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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白之核(我为什么重生)上——琥玉

 文案:

 
余邵荣回到了97年,这一年他一年级,每周日都要进入无限世界参与血斗。
 
他和同样七岁的同桌慧慧在血与火的试炼中杀出血路,走上前人未曾尝试的道路。
 
散播瘟疫的诅咒学,潜伏于暗影中的狂暴影兽,癫狂的异教徒,神奇的熔炉,日新月异的据点……
 
生是短暂的,唯有死亡是永恒。
 
尽管前路充满荆棘,但春风吹过,枝头也会开满花朵。
 
第一人称,主受,重生,无限流。
 
内容标签: 重生 无限流 情有独钟
 
主角:余绍荣,慧慧 ┃ 配角:徐大志 ┃ 其它:无限流,重生,主受
 
第1章:手上的戒指
 
“啪!啪!啪!”清脆的巴掌声在破旧的出租屋中回响,脸上火辣的刺痛一次次加重,由钝痛变得越来越越尖锐,被我妈铁铐似的手狠狠拽着左胳膊的我只能慌乱地用右胳膊努力护住自己头和脸,却怎么也挡不住巴掌雨点似落我脸上。
 
按理来说这段时间扫黄打非查得严,没客人绝对不是我的过错,但她心里有火没出撒,我又能怎么样?而且我脑子昏昏沉沉,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稀里糊涂回七岁的时候,真叫手无缚‘鸡’之力……晦气!
 
“还跟我较劲是吧!啊?啊!?”手打疼了我都还没哼一声,在我妈眼里这绝对是较劲的典型,弯腰捡起塑胶拖鞋照着我脸就狠狠一嘴巴子,我给抽翻在地上眼冒金星,挣扎了两次都爬不起来。
 
“装!还装!装你MB!”我妈一手叉腰喘着粗气一手拿手里的女式塑料拖鞋指着我又想骂,但也想不出再骂点什么好,索性龇牙把手里的塑料拖鞋狠狠甩在我身边高高蹦起,冷哼一声转身回房间去了。
 
我是真没装,眼睛发黑头晕得厉害,一个人跟瞎子一样摸摸索索爬到沙发旁边,然后背靠着沙发歇气。
 
直到现在我都没想通,我小时候三天两头给这么打,而且大都是在脑袋上,怎么就没给砸傻?我还记得有一回她喝了酒捏着香炉掼在我后脑勺,结实的褐色陶瓷碎成片,我脑袋血直流,那时候还能聪明到蹲下捏香灰摁在伤口上止血……
 
脸和鼻子是生疼,但嘴角的疼不一样,感觉湿湿的……我伸手一摸,红呼呼的血,嘴角给抽裂了。我在放杂物的小抽屉里翻了半天也没有找到个创可贴,只能垫起脚在神龛上的香炉里捏了撮香灰,小心摁到嘴角的伤口上。
 
小时候的事情我记得不是特别清楚了,只有模糊的印象,但更让我疑惑的是以后的记忆竟然更加混乱,我能想起来我在哪里读的小学、初中、乃至于高中,但我要很费力才能想起我似乎读过大学,隐约记得是有人拽着我一起念的,但我想不起来自己念的是什么专业,学了什么东西。
 
“喀拉……”我妈卧室的门开了,我下意识想往桌子底下缩。
 
“我出去买吃的,你要什么?”我妈的声音现在很平静,你甚至能感觉到小小的抱歉。
 
“……三两炸酱面,不要辣子。”我喜欢吃辣子,但我的嘴角告诉我最好不要。
 
“……昂。”她应该有点意外,估计随便一问没指望我回答的。
 
傍晚外面的风很大,我妈披上满是褶皱的旧黑风衣开门的时候冷风就夹着黄沙扑进小小的屋子里,塑料袋和废纸乱飞。
 
因为潮湿变形而有些难合拢的破门被掼了两次才合上,房间里又恢复了宁静。我没事可做,就打开跟小微波炉似的黑白电视机,把脏兮兮的毯子抱在怀里蹲沙发上看。
 
我比较好运,一套五点半到六点是动画城,我记得我以前顶爱看,今天演的威力童子也是我儿时的心头宝之一。很惭愧,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看同样的动画片,我竟然看不下去。
 
