特制玫瑰卤,其他人谁也调不出同样的味道。
 
纯爱之魂对这种茶的味道如同上瘾一般着迷,但尉檀不许它喝太多甜的东西,每天只给一杯。
 
纯爱之魂为此很苦恼。它无法对尉檀坦承,其实它并不是一个长得很怪的动物,而是一个有实体的魂。多摄入一点糖分什么的,对它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没办法,它每天只能抱着这仅有的一杯茶,很珍惜地一小口一小口喝掉,尽量拉长享受这种味道的时光。
 
“嗷。(我也要喝。)”苏晋江叫了一声。虽然变成动物的时候无法口吐人言,但传递简单的信息还是基本没有障碍的。
 
「你喝过牛奶啦,不能再喝甜的。」纯爱之魂像一只护食的狗狗,小细爪牢牢抱紧茶杯,用圆团团的身子挡住。
 
“呃。(就是要喝。)”
 
纯爱之魂犹豫了一下,抽出吸管递过来。刚刚递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放回嘴里使劲嘬了一下。直到确定吸管内部一滴液体也没有了,才把它重新推到苏晋江跟前:「猫咪最喜欢舔带水珠的东西了。给你这个舔着玩,当个乖猫咪。」
 
苏晋江眯着眼睛打量一下那根吸管,用两只前爪夹住。
 
当纯爱之魂喝完最后一口柚子茶、心满意足对着阳光仰头45度角、打出了一个绵长而又略带惆怅的饱嗝时,苏晋江把吸管横过来,用尖的那一端瞄准它身子后面不知应该算是后脑勺还是屁股的部位,不动声色戳了下去。
 
「唔喔——!!」黑团子像不小心坐到了炮仗上一样,笔直弹射到半空。它抱在怀里的茶杯一下子脱了爪,骨碌碌向着窗台边缘滚了过去。
 
这只茶杯是纯爱之魂上了半年陶艺课之后做出来的结业作品,虽然造型丑到不行,但对它而言是极为珍贵的东西。
 
苏晋江原本只是想跟纯爱之魂开个玩笑,没预料到它的反应会这么大。眼看那珍贵的杯子就要坠落地面,苏晋江也着了急。抓住杯子已然来不及,他纵身跳到窗台下方仰身躺倒,准备用自己的肚皮当缓冲垫接住它。
 
那只杯子滚到窗台边的时候,却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在即将坠落的刹那,它突然摇晃着停滞了一下,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阻挡了它前方的空间。
 
但那只看不见的手似乎仅仅出现了一瞬,下一秒,杯子还是照着原先的轨道坠落了下去。
 
“咚!”
 
陶杯的分量很可观,苏晋江的肚皮承受了重重一击。杯子弹跳着落到了旁边的地毯上,有惊无险。
 
「噢漏!!我珍贵的爱心杯杯!」纯爱之魂急切地蹦跶过去检查,看到陶杯完好无损才松了一口气。
 
待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之后,它开始喋喋不休地抱怨:「做什么啦!你做什么啦!魂也有魂的尊严,你不能因为我是一个魂就这样毫无负罪感地搞我啦!」
 
“我的错,我的错。”苏晋江变回了人形,一脸痛苦揉着肚子,“是我不好,但我也为了拯救你的杯子被砸成内伤了,这一回就算扯平吧。”
 
纯爱之魂心疼地捧起陶杯顶在头上,一蹦三跳跑开:「收起来收起来,免得又被你搞坏。」
 
苏晋江慢慢跟了过去,“跟你说件事。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刚才杯子快要掉地上的时候,我看着它想,千万不要掉下来啊,结果它好像真的停了一下。”
 
洗碗池前的纯爱之魂回过头,「你想说你能隔空取物吗?」
 
苏晋江抽了一张纸巾抛向空中。在两双眼睛的注视下,纸巾飘飘坠地,没有出现任何异状。
 
“跟隔空取物无关。”苏晋江摇摇头,拾起了纸巾,“我觉得似乎是这样:如果我的意愿很强烈,就能在一定程度上干涉正在发生的事件。但我不知道要怎么做到这一点,刚才是下意识的。”
 
「唔……就像变形一样吗?我听大黑说,变形就是通过意识做到的。」纯爱之魂停顿一下,不太高兴地扯扯自己的圆身子,「不过我做不到,怎么样都是个黑团,好气哦。」
 
它转回去继续洗杯子。过了一阵,它像是突然领悟到了什么,倏地瞪大了煤球眼:「唔喔喔!等一下等一下,你刚才说了什么?」
 
苏晋江:“……所以你到底有认真听我说话吗?”
 
纯爱之魂激动得连杯子也顾不上洗了,跳过来捉住苏晋江的手:「要是我没听错的话,你所说的就是作者改变剧情的能力呀!」
 
它高举起两只细爪,用刚才捧杯子的动作捧起苏晋江的手,「如果有了那样的力量,你的这只难看的凡人的手,就会变成上帝的魔术棒!魔术棒!魔……」
 
“卖萌要有个限度。”苏晋江抽回自己的手,“这个世界让我有一种很怀念的感觉。你说,这会不会就是我的第一篇文?”
 
「有可能喔。」纯爱之魂扬起眼睛,「我不记得当初跟你签约时的文是什么内容了,但这个世界也让我觉得很熟悉很亲切,好像很久以前就见过。」
 
“那也就是说,从这篇文开始,你成了我的守护魂咯?”刚说完这句话,苏晋江心里陡然冒出一个疙瘩。
 
还记得第一次与纯爱之魂相见时,这个黑团子曾经说过如下一番话:
 
「……我们的形象与作者的属性有关。如果作者很严肃,守护魂也会长得很严肃。如果作者很萌,守护魂也会萌萌哒。我跟随的这个作者是个污力滔滔的家伙,所以我成了这么一个猥琐的样子。」
 
纯爱之魂似乎也回想起了这段往事,低着头不说话。气氛古怪地沉默着,半晌,苏晋江字斟句酌开了口:“我觉得,以前我们之间可能存在着一些误解。希望通过我们以后的合作,能让你改头换面,重新做魂。”
 
某魂:「……」
 
第69章
 
冬季的白昼总是很短暂。光影交错之间,城市的夜晚又到来了。
 
夜行习性的动物们开始活动。此外,一些从事夜行职业的特殊族群也悄悄上岗,比如窃贼。
 
傻白甜的萌文世界里没有邪恶的大boss,但苍蝇蚊子还是有几只的。
 
某处住宅小区,一只绿头苍蝇顺着空调通风管道钻进了一栋富丽堂皇的房屋,凭借先天优势避开了所有警报系统。
 
确认房主不在家,绿头苍蝇迅速变成了一个满头绿毛、身穿黑夹克的小个子男人,佝偻着腰摸进卧室,毫不费力找到了放置现金和贵重财物的柜子。
 
面对满满的钞票,绿毛并不急着拿,打开窗户发出嗡嗡嗡的信号。不多时,便有一根特制的结实绳子被抛了上来。绿毛愉快地哼着《嗡嗡之歌》,手法娴熟将钞票整摞捆好,从窗口抛出。
 
如是几次,屋子里的财物被盗窃一空。看看没什么可偷了,绿毛悠然自得收拾好现场,清理掉入室痕迹,最后关好窗户,仍旧化为绿头苍蝇从通风管道飞走。
 
住宅区外面,绿毛与同伙会合,清点了一下今天的所得。
 
“不错,今晚这一票收获不小,可以提前收工了。”同伙扔了两张钞票给绿毛,“拿去买酒喝吧。”
 
绿毛接过钱揣进肮脏的黑夹克里,佝偻着腰兴奋地搓手,像苍蝇搓着两根前肢:“再干一票吧?”
 
“不行。”同伙一口回绝,“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运气特别背,好几个人莫名其妙就被抓住了。见好就收,今天就到这里。”
 
绿毛很失望,目送着同伙的车扬尘而去,一边思忖着:夜还这么长,接下去的时间该干点什么呢?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再去公交车上扒窃几个钱包手机。钱这种东西嘛,总是不嫌多的。
 
主意打定,绿毛去了车站。
 
不作案的时候,他是从来不买票的。一只苍蝇飞到哪里,谁也看不见。但既然要上车行窃,就必须正正经经买票从车门上车了,否则车厢里凭空变出一个人来,想不被注意都难,还怎么下手掏包。
 
轻轨叮叮当当进了站。现在还没到夜班高峰期,车厢里只是普通程度的拥挤,大部分乘客都还保持着人形。绿毛找了一个靠近车门和车窗、容易逃离的位置,转动大而无神的烟熏妆眼睛,寻觅下手的对象。
 
说到挤车,绿毛有一片面积很大的心理阴影。曾经他以为人越多行窃越方便,于是不知死活地在高峰时段上了一辆公交车,然后就体验了一回传说中“挤死苍蝇”的境界。从那以后,他一看见高峰期的公共交通工具就会绕路走,否则就会产生心理性的窒息。
 
绿毛偷偷打量着站在自己两旁的乘客。左手边是个家庭主妇模样的中年女人,很警惕地将挎包保护在身前,一看就很有防盗经验。绿毛盘算了一下,放弃了这个目标,转而看向右手边。
 
站在他右手边的是一个长相英俊的年轻男人,身穿休闲款白衬衫,一手拉着吊环,一手搭着肩头上的背包。那只背包鼓鼓囊囊,不知里面装了些什么,拉链居然还是半开着的。
 
一看见对方那张人生赢家式的帅脸,绿毛的仇恨值瞬间就飙升到了最高点。特么的,就是这个小子了。凭什么我长得这么猥琐,你帅得吐血?你成功地辣到了我的复眼。
 
绿毛假装无意往白衬衫男人的方向靠了靠。男人的眼睛一直望着窗外,悠然看风景的样子,对他的举动完全没有在意。绿毛暗自猜测着这个男人是什么动物变的。通常来说,哺乳类动物变成人形之后的颜值普遍较高,也有一些漂亮的鸟类鱼类和昆虫。
 
这个白衬衫男人有一对尾端微微上扬的猫眼,也许就是猫。绿毛不喜欢猫,这个种族敏捷度高爆发力高,很不好对付。不过只要自己及时变回苍蝇,就算对手是猫也问题不大。
 
趁着车辆转弯的机会,绿毛的身体顺势微微一倾,两根手指镊子似地伸进了白衬衫男人肩头的背包。他立刻就触到了一个扁平而坚硬的金属物体,这种手感他太熟悉了,是一只手机。
 
绿毛心内窃喜,指尖夹住手机边缘向外一抽。手机像是被什么东西挂住了,一下子没被抽动。绿毛略略加重了几分力道又抽一次,这回顺利得手。手机鱼儿似地滑溜进他掌心,他的手也鱼儿似地从男人的背包里滑溜出来,飞速揣进自己的口袋。
 
他的眼角已经瞥见,那是一只糖果形状的手机,刚推出不久的最新款,色彩鲜艳,倒手卖出去能赚不少钱。
 
不过稍有点奇怪的是,手机屏幕竟然还是亮着的,上面似乎显示着很多字。也许是忘了锁屏吧,绿毛这样想着。
 
绿毛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到了邻近车厢,到站后立刻下车。他的准则是一得手就要马上换地方,不要贪多。否则被人发现了,到嘴的肥肉还得吐出来,白忙活一场。
 
出了站台,绿毛看看身后无人,便把刚偷来的手机掏出来欣赏。他的眼力果然不错,确实是糖果7 Plus,应该刚用没多久,还是簇新簇新的。屏幕上的内容是这样的:
 
【晋☆江☆文☆学☆城
 
《忠犬不会再自杀[快穿]》
 
第10000章 】
 
绿毛扫了两眼,原来是小说。屏幕上还有几滴水,不知是怎么弄上去的。绿毛随手擦了擦,关掉了手机电源。
 
今晚连发两笔小财,绿毛的心情很不错,决定去吃一顿大餐犒劳一下自己。他继续哼起《嗡嗡之歌》,走向他常去的“变变餐厅”。
 
拐进小巷的绿毛并没有注意到,车上那个白衬衫男人也尾随他下了车,悄然站在不远处注视他的一举一动。
 
一双煤球眼从他肩头的背包里探出来,语调很不满:「你真有把握抓到他吗?不然我的新手机可就没了。可恶的小偷。」
 
“等等就知道了。”苏晋江回答它。
 
小巷里很快出来了两个人,手里拿着纯爱之魂的糖果手机走向苏晋江:“您是机主吗?”
 
纯爱之魂输入开机密码证明自己的机主身份,拿回了手机。手机似乎掉到地上过,外壳沾了些土,它心疼地用纸巾擦了又擦。
 
“小偷抓到了么?”苏晋江问。
 
“在这里。”便衣巡警举起一张粘蝇纸,上面牢牢粘着一只正在痛哭流涕的绿头苍蝇。
 
绿毛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到底是怎么被发现的。他不会知道,就在他欣赏手机时,前置摄像头拍下了他的脸,通过GPS定位发消息给距离最近的巡警:“我是贼!我是苍蝇!我长这样!我在这里!”
 
巡警离开后,苏晋江问纯爱之魂:“怎么样?”
 
「不够爽。」纯爱之魂嘟着嘴。
 
绿毛下手的时候,它正躺在背包里拿着手机日常追文。看到动情之处,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弄湿了屏幕。谁知突然从外面伸进来两根脏兮兮的手指,捏住它的手机就往外抽。它急忙夺了一下,但还是没抓住,眼睁睁看着手机从面前飞走。
 
「可恶,小偷太可恶。」尽管现在手机失而复得,纯爱之魂还是气愤难平,「你现在这种程度也就算个黑客,我想要的是那种超现实主义的效果。要是小偷一偷完东西就原地爆炸多好。」
 
苏晋江对它的逻辑感到惊悚:“刚偷完东西就原地爆炸,你就这么想跟小偷同归于尽吗?”
 
「反正就是不够爽。」
 
“剧情要合理才能实现嘛。”苏晋江无奈,“再说,以我现在的能力水平,能做到这个程度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是魔幻向的世界呀!」纯爱之魂伸开两条细手臂,「你要多想想,怎么用魔幻的方式解决问题。」
 
“好好好。我会多加练习。”苏晋江把它塞回背包里,继续挎在肩头,“走吧,再去别处逛逛。”
 
自从发现自己拥有了改变剧情的能力之后,苏晋江就经常带着纯爱之魂出行,在城市里四处巡游。
 
苏晋江和纯爱之魂的意见很一致:如果坏作者要改变这个世界的画风,一定会从细节开始制造不安全因素。他们每天巡逻一遍杀杀毒,发现BUG就及早干掉,防患于未然。
 
纯爱之魂是一个有着高度责任心的不负责任的魂。苏晋江自己出去,它表示强烈担忧。苏晋江带着它一起出去,它又表示强烈无聊。
 
苏晋江想出一个办法,准备了一个大大的登山背包,包里铺好毯子,塞满各类零食,俨然是一个移动营地。每天入夜之后,苏晋江像个杀毒软件一样勤奋地在城市里抓BUG,纯爱之魂躺在背包里吃着零食追文。
 
这是一个安宁的城市,坏角色很少,最恶劣的就要数小偷了。然而最近小偷团伙发现,他们的运气突然变得奇差无比。原本绝不可能失手的事情,莫名其妙就失了手被人抓住,简直就像撞邪一样古怪。
 
一时之间贼心惶惶,仿佛城市里出现了一个看不见的捕手,随时会出现在他们身后。
 
渐渐的,市民们也开始觉察到这一点。他们给那位不知是否存在的捕手取了一个称号:隐身守护者。
 
第70章
 
午后的阳光带着几分慵懒,斜照进白色薄纱窗帘,爬上柔软的大床。
 
床上趴着的一人一团面面相觑,谁也不动。
 
「已经是下午了。」纯爱之魂打着呵欠。
 
“是的。”苏晋江睡眼惺忪。
 
「必须起来去店里了。」
 
“是的。”
 
在一种“似乎达成了共识”的气氛中,一人一团继续面面相觑,谁也不动。
 
即使身为夜行动物,每天夜里跑遍大半个城市也是一件极度耗费体力的事。从早晨回到家就开始蒙头大睡,一直睡到午后,还是不想起来。
 
「店里现在一定开始忙噜。」纯爱之魂转过眼睛看看床头的闹钟。此刻正值每日的下午茶时段,附近的上班族们会来吃些小点心,或是打包一些蛋糕带回公司。「我必须去帮大黑,他一个人又烤蛋糕又接待顾客,根本照看不过来。」
 
“你们都这么勤奋,我也不能懒惰。”苏晋江转过眼睛看看窗外的日影,“店是我们三个开的,只让你们两个做事是不对的。而且我要经常和尉檀相处,才能刷默契度。”
 
「起床!」
 
“好的!”
 
纯爱之魂:_(:з」∠)_……
 
苏晋江:_(┐「ε:)_……
 
又趴了半晌,纯爱之魂叹息:「我真是一个有着高度责任感的不负责任的魂。」
 
“你确定没有语病?”
 
「没毛病,只是阐述了两种并行不悖的特质。我有责任感,但不想负责。」纯爱之魂的细爪指向苏晋江,「你也是,明明是污力滔滔,但却一直清水,跟我异曲同工。」
 
苏晋江点头,“我get到了你的新句式。你的确是一个有着崇高道德感的缺德的魂。”
 
为了名正言顺多趴一会儿,纯爱之魂努力思索还有什么可说的废话。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又想起了一件事:「对了,你看看这个,不知有用没用。」
 
它张开嘴,从肚子里掏出一张样式古旧的纸。
 
「这是第二个玄幻武侠世界里那个道士写的。我偷偷收藏起来了,之后一直忘记给你看。」
 
苏晋江接过去,是一张类似符箓的黄纸,对折在一起。
 
一边打开纸,苏晋江一边问:“你把这些重要的东西都藏在肚子里,万一哪天你去体检做透视,不就被发现了吗?”
 
「不会。」纯爱之魂鼓起肚子,「我的肚子是个随身空间,只有我能打开。就算别人给我做透视,也什么都看不见。」
 
“哦?这倒是很方便嘛。”苏晋江看向黄纸,上面潦草地书写着一首七绝,旁边注明是乩仙降坛诗。
 
苏晋江看完,仍旧还给纯爱之魂,“我能看出来这里面藏了字,‘三生十世,苏破晋江’。但我不很明白是什么意思。”
 
「我认为这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信息,我们应该用今天剩下的所有时间来破解这两句话。」纯爱之魂严肃地拍了拍床褥。
 
“你想都别想。现在就给我起床,下楼帮尉檀看店。”
 
苏晋江懒洋洋支起上半身,斜着打了个滚,从床板边缘坠落。短暂的滞空时间内不紧不慢完成了变形+转体180度的过程,以白猫形态四足落地,平稳无声。
 
猫咪天生就是平衡感超强的杂技大师。苏晋江原本就有轻功技能,适应了猫形态之后,做出这些动作简直易如反掌。
 
「你现在变形很熟练了呀。」纯爱之魂一边穿上小围裙,一边由衷称赞。苏晋江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优雅之中透露出强大的反差萌。
 
雪白的猫咪眼露得意,扬臀压爪伸个大大的懒腰,颠着小步下楼。猫形态比人形态拥有更高的敏捷和速度,也更加方便。空身走路时,苏晋江都习惯于变化成猫形,以至于人形的时候走路也有点带猫步。
 
烘焙店里座无虚席。电脑不停接单,传送机器人满地跑来跑去。
 
半开放式的雅座里,几位OL模样的女顾客喝着咖啡闲聊:
 
“小喵怎么不见啊?我可是特意为了看他才来的呢。”
 
“小喵一般只在傍晚出来坐台,你来早了。”
 
“哇,你说得好有经验的样子,是不是yy小喵很久了?”
 
“才不是,我的男神是大黑。唉~~~可惜大黑总是待在烘焙间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八百年也不露面一回。”
 
“我早就不指望见到大黑了。可是二黑宝宝今天怎么也没出现?我好想扯他的小围裙。”
 
“三个团子,要是全都能抱回家就好了。”
 
“这很容易啊,店里有‘三个团子’套餐,你点一份带回家就行了。也可以单点一个,我每天都吃我家大黑男神的团子。”
 
“她才不是想吃男神的团子,她想吃——”
 
“闭嘴!!”
 
……
 
烘焙间里,尉檀正在制作麦芬。黄油、蛋液和小苏打加入面糊中搅拌均匀,缓缓倾倒入纸质蛋糕杯。
 
忽然有一道清润悦耳的男声响起:“帅哥,要帮忙么?”身后的门框上,不知何时倚了一个猫一样的男人。
 
尉檀连头也没回,“你要是闲得这么无聊,就去送个外卖。”
 
“那可不行。我不接受需要出门的工作。”苏晋江想从背后抱他,手里却突然被塞进了一个打蛋器。
 
“帮我把那边那些黄油打发。”尉檀指着流理台上的容器,“打发以后加一点鸡蛋液,再继续打。如果乳化得不充分,口感就不好。”
 
苏晋江只好乖乖去打黄油,一边趁着尉檀不留意,从旁边的烤盘里偷吃刚烤好的曲奇。尉檀的手艺实在无可挑剔,传统的黄油曲奇配方里加入了独家特制的香草粉,舌尖一触到饼干表面的裱花纹路,醇厚的香味就溢满齿颊。
 
不知不觉偷了一块又一块,还没等锡箔冷却下来,烤盘里已经空空荡荡。
 
“……”苏晋江自觉无颜面对自己帮忙的成果,毅然表示:“地址拿来,我去送外卖。”
 
订单上的地址很远,位于城市另一端。看看年末满城大堵车的恐怖路况,又想想能挤死苍蝇的公共交通工具,苏晋江变成猫把外卖盒子叼在嘴里,一道白光似地蹿上墙头跑了出去。
 
猫咪跑得虽快,一来一回还是要费去不少时间。苏晋江并不介意,只当多巡逻一次,抓抓白天的BUG。
 
从一座房子上方一跃而过的时候,他看见几个男人在巷道间行走,全都戴着宽边墨镜。
 
今天的阳光并不强烈,但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有些动物生性不喜欢光照,时常有人在夜间的地铁里还戴着墨镜。苏晋江没再留意他们,纵身跃过另一座房屋,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迹。
 
那几个宽边墨镜的男人慢慢走着,步履迟缓,像虫类在爬行。走在最前面的男人一身西服双手插兜,黑油油的背头梳得一丝不乱。他是这个窃贼团伙中的老大,一只蟑螂。
 
跟在他身后的小弟低声议论着:“我说,绿毛那么鬼的一个小子,怎么突然就被抓了呢?”
 
“螂哥你知道情况么?绿毛被抓那一夜,不是跟你出去干活的吗?”
 
“他太贪心。”蟑螂面无表情,“干完那一票以后,我明明告诫过他当天就到此为止,他不听,又去公交车上偷手机。哼,真是蠢到死。”
 
“那我们要不要想办法把他捞出来啊?”
 
“捞个屁!”蟑螂恶狠狠吐了口痰,“他被关一辈子也不关老子的事。老子手底下的苍蝇人多得很,还缺他这么一个蠢货?都TM别给老子废话了,好好找哪儿有狗!”
 
小弟们安静了,一双双墨镜后的眼睛东张西望。
 
“螂哥,这个毒药真的管用吗?”其中一个小弟按捺不住,弱弱地问了句,“我,我怕狗……要是这个药不管用……他们会报复我们的吧?”
 
“所以我们现在才要做实验啊!”蟑螂回过头,目光如刀剜向对方,“我们现在干活这么不顺,肯定都怪那些狗。他们用鼻子就能闻出我们是小偷,肯定是这样。只要把这个城市里的狗全都干掉,我们就不会再被抓住了。”
 
“是……是狗么?可那些市民不是都说,我们的同伙会被抓,是‘隐身守护者’干的吗?”
 
“放屁!哪有什么‘隐身守护者’,肯定就是因为那些狗!”蟑螂攥紧口袋里的一枚小玻璃瓶,冷冷勾起嘴角,“听说这些毒药是专门针对狗的,只要他们一闻就会死。要是真的这么管用……这个城市里很快就会一只狗也没有了。”
 
阴鸷的冷笑迅速蔓延到了整张蟑螂脸上,令一群小弟不寒而栗:“可是,可是从来都没有人做出过杀人这种事啊!”
 
“那就从我们开始。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蟑螂冰冷地回答。
 
树梢间跳动的阳光在墨镜边缘一闪,刺痛了蟑螂的眼睛。
 
“该死的。”蟑螂别过头骂道。他讨厌光照,喜欢夜间活动。而犬族却并非夜行动物,为了找到他们,他只好带着小弟们白天出门。然而居住在这一带的犬族不多,他转悠了半天也一无所获。
 
正灰心丧气,一个小弟看见了 “三个团子窝”烘焙店的招牌,眼睛一亮:“螂哥!你看那个店标,那一团比较大的黑的,是不是狗?”
 
蟑螂站住了,抬头望向店标。接着视线下移,望进玻璃门内。
 
下午茶时段不长,此时店里的客人们已经离去,只有一个年轻男人低头整理收款台。
 
“他是狗。”蟑螂口袋里的拳头攥得更紧了,“他肯定是狗。就算离得这么远,我也闻得出他身上的狗味!”
 
第71章
 
蟑螂对犬族的恨意,源于他自己不久前的一次经历。
 
他是公交车扒手起家,后来做了盗窃团伙的老大,专注于带领小弟半夜入室作大案,不屑于继续干小偷小摸的事情。
 
不久前的一天他忽然心血来潮,想要回顾一下当初做公交车扒手的光荣岁月,于是施施然登上了一辆夜班轻轨电车,准备故技重施一回。
 
不料当他刚把指头伸进一个女人的挎包,就被旁边的一个男人发觉了。那男人眉目严肃,西装革履,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一看见蟑螂行窃,严肃男人毫不迟疑一把抓住了他,大声呼喊“抓小偷”。
 
蟑螂慌乱地变回蟑螂原形,挣脱严肃男人的束缚匆忙逃蹿。谁知那严肃男人是个不依不饶的家伙,变成一只哈士奇追了蟑螂几节车厢,最后蟑螂躲进垃圾箱才险险逃脱。
 
虽然逃脱,但蟑螂身为小偷的高贵自尊心受到了重大摧残。特么的,多管闲事的狗!老子掏的又不是他的包,他乱吠个屁!老子要报复,要报复!
 
费了一番力气,蟑螂从地下黑市高价搞来了一批据说是毒药的液体。卖家信誓旦旦说,这是专门对付犬族人的,只要他们嗅一点,就会当场毙命。
 
这么的,蟑螂带着小弟们出来找实验对象,以确认这种毒药的效力。要是真像卖家说的那么管用,他打算派出手下全部的小弟,在全城的公交车上施放。
 
现在实验对象找到了。不过犬族人的警惕性很高,要怎么接近对方并且骗取信任是个不小的问题。
 
蟑螂正在思忖的时候,一个小男孩从道路另一端一颠一颠跑了过来。身材矮矮胖胖,嘴巴稍有些尖,穿着儿童款的背带裤。
 
这男孩是苏晋江刚穿到这个世界时遇到的那只小仓鼠。由于他把报纸上的寻人猫启事拿给苏晋江看,苏晋江才找回了家。
 
后来尉檀为了感谢,时常给他家里送去糕点。一来二去,小男孩认识了烘焙店,没事便会跑来玩,给尉檀带来他家自制的坚果。
 
看见小男孩跑向烘焙店大门,蟑螂忽然有了主意,故作潇洒地抹了一把黑油油的背头,大步走上前去。
 
“小朋友,来来来。你帮蜀黍一个忙好不好?”蟑螂挤出一脸微笑对小仓鼠招手。
 
这个世界里,人们对“坏蛋”的概念只有小偷而已。这个男人的态度并不像小偷,小仓鼠便丝毫不怀疑,转身跑了过来:“蜀黍你叫我么?”
 
“你是要进那家店里去么?”蟑螂指着烘焙店大门。
 
“是呀。”小仓鼠伸直两条圆胖的手臂,高高举起一个粉色小包裹,“我要给大黑哥哥送坚果。”
 
“大黑哥哥是谁?”蟑螂的眼珠转了转,“是柜台里面那个长得很帅的大哥哥吗?”
 
小仓鼠点头,“我哥哥说,大黑哥哥长得可好看了,他可喜欢大黑哥哥了。这些坚果是哥哥做的,可是他自己不肯来,非要我来替他送。哥哥好懒。”
 
“哈哈哈哈。”蟑螂撸着自己的背头干笑两声,“那你知不知道,大黑哥哥是什么动物呀?”
 
“知道,是狗狗。”小仓鼠开心地嘬了嘬门牙,“每次大黑哥哥来我家送糕糕,哥哥都会躲在窗户后面偷看他。哥哥说,大黑哥哥跑步的时候是一只黑色狗狗,超可爱!”
 
“那太好了,太好了。”蟑螂飞快地编了一番说辞,“其实蜀黍也和你哥哥一样喜欢大黑哥哥,想送东西给他。你帮我一起拿进去好么?喏,就是这个。”说着掏出口袋里的小玻璃瓶递给小男孩。
 
“哦。”小仓鼠接过小瓶,好奇地凑近鼻端,“这是什么呀?”
 
“是一种很珍贵的调味香料,但是已经放了很久,我闻不出来有没有变质。大黑哥哥是狗狗,鼻子灵,你请他帮我闻一闻。”
 
蟑螂加重语气交待,“记得啊,一定要请他闻一闻!送人家的东西不能是变质的,这道理你也懂,对吧?”
 
“好吧。”小仓鼠收下小瓶,揣进背带裤肚子前面的口袋,“蜀黍是你谁啊?大黑哥哥认识你么?”
 
蟑螂脸上的笑纹更深:“我就叫蜀黍。你只要跟他说‘蜀黍’,他就知道是我了。”
 
仓鼠小男孩迈动着短短的腿,摇摇摆摆进了店门。
 
“大黑哥哥,坚果。”他解开小包袱,拿出里面盛坚果的圆罐子,“这是哥哥做的。还有……蜀黍也有一个东西托我送给你。”
 
小男孩低头掏出玻璃瓶,“蜀黍说这是一种香料,他闻不出来有没有变质,请大黑哥哥帮他闻一闻。”
 
他说得语焉不详,尉檀又是个不喜欢多问的人,以为他所谓的“蜀黍”是他的叔叔,毫无戒备就接过了瓶子。
 
很小的玻璃瓶,顶端塞着橡皮塞,没有任何标识,里面晃荡着无色透明的液体。
 
轻轻拨开橡皮塞,一丝古怪的香气像幽灵一样被放出。尉檀突然直觉有异,然而还来不及思索什么,就一头栽倒了下去。
 
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纯爱之魂在后面清扫厨房。拖布和抹布齐飞,小音箱播放着节奏感十足的音乐,它干活干得欢快,对前面的事一无所知。
 
「大黑,我都打扫完噜!」
 
冲着店里喊了一声,无人回应。纯爱之魂探出身子,柜台空荡荡的,尉檀不知去向。
 
「出去了么?」纯爱之魂奇怪地嘀咕。尉檀从来不会不打招呼就出门。它往门口看去,见那个经常来玩的仓鼠小男孩呆愣愣站在靠近店门的地方,望着街道。
 
「小仓你来噜~」纯爱之魂跳过去跟他打招呼,「有没有看见大黑?」
 
“大黑哥哥突然晕倒,蜀黍说送他去医院。”小男孩翕动着鼻子指向街道尽头,“我……我觉得他们的样子有点奇怪……”
 
尉檀被蟑螂的小弟们背走了。
 
这一带行人不多,走过两条街,眼前出现一片被灌木丛围绕的偏僻空地。
 
“行了,就这儿吧,挺隐蔽的。”蟑螂四下看看,“把那小子放下来,检查一下到底是不是真的死了。”
 
小弟们把失去知觉的尉檀放在地上,探了探鼻息,“好像只是昏过去了,还有呼吸。”
 
“艹,那个混蛋竟敢骗我!”蟑螂怒骂,“居然拿迷药冒充毒药卖给我,我回去先弄死他!”
 
躺在地上的尉檀忽然动了动,眼睫微颤,似乎就要醒转。
 
小弟们畏缩地向后退了几步,“那……这个小子怎么办?就这么扔在这儿吗?”
 
“哪有那么便宜。结果了他。”蟑螂捡起一块板砖大小的石头,拿在手里掂了掂重量,走到尉檀身前,低头看对方的脸。
 
“既然这玩意儿是迷药,我们就改换策略。以后都像今天这样,先想办法把那些狗迷晕,然后弄到僻静的地方打死。”
 
蟑螂说着举起了石块。还没落下,突然有什么东西蹿了过来,一头撞在他身上。
 
“哎哟喂?”蟑螂连退几步站稳脚跟,看清楚撞他的是一个系着粉红围裙的黑团,有着叉子一样细短的四肢。
 
这是什么鬼玩意儿?见都没见过啊!
 
趁蟑螂一怔,黑团拼命推着尉檀就跑。但体型小力气有限,跑不快。眼见蟑螂拿着石块追了上来,黑团奋力把尉檀往另一个方向一推,返身迎着蟑螂跑了回来。小细爪一扬,一颗砂砾正中蟑螂的脑门,很有一些痛。
 
“我艹!”蟑螂恼羞成怒。一石块砸下去,黑团成了一个黑饼。
 
拿起石块,黑饼瞬间恢复成黑团,弹跳起来继续跑。
 
“吔?”蟑螂懵圈。莫非是个软体动物?
 
没时间多想,他追上去又是一石块,黑团又成了黑饼。
 
这一次蟑螂没有立即将石块拿起,一脚踏上去,用全身的力气狠狠碾压几下。对方就算是个软体动物,这一回也必死无疑了。
 
再拿起石块,黑饼又瞬间恢复成黑团,弹跳起来继续跑,速度丝毫不减,连一点皮外伤都没有。
 
“吔??”蟑螂懵圈×2。这特么到底是个什么物种?我大蟑螂族都没有这么顽强的生命力啊!
 
没等他回过神,黑团已经连蹿带跳躲到了隐蔽物后面,从粉红小围裙的肚兜里扯出一只糖果手机:「小喵!有人在追杀大黑和我!」
 
“这个黑团在叫人!”蟑螂大怒咆哮,“把它的手机抢过来摔碎!把它扔进烤箱里烤熟!”
 
小弟们从四面围拢过去,堵住了所有可以逃离的方向。
 
黑团对着手机尖叫:「他们来了!快让他们原地爆炸!!快呀!!!」
 
第72章
 
刚刚喊完这几句话,糖果手机就被蟑螂劈手夺走,重重甩在了地上。力道很大,连电池板都摔了出来。纯爱之魂无路可逃,抱住脑袋紧紧闭上煤球眼,准备承受一顿臭揍。
 
它这样大喊大闹的折腾,其实只是在虚张声势,并没有真的对苏晋江抱有太大希望。
 
不是它不相信苏晋江,但他现在的力量毕竟还很薄弱。若是面对面或许还好说一些,可若是在那么远的地方遥控事态,想想都觉得不可能。
 
所以它能做的只有尽力吸引住这群人的注意力,为尉檀争取逃跑的时间。
 
这种战术果然起了作用,一帮小弟都被这个吵闹的黑团吸引过来了,围拢成一道人墙包围住它,暂时把尉檀抛在了一边。
 
纯爱之魂偷偷将眼睛睁开一线,透过人墙缝隙瞄向尉檀的方向,期待他快些从昏迷中苏醒,逃离这个地方。然而迷药的效力很强,尉檀依然一动不动躺在那里。
 
包围圈越缩越小。蟑螂的手向纯爱之魂抓了过来:“拿绳子来,看能不能勒死它。要么就把它的皮剥掉,不死也让它活受罪。”
 
纯爱之魂盯住那只手,准备好了两排大牙。别看我是个团子,我也有牙的!再敢靠近我,我一定咬得你满手是疤!
 
那只手在距离它不盈一寸的地方停住了,许久也没有继续动作。
 
纯爱之魂疑惑地抬起眼睛,对上了蟑螂同样迷惑的眼神。
 
不,蟑螂的眼神不单是迷惑,还有莫大的恐慌。不光是他,他身后那帮小弟一个一个也都流露出了相似的表情,仿佛遇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状况。
 
“这……”蟑螂开口了,声音很吃力,“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维持着一个弯腰半蹲、伸手向前的姿势,一只脚微微抬起将要离开地面,仅有足尖作为着力点。这是一个重心非常不稳固的造型,而他的身体却纹丝不动,比街心花园里的那座铜像还稳定。
 
蟑螂努力将眼珠转向旁边,这差不多是他现在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动作。和他当前的处境一样,他的小弟们也全都姿态各异凝固在原地,要是泼上油彩,妥妥的就是一群人体雕塑。仅有一双双眼珠在左右滚动,交换着彼此的惊疑和惶恐。
 
一道汗迹沿着蟑螂的额角缓缓爬落。撞鬼了。特么的白日活活撞鬼了。
 
他能听到稍远一条街上的汽车引擎声,也能听到风从灌木丛吹过的轻微沙沙声。世界还在照常运转,被静止的只有他们而已。
 
「哦嚯?」
 
蟑螂转回眼珠,看到自己指尖前方的那个黑团抖抖身子,精神抖擞站了起来,行动跟先前一样敏捷,全然没有受到这诡异状况的影响。
 
难道就是这个黑团在捣鬼?
 