蹲在旧沙发上发愣,左手无意识地抚摸着右手食指,这里有一枚戒指,一枚看不见、摸不着,但我却知道它就套在我食指上的戒指。我想不起来理应记得的东西,比如我隐约记得自己有过很亲密的人,后来因为第三者插足而难堪地分手,但我想不起他的相貌,也记不起他名字,就像我知道我自己食指上有一枚戒指,但是我想不起来它从哪来,我又为什么看不见也摸不到它一样。
 
为什么我会回到七岁?我找不到答案,以致于我甚至怀疑自己脑海里那些杂乱又不清晰的记忆到底是不是我的妄想。
 
夹着黄沙的狂风还在窗外呼啸,声音像不知名野兽的嚎哭。跟我记忆里一样,沙尘暴每到冬天就刮得昏天暗地,风吹过电杆跟屋檐发出的呜咽很干燥,总让人心生疲惫和恐惧。
 
脸上的钝疼阵阵传来,用手一摸满是夹着麻的火辣,小镜子里我肿起老高的左脸和大片淤青看起来非常骇人,眼睛黑亮,我熟悉的面孔。
 
悉悉索索开锁的声音在脱落过大片墙皮的旧出租屋里回响,“通!吱悠~~”门被肩膀扛开,夹着沙尘的黄风又灌进来,我不得不屏住呼吸眯起眼睛才能看清我妈的样子。变形的木门难关更难开,我妈每次开门都习惯用肩膀硬抗,我比较聪明,我知道只用脚把最底下卡紧的部分踢几下以后就能用很小的力气打开门。
 
老街这边鱼龙混杂很不太平,我妈从来不许我自己出门,我记得七八年里这一条小巷丢过不下五个小孩,有男有女,大的似乎有七八岁,小的才刚满月,有的找到了尸体,有的杳无音讯只留下绝望和恐惧。
 
我妈用背靠着关上门,我也下沙发坐在小木桌边的折叠凳上等待开饭,我很不适应身上不合身的旧衣服,还有我现在的小胳膊小腿。
 
香喷喷三两的杂酱面让我口水直流,无力的小手捏着筷子连拌面都困难,我最后的记忆里自己正是个年轻力壮的好小伙,三两杂酱面是我那时候一顿的标准,我忘记现在缩水过的自己根本吃不完。
 
“我帮你拌。”我妈端过我的搪瓷碗,捏着筷子拌面,很快酱汁就均匀地覆在了热腾腾的面条上。
 
我埋头吃面,我妈似乎没什么胃口,一边看着我吃,一边伸手摸我脑袋,很温柔。
 
“……还疼么?”她声音又轻又软,像细密的羊绒一样暖和。
 
“疼。”我一边吃面,一边含糊不清地回答。
 
“……”我能感觉到自己脑袋上的手一僵,她没想到我会说疼。
 
正常情况下我都会软软地回答她“不疼”,这样她心里会好受很多。
 
我妈伸胳膊过来搂住我:“对不起,是妈妈不好,妈妈不该打你,妈妈再也不打你了!”她爱惜地摸我头,怀里软软暖暖的很舒服。
 
每次她打我以后都会抱着我跟我说对不起,还有再也不打的话,我觉得这句话对我妈来讲更像是一种象征、符号、抑或是仪式。
 
我妈抱着我嘤嘤地哭,我也没有停下手里的筷子,一是我肚子确实很饿,二是我觉得思想上我是大老爷们,要是像往常一样抱着二十三岁的妈妈一起哭,忒没劲。往常我妈打完我再抱着我的时候我都会又委屈又辛酸抱着她跟她一起哭上好久,这也算我们娘俩的日常节目,隔几天不哭上一场,浑身难受。
 
说实话我妈真的非常爱我,最起码这一年妈妈的同事文瑞阿姨在带十二岁的女儿跟自己一起接生意赚钱,而我妈每天‘工作’百忙之中都会按时接我上放学,让我吃饱穿暖。
 
贫苦的生活、恶劣的环境、廉价的口红粉扑跟劣质的香水都让我妈老得很快,她今年二十三岁,但皮肤松弛,眼角和嘴边已经能隐约看到皱纹。我记忆里的妈妈很漂亮,但再一次被她抱在怀里,我才能感觉到她为生存付出的代价。
 