又一道汗迹从蟑螂脸上爬了下来。大白天撞见这么个煤球不像煤球动物不像动物的邪门玩意儿,果然没好事。
 
黑团没有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一蹿一蹦径自跑到了那个还在昏迷的人身旁,小细爪轻轻拍着对方的脸:「大黑,大黑你醒醒啊!」
 
昏迷的人没有反应。黑团便钻到了他身体下面,费力地抬起他的头和肩膀,慢慢拖着他往回去的方向挪动。刚挪了几步,突然发出一声惊喜的叫:「小喵!」
 
蟑螂的视线中出现了一只猫。
 
纯白色的短毛猫,身体和四肢修长,立在墙头就如一痕经冬未融的雪。琥珀色的猫眼居高临下,闪动着冰冷的幽光。
 
一接触到那双猫眼,蟑螂不由自主想要打个寒颤。但身体动弹不得,那寒颤便化为一道凌厉的寒流,从背脊直窜入脑髓。明明是一对琥珀色的圆瞳,可他却从里面看出了血红色的锋芒。
 
蟑螂本能地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危险,仿佛巨大的车轮正向他头顶滚滚碾压而来。若不是被凝固在这里,他早已不顾形象拔腿而逃了。
 
白猫跃下墙头,一束白光似地掠过地面,变成了一个英俊的猫眼男人。
 
“就是他们吗?”男人站在蟑螂面前,眼风由顶至踵从他身上扫过。本是清润明朗的声音,此时听来却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压力。问话的对象不是蟑螂,而是那个黑团。
 
「噢噢噢!」黑团像是得了救星似的,一纵身跳上猫眼男人肩头蹭他的脸,然后毫不犹豫指向蟑螂:「他最坏,给大黑下药,还要用石块砸死大黑!我也被他砸了两下,连我的手机都被他摔坏噜!」
 
被那叉子似的细爪一指,蟑螂心里一哆嗦,似乎看到了死神的镰刀。
 
猫眼男人蹲下来查看一下昏迷的人,将对方打横抱起来,转头看向蟑螂:“你对他做了什么?”
 
“不……不是我……”蟑螂用尽全力开合嘴唇,飞快地思考怎么把罪责都推卸到小弟身上,“是他们干的,我是来管教他们——”
 
“我在问你,你对他做了什么?”猫眼男人打断了他结结巴巴的解释,“你最好马上跟我说实话,否则……”男人顿了一顿,“我会让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类似的警告,蟑螂并非第一次听到。小偷团伙内部的各方势力争斗从来都没停止过,为了争地盘,为了抢生意,蟑螂得罪过不少人,也因此收获了不少威胁。
 
但这个猫眼男人的警告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与其说那是一种威胁,倒不如说是在阐述,仿佛对方只要动动指头,蟑螂就会真的变成空气。
 
“嘣”的一声,蟑螂脑子里有根弦断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眼前的局面。是应该坦白招认,还是应该像以往被人抓住时那样打死也不松口?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见他不说话,黑团跳了下来,在他身上拍拍打打摸索一番,找出了那只小玻璃瓶,用小细爪举起来仔细辨认着:「这应该就是他给大黑用的药了。他不承认也没用,一查就知道。」
 
这时候,那个一直昏迷着的人动了一下,低低发出一声呻吟。猫眼男人立即低下头,眼神温柔向自己臂弯里看去:“尉檀?”
 
似乎是由于这个动作打破了僵滞的空气,蟑螂突然发现,那股禁制着自己的力量倏地消失了。身体重心不稳摇晃了几下,一下子跪坐在地上。
 
借助手臂撑地的一霎,蟑螂熟练地将暗藏的刀片从袖子里滑到手里。刀身夹在指缝间,刀刃向外。
 
当小偷的人,刀片是万年不离身的装备,随时准备割个包划个口袋。刀刃打磨得无比锋利,配合适当的角度可以一下子割开对手的喉管。但不到危急关头,蟑螂还真不舍得这么做——自然不是害怕伤人,而是害怕磨钝了刀口。
 
黑团还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举着小玻璃瓶研究。看着它,蟑螂的牙齿格格响:要不是遇见这个鬼东西,今天哪至于这么倒霉。
 
一个侧扑,他一把就将那个黑团抓在了手里。
 
“都别动!”蟑螂一边迅速后退,一边捏着黑团对猫眼男人吼叫,“我离开这里以后你们才能动,不然我马上杀了它!”
 
说着,另一只手的刀片切进了黑团子系着小围裙的肚子。
 
黑团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蟑螂心头窃喜:看来这个黑团怕刀片。等逃到了安全的地方,非把这鬼东西切得粉碎不可,以泄今日之愤。
 
接下去的事态发展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只听“嘭”一声,蟑螂爆炸了。
 
——说“爆炸”有点言过其实,因为并没有肢体横飞之类的惨烈场面出现,声音也并不大,就像是有谁不小心吹爆了一只气球。
 
但气球爆裂还会有橡胶皮碎片四处飞迸,蟑螂爆炸却是什么也没有,仿佛他整个人都是一团空气。
 
一群小弟大张着嘴巴,没有一个人动弹。
 
禁制他们的神秘力量已经消失,但他们根本不敢做出任何举止。
 
眼前这一幕让他们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他们的老大,平时在他们面前作威作福不可一世的老大,竟然就这么像个屁一样随风幻灭了。
 
充满恐惧的视线从各个方向集中在猫眼男人身上。“我会让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这个男人,真的可以做到!
 
最先反应过来的小弟扑倒在猫眼男人脚下,哭得戚戚哀哀情真意切:“神啊!求你原谅我吧,我再也不敢做坏事了!”
 
一群小弟都如梦方醒,纷纷效仿,转眼之间就在猫眼男人面前五体投地扑倒了一大片:“神啊!我们只给他闻了一点迷药,其它的什么都没做,求你放过我们这次吧!”
 
“巡警就快过来了,你们做过什么,都去跟他们解释吧。不要试图逃跑,因为我会知道。”猫眼男人又看了看怀里那个将醒未醒的人,转头呼唤黑团:“二黑,过来,我们回家。”
 
「呜呜呜呜呜~」黑团跳到男人肩头,一爪举着摔坏的手机,一爪举着破掉的小围裙,煤球眼又变成了水盈盈的荷包蛋:「魂宝不要活了~魂宝的两件宝贝今天都弄坏了!」
 
“乖,给你买新的。你要多少都买给你。”
 
「真的?!」
 
“真的。”
 
第73章
 
烘焙店旁边的社区医院,长得像鸽子的医生给尉檀做了检查,又把纯爱之魂拿来的小玻璃瓶送去化验。
 
“这是一种专门抑制犬类中枢神经的麻醉剂,是做手术时用的。”医生推着眼镜审视化验结果,又用小电筒照了照尉檀的瞳孔,“他没有什么大碍,药效过去就会苏醒。在病房里观察一下,他醒了你们就可以回家。”
 
医生又拈起小玻璃瓶,露出忧心忡忡的神色:“不过有件事我不放心。这种药的效力很强,按规定是不允许流出医院的,被人拿去做坏事的话就糟糕了。你知道,这个城市里绝大多数保卫工作都是犬族人担任的。要是他们出事,整个城市说不定都会瘫痪。”
 
医生掩上门出去了。
 
尉檀安静地闭目躺着,脸廓清俊长睫浓密,漂亮得像幅画。
 
纯爱之魂趴在枕畔,一瞬不瞬盯着尉檀的侧脸,「我家大黑真好看,真好看。可惜就是太正经了,就连睡觉的表情都这么严肃。」
 
回想方才的惊险经历,不禁又气愤填膺:「那个蟑螂真可恶,你太便宜他噜,应该让他炸成一朵惊天动地的大烟花。嘭嘭嘭——!」
 
“渣滓不配有惊天动地的结局。”苏晋江轻描淡写,“他就该像个气体一样,静悄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不要脏了别人的眼睛。”
 
「也对哦。」这么一想,纯爱之魂又开心了,「那他的那些小弟呢?你就这样放过他们了吗?」
 
“怎么可能。我需要他们为我做宣传。”
 
苏晋江打开病房一角的电视,调到新闻频道:
 
【本台最新报道,本市巡警刚刚破获首例企图利用药物进行犯罪的案件,目前涉案人员已经全部被捕。在这里提醒广大市民尤其是犬族人士注意,切勿闻嗅来历不明的物品。发现可疑情况,请随时拨打报警电话XXXXX。下面我们来采访其中一名涉案人员。】
 
镜头一转,小弟之一耷拉着脑袋坐在审讯室里。
 
记者递上话筒:“请问究竟是什么原因促使你们集体自首的呢?”
 
听了这个问题,小弟触电似的全身一哆嗦,仿佛回忆起了什么极端可怕的事情,继而开始嚎啕大哭:“有神,有神在看着啊!做坏事的人会原地爆炸,像个屁一样瞬间消失啊啊啊啊!!”
 
记者:“……显然这名涉案人员经受过强烈的刺激,暂时无法接受正常的采访。请关注本台的后续报道。再次提醒广大市民尤其是犬族人士注意,切勿闻嗅来历不明的物品……”
 
苏晋江啪嗒关掉了电视。“我想那几个家伙一辈子都忘不了今天的事,以后也会经常对他们的同伙说起。小偷是抓不完的,除非让他们永远记住,做坏事必有惩罚。”
 
「要是他们忘了呢?」
 
“那我不介意用更难忘的方式再提醒他们一下。”苏晋江的眼睛似笑非笑微微一眯。
 
纯爱之魂只觉得自己的后脑(or屁股)刷地一凉。怎么回事,突然觉得这个气场好口怕!
 
“今天多亏你了。”苏晋江把它抱了起来,轻轻抚摸它肚子上被刀片切到的位置,柔声问:“疼吗?”
 
「不疼呀。我是刀枪不入的。」纯爱之魂拍拍肚子,那里连一点伤痕都没有。
 
“你骗我。你虽然不会受伤,但我知道你是会疼的。”苏晋江点了点它的脑门,“上次我用吸管戳你的时候,你都疼得蹦起来了。”
 
被塑料吸管戳一下反应就那么大,这次又被石块砸又被刀片割,那种感觉会有多疼?苏晋江不敢想,只能一个劲的抚摸它。
 
纯爱之魂呆了呆,黑团脸倏地浮起红云,忸怩地举起小细爪捂住眼睛:「好吐艳,小喵你是在关心我吗?哎呀好吐艳啦!最受不鸟你了!」
 
“你明明就很受用。你这个口是心非的魂。而且,我并没有关心你。”
 
煤球眼从爪隙间看着他笑,「明明这么关心我还不承认,你这个口是心非的喵!还有大黑,他也是个口是心非的忠犬。连我都看得出来,他明明那么喜欢你,看见你又假装冷淡。」
 
“所以我们才是一窝的。”苏晋江继续揉它的肚子。
 
「没事的,真的不疼啦。就是……我的小围裙,还有手机……」黑团团的嘴嘟了起来,「大黑不让我乱花钱,人家偷偷攒了好久零用钱才买的。」
 
苏晋江把它举高高,“刚才不是说了吗,给你买新的。等大黑醒了,我们就回家去买。”
 
纯爱之魂又蹬着脚咿呦咿呦地笑起来,眼睛闪了闪问道:「那,我想要今年刚上市的糖果7S Plus,可以吗?」
 
“可以。”
 
「还有还有,那个粉红小围裙其实是一套女仆装,我上次只买了围裙,这次想买全套……」
 
“买!”
 
「还有,还有那个%#@$,还有那个@#¥^&……」
 
“买买买!”
 
一口气说完了自己购物车里囤了很久没舍得出手的宝贝,得到的答复全部是“买买买”。纯爱之魂瞬间被这满满的壕气震惊了。天呐!这真的是它家的小喵吗?
 
开心得忘乎所以,它一不小心说了实话:「跟你说哦,其实我差不多全身都没有太大痛感的,只有一个地方是阿基里斯之踵。」
 
“哦?”
 
「今天虽然被石块砸被刀片切,但对我来说只不过就像被捏了一下一样。不过,上次你用吸管袭击我的时候,刚巧戳中了我的阿基里斯之踵。」
 
“……哦?”
 
「是的,你想的没有错。」纯爱之魂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煤球眼闪闪放光,「那就是魂宝的幻菊!」
 
“幻……”苏晋江无法重复出这个词。
 
「……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纯爱之魂猛然觉察到了什么,不安地停止了扭动,声音也一下子变小了,「我购物车里的那些宝贝还给买么?」
 
“买,都给买。”苏晋江深吸了一口气,扬唇一笑,“但以后你如果惹到了我,我就会用铅笔狠狠戳你的……你懂。”
 
「……」纯爱之魂忽然有欲哭无泪的感觉。果然把弱点暴露给坏心眼的人是不明智的。
 
雪白的枕头上,尉檀轻轻侧了侧头,睫毛颤动了一下,凝止片刻,又再次颤动。
 
纯爱之魂停止了嬉闹,好奇地凑过去:「大黑是在做梦吗?我听说,人做梦的时候眼球会动欸。」
 
苏晋江也凑近了细细端详尉檀的脸,突然神秘兮兮低声问纯爱之魂:“你想不想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梦?”
 
「想啊!」纯爱之魂不改猥琐本色,煤球眼立即弯成了两道眯眯的弧线,「说不定外表越是禁欲的人,做的梦越是荡漾呢~」
 
“不瞒你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你有办法知道么?」
 
“可能有。”苏晋江停顿一下,正色道:“但我觉得这么做不好,就像偷看人家的日记一样。”
 
「也对喔。」纯爱之魂也正色点点头,「毕竟我们有崇高的道德感。」
 
一人一团在一种“似乎达成了共识”的谜之气氛中静默了片刻,苏晋江说:“好,那我们就只看一眼。”
 
「卡姆昂卡姆昂。」
 
扯过一件外套挡住自己和尉檀的脸,苏晋江俯唇压住了对方的嘴。
 
独属于尉檀的清凉感伴随着淡淡檀香味,湿润地传递过来。苏晋江闭上眼睛,舌尖稍稍用力,探入尉檀温热的唇齿之间。
 
果然,如同他所预想的那样,眼前逐渐有画面浮现了出来,那是尉檀此刻正在经历的梦境。
 
等到看清楚了梦境的内容,苏晋江差一点把自己的舌尖给咬下来。
 
请问这到底是个啥?为什么跟他想象中的差距那么大?
 
「看到什么,看到什么啊?你怎么不说话的?」纯爱之魂等了半晌没回音,迫不及待蹦跳着想钻到外套里面来。
 
苏晋江依然没有回应。又过了一会儿,他才掀开外套直起身子,表情有些困惑:“我看到了奇怪的东西。”
 
他看到,尉檀站在一片荨麻地里。这不奇怪,奇怪的是,尉檀面前居然有两个苏晋江。一个是苏晋江现在的样子,另一个的轮廓则有些模糊,似乎是一个亦实亦虚的幻象。
 
两个苏晋江都注视着默默采摘荨麻的尉檀,然后……轮廓模糊的那一个变成了一个海绵宝宝。
 
苏晋江捏捏额角,觉得有点头疼。这个莫名其妙的海绵宝宝到底是谁,为什么老是跑出来刷存在感?
 
第74章
 
尉檀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家的卧室里。
 
掀开被子看看,全身内外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苏晋江是怎么把神志半清的他从医院抱回来,又是怎么给他洗了澡,他只有恍恍惚惚的印象,仿佛那些都是梦中所经历的事情。只有被纱布包着的手告诉他,那是真实发生过的。
 
他的手受了一些擦伤,是纯爱之魂推着他在地上跑的时候弄的。很轻微的伤,但被包扎得很细心。雪白纱布散发出淡淡药水气味,跟他皮肤上的沐浴液香味混糅在一起,一种令人安心的感觉。
 
床榻旁半开着的窗户倏地钻进一缕风,一只纯白色的猫咪轻巧地一跃而入。四足错落,猫步蹀躞,硬是把窗台走出了T形台的风范。
 
尉檀眼神清朗看着他,不说话。
 
“喵~”白猫蹲坐在他面前,神气活现叫了一声,张圆的嘴里微微露出一段粉色的舌头。琥珀色的眼睛满是得意,似乎在说:你难道没有什么感谢的话要对我说么?
 
“你的外卖送到了吗。”尉檀问。
 
“……”白猫一副如遭雷击的表情,纵身跃下窗台。再站起身时,已是一个白色衬衫姿态优雅的男人。
 
“同学,你的关注点是不是有点偏差。”苏晋江斜靠在床头,环抱双臂俯视着对方,“我救了你的命。要不是二黑及时通知我赶回来,你现在还不知道躺在什么冷冰冰的地方。”
 
“所以到底送到了吗?”
 
“没。”苏晋江不悦地别过脸,“我丢在半路上了。”
 
“那我再做一份。”尉檀神色木然,“二黑呢?”
 
“它在网上买了一大堆东西,现在正在楼下签收快递。”苏晋江牙根有些痒。
 
谁会想到,那个暗搓搓的黑团子居然这么能买。这才不过短短的工夫,楼下就堆积起了一座小山。饶是苏晋江有足够的觉悟,实际看到那些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箱子盒子时,还是被吓得差点炸毛。
 
“哦。”尉檀只说了这一个字,接着又是沉默。
 
静候了半晌不见下文,苏晋江终于放弃地叹气:“你真是越来越无趣了。我还是去楼下帮二黑拆快递比较有意思。”
 
说实话,他是有点扫兴的。虽然原本也没期待尉檀会有多么热烈的反应,但也不该这么呆板吧?
 
明明是这么漂亮的一个人,可有些时候简直像程序一样机械。
 
话说回来,不太清醒的尉檀,比完全清醒的尉檀可爱多了。给他洗澡时,他像小动物似的温柔乖巧,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浑噩湿润的眼神跟着苏晋江的手四处游弋,让苏晋江觉得自己真的是在洗一只驯服的大型狗狗。苏晋江低头吻他,他就给出细碎微弱的回应。苏晋江小小的不可描述一下,他也毫不设防。
 
想不到等这家伙完全清醒过来,就又变回了这副冷淡的模样。
 
苏晋江悻悻转过了身。他并没有打算走开,只是想挪动个位置,疏通一下略显僵硬的气氛。
 
衣服却突然被拉住了。苏晋江回过头,见尉檀包着纱布的手正紧紧攥着他的衬衫一角。很用力的样子,突出的指节泛出苍白的颜色。
 
随即尉檀的头也靠了过来,前额抵住苏晋江的腰。
 
“别走。”苏晋江听见尉檀喃喃,然后是一阵漫长的停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隔了许久,仍是那两个同样的字又被轻声重复了一遍:“别走。”
 
“怎么?”苏晋江心里暗爽,但却故意让自己的声音透出一丝不耐烦,“反正你也没有更多的话跟我说了,不是么?”
 
“我……”尉檀张了张口,语气有一瞬间的茫然,“对不起。我不知道说什么。”他松开苏晋江的衣角,转而抓住了对方的手。
 
仅是一个小小的举动,却让苏晋江微微一愣。这差不多是尉檀迄今为止做出过的最主动的事了。
 
“那天的事,你是对的。”尉檀的声音更低了,“每次一靠近你,闻到你身上的味道,我就会想一些特别的事。当我需要变成人形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
 
苏晋江迷惑了好一会儿,才恍然明白尉檀指的是什么——那天他开玩笑让尉檀闻他身上的麝香味,据此得出结论,尉檀在闻他的气味时,其实脑中在想着别的事。当时,尉檀没有作出任何表态,仿佛完全屏蔽了苏晋江这番话。
 
“都过去这么久了,你又提起这个?”苏晋江啼笑皆非,这系统延时也太夸张了吧?
 
尉檀不理会他的揶揄,依旧自言自语:“我不是假装对你冷淡。有些话我不能说,只能一直放在心里。放得久了,就连能说的话,我也忘了应该怎么说。可是……”
 
“可是什么?”苏晋江倾身坐上床沿,嘴唇覆上两人交握的手,猫似的眼睛狡黠而不动声色。
 
尉檀任由自己的手被对方握住,只是深深垂着头。苏晋江的目光由他额前的黑发开始下行,掠过俊挺的鼻梁,落上线条好看的唇形。莹润里透出一点淡薄的樱色,柔软得不应属于他这样一个清清冷冷的男人。
 
“可是什么?”苏晋江放柔了声线又问一遍。
 
“可是我想,即使我什么都不说,你也什么都明白。”
 
房间里又沉默了。
 
苏晋江伸出另一只手的指尖,沿着方才目光游走过的轨迹,一寸一寸轻抚过尉檀的面颊,停留在他精致的下颔。食指与中指微微一挑,就抬起了对方深埋的脸。
 
光影在这张毫无瑕疵的脸上滑褪,如同蒙在白玉上的轻纱被无声揭开,室内的光线也似乎因为这面容而霎时变得生动明艳。
 
尉檀低垂的眼睫也随着这个动作而扬起。目光依然是冷清的,冷清得深邃,深邃得炽烈。但视线仅仅交织了一刹那,他就又眸光闪烁地回避,似乎这样的反应已是他下意识的习惯。
 
苏晋江突然就无师自通来了一句:“不要动,看着我。这样的你很少见,我想多看一会儿。”
 
楼梯上响起罄令空咙的动静。苏晋江透过馀光一眼看见,一摞五颜六色的盒子叠成高高的S形,颤巍巍穿过门厅欢快地奔向储物间。
 
“你确定我们这个月不会破产吗?”苏晋江转头朝那摞盒子大喊道。
 
「肯定不会。」盒子底下翻出一双煤球眼,又迅速缩了回去,「不过要是下个月你还不上信用卡的欠款,我就不太确定噜。」
 
“怎么回事?”尉檀稍稍撤回身子问道。苏晋江的手顺势从他下颔滑落,但紧接着就被尉檀反手握住。
 
“我忏悔,我有罪。”苏晋江索性抓着尉檀的双手捂住自己脸,内心的小灵魂涕泗横流。“我没跟你商量,就批准它买了这么多东西。”现在他根本就不敢去看账单,免得被上面的数字吓死。
 
“这样啊。”尉檀语调平静,丝毫听不出喜怒,“那这个月你们两个增加工作时间,多赚点钱补回来。”
 
苏晋江不由大怒:“你这是什么发号施令的态度?我们店里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店主?”
 
“我。你要看营业执照吗。”
 
“……哦。不用了。”
 
乒乒乓乓一阵归整东西的响动之后,纯爱之魂又一次欢快地出现在门口,荡漾地摇晃着新买的荷叶边小围裙:「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比上一件更好看,更衬魂宝的身材?」除了围裙,它头上还多了一枚点缀着蝴蝶结的喀秋莎头饰,品位一如既往是蕾丝和缎带。
 
「连衣裙也有喔!你们要不要看?」纯爱之魂高举爪臂,踮起脚尖转了个圈。
 
突然它又想起了什么,万分遗憾地低头看看自己的小短腿,「可惜吊带袜我穿不了。店家说,没有可以穿在叉子上的袜子。我就算了,可他们就难道没有考虑过那些节肢动物们的感受吗?」
 
“不是我想打击你,但作为一个团子,你无论穿什么差别都实在不大吧。”
 
听了苏晋江的评语,煤球眼立刻变得哀怨:「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呀!」小细爪一左一右指向床上的两个人,「你们两个倒是有好身材,但是不肯穿哪!」
 
尉檀女仆装……苏晋江鬼使神差地脑补了一个画面,然后当即在心里左右开弓打醒自己。我决不可以跟这个黑团有相同的恶趣味啊喂!这个黑团绝对不是因为我才长得这么猥琐的,绝对不是!
 
嘚瑟了一大圈,纯爱之魂才发觉室内的气氛似乎有点小暧昧,「等一下等一下。我是错过了什么,还是打断了什么,还是即将打断什么?」
 
“三个都有。”苏晋江像抓一个保龄球似的把它捉了起来,“光顾着收快递,正经的事你做了没有?”
 
「呜喔!慢点慢点,当心我的头饰和小围裙!」纯爱之魂慌得又要捂住头饰又要捂住围裙,生怕它们遭到苏晋江的猫爪荼毒。
 
第75章
 
买买买到要剁爪的纯爱之魂总算还没忘记干正事。一是给订外卖的客户打电话,说明订单要迟些派送;二是给仓鼠家送一个新年礼包,以此安抚无辜的小男孩。
 
尉檀要赶工做点心,送礼包的工作就交给了苏晋江。
 
从巡警口中得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之后,仓鼠小男孩很难过,连喜气洋洋的礼包也没能挽救他低落的情绪。他想不通,自己只是帮了一个不认识的蜀黍一个算不上奇怪的忙,为什么却差点惹出这么大的祸。
 
同样难过的还有小仓鼠的哥哥。他觉得自己也有责任,如果不是他要给大黑送坚果,说不定就没有这件事了。
 
为了安慰这兄弟俩,苏晋江使出浑身解数,连撩汉技能都快要用上了,一大一小两只仓鼠才终于破除愁颜。
 
苏晋江离开时,仓鼠哥哥沉默送了出来。
 
虽然同为仓鼠,但哥哥变成人形的模样竟然极为俊美。一头飞扬的白色长发,身材修长眉宇英毅,跟弟弟矮胖圆萌的画风一点也不相像。尤其是现在带着淡淡的忧郁,整个人都透出艺术家般飘逸的气息。
 
到了门口无人的地方,仓鼠哥哥45度角仰望天空,云淡风轻问了句:“大黑他,有喜欢的人了吗。”
 
苏晋江犹豫一下,决定说实话:“有,就是我。”
 
仓鼠哥哥闻言,只是轻轻叹口气,低下头凝视着地面:“我早就猜到会是这样。第一次看见你和他一起在店里做糕点,我就看出你们是相爱的。可我还是……”话音顿了顿,继而微笑着摇了摇头,“请你,一定要让他幸福。拜托了,这是我毕生的请求。”
 
说着这种话的仓鼠哥哥显得很man,苏晋江不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想说几句男人对男人的安慰话:“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大黑……”
 
不料话音未落,就见一双水光潋滟硕大圆润眼睛蓦地抬了起来:“那,我还可以继续喜欢大黑吗?”
 
“……可以,当然可以。”苏晋江一下子没能适应这画风的转向,条件反射地回答。
 
“继续送他盐渍坚果也可以吗?”眼睛更硕大更圆润更潋滟了。
 
“可以的可以的。”
 
“不会被讨厌吗?”
 
“不会的不会的。”
 
“那,我就放心了。”仓鼠哥哥如释重负,恢复了俊美的脸,沉默忧郁地走回屋子,留下苏晋江一个人站在门口风中凌乱。
 
不知为何突然就有了一种感悟:萌的世界跟SJB的世界……有些时候好像也仅仅是一步之遥啊。
 
回到店里,尉檀还在烘焙间。由于先前的误工,积下了一堆订单,不得不加班。
 
苏晋江斜靠在门上看他。尉檀觉察到他的存在,回眸一瞥,目光闪了闪,又转过头去。
 
苏晋江想过去抱他,却举步即止,因为看到他的脸颊有一抹淡色的红晕在慢慢氤氲。
 
这个家伙在害羞。是因为说出了那样一番话么?
 
苏晋江扬起嘴角,心情突然变得很不错。
 
「小喵,你上来一下~」纯爱之魂的声音从苏晋江身侧的楼梯顶端传来,「帮我一个忙~」
 
上了楼,纯爱之魂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神采飞扬地打扫卫生,而是捏着扫帚紧张兮兮东张西望。一看到苏晋江,立即蹦过来拖住他的手:「快过来快过来,我刚才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苏晋江对它所谓的“不得了”不以为然:“你买的女仆装又出新款式了?”
 
「别胡说八道,是真的不得了。」它引着苏晋江登上阁楼,七拐八绕来到一个壁橱前。
 
苏晋江都不知道原来自己住的地方还有个阁楼。显然这里不常有人来,堆积着许多长年不用的物品,凸凸凹凹的防尘布上落了一层浮灰。
 
那个壁橱嵌在墙体里,老旧得仿佛一伸手就能从里面拖出一块化石。油漆脱落的铁门半开着,锈迹斑驳,陈年空气的味道扑鼻而来。
 
「这个壁橱,从我们住进来那天起就没被打开过。我不是买了很多东西吗,没地方放,只好来整理阁楼。结果你猜怎么样?」
 
纯爱之魂故意卖了个关子。
 
苏晋江看看它肃穆的神色,又看看这个壁橱,也不由得认真起来:“你在里面发现尸体了?”
 
话一出口就知道那不可能。纯爱之魂的胆子,苏晋江在第一个世界里就见识过,那真是用显微镜都找不着。要是真在壁橱里面发现了尸体,那它自己恐怕也早已被吓成一个尸团了。
 
果然纯爱之魂立即否定了他的话:「你不要吓魂哦,哪里会有那么可怕的东西!」它小心翼翼往前凑了凑,像打开一个藏宝盒似的,吱吱呀呀推开了半掩的铁门。
 
陈年空气的味道更浓重了。苏晋江皱了皱眉,半蹲下来往里面望了一眼:“我什么也没看见啊,这里面不是空的吗?”只有跟铁门一样锈迹斑驳的橱板而已。
 
「你再看看,离近一点。」纯爱之魂挤眉弄眼。
 
楼梯方向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噼啦”,似乎有人走上来。纯爱之魂一下子合上了铁门,用身体挡住,凝视着阁楼入口。等了片刻,并没有人来,那声音只是木地板因干燥发出的剥啄。
 
“你这个样子,我都害怕了。”苏晋江拍拍心口,警惕地瞪视纯爱之魂,“你老实说,是不是因为我告状,大黑克扣了你以后全部的零用钱,你怀恨在心,所以想骗我钻进这个壁橱,然后锁上门把我闷死在里面?”
 
一对煤球眼瞬间挤在一起,做出了一个受到惊吓的表情:「唔喔!你这个人的心理好阴暗的!」
 
“要是你像我一样动不动就会死,你也会心理阴暗的。”苏晋江沧桑地总结人生,“别废话了,这里面到底有什么?”
 
「记不记得第一个世界刚开始的时候我告诉过你,有些世界里有隐藏任务,完成的话可以得到额外奖励?」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苏晋江回忆了一下,模糊有点印象。但一直以来也没遇到过隐藏任务,他几乎把这件事给忘了。“你在这个壁橱里发现了隐藏任务?”
 
再次打开铁门,苏晋江探头进去。借着阁楼里昏暗的光线,他看清了:壁橱最里面有一个雾状的漩涡,跟他每次进入下一个世界时的入口非常相似,但旋转的方向不同。
 
纯爱之魂也将半边脸挤进壁橱里,一只猫眼和一只煤球眼一齐专注地盯住那团缓缓旋转的白雾,好像这么做就能看到另一端的情形似的。
 
“我们要进去看看吗?”半晌,苏晋江问道。
 
「可这会不会是个陷阱?也许坏作者没办法在这个世界里拿你怎么样,就弄了一个异度空间骗你进去。说不定那一端的出口底下就是砧板和油锅,正等着把你切成十八段裹上面粉油炸呢。」纯爱之魂的心理显然也是很阴暗的。
 
苏晋江权衡了一下,“额外奖励会是些什么东西?”
 
「不好说噜,要看你的运气。运气不好的话,可能什么奖励都没有。」
 
“回报这么不确定,那就不去好了。”苏晋江收回身子。
 
「不过有一点我很肯定。」纯爱之魂继续说,「隐藏任务比主线任务简单,如果完成了,一样可以让系统为你点亮一个新技能。你想想看,要是你能点亮第四个世界里那个逆转时间线的技能,就会比现在更流弊了。」
 
“逆转时间线?”苏晋江没反应过来,“四个世界里有这个技能吗,我怎么不知道?”
 
「没有没有,是你听错了啊哈哈哈!」纯爱之魂意识到自己说溜了嘴,急忙想掩饰,但已经被苏晋江一把捉住,脸朝下按在地上,掀起了小围裙。
 
「别!我说我说我说!」纯爱之魂看着苏晋江从杂物堆里找出的大号螺丝刀,立刻捂住屁股,竹筒倒豆子一样把第四个世界的设定和盘托出。
 
苏晋江沉吟着。逆转时间线这个技能确实很有用,眼下这个世界的主线任务还不知在哪里,做个简单的隐藏任务换取一个点亮新技能的机会,似乎是不错的选择。可是贸然进入那个入口,也不大稳妥。
 
想了想,他在阁楼里寻觅一番,找到了一盘结实的长绳子。
 
“来,捂好你的幻菊。”
 
「呃?」纯爱之魂捂着屁股的细爪又紧了紧,「你要作甚?」还没容它反应过来,一根绳子就系在了它身上。苏晋江提着绳子把它拎起来,像牛仔扔套索一般在空中抡了几圈,甩向那个白雾漩涡。
 
「唔喔——!!」黑团子消失在壁橱里,只有声音还在回荡:「苏小喵我恨你一辈子——恨你一辈子——你——辈子——辈子——子——」
 
第76章
 
在铁皮门外等了半晌,不见任何动静。苏晋江拉回绳子,上面只剩了一个空空的绳圈,纯爱之魂不见了。
 
又等待了一会儿,苏晋江沉不住气了。不会真的出什么事吧?他退后两步,化身为猫,一跃进入了那道漩涡门。
 
苏晋江感到自己在地上滚动,最后嘚嘚嘚弹跳了几下,停了下来。这个感觉很奇特,他身体的形状、柔软度和弹性都明显发生了改变,不像猫形也不像人形。
 
睁开眼睛,入目是湛蓝明媚的天空。转头左右看看,到处绿草芊芊,不知名的绚丽花朵一直延伸到湖边,水光云影,漂亮得不真切。
 
他现在是以四脚朝天的姿态仰躺着,奇怪的是只有背部着地,四肢和身体其它部分都是悬空的,还摇摇晃晃。他想站起来,却发现双脚够不到地面。
 
这……??
 
苏晋江立刻在脑中勾画出了自己此刻的模样——一个团子。一个Q弹Q弹的团子。
 
根据身旁那些草的高度来估算,他现在的体形变小了许多。纯爱之魂一定也是遇到了同样的状况,缩小的身体从绳圈里掉了出去。
 
可这家伙跑到哪儿去了?
 
苏晋江努力乱蹬着两条悬空的小短腿,试图让自己恢复直立行走,但由于实在驾驭不了球状体形,怎么也找不到平衡感,只能满地乱滚。
 
“啊啊啊!有人吗?谁来扶我一把!”眼看自己就快要沿着一道斜坡滚到湖里,他忍不住喊出来。
 
很快从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了回应:“噢噢噢~那边还有一个人~”
 
“他快滚到湖里去了,快去拉住他~”
 
苏晋江滚动的趋势被阻拦住了,似乎有很多人七手八脚帮他把身体正过来,让他的两条小短腿踩实了地面。
 
“你没事吧?”有人问道。
 
苏晋江看过去,问他话的是一只汤圆模样的……呃……人类?
 
见他呆愣愣地盯着自己看,那只粉白粉白的汤圆笑眯了眼睛:“你是第一次来吗?这里是萌萌汤圆国呦~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会变成汤圆~”
 
萌萌汤圆国?苏晋江蓦然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对了,这似乎是他为数不多的短篇之一。
 
他依稀忆起,自己是在一次煮汤圆当宵夜的时候有了这个脑洞。那是个寒意料峭的初冬,他独自在出租屋里加班到深夜,又冷又饿,从冰箱里找出了一包速冻汤圆。
 
至今他还记得,煮熟的汤圆在电磁炉的小锅里翻滚,暗黄灯光下闪着一层莹润的金色,向空气里散发出香甜的味道。
 
那一刻他突然很想把这种暖暖的感觉传递给更多的人,于是开了一个脑洞:在一个遥远的宇宙,有一个萌萌汤圆国,这里的每个人都可以萌化成汤圆的形态,心地纯善又蠢萌……
 
苏晋江被自己的回忆感动了。
 
对了,纯爱之魂呢?
 
“你们有没有见到一个黑色的团子?”
 
汤圆们对视一眼,粉白汤圆点点头:“见过,刚刚去那边采集食材了。”他抬起小圆手指向湖畔的一片树林。
 
“谢了。”苏晋江笨拙地迈动短腿往树林走了两步,又回身站住:“你们可以变成人形吗?”
 
“当然可以呀。”汤圆们又笑了。他们的笑声跟纯爱之魂很相似,都是一种咿呦咿呦的童音。“我们跟你一样是人,现在的样子只是萌化形态。”
 
“那我能看看你们变成人的样子吗?”苏晋江又问。他记得,自己文里有一个近乎恶趣味的反差萌设定:汤圆国的人都有着魅惑到极致的容貌,会令所有看到他们的异乡人心神动摇,无法自拔。
 
但设定毕竟只是写在文档里的几行字,苏晋江非常好奇,如果亲眼得见,到底会是一种什么样的视觉效果。
 
“哦?”粉白汤圆又笑眯了眼睛,“那你要帮我们一个忙才行哦。”小圆手又指了指湖畔树林,“我们受到了一种诅咒,必须吃下一种特定的食物才能恢复成人形,但我们又不能接触那种食材。你去帮我们采集来,作为答谢,我们变成人形给你看,好么?”
 
看来这就是隐藏关卡的任务了。苏晋江欣然同意,问明了食材的样子,一滚一滚来到了树林。他所有的技能在这个隐藏世界里都失效了,包括变猫的能力,只好努力让自己适应新体形。
 
身为一个球体,滚着比走着快许多。苏晋江逐渐掌握了站立起来的窍门,每次都刚好让身体滚动一周,两条小短腿就可以顺利着地。
 
远远便听到一阵荒腔走板的歌声:「卖汤团~~卖汤团~~小二黑的汤团圆又圆~~」
 
不用看,一听这自带猥琐感的小细嗓就知道没谁了。苏晋江加劲滚了两下,果然看见一个黑色的汤圆头顶一只筐子,正在树下欢快地捡拾着什么东西。它驾驭球状体形的能力自然比苏晋江熟练得多,行动根本不受影响。
 
「喔——你也来了。」听见身后草丛窸窸窣窣的动静,黑汤圆转过身来。语气很大度,仿佛并不计较被坑的前嫌。但苏晋江分明从那一对煤球眼里读到了另外的内容——哇哈哈哈你也有今天!现在你还嘲笑我的身材吗?
 
苏晋江尽量对这种赤祼祼的嘲讽视而不见,问:“这个采集任务就是我们要做的隐藏任务么?”
 
「应该是这样没错。」纯爱之魂又捡起一样东西丢进头顶的筐子里,「我们每人采集100个这种果实给那些汤圆,就算任务完成噜。」
 
苏晋江松了口气,也开始跟在纯爱之魂身后捡拾果实。那是一种很像松露的东西,看起来黑不溜秋貌不惊人,但透过表面的缝隙可以看到里面黄澄澄的蜜,甜香扑鼻。每棵树下都长着很多这样的东西,采集起来并不费力。
 
“我说,真的这样就可以了么?”苏晋江看着渐渐满起来的筐子,不禁有点疑心,“这也太容易了吧。”跟每个世界奇葩的主线任务相比,这种程度的任务简直就是在放水。
 
「所以我不是告诉你了么,隐藏任务都很简单。」煤球眼露出得意洋洋的神色,「我这样鞠躬尽瘁的帮你,你还恩将仇报的坑我。不行,我怎么想都觉得,回去以后你得再让他我购物一次,才能补偿我的精神损失。」
 
苏晋江顾左右而言他:“你这么积极地来帮我做任务,其实根本是想看那些汤圆变成人的样子吧?”
 
「怎么可能!」纯爱之魂连头也不回,「曾经沧海难为水,看过我家大黑的颜,其他的帅哥于我都是浮云。」
 
“你擦擦鼻血再说这些话,可能会更有说服力一点。”
 
两个团斗着嘴,不知不觉便采满了一整筐。
 
「……97,98,99,100。」纯爱之魂清点了一遍数量,又把筐子顶在头上,「够噜,我们拿给他们吧。」
 
汤圆们见到这一筐果实,纷纷挥舞着小圆手欣喜不已:“噢噢噢~好多好多呀~”
 
“不好意思,还得继续麻烦你们。”粉白汤圆依然笑眯眯的,“可以请你们把这些做成蜜糕吗?那样我们就能接触到它们啦~”
 
看来这是一个连环任务,光是采集还不够。
 
不过做糕点这个环节也不难,配料和用具都是现成的,只要稍作加工即可。做好的蜜糕晶莹澄黄香气四溢,被机器切割成大小合适的方块,抱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大块金砖。
 
汤圆们喜笑颜开。粉白汤圆拿起一块吞进了嘴里,转瞬变成了一个英俊如天神的男人,五官玲珑肤色莹白,从脸型到身材都挑战想象力的极限。
 
“两位辛苦了~”汤圆男的声音也如糯米一般甜软,看不出颜色的浅淡晶瞳透出无法言说的诱惑,“来和我们一起吃吧,味道很好的~”
 
纯爱之魂瞪圆了眼睛,当即一手一块拿起蜜糕,左右开弓往嘴里填:「说不定吃了这些东西,魂宝也能变成帅哥!」
 
变成人形是它一直以来除了集齐女仆装之外最大的梦想,可惜无论在哪个世界都逃不脱一个黑团的形象,令它郁闷已久。
 
苏晋江也吃下了一块,味道的确香醇浓郁。但他的心思却在别的事情上,戳了戳纯爱之魂小声问:“你看见‘任务完成’之类的提示了么?”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妥。都做到这一步了,按说应该有提示出来才对。
 
「呃……也许要把这些蜜糕都吃完?」纯爱之魂也不太确定地嗫嚅。它和苏晋江都注意到了一件事:除了粉白汤圆男,其他汤圆们都没有碰那些蜜糕,虽然一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他们很想吃。
 
不对,肯定有哪里不对。
 
苏晋江努力回想他到底给这个短篇故事写了一个怎么样的结局,却无论如何都回忆不起来。
 
第77章
 
没等他多想,脚下的地面突然发出震颤。一群汤圆像是早有防备似的,齐齐向后退了一步,当中空出一个圆圈,刚好将纯爱之魂与苏晋江围在其间。
 
苏晋江蓦地意识到情况不妙,“不好!快——”
 
“跑”字尚未出口,地面骤然开裂,苏晋江什么都来不及做,就一团掉了下去。
 
然而坠落的过程很短暂,他马上就被某种东西接住了。苏晋江睁开眼睛,看见自己和纯爱之魂躺在一个硕大的网兜里,头顶上的出口是一个圆形的环箍,连着一根长柄。
 
这……这东西好像是个捞汤圆的漏勺?
 
汤圆们围拢在环箍周围,低头向下看着,如同一群猎人在看陷阱里的猎物。很显然,这一切都是他们早已布好的局。但即使到了现在,他们的脸依然是萌萌的,根本不像是一群刚刚坑骗过别人的人。
 
「这是怎么回事啊?」纯爱之魂一边踢着两条小细腿,一边惊恐脸质问苏晋江,「你对这么萌的世界做了什么?」
 
“……”苏晋江很无辜。他明明记得这篇文是已经完结了的,应该从头到尾都很萌很温馨才对。可是如今事情的走向似乎在往诡异的道路上发展,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完结文也会被别人修改吗?”
 
「通常不会。特别是把HE改成BE,大部分读者肯定都不会接受。读者不接受的剧情,是不会生效的。」
 
“那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所以我才问你啊!你到底写了什么?」
 
粉白汤圆化身而成的那个帅哥分开一群汤圆走了过来,轻轻撩起与皮肤浑然一色的莹白长发,“呼~还好一切顺利。”
 
说着他伸手到嘴边,缓缓吐出一块黄澄澄的东西,赫然正是他刚吃下去的蜜糕。
 
“我一直运气把这块馅子卡在喉咙里。”帅哥按了按胸口,垂眸款款一笑,“噎得真难受,不过总算没白费力气。”他的声音比刚才浑厚有力了许多,原来那般甜软绵细的嗓音是喉咙被噎着的结果。
 
放下蜜糕,他又变回了先前那只粉白大汤圆,冷冷俯瞰着漏勺里的两个团子叹了一口气:“不要怨恨我们。”
 
他举起小圆手轻拍两下,漏勺开始缓缓抬升。长柄的另一端固定在一台起重机上,被隐蔽得很好,只有在半空中才能发现。
 
漏勺移动到了湖水正上方。从这个高度,苏晋江看清了这个湖的全貌:它的整体呈现出标准的正圆形,内壁垂直,光滑如镜。透过湖岸周围掩映的花草,隐约可见一道金属边缘在艳阳下闪着冷光。
 
苏晋江倒抽一口凉气。这根本就不是个湖,这分明是一口埋在地里的超大号汤锅啊!
 
汤锅里原本平静的水面泛起了阵阵涟漪,汩汩的浪头由中心向周围扩散,翻涌出雪白的泡沫。
 
苏晋江太熟悉这个景象了。无数个熬夜加班的晚上,他用电磁炉煮汤圆煮水饺煮泡面煮米粉的时候,都会守着这样一锅待沸腾的汤水。
 
载着苏晋江和纯爱之魂的漏勺悬停在汤锅上空,只待水一滚,就把他们下锅。
 
苏晋江转头冲着地上那群汤圆喊道:“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莫非这是来自速冻汤圆们的复仇?是不是等一下还会从草窠里冒出一群水饺,或是一群泡面什么的?
 
粉白汤圆仰头看着漏勺,面无表情:“汤圆们的命运,就是被吃掉。你知道我的帝国原本有多少子民、统辖着多少个星球吗?现在却被饕餮星人吃得只剩下了这么多,连一个星球都填不满!”
 
听了他的话,汤圆们都露出忧伤的表情,互相依偎着默默不语。
 
“为了拯救我的子民,我不得不想出了这个办法。”粉白汤圆闭上了眼睛,“诅咒什么的,其实是个谎言。这种蜜糕是饕餮星人最喜爱的汤圆馅料,吃了这种馅料之后,他们就对我们这些普通馅料的汤圆失去了兴趣。”
 
再睁开眼睛时,他已经换上了一副狠戾的神色,微微勾起了唇角:“所以,我想出了这个办法。打开空间传送门,引诱异宇宙的人来到我们这里,把他们变成汤圆之后骗他们吃进这种馅料,然后煮熟了献给饕餮星人,以此换取一段时间的平安。只有这样,我的子民们才能多存活几天。”
 
苏晋江的脸不由自主又变成了一个“( ̄□ ̄||)”。
 
等一等好吗?!先不说你顶着一张汤圆的萌脸说出这番终极反派式的人类毁灭宣言还露出霸道总裁式的标准勾唇笑怎么看都有点蠢,更重要的是一篇画风这么萌的文走向却这么黑暗这一切到底是为个甚啊?!
 
身为作者,苏晋江有十足的把握,原文的结局绝不可能是这样的,他还没黑暗到这个程度。
 
「卧槽你这是黑色萌文啊啊——!」纯爱之魂看着脚下滚沸的汤锅嘚嘚狂抖,不知是吓的还是气的,「我就说你这个人心理好阴暗的!你一定是听着《鹅妈妈童谣》长大的扭曲小孩!」
 
“水开了,下锅。”粉白汤圆冷冰冰下达了命令,“跟以前一样,煮到他们漂上来以后再点三遍水,用漏勺搅拌,别粘锅底。”
 
漏勺一翻,苏晋江和纯爱之魂扑通扑通掉进了一锅烧得滚烫的开水里。
 
然而等了很久,也不见那两个团子漂浮到水面上。
 
“怎么这么长时间?”粉白汤圆疑惑,“往常最多的时候一锅煮十几个也都熟了,他们两个怎么这么耐煮?”
 
他猛然顿住话头,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锅里的沸水还在翻滚,却似乎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横亘在锅中,将沸水分隔出一线裂隙。
 
裂隙慢慢扩大,最终成了一条通道。一个男人站在锅底,怀里抱着一只黑团子。
 
粉白汤圆惊得愕然倒退几步,厉声问:“你是谁?”
 
男人没有说话。分开的水停止了沸腾,缓缓合拢,平静地流向男人脚下。男人的身影却并没有被淹没,而是随着水平面稳稳升高,仿佛一片羽毛被水抬起。
 
当水平面恢复到最初的高度后,男人踏着水走上了岸。
 
汤圆们都吓呆了,想逃跑小短腿却不听使唤,你挤我撞,满地滚来滚去。就连粉白汤圆也失去了先前的镇定,脸变得更白:“你你你……”
 
“我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了。”苏晋江轻声说,似乎在自言自语。
 
传说灵魂离开身体的时候,人会看到一生的记忆。但在以前那几个世界里,苏晋江都是一下子就死了,过程及其短暂,什么都来不及想。而这一次被煮的过程却很长,长到他回忆起了足够多的东西,包括这篇萌文的结局。
 
那明明是一个“王子与公主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式的结局:汤圆国的国王,也就是眼前的这只粉白大汤圆,找到了真爱破除了诅咒,整个汤圆国都过上了无忧无虑的快乐生活。
 
“你的CP呢?”
 
听见苏晋江这么问,粉白汤圆眼神一黯,冷漠瞬间转为悲痛:“他被吃掉了。我们在一起没过多久,饕餮星人就出现了。他率领舰队抵抗了很久,但最终……还是全部被吃掉了。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力量抵御饕餮星人,只能不断被吃。”
 
“你亲眼看见他们被吃掉了吗?”
 
粉白汤圆摇摇头:“没有。但是他们都消失不见了。除了被吃掉,我想不出其它可能。”
 
“他们只是暂时去了另外的空间。”苏晋江转身一指,“你看,现在他们回来了。”
 
粉白汤圆随着苏晋江的手指看向天空,双手捂住了嘴,眼中一点一点露出狂喜:一支舰队正在缓缓降落,刚刚停稳,一大群白花花的汤圆们就急切地涌出了舱门。
 
“噢噢噢噢噢~~~”惊愕之后,地面上的汤圆们挥舞着双手奔了过去,两拨汤圆热烈地拥抱在一起,热泪盈盈。
 
「虽然看不懂这剧情转变,但是……呜呜呜HE真好!魂宝又要哭了!」纯爱之魂掏出纸巾擦拭煤球眼,「可我还是不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既然你写了HE,为什么后面的故事会变成那样?现在为什么又变回来了?」
 
“因为以前的我是个很悲观的人。”苏晋江发出一声叹息,“虽然我写了HE的结局,但心里并不真的认为这样的幸福会长久持续下去,只不过故事停留在了幸福的那一刻而已。
 
“曾经我以为,只要一篇文完结了,作者就再也不会对它产生任何影响。但完结的故事其实仍在延续,会受到作者的心的影响。这个世界之所以会变成这样,是因为我在写结局的时候想过,‘虽然目前很温馨,但汤圆最终大概还是会被煮来吃吧。’”
 
「那……为什么又变回HE了?」纯爱之魂不解地擤擤鼻涕。
 
“因为没有被写出来的故事都是可以更改的。”
 
「变回HE当然是很好啦,可万一我们走了以后,剧情又往不好的方向发展怎么办?」
 
“不会的,因为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78章
 
苏晋江确实知道该怎么做。
 
以前的那些世界会变成BE,不单单是因为坏作者的改写。苏晋江写下它们的时候,就已经不知不觉在其中埋下了不幸的隐患。
 
以往的每一个世界里,都潜伏着或明或暗的天灾与人祸、嫉恨与阴谋。它们源于现实中的他心底深藏的恐惧,却最终成了坏作者拿来对付他的刀刃。
 
那些总是莫名其妙就变BE的剧情,算不算是一种画地为牢?
 
“如果还能回去继续写文,我要当一个快乐的作者。”苏晋江又抱起纯爱之魂,对着阳光举高高,“不给任何一篇文变成BE的机会。”
 
纯爱之魂笑了一半,忽然惊喜地指着湖……不对,指着汤锅:「那里有字!快看看是不是任务提示!」
 
汤锅里浮出一行黑芝麻馅料组成的字:
 
完成隐藏任务【汤锅逃生】
 
黑芝麻在水面上晃荡了一阵,慢慢漂散沉入水底。来时的入口又出现了,漩涡正向旋转,跟以往每个新世界的入口一样。
 
「就这样就打发我们走了?什么奖励都没有的?」纯爱之魂不禁想炸团,「好气哦!魂宝都被煮了,居然不给奖励!」
 
苏晋江无语片刻,“算了,运气不好也没办法。就当日行一善。回去吧。”
 
远处汤圆们还在热烈拥抱,享受久别重逢的喜悦,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苏晋江正要走进入口,系统的对话窗口猝不及防弹了出来。
 
系统:「亲爱的作者【苏晋江】:这里是【晋☆江快穿综合管理系统】。鉴于您已经完成了【拯救CP任务】,并且表现出了对于【挖坑不填】这一行为的深刻反省,本系统作出决定,准许您返回现实世界。希望您今后努力码字,勤奋日万。
 
是否立即返回?【Y / N】」
 
“这是弄错了吧,我做的不是拯救CP任务啊!”苏晋江皱眉,“而且我也没有反省过,这系统到底是从哪看出我深刻反省的?”
 
纯爱之魂眯着眼睛思考了一下,深沉地得出了结论:「真相只有一个。晋江系统啊,它又抽了。」
 
苏晋江也深沉地点头:“晋江系统又抽出了新姿势,喜闻乐见。”
 
「那你要回去吗?」纯爱之魂翻眼看着苏晋江,眼神很是恋恋不舍。事情来得太突然,它的内心是拒绝的。如果苏晋江返回了现实世界,它就见不到他了。它不能再和他呼吸同样的空气、欣赏同样的风景,也不会再被他举高高。
 
系统光标在【Y / N】的选项上静静闪烁,等候苏晋江输入回答。
 
纯爱之魂一言不发,目光不安地飘忽着,一下瞥向苏晋江,一下又转向别处。它不想干涉苏晋江的决定,但又对他可能作出的决定感到忐忑。
 
“你想让我回去吗?”苏晋江问它。
 
「魂宝不知道。」纯爱之魂捂住眼睛,透过爪缝看他,「这么重要的事你应该去问大黑的意见,不是问我。」
 
“跟他说这些不是犯规吗?”
 
「哦。那你自己决定吧,魂宝都无所谓。」
 
话是这么说,苏晋江分明看见,一包眼泪正在小细爪下面的煤球眼里快速聚集。如果苏晋江说了一个“走”字,可以想见两道宽面条泪会当即飙出来。
 
至于尉檀,即使不问也能猜想到他的答案。无论苏晋江作出什么样的决定,他都会沉默地支持他。
 
稍微思考了一会儿,苏晋江按下了一个选项。
 
纯爱之魂闭着眼睛不看,直到系统念出了苏晋江的选择,它才讶然睁圆了眼:「你不走吗?」
 
苏晋江耸耸肩:“系统抽了还是会恢复的。作者后台的数据经常被抽到异次元,但最后还是会回来。所以我现在即使回去,也可能没多久又被弄过来,钻这个空子没意思。”
 
除了这个原因之外,苏晋江还有一种更深层的顾虑。
 
他猜测过,他很可能已经在现实世界里死掉了,但却在死亡的一瞬间进入了快穿系统。
 
结果,这个系统意外地成了他灵魂的暂时庇护所,让他得到了在地狱边境喘息的机会。
 
假若这个猜测属实,那么他现在贸然返回现实世界,说不定仍旧会回到死亡的那一瞬间。这样一来,大概就真的死掉了。相比之下,还是留在快穿系统里做任务更保险一些。
 
没来由的,苏晋江感到自己似乎在等待着某种信息。
 
系统沉默了一下,弹出新窗口:
 
「骚年,恭喜你通过了系统对你的考验!为了奖励你的诚实,系统君给你一次真正选择命运的机会,请看解说。」
 
对话弹窗里的字幕开始飞快滚动,苏晋江眼睛勉强跟上它滚动的速度。
 
系统:「请认真看好下面的解说,因为萌萌的系统君只会解说一遍。
 
现在你一共还剩下5条命,你有两种使用它们的方式:
 
│①穿5个限时世界。每个世界里你只有1条命,必须在限定时间内完成主线任务。限定时间的长度,由系统君随(任)机(性)决定。时间用完任务没有完成,判定为死亡。只要完成一次,即可通关。如果五个世界你都死亡,Game Over。
 
│②穿1个不限时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你有5条命,即4次【原地复活】的机会。但这个世界的任务难度翻倍。
 
此外,每使用一次【逆转时间线】的技能,也会扣除1条命,请【慎重使用该技能】。
 
请选择:【① / ②】」
 
“我们选哪个?”苏晋江征询纯爱之魂的意见。
 
「你居然看清了内容?」纯爱之魂一团茫然,「魂宝什么都没看清,只顾得上感叹了一下『哇,好多字!』」
 
苏晋江把字幕复述给它听,“我打算选②。虽然表面看起来①似乎容易一些,但我们不知道系统限定的时间会是多久。这个系统的系品你是知道的,很可能我们还没来得及熟悉副本,时间就到了,甚至有可能像之前那个科幻世界一样,一秒钟就完结了。”
 
「可是②的难度会翻倍呀!」
 
“我现在有逆转时间线的技能,4次原地复活的机会,外加身为作者的外挂,赢面是很大的。而且理论上来说,我们应该尽量避免让自己处在绝对劣势之下,也就是尽量避开那些我们完全无法控制的因素,比如时限。”
 
纯爱之魂仰着脸想了想,「好像很有道理,跟魂宝想的一样。」
 
苏晋江选了②。
 
系统:「那么,接下来就是你的最后一穿,请好好努力!
 
最后一个世界:【三生】
 
这个世界将会把三个不同时代类型(架空历史/近代现代/幻想未来)的世界融合在一起,象征你的过去、现在和未来。速度,走你!」一道新的漩涡门应声开启。
 
“等等!那这个萌文的世界就算这么被放弃了?尉檀怎么办?”
 
系统:「并没有。萌文世界将会融合在新世界里,所以你和你CP不需要离开萌文世界,只是进入了2.0升级版。你从前经历过的每一个世界,也都会在不同程度上融合进这个新世界。」
 
苏晋江突然想起,这好像也是他开过的脑洞之一。他曾经想过,如果把自己写过的文都融进一篇文里,角色和设定彼此碰撞,会产生什么样的火花。
 
“可是尉檀怎么能接受这种突如其来的升级?世界改变了,难道他会一点也感觉不到吗?”
 
系统:「他会接受。每一个人都会自然地接受这种改变,不会感到惊奇。
 
下面来说通关奖励。如果完成了主线任务,你可以【携带两个同伴和你一起返回现实世界】。
 
如果命数有剩馀,可以在现实世界中使用一次(即可以在现实世界中【重生】一次)。」
 
苏晋江的心猛然剧跳,撞得胸口发痛。他一刹那就明白了,自己之前隐隐约约在等待的信息究竟是什么。
 
“可以携带两个同伴返回现实”,那么他就不需要面对痛苦的分离。
 
“可以在现实世界中重生一次”,有了这条保险绳,他返回现实的时候就安全多了。但这也意味着他只能在下一个副本里死3次,留下一条备用的命带回现实世界。
 
停了几秒,系统慢吞吞打出了一段饶有人情味的文字:
 
「代表系统君自己说一句:如果你遇到了从前遇到过的那些人,这一次,请给他们一个不同的结局。」
 
——卷四·第五个世界·完——
 
卷五:融合的世界
 
第79章
 
━━现实的世界━━
 
今天是除夕夜,何许还在公司里加班。
 
关掉一份数据密密麻麻的Excel文档,目光不经意间越过显示屏上沿,落到了过道对面的格子间。那个格子间是空的,桌上摆放着整齐的办公用具,唯一私人化的物品是一只马克杯。
 
马克杯是普通的深蓝色,朝外的一侧贴着公司黑白相间的logo,朝内的一侧却贴了一个明黄色的海绵宝宝。那是苏晋平时用来喝咖啡的杯子。
 
同事站在他卡座前跟他说话时,只会看到一本正经的公司logo,只有从何许的角度,才看得到那个海绵宝宝。
 
盯着那个杯子看了很久,何许重新低下头去。
 
那个属于苏晋的格子间,已经空了好几天。
 
在其他同事看来,苏晋神秘地人间蒸发了,像一滴露珠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何许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苏晋跟何许从初中到大学都是同班,毕业后进了同一家公司的同一个部门,可以算得上“竹马竹马”。
 
高中之前的苏晋是个富二代。“富二代”通常是个负面标签,但并不意味着所有被贴上这个标签的人都一定有着负面的品质。苏晋家教良好,行事低调,丝毫没有飞扬跋扈的恶少习气。在旁人看来,苏晋除了有个好相貌好成绩之外,跟其他人并无不同,很难想到他有那般殷实的家境。
 
何许想,如果苏晋的人生轨迹照这个路子发展下去,以后必定会成为小说里那种英俊温柔多才多金的海龟总裁。
 
但世上没有稳稳当当的富贵。在苏晋高中准备出国前夕,他父亲的公司遭遇了金融危机。据说当时的情况可以用惊心动魄来形容,股价跌到令众多董事一夜白头。
 
苏晋一夕之间从王子变成了贫儿。留学一事也受到影响,拖了一阵子,最后还是成了泡影。
 
何许以为苏晋会从此一蹶不振,然而并没有。苏晋休学一年之后回到学校,跟复读的何许又成了同学,并且考取了同一所大学的同一个专业。
 
每每想到这些往事,何许都会感叹人生际遇的奇妙。原以为将会分道扬镳、判若云泥的生命轨迹,竟然又重合在了一起。
 
大学招聘季,何许听烂了一句话:如果你想要终止跟某个人的友谊,有两种方法:一、问ta借钱;二、当ta的同事。
 
何许本来并不相信。但当他和苏晋真的成了同事之后,他赫然发现,彼此的关系确实渐渐变得微妙起来。
 
苏晋比他帅,比他业务能力强,比他有人缘,比他过得快乐……
 
如果说在大学里,苏晋的这些软实力还能被何许借来当光环,那么在公司里,它们就彻彻底底成了衬托何许平凡的参照物。两人进公司时是同样的底薪,短短的时间内,苏晋比何许提升了一个薪资等级。
 
何许惊讶地觉察到了自己内心的变化。曾经他们家境的差距并没有使他产生过嫉妒,现在他们站在了完全平等的起跑线上,他反而开始越来越憎恨对方。或许是因为,无法再为自己的不优秀寻找理由。
 
偶尔工作不忙的时候,苏晋会用数位板画画。其实他并没有这方面的功底,何许见过他画出来的猫猫狗狗,只能称为稚拙有趣。
 
但唯有一幅画惊艳到了何许。那是一幅半身肖像画,一个很漂亮的男人。
 
那样的漂亮有一种柔媚,却并不显得女性化。那一双本应勾魂摄魄的眼眸像将睡未睡似的半睁着,从斜睨的眼角投出淡然的目光。
 
苏晋每天都在修改这幅画,改得认真而耐心,仿佛一个在为恋人化妆的情郎。
 
“这是谁?”何许问。
 
“我也不知道。他就是经常会出现在我脑子里。”苏晋侧了侧头,眼中闪过困惑,“说不定是异次元的人投影在了我们的现实里,就像海市蜃楼一样。”
 
“你又在胡说八道了。”何许嗤之以鼻,学着主管的样子敲了敲桌,“年轻人,不要胡思乱想!”
 
苏晋一向是个脑洞天马行空的人,有时简直幼稚得像个小孩。不知从何时起,何许开始对此采取嘲笑的态度。
 
苏晋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凝视着画中人,“我希望,有一天我能遇见他。不论在哪里。”
 
何许听到这话愣了愣,心里蓦然生出古怪的酸味。
 
那是……醋意?
 
……
 
写字楼外的LED大屏变换了广告画面,硕大的红色福字,映得无人的办公室里满是红光,说不出的诡异。
 
何许推开键盘站了起来,走到苏晋空空的卡座前,拉开最上端的抽屉。这个抽屉苏晋从不上锁,里面放置着不重要但会经常查阅的文件。
 
何许从一叠备忘底下抽出了一张A4纸。
 
纸上印着画中的那个男人,还有苏晋手写的两个字:尉檀。
 
何许的唇边慢慢泛起了冷笑:“现在你遇到他了。呵呵。你如愿了吗?”
 
******
 
━━融合的世界━━
 
推开面前一叠空盘子,贫僧道长剔着牙,打了一个满意的饱嗝,然后点起一支烟。
 
他背着青钢剑和桃木剑,一袭素色直裰换成了休闲夹克衫和长裤。这身衣服搭配发髻和长髯实在不伦不类得可以,但整间餐馆里没有一个人向他投以异样的目光,因为其他人的打扮也都半斤八两。
 
这里是本城四大区之一的修真区,修真者聚居之地。无论想穿修真者的法衣还是普通人的现代装,都是个人的自由,谁也不干涉。
 
古装打扮的店小二撤掉满桌狼藉的杯盘,沏上一壶碧螺春,堆笑道:“二位客官请慢用。”
 
“独孤公子找我来,是有何事?”贫僧道长眯着眼睛,悠然吐了一个烟圈。
 
桌子对面,苏晋江掏出一张黄纸,展平推了过去:“我想请道长为我解释一下这首降坛扶乩诗。三生十世,苏破晋江,渡尽天劫,是什么意思?”
 
贫僧道长手捋长髯点了点头,“得亏你是今天来问,早一天来,我都没法回答你的,因为我也是刚刚推算出这个‘天劫’。”
 
半个时辰之后,苏晋江告别贫僧道长,离开了修真区。
 
环城轻轨叮叮当当穿越城市。整个城市按顺时针方向分为四个区:东为修真区,南为兽人区,西为星际区,北为凡人区。
 
修真区除了修真者,还有各路神仙鬼怪,每天都会发生街头斗法事件。但他们只有在本区才能发挥出百分之百的能力,一旦离开了修真区,力量就会被大幅度削弱。
 
兽人区就是原来的萌文世界,每个人都可以变成动物,除此之外没有其它特殊能力。
 
星际区居住着来自宇宙的ABO移民,拥有更高的科技水平。他们普遍比较高傲,通常不会与其它区的居民混在一起(也有人说他们每天都忙于发情与被发情,因此无暇他顾)。
 
凡人区是现代都市,也是面积最大、居民数量最多的一个区,每天上演着尘世间的柴米油盐与爱恨情仇。
 
苏晋江如今拥有多重身份,可以在各个区畅通无阻。但大多数时间他还是居住在兽人区,经营着三个团子烘焙店。
 
以前的世界里遇过的人们,都在新的融合世界里陆陆续续粉墨登场了。总的来说,他们都还维持着原先的身份,只有一个人例外。
 
一想到那个人,苏晋江的额头就不由冒出黑线。为了每天锲而不舍地黏着尉檀,对方也真是够拼的,居然连种族都能改。
 
今天果然也是同样。刚跨进烘焙店熟悉的玻璃门,苏晋江看见柜台前等候着一位顾客。
 
打成乱状的刺猬头短发,能吓哭小朋友的彪悍眼神,左耳上一枚亮晶晶的耳钉。除了娱乐圈世界的钉子眼同学,没有第二人选。
 
听到苏晋江下楼梯的脚步,丁梓衍斜眼一扫,嘴角一撇,似乎抛出了两个轻轻的字:“臭猫。”
 
尉檀从烘焙间出来,端着一份抹茶口味的麦芬蛋糕问丁梓衍:“今天要打包么?”
 
一见尉檀,丁梓衍的脸立刻多云转晴,笑得像朵花:“不用麻烦了,我还是老办法拿。”
 
他接过尉檀递过来的托盘,把那些用精巧小纸杯盛着的麦芬蛋糕一个一个反过来扣在盘中,蛋糕朝下,纸杯底朝上。
 
做完了这件事,他开始脱衣服。那件厚厚的羽绒衣里面,竟赫然穿着一件露背装。
 
丁梓衍的容貌算不上特别英俊,但身材很不错。他用一种明显带着几分耍酷的姿势,把后背朝向尉檀,好像在故意展露自己好看的S形脊线和标准的倒三角腰身。苏晋江忍不住脸一黑想赶人。好在丁梓衍还算识趣,知道烘焙店不是他显摆身材的地方,快速摆弄了几下手里的羽绒衣,又把它反着穿了回去:原先是后背的部分变成了前襟,整件衣服包裹在身体前面,后背仍然是祼露的。
 
弄好了衣服,丁梓衍转头对尉檀粲然一笑:“那我走了,明天还来。”
 
说完就地一滚,变成了一只刺猬。紧接着再一滚,像戳枣子一样,把地上那些麦芬蛋糕全都戳到了后背的刺上。
 
临出门时,这只刺猬还不忘回头剜了苏晋江一眼,呲了呲牙,然后一溜小跑不见了。
 
第80章
 
━━现实的世界━━
 
刚进公司时,何许跟苏晋都住在公司的单身宿舍。苏晋每天下班回来,不管多晚,都会坐在床上用笔记本电脑敲字,一敲就是两三钟头。
 
有一次何许随口问:“你在写日记吗?”
 
“算是吧。”苏晋一笑。
 
出于好奇,何许伸长脖子看了看屏幕,一眼认出了熟悉的豆沙绿色背景,忍不住脱口而出:“你也在晋江写文?”
 
何许自己也是个写手。他在大学期间开始写文,写了两年数据不咸不淡,感觉往下发展很难有所突破,就停了笔。
 
苏晋的笔名就叫“苏晋”,没有签约,专栏里只有寥寥几丛草,剩下的都是树坑。
 
何许点开几个坑看了看,“我觉得人设不错啊,为什么不往下写了?”
 
“因为我不知道这些人物到了后面会怎么样。”苏晋似乎很苦恼。
 
“你做人设的时候,难道没有想好他们的结局吗?”
 
“其实……他们不完全是我设定出来的人物。”苏晋摘下浅蓝边框的防辐射眼镜,琥珀色的瞳闪了闪。“说出来你也许不相信,我从小就能凭空看见各种各样的人,像看电影一样。我觉得,他们说不定是真实存在着的。”
 
不会吧,这么神奇?——何许本想这么说,但一下子想到了苏晋画在数位板上的那个男人,要出口的话瞬间变了。
 
“让我怎么说你?都是社会人了,还整天拿着幻想当现实。”何许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不屑一顾,“人设就是人设,是根本不存在的,你想怎么写都可以。”
 
苏晋不置可否,默默关掉了后台网页。
 
“不如这样,我们开个新号合作写文。你做设定,我写剧情。”何许突然提出了这么一个建议。
 
后来回想这个片段,何许说不清楚,自己当时究竟抱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态。似乎是想改变苏晋耽于幻想的习惯,又似乎是为了其它一些什么目的。
 
人的心思之所以可怕,就在于它隐秘到你自己都捉摸不透。
 
******
 
━━融合的世界━━
 
苏晋江暗暗对着刺猬的背影比了比中指。
 
尉檀走出柜台,凑近苏晋江闻了闻:“你又出去乱跑了?”
 
苏晋江一纵身坐到柜台边,笑眯眯晃悠起两条大长腿:“你猜啊。”
 
尉檀隐隐不悦:“你该让我陪着你的。”
 
现在的尉檀和苏晋江一样,拥有多重身份。每过一段时间他会去修真区,提升獬廌神兽的修为。但苏晋江很少见他去其馀那两个区。
 
尉檀到底怎么看待这个世界的突变,苏晋江不知道。他只知道尉檀平静地接受了这种变化,仿佛一切原本就是如此。
 
“你怕我跑丢?”苏晋江捉住尉檀的手腕,把他的人带往自己怀里,“猫也是认路的好吗,不是只有你们狗狗。”
 
“打听到什么?”尉檀问了句,眼神里闪过一丝游离。坐在柜台上的苏晋江比他高出半个头,他的视线刚好落在对方的嘴上。好看的猫唇,嘴角有天然的弧度。
 
他正看着那双猫唇有点出神,不提防自己的下颔被两根手指勾住了。对方一低头,嘴巴压了下来。
 
“下午,陪我去一下北区。”苏晋江的声音因为嘴部的动作含含糊糊。
 
“好。”尉檀只来得及说出这一个字,就又被封了口。
 
北区就是凡人区,苏晋江在那里的公开身份依然是明星苏昊旲。
 
公众都知道苏昊旲的真身是只猫,还是一只开着烘焙店的猫。这对苏昊旲的演艺事业产生了多么强大的加持力,看看有多少网红萌宠是喵星人就明白了。
 
可想而知,外界的粉丝和娱记做梦都想蜂拥到兽人区,一睹传说中“三个团子烘焙店”的风采。奈何兽人区有着极为严格的居留政策,外来者不能擅自进入,以免破坏本区居民的单纯与安宁。
 
因此,唯有在兽人区,苏晋江还能享受不被打扰的生活。
 
其馀两个区就没这么幸运了。每次苏晋江到修真区和星际区,都会在各大媒体上看到这样的标题层出不穷:
 
#武林盟主是只喵#
 
#Alpha元帅是只喵#
 
#江湖野史:探佚独孤公子与喵族神兽的不解渊源#
 
#宫廷秘史:探佚苏斯勒皇子喵族血统的不明起源#
 
前面几个倒也罢了,最后那个话题可是在ABO皇族中掀起了腥风血雨。宫廷里每天都会召开例行会议,探讨皇帝到底是何时何地与何人犯了何错才会生出一个有着喵族血统的儿子。
 
除此之外,苏晋江在这里还会遭遇强势逼婚。
 
皇帝一看见他,三句话之内就会问:“儿子,你啥时候跟第二帝国的皇子结婚啊?先开始约会也可以呀!”
 