坐台小姐去陌生的地方改头换面从良嫁人并不算罕见,我妈也考虑过,但在她知道文瑞阿姨再婚的丈夫糟蹋了佩元姐,还逼着娘母俩一起出去坐台赚钱给他以后就退缩了,我妈再也没有和文瑞阿姨母女说过话,也再也没有动过从良嫁人的心思。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歇斯底里,不许我离开她的视线,甚至连‘工作’都丢在一边,只为了照顾我。在她的认知里,男孩子并不会比女孩安全多少。
 
我妈逃出家门的时候十六岁多一点,她是省城一所出名中学最最漂亮的女孩,跟英俊又有点小坏的公子哥谈了场浪漫的恋爱被传为佳话。可惜两个人玩出了火,我妈家里发现以后打上对方家门,公子哥被关禁闭,大家都逼着我妈去堕胎,俩半大孩子根本就没有任何抗争的余地。
 
公子哥翻墙想出来找我妈,失足从高处跌落,重伤不治很快就翘了辫子,我妈就挺着已经隆起的小腹带着满满的恨意逃出来,发誓再也不回去。
 
按理来说我这样的非婚生子理所当然属于黑户,扫黄办的黄警官逮住过我妈好几次,知道劝她从良的机会无比渺茫,好心帮我弄了户口让我有上学的机会,我一直想回送礼物报答他,可惜后来他和同事涉毒被查出来判了死刑,我跟我妈都难过了好久。
 
三两的杂酱面有一大碗,吃了小半碗我就吃不下了,把剩下的放下,我想明天早晨起来再吃。
 
“妈妈。”
 
“嗯?”搂着我跟我一起发呆的她回过神。
 
“我瞌睡了。”我想睡觉,说不定这是一个梦,如果是梦的话,一觉醒来我就能回我该在的地方。
 
“作业做完了么?拿我检查。”我妈放开我,起身收拾碗筷。
 
“我忘记作业是什么了,你能帮我问下慧慧么?”我有意识的时候已经放学到家了,学校里发过生什么我没有丝毫印象。
 
“昂,我去问。”她起身披上风衣出门,习惯性落了锁。
 
哪怕是出去三分钟她也会锁门,非常执着。
 
几分钟后又是开锁扛门的声音,“语文是第十一课每个生字抄两行,课文抄一遍背会,数学是第十一课小练习的算式。”
 
“嗯。”我拽过来自己的卡通书包,掏出塑料文具盒跟画得乱糟糟的课本跟小本子,安心‘做作业’。
 
我没想过我还能回到算5+6=?的一天,手里捏着铅笔,慢吞吞把题目抄上小本,又写下答案。
 
我妈蹲在房间角洗我衣服,冬天水很冰冷,她手通红,但没有皱一下眉头。
 
“这么快就写完了?”见自己衣服刚洗好,我就已经往起收拾书包,她很意外。
 
“嗯,都完了。”我点头。
 
“昂,给你倒热水。”她将拧好的衣服挂起来,揉了揉脖子,端暖瓶在搪瓷脸盆里倒水,试好水温之后帮我洗脸。
 
监督我刷完牙钻进被窝之后我妈才伸着懒腰洗漱,然后坐在有裂痕的镜子面前打开旧塑料化妆盒涂脂抹粉,廉价化妆品刺鼻的香气飘散开来,像油腻咸湿的手在空气中游荡。
 
我妈耐心地补染了殷红色指甲,端嘴前面吹几下以后拍拍我脑袋:“睡觉。”
 
“嗯。”我乖乖掖好被角。
 
她披上风衣关灯出门,寒风呼啸中落锁的声音传来,妈妈上班去了。
 
黑暗里我摸着右手食指,我的触觉告诉我手指上什么都没有,但在我的思想里一枚戒指牢牢靠靠套在我手指上,即便剁掉手指都别想把它拿掉。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丢掉的记忆到哪里去了?”
 
“我为什么会回来这里,这是我的梦么?”
 
“是不是我已经死了,这是死前的片段回放……”
 
纷乱的想法在我脑海里像秃鹫一样盘旋,直到疲劳袭来让我昏沉入睡。
 
第2章:特别的一年
 
“叮铃铃!!!叮铃铃!!!!”发条闹钟在桌上蹦蹦跳跳,刺耳的声音把我从温暖的被窝里吵醒,我睡眼惺忪,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冰冷屋子一片茫然。
 
伸出手看了又看,我小小右手食指上确实多了枚看不见也摸不着的戒指,这样说来昨晚也不是梦,我真的回到七岁了。
 
我很不愿意离开被窝,但我今天得上学,没得选。
 
冰冷的棉袄和棉裤套上身冻得我直打哆嗦,抽着冷气穿上棉袜和鞋子在地上蹦了好几圈以后身体才慢慢暖和起来,用筷子戳戳,昨晚放在脱漆小木桌上的杂酱面被冻成了实心大冰坨,原本早餐的愿望就这么破灭了。
 
天还没亮,我抱着暖瓶费力地倒温水洗脸刷牙,尽管我很迷茫,但新的一天终于还是要开始了。
 
“邦邦邦……”
 
“余绍荣!你起来没?”有人敲窗户,听声音是个小丫头。
 
“起来喽!我妈还没回来!”我高声应和慧慧,慧慧是我同班同学,每天都和我一起上放学。
 
“噢那我在家等你。”她“咚!”地从我家窗外的煤袋子上跳下去,踏踏踏跑了回家。
 
慧慧跟她瘸腿的爷爷住在一起,跟我家就隔几间房,她是少数不介意我‘婊子儿’身份,愿意跟我一起玩的人。
 
我没呆坐多久开锁的声音就响起,随后破木门被扛开,我妈回来了。她很意外我已经准备就绪,咧嘴笑着伸手揽我出门,她很少会跟我笑,很好看。
 
经过慧慧家的时候她像个小兔子一样从厚布门帘里钻出来,两个麻花辫毛毛乱乱的被橡皮筋绑着,脸红扑扑像苹果,只可惜她的活泼在看到我脸之后就戛然而止,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看到了我脸上的淤青跟嘴角的血痂,没说话,就默默低头走到我旁边。
 
我妈走在我另一边,疲劳的脸上多少有些尴尬,她没开口说话,只是沿着坑坑洼洼的砖路把我俩送到校门口,然后转身离开。
 
“你脸疼不?”见我妈走远了,慧慧才敢小声问我。她跟我记忆里一样,一对单眼皮小眼睛,脸上是冬季被冷风吹过后特有的红血丝,一张嘴就露出豁口的牙。她个子跟我差不多高,两个毛糙的麻花一高一低随意挂在脑袋两边,身上偏大的军绿色男孩大衣脏兮兮,袖口和领口渍着油污。
 
“就还行。”不提我都忘记了,一想起就又觉得疼起来。我拽起自己袖口看,一样黑得几乎看不出颜色的污渍,隐隐还有难闻的味道散发出来,让我直泛恶心。
 
“喔,”慧慧安心地点点头:“你昨天看威力童子没?黑风婆又把彩珠姐姐抓走了。”我的伤她见多了,这程度不够大惊小怪。
 
“看了。”昨晚心不在焉,我根本没注意电视里到底演了什么,所以她接下来说的剧情我也搭不上茬。
 
我的小学是县城里最好的小学,它那栋老旧的三层教学楼是县城里三所小学中的独一份,低年级在平房里上课的小朋友最大的梦想就是到四年级,然后去那一栋高大的楼房里上课,高大楼房中央那道触目惊心从上到下贯穿整个建筑的宽大裂痕也无法阻挡大家对它的景仰跟向往。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大事,南航发生了震惊全国的空难,长江三峡大坝截留成功,小平爷爷和戴安娜王妃去世,克林顿连任美国总统,香港也回归了祖国母亲的怀抱……我跟慧慧一年级,在靠近校门的成排旧瓦房里上课。
 
低矮的房屋,歪扭狭小的木头窗户,昏暗的光线和不平整的青砖地板,这就是我熟悉又陌生的小学教室。教室墙壁上张贴着伟人头像和红纸抄写的名言警句,教室中央被两大排课桌包围的是一个圆肚皮铁炉,戴着袖套的女班主任正蹲在炉前捏着柴禾往炉塘里塞,同学们像机器人一样端端正正坐在位置上拿着课本假装看书,眼睛却不时偷偷往炉子上瞄。
 