每当此时,侍卫就会诚惶诚恐地进言:“陛下,已经没有第二帝国了……我们现在是一个城中之国,您忘了吗?”
 
皇帝摆了摆手,严肃道:“你不懂。城中之国只是一个表象。我们还会重返太空,统治宇宙!但在那之前,我们需要先通过联姻扩大势力。——儿子,你啥时候跟第二帝国的皇子结婚啊?先开始约pao也可以呀!”
 
苏晋江&侍卫:“……父皇/陛下,别闹。”
 
以上,差不多就是苏斯勒皇子在新世界的生存状况。
 
偶尔,苏晋江也会在皇宫里遇到兄长苏布起。苏布起总是远远地看着他,目光闪烁,欲言又止。
 
有几次,苏晋江站住了,想跟苏布起说几句语重心长的话:世界变化太大,何必尔虞我诈。做人最重要的是开心,不如我下次带块招牌蛋糕给你吃吧。
 
但苏布起每次都不等他开口,一闪身就消失在了重重宫闱深处,留给苏晋江一个孤独的背影。
 
下午茶时间过后,纯爱之魂看店,尉檀驾车陪同苏晋江去往城北的凡人区。
 
汽车一越过边境线,氛围陡然一转,浮世的尘嚣扑面而来。入境处矗立着一个抽象主义风格的悬空雕塑,像一张朱唇半启的巨嘴,里面含着一个表面抛光的金属球。整个城市的影像映在金属球表面,成了这张巨嘴里一粒色彩暧昧的糖。
 
苏晋江一直没弄懂这个雕塑的含义,更不理解这个雕塑的名字:末日。
 
车子停在“晋江影视”大楼前。驾驶席的尉檀正要下车,被苏晋江叫住了:“你回过头来我看看。”
 
尉檀回过头。苏晋江倾身,摸着他的嘴唇仔细端详:“还好,不是很明显。我就说我是有分寸的嘛。”
 
说着又稍稍紧了紧尉檀的领带,“记得别松开领口啊,不然他们就会看到我种的草莓了。”
 
电梯轿厢里,苏晋江面对镜子,注目自己头顶。
 
只有他自己可以看到,他的头顶有三个图标,依次是刀剑、符箓和猫头,分别代表着武功、道术和变猫。
 
值得一提的是,那个从来都是灰着的符箓图标终于在这个世界被点亮了,可喜可贺。但是和其他修真者一样,苏晋江的道术法力只有在城东修真区才能完全发挥,在别的区则会受到一定程度的压制。
 
除了这三样,苏晋江还掖藏着一个重要技能:【逆转时间】。它的图标是一只逆行的时钟,使用方法很简单:苏晋江先设置一个时间回流分界点(相当于游戏中的存盘点),之后不管过了多久,打一个响指,时间线就会回到这一点。
 
回流分界点可以无限次重新设置,只要苏晋江预感自己可能有危险,或者可能会有事发生,就可以在当前时间点设置一下,以防万一。
 
纯爱之魂曾对这种使用方法提出过异议。它表示,设定里说的可不仅仅是打个响指这么简单,而是需要经过复杂的操作流程:单膝跪地,双臂伸直举过头顶,双手掌心相对,高喊咒语“旋转跳跃吧海绵宝宝!”之后才是打响指。
 
苏晋江淡然道:“忘了前面那些吧,那都是我湖绿的,真正起作用的只有最后那个打响指的动作。”
 
纯爱之魂瞬间被打败了,无语凝噎,从此不想再对苏晋江的趣味进行任何评价。
 
正是由于使用方法太过简单,苏晋江没敢把它放进头顶技能栏里。这个技能用一次就会消耗掉一条命,万一不小心错误地触发,就麻烦了。
 
电梯叮声一响,到达了多媒体会议室。苏晋江今天在这里有一场新年媒体见面会,为他的春节档网剧《喵喵妙妙》做宣传。
 
刚出轿厢门,走在前面的尉檀脚步就是一滞,不假思索挡在了苏晋江身前。
 
“哎哟,阿檀,看你紧张的。”耳畔飘过轻轻佻佻的调笑,“我又不会吃了你的小喵。对吗,昊旲?”细长的杏眼一扬,越过尉檀落在苏晋江脸上。
 
苏晋江也对那人微微一笑:“谢先生,好久不见。”
 
谢紫鑫闻言,也是微微一笑:“是啊,我也觉得好像很久没见了。”
 
第81章
 
━━现实的世界━━
 
为了显示自己的诚意,何许给苏晋看了自己几篇旧文的大纲。
 
何许写剧情的能力是很不错的,不但抓得准时下流行的热元素,还吃得准读者的心理。如果光看大纲,每个故事都称得上吸引眼球。
 
但他的软肋是不会做人设。同人文还稍微好一些,如果是原创文,那么读者的反响大致是这样的:
 
【港真,剧情不错,至少挺吸引我的。可是人物崩得太快太厉害了吧。主角前三章看着还蛮好的,到了后面那是个肾啊??】
 
【我只不过中间跳订了几章,然后就发现所有的人物都被夺舍了。手动再见】
 
【你们发现了吗,其实每一章的主角都不是同一个人,只不过都叫同一个名字!作者最好在文案里注明NNNNN皮哦~】
 
【作者郑重承诺:换攻(受)不换名,天天换得勤!】
 
【我怎么觉着,主角每说一句话就变一个人啊……好可怕,他是阿米巴变形虫族的吗……】
 
类似的留言看多了,何许不知不觉就有了逆反心,甚至于再看到自己文中的主角时产生了一种深深的厌恶感。
 
只不过就是一个串联剧情的工具而已,又不是活人,干吗这么认真?那些把角色当亲儿子看待的作者,你们脑子里的坑是有多大?
 
怀着报复般的心理,何许写了一个几万字的短篇。他写得很小心,让主角的性格始终保持高度一致,也非常讨喜。然后在最后一章,何许用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干掉了这个主角。
 
从此他被许多读者加入了“一看见就绕路的作者名单”。
 
何许觉得无所谓,反正他本来也不想再写文了。相反,他从中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毁灭欲也是一种创造欲。
 
不过这些话,他永远也不会告诉苏晋。
 
******
 
━━融合的世界━━
 
谢紫鑫的话音落下,三人之间出现了几秒钟微妙的冷场。
 
谢紫鑫斜倚着门,依旧是风流宛转的样子,双手插在裤袋里,从前那个摆弄香烟的小动作不见了。
 
苏晋江不动声色悄然忖度,不知现在的他跟以前相比到底有哪些不同。
 
设定人物是一件很奇妙的事。皮还是那张皮,然而文档的属性栏里删掉一句话或是添上一句话,一个人物的灵魂可能就会有本质上的改变。从正面到负面,抑或从负面到正面,全在鼠标键盘一点一敲之间。
 
某种程度上来说,世人本身也是如此。成佛还是成魔,或许都在某只看不见的手一翻一覆之间。
 
此刻的谢紫鑫低着头若有所思,不知在想些什么。冷不防一个浑厚的大嗓门在身后炸响:“哈哈哈!是不是昊旲到啦?快过来快过来!”
 
一会儿苏斯勒一会儿独孤公子一会儿苏昊旲一会儿苏喵,苏晋江有时有点懵。难怪系统多次强力推荐【保留“XXX”这个名字】,想来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尉檀就轻松多了,不管在哪里都叫尉檀,顶多再加上一个“大黑”的昵称,一点都不会乱,苏晋江只有默默羡慕的份。
 
“廖总。”谢紫鑫眼波一转,回眸浅笑盈盈,打量一下廖总身旁的特助:“常特助今天怎么没来?”
 
“哦,小崇今天有别的事。”廖总打着哈哈岔开了话题,“昊旲,胡导今天也会来,等见面会结束了我安排你们一起吃顿饭,看能不能再合作一次。去年的那部片子真是可惜,唉,不说啦不说啦。”
 
新世界的故事线是这样的:苏昊旲去年冬天在电影《戏中戏》的拍摄现场发烧昏倒,入院休养了半年,最近这几个月刚刚复出拍网剧。
 
医院踩踏等等不幸事件并没有发生,不过由于主演生病耽误了拍戏进度,最后这部《戏中戏》没赶上当年的评奖,让胡导遗憾了很久。
 
廖总转向尉檀,“阿檀,今年你可要好好看住他,别让他再那么玩命接戏接广告了。”
 
苏晋江的手无比自然搂上尉檀的腰,“放心,自从上次的事情以后,他看我看得紧着呢。就连我单独出一趟门,回家也要被他盘问。”
 
廖总张口还想说什么,一眼瞥见苏晋江那只手,后面的话就咕咚一下咽回去了。
 
以前苏昊旲跟尉檀的关系充其量只是绯闻,可是看现在这架势,不但绯闻分分钟要坐实,还明显有更上一层楼的趋势。就算下一秒苏昊旲宣布要跟尉檀结婚领证去,也不让人觉得太惊讶。
 
眼见苏晋江牵着尉檀的手走进了会议室,廖总拍拍自己的脑袋。奇怪,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苏昊旲跟尉檀的关系早就是板上钉钉理所当然的事了?
 
媒体见面会如期召开。网剧《喵喵妙妙》是都市玄幻风,讲一只道法高强的神猫苏喵喵流落人间寻找爱情的日常小故事。
 
这样的剧情如果由普通的真人演员来扮演,特效又做得不到位,很容易假得傻里傻气,看得观众尴尬症发作。
 
但苏昊旲完全是本色演出,不对,是本猫演出,那效果就大不一样了。
 
人猫互变的镜头只需要多少加点光环之类就百分之百妥妥的,毫无PS痕迹。动作戏更是无需替身无需吊威亚,直接真身上场飞檐走壁轻松搞定。就连一些法术效果,也是手到擒来。
 
因此,这部剧集刚在网上播出了预告片就获得了极佳的口碑,甚至压过了好几部造势火热的贺岁片,被评为“最值得期待的开年大戏”。
 
圈内和苏晋江同是兽人的演员只有丁梓衍。两人的戏路不冲突,丁梓衍喜欢扮演外表痞里痞气内里有情有义的热血愣头青年,可以为了心上人拿着半截啤酒瓶跟一群流氓打架,即使被打翻在地也要不屈不挠变成刺猬猛戳对方脚底板。
 
这么的,“苏猫猫”和“丁刺猬”的昵称经常并驾齐驱,越叫越响,渐渐就有粉丝站起了“刺猬猫CP”。但这个组合很快就被丁梓衍一句大喇喇的话扼杀在了摇篮里:“别闹了,都是攻,搞不出名堂来的。”
 
站“刺猬猫CP”的粉丝深感遗憾,但大家的脑洞转得飞快,迅速就转移到了另外的方面:丁刺猬怎么辣磨肯定苏猫猫也是攻??都说眼见为实,莫非他看到过什么不可言说的事情?啊啊啊,信息量似乎很大有木有!
 
撇开这桩公案不提,《喵喵妙妙》媒体见面会顺利进行到了尾声。
 
最后几分钟,照例应该是现场问答环节。苏晋江突然向工作人员摆手示意不必找观众提问,直接开始发言:“其实今天召开这个见面会,是想拜托大家帮我一个忙。”
 
这一席话不在事先预定的流程之内,令台下的媒体一阵愕然。
 
苏晋江却显然早有准备,不慌不忙继续道:“事实上,《喵喵妙妙》这个故事,在一定程度上是根据我的亲身经历改编的。各位都知道,我不仅是一个演员,也是一个修真者。不久前我的一位道友告诉我说,我需要特殊的法器才能渡劫成功。”
 
苏晋江掏出一张纸,示意摄像师给一个近景镜头。纸上画着一组奇怪的图案,乍看上去很像云雷夔龙纹,细看又有明显的区别。坐在前排的记者立即举着炮筒凑上前,咔嚓咔嚓一顿猛拍。
 
苏晋江拿出一叠复印件,请工作人员逐一分发下去,“如果大家见到带有这种花纹的古玩器物,不论字画、玉器、瓷器还是其它东西,都请拿来给我,我高价收购。这东西放在普通人身边并不好,甚至有可能招来邪祟,只对修真者有用。”
 
苏晋江这番话,就是那天小酒馆里贫僧道长对他说的,只是多少改动了一些内容,没有和盘托出。
 
比如他隐瞒了最关键的信息:如果将这些花纹全部收集齐,可以组成一张地图。
 
这个城市只有四个区,但修真者中流传着这样一个传说:有一个凡人和神仙都无法看见的第五区,是修真者的秘境。关乎这个世界“天劫”的秘密,就藏在那个秘境之中。
 
第82章
 
事实很快证明,名人的号召力是巨大的。媒体见面会后,那幅神秘花纹的图案一跃成为了网络上最热门的话题,并且伴随着《喵喵妙妙》的开播持续升温。
 
苏晋江这个做法很聪明,把神秘花纹与剧集绑定在了一起,观众们观看剧集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联想起神秘花纹,两者在无形之中相互推波助澜。
 
借着这股东风,苏晋江的武林盟主身份也被媒体顺便拿来炒作了一把。一时之间,邀请苏晋江出演玄幻武侠剧的片约如同雪花纷飞。苏晋江只抛出了一句话:尉檀点了头的我就接,反之一切免谈。
 
于是众多制片方都开始绞尽脑汁打尉檀的主意,却发现想要堵到这位经纪人比堵到苏昊旲本人更难。苏昊旲好歹还会定期出现在媒体镜头面前,而这位经纪人在工作时间之外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躲在深闺人未识。
 
当然,对于苏晋江的那一番话,也并不是所有人都买账。凭什么你苏昊旲说一句“放在普通人身边不好”公众就得相信?没准儿带有这种花纹的东西有着某种尚未被公众知悉的市场价值,谁知道你苏昊旲是不是在故意唬人,以便低价收购。
 
因此很多人找到了类似的东西之后并不拿给苏晋江,而是请来各路真真假假的专家学者估价。但苏晋江展示的花纹图案只是一小部分残片,相当于一条巨龙的一鳞半爪,或是一大盒拼图中的一块,完全看不出庐山真面目。带有类似花纹的器物更是五花八门,没有统一的标准,也就无从估价。
 
起初,人们对于带有神秘花纹的物品还存着几分小心。但时间久了也没见出什么事,渐渐的大家便没了戒备。很多人高调宣称,苏昊旲的话完全是耸人听闻,招来邪祟什么的纯属无稽之谈。再说,即使真有邪祟,也只能在修真区兴风作浪,到了凡人区就力量大减,搞不出事情来。
 
这么一来,除了粉丝们之外,愿意将这种东西出售给苏昊旲的人越来越少,都想囤积居奇,待价而沽。
 
一部分眼红苏昊旲的人趁机跳出来抹黑,说苏昊旲可能根本没有什么法术修为,晋江阁主、武林盟主的称号只不过浪得虚名。
 
苏晋江对这种抹黑的论调保持着沉默,完全不予回应。但娱乐媒体从中看到了商机。本城著名八卦网站“扒扒网”的总编辑打听到苏昊旲和尉檀定期会到修真区进行修炼,于是灵光乍现,决定做一期暗访专题。
 
外界一直传说,苏昊旲和尉檀的道行和武力值都很高,但无人知晓究竟谁更胜一筹。要是能偷拍到两人修炼的场面,或者比个武斗个法滚个床单陶冶个情操什么的,网站点击肯定会像坐火箭一样飙升。
 
被派出执行这项任务的是一个名叫余季的资深娱记,从事各类跟踪偷拍工作多年,有丰富的经验。蹲点多日之后,终于被他逮到了苏晋江和尉檀一同前往修真区的机会。余季大喜过望,赶紧一路驾车悄悄尾随。
 
尽管生活在同一个城市,但对于凡人来说,修真者的世界依然是神秘莫测的。
 
理论上来讲,凡人进入修真区不受限制,可以自由出入。但话是这么说,实际上没几个凡人真敢擅闯修真区,除非不想好好活了。
 
修真者的性格通常狂傲不羁,法力越高越是如此。如果旅客坐着观景缆车在修真区环游一圈,最常见的场景是这样的:某处屋脊上,两个施展轻功的陌生人狭路相逢,面对面撞在一起,谁也不肯退让。
 
甲说:“阁下若是不想搞事,就速速让路。”
 
乙说:“哟嗬,叫我让路,你咋不上天呢?”
 
接下来很可能就是一场斗法大戏,时间长度视双方等级差别而定,附近路过的凡人只能自求多福。
 
放在平时,余季根本不敢这么不知天高地厚进入修真区。但他今天准备了一个后手,算是给自己买了份保险——他花大价钱收购到了一枚玉璜,上面雕刻的兽面纹酷似苏昊旲展示过的那种神秘花纹。万一跟踪行为被苏昊旲发现了,他就说自己是来献宝的。
 
一路畅通无阻,七拐八绕穿过几条寻常巷陌,前方忽然闪出一片桃花林。
 
现在明明还是冬季,这片桃花却奇异地开得秾艳,馥香浮动。一组古色古香的建筑群落在其间隐现,山门匾额上三个硕大的泥金大篆:晋江阁。
 
余季对着那三个字挠了挠头。修真区有个晋江阁,凡人区有个晋江影视公司,星际区的皇帝整天嚷嚷着要回晋江星。怎么这些画风各异的地区都不约而同跟“晋江”俩字卯上了呢?莫非其中有什么玄机?
 
苏昊旲和尉檀已经进了那片桃花林。余季急忙藏身在一棵粗壮的树干背后,偷偷端起相机准备抓拍,全身的八卦小宇宙熊熊燃烧。来吧!天气这么好,你们真的不打算比个武斗个法滚个床单陶冶个情操什么的吗!不要辜负群众的期待啊!
 
桃花林间,苏昊旲在落英缤纷的草地上打了个滚,变成了一只纯白的猫咪,弓起腰用爪子轻刨几下地面,然后卧下来享受阳光。尉檀倚树而坐,闭上眼睛似在冥想,如同老僧坐禅。
 
余季失望极了。这画面配上“岁月静好”的标题倒是恰如其分,可是八卦在哪里?就算是强行脑补,也很难从一人一猫晒太阳的画面里脑补出风雷惊吼天地变色决战紫禁之巅的动作戏来吧。
 
晒了一会儿太阳,猫咪忽然直起身子,伸爪拍了拍尉檀。也没看见尉檀有什么动作,一个精致的红木盒子就突然出现在他手里。
 
余季的心又怦怦乱跳起来。看尉檀小心翼翼的样子,这盒子里肯定是什么独门法器。
 
猫咪双目炯炯摇了摇尾巴,开心地等待着尉檀揭开盒盖,拿出了一个扁圆形的淡黄色物体,一股香甜的气味随之弥散开来。
 
那是……奶酪蛋糕?!
 
这和预想中的独门法器相差太大,余季的相机差点失手掉在地上。闹了半天,苏昊旲和尉檀只是在这里野餐,根本没有修炼和斗法什么事。
 
猫咪被香味引动,不停舔着嘴,但依然坐得笔挺。直到尉檀给他围好餐巾,他才心满意足埋首到蛋糕里。尉檀一只手揽着他的前胸,一只手轻轻抚摸他后背和尾巴相连的部位,爽得他高高扬起了尾巴。
 
余季耐着性子看着人家恩爱满满的野餐,迅速在脑中拟定了网页标题:《武林盟主如何修行?N张图告诉你苏昊旲修炼的真相!》
 
这也是总编辑交待他的:要是拍不到修炼的场面,那就干脆反其道而行之,坐实苏昊旲浪得虚名的传言。反正捧和黑一样能博得眼球,对网站点击同样有好处。
 
心不在焉的余季浑然未觉,他收藏在随身挎包里的玉璜悄悄起了变化。玉石表面氤氲起了一层淡淡的黑气,狰狞的兽面纹浮在这层黑气之上,仿佛有了生气。
 
苏晋江在媒体见面会上所说的那番话并非耸人听闻。这种神秘的花纹,的确具有招引邪祟的力量。不过,就像一些病毒具有潜伏期一样,那些被招引来的邪祟也不一定立即就会现身,而有可能悄悄潜伏起来等待时机。
 
玉璜是古代巫师佩戴的饰物,本身就具有通灵作用,引来的邪祟更强大。倒霉又白目的余季同学不知深浅就把它带在身上,还跑来修真区。这片桃花林是汇聚真气的“天池”,附在玉璜上的邪灵早就按捺不住,蠢蠢欲动准备出来作妖。
 
苏晋江吃饱了蛋糕,惬意地变回了人形。同样分量的蛋糕,人形态只能吃个半饱,猫形态却能吃到小肚圆圆,满足感翻倍。自从发现了这一点,他吃喜欢的食物时就都会变成猫了。
 
摸摸肚子,苏晋江懒洋洋对树后的余季说:“喂,拍够了就出来吧。”
 
余季吓得一缩脖子,满脑门都是问号:自己藏得这么隐蔽,对方怎么看到的?他哪里知道,苏晋江和尉檀光凭气味就能断定位置。他自以为跟踪得天衣无缝,其实早在他刚开始蹲点的那几天就已经被这对方发觉了。
 
不仅如此,苏晋江和尉檀连他挎包里那块玉璜也“嗅”出来了,包括玉璜上附着的邪灵。苏晋江马上就做出了一个坏心眼的决定,好好给余季一些料,让他卖力去爆。否则,修真区高手如林,余季哪会这么轻易就进到核心地带。
 
作为凡人,余季的反应是相当快的。既然偷拍被发现,那就啥也别说了赶紧脚底抹油吧,难道还乖乖出去让人家砸相机吗!于是他二话不说,扭头就往桃花林外跑。
 
第83章
 
奇怪的是,这片不大的桃花林突然间仿佛没了边界。放眼过去,俱是粉色的落英,来时的小径不见踪影,就连远处花间掩映的“晋江阁”三个大字也消失了。
 
余季跑到脚软,还是在原地打转,没头苍蝇似的寻不着出路。更让他惊惶的是,桃花林里的那两个人也不知何时消失了,整片林子仿佛陡然间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余季气喘吁吁停下来分辨方向,忽地感觉自己的挎包好像变沉了,似乎还在微微地动弹。他低头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惨叫着一把将挎包扔了出去。那个挎包像一颗头颅似的在地上翻滚,半开的拉链里涌出丝丝缕缕的黑气,像缠绕在头颅上的乱发。
 
苏晋江和尉檀其实没挪地方,就坐在那棵桃花树下,观赏余季像拉着个磨盘一样原地转圈跑。这片桃花林也并没有任何改变,只是余季被邪祟之气障目,看不见真实的景象。
 
那只挎包继续在地上翻滚,黑气越聚越多。包里的恶灵僵硬着似人非人的肢体,一点一点撑开拉锁爬了出来,径直向余季移动。余季嚎叫得风雷惊吼天地变色,可惜脚软到没力气站起来跟它决战紫禁之巅。
 
这种时候,晕过去或许是一种解脱。但好几次余季都差一点就成功了,偏偏总是功亏一篑“被清醒”。至于原因,自然是他对面某个可以改变剧情的家伙不许他晕过去。于是可怜的余季不得不一边高唱海豚音,一边眼睁睁看着那奇怪的东西离自己越来越近。
 
黑气渐渐凝聚成形,恶灵僵硬的肢体几乎已经攀到了余季的脚。
 
苏晋江悠然拈起一瓣桃花,用指尖弹射出去。柔软的花瓣注入了内息,变得坚如金刚石,瞬间打散了恶灵周身的黑气,使它的行动被阻住了一瞬。而余季则在这一瞬凭空被移动了三丈远,悬在半空不上不下,手里还神奇地重新端起了相机。
 
“你除了会偷拍,应该也会光明正大的拍吧。”苏晋江站在不远处笑眯眯看他,“拍几张好看点的啊。要是拍丑了,我就让恶灵吃了你哟。”
 
余季哪里敢说二话,恨不得用生命向对方保证,一定要拍出宇宙际摄影大师级别的帅裂苍穹的照片。
 
余季的生气被那瓣桃花遮蔽,让那恶灵突然间失去了目标。感觉到另一个方向隐约有生气,它掉头朝苏晋江和尉檀而来。行动比刚才敏捷了许多,但仍然带着那种古怪的僵直感,说不出的诡异。
 
苏晋江揉了揉肚子,轻轻一拍尉檀:“亲爱的,去收了它。我刚吃过饭,不想看见倒胃口的东西。”
 
尉檀就要结起手印。这只恶灵是普通级别的,对凡人来说是要命的玩意儿,但在獬廌神兽面前就是豆腐渣渣,动动小指就能收拾。
 
苏晋江却拉住了他,朝余季努了努嘴:“有现场摄影,你不表演一下怎么行。不过只需要小小的表演一下就够了啊,他还没资格看大戏。”
 
尉檀站在原地,非常困惑地犹豫着“小小的表演”到底应该是个什么尺度。他又不是做演员的人,这实在令他很为难。最后他决定,把“小小的”这个词表现在体型上。
 
于是恶灵前方出现了一只小小的圆滚滚的黑狗,拧着眉头一脸严肃,等候在恶灵前进的路线上。
 
假如恶灵也像人类一样拥有智力,一定会被气得升天。用这种一看就发挥不出战斗力的形态来迎战,完全是对对手红果果的蔑视。
 
但普通恶灵是“无明”的,并没有智力。所以它根本不管对手是什么形态,只会像嗜血的蚊虫一样向着有活人生气的地方趋近。它伸出一条细长的肢体,乍看是青白色的,又隐隐泛着一层晦暗的灰黑,既像人类的手臂,又像某种节肢动物的腿。一条,接着又是一条,蜘蛛般向前爬动。
 
爬到尉檀面前时,那东西的身子微微向后仰去,如同弹弓的皮筋被拉紧。一条条肢体因此朝两侧张开,仿佛要环抱住什么。下一霎,它猛地往前一纵,所有的肢体同时向尉檀袭了过去。
 
“啊~~~~~~~!!!”悬在半空中的余季又飙起了海豚音,“危险!快躲开!!快跑!!”他虽然是个缺德的娱记,但在这种时候,到底还是人类本能的善良占了上风,害怕小黑狗被那个怪物所伤。
 
尉檀不躲不闪,甚至可能连看都没看,仅仅举起了一只爪子。小小的黑色身影随即被那些肢体团团抱住,像一只被蜘蛛捕捉到的昆虫。
 
“他他他他他要被吃了啊!!”余季惊惶地对苏晋江大喊大叫,“你就这么看着吗就这么看着吗!!”
 
“你敢不敢敬业一点?”苏晋江很不满,“不让你拍照的时候你想方设法要偷拍,现在专门叫你在这里拍照,你倒不拍了。”
 
一声凄厉的呼啸,恶灵倏地张开了一个像嘴似的黑洞。它头部笼罩的黑气像披垂的长发往两旁掠开,露出了一张似人非人的脸,勉强看得出表情,似哭非哭。
 
余季忍不住又想飙海豚音,突然想起苏晋江交待的任务,硬生生闭住了嘴,克制着手抖咔嚓咔嚓按快门,把那张恐怖的脸收入镜头。
 
光是这一张照片,就足够他向总编辑交差了。以往总编辑没少出高价请人PS一些所谓的灵异照片来博点击,但假的就是假的,跟这一张比起来都弱爆了。几乎所有的“灵异照片”都是静态的,无论看上去多诡异,基本都只是靠影影绰绰的鬼影来吓人。可有谁见过恶灵噬人的瞬间?
 
尉檀安安静静消失在了那张黑洞洞的嘴里。
 
恶灵微微蠕动了一下,身下突然腾起了红莲似的火焰。它的肢体在火焰中化为焦炭分崩离析,焦黑的碎片又化为黑烟,转眼之间形神俱灭,空空如也。
 
那个地方只剩下小黑狗还站着,低头扒拉几下,从火焰里寻出了一枚玉璜。玉璜已经恢复了最初的样子,兽面纹泛出暗淡的光泽。
 
在慢慢消退的火焰中间,尉檀变回人形站起身,回到苏晋江身旁,将玉璜递了过去。
 
“这东西我就收下了,你没有意见吧。”苏晋江对着余季扬了扬玉璜。
 
余季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这东西了,又点头又磕头直如捣蒜:“好的好的好的,请您务必收下务必收下。”
 
“相机给我。”苏晋江一摊掌,余季的相机便似长了翅膀飞到他手里。苏晋江把内存卡里那些偷拍的照片删了个一干二净,只留下最后几张:一张是恶灵恐怖的脸,一张是恶灵吞掉小黑狗的瞬间,一张是恶灵在火焰中消散,一张是尉檀捡起玉璜变回人形。
 
把相机扔回给余季,苏晋江一挥手:“好了,你回去交差吧。今天的事该怎么写,我想你心里有数。”
 
“一定一定,小的明白明白。”余季语无伦次,话音未落整个人就不见了踪影,直接瞬移到了修真区外面的停车场。
 
不知是不是受过极度惊吓的人工作效率会有飞跃性的提高,回到办公室仅仅片刻,余季独家暗访的专题网页就以飞一般的速度出来了。
 
整篇报道的中心思想可以归结为十个字:不听苏喵言,恶灵在眼前。余季声泪俱下声情并茂声嘶力竭讲述了桃花林里那一场惊天动地(在他的感觉里是这样)的恶灵消灭战,奉劝大家珍爱生命,远离神秘花纹,手里有这东西赶紧拿给苏昊旲,免得钱财捞不到,赔掉命一条。
 
为了强调那几张原版照片绝对真实,扒扒网发布了声明:若有人能从照片中找出PS痕迹,网站愿意支付十万元。看到这样的声明,网友留言区顿时炸了锅,充斥着各种将信将疑的言论。
 
但很快有一种言论力压群言,在短短的时间内呈现出了刷屏趋势——“恶灵先不说,尉檀他怎么可以这么帅!!!o(≧口≦)o”
 
桃花林里,苏晋江一边躺在草地上晒太阳,一边用手机浏览着网页啧啧称赞:“亲爱的,你简直不能更上相,真的不考虑进娱乐圈发展吗?”
 
尉檀还在研究那枚玉璜,“这一块图案,好像能跟上次那块拼在一起。”
 
“嗯,回去把它扫描到电脑里。”苏晋江捏了捏尉檀的手,一双猫眼里满是狡黠,“现在没人打扰了,我们是不是可以像平时一样‘修炼’啦?”这么说着,他的手就已经不安分地爬到了尉檀的领口处,下巴抵在尉檀肩头,笑得不怀好意。
 
没错,所谓的“修炼”,就是余季同学起初心心念念想拍但却拍不到的场面:比个武斗个法滚个床单……嗯不对,牵个手暧个昧种个草莓陶冶个情操什么的。不过这么风情旖旎的画面,当然不能随便让人看到啦。
 
尉檀被耳畔袭来的热度轻拂乱了气息,刚一微微侧过头,领口的扣子就被解开了。夕阳西下的桃花林里,上演了一幕旖旎的风情。
 
第84章
 
——现实的世界——
 
春节假期结束,上班族们又开始了在城市里奔波的生涯。
 
假期永远过得飞快。除夕之夜转过天来,就已是初七的早晨,中间的长假似乎被年兽吃掉了。
 
何许的感觉比别人更加强烈。这个春节,他都在心猿意马之中度过。别人问他为什么心事重重,他只好找借口敷衍,因为那个真正的理由不但不能说,而且说了也根本没人会相信。
 
何许一走进办公室,邻座的小张就笑:“小何,你也学那些女孩画起烟熏妆来啦?看你那两个黑眼圈,你要是伸直胳膊跳着走,直接就是僵尸嘛!”
 
何许勉强笑笑,“过年那几天跟亲戚朋友通宵搓麻将。”
 
他总不能说,他连着几天几夜不合眼,是为了追杀自己文里的主角。
 
“苏晋怎么还没来?”主管疑惑地敲了敲办公室唯一空着的那张桌子,“他请假了吗?有谁知道?”
 
苏晋从放假前几天起就没来上班了,只在主管桌上放了一张请年假的单子,人却没有出现。
 
理论上来说,这不合乎公司规定。普通员工请年假,必须提前至少三天向主管报备。但苏晋平时加班多,不仅年假一天都没休过,还积攒下来一大把调休时间。主管早就要求他休假,所以见了单子也没多问,直接批了。
 
可是长假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很重要,经理三令五申,没有特殊原因不许在这天缺席。苏晋连个招呼都不打就不来,这很反常。
 
苏晋的手机是关闭的。放下电话,主管大声发问:“有人知道苏晋去哪里了吗?”
 
连问了几遍,偌大的办公室鸦雀无声。苏晋的人缘很好,但跟谁都不走得特别近,跟同事们的交流基本仅限于工作上,私下几乎没有来往。
 
小张偷偷望着何许,悄声说:“小何,你好像跟他挺熟的,你也不知道吗?”
 
声音很小,但办公室这会儿过于安静,于是所有人都听到了。何许在心里对小张念了三字经,硬着头皮对主管说:“我也好几天没有联系到他了。”
 
主管皱起眉头思索了一下,“有谁知道他住在哪儿吗?”
 
一办公室的人面面相觑,还是谁也没回应。
 
“算啦,经理快来了,先开晨会。”主管拍了拍桌子。
 
何许默默拿出会议纪要簿,跟着其他人走向办公室附属的小会议间。经过苏晋的座位时,他不由自主又投去一瞥。
 
深蓝色的马克杯静静站在那里,衬得内侧的海绵宝宝贴纸尤其鲜艳。那个明黄色小怪物永远咧着一张大嘴手舞足蹈,好像从不知忧愁为何物。
 
“你怎么会喜欢海绵宝宝?”何许曾经这样问过苏晋。
 
他问的不是“为什么喜欢”,而是“怎么会喜欢”。在何许眼里,这个方头方脑的卡通形象不仅丑而且蠢,小孩子喜欢也就算了,成年人还喜欢完全就是脑壳坏掉。
 
“从小喜欢,习惯了。”苏晋淡淡地说了一句,没有兴趣多做解释。
 
此时此刻,何许却突然有点羡慕这个明黄色的小怪物。至少它总是快乐,而那是何许从来都得不到的东西。
 
晨会照例琐碎又无聊。何许坐在离主管最远的位置,身旁两个女同事在交头接耳:“苏晋到底去哪了,你说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去年公司不是就有一个人……”
 
“呸呸,别乌鸦嘴,要不要这样天妒蓝颜啊?本来咱们部门帅哥就少……”
 
“我是真的替他担心啦。要不要报警?”
 
“那也是主管的事,你别咸吃萝卜淡操心。你这么担心他,就不怕你男朋友吃醋?”
 
后面的内容就变成了关于男朋友的讨论,对失踪同事的关心到此为止。这间公司的业绩虽好,同事间的人际关系却极为淡漠。对别人不落井下石或幸灾乐祸,就已经是仁至义尽。
 
何许心里冷笑。就算报警也没用,谁也找不到苏晋在那里。他正在度一个漫长而匪夷所思的假期,并且……大概再也回不来了。
 
——融合的世界——
 
扒扒网的专题帖引爆了新一轮热潮。为了那十万元的现金,一波又一波PS鉴定者跳了出来,一番唇枪舌剑见仁见智之后,又全部沉默地跳了回去。毕竟不论技术再怎么发达,“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这句话依然不会过时。
 
顺带一提,受了这番惊吓,余季痛改前非再也不做无良偷拍娱记,报名参加了“月光大道”节目,凭着一把高亢的海豚音在比赛中脱颖而出,从此当了歌手。这是闲话。
 
尉檀圆滚滚的小黑狗形象在网络上火了,成了新的一年里“祥瑞”的代名词。长得辣~么萌,法力又辣~么强,更重要的是真身还辣~~~么帅裂苍穹,简直不能更迎合少女心有木有!
 
苏晋江也再次成为了最热门的人物。尽管他本人并没有直接出现在这个帖子的正文里,但挡不住广大群(腐)众(女)洪荒之力一般的探索精神:男神VS男神,谁赢?
 
力挺苏喵的粉丝是这样推理的:尉檀的道行那是不用说了,有图有真相。而根据丁梓衍的间接爆料,尉檀是苏喵的身~下~受,由此可见论战斗力苏喵大于尉檀。
 
力挺尉檀的粉丝不以为然:某方面的能力又不一定跟道行和战斗力划等号,对方辩友难道没听过一种名为“强受”的蜜汁类型吗?
 
对于外界的种种猜测,苏晋江充分发挥娱乐精神,看帖看得不亦乐乎,甚至还注册了几个小号跑到很多帖子里一本正经地搅浑水,严肃地跟不明真相的粉丝们探讨自己的能力问题。每当尉檀问他“有意思吗”,苏晋江就一脸嘚瑟地回答:“特别有意思。你要不要也注册个小号来盖楼?”
 
大量带有神秘花纹的物品被源源不断送到了苏晋江手上。很多卖主甚至提出不要钱,只希望苏晋江回赠一件辟邪的物件。苏晋江不占他们的便宜,一律按照自己先前承诺的价格收购。
 
对于现在的苏晋江来说,金钱差不多成了半虚拟的概念。虽然他并不能直接通过作者的力量给自己弄到钱,否则会被系统判定为作弊,但他可以安排一些能让自己合理赚钱的机会。
 
比如说,让自己拍摄的广告被更多人“无意间”看到。计算广告投放的工作人员发现,同样时段播出同一种产品的系列广告,如果广告主角是苏昊旲,收视率就会高出几个百分点。
 
观众们则发现,每当拿着遥控器随意转换电视频道,常常有很大几率碰巧转到正在播放苏昊旲广告的那个台。
 
在记者招待会上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苏晋江仰头四十五度角,深沉地答道:“我想这一定是因为,我被这个世界的造物主深深地眷顾着。”
 
“……”满座记者皆默然。
 
每逢休息日,苏晋江就把那些收购过来的物品拿到星际区,利用全息扫描技术将上面的神秘花纹录入样本数据库,然后就像玩拼图一样,让程序按照花纹边缘匹配度进行自动排序。
 
随着花纹样本越来越多,一幅越来越完整的拼图开始呈现出它真实的面貌。的确是一张地图的样子,但由于目前缺失的部分还很多,暂时看不出什么线索。
 
“你觉得,那个所谓的‘秘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苏晋江跷着长腿,双手十指相抵支着下巴,定定注视着眼前的悬浮全息投影图。
 
尉檀一身制服站在他旁边,腰佩长剑英姿飒爽。两个人现在的形象若是在凡人区的网络上曝光,必然又会引来一场汹涌的粉红粉红的yy。
 
如今尉檀和苏斯勒皇子的关系早就在星际区尽人皆知,他不需要再像最初那样,委屈地以影卫身份潜藏在暗处。
 
大多数星际族都对他们的关系喜闻乐见,只有皇帝陛下还是会日常逼婚:“儿子,你啥时候跟第二帝国的皇子结婚啊?先开始约pao也可以呀!”
 
——遗憾的是,这种逼婚就跟宫廷每天召开的“皇帝何时搞过猫”研讨会一样,道路是曲折的,结果是没有的。
 
尉檀端详着地图沉吟片晌,“我最想知道,这张图最中间的一块会是什么。”
 
苏晋江福至心灵,顺口说了一句:“说不定是个海绵宝宝。”
 
尉檀眼神突然闪了闪,“你……已经知道了?”
 
“不是啊,我就随便那么一说。怎么了?你想说什么?”苏晋江忽地意识到,尉檀似乎话里有话,说的好像并不是地图的事,而是另有所指。
 
尉檀动了动唇,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第85章
 
——现实的世界——
 
下班的时候,主管叫住了何许:“你知道苏晋的住址吗?我想去看看。”
 
公司去年出过一桩事故。有位销售部的职员一天没来上班,后来被发现猝死在出租屋里。究竟是不是由于工作过劳导致的,仲裁了很久也没个定论。但此事无疑对公司形象产生了不利的影响,网上一片谴责之声。后来公司在这方面就比较注意,生怕再遇上类似的事。
 
何许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在同事们眼中,何许算是跟苏晋走得最近的。苏晋原本跟他一起住在公司的单身宿舍,后来才另租房子搬了出去。如果他硬说不知道苏晋现在住哪,似乎不合情理。
 
苏晋租的房子位于一爿中档小区,环境优雅宜人。苏晋租下了一座多层建筑的顶楼,附带天台上的小花园。看得出,虽然苏晋现在不是锦衣玉食的公子哥了,但还是很注重生活质量。
 
久久敲门无果,主管叫来了物业,用备用钥匙打开了房门。
 
这是一套两居室的屋子,看得出苏晋很爱干净,收拾得一尘不染。案头的几本杂志码放得整整齐齐,就跟他办公桌上的文件一模一样。
 
苏晋有轻微的洁癖,每天都要把屋子清理一遍。同住宿舍时,何许对此有点反感,但他现在无比感谢苏晋的洁癖。正是因为屋子实在太干净了,所以一时很难判断出,屋主当初离开的时候究竟是准备长期外出,还是仅仅打算下楼去丢个垃圾。
 
何许无所事事,茫然地站在门口出神。他不想走进去。这扇门内是那个叫苏晋的男人生活过的空间,也许空气里还留存着苏晋的气息和味道。何许害怕沾染上那味道,它会像幽灵一样缠绕着他,令他在午夜心神不宁。
 
主管和物业的对话断断续续传进耳朵:“……监控录像有的,但是只保留一个星期……1月份的?那应该查不到了……”
 
何许的心微微缩了一下,又很快自我安慰。就算录像还在也不要紧,他那天来这里的时候正好在下雨夹雪,他打了把伞,社区大门口的监控拍不到他的脸。而且这座楼是多层,没有电梯,不会留下他上楼的影像。
 
是的,他真该好好感谢那天那场雨夹雪。他的文里常常出现下雨或下雪的场景,也许是因为他潜意识中将雨雪天气视为一种保护——对行凶者的保护。
 
房间里没有任何收获,物业锁了门,又要跟主管一起上楼顶天台。
 
天台被开发成了一个小花园,有一道暗门通向楼顶。这个小花园属于最顶层的住户,相当于一小片自留地,由住户自行打理,苏晋签的租房合同也包含了这一项。
 
所谓的打理可繁可简,没有硬性规定。以前的房东所做的只不过是定期除除草,不影响建筑物的外观就行。但苏晋搬进来之后就爱上了这个楼顶花园,买来了一些盆栽花卉悉心培养,一年四季都让花园里生机勃勃。
 
苏晋一直在努力攒钱,希望有一天把这套房子买下来,成为它真正的主人。
 
而何许之所以会知道得这么清楚,是因为这是苏晋亲口对他说的。就在一个多星期以前,就在这个天台上……
 
何许打了个寒颤,裹紧了外衣。
 
今天是个阳光明媚的大晴天,楼顶的长寿花开了,点点碎红在阳光下鲜艳得刺眼。何许不敢往前走了,远远落在主管和物业后面。他害怕接近那个花园,更害怕接近天台的边缘。那是苏晋跌落下去的地方。
 
刚想到这儿,手机突然在口袋里响了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何许猛然瞪大了眼睛。
 
未知号码:1537509****
 
这串数字他非常熟悉,正是苏晋的手机号。苏晋是个恋旧的人,从高中开始就一直用这个号,从来没换过。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那一天,当他在这座楼下捡起苏晋手机的时候,它分明已经摔得四分五裂了。更别说那之后他把它的电池板和SIM卡都拆下来弄坏,然后丢进了护城河里。现在它应该正静静躺在水底,与冰冷的淤泥为伴。
 
那,现在的这通电话,究竟是谁打来的?
 
何许举着手机久久迟疑,直到手机铃声与屏幕上的号码同时消失。
 
对方挂断了。
 
何许却突然脑袋一热,鬼使神差按了回拨键。然而听筒里传回的只是机械化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何许怔怔地举着手机,猛地又意识到一个问题。他的手机通讯录里存有苏晋的号码,也就是说,如果有人用苏晋的号给他打来电话,屏幕上应该会显示“苏晋”这个名字才对。
 
何许急忙点开通话记录,逐个数字核对。
 
1537509****,一个数都不差。
 
这明明就是他存在通讯录里的苏晋的号码,却显示不出苏晋的名字。
 
——融合的世界——
 
星际区的皇宫,苏晋江挂掉视频电话,叹了一口气。
 
这些日子里,他收集到的拼图碎片更多了一些,关于现实世界的记忆也在缓慢地恢复。
 
今天他忽然记起了一个似乎很熟悉的手机号码,一时心血来潮,试着拨打了一下。这么做纯属好奇,想看看会有什么效果。
 
听筒那边空荡荡的,没有拨号音也没有语音提示,就好像连接到了宇宙尽头。
 
苏晋江那片虚空聆听了许久,最终黯然地挂断了电话。想也知道,这个世界里的通讯手段,怎么可能连接到现实世界呢。
 
不过只黯然了片刻,苏晋江便重新让自己快乐起来。又不是世界末日,凡事想开一点就好。
 
难得今天比较空闲,苏晋江对着万里晴空眯了眯猫眼,拖了尉檀去游泳。外面尽管是寒冬凛冽,皇宫的室内沙滩游泳馆温暖得像夏天。放着这么好的资源不享用,不是傻么。
 
游泳馆里已经有了几个人。看到苏晋江和尉檀,其中一个人立即站起身,想从另一侧出口离开。
 
“皇兄。”苏晋江抢先开口,“天气这么好,不一起玩玩么?”
 
苏布起只得尴尬地站住,面部表情维持在一个“微笑中暗藏着冷傲、礼貌中酝酿着狂暴、表面看去阳光普照、其实内心风雷咆哮”的频段上。
 
自从到了这个融合的世界,苏布起和苏晋江的关系就变得很微妙。
 
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第一帝国的版图莫名其妙就从一个浩瀚的星系缩水到了一个城市的一个区,光是这座皇宫差不多就占据了国土面积的一半。苏布起称霸宇宙的野心也缩了水,总是蔫不拉唧的。
 
但他对苏晋江的敌意却并未因此消退。每逢有苏晋江出现的场合,他就借故回避,不跟对方同屏。
 
穿着四角大裤衩的皇帝陛下从沙滩椅上欠起身,摘下太阳镜,威严地左右顾盼两个儿子:“你们两个都留下,谁也不许走。咱们父子三人很久都没有一起吃饭了,这样,今天难得你们两个都在,就来一场沙滩烧烤会吧。”
 
皇帝抬头看了看人造天花板上的丽日蓝天,吩咐侍从:“吃烧烤要在晚上才更有感觉。去,换成夜景。”
 
不一会儿,太阳落下,升起漫天星斗。篝火、烧烤架全都准备齐全,一群皇室成员围坐在架子前,优雅地往大铁钎子上穿肉串。他们经常悄悄溜到凡人区的大排档吃烤串,手法娴熟得很。
 
皇帝去的次数最多。倒不是皇宫里吃不上烤串,而是他认为烤串必须在大排档吃才有滋味。他还洋洋得意地以为没人识破过他的身份,殊不知自己吃相感人的照片已经在凡人区各种娱乐小报上周游N圈了。
 
烤肉很快在架子上滋滋作响,表面涂抹的蜂蜜与内里冒出的油混溶在一起,颜色金黄剔透,散发出甜蜜与微焦的糅合的香味,一群人都忍不住连连吞口水。
 
烤好了两盘肉串,侍从犯了难。一盘自然要给皇帝,可是另一盘该给哪一位皇子?
 
苏布起风轻云淡地一笑:“长幼有序。我是哥哥,理应让着弟弟。”
 
侍从一听,就把盘子放在了苏斯勒面前。苏布起的脸色顿时沉了:“我还没有说完!我是哥哥,理应让着弟弟,但这么做是否合乎皇族的礼仪?”
 
偏偏这个侍从不开窍,愣头愣脑反问:“那……皇族的礼仪是?”
 
“长幼有序啊!我一开始不是就先说了吗!”
 
苏晋江对皇兄的尿性很无语,几乎想搬出一段经典台词奉送给他:你想要你就说嘛,不可能你想说你想要我不给你,你说你不想要我偏要给你,大家讲道理嘛!
 
侍从只好又把苏晋江面前的盘子撤回,放到苏布起面前。
 
苏布起又一次拒绝了:“这样,我们来公平竞争。我一直很想跟你在战场上一分高下,然而现在是没有这个机会了,虽然我至今还没搞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今天趁这个机会,我们来比一比武艺。”
 
“可以啊。”苏晋江托着腮,语气并不怎么热衷,“你想怎么比?”
 
第86章
 
——现实的世界——
 
找了个借口,何许告别了主管,匆忙离开苏晋的寓所。
 
主管接下去是否打算报警,他并不十分关心。苏晋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警方也没法确立为刑事案件。
 
是的。只要苏晋再也不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何许就永远也不必担心自己的谋杀被发现。
 
那一天,把苏晋从楼顶推下去的时候,何许的脑中一片空白。
 
过了很久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全身渐渐颤抖得不能自已。
 
像每一个失手杀了人的凶手一样,何许反复自问: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的?我不想的,我不想的。
 
又过了很久他才猛然想到,好像没有听到楼下传来任何动静。这座楼只有七层,会不会苏晋幸运地掉在花圃里没有死?
 
怀着这样近乎荒谬的自我安慰,他急切地向楼下望去。
 
地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夹杂了雪花的雨线一条条坠向地面,带着一闪即逝的寒光。苏晋坠下去之后,就凭空消失了。
 
在附近找了很久,只找到了苏晋的手机。何许以为自己遇到了灵异事件,跌跌撞撞逃离了现场。但当他晚上打开电脑登录晋江作者号时,才发现事情诡异的程度比他想象中的更甚。
 
这个作者账号是何许跟苏晋共同拥有的,包括微博也是两个人共用。但他们并没有公开过这件事,不是故意保密,只是觉得没有特意说明的必要。
 
最近正在连载的一篇文是总裁重生文,题材是何许选的,因为重生这个元素比较热。苏晋主要负责做人设,对选题没意见。
 
故事刚刚开篇没多久,主角是一个名叫苏晋江的总裁——“苏晋江”是苏晋的笔名,也经常被用来当作主角名,尤其是总裁型的男主。
 
苏晋很热衷于总裁男主,虽然他设定的总裁通常都有二货般深沉的内心。
 
何许暗自猜度过苏晋的心理。大概,每个人对自己“原本将会成为、但却最终没有成为”的样子,都会抱有某种无法释怀的念想。“苏晋江”这三个字,会不会就是“苏晋将”的谐音呢?没准儿苏晋偷偷怀着这样一个小心思:不论现实世界是否圆满,至少在文里的世界,苏晋将会获得一个happy ending。
 
刚一登入JJ,几条站内短信就纵向排列在了屏幕上方。何许根本没心看,全部点了【已阅关闭】,直接点进后台的【更新旧文】界面。
 
他想发布一个新章节,制造出苏晋仍然活着的假象。其实这么做并没有多大用处,但何许觉得必须做点什么,不然自己恐怕立刻就要疯。
 
就是在这时,何许发现了异状。
 
新文的存稿箱里,竟然已经静静躺着一篇未发表的新章节。而何许非常确定,他和苏晋都不曾进行过这样的操作。
 
存稿箱预定的发布时间是今天20:00:00,很快就要到了。何许的第一反应是修改掉那个时间,但系统居然提示他:对不起,存稿箱发布时间已被锁定,您无权修改。
 
这是怎么回事?JJ抽出了新功能?
 
何许只得抓紧时间看了一遍存稿箱里的内容。这一看,他不由自主霍然立起,冷汗“唰”地流了一脸一后背。
 
这个新章节……到底是谁写的?为什么主角的言行那么像苏晋本人?
 
尽管苏晋做人设的时候肯定会把自己的部分性格投射在主角身上,但只是一部分而已,主角不完全代表作者本人。
 
可是新的一章里,主角仿佛完全变成了苏晋。这种变化很微妙,读者不一定会留意到,但却瞒不过熟悉苏晋也熟悉主角人设的何许。
 
何许忽然本能地感觉应该去看看站短,那里似乎有什么重要信息。
 
果然。在几则广告中间,他赫然发现了一条古怪的站短:
 
******
 
【穿越通知】
 
尊敬的作者【苏晋江】:
 
非常亢奋地通知您,经系统检测,您的坑文数量达到了网站规定的上限,网站现决定对您判以【穿到自己文里】的处罚。您将成为自己文里的主角,用自己的实际行动继续主角的故事。
 
若您对此处罚有异议,请于收到本站短的【24小时】之内向【晋江穿越系统管理处】小精灵提交申诉。超过申诉期限,系统将强制执行穿越程序。
 
木哈哈哈祝您好运(并不)!
 
******
 
从理智上来说,何许不相信以上内容,宁愿认为这是JJ又抽出了新的姿势。但有一个不容忽视的细节:苏晋今天从楼顶上跌落的时间,与这条站短的发送时间,刚好相差了24小时。
 
就在何许发愣的时候,存稿箱里的新章节自动发布了。何许想修改章节或将它锁定,却发现这两项操作都不起作用。系统提示他,本文所有章节一经发布就无法再进行任何修改。
 
存稿箱里不知何时又静静躺进了新的一章,发布时间是明天的20:00:00。很明显,这是强迫作者日更的节奏。何许似乎听见了系统君邪恶的狞笑:要是作者没法用脑力填完坑,那就用生命去谱写新篇章吧哦活活!
 
何许哆嗦了一下,终于接受了事实:苏晋在跌落下去的一刹那,穿越到了文里。
 
应该说,这是苏晋替何许背了锅,因为何许是主要负责策划剧情的人。但这个笔名的签约者是苏晋,平时也多半由苏晋来发文、回复读者留言以及联系编辑,因此处罚落在了苏晋身上。
 
这本来是件倒霉透顶的事,但却意外地成了苏晋的救命缆绳。
 
何许忐忑地看着存稿箱里一行一行自动冒出来的字,大脑乱成了一团麻。我应该做点什么吗?应该做点什么来阻止这一切吗?
 
冷静下来想一想,穿越系统的本意只是督促作者填坑,并不是要作者的命。
 
所以,苏晋最后肯定还是会返回现实世界的,这只是时间问题。
 
如果苏晋把蓄意谋杀的事说出来,何许今后的处境就艰难了。不不,这样的事决不能让它发生。
 
要是苏晋再也回不来就好了。
 
已经发布的章节无法修改,那么存稿箱里的这些字呢?
 
何许试着敲了敲键盘。他刚做出这个动作,那些自动生成的字就停止了,光标安静地闪烁着。等了几秒钟,何许没有进一步操作,光标再次开始移动,继续生成一个一个字。
 
如是试验了几次,何许发现了其中的奥秘:每当光标写完一句话、尚未开始写下一句的间隙,何许可以强势插入,续写后面的剧情。但他所写的内容不能与已经写出的冲突,也不能脱离逻辑随心所欲,必须遵守一定的规则。
 
若他不顾规则直接写出“苏晋江突然死了”,那么这句话会被自动删除,光标回到上一句话末尾。
 
若他停下来不写,剧情就会自动走下去,渐渐脱离他的掌控。
 
何许忽然觉得,他和苏晋江有点像是两个隔着屏幕对弈的棋手,一人走一步,猜度着对方下一步的行动,相互见招拆招。
 
不同的是,他能看到苏晋江的棋,也能主动安排障碍。苏晋江却只能通过线索来猜他的棋,被动地接受他所有的安排。所以,这注定是一场力量不对等的战斗,甚至可以说是单方面的追杀。
 
何许发现自己渐渐喜欢上了这个游戏。苏晋江在文里的设定都很苏,但却被何许写出的剧情弄成了一只疲于奔命的蝼蚁。这样的反差更让何许兴奋。是的,在这个游戏里,他是凌驾于苏晋江之上的神,命运之神。
 
但何许苦恼的是,一个新章节从生成到发布有漫长的24个小时,他不可能24小时里全都在打字。而他不打字的时候,剧情就会自己生长。于是每天上班之前,何许就会设定一个大的障碍拖住苏晋江,当苏晋江快要解决的时候继续增加新的障碍。
 
即使这样,剧情还是经常会脱离他的掌控。苏晋江很顽强,而且居然呈现出夺回控制权的趋势。这让何许有点惶恐又有点气恼。更让何许产生强烈危机感的是,系统似乎觉察到了他的存在,开始对他的行为进行屏蔽和干涉。
 
正常情况下,一个作者穿进自己的文里以后,不会再有另外的人进入后台修改存稿。所以作者的生命是安全的,只需全力以赴完成系统给出的任务。但苏晋的情况特殊,于是给了何许可乘之机。
 
如果系统将存稿箱锁定,不允许任何人修改,那么何许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在苏晋江的力量变得更强之前干掉他。
 
等不及回家,何许半路上就用手机登入了JJ的后台。快速拉到屏幕最下方,浏览了剧情最新的进展,何许不由得骂了一句。
 
第87章
 
苏布起提出比赛射箭。他自幼喜爱射箭,技术高超,用百步穿杨来形容丝毫不为过。
 
为了增加难度,苏布起还要求将比赛场地设置在游泳池上。大片水域容易使弓箭手在测距瞄准时产生视觉误差,大大影响准确性。
 
苏布起满以为,这么高的难度肯定能把苏斯勒吓住,没想到苏斯勒轻描淡写说:“静止射箭没什么意思,不如我们来比动态射箭好了。”
 
“动态?”苏布起暗自吃了一惊,表面上还是维持着淡定,“好啊,那就换成移动靶。”
 
同是射箭,动态目标比静止目标的难度大得多。不仅考验弓箭手的动态视力,还考验估算预前量的能力。
 
“不用去找靶子。”苏斯勒从沙滩椅旁边捡起一副扑克牌,随意拿在手里翻了翻,“就用这个好了。”
 
苏斯勒提出的比赛规则如下:两个弓箭手各自站在一块机动冲浪板上,从游泳池一侧匀速冲向另一侧。在这个过程中,由一位助手从游泳池上方撒下一整副扑克牌。谁射中大王,就算谁嬴。
 
听了这样的规则,苏布起有点发憷。他没把握自己能在运动状态下射中目标,更何况还是一张从天而降的小小扑克牌。然而自己提出的比赛,跪着也要比完,只得咬牙答应下来。
 
他这样安慰自己:苏斯勒肯定是故意把难度拔得这么高,这样一来大家都射不中,谁也不嬴谁也不输,双方都不丢面子。
 
很快,苏布起和苏斯勒各自站上了一块冲浪板,手持比赛专用的弓箭。游泳池边的人撤到了安全距离之外观看,皇帝陛下显然还惦记着吃了一半的烤串,神色很惆怅。
 
发令枪响,两块机动冲浪板同时如箭离弦,在湛蓝的游泳池中间划出两道疾速延伸的白线。
 
脚下飞速后掠的水面让苏布起有点目眩,努力在狭窄的冲浪板上站稳脚跟。众目睽睽之下,万一头一晕栽进水里去,那就丢人丢到家了。
 
比起他的战战兢兢,身为被挑衅者的苏斯勒却很是悠哉,立在滑板上气定神闲,轻盈得如同武林高手御剑飞行。
 
苏布起顿觉上当。先不说射箭的结果如何,光是两人现在的气势就已然高下立判。他怎么脑子一冲动就忘了,苏斯勒在修真区可是武林盟主,轻功绝世。跟这种家伙比水上漂,不是自找难堪吗!
 
事已至此,后悔也没有用了,苏布起只好把注意力集中在前方,希望能在射箭水平上扳回一城。
 
两个人接近游泳池中点时,站在十米跳台上的侍从抛出了扑克牌。也不知是不是紧张,他居然忘了解开牌上绑着的纸带,直接就那么手一抖,把一叠牌整个甩了出去。
 
苏布起窃喜。牌不散开,目标就只有一个,看谁手快先射中。刚搭上弓弦,忽听见身旁“嗖”一声鸣响,一支蓝色尾羽的长箭破空而出,擦着那叠扑克牌飞过。下一霎,整叠牌倏然散开,凌空纷扬洒落。那一箭不偏不倚,刚好切断了纸带。
 
苏布起有点懵。这……这tmd是开挂了吧??这么远的距离,单单是看清那条纸带就不是普通人可以办到的,更不要说一箭射中了。
 
他还在发愣,第二支蓝色尾羽的箭再次破空而出。它像是安装有跟踪定位仪器,精准避开了所有的干扰物,在漫天飞散的纸牌之间稳稳穿透了其中一张。
 
冲浪板开始减速,抵达游泳池对岸。苏布起捏着弓箭的手微微痉挛。他都没来得及拉开弓弦,比赛就在一瞬间结束了。
 
结果不言而喻。苏斯勒的箭被捡了回来,果然正是大王。不仅如此,箭镝堪堪射进了“JOKER”的字母“O”中间,分毫不差。
 
假如目光有温度,那么苏布起也要像烤架上的肉串一样吱吱冒油了。
 
苏布起跪倒在地,神色绝望苍凉,犹如一位即将英勇殉难的战败元帅。如果背景是星辰和大海、粒子炮和战舰,那么这一幕还是颇有几分悲壮色彩的。
 
然而遗憾的是,背景里只有一群因为可以继续吃烤串而欢天喜地的群众。就连刚跟他比赛完的苏斯勒也变成猫形态蹿到烤架边上,闪电般抢出了一大盘,躲在旁边跟尉檀你一口我一口,顺便喂了其他人一嘴皇家狗粮。
 
什么叫打击?不是你信心满满然而却输了,也不是你看轻对方结果却被对方打了脸。
 
最大的打击是,你一直以为很重要的事,其实除了你自己之外,根本没有第二人在意。
 
没错。苏布起突然恍悟,真正在意这场比赛的,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而已。他所有的野心和争斗,放在星际战争的背景下还有那么几分波澜壮阔的意味。然而当这个大背景被抽离之后,就沦为了毫无意义的游戏,就连作为佐餐的娱乐节目都不够格。
 
那么,自己以前那些所作所为,到底算什么呢?
 
长了这么大,苏布起第一次深深地质疑人生。
 
“吃吗?都快凉了。”苏斯勒的声音。
 
一串烤肉飞到苏布起眼前,一看就知道外焦里嫩火候正好,表面油亮亮的蜜汁通透欲滴,孜然和辣椒的香味足以让任何人食指大动。苏斯勒自己也拿着一串烤肉,毫不优雅地大嚼。
 
苏布起想接过烤肉,又想顾全面子,很为难。
 
“有些事,你不用放在心上。”苏斯勒吞下嘴里的肉,满足地揩了揩唇角的油,“不是我比你强,是我的剧本比你好。每个人有各自的剧本,强求不来。”
 
“有些事是指什么?你想说什么?”苏布起不明所以。
 
苏斯勒没有进一步解释,话头转向了别处:“过去我们之间很不愉快,你害过我很多次。可是你恨的人并不是我,而是从前那个剧本里处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如果我和你互换角色,我大概也会对你做一样的事。”
 
苏布起愣了一愣。
 
苏斯勒解决掉了一串烤肉,又拿起另一串,“现在整个世界都变了,我们的剧本也变了。不如把以前的事都放开,演好现在的角色。你说对么?”
 
苏布起一时无话可说,默默拿起烤串咀嚼。他不会知道,苏斯勒用来开导他的这一番话,曾经是现实世界中的苏晋用来自我开导的。
 
那时他的家庭从财富的高峰跌进深渊,原先高朋满座的社交圈刹那间人走茶凉,苏晋也从许多人艳羡的富家公子变成了他们背后嘲笑的对象。他对自己说,没什么,只是剧本变了。与其对过去的荣耀念念不忘,不如进入新角色。这么一想,他就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尽管现在的苏晋江还没有完全回忆起现实世界的往事,但这番话在他脑中的印象很深,不自觉就说了出来。
 
第88章
 
这样开诚布公的对话,苏布起反倒不大习惯,半晌问道:“我听说,你在收集一种花纹?集齐了吗?”他并不真的关心这件事,只是想找一个可以继续下去的话题。
 
“没有,还缺少最核心的一部分。”苏晋江的手指虚点一下,半空中展开一面悬浮屏。上面的拼图完成得七七八八,周边部分基本完整,呈现出迷宫般错综复杂的格局,正中间的区域仍留有一片不规则的空白。
 
“这是一幅地图?”苏布起皱眉,“是什么地方?”
 
“现在还不知道。”苏晋江用指尖点了几下,悬浮屏像水波纹似地轻轻晃动。“据说,地图全部拼完整之后,这个地方就会出现。”
 
“那我以后替你留意一下。”苏布起生硬地点点头。这已经是他现阶段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示好。
 
“谢了。”苏晋江端起空了的盘子,“我再去拿点烤肉来。你还要别的什么吗?”
 
苏布起想了想,“两瓶啤酒好了。”
 
苏晋江回到烤肉架子前,见尉檀正在接听电话,嘴唇紧绷,神色严肃。
 
苏晋江等他收了线,从背后贴上去问:“是不是又有人向你表白了?说出来让我酸爽一下。”
 
旁边的皇帝陛下被强行甩了一脸狗粮,辛酸又尴尬地咳了一声。苏晋江笑眯眯回头:“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电视台新开了一档节目,想请你做嘉宾。”尉檀打开手机邮箱里的附件,想转过身,无奈被苏晋江的手臂箍得无法动弹,只好把手机举起来给身后的人看。
 
“这是流程表。对方说,他们手里有一些从民间收来的花纹碎片。如果你接了这个节目,他们就把这些碎片作为报酬给你。”
 
苏晋江把下巴搁在尉檀肩头,一目十行浏览一遍附件。
 
这是一档探秘节目,摄制地点选在一座未经开发的荒岛,被邀请的嘉宾们将在岛上度过72小时。传说,这个荒岛上有某种神秘的未知力量,所以这可以算是一场加长版的鬼屋大冒险。
 
点开嘉宾名单,几个熟悉的名字赫然在列:丁梓衍,谢紫鑫,常崇,姚菁。
 
“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啊,就当是集体野营好了。”苏晋江饶有兴趣,“越是未知的地方线索越多,说不定我们要找的秘境入口就在这里。而且这个岛的位置属于修真区,有你在,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现在的尉檀可不是一只普通的神兽,不单法力高强,还能用高科技武器。请得动天雷地火,开得出秘术仙方,扛得了火箭筒,用得了狙击枪。不管是什么样的副本,只要有一个尉檀,从坦克治疗到dps就全部承包了,哪怕其他人统统都是猪队友也不要紧。
 
尉檀准备回拨电话,给节目组答复。
 
“等……等一下。”在不远处倾听的苏布起突然插话,表情有点忸怩,“你们说的是不是一档新开的探秘节目,主持人是那个叫Tay的过气演员?”
 
“谁?”苏晋江承认,自己被Tay这个名字惊了一下。
 
尉檀翻了翻名单,“是他。你的消息很灵通。”
 
苏布起更忸怩了,“其实我是他的粉。我偶然追了几部他演的电视剧,虽然他出演的角色都是龙套,可我感觉从他身上看到了我自己的影子。这大概就是惺惺相惜吧。”
 
“……”苏晋江无言以对,掏出手机上网搜了搜Tay的信息。
 
在这个新世界里,Tay的遭遇是这样的:他自剧组泄密事件之后被公司雪藏,渐对娱乐圈心灰意冷,退出了演艺界。很多年里他都销声匿迹,网络上甚至一度误传他已经去世。最近他忽然复出,但不再做演员,而是转行当了真人节目主持人。
 
值得一提的是,在隐退的这几年里,Tay改了本名,从“吴心”变成了“吴言”。现在的他人如其名,变得深沉寡言。当被记者问及失踪这些年里到底在做什么时,他只说了两个字:反省。
 
苏晋江没有发现与姚菁相关的报道,两人的恋情仍未公开。不过,一向行事低调、不喜欢抛头露面的姚菁会来参加这档真人节目,显然是为了支持对方的事业。
 
“那个……”苏布起羞涩地支支吾吾,“这个节目,还有空馀名额吗?可以的话,我也想参加,问他要张签名照,再顺便问问他喜不喜欢Alpha。”
 
看他充满期待的样子,苏晋江咽下了已经到嘴边的一句“没想到你是这样的痴汉皇兄”。要是苏布起发现Tay早就名草有主,不知道是否会当场黑化。
 
思考了一下,苏晋江嘱咐尉檀:“这样,你跟节目组说,我同意参加节目,不过我想带几个同伴。”
 
节目组对苏晋江的回应是:“随便带人来,多多益善!”新节目本来就需要人气,巴不得借着苏昊旲的名气多拉几个嘉宾。
 
到了出发那一天,节目组激动得热泪盈眶:果然苏昊旲的号召力就是不同凡响,本来只能勉强凑够一个5人副本团队,苏昊旲一出手,分分钟把规模扩大了几倍。
 
来自修真区的杰出代表有贫僧道长、贫道禅师和副将同学这个“莫名其妙铁三角”组合,以及独孤家的七位兄长;
 
来自星际区的杰出代表有皇子殿下苏布起,以及左右两位侍卫;
 
加上原先的4位嘉宾和主持人Tay,再加上苏晋江和尉檀,二十个人浩浩荡荡乘坐专机飞往神秘荒岛。
 
一路上工作人员心潮澎湃,恨不得立即打开摄影机开始录像。这可是来自不同区域的人第一次实现零距离接触,各种画风碰撞得乱七八糟,这场面怎一个鸡同鸭讲了得。
 
独孤一:“为兄夜观天象,今日的盒饭必是三荤一素外加一汤。”
 
独孤二到独孤七:“大哥说的很是。”
 
苏布起:“我好像闻到了信息素的味道!是错觉吗?这架飞机上唯一的Omega是尉檀,但他能屏蔽自己的信息素啊!那我现在闻到味道到底是谁的?”
 
左侍卫&右侍卫:“皇子殿下,您今天没服用抑制剂,产生了幻觉。药不能停啊。”
 
相比这些奇异又聒噪的乘客,凡人区的席位要安静得多。谢紫鑫和常崇并排而坐,后面是Tay和姚菁。四个人都默默的,似乎各自想着心事。
 
至于丁梓衍,他说受不了那四个人的低气压,硬是挤到苏晋江和尉檀之间,充当刺猬形电灯泡。自然,肚皮是朝向尉檀的,刺是朝向苏晋江的。
 
看着眼前这些或沉静或吵闹的人,苏晋江想起了系统的话:这一次,请给他们不同的结局。
 
“我突然觉得,虽然JJ很缺德,还总是抽,但其实是个多愁善感的系统。就像你一样。”苏晋江低头对自己怀里说。
 
他怀里的一对煤球眼弯了弯。纯爱之魂并不参加节目录制,因为它胆小。但苏晋江不舍得把它独自丢在家里,就让它以家属的身份跟来了。等到苏晋江一行人上荒岛探险的时候,它可以住在营地里。
 
飞机开始缓慢降低高度。荒岛青翠的轮廓在深蓝的水域中显现,像蓝色珐琅器上的碧玉。
 
“亲爱的,我们到了。”苏晋江手指一勾扳过尉檀的脸,轻轻在对方唇边落下一个吻。
 
某只刺猬瞬间膨胀了一圈,用体型表示:好气哦!!!
 
苏晋江摊手:“不要恨我。你当电灯泡,就要有受刺激的觉悟。”
 
第89章
 
为了追求节目效果,直到太阳落下之后,苏晋江一行人才登上岛屿。
 
这座岛屿在白天看起来风景迷人,水光云影,碧树金沙,堪比度假胜地。可是一到了夜晚,那就完全是另外一副模样了。别的不说,光是黑暗这一点,就足以挑战许多人的承受极限。
 
没有灯光的夜色浓稠得仿佛有固体的质感,那种纯粹的漆黑,是长年生活在城市里的人们所难以想象的。
 
苏晋江变成了猫形态,蹲在尉檀肩头舔着脚爪。猫的夜视能力是人类无法比拟的,即使在这样的黑暗中,也能将周围的环境看得一清二楚。
 
但苏晋江变猫的主要原因是,他平均每走两步就会“偶然”踩到一丛坚硬的刺上。虽然不至于受伤,但实在没法愉快地走路。
 
Tay是主持人也是领队,前期来岛上踩过点,比其他人稍微熟练一些。他打着手电走在前面,光束只能照亮前方一段狭长的地带,愈发显得四周的黑暗深不见底。盯着光束看久了,恍然有种在深海里潜水的错觉。
 
“好可怕。”有人悄悄嘀咕了一句,似乎是姚菁。他是这群人当中书生气最重的,令人怀疑他是否承受得了野外生存的考验。
 
“呵。”有人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下,听声音依稀是谢紫鑫。
 
“此地生气走向甚是奇妙,莫非其中有什么阵法?”有人自言自语,应该是贫僧道长。
 
“诸位,我掉沟里了!快拉我一把!”有人咋咋大叫。毫无疑问,这是副将。
 
一群人就这样或吵闹或沉默走了一阵子,Tay找到了踩点时插下标记物的地方。这里是一处避风的平地,很适合露营。
 
简单安顿下来之后,苏晋江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捡树枝搭床。
 
总的来说,苏晋江对生活的态度是随遇而安的,唯独在一件事上绝不含糊:睡觉的地方必须尽可能弄得舒服。
 
他看过一些关于野外生存训练的书籍,知道露宿荒野需要注意防潮。直接把铺盖摊在地上容易被露水打湿,最好先用树枝制作一个悬空的床架,使铺盖与地面隔开一段距离。
 
不过,说是捡树枝,实际上苏晋江所做的只是——
 
“喵嗷~(这一根)”
 
“喵嗷~(那一根)”
 
“喵嗷~(搭起来搭起来)”
 
负责生火做饭的丁梓衍听得气不过,隔得远远的大喊:“那只猫!光会对阿檀指手画脚,你倒是自己动手啊!”
 