我跟着慧慧坐到自己第六排的位置,也装模作样掏出课本,本能般地朝老师手中的火柴张望,寒冷和昏暗里中的火苗对小孩子具有像魔法一样神秘的吸引力。
 
跳动的火苗给昏暗教室里带来一丝明黄色的亮光,班主任的咳嗽声之后干柴燃烧的特有烟味散播开来,煤块被加入炉子,一股温暖的气流开始缓缓向外升腾。
 
“呐,我数学作业,”慧慧捏着自己毛糙的麻花辫目不斜视跟地下党员似‘不经意’地用胳膊肘把一个小本子从桌上推过来,嘴唇不动,声音细得像蚊子:“你快抄,牛老师要检查!”
 
以前我脑子一向不灵光,数学作业不是偷工减料就是干脆不做,为此没少挨老师的打,我的同桌慧慧在我漫长小学生涯中无数次拯救我于水火之中。
 
“我写了。”我小声跟她说,一边用胳膊肘把她作业本推回去。
 
“啊?”慧慧一脸不可思议:“真的?”
 
“方慧慧,咳咳咳……又在做小动作?”班主任一边用火钳通得炉子猛冒烟,一边皱着眉头大声呵斥,吓得慧慧赶紧化身机器人开始念课文。
 
昏暗的光线里看书上的字很费眼睛,但没人在乎。
 
半小时的早读过后天已经越来越亮,铃声响起,所有人都鱼贯而出在低矮的教室门口的小院子排队跟其他班级后面跑圈,随后是在教室门口做广播体操,我早把广播体操忘得差不多了,做得很生硬,班里大个子的体育干事没少朝我皱眉头,早操一结束就趾高气扬去告班主任了。
 
“余绍荣啊,又是你!”身高一米六不到的女班主任拽着我胳膊像提小鸡仔一样把我从队伍里拉出来,正想习惯性给不长眼的学生两巴掌,但看到我脸上的乌青和嘴角的血痂之后手停在了空中,只嫌弃地连戳了几下我脑袋就把我推回了队伍。
 
“这次算你好运气!”喊完解散之后体育干事阴阳怪气地朝我笑,很显然,他很享受现在高人一等的地位和权力。
 
早操后是半小时晨读,由学习干事带着全班一遍又一遍朗读课文背九九乘法表,下课后大家欢叫着冲向小卖部买早餐,不少人像我和慧慧一样坐在自己位置上装模作样翻书‘学习’,我们没有吃早餐的钱。
 
第一节 数学课老师果然检查作业了,大家都战战兢兢把作业本摊开放在桌上,等待老师的检阅。数学老师年过五十,花白的头发盘在脑后,脸上有不少皱纹。她是出了名的严厉,当然,在我现在这个年代里“严厉”代表要求严格,更代表打得狠。
 
“啪!啪!啪!”响亮的耳光声响起,随后是凳子跌倒的声音和中年女人恶的叫骂声:“一共就几个题错三个?”随后又是几巴掌。
 
你得承认,无论多么重的处罚,永远会有学生不做家庭作业,比如接下来这一位。
 
“往家里了?忘!你!妈!逼!”沉重的耳光声让所有人都浑身发麻,也让数学老师吃痛收回了手,咬着牙揉搓。被打的男生很硬气,低着头像霜打的茄子,一声不吭,任由牛老师捏着他课本劈头盖脸打他脑袋、肩膀上,然后把他拽着一脚一脚踢出教室。
 
如果你抬起头,就能看到她咬牙中隐含的兴奋和眼睛里异样的光,为了教育而惩罚和为了惩罚而惩罚的区别七岁学生是不懂的,牛老师大概也不懂。
 
捏着课本做武器的女人慢吞吞往过检查,课本扇在脸上的声音和喝骂声不断响起,她就像死神一样带着恐惧向你一步步走来,而你只能无助的低头等待厄运降临。
 
“啪!”早已经破了皮的课本被摔在慧慧脸上,刺耳的声音伴随着浓重的口臭喷涌出来:“给你说了多少次数字必须要贴着横线写到四分之三大小,你日`你妈写这牛头大什么意思?”一边抡课本砸慧慧脑袋,一边骂:“跟你那死瘸子爷爷把手也学瘸了?”
 