远处那对猫瞳映着火光闪闪发亮,眼神里满满写着:你嫉妒就来打我啊。
 
比起这边明着争风吃醋,另一边的修罗场暗搓搓地风波涌动。
 
姚菁在用防风打火机点燃篝火。也许是木柴不够干燥,点了几次都没燃起来。他咬了咬嘴唇,有些焦急无措的样子。
 
这个世界里的姚菁给人的感觉和以前不大一样。他本身是个性格柔软的人,只是为了给恋人复仇而给自己包了一层壳。现在那个壳消失了,就露出了糯米糕似的内在。
 
一不小心,打火机发烫的金属片碰到了手指,痛得姚菁皱起眉头倒抽了一口气。
 
“我来吧。”Tay的心疼溢于言表,握住姚菁被烫到的指尖。他本人比照片更帅气,半长的头发又像刚出道时一样染成了蓝白相间的颜色。
 
“不要紧。”姚菁偷偷抽回手。
 
谢紫鑫侧目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微微一扬:“哎,姚编剧,现在的状况是不是很像你从前写过一部B级片?一群人被困在荒岛上,遇到神秘事件,一个接一个死去。”
 
姚菁不说话。
 
谢紫鑫细长的眼眸闪了闪,“我记得,那部片子里第一个死掉的角色是个花瓶男,外形碰巧跟我很像呢,啊哈哈哈。”
 
常崇见气氛不对,急忙出来打圆场:“噢,那个演员啊。单说长相确实有点像谢少,不过气质跟谢少相比差得太远了。他虽然戏份少,可是外形够抢眼,现在不是也火起来了吗,最近那部大热的电视剧里就有他。”
 
“是啊。都是演龙套起家,有的人最终能火,有的人只好转行。你们说,这到底是运气的问题,还是资质的问题?”
 
姚菁的脸白了一白,想说什么,却被Tay拉住了:“时间不早了,先开始做饭吧,早点进入正题。”
 
谢紫鑫拍了拍背包,“我只吃自己带来的食物。我不怕这岛上有没有鬼怪,我只怕有人捣鬼。”
 
姚菁恢复了脸色,温温和和地说:“我以前跟别人一起写过几部宫斗剧,有个最大的感受。整天害怕别人害他的人,往往都是自己害过人的。”
 
“所以说,那些只是电视剧里的套路。姚编剧可不要入戏太深,分不清虚实呦。”
 
苏布起乱入:“各位,听我说一句。你们现在这种内讧的表现,其实是神经过度紧张的反映。这大可不必。虽然我是来自宇宙的皇族,但离开了星际区,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各位千万不要因为我在这里就产生巨大的心理压力啊。”
 
四个人:“这里并没有你什么事。”
 
苏布起:“……”
 
尉檀已经用树枝搭好了床,铺一层干苔藓,再铺一层防水布,最后放上苏晋江的猫窝。——为啥是猫窝不是睡袋?自然是因为猫窝轻便好拿,而且更舒适。
 
“你有什么发现吗?”苏晋江问他,“我是说,鬼怪之类的。”
 
“没有。”尉檀摇头,“这里的磁场是有点不寻常,但我并没有感觉到奇怪的东西。”
 
虽然媒体都传说这座岛有神秘力量,但其实不过是卖个噱头。节目组踩点多次,也请了不少修真区的高人实地勘察,结果一无所获。正因如此,节目组才敢于把这里当作摄制地点。要是真的确认有鬼怪出没,他们也就没这个胆子了。
 
听尉檀这么说,苏晋江放了心。他和尉檀都没有感觉到什么,那么这里应该不会有太过凶险的东西,至少不会有金神七煞那种星宿临凡级别的。而普通级别的邪祟之物,就算有,也完全不是獬廌的对手。
 
“你不放心的话,我可以在岛上巡视一遍,用不了多长时间。”尉檀又说。
 
“也好。”苏晋江回头瞥一眼那边的四人修罗场,露出一点幸灾乐祸的神色,“我们先去巡个岛,说不定还能找到点野果子当零食,然后回来看他们搞事情。”
 
尉檀退到树后的黑暗中,现出了獬廌原形,张开四蹄低低俯首。苏晋江跨坐到他背上,抱住他的脖颈。獬廌无声无息昂头一纵,树林间腾起一道黑色的风。
 
转眼之间,苏晋江已是凌虚御风,脚下是黑黝黝的树影,头顶是微光吞吐的繁星。
 
尉檀头顶还带着那只折断了的独角,它一直没有再生。苏晋江轻轻摸了摸它,掌心传来的触感依旧冰冷而坚挺。
 
“疼吗?”苏晋江问身下的神兽。
 
獬廌转过黑亮的眸子看他。
 
“嗯,我也是。”苏晋江微笑,更加用力地环抱住獬廌的身体。
 
有一个瞬间他想,干脆就这么跟尉檀一起跑了算了。能不能回到现实世界,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对他来说,只要能和尉檀在一起,哪里都是现实。然而,尉檀头上那只断角让苏晋江迅速清醒过来:他不介意和尉檀一起留在文里的世界,但不是现在。
 
苏晋江俯在獬廌耳边问:“等到我可以掌控自己命运的时候,你愿不愿意……?”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獬廌又一次转过眸子。
 
“嗯,我也愿意。”苏晋江点点头,含情脉脉,“亲爱的,飞得高一点,你快撞树了。”
 
第90章
 
獬廌的脚力惊人,绕着这座面积不小的岛巡视一周,只不过是分分钟的事。
 
苏晋江一边启动红外探测仪,一边运用内息开了“天眼”。的确如尉檀所说,这里除了磁场有些古怪之外,不存在任何危险因素,就连野兽也没看到一只。这个被媒体炒作得犹如百慕大一般神秘的岛屿,居然出乎意料的“干净”。
 
苏晋江想起网上的流言,据说有很多人接近这座岛之后就神秘失踪了。这其中想必有一部分纯属捏造,但应该不至于全部是假的。
 
“奇怪了。”苏晋江自语,“这地方既没有活人的生命迹象,也没有亡灵的魂魄怨气。要是真的曾经有人在这里失踪,他们到底去了哪里?”
 
自从进入融合世界之后,坏作者似乎一直没什么大动作,不知是不是在闷声憋大招。
 
身下的獬廌也沉默地思索着,片刻后抬头望天,闪了闪眼睛。
 
“你是说……?”苏晋江也抬头望天,“有这种可能。说不定,我们这次机缘巧合来对地方了。”
 
回到野营地,几堆篝火已经生起。Tay在一旁接听电话,对着彼端不停“嗯嗯”应答。姚菁脸色平静,慢条斯理吃一盒罐头,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谢紫鑫仪态楚楚抱着手臂靠在树上,要不是这黑灯瞎火的,还以为是在拍写真集。
 
独孤七兄弟不屑与凡人为伍,于是各自施展轻功飞身上树,排成两列蹲坐在枝桠上,纯然一派“大隐隐于树”的世外高手风范。
 
看见苏晋江回来,独孤一立即招呼道:“破达,你也速速飞升上来,一边蹲四个比较平衡。像凡人一样站在地上,不是我等武林高手的做派。”
 
苏晋江吸了口气,深沉地回答:“大哥你饶了我吧。这种时候,我只想做个凡人。”
 
其实原本他只邀请了贫僧道长一个人,结果消息传到了独孤一耳朵里,一直梦想着上电视的独孤一就这样兴致盎然地来了。作为兄弟,苏晋江能说啥。
 
“阿檀,来吃点东西。”丁梓衍殷勤地捧上食物。
 
“谢谢。”苏晋江不客气地抢先接过,冲着Tay那边努了努嘴,“那四个人这么快就消停了?我还准备前排围观呢。”
 
“你是唯恐天下不乱么?”丁梓衍对他抱以鄙夷,指了指树上的几处红外摄影机,“哝,准备开始拍摄了,他们当然要注意形象。——我说,你刚才把阿檀拐到哪去了?不会又替你跑腿干活了吧?”丁梓衍怒目而视。
 
“哪能呢,我们躲起来说悄悄话了。你知道,情话技能什么的,每天都要练习呀。”苏晋江笑眯眯的,“啊,抱歉抱歉,我忘了你是一只单身刺猬。刚才那些话请当我统统没说过,千万不要因为被我戳到痛处而黯然神伤。”
 
丁梓衍:“……你咋不上天呢?!”
 
“上过了,刚下来。”
 
这两个人每次打嘴仗的时候,尉檀从不掺和,因为知道他们并不是认真斗气。用丁梓衍自己的话来说,他要当一个强有力的候补选手,让苏晋江时刻保持竞争意识,不敢对尉檀不好。
 
Tay收了线,回来宣布:节目组决定,让他们这群人以掷骰子抽签这种方式作为开场游戏。庄家掷骰子,按照点数来数人。数到的谁头上,谁就抽一支签,依照上面的指示去做一件事。
 
“不是说这地方挺邪乎的吗,在这里这么玩,真的不会有问题?”常崇犹豫着。
 
“怕什么,又不是光有我们在这里,还有修真区的高人们呢。”丁梓衍看着树上的独孤七兄弟,目露敬畏,“高人们果然行事不凡,看着就辟邪,连我这个平时最怕鬼的人胆子都很壮。”
 
“……”深知自家七兄弟道行深浅的苏晋江决定对此话题保持缄默。反正这岛上没有鬼怪,就让大家这么误会着好了。
 
一群人围着篝火坐了一圈。Tay是庄家,在中间掷骰子。
 
“我要掷了。从谁开始数?”Tay问道。
 
隔了片刻无人应声,姚菁举了举手,“那就从我开始吧。”
 
Tay用两只道具碗扣住骰子摇了摇,放在地上打开,让每个人都看过,又拿到最近的摄像机镜头前展示了一下。
 
苏晋江的能力可以干预骰子的点数,但他没那么做,想看看剧情会自然发展到哪里。
 
Tay掷出的点数是6。从姚菁开始,按顺时针方向数到第六个人,刚好是苏布起。
 
Tay打开一盒幸运饼干,苏布起摸了一个,掰开,抽出夹在里面的小纸条。
 
这盒饼干是节目组事先准备好的。为了增加娱乐效果,纸条上的内容有些跟探险相关,有些则纯粹是为了满足观众的八卦欲。
 
Tay也走了过去,对着摄像机念纸条上的字:“说出你迄今为止最难忘的一件事。”
 
苏布起调整了一下角度,以自认为最帅的四分之三侧脸对着镜头,语调饱含沧桑:“回顾往昔,叫我难忘的事真如浩瀚星海。犹记得当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第一次仰望星空,我情不自禁想起了一部著名小说的开头:‘自洪荒初开,大约已有一千亿人出没在地球这颗行星上。在我们这个宇宙——即银河系——也恰好有大约一千亿颗恒星。所以在这个宇宙里,每一个生存过的人,都相应有一颗星星在天空闪耀。’我默默念着这段话,心潮澎湃地想……”
 
“最难忘的事是第一次仰望星空,明白了。”Tay重新拿起道具碗,“好,我们继续掷骰子。”
 
“等一下!我并没有说完!这只是一个引子,我要从星空延伸到人世……”
 
Tay:“编导,这段记得剪掉。”
 
费了一番力气,苏布起终于坐回了原处,脸上的表情显示:我受到了伤害。
 
Tay又摇了一次骰子,这回掷出一个2点。从苏布起接着往后数两个人,是贫僧道长。
 
贫僧道长一挑拂尘,一枚饼干从盒子里腾空而起,陡然碎裂开来,里面的纸条飘然落至掌心。
 
“用一句话吓住在场所有的人。注:必须是真话。”纸条上的字如是写道。
 
贫僧道长眉峰一锁,手捋长髯:“诸位,实不相瞒,有一句话,从我们刚踏上这座岛的时候,我就想说了。”
 
他缓慢地环顾一周,“你们说说看,我们一共有几个人?”
 
一圈人面面相觑。这个问题很好回答:嘉宾有20位,再加上作为主持人的Tay,整个岛上一共21个人。
 
贫僧道长点了点头,“那么,我要说的那句话就来了:大家都以为一共有21个人,然而并不是。”
 
这句话一出,几乎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想听他继续说。哪知道长一撩衣服,重新坐下了。
 
苏晋江暗自吃惊。他和尉檀巡过岛,分明没有觉察到任何异样。不由得看一眼身旁的尉檀,尉檀安静地盯着火堆,一言不发。
 
丁梓衍终于忍不住了:“道长,这么吓人的话你别只说一半啊!你的意思该不会是说,我们三个能变成动物,所以不能算人吧?或者动物形态和人形态分开算,我们三个应该算成6个?”
 
“非也。”贫僧道长悠然说出史上最气人的六字真言,“天机不可泄露。”
 
第91章
 
有那么一阵子,所有人都诡异地缄默着,谁也不说话。
 
寂静中,姚菁突然惊叫了一声:“你后面……是什么?”他一脸惊恐指向谢紫鑫背后。
 
这种时候听见这种话,换了谁也要害怕。谢紫鑫全身一颤,下意识地紧紧靠向旁边的常崇,脸色惨怛回头看去。只见不远处一个白色的影子飘飘悠悠,缓慢往半空飞升。
 
谢紫鑫失惊,就要叫出声来。树上突然伸出一只手,敏捷地抓住白色物体,朝树下呼喇喇抖了抖:“莫慌,只是一个塑料袋,应该是刚才拆下来的食品包装袋。所以说不要乱丢垃圾,就算不会砸坏花花草草,吓着人也是不好的。”
 
立刻有另外几个声音整齐地附和道:“大哥说的很是。”
 
树下的几个人松了一口气,埋怨姚菁大惊小怪。
 
丁梓衍的脸色忽地变了变:“不对呀,刚才看见那个塑料袋的时候,它是慢慢往上飞的。可现在并没有风啊,它怎么飞起来的?”
 
他这么一说,几双眼睛不约而同看向篝火。这会儿火焰燃烧得很稳,就像点在室内的一支蜡烛似的,没有随风摇动的迹象。
 
“可能是因为袋子里的空气受热膨胀了?你们知道孔明灯的原理吧,我想也许跟那个差不多。”Tay犹豫着,试图想出一个听起来过得去的解释。
 
“这也太没说服力了。”丁梓衍偏偏很较真,“孔明灯是在灯罩里面点火好吗,没听说过谁在地上点一堆火,灯罩就白日飞升的。要我说,这事就是邪门。”话没说完,他自己先打了个哆嗦,赶紧往尉檀身边挪了挪屁股。
 
一时之间,又没人说话了。本来还没觉得怎么样,可是“害怕”这种情绪就像打呵欠,只要有一个人冒出点苗头,很容易就会蔓延开来。
 
一圈人满腹狐疑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越瞪越没胆,后背凉飕飕,腿软脚也软。
 
最后,众人的目光都慢慢集中到了尉檀身上。毕竟其馀几位高手的道行究竟如何谁也没见过,但尉檀前一阵子灭除恶灵的专题报道被“扒扒网”炒得很火,有图有真相,有目共睹。这种时候,大家不免期待尉檀可以说点什么或是做点什么,多少打消一些顾虑。
 
成为视线焦点的尉檀却完全没有任何举动,仿佛根本感觉不到其他人的注视。他依然跟刚才一样,垂眸看着跳动的篝火,安静得像空气。
 
他这样的表现愈发让众人觉得,他一定知道什么。可尉檀的脾气这些人都清楚,他不主动开口,那就意味着你什么也别想听到。
 
虽说这节目要的就是这么一种诡谲的效果,但是气氛变得太过僵硬就不好了。
 
“这样,我们继续。”Tay说,“刚才那一段先略过去,我们接着掷骰子,看看还会不会有其它怪事发生。”
 
没人提出异议。
 
骰子在碗里骨碌碌打了几个滚,转出一个三点。数过去,恰恰正是尉檀。
 
“说出你最大的秘密。”
 
Tay读出纸条上的内容时,在场的人精神都为之一振。一个平日里禁欲又无口的人,心里会藏有什么样的秘密?本能的窥探欲占了上风,就连先前的恐惧感也暂时被搁置到了一边。
 
尉檀拿着纸条,低头思考。
 
“要说真的啊。”常崇插了一句,“我想这岛上肯定有地灵,刚才道长说的是真的,地灵就给出了‘征兆’。要是你说出了秘密之后没出现‘征兆’,我们就不认可,你得重新说。”
 
他的本意是活跃一下气氛,结果反而弄得大家后背更冷了。谢紫鑫摸摸手臂,把运动罩衫的拉链拉得更高了一些,掩住光祼的脖子,好像生怕会从后颈刮来一阵阴风。
 
Tay补充说:“尉檀有很多重身份,可能有些秘密不适合公开,我们不强人所难。要不然就说说个人感情方面的事吧,你有什么可以跟大家分享的秘密吗?——比方说,在遇到苏昊旲之前,你有没有喜欢过别的什么人?”
 
尉檀想了想,说:“我想先问一个问题。”他朝苏晋江瞥了一眼,慢慢开口,“在你们看来,一个人的过去、现在和未来,都是同一个人吗?”
 
“这问题有点深奥啊。”Tay略显为难地笑了笑,“嗯,哲学家会有什么样的看法我不知道,不过一般人都会认为是同一个人吧。”
 
尉檀弯起指节,结了一个手印。那张普通的小纸条在他掌心悬浮起来徐徐旋转,发出洁白莹澈的光晕,像是月光下的一片水晶。
 
他说:“很久以前,我遇到了一个神。他告诉我,我将会遇到命中注定的爱人。”
 
很久以前,尉檀遇到了一个神。
 
那时的他是一个半大的少年,生活在福利院里。有一天他坐在午后的长廊里,翻看一本《野天鹅》画书。照顾他们的阿姨曾经讲过这个故事,他很喜欢。
 
就在那时,“神”出现了。
 
“神”这个说法是很奇怪,但他找不出其它的词语来描述那个人。对方周身笼罩着一圈莹白的光晕,整个身体是半透明的,光影亦实亦虚地流动着,好像随时都会消失。
 
尉檀惊恐地缩到了墙角。对方温柔地说:“不要怕,我不会害你,只想陪着你。”
 
“你是谁?”尉檀瑟瑟地问。
 
“你可以认为我是这个世界里的神。”对方说,“我可以创造事物,也知道这个世界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那……你能创造一些吃的东西吗?我今天中午没吃饱。”尉檀怯生生摸了摸肚子。
 
那个人抬起一只手,掌上的光影流动起来,凝结成一只半透明面包的形状。尉檀向面包伸出手,光影却散了。
 
对方叹了口气,“对不起,我现在的力量很弱,变不出真正具有实体的物质。就连我自己的形态也保持不了太长时间。但我会一直守在你身边,尽我最大的努力陪伴你。”
 
几乎没有什么障碍,尉檀接受了对方所说的一切。他对这个“神”有莫名的信赖感,愿意毫无保留地认同对方。
 
从那天之后,“神”就常常会在无人的时候出现在尉檀身边,陪他说话,陪他玩耍。尉檀的性格羞涩而孤僻,从小就没有朋友,“神”的陪伴让他很欢喜。尉檀渐渐成长,“神”的样子却一点都没有改变过。
 
当尉檀从半大少年长成了一个稳重成熟的青年,走入社会开始真正的生活的时候,“神”告诉他:“再过不久,你会遇到一个叫‘苏晋江’的人。他是你命中注定的爱人,从你们相逢之后,他就会一直陪伴着你。”
 
“那你呢?”尉檀担心地问,“你还会继续陪着我吗?”
 
“当然。我不会离开你。”“神”微笑着,“事实上,‘苏晋江’也是我,你可以把他看做【过去的我】。”
 
“过去的你?”
 
“是的。有一天,你还会再遇到一个【现在的我】。至于正在和你说话的这个我,是【未来的我】。”
 
这些话确切的含义,尉檀又过了一段时间才完全理解:他的整个世界,都是“神”在文里创造出来的,“神”就是文的作者。尉檀是每篇文的主角,如果尉檀死了,那么整个世界就会终结。
 
“神”所谓的【过去的自己】,是指作者以他自己为原型创造出来的一个角色。这个角色带着作者本人的影子,也带着一些自嘲式的恶搞,在每篇文里都有不同的名字:有的文里叫苏晋江,有的文里叫苏斯勒,有的文里叫独孤苏,不一而足。
 
【现在的自己】,是穿越之后那个失去了一部分记忆的作者。
 
【未来的自己】,是每一篇文结局时的主角。作者在写一篇文时,结局是一早就想好了的,中间的过程只是在不断向这个早已注定的结局靠拢。
 
但结局并不是绝对不会被改变的。很多时候,中间的过程有可能会逐渐发生偏差,结果无法抵达原定结局,那么就会出现一个新的结局。所以,所谓的【未来的自己】只是一个半实半虚的影子,因为他的存在并不是完全确定的。
 
“神”说:“有一件事,即使现在的你暂时还无法理解,也请务必牢记在心。我今天告诉你的这些话,你决不能对任何人说起,包括你以后将会遇到的那个【现在的我】。”
 
“为什么?”尉檀不明白,“过去的你和现在的你,不都是你吗?”
 
“神”解释道:“我说过,因为【未来的我】是不确定的,如果【过去的我】和【现在的我】过早知道了未来将会发生的事,那么‘未来’就会崩溃。”
 
第92章
 
这些回忆,尉檀自然是不会说出来的。他所说的只有第一句话而已。
 
“我能发言吗?”苏布起举了举手,“你说,你遇到了一个神,这个神告诉你,你将会遇到命中注定的爱人。——可是这跟你最开始提的那个貌似很深奥的问题到底有什么关系啊?”
 
“噢,并没有什么关系。”尉檀淡淡地说,“我只是觉得以那样的方式开场比较深沉。好了,我的秘密说完了。”他自顾自回到了原先的坐处。
 
一群人囧得齐齐后仰。什么时候尉檀的画风也变得这么清奇了?
 
“不行不行,这不能算。”苏布起指着常崇说,“刚才那边那个瘦高个儿不是说了吗,此地有地灵。如果尉檀说的是真心话,地灵会给出‘征兆’。我觉得这个话很有道理。然而现在并没有什么‘征兆’出现,所以尉檀说的不是他真正的秘密。”
 
“是吗。那你想要什么样的‘征兆’?”尉檀回答苏布起,目光却有意无意地瞥向了苏晋江。
 
苏晋江没有说话。从刚才起,他就一直像凝固了似的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一个人的过去、现在和未来,都是同一个人吗?”
 
尉檀提出的这个问题,在苏晋江脑中勾起了纷乱的回忆。起初模模糊糊,逐渐变得越来越清晰。
 
有些画家喜欢在自己的画作之中隐藏下独一无二的密码,作为一种特别的“签名”。
 
同样的,有些作者也喜欢在自己的文里早早隐藏好结局。
 
苏晋就是这么一个作者。
 
何许经常自问,为什么自己会对苏晋动杀机。
 
如果只看表面,那天发生的事情完全是一时失手造成的意外。
 
苏晋站在天台一角,整理花房的塑料布。地面落了些薄薄的雨雪,又湿又滑。
 
然后,他们之间起了一点争执。
 
说是争执,其实根本微不足道。何许都记不清引发他们争执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了,似乎是关于公司的什么事务。他只记得,自己突然间脑子一热,就仿佛那一瞬间有恶魔经过。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手就自作主张伸了出去。
 
回过神来的时候,苏晋先前站立的地方已经空了,只有一盆开满碎红苞蕾的长寿花在轻轻摇摆。
 
事情的过程,真的就只是这样而已。即使当时还有第三个人在场亲眼目击了一切,何许也可以坚持说,这纯粹是一个意外。
 
然而,假如真的只是这样而已,那么当何许发现苏晋并没有死,而是穿进了文里的世界时,他应该欣喜若狂地想办法拯救苏晋才对。
 
就是在何许下决心追杀苏晋的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自己从小到大对苏晋怀有的那种情绪究竟是什么。
 
是的,那是嫉妒。
 
虽然这份嫉妒一直掩饰得很好,好到连何许自己都没有觉察。
 
当苏晋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富家公子的时候,这颗种子就在何许心底埋下了。但人具有一种非常奇妙的特性:嫉妒通常只会产生于等级相近的双方之间,如果双方的差距判若云泥,它反而会被稀释到几乎不存在。
 
只是,“稀释”并不代表真的不存在。倘若有朝一日,双方的差距没有那么大了,嫉妒便会成倍地反弹。那些墙倒众人推的事情,往往就是在这样的状况下发生的。
 
当苏晋成了一个跟何许相似的普通人,可又处处比何许强了一头,何许的感觉就开始变得日益微妙了。
 
人心是复杂的。一方面,何许尽了一个朋友该尽的义务,在许多方面帮助苏晋,包括跟苏晋合作写文。
 
做这些事的时候,何许的动机的确是真诚的,并没有不良企图。然而另一方面,又有这样一个根深蒂固的念头时时刻刻盘踞在他内心——
 
我不会再让你有重新超过我的那一天。
 
正是在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心理的驱使下,何许总是做出一些自相矛盾的举动。比如,他倾尽自己的经验教苏晋编织剧情的技巧,可是每当苏晋产生了一些奇特的构思,他又会用“异想天开”来打击对方,哪怕他实际上认为那是一个很好的点子。
 
某一天晚上,他又和苏晋讨论起了一篇新文的大纲,商量着应该用怎样的结构来写这个故事。
 
苏晋照例异想天开:“我觉得,对于作者来说,小说里的角色其实是以三种状态同时存在着的。过去,现在,还有未来。我在想,如果让主角同时处在这三种状态,会不会很有意思?”
 
“你想怎么写?”何许皱眉。
 
“嗯……我还没有想好。比如说,让主角A身边有一个预知未来的人怎么样?这个人会一直告诉主角未来将会发生的一切,但整个故事却是从另一个主角B的视角来展开的……”
 
“你是生怕读者看懂你的故事吗?”何许不等他说完就强行打断,“设定这么乱七八糟,还主角A主角B,我保证你会把自己也给绕进去的。”
 
“别急嘛,听我说完。主角B是线索人物,所以从读者的角度来看,整个故事还是线性发展的。但是如果换成从主角A的角度来看,就会发现其实他每时每刻都能同时看到过去和未来。”
 
何许照例打击对方:“哦?有没有意思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网文这么写,一定会扑街扑死你,数据冷死你。”
 
“不要这么说嘛,我就是胡乱开个脑洞而已。”苏晋一点都不生气,依旧笑眯眯的。每当他跟何许意见相左的时候,他都会回避冲突。
 
但事实上,苏晋最终还是这么写了。只是,他所
 
——卷五·融合的世界·完——
 
卷六:迷宫
 
第93章
 
“那么,尉檀就算过了。”Tay又拿起了道具碗,“我们接着掷骰子。”
 
别人都没异议,唯独苏布起大概是龙套当得太久,抓住一切机会给自己制造台词抢镜:“要我说应该再等一下。既然尉檀说他遇到了神,那么这位神现在在哪里呢?是不是正在看着我们?要是不给出一点‘征兆’,我是不会相信的。”
 
说这番话的时候,苏布起用自认为最英俊的角度对着镜头,希望自己在画面里显得深沉又睿智。
 
有些flag果然不能立。苏布起的话还没落下,一声巨响突如平原闷雷,地面巍巍颤了几颤,随即又沉寂无声。
 
过了好一阵,Tay惊魂不定开口:“这个‘征兆’够明显了吗?”
 
“……”皇族的自尊心不允许苏布起承认自己差点被这么彪悍的“征兆”吓尿,只好深沉地克制住自己一声不出。
 
Tay捡起滚落在地上的手电筒,往四周照了照:“刚才的声音是……我的天哪!”
 
手电筒的光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又掉在了地上。但是众人已经看清楚,周围原本空荡荡的平地上多出了一道墙!
 
鉴于有神兽和高人在此,一群人的胆子到底比平常壮得多。然而稳定住情绪之后,随即发现情况比想象中的更糟:无论手电的光照向哪个方向,都能看到墙。
 
苏晋江察看了一周,得出一个令人悚然的结论:墙是环形的,圈地为牢,将他们困在了方寸之间。墙体高不可攀,用轻功都上不去。唯有一处地方像是出入口,但却被一方石板遮挡得严严的,根本无法通行。
 
“会不会是什么障眼法?”丁梓衍一边给自己壮胆,一边硬着头皮上前去用力推了推。墙和石板的触感是真实的,岿然不动。
 
苏晋江蹲下来看了看,“不用费力气了。这块石板是跟地面连接在一起的,我们所有的人一起推也未必有用。”
 
丁梓衍沮丧万分,“那我们不是要被困死在这里了?”
 
苏晋江想了想,用投影仪打开全息地图:“这个入口里面,也许就是传说中的秘境。”
 
他指着拼图中间缺失的部分转向Tay:“试试手机能不能拨出信号,请节目组想个办法,把他们手里的那些花纹图样传送过来。要是能把地图中间的空白填补上,说不定可以解锁入口。”
 
“电话拨不出去,我试过了。”Tay放下手机摇了摇头,“不过,如果你只是需要那几片花纹图样,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他拿起随身的旅行包掏了掏,从隔层中间小心地取出一个牛皮纸袋。
 
“这些是拓片复印件。”Tay解释道,“上岛之前节目组交给我,让我当作寻宝游戏的线索或是奖励。原花纹雕刻在石碑上,不好带。”
 
苏晋江把拓片扫描进全息投影仪。拓片的边缘被精确计算,自动拼接在一起。悬浮地图自上而下徐徐刷新,呈现出了一座迷宫全貌。
 
苏布起仍不抛弃抢镜本能,清了清喉咙说:“你们知道吗,迷宫是古时候的人们根据肠子的形状发明的。看,这弯弯绕绕的样子,像不像大肠?”
 
“虽然是这样,但现在听见这种话我觉得很恶心。”谢紫鑫皱起眉头掩住了嘴。
 
姚菁忽然一脸惊喜指向迷宫入口:“快看,动了动了!”
 
迷宫入口处的石板磔磔轰响收缩入地底,后面露出一条幽暗不明的通道。
 
苏晋江对照地图比了比,标注出当前位置,“这么看来,我们现在在这里,要到这里。”他用一条直线连接起入口和迷宫中心,“直线距离似乎不远,实际走起来恐怕会很久。走吧,我们一起进去,看看会发生什么。”
 
进去之前,苏晋江偷偷做了个不引人注意的小动作。他在入口前设置了一个时间回流节点。在这种明显是大关卡的地方,存盘是必须的。万一在迷宫里发觉形势不对,可以及时让时间倒退回这里。
 
一进入迷宫,所有的电子设备就都失灵了,就连手电筒也不亮了。唯一还可以使用的是全息地图,它发出淡淡的蓝色微光悬挂在前方,像一幅幽灵卷轴。
 
通道狭窄幽深。没有灯,但周围并不是完全的黑暗,似乎墙壁和地面本身就是光源。
 
苏晋江一路用手摸着墙壁,在心里计算走过的步数。走了很长时间都没有拐弯和分岔路口,这条通道仿佛在无限复制它自身,不论走多久,周围可见的景象都没有任何改变。
 
但苏晋江感觉得到,某些改变在他的内心悄悄地发生。越是深入这个迷宫的核心,他所能回忆起来的事情就越多。
 
在最初始的世界,总裁文的世界,苏晋江一直都没弄明白那一次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只记得那天晚上他给尉檀打电话,握着手机站在卧房窗前,落地玻璃外是灯影纷繁的都市夜景。
 
电话里尉檀说,路上很堵,他开车过来还要一段时间。
 
“没关系,我等你。”苏晋江说,“今天无论如何都想见见你。”
 
好。尉檀只说了这一个字,嘟一声就收了线。
 
撂下手机,苏晋江喝了一杯红酒,洗了个澡,静静等待尉檀到来。
 
曾经有那么一个瞬间,他产生过一种类似预感的奇异感觉。
 
——原先的记忆就到这里为止。接下去他所能记起的,就是他已经变成一个灵魂了。
 
现在,在这个充满未知的迷宫里,他慢慢回忆起了这之间发生的事情。那天他如约等到了尉檀,然而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尉檀竟然并非独自一个人来的。
 
由于路上塞车的缘故,尉檀来得很迟。苏晋江坐在床上,不知不觉等得睡了过去。
 
朦胧中听见门锁被拧动的声音,空气里飘散开一缕清淡的檀香味。熟悉的脚步声轻轻走到床头,尉檀熟悉的气息靠近了。
 
苏晋江想睁开眼睛,但忽地一转念,继续假装熟睡。因为他突然想到了一个细节:自他们相识,尉檀从来都没有叫过他的名字,一次也没有。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尉檀对他的称呼始终只有一个“你”字。
 
按说这也不算什么特别重要的事,也许尉檀天性害羞,不习惯亲昵的言行。但苏晋江此时就是冒出了一股子好奇心:要是一直假装熟睡,尉檀会叫他的名字把他唤醒么?
 
于是苏晋江闭目不动。尉檀微凉的手指摸了摸他的脸颊和额头,替他盖好薄被。安静片刻之后,脚步声轻轻走离开了。
 
苏晋江的眼眸悄悄睁开一线,看见尉檀清瘦修长的背影正走向洗手间。心一下子就酥软得没力气,他几乎就要一跃而起追过去抱住尉檀,却突然觉得隐约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尉檀已经走进了洗手间,没有回头,反手关上了门。就在门闭合的一霎,苏晋江发现了那个不太对劲的地方。
 
有一道若有若无的影子,正紧紧贴在尉檀背后。
 
正常人在这种时候可能会有两种反应,一是马上惊叫出来,二是认为自己眼花,即刻追过去确认。
 
然而反常的是,苏晋江那一刻居然冷静得出奇。不是他胆子大,而是他在这之前就产生过一种类似预感的奇异感觉。在这种难以言喻的感觉的驱使之下,苏晋江没有做出任何动作,看着洗手间的门关上,又极其沉着地等了一等,然后蹑手蹑脚走了过去。
 
门虚掩着。透过缝隙,苏晋江听到尉檀低低的说话声。
 
第94章
 
尉檀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具体内容。语调温柔,似乎正在安慰对方,又似乎在跟对方商量什么事。
 
苏晋江的心“咯噔”了一下,有点五味杂陈。
 
在待人接物方面,尉檀的态度一直泾渭分明。对待别人,他总是彬彬有礼,但不会过于接近;只有在面对苏晋江的时候,他才会流露出感情。
 
他们之间的相处从来都不算浪漫,也从来都没有激情,然而却很安定,老夫老妻似的波澜不惊。套用一句很有名的话,可以这样说:遇到他之前,从没想过谈恋爱;遇到他之后,从没想过爱上他以外的人。
 
用一个词来概括,就是“命中注定”。
 
正是这种命中注定的笃定感觉让苏晋江很放心,因此即使尉檀一直拒绝跟他太过亲热,他也没有强求过,因为他相信必然会有水到渠成的那一天。
 
可是现在,尉檀在用这种语气对另一个人……呃不,一个“鬼”说话。从语气到态度,完全跟面对苏晋江的时候一模一样。
 
苏晋江脑中闪现出刚才瞥见的那个“鬼”。虽然仅是惊鸿一瞥,但他可以确定,“鬼”的外形跟他很相似,至少身材很接近。
 
苏晋江电光石火脑补出了一段人鬼情未了的大戏:曾经,尉檀有过一个彼此深爱的恋人。对方很早以前就已去世,但魂魄还一直跟随在尉檀身边。尉檀喜欢上苏晋江,是因为苏晋江的外形跟他那位去世的恋人很相像……
 
苏晋江呆站在门外发愣,忽然听到那个“鬼”在唧唧咕咕说话,声音极为耳熟。苏晋江贴紧门缝,断续听清了几句:“……慢慢来……方式不对的话,JJ会被玩坏的……”
 
Excuse me???里面到底在干什么?
 
脑子进醋的后果是,苏晋江连想都没想,就一把推开了门。里面那个“鬼”猝不及防,跟他面面相觑。
 
看到“鬼”的面容那一瞬,苏晋江毛骨悚然僵在当场。已经不能用“相似”来形容了。那张脸,完完全全就是他自己!
 
空气像被冷冻住的液氮。谁也没有说话,连尉檀也不知如何是好。
 
“别激动别激动,我们讲道理。”另一个苏晋江战战兢兢,“我不是人。你看,我没有腿。有没有安慰到你?”
 
苏晋江:“……并没有!”
 
对方的确没有腿。自髋部以下,便只有虚化浮动的光影,流体一般无法凝聚成形。即使髋部以上肉眼可见的部分,也呈现出奇异的半透明状态。
 
苏晋江想起曾经听过的一个民间传说:当一个人快要死的时候,他的灵魂会先一步脱离肉体,去完成此人一生中未竟的心愿。这种灵魂被叫做“生魂”。
 
难道说……眼前这个半透明的家伙,就是他自己的生魂?
 
苏晋江又电光石火脑补出了一个灵异故事:苏晋江的生命就快要走到尽头(后来的事实证明,这句话在某种意义上是正确的),而他的肉体还对此茫然无所知。由于苏晋江最大的愿望是跟尉檀愉快地开车上路不限行,于是他的“生魂”先行一步脱离了他的肉体,去帮他完成这个无比纯洁的心愿……
 
另一个苏晋江表情复杂对尉檀说:“我就跟你说过,我开起脑洞来连自己都害怕。”听那语气,就好像他非常清楚苏晋江此刻在想什么。
 
苏晋江顿生一种“yy被发现了”的气恼,质问对方:“你想干什么?”
 
他问的是“你想干什么”而不是“你是谁”,因为他对于对方身份已然有了一种模糊而奇异的认知。这种认知和之前那种预感一样,并非通过逻辑思考得出,而像是被谁强行植入脑中的概念,难以解释,却又无法抗拒。
 
“我想跟你聊聊天。”另一个苏晋江身形忽然一矮,变成了一个明黄色方头方脑的小东西。
 
“看,我可以变成海绵宝宝。有没有安慰到你?”海绵宝宝张开双臂,一脸期待。
 
“……并没有!”这种时候还卖萌,什么鬼!苏晋江在心里吐槽。
 
海绵宝宝的眼神变得失望,摇摇头对尉檀说:“没办法了。没有以前的记忆,就不能融合。如果我们现在发生了接触,JJ可能会崩。”
 
他又看向苏晋江,绕口令似地说了一段莫名其妙又似有所指的话:“很多时候,自己最大的障碍就是自己。不过归根结底,能救自己的还是只有自己。”
 
这话苏晋江倒是相信。他本身就是个想法多变的人,连自己都捉摸不透。有时他翻看自己从前写下的日记,常常忍不住仰天长叹:这拓麻的都是肾?那时候的我到底在想什么?
 
人是一种很矛盾的存在。假如把同一个人不同时期的自我全都聚集在一起,也许会厮杀得同归于尽也说不定。
 
苏晋说,人需要在内心保存一个类似吉祥物的东西。
 
它的模样可以是某个凭空闯入你脑中的幻想,也可以是某个你所喜爱的卡通形象,或者任意一件什么东西。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包含着你对于“快乐”的全部期待。
 
苏晋的吉祥物是海绵宝宝,那是他童年最喜欢的卡通片。那时候,他的家越来越有钱,可是父母的关系却越来越恶劣。每当父母又在餐厅里争吵甚至互相谩骂殴打,他就跑回楼上的房间关起门看电视,在那短暂的几十分钟里忘掉所有的烦恼。
 
现在的它是从他往昔时光里剥离出来的一个符号,就像旅行带回的纪念品,提醒着他:不论短暂还是漫长,一个人必然曾经有过纯粹的快乐。过去曾经存在的,未来也必将重现。
 
因为有这样的执念,苏晋写文时喜欢先写好开头和结局。开头总是很单纯,结局总是HE,在这之间修出一条或曲折或平直的路,连接过去和未来。
 
当他写文时,海绵宝宝常常会从他脑海中跑出来溜达。他便把它写进了故事里,让它的形象和“未来的主角”融合在一起。
 
每当主角处在人生低谷,身边便会出现某个与海绵宝宝有关的小物件或小细节,那其实是“未来的主角”给他的暗示。
 
苏晋暗搓搓地把这称为“作者的护佑”,没有告诉任何人,就像画家在画作里藏了一个密码。他打算等到最后主角顺利抵达HE的时候,再让海绵宝宝的形象堂而皇之地出来嘚瑟嘚瑟。
 
为了激励自己不坑文,苏晋早早就把写好的结局存进了后台存稿箱。每次发布新章时,他会去看一眼那个排在最后的存稿章节,感觉很快乐,像长跑运动员看到了飞舞在终点线的红绸带。
 
当然他也记得何许的警告,知道这种写法并不一定好。但他想,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文冷到扑街,下一篇文注意改进就是了。
 
哪里知道,生活啊,它总会给你惊喜或者惊吓。苏晋怎么也没预料到,自己居然有一天会穿进自己的文里。结果,一个意想不到的麻烦出现了。
 
作者穿进文里的时候,可能带有现实世界的记忆,也可能失忆,具体情况视作者本人体质以及大JJ的心情而定(后者更重要)。
 
可是苏晋很快发现,自己这回貌似玩大了。【未来的自己】这种设定,若是仅仅存在于脑洞中,问题还不大。然而当它实际发生在苏晋身上时,
 
第95章
 
起初,苏晋想要跟【现在的自己】——也就是苏晋江——融合在一起。但他随即就意识到,这是行不通的,因为苏晋江完全没有现实世界的记忆。
 
可想而知,如果一个人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突然被灌输了另一个自己的记忆,肯定会精神错乱。
 
而苏晋江身在一篇晋江文里,是大JJ服务器里的一组数据。苏晋江的精神发生错乱,就是服务器里的数据发生了紊乱。
 
其结果,要么是本来就经常抽的JJ会一下子抽死过去,所有写手的文都挂掉;要么是JJ把“苏晋江”这组数据判定为病毒,将他的账号彻底删除。
 
无论发生哪一种情况,苏晋都将与他的文一同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无奈,苏晋不敢强行接触【现在的自己】,只好先隐藏在尉檀身边,慢慢接近苏晋江。
 
没事的时候,苏晋会笑眯眯地给尉檀描述他们的未来:“未来的我们当然会在一起。日常生活好甜的呀!每天撒糖撒不完呀!”
 
说着这些话的苏晋变成了海绵宝宝,高举着双手,整个人是一个“\(≧▽≦)/”的样子。
 
“你到底多大了?”尉檀看得好笑,“孩子气。”
 
“童心未泯,童心未泯。”海绵宝宝拍着胸口,又叮嘱尉檀,“你已经存储了有关未来的记忆,一定要小心,别跟【现在的我】太亲密。”
 
“为什么?”
 
“这个【未来的我】只是个精神体,所以和你接触也不要紧。可【现在的我】是有实体的,就像个读卡器。如果读卡器插进存储器,就会发生数据交换。【现在的我】会疯,JJ会崩。”
 
末了,苏晋又像叹息又像嘚瑟地补充了一句:“要是因为我一个人让全晋江的文都挂掉的话,我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苏破晋江了。”
 
有了这个叮嘱,尉檀与苏晋江相处的时候一直很小心。这种感觉很奇妙:你看着一个人的一言一笑,你知道你和他的未来,而他什么也不知道。
 
“你为什么这样呆呆的看着我?”每当尉檀出神时,苏晋江总是会问。
 
尉檀的回答也总是同样:“我在想我们的未来。”
 
然后苏晋江就会笑嘻嘻地缠上来抱他,“未来要靠自己主动去创造,光是呆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哪会有未来呢。来,我们做一做。”
 
尉檀就会在心里微笑,但脸上依然淡淡的推开对方。原因是——“我这个人给点阳光就会灿烂,你一定要表现得足够冷淡,否则我会以为你是在欲拒还迎。什么?你怕我不高兴?不会呀我最喜欢禁欲系的了!”by未来版苏晋
 
然而时间长了,苏晋江还是会不开心。尉檀也越来越有负疚感。作为交往多年的恋人,连接吻都不允许,的确不近人情。
 
于是这一天,苏晋跟着尉檀一起来见【现在的自己】,希望苏晋江的记忆有所恢复,哪怕只有一部分也可以。结果却仍然是失望的,苏晋江依旧完全没有现实世界的记忆。
 
不仅如此,局面还弄得很尴尬:【现在的自己】和【未来的自己】正面相遇了。眼下这种状况,显然不是耸耸肩说一句“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就可以解决的。
 
因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尉檀和苏晋同时沉默着。在苏晋江眼里,这仿佛是一种将他排斥在外的默契。他猛然上前一步,一把把尉檀按在墙壁上。墙上的硅藻泥装饰画有着粗粝的触感,如同他此时的心情一样疙疙瘩瘩。
 
“告诉我,未来的我们会在一起,是吗?”苏晋江大力捏住尉檀的下颔强迫对方抬头,不理会未来的自己在炸毛……嗯,是炸海绵。反正那个自己没有实体,什么也做不了,直接屏蔽就是。
 
“……”尉檀有些无措,但他的眼神已经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苏晋江更进一步:“既然这样,为什么现在的我不可以?为什么?”不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时间,他强吻了尉檀。
 
迷宫里的光线始终半明半昧,仿佛飘荡着不确定的雾。
 
“你怎么了?”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了苏晋江的手。手掌温热柔软,跟那个问话的声音一样令人安心。
 
苏晋江回握一下那只手,摇了摇头。刚才回忆起来的那些事,他无法在此时说出口。
 
他们现在的状况还是前途未卜。一群人沉默地行走了很久,终于有人疑惑地轻声嗫嚅:“这个迷宫……怎么好像走不到头啊?”
 
迷宫是肠子的隐喻,而肠子经常被用来指代一个人内心心的想法。说“某个人肚子里有好多弯弯绕绕的肠子”,就是说某个人想法复杂,城府深重。
 
那么,这座幽暗晦涩的迷宫,又究竟隐喻着谁的城府?
 
前方的光线突然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苏晋江站住了脚步。他的影子在脚下分成了淡淡的两条,分别指向两侧,这意味着前方的光源来自两个不同的方向。
 
走了这么久,他们终于遇到了迷宫里第一个分岔口。
 
苏晋江看了看地图。图上的第一个分岔口延伸出两条路,都通向迷宫中心。一条路略近,另一条则绕得远一些。
 
单说路线的话,两边都可以走。但问题在于,是否其中一条路上存在致命的障碍,这是无法从地图上看出来的。
 
“这样,我们分成两批,分头走两边。”苏晋江说。
 
“什么?”丁梓衍表示抗议,“地图只有一份,这种时候你要我们分头行动?”
 
“地图只是个全息窗口,可以复制,这个倒是不要紧。”苏布起用指尖点住悬浮在空中的地图,慢慢一拖,淡蓝色的光屏变成了两个。“可是,万一如果遇到什么怪兽怎么办?我觉得还是所有人待在一起力量比较大。”
 
“不见得。”苏晋江抬手摸着迷宫墙壁,“通道这么窄,不能排列成任何战斗队形,20个人和10个人的力量差别其实不大。如果遇到一个全地图的大招,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在一起。我认为还是分兵两路,别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更稳妥。”
 
片刻之后,一群人分成了两队,分别向两个方向前行。
 
苏晋江和尉檀被分开了,因为他们两个的法力值和武力值最高,跟他们在一起比较有安全感。
 
“多加小心。”苏晋江把尉檀拉到一边,做出壁咚的样子,在他耳边低声说:“记住:不管什么时候,保证你自己别死,其它的事你不要管。”
 
这么交待并不是出于自私,而是苏晋江知道,如果尉檀死了,那么当前世界就会关闭,所有人都没有机会了。
 
只要尉檀不死,苏晋江就可以在摸清了迷宫内部状况之后让时间回到迷宫入口的存盘点,一切重新再来。
 
也正是出于这种考虑,苏晋江选择跟尉檀分开。坏作者追杀的对象是苏晋江一个人,所以跟苏晋江待在一起危险系数会更大。
 
尉檀什么也没多说,垂眸点头。
 
苏晋江深深看他一眼,微微一侧身挡住众人的视线,低头吻了尉檀的嘴唇。蜻蜓点水似的轻触,一碰便分开了。
 
就像进副本之前整理背包一样,苏晋江整理了一下他的思路。现在的状况是:
 
第96章
 
把这一点在脑中反复记好,苏晋江带着自己这一组人拐上了其中一条岔道。
 
除他本人之外,分在他这一组的人有9个:道长,禅师,苏布起和左右侍卫,谢紫鑫,姚菁,Tay,此外还有丁梓衍。苏晋江自己不能和尉檀在一起,当然也不能给这小子刷好感度的机会。
 
常崇被分去了尉檀那一组。虽然这个世界的剧情已经变了,但苏晋江仍然对蛇蝎二人组怀有警惕,最好还是让他们分开。
 
拐弯之后,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最初进入迷宫时的样子:幽暗的通道无穷无尽地延伸,单调得令人困倦。
 
“这算什么迷宫啊?”苏布起打着呵欠,“半天也见不到一个分岔口,难道就是为了锻炼人的耐心吗?”
 
苏晋江不答话。一切越平静,他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就越强烈。
 
他重新看了看地图。迷宫这种东西,本应该错综复杂、充满了干扰性的“死路”——也就是尽头被堵住、无法通行的路。
 
可是,这座迷宫里的“死路”为什么这么少呢?
 
不对,不仅仅是少。
 
苏晋江仔细看了一下,这座迷宫里完全没有“死路”。所有的道路都会在某处与另一条路汇合,也就是说,所有的路都走得通。
 
只要有足够的耐心,那么走完这个迷宫只是时间问题,无需太多技巧。
 
这样的迷宫,真的像是苏布起说的,仿佛仅仅为了锻炼人的耐心而存在。
 
但苏晋江知道,事情必然没有那么便宜。这座迷宫在故事临近尾声的关头出现,注定了它不会如此简单。
 
如果难度不在于迷宫本身的话,那么……就是迷宫里存在着某种难以逾越的障碍。
 
那会是什么呢?苏晋江沉思地锁紧了眉头。
 
“又有岔路了。还要分头吗?”谢紫鑫慵懒地抚摸着长发。
 
跟上次一样,前方果然又出现了岔道,暧昧的光影微微变幻。
 
苏晋江还没说话,队伍最后面的姚菁突然发出一声惊叫:“火!起火了!”
 
回过头,只见背后的通道不知何时被滚滚而来的烈焰充满。肉眼习惯了迷宫里半明半暗的光线,乍然见到这明亮到夺目的炽红火光,所有人都出现了一瞬间短暂的失明。
 
“跑!”苏晋江只说了一个字。
 
不必再说更多的话,10个人本能地以最快速度分别撤向两侧。身后的火光却在他们进入岔路之后立刻黯淡了,连一丝烟味也没有传过来。
 
苏晋江这才想到,刚才似乎也没有感觉到烟味和热度。探过头向逃来的方向回望过去,那条通道已经恢复了之前的昏暗幽深,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火焰的场面,只是一种类似于投影的幻觉。
 
苏晋江查点一下人数,少了Tay、姚菁和谢紫鑫。他们在混乱中跑到另一侧的岔道上去了。
 
“你们过来吧!”丁梓衍冲着另一条岔路喊道,“刚才是幻觉,已经没事了!”
 
然而无人应声。两条岔路之间有一个角度,加上光线不足,看不到对面的情景,回答丁梓衍的只有诡异的安静。
 
“怪了,难道这墙壁隔音?不可能啊。”丁梓衍嘀咕了一句,好奇心发作,“我过去看看。”
 
苏晋江还没来得及拉住他,他就变成一只刺猬,飞快地冲进了对面那条路。
 
等了半晌,他也没有回来,而且同样是喊也喊不应。进入到对面那条岔路的人就像是被幽暗的光线吞噬了,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跟这边的人完全切断了联系。
 
“怎么回事?”苏布起对左右侍卫打个手势,“你们过去一个,看看那边在搞什么。”
 
“别动。”苏晋江抬臂拦住了他,脸色严肃,“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但我认为,从现在开始,我们不该再轻易分开。也许……这个迷宫,不能走回头路。”
 
跑出一段距离,姚菁回过头,发觉身后的火光似乎消失了。
 
放缓脚步等了几秒钟,他确定了这一点。火焰蔓延的速度比普通人奔跑的速度快得多,要是那火焰还在燃烧,早该追上他们了。
 
“我想应该没事了。”姚菁对拉着自己的Tay说,“那个火焰搞不好是幻觉。现在想想,当时火焰近得都快把我吞掉了,可我一点儿也没感到热,完全是被视觉上的效果吓到了。”
 
见他们两人止步,谢紫鑫也停了下来,抚着胸口脸色苍白。吃了这么一吓,他也顾不得自己与姚菁之间的芥蒂了,只想尽量跟身边的人待在一起。
 
“我们回去找他们吧。”Tay说,“我们没有地图,不能单独行动。”
 
姚菁点点头,三个人转回身走向来时的方向。
 
到了进入这条岔路的那个分岔口,Tay正要继续迈步,姚菁突然拉住了他:“等等!好像有点奇怪。”
 
“怎么?”Tay看了看对面,很疑惑。
 
“我们这边有3个人,也就是说,对面那条路跑进去了7个人。这么多人,可是为什么那边一点声音都没有?”姚菁的手指微微颤抖。
 
Tay侧耳倾听,果然对面安静得诡异。大声喊了几声,久久无人回应。
 
“会不会……他们没发现火焰已经消失,就那么一直跑下去了?他们会武功,跑得比较快。”Tay猜测着。
 
“我觉得这不可能。”姚菁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你想想看,那7个人都是什么样的人,哪一个不比我们这三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厉害?连我们都能发现火焰是幻觉,他们没道理发现不了。”
 
“那……”Tay愣了愣,“那大概就是他们没发现我们离队了,或者认为我们会自己跟上去。”
 
姚菁摇头,“别人我不知道,但苏昊旲和丁梓衍我是打过交道的。苏昊旲不可能不清点人数就继续走,丁梓衍也不可能明知我们离队了也不回来找。”
 
这下子Tay彻底糊涂了,“那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但是……”姚菁看一眼面前的两人,艰难地说了下去:“但是我有两个猜测。一个是,对面那条路上有某种非常可怕的东西。他们刚一进去,就……全都……全都死了。”
 
看着对面那神秘幽暗的空间,想象着那样的景象,Tay和谢紫鑫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你说的‘非常可怕的东西’……不会是……鬼……吧?”谢紫鑫的声音微微有些抖。
 
姚菁瞪大了眼睛,用同样惶恐的眼神回答他:我也不知道啊。
 
“你说有两个猜测,另一个是什么?”Tay急切地追问道,显然希望姚菁说出一些不那么恐怖的话,稍稍冲淡眼下的气氛。
 
“另一个……也好不到哪里去,甚至还要糟糕。”姚菁的神情却更加沮丧了,顿时让另外两个人的神经绷紧到了极限。
 
姚菁慢慢地说:“你们知道,我的职业是编剧,所以会看很多影视剧来学习技巧。我看过的电影里,有一部给我的印象很深刻:一群人被莫名其妙地弄到了一个神秘的立方体里面。这个立方体的结构看似很简单,然而他们却在里面遇到了种种不可思议的事情……这部片子的名字,叫《超级立方体》。”
 
“别讲故事了,直接说你的结论吧。”谢紫鑫打断了姚菁,但并不是不礼貌的那种打断。他的语气表明,其实他跟姚菁想到了同一件事,想跟对方确认。
 
“你也想到了吧。”姚菁叹了口气,“刚才那群人才刚刚离开我们,就像一瞬间全部消失了一样。如果不是他们全都死了,那么……说不定就是进入了另外的空间。”
 
姚菁畏惧地看着眼前的通道,“说不定,这个迷宫不是平面的,而是立体的。只不过,不同层次的空间看起来好像重叠在一起。”
 
第97章
 
“臭猫!你们在哪儿?”
 
“阿檀!你听得见吗?”
 
空荡荡的通道里,回响着丁梓衍一个人的喊声。
 
自顾自追出去、却发现两边的人都不知去向之后,丁梓衍开始慌了。
 
刚才人多的时候,这些看不见尽头的道路还仅仅显得漫长又乏味而已。现在陡然间只剩了他自己一个人,周围的一切立刻变得恐怖又可疑起来。然而除了后悔自己的鲁莽,他此时能做的,就只有反反复复地奔跑和呼喊。
 
东一头西一头乱撞了许久,丁梓衍终于明白,自己彻底迷失了。
 
再这样乱跑下去也是徒劳。他紧紧贴着墙壁坐下,想了想,又变回了刺猬形态。竖起全身的刺,在墙边瑟缩成小小的一团。黑豆一样的圆眼睛惶惑地盯着虚空。
 
寂静和虚无,像一双苍白冰凉的手掌慢慢合拢。
 
突然间,他听到了几声轻微的响动,有点像徐徐曳行的脚步:嚓嚓……嚓嚓……
 
小小的身体猛地一动,丁梓衍心头一阵狂喜。是不是同伴们来找他了?
 
他想迎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寻过去,却又蓦地停住了。
 
——那真的是脚步声吗?
 
或者说……那真的是人的脚步声吗?在这么一个诡异的地方,会有人行走得如此从容而缓慢吗?
 
这个念头刚一出来,丁梓衍的后脊立即过电似地蹿起一道寒意。他丁梓衍没有别的弱点,唯独最怕鬼。
 
丁梓衍闪电般缩成了一颗颤抖的苍耳,拼命把尖尖的脸戳进柔软的肚皮里,那是他周身唯一还馀有一点点热度的地方。
 
嚓嚓……嚓嚓……
 
脚步声越来越接近了。可以分辨出,是从左侧通道传来的。
 
听得越真切,就越觉出这声音的古怪。假如那的确是一个人在走的话,那么他的双脚似乎一直拖曳在地上。
 
这就意味着,那个“人”的腿在迈步过程中没有膝部弯折这一动作,而是保持着僵直状态。又或者,是在爬。
 
这显然不是一个正常人行走的姿势。
 
丁梓衍抖得全身的刺都要掉下来了。什么也好,求你就这样慢慢地走过去吧,不要看见我,千万不要看见我啊!如来佛祖,玉皇大帝,耶稣基督,从古到今所有的神,救救我吧!
 
右方又出现了一道脚步声。很轻,但可以判断出来是一个正常人在走路,至少比左边那位正常得多。
 
要是在一两分钟前,丁梓衍会欣喜若狂地跑向右边。可现在他的内心天人交战:应该发出声音,警告右边的人不要贸然过来吗?可是那么做会不会把左边的东西招惹过来?而且,万一右边那位其实也不是人,该怎么办?
 
就这么稍稍分神了一霎,丁梓衍忽然觉察,左边那恐怖的“嚓嚓”声不知何时消失了。而右边的脚步声变得更加清晰,还很耳熟。
 
辨别了片刻,丁梓衍一骨碌爬起来,变回人形冲向右边:“阿檀!”
 
丁梓衍没有听错。从右边走来的人,果然正是尉檀。嗅到清雅的檀香气,丁梓衍的心立即安定了。
 
不知什么缘故,尉檀也是独自一人,不见其他同伴的踪影。
 
“阿衍?”尉檀扶住丁梓衍,表情很是困惑,“你怎么会在这里?”
 
事后回想的时候,丁意识到,如果他更仔细一点,本应从这句话开始就发觉事态不对劲的地方。
 
但是当时他完全顾不上思考任何事情,想当然地把尉檀这话理解为“你怎么会单独一个人在这里”。于是他不假思索地用反问代替了回答:“你不是也一样吗?你又怎么会在这里?”
 
尉檀严肃的表情微微松动了一下,竖起一根手指挡在唇边:“小声点。这个地方,很古怪。”
 
丁梓衍赶忙点头噤声,一句话也没再多问。只要找到了尉檀,他就觉得什么事都不需要再操心了。
 
“你在这里,遇到什么人了吗?”尉檀又问,一边继续向前走。
 
“除了你,谁也没看见。”丁梓衍亦步亦趋贴在尉檀身后,音量压得低低的。
 
“那我们再往前走一走。”尉檀说。
 
他们现在前进的方向,就是刚才那“嚓嚓”的脚步声出现的方向。不过有尉檀在,丁梓衍就不担心。
 
胆子一大,他甚至产生了些许好奇心:“对了阿檀,刚才你过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对面有什么?”
 
“对面?我什么也没看到,只有你突然从黑影里跑出来。”
 
“是吗……”丁梓衍打了个哆嗦,有点后怕,“我躲在墙根底下的时候,听见左边有‘嚓嚓’的声音,像一个人在走,又像在爬。”尉檀什么也没看见,证明那东西果然不是人。
 
“是幻象。”尉檀的语气非常肯定,“这个地方会制造出很多幻象,让你看到你最害怕的东西。你要小心,不要被它们欺骗。”
 
“这样啊。”丁梓衍恍然。
 
“是的。据我目前观察,幻象只能影响我们的视觉和听觉,但不能影响触觉、味觉和嗅觉。”
 
“嗯嗯。”丁梓衍回想了一下,的确如此。不论是先前的火焰还是刚才的脚步声,都没有带来任何气味和温度。
 
“那么……只有嗅得到、摸得着的,才是真实的。”丁梓衍小心翼翼摸了摸尉檀身上那件黑色风衣的衣角。
 
注意到他的动作,尉檀回头微笑一下:“放心。我是真的。”说着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丁梓衍的手背,触感温热而柔软。
 
有那么一瞬间,丁梓衍很想顺势握住对方那只手。但他克制住了自己。就算再怎么喜欢眼前这个人,也决不在苏昊旲背后做小动作。第三者插足这种事,永远都在他的底线之外,因为他给自己定下了规则:如果自己变成了一个卑鄙的人,就不配再喜欢阿檀。
 
一想到苏昊旲,他不由得顺口埋怨了一句:“不是我说,苏昊旲这家伙也真是蛮可恶,居然不第一时间拉住我。”
 
尉檀的身体一僵,“你刚才说什么?”
 
“我……我说……苏昊旲……。”丁梓衍注意到尉檀的反应,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一下子不敢开口。
 
“你见到了他?在这个地方?”尉檀转过身。
 
“不是这里,是……是在……”丁梓衍想指出他跟苏晋江走散的那个岔路口,随即发现自己根本就搞不清方位,只好沮丧地挠挠头,“我也不知道是在哪个位置。我跟他走散了。”
 
尉檀向他走近了一步,“你是说,你之前跟他在一起?”
 
“对……对啊!”丁梓衍很诧愕。尉檀这是怎么了?
 
“阿衍。”尉檀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目光却渐渐变得寒冷,“为什么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这么理所当然?你和我明明都知道,他已经死了。”
 
“什么?谁死了?什么意思?不是,他怎么就死了?”丁梓衍语无伦次,只觉得脑子完全不够用。尉檀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再说,开也不会开这种玩笑。
 
尉檀的手指慢慢结起一个除魔印,愈发冰冷的眼神蒙上了一层痛苦,“那天在医院里,他去世的时候,你不是就在他身边么?”
 
“医院?”一头雾水已经不足以形容丁梓衍此刻的感觉了,“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听都听不懂啊!”
 
第98章
 
丁梓衍不知道的是,在他如坠五里雾中的同时,某个地方也有人和他一样摸不着头。
 
咚咚咚用力敲了敲墙壁,姚菁对身后的两人摇了摇头:“听起来应该是实心的,不像有夹层或者机关。”
 
Tay和谢紫鑫也各自检查了一番,脸色暗了暗。
 
地板和墙壁似乎都很正常,然而这并不是一件好事。因为这可能意味着,迷宫的构造也许已经超出了普通人想象,而不是仅仅依靠变换空间之类的机械手法。
 
“没办法,只能一直往前走了。”姚菁从背包里拿出一支荧光记号笔,“我们一边走一边在墙上画线,除非遇到特殊情况,否则尽量不要走回头路。”
 
每个人的背包里都备有这样一支记号笔。正常情况下,从刚进入迷宫的时候起就应该这么做了。但鉴于之前走了很长时间都只有一条直路,大家便决定,等到道路状况变得复杂时再开始做记号,节约笔芯。
 
记号笔在墙壁上吱吱摩擦,画下一道浅淡绿痕。
 
“你们听!”谢紫鑫把手放在耳畔,“好像有人过来了。”
 
三个人停了下来,共同倾听来自对面的脚步声。那是一个在仓皇奔跑的人,步伐凌乱而急促。幽暗的光线里渐渐显出了一个人影,身材高大,但似乎由于疲惫而微微佝偻了躯体。
 
谢紫鑫眯起眼睛辨认一下,“阿崇?!”
 
人影听到他的声音看了过来,“紫鑫?对面是你吗?”
 
果然是常崇。他跑得气喘吁吁,身上的西服歪歪斜斜,松散的领带半挂在肩头,整个人看上去狼狈不堪,丝毫没有平时的潇洒倜傥。
 
“你怎么跑成这样,遇到什么事了?其他人呢?”谢紫鑫一向最看不惯漂亮的人弄得形象狼藉,很自然地走了过去,想帮常崇稍微整理一下仪表。手刚放到对方的领带上,突然僵住了。
 
平时看常崇一身西装的样子看得太习惯,谢紫鑫差点忘了:进入迷宫的常崇穿的并不是西服,而是跟他自己一样的休闲运动装。常崇虽然是个喜欢打扮的男人,但在这种境况下也不可能还有闲心更换衣服。
 
“紫鑫,你怎么也在这儿?”常崇急切地一把抓住谢紫鑫的手,“我在这鬼地方跑了半天了,总算看见一个人——”
 
后面的话音卡在喉咙里。常崇的目光越过谢紫鑫的肩头看向后面的两个人,慢慢瞪大的眼睛里溢出不可思议,又渐渐变成深度的恐惧。
 
“你后面那、那、那是谁?”他指着谢紫鑫身后。
 
“姚菁和Tay啊。”常崇的反应让谢紫鑫以为自己背后站了个鬼,急忙回头看去,只看见了原先的那两个人,并无丝毫异样。
 
姚菁拉着Tay走上前一步,“你是不是看见什么吓人的幻象了?这个迷宫……”
 
“你你你别过来啊啊——!!”常崇根本不听姚菁在说什么,发出一声惨嚎连连后退,不小心左脚绊到右脚跌坐在地上。光听声音就知道这下子摔得够结实,然而他一点也顾不上痛,手脚并用拼命往后拖动身体。
 
“阿崇你到底怎么了?”谢紫鑫茫然不明所以,“那是姚菁和Tay啊,他们两个一直跟我在一起的!”
 
“他们……跟你在一起……?”常崇射向谢紫鑫的目光陡然恨意满满,“姓谢的,你果然跟他们串通在一起,你果然……”
 
对方对姚菁的粗鲁无礼终于让Tay按捺不住,几步走过去要抓常崇的衣领:“喂,什么串通不串通的,你到底会不会说话啊,到底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这一刻的他丢下了被迫装备在身上的谨小慎微,仿佛一瞬间又恢复了昔年那个大喇喇的青年。
 
“啊——!!”常崇几乎要被他的举动吓得昏过去,“鬼,鬼啊!走开、走开!”
 
他敏捷无伦地爬起,以令人瞠目的速度转眼逃得无影无踪,留下三人在原地目瞪口呆。
 
“吱”一声,苏晋江手里的荧光记号笔戛然停住了。
 
和姚菁一样,自从意识到这座迷宫的复杂,苏晋江便开始在墙壁上画线。此刻,前方的墙壁上赫然出现了记号笔画过的痕迹。
 
仔细看了看那道长长向前延伸的荧光线,苏晋江收起了笔。他不知道这座迷宫究竟有着多么诡异的空间构造,但有一点已经可以确定:它是闭合的。
 
它居然是闭合的。
 
这意味着,他们进来的那个入口关闭了。现在,他们所有的人被锁在一个没有出入口、所有道路都互相连通的密闭空间里。
 
循环——这个词第一时间跳进了苏晋江脑中。因为所有道路都相通,所以,不论选择哪一条路走下去,路线迟早都会形成一个闭合的圈。他们走得越久,足迹就会在迷宫里形成越多大大小小的圈。
 
苏晋江不禁想象出了诡异的一幕:假如每个人向前移动一步,都会在身后留下一个前一瞬间的自己,那么迷宫里将会出现这样的状况——无数不同时间节点的自己充满了迷宫,形成无数个闭合的环路。
 
这种想象让人很不舒服,密集恐惧症都要发作了。苏晋江不由自主回过头,看了看队伍末尾。还好,他们背后只有虚无的空气,并没有一群“上一瞬间的自己”留在那里。
 
可是另一个同样严峻的问题却无可回避摆在了眼前:他们一行人是一直向前走的,竟然走回了原地。这么一来,地图就完全无效了。
 
“我想,这个地图不是这样看的。”苏晋江拖动虚空中的全息地图,让它旋转不同的角度。它所展示出来的这些道路,是否其实并不在同一个平面上,甚至不在同一个空间里?
 
无论如何,停留在原地总不是办法。想找到出路,就只有一直走下去。
 
“我们继续前进。别走散了,报一下数。”幽暗的光线中,苏晋江回头叮嘱道。他的队伍现在只剩下了6个人,他不想再失去其中任何一个。
 
苏晋江报了“一”,跟在他身后的苏布起紧接着报了“二”。如此一个个传递下去,很快报到了“六”。
 
正要举步,却听到队伍最末有个声音说:“七。”
 
第99章
 
一瞬间,每个人的神经都剑拔弩张,各自的武器都对准了声音发出的地方。
 
借助通道里依然幽暗的光线,苏晋江看见,那里空无一物,没有任何异常。
 
“难道又是幻觉?”苏布起又惊又疑,手里的枪摇摆不定。
 
“天地自然,秽炁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贫僧道长一甩拂尘,念起《净天地咒》。
 
他这么一念咒,倒是提醒了苏布起:“道长,先前我们还在岛上玩那个‘真心话游戏’的时候,你说过我们的人数并不止20个,对吧?现在你是不是能告诉我们了,多出来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我们现在遇到的状况,跟那件事没有关系。”道长掐指蹙眉,“据我所知,我那时候所说的那个‘多出来的人’,他并没有进入这个迷宫。所以,刚才那的声音恐怕还是我们的幻觉。”
 
“地上好像有痕迹。”苏晋江走过去俯身察看,地面上有一行带着水渍的脚印,湿漉漉的,似乎刚才这里站立过一个从水里爬出来的人。
 
即使是幻觉,在这种地方产生这样的想象也让人很不舒服。
 
苏晋江伸手抹了一下,指尖湿润冰凉,水的触感是真实的。凑近鼻端轻嗅,有一种薄荷与柑橘混合的淡淡香气,很像市面上最常见的香皂或沐浴液的味道。
 
“好像不是幻觉。”苏晋江摇头。迷宫制造的幻象具有形象和声音,但却没有气味和触感。
 
这个地方,刚才的确有个看不见的“人”站立着。
 
想了一想,苏晋江蹲下来翻翻自己的背包,没找到什么可用的器材。在这个迷宫里,所有的电子设备都失灵了,包括红外线探测仪和磁场感应器。
 
“道长,你能开‘天眼’吗?”苏晋江回头问。画风多元化的好处就在于选择多样,科技产品用不了,还有奇门遁甲之术。
 
“无量天尊,待贫道看看。”贫僧道长闭阖双眼,将内息凝聚于上丹田处,开启印堂位的“天目”。
 
原本空无一物的通道里,浮现一团模糊的虚影。那是一个全身湿透的年轻男人,低低垂着头,带着沐浴露香味的水珠正从发梢滴滴滑落,在脚下渐聚成一小摊水泊。
 
“呜呼呀!”细细一看那个“人”的面目,贫僧道长陡然失惊,“怎么会是你?”
 
“……不在这里。”那个“人”缓启双唇,发出一声微渺的叹息,转过身拖曳着脚步往另一个方向去了。他的动作明明极其缓慢,那道身影却倏地一下就消失不见了。
 
******
 
另一边,尉檀的队伍。
 
凭借獬廌之眼破除一切虚妄之象的能力,尉檀的队伍比苏晋江那一边走得顺利。但他同样发现,迷宫里所有的路线都是闭合的环路。不论怎么走,都会在某处返回到之前来过的某个地方。
 
“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的啊。”常崇走得烦躁,拉开运动衫的拉链,不停用手在脸旁扇风,“阿檀,你有什么办法吗?”
 
尉檀根本没有接话的意思。常崇只得自己干笑一下,讪讪噤声。他早就觉察到,尉檀一直不爱搭理他,对他的态度很冷淡。
 
一边走,常崇一边在肚子里不满地发牢骚:拓麻的,老子到底哪里惹了这个面瘫货啊?看他那样子,就好像老子杀过他老公一样。
 
他光顾着腹诽,没留神一头撞在了尉檀后背上。尉檀不知何时突然止住了脚步,右手举过肩头握成拳状。这是“停止行动”的手势,也意味着尉檀认为前方出现了值得警惕的情况。
 
常崇的心紧了紧。走了这么长时间,尉檀还是第一次发出这种指令。寻常的幻象和魔障对獬廌而言全然无需警戒,那么尉檀此刻到底看到了什么?
 
常崇向前看去,除了和先前一样无尽延伸的空间,什么也没有。
 
说时迟那时快,尉檀忽然一把抓住常崇的衣领,一扯一抛。
 
常崇将近一米九的健硕身板居然像根牙签似地被扔了出去,“咣”一下直挺挺砸在几米开外的地上。
 
“哎哟我靠靠靠!”摔得半死的常崇火冒三丈,忍无可忍破口大骂:“姓尉的你他……”
 
骂声顿住了。有什么东西轻轻打在他的手背上,冰冷的。常崇抬起手,看见一滴水珠正从自己的手背上滑落,带着清淡的沐浴液香味。
 
随着这滴水珠,一张脸突兀地出现在咫尺之处。极俊朗的年轻男人的脸,只是苍白得几近透明。挑染成蓝白相间颜色的半长头发湿润地贴着脸颊,一对毫无生气的黑瞳因此显得愈发空洞。
 
“你……你……搞什么鬼啊?”常崇一动也不敢动。这张脸他认识,就是刚刚分别不久的Tay。他百思不解,怎么才一会儿工夫不见,Tay整个人变成了这么一副诡异的模样,像是从浴缸里捞出来似的。
 
“……为什么……”Tay声音喑哑着开口,“为什么,你要叫人把我淹死在浴缸里?还要对外界说是我自己嗑了药?你想没想过,姚菁他会有多难过……他会有多难过……”
 
“拜托,你在胡说什么?我听不懂!这是节目组给你安排的无聊整蛊吗?”常崇向后挪动了一下身子,求救地转头看尉檀。
 
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常崇大惊失色:只见那几个人竟然脚不点地的跑了——脚、不、点、地、的、跑、了、啊!!
 
这一下常崇明白:麻烦大了。能把尉檀都吓跑的东西,那必定不是幻象或整蛊。
 
常崇听到了一种持续的“格格”声,那是他的两排牙齿在不受控制地互相叩击。他不敢转过头去,然而Tay的脸却忽地再次出现在了他眼前,无声无息。
 
Tay的确是个很好看的男人,即使是现在这样一副不人不鬼的面目,也仍然看得出他曾经多么阳光帅气。
 
******
 
此时的迷宫外面,还有一个孤独的灵魂。苏晋,他就是贫僧道长所说的“多出来的那一个人”。
 
不论在哪一个世界,他一直没有离开过尉檀。
 
根据每个世界的画风,苏晋变换成设定允许的身份,出现在“苏晋江”的生活中,寻找机会让【现在的自己】慢慢恢复记忆。
 
星际ABO的世界,苏晋是那个神秘的占卜师。他在帝国散布关于小皇子苏斯勒一生的预言:只有尉檀能救苏斯勒,又只有尉檀会害了他。这样一来,尉檀就有理由保护苏斯勒,又不与他过度亲密。
 
这样做会让尉檀受委屈,但尉檀说,他不在乎:“我所追求的未来只有唯一的一个,就是和真正的你在一起。”
 
玄幻武侠的世界,苏晋变成一个来历不明作用不明的“神仙”,尽力在剧情转折点上给自己一些提示。
 
娱乐圈的世界是现实向的,没有鬼怪神仙,他只好不出场。
 
一直等到魔幻萌系世界,他变成海绵宝宝,在墙上给自己写了一句鸡汤留言。那句话是苏晋写在办公室日程牌上的,每天用来给自己打气。
 
然而事态却一次次超出了苏晋的掌握,走向悲剧。似乎总有一种力量在冥冥中跟他们作对,让剧情往BE的方向发展。
 
最初,苏晋以为跟他作对的这股力量来自大JJ的系统防御机制。他的存在对于系统来说是一个bug,JJ已经发现了他,要把他清除掉。但没过多久他就发现了,这股力量来自系统之外,带有明显的人为成分。
 
是谁在屏幕之外恶意地控制着剧情?
 
除了何许,苏晋想不出第二个人。
 
那一天在楼顶天台打理那些心爱的花草时,苏晋不小心脚底打了一下滑。跌落的过程发生得太快,快到让他来不及确认,那一瞬间冲上来的何许到底是想拉住他,还是推了他一把。
 
原本苏晋选择了相信前一种可能。但既然何许不遗馀力地在文中的世界继续追杀他,那么真正的答案就不言而喻了。
 
不过,尽管知道了自己的敌人是谁,但苏晋的能力终究太薄弱,每一次都没拯救自己。但这些努力累积在一起,终于慢慢显出了效果。【现在的自己】回忆起了越来越多的线索,甚至还有了在一定程度上改变剧情的能力。苏晋相信,最后那个结局已经离得不远了。
 
然而他发现,自己竟然进入不了迷宫。
 
第100章
 
“弟媳……啊不,神兽!”奔跑中的独孤一加快脚步追到尉檀身侧,“我们撇下同伴逃之夭夭,这样真的好吗?我想我们还是应该回去救他,才符合江湖道义啊!”
 
副将:“独孤先生,我们刚刚开始逃跑的时候,你怎么没这么说呢?现在我们的同伴已经被我们甩得连影子都看不见了,就算想回去救他也……”
 
独孤二到独孤七:“闭嘴!大哥说的很是!”
 
“我们不是在逃,要在找人。”尉檀目不斜视,身形如飞,顷刻之间已不知掠过了多少距离。
 
如果是在外面,这个速度可以日行千里。然而这个迷宫是一个诡异的回路,无论行走速度是快是慢,都无法脱离出去。
 
不过虽然无法脱离,但速度快的话,遇到其他人的几率也就高。
 
“果然英雄所见略同。”独孤一抚髯微笑,“弟媳……啊不,神兽跟我想到一块去了。——那么我们到底在找谁啊?”
 
“Tay,或者姚菁。看见他们两个人之中的任何一个,马上告诉我。”
 
——既然我们现在要去找Tay,那刚才那个Tay又是谁啊?这是所有人心里的疑问。但尉檀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少废话”三个大字,谁也不敢多问。
 
“那个……刚才我们看见的,是个怨灵吧?”副将终于还是没能克制住好奇心,“我跟道长混得久了,也略通一二奇门之术。以我看,那个怨灵的力量也并没有很强大,为什么我们不能布个阵法超度了它呢?”
 
尉檀睨他一眼,“奇门遁甲之术,需要辨方位,观星象。在这个地方,你看得出九宫八卦么?”
 
“呃……”副将怂了一下,“就算无法超度,直接把怨气打散可以啊。”
 
“没用。这个空间是封闭的,怨气散不出去。即使我们在这里把他的怨气打散,他也会重新凝形出现在其它地方。而且,这里所有的通道都是回路,怨气会不断循环,越来越强,最后让我们无能为力。”
 
“哦。”副将似懂非懂,“还有啊,为什么那个怨灵会是Tay的样子?是它变成我们认识的人来迷惑我们吗?”
 
尉檀没有说话,在幽暗中微微眯起了眼睛。若他猜想的没错,这座迷宫里,现在正四处游弋着许许多多不同的他们。比起怨灵,这是让他更加担心的情况。
 
用IT一点的话来说,那是从不同的服务器节点复制过来的数据;
 
用文艺一点的话来说,那是从过去的时光长廊里逃逸出来的魅影。
 
甚至有可能连迷宫本身也在复制数据。或许他们每经过一个分岔路口,就会制造出一个平行的自己;每走一次回头路,就会制造出一个过去的自己。
 
一直这样下去的话,要不了多久,迷宫里就会充满了不同时间节点的他们自己。最后,迷宫乃至整个世界都将会崩溃掉。
 
发生在现实中的情况则是,网络环路产生了大量重复数据,JJ服务器崩溃,所有文中世界全都毁灭。
 
冰冷的水一点点爬上了常崇的脸。那是肉眼不可见的水,带着彼岸的气味,缓缓把他吞没。
 
明明周围都是空气,常崇却感到了窒息。手指痉挛地摸向旁边,却只触到了光滑的瓷壁,用不上力,只能眼睁睁让身体下滑,下滑,沉在了浴缸底部。
 
他什么也看不清楚,只有Tay的脸透过水面突兀地呈现。那张脸因为水的波动而走形,瞳仁是纯粹的黑,撑满整个眼眶,看起来不再像人类,而像是某种来自异界的生物。
 
突然,被液体包围的桎梏感倏地消失了,Tay的脸也无影无踪。
 
一下子从窒息中被解脱出来,常崇趴在地上大咳大喘。好半天缓过劲来才发现,双手的指尖早已不知不觉深深嵌进了喉头。他竟是差一点自己把自己掐死。
 
他的心情自然是恐惧的。可奇怪的是,在恐惧之外,似乎还有一点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幸好,幸好我没有杀过人。他宽慰地想着。——可是,为什么当我面对那个好像是Tay的幽灵时,却感觉这么愧疚呢?就好像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我曾经杀死过他。
 
用运动衫袖子胡乱擦了擦满脸狼藉的涕泪,常崇战栗地喘着气回头看去。刚才Tay所在的地方,现在站了另一个人,黑色风衣裹着修长高挑的身材,肩膀上团着一只刺球。
 
“……咳咳、尉檀你又回来了?”常崇艰难地欠身,心下暗喜:尉檀这小子还不算太没良心,知道折回来救我。
 
尉檀没理他,眼睫低垂,目光落在自己结着降魔印的右手上。Tay的怨灵忌惮他的力量,因而暂时退散了。
 
团在他肩膀上的那个刺球动了动,探出一个鼻尖,然后是一对黑豆眼,骨碌碌四下打量,停在常崇脸上。
 
“丁刺猬?”常崇此时一肚子的惊吓怨怒,不敢对尉檀说什么,只好转而在丁梓衍身上寻求共鸣,“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是不是也被你的队友抛弃了?”
 
“……”丁梓衍惊恐的眼珠转向尉檀,常崇觉得他头顶似乎冒出了一滴汗。
 
“刚才那个鬼……呃……那个幻象,好厉害,简直像真的一样。”常崇心有馀悸,往尉檀身边凑了过去,“阿檀,谢谢你救我。”
 
“救你?”尉檀忽然抬眸淡淡一笑,眼神竟有一霎近似于妩媚,“你真的以为,我是为了救你么。”
 
常崇愕然张了张口,却没敢发出声音。多年来他从谢紫鑫身上了解到一件事:有些时候,“妩媚”与“邪恶”可以有着同样的外部表情,因为二者的内涵都是一种可以被称为“鬼魅”的东西。
 
眼前这个尉檀,跟之前的……怎么好像不一样了?
 
常崇掩饰着满脸惊恐,背了个身用口型问丁梓衍:啥情况?!
 
丁刺猬同样是一张惊恐脸,瞪着圆圆的黑豆眼,满头汗如雨下:别问我。
 
他能说啥??他自己也搞不清楚状况啊!
 
那个时候,尉檀突然就用降魔印向他出手了。不过降魔印是用来降妖除魔的,对非妖非魔之物没有伤害效果,所以丁梓衍只是被吓了个半死,但毫发无损。
 
“奇怪。你不是妖魔。”尉檀疑惑地轻声自语了一句,弯腰把缩成刺猬球的丁梓衍托了起来,“那你跟我在一起吧。这个地方很危险。”
 
丁梓衍:“……”
 
——要是平时我会很开心阿檀你这么说,可是现在的阿檀你着魔了啊喂!!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阿檀啊喂!!
 
心里这样呐喊着,嘴上却是一个字都不敢说。丁梓衍就这么团在尉檀的肩膀上跟他一起继续走,然后就在这里遇见了被Tay缠住的常崇。
 
看见那个Tay的时候,丁梓衍的内心是崩溃的。天呐!为什么才刚分别了这么一小会儿,大家就一个一个都变得这么日新月异啊(请原谅丁梓衍使用成语的水平)?
 
先是黑化版的尉檀,接着是幽灵版的Tay,等一下是不是还会遇到疯子版的我自己啊?
 
事实证明,在某些邪性的地方,有的念头不能有。丁梓衍刚这么一想,他所期待(?)的事情就出现了。
 
第101章
 
丁梓衍听到了很多很多脚步声。它们从各个方向传来,有急有缓,轻重不一。那些脚步声显然没有统一的目的地,除了杂乱,还是杂乱。
 
丁梓衍哆嗦了一下,想到一个比喻:百鬼夜行。
 
等他看清楚了那些从通道两侧涌过来的人,才意识到这情景远比百鬼夜行更加诡异。
 
天呐!看到无数个自己密密麻麻向自己走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丁梓衍从尉檀肩头跳下,变回人形,拉扯住尉檀的衣袖:“阿檀,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们赶快离开这里吧!”
 
尉檀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也完全无视从远处涌过来的那些人,只是一步一步向常崇逼近。
 
“阿檀!”丁梓衍拦在尉檀身前,双手按住对方的肩。这个动作令他对上了尉檀的眼睛。冰冷而沉默的瞳,没有感情波动,望进去只有空洞和虚无。
 
这不是尉檀一贯的眼神。尉檀虽然个性偏于冷淡,但本质是柔软温暖的。
 
丁梓衍忽然产生了一种感觉:眼前这个尉檀的心智似乎是不完整的。与其说他是一个人,不如说是一个人形的执念。
 
那……那不就是人们传说中的怨灵吗?据说怨灵是没有智力的,只会执着地去完成生前最强烈的念想。
 
“让开。”尉檀拨开丁梓衍搭在他肩头处的手,直视着瘫坐在地不知所措的常崇,“我跟他有些事情要解决。”
 
丁梓衍看到,尉檀的指尖正在迅速变成近似于兽爪的模样,漆黑锋利的趾甲有金属的质感和光泽。不必亲身试验丁梓衍就可以断定,若被这样的趾甲攻击,轻轻一切就足以断喉碎骨。
 
“如果那个时候,我杀了你就好了。”尉檀瞳中泛起冰冷的痛苦,“那样的话,就不会……”
 
常崇也晓得獬廌之爪的厉害,魂不附体连声讨饶:“求你放过我、放过我啊!我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你们一个一个都要找我索命?我没有害过你们哪!”
 
丝毫不理会他的喊叫,尉檀的身形化为一道黑色流光,直冲常崇而去。那种气势,仿佛要将对方的身体完全洞穿!
 
猛然间一声惊雷震吼,远处通道内出现了一头全身漆黑的獬廌,四蹄蹈火,踩着很多丁梓衍的脑袋(……)凌空一掠而过,悬身飞扑向地上的常崇。
 
之前那个尉檀一下子不见了。獬廌落地,化为人形,一手一个拉扯起丁梓衍和常崇:“快走!这条路快被封死了!”
 
“阿……阿檀?”丁梓衍被尉檀扯着跃上了两侧的人潮,脚底下全是自己的脑袋们,不由咧了咧嘴,觉得自己的头也很疼。但他还是没忘记向尉檀报告最重要的事:“刚才,刚才那里有一个跟你一模一样的人!他到哪里去了?”
 
“他回到我身上了。”尉檀简短地解释,“那个‘我’是过去某个时刻我的怨气形成的。我的真身一出现,怨气消失,他就不见了。”
 
“怨气?”丁梓衍越听越糊涂,“不是只有鬼才有怨气吗?”
 
“不。活着的人也是会有怨气的。”
 
如果那个时候我……就好了。
 
如果那个时候……如果……如果……如果……
 
无法放下过去的人,是因为对未来没有把握。害怕过去的一切伤害再也没有补偿,所以苦苦抓住“悔不当初”这根虚假的稻草不肯放手。
 
正因如此,鬼魂往往会以令人恐惧的执着纠结于过去,因为它们已然没有了未来。
 
而活着的人却不同。一个人或许偶尔会被来自过去的梦魇缠绕,在某一个瞬间重新落入当初的后悔和怨恨之中。但只要这个人还在继续生活,那么他/她终会摆脱过去的束缚,走向属于自己的未来。
 
所以,那些由“过去的怨气”凝形而成的人或灵体,只要见到了自己的本体,知道自己还有未来,便会消失不见。这就是尉檀要去找“现在的Tay”的缘由——唯有自己才能收去自己以前的怨灵。
 
何许端了一杯茶,悠闲地坐在电脑前。
 
他没有触碰键盘,但屏幕上的字正在疯狂地生成。起初还像是通顺连贯的剧情,渐渐的,字符与字符组合出来的含义开始变得越来越费解,甚至是大量不断重复的人名,看上去毫无章法。
 
正常人看到自己的电脑出现这种情况,恐怕会被吓坏。不管怎么看,这都是中了病毒的表现。
 
何许不但不紧张,反而颇为愉悦,跷在桌面的双脚跟随着音箱里《女武神的骑行》的节奏一摇一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杀戮,而且是绝杀。
 
对于一个故事来说,最重要的因素是什么?不是人物,也不是剧情。人物和剧情决定了一篇文好不好看,但并不能决定文中所构筑的世界是否可以存在。
 
只有时间线,才是一个世界得以存在的基础。时间线错乱的故事,是无法存在的。
 
这个“错乱”是指真正的错乱,而不是仅仅在表面上打乱顺序。很多看似混乱的故事,其实仍然有着一条清晰而准确的时间线,只是叙述方式不同而已。
 
何许做的是真正的打乱。
 
没有确定的时间线,也就没有确定的因果律,谁也不知道做出什么事可能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时间,因果,都在这座象征着迷乱的迷宫里变成了死循环。
 
当作者以时间线为武器来对付主角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绝杀。
 
就算苏晋发现了这一切,也无可奈何。
 
何许得意地扬了扬手中的杯子,像是与一个不存在的人共同举杯祝酒。
 
那天把苏晋推下楼去的举动纯属冲动,倘若是在现实里,他绝对没有再动手一次的勇气。可是谁让苏晋穿进文里去了呢?在文里杀死再多的人,也是无责任的。
 
输入框里的字浪潮般疯狂涌动,挤得似乎就快要涨破显示器屏幕流到桌子上。何许想象着苏晋,哦不,苏晋江,现在正经历着什么样的场面。
 
是不是无数个自己如同病毒一样自我复制,侵占和掠夺着越来越少的生存空间?
 
或是绞尽脑汁思考冲破当前困境的方法?
 
没有用,不论做什么,这个迷宫都将崩溃,进而是整个世界、整个JJ系统。系统可以被恢复,但苏晋的文是再也回不来了。
 
何许打算关掉JJ后台页面去做别的事。数据复制会一直进行下去,他并不需要一直注视着。
 
刚移了一下鼠标,屏幕突然黑了。
 
“嗯?”何许疑惑地咔咔连敲几下键盘。这是怎么回事?难道JJ系统都影响到他的硬盘了?忽然他发现,有两个煤球似的东西正从屏幕上慢慢凸出来,像一对眼睛。
 
眼睛左右转了转,接着又冒出了一个更大的黑团,像是身子。
 
「哎呀魂宝卡住噜!」黑团子拼命扭动,叉子似的手爪懊恼地敲头,「没想到终端是笔记本啊!」
 
“花擦!!”何许差点连人带转椅翻到地上。光天化日之下,这是电脑病毒成精了?
 
「哦嚯?」黑团子一眼看见了何许,挥舞着叉子爪大叫起来:「技术小哥快来呀——!果然有另外一个人登录了这个作者的ID!!」
 
******
 
要问纯爱之魂怎么会在这里冒出来,就要从苏晋说起。
 
苏晋江和尉檀一行人进入迷宫时,苏晋被挡在了外面。迷宫对他来说仿佛是异次元空间,他可以从墙壁穿过去,但墙的另一边仍是荒岛的景色,就好像并没有这么一座迷宫存在着。
 
想了一下,苏晋陡然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在这个迷宫里没有【未来】,只有【过去】和【现在】。所以,代表【未来】的苏晋进不去。
 
苏晋有些不理解。所谓的【未来】就是结局。一篇文怎么会没有结局呢?
 
这绝不是一个好兆头。苏晋强烈地感觉,自己必须趁现在做点什么,否则可能会来不及。然后,他想到了纯爱之魂。
 
苏晋知道纯爱之魂的存在,但他一直避免与它见面。纯爱之魂是系统小精灵,如果它发现了苏晋,系统就会知道。而苏晋对系统来说是一个bug,被发现就会被自动清理掉。可现在整个JJ系统都可能面临崩溃的危险,他也顾不得自己将会如何了。
 
纯爱之魂没有登岛,跟节目组工作人员在附近的海滩度假村看远程拍摄。谁知刚开始录制没多久,就出现了意料之外的情况:摄像机只录到一群人玩真心话游戏,然后就突然失去了信号。等信号恢复时,整个荒岛已经空无一人。派出搜救队折腾了几天几夜,一无所获。
 
不用说,节目组疯了。消息传回城市里,整个城市也疯了。人们回想起苏晋江寻找地图碎片时透露过的一个预言:根据贫僧道长的推算,在某处秘境里有一个中枢,控制着整个世界的时间线。现在这个中枢出了问题,必须马上修复,否则世界将会崩溃。
 
苏晋江是为了寻找这个秘境才答应登上荒岛录制节目的。他这一失踪,人们纷纷传说,一定是秘境把知道秘密的人吞噬了,世界末日一定很快就要降临。
 
满城人心惶惶,纯爱之魂也忐忑不安,觉得自己有必要到JJ系统管理处报告情况。这种时候,恐怕只有系统才能救苏晋江。
 
就在它要行动时,苏晋找到了它。
 
略去中间那些稍嫌麻烦的环节不谈,系统决定派纯爱之魂去现实世界调查。
 
对此,系统严肃地表示:【虽然我经常因为萌得很另类而被骂成渣渣,但我是严谨而公正的。「无辜的作者穿进了文里,真正坑文的作者还逍遥文外并且作妖」这种事,绝不能在我这里发生。虽然按照规定,系统小精灵不可以进入现实世界扰乱作者三次元的生活,但如今情况特殊,可以破例。】
 
第102章
 
苏布起举着枪,却不知道该向哪里射击。
 
他眼前全都是熟悉的脸孔,每一个都是他自己。然而那些自己面目狰狞,眼睛里蓄满怨毒的光。
 
莫名的,苏布起很惧怕那些自己。
 
“你别过来,再靠近我就开枪了!”他反复拨动保险,试图吓退对方,但却连自己都感到虚张声势。
 
那些苏布起不为所动,“为什么所有的人都偏向你?明明我才是长子!我才应该继承所有的一切!”
 
苏布起有种当众被人戳到痛处的恼怒。可是戳他痛处的人却是自己,完全无可辩驳。
 
后背突然碰上了另一个人,是苏晋江。他们的团队背靠背缩成一个小圈子,已经被密密麻麻的人群逼到了死角,再也无路可退了。
 
每个人都面对着不同数量的自己。这些“自己”从刚才开始就从不知什么地方涌入迷宫通道。起初零零星星,随后越来越多。
 
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被挤死在通道里。更糟糕的是,这些因为被挤死而怀着怨气的人都会变成怨灵,继续在迷宫里自我复制出更多个体。这个过程是没完没了的。
 
没办法了,只能先出去再思考对策。
 
这么想着,苏晋江准备使用“逆转时间线”的功能。
 
“你不怨恨吗?”一个声音骤然响在耳边,“我可是被【未来的你】害死的哟。”
 
初始世界里的总裁苏晋江侧身站在几步之外的地方,微微偏着头看过来,笑意盈盈的眼睛里带着刺人的冰棱。
 
“你知道为什么你在每个世界里都那么倒霉吗?明明是主角,可是设定再怎么苏,也只不过是个从头到尾都被压抑的可怜角色。”总裁苏晋江还是笑眯眯的,“何许只是一半的原因,另一半原因是,其实现实中的你从小就不喜欢自己。”
 
苏晋江不说话。是的,他可以回忆起现实中自己的过去。
 
幼小的他躲在房间里看《海绵宝宝》的时候,父母的争吵声总是不绝于耳:
 
“……谁知道他是谁的种!”
 
“那你带他去做亲子鉴定啊!”
 
“呵呵,你就这么想让我们苏家的丑事传扬到外面去?”
 
“姓苏的,为了离婚你连这种话都说得出来,你TM还要不要脸?!你TM还是不是人?老娘当初瞎了眼才会嫁给你……”
 
耳光声,咆哮声,瓷器玻璃器碎裂声,桌椅翻倒声,从楼下餐厅一波一波传上来。
 
幼小的他跑到房门前,用力把门关关好。他记得有人说过,把门关关好,坏运气就不会进来啦。
 
门板的隔音效果很好,房间里果然清净了,只有海绵宝宝的声音还在响。他对着电视屏幕高高举起小手,想象自己是那个方头方脑明黄色的小东西。
 
——如果我是一个可以给别人带来快乐的小孩就好了。那样的话,一定就不会有人讨厌我了。就像海绵宝宝总是干出一些那么蠢的事,但大家还是喜欢他呀。
 
所以他对每个人都微笑相待,对什么事也不担忧的样子。然而所有快乐得异乎寻常的人,内心一定隐藏着一条死亡的渊薮。
 
总裁苏晋江的身子又侧转过来一些,黑暗中隐匿的半边头颅暴露在光线中。
 
“你看,那天你杀死自己的时候,可是毫不犹豫的。”总裁苏晋江指着自己血糊糊的脸,“一般人看到自己的未来,都会想要活下去。只有你,看到了未来反而决定去死,说明你根本就不想活。”
 
那一天,总裁苏晋江强吻了尉檀,透过尉檀的记忆看到了自己的过去和未来。正如【未来的他】所说的那样,他的大脑无法一下子接受这么多信息,因此而混乱了。
 
“你太乱来了。”【未来的他】一脸木然,“等系统发现了这里的数据异常,会把我们一起清除的。你和我同归于尽。”
 
总裁苏晋江混乱得很冷静:“如果在系统发现异常之前我就死了呢?”
 
【未来的他】:“那么系统应该只会清理掉你记忆里的数据碎片,不会连我们一起清除。”
 
这番对话没有实际说出来,而是在苏晋江的内心完成的,就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天人交战。
 
总裁苏晋江让尉檀和【未来的他】离开,然后打开了卧室的落地玻璃窗。
 
这么做是为了拯救我和尉檀的未来。他这么告诉自己。
 
然而再怎么自以为无怨无悔,任何人杀死自己的一瞬间,都是会有怨气产生的。那一丝怨气隐匿在内心深处一直不曾被他发觉,但在这座象征着每个人过去心境的迷宫里,往昔的一切都无处遁形。
 
总裁苏晋江顶着破碎的脸又向前走了两步,“没错,我就是当时跳楼那一瞬间的你。我永远停留在了那一刻,可你还在继续往前走。所以我要拉住你,我们一起留在过去。”
 
说着这些话,他向苏晋江抬起苍白的手,五指微弯,仿佛邀请舞伴,又仿佛要抓住空气中的什么东西。
 
苏晋江不动声色地看着对方,陡然出手如电,右手食指与无名指之间出现一道燃火的符箓。
 
总裁苏晋江一下子不见了。怨灵擅长于蛊惑人心,若不受其蛊惑,那么它们的力量就很微弱。
 
苏晋江面朝对方刚才站立的地方,发出一声叹息:“我放弃过去的自己,不是为了死,是为了活。”
 
他看到又一个自己慢慢走来,与他的身体重合。那是“苏晋”的小灵魂。代表现在的【苏晋江】和代表未来的【苏晋】,终于融在了一起。
 
这个迷宫最初的用意,并不是为了把人们困死在这里,而是为了让人们向过去的自己告别,从而净化内心。
 
每个人都拖曳着自己的过去,像拖曳着树叶的蚂蚁。但总有一天你会到达某个地方,在那里放弃过去的自己,向未来轻装前行。
 
只是,由于何许修改了迷宫里时间线的设定,“过去的自己”源源不断生成,数量远远超过了“现在的自己”,结果才变成这么一个混乱的局面。
 
苏晋江叠起手指,准备打一个响指,启动【逆转时间线】技能。
 
(以眼下的状况,就算再一次重新进入迷宫,恐怕也会遭遇同样的状况。少年这样想着。)
 
(不管让时间回流多少次,也只是白白丢掉性命而已,就算把剩馀的生命全部耗尽,大概也无法改变什么吧。)
 
(但无论如何,至少他已经做了所能做到的一切。)
 
(注:此处应有悲壮舒缓的背景音乐)
 
苏晋江被几行突然跳出来的字幕吓了一跳。卧槽这是什么东西?文风这么中二,谜之尴尬好吗!
 
晋江系统:「Hi~骚年!我接到了你的专属小精灵提交的申诉,发现你并不是坑文的作者,这是一起冤案。所以现在你可以回到现实世界去了。」
 
苏晋江:“……我pose都摆好了你就让我看这个?”
 
晋江系统:「闭嘴!让你省事你还来劲了?信不信我让你一辈子待在这里出不去?」
 
“可是还有问题没解决啊!原本你跟我说,完成了最后那个融合世界的主线任务,会有奖励的。要不是为了那个奖励,我才不会这么拼命。”
 
晋江系统:「哦,这个不用担心。之前说好的奖励会给你的,算你的精神损失费。坏作者将代替你继续走这个迷宫,直到他摆脱过去的恶念,内心得到净化。我是个公正而严谨的系统。——技术小哥!开始清除冗馀数据!」
 
迷宫里有着相同脸孔的人群大片大片消失,像有人在玩大型连连看。
 
“除了我之外的这些人,他们以后会怎么样?”
 
「他们将会好好生活。」系统难得深沉了一次,「这个迷宫里你遇到的每一个自己,都代表过去某一时刻自己的选择,而且通常是恶的选择。就说常崇好了,在过去某一个时刻,他必然曾经动过杀死Tay的念头,所以在其中一个平行世界里,他的确选择了这么做。」
 
而迷宫把那个平行世界的结果带到了他的眼前。现在的常崇一定很庆幸,在这个世界里他没有做出过那种选择。
 
「每个人的一生都有过无数选择,有好有坏。最好的未来,就是剔除掉所有『不好的选择』之后所剩下的东西。所以,这个迷宫是净化之地。迷宫是肠子的隐喻,象征着自我迷失和找寻。通过了迷宫的人,灵魂都会比以前更纯净。」
 
苏晋江:“……”通过了大肠所以得到了净化,这个逻辑他是服气的。
 
“结尾这个样子,不会被吐槽‘神展开’吗?”
 
晋江系统:「不要紧不要紧,这是古希腊戏剧中的『机械降神』手法。——嗯,『机械降神』这个词你懂得的吧,Deus ex maa,度娘的解释是『当剧情陷入困境难以解决时,突然出现拥有强大力量的神将难题解决』。我就是拥有强大力量的神。不谢。」
 
苏晋江:“……”这个解释他也是服气的。
 
晋江系统:(骚年激动地看到,通向现实世界的漩涡门已经为他打开了。三生十世,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他,在这一刻终于真正融合在了一起。)
 
晋江系统:(骚年眼中饱含着劫后馀生的喜悦泪花,对自己说,『我已经是一个更好的我了,所以,勇敢地去拥抱自己的未来吧!』)
 
晋江系统:(此处应有激昂高亢的战斗背景音乐)
 
苏晋江:“……不要再乱打字幕了,求你了。”
 
【是尾声也是短小番外】
 
“何许好几天没来了啊。”临下班的时候,主管敲着何许的空桌咕哝,“真奇怪,最近的年轻人都喜欢玩失踪。希望他也能像苏晋一样,过几天自己回来吧。”
 
苏晋这小子也真不像话,失踪了好一阵子突然又出现在办公室,说是去深山里旅游,迷路了。要不是看这小子以前工作努力,才不会这么便宜给他算成提前调休。
 
现在的年轻人哪,真是想起一出是一出,自由散漫。
 
主管摇着头。被他提到名字的苏晋正往办公室外面走,好像听到了主管的咕哝,回头一瞥,然后塞上了耳机。不知为什么,主管觉得他那一瞥似乎很神秘。
 
走出公司大门,天际夕阳正好。
 
“下班了么?”耳机对面的人问道。
 
“嗯,现在去挤地铁。”苏晋江——或者说是苏晋——仔仔细细挽起衬衫袖子,“讲真,我宁愿再走一遍迷宫,也不想去挤地铁。”
 
耳机对面沉默了一下,接着换了一个细嗓音:「给我带××坊的蛋糕!」
 
“不行。”苏晋江一口回绝,“绕太远了,你想累死我吗?吃什么蛋糕,好好做你的家务!”
 
「你伤害了魂!你这个恩将仇报的人!」细嗓音委屈地消失了,片刻后电话彼端又换回了先前的人:“那我现在去做饭了,等你到家的时候应该刚刚好。”
 
“好。”苏晋江捶了捶自己的后腰,“对了,你的腰还疼不疼?是我不对,下次一定注意时间。”
 
“……”电话被飞快地挂断了。
 
虽然嘴上拒绝了某魂的要求,但苏晋江还是特意绕了点路,去××坊买了本月刚推出的新品蛋糕。回到家的时间因此晚了一些。
 
打开公寓的门,一眼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嘟着嘴的黑团,用电视遥控器啪嗒啪嗒换频道。
 
“往里面坐一点,别坐在正对大门口的位置。”苏晋江无语扶额,“你的形象这么非人类,万一哪天开门时被人看见了怎么办?”
 
黑团继续嘟着嘴。苏晋江把手里的蛋糕盒给它:“哝,我好不容易安全带回来的。你要心怀感激地吃。”
 
「噢噢噢噢!」纯爱之魂立马高兴了,迫不及待地解包装袋。
 
“这家的蛋糕很贵的,可不能经常吃啊。”苏晋江提醒它,“我现在只是个普通上班族,要是破产了的话,就只好把我们的镇宅之宝卖去动物园了。”
 
他口中的镇宅之宝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汤有点凉了,我回锅热一下。”
 
技能点全满的尉檀不愁找工作,但他在做自由职业,以便有大把时间留在家里照顾苏晋江的生活。苏晋江没问过他到底在做什么,但似乎是风水师一类的=-=。因为有一次他们逛街时,遇到一个看上去像老板的男人,对方一看见他们就立刻走下路虎迎了过来,毕恭毕敬称尉檀为“神仙”。
 
苏晋江郁闷得不行。他在文中世界的技能点回到现实之后就统统不能用了,可是尉檀却似乎没受什么影响,甚至还能变形。
 
有时候苏晋江会想:尉檀真的只是他想象出来的一个人物吗?会不会,他们现在所在的“现实”,其实仍然在一篇文里?不过,真正的现实究竟在哪一层并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和尉檀在一起,真正的在一起了。
 
“我以前有没有说过,你做饭的样子很好看?”苏晋江抱住在炉灶前温汤的尉檀。
 
尉檀的嘴角微微扬起,“这么老的台词,你也不嫌俗套。”
 
苏晋江自顾自思索一番,“嗯,好像是没对你说过。你的记忆,我全都深入地研究过了。”
 
通过某种活动,尉檀在每一个世界里的记忆,苏晋江全部读取了。尉檀的视线里,自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人的画面。就像尉檀曾说过的那样:你有很多名字,但只有一个你。唯一的一个你。
 
“再叫一次我的名字好吗?就像昨天晚上那样。”苏晋江说。
 
尉檀点点头,转身抱住了他:“阿晋。”
 
《阴阳师》中,安倍晴明说,名字是最短的咒,是一种束缚。互相喜欢的人用“名”束缚住彼此的感情,便是恋情。
 
所以在文中的世界,他从来不叫苏晋江的名字。因为他们之间有恋情,一旦叫了对方的名,便会把对方束缚在那个本不属于他的地方。
 
但现在已经没有那种禁忌了,因为这里是他们可以厮守的世界。
 
“阿晋。”尉檀又轻轻叫了一声,把对方抱得更紧,心里满是喜悦。用这个既熟悉又略显陌生的名,他们已经束缚住了彼此的缘分。
 
苏晋江忽然回头,对客厅沙发里的黑团说:“我说,再晚一点开饭可以吗?你看,我们俩之间有点事情要处理。”
 
纯爱之魂一愣,随即扑了过去:「别关门别关门!昨天晚上我就什么都没看到!啊——!!」然而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厨房的门无情地在它眼前关闭了。
 
黑团一头撞在了门板底部,垂头丧气,但很快又振奋起来。嗯,不要紧不要紧。反正未来那么长,总有一天,它会看到想看的画面哒~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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