跟其他人一样,慧慧也一声不吭地低着头任由课本砸在她脑袋上,她本来就乱的麻花辫被砸得更加蓬散。慧慧数学成绩很不错,也相信老师总是对的,她心里现在大概只会有愧疚,只会下定决心以后写数字更整齐标准。
 
终于到我了。
 
那只沾着粉笔末的肥胖大手捞起我的作业本:“这你写的?”
 
“嗯。”我昨晚写作业的时候专门仿照自己笔迹写的,虽然有点歪扭,但看着还算顺眼,也没错题。
 
“啪!”书扇在我脸上:“是你!妈!逼!你给我站起来!”她狠狠拧着我耳朵把我揪起来拽出位置,一脚踢在我腿上:“抄谁的?是不是抄你同桌的?说!”又是一脚。
 
“我自己写的。”我腿很疼,但也只能尽量小声回答他,我现在弱小得吓人,更别说抵抗一个膀大腰圆的老女人,软弱无助这种滋味真的很不好受。
 
“你还敢顶嘴!?”数学老师几乎是勃然大怒!她骂人的时候谁敢看着她眼睛,还敢还嘴?将课本甩出来砸到我身上,她嗓门瞬间提高了一个八度:“你个婊子养的还敢顶嘴!你日!你!妈什么意思?”一脚踢我身上把我踢倒在地:“你什么意思?”又补一脚“你什么意思?”
 
她就一边喊着“你什么意思”一边一脚一脚把连滚带爬的我从教室后踢出教室,她大概不知道我什么意思,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意思,我脑子很乱,我后来受到的教育告诉我这样不对,但我没有发声的余地。
 
我跟之前被打出来的男生一起站在教室门外,冷风夹杂着沙尘飕飕地吹,其他教室齐读课文的声音和我身后教室里断断续续的喝骂和响声交相呼应,又有几个人被送了出来。
 
温暖的教室里授课正式开始了,剧烈运动后喘匀气的老师语重心长而愉悦的声音透过窗缝流淌出来:“老师打你们也是为你们好,你看街上那些混社会的渣滓、流氓和讨吃子(乞丐)我怎么不去打?就这样你们还不好好学习……你们知不知道打在你们身上,我也不好受?打人我手还疼呢,我何苦要这么费劲?我还不是希望你们……”
 
旁边跟我罚站的几个学生有男有女,冷风里他们很快就忘记了身上的疼痛,此起彼伏地搓手跺脚取暖,穿厚实的就嬉笑着捏起窗台上积沙往旁边人身上吹,打打闹闹玩得不亦乐乎。
 
我毫不怀疑如果今天数学老师布置家庭作业的时候宣布不做作业的人明天要被判处死刑,第二天照样会有这样一排小朋友不做作业并且怀着忐忑的心情走上断头台。
 
课上到一半的时候门才再次打开,我们被呵斥回教室,课堂气氛依旧是压抑而沉闷,所有人都以标准的姿势坐得端端正正,目不斜视。
 
早晨三节课结束以后是半小时的课外活动时间,所有学生都可以在校园里玩耍,只有课外活动时间结束之后大家才能集合排队回家。每天两次课外活动是所有人都期待的快乐时间,值日生在教室里打扫卫生,其他人就在教室外或者操场上玩个痛快。
 
我们这一排瓦房六个教室都是一年级,小鬼头们从书包里取出皮筋、沙包、玻璃弹球冲向外面占场地,女孩们猜拳分组玩跳皮筋或者扎堆玩丢手绢,男生们玩掼方宝、弹球、‘斗牛’或者拉帮结伙跑其他班去挑战“跨大步”,地上用棍子画条线跨步金鸡独立以后互相拉拉扯扯,玩得不亦乐乎。
 
爱学习的一帮在下课就急匆匆抢占了教室外面三个窗台,教室里要打扫卫生不能留人学习,他们就扒着狭窄的窗台摊开作业本,认真写下午要上交的正式作业。提前做完作业,中午回家以后他们总有充足的时间放松。
 
我和慧慧不属于任何一派,我俩坐在教室外的砖台阶上,慧慧从兜里掏出条被绑成圈的红毛线,我就跟她来来去去翻花绳玩。慧慧手巧翻得花样百出,我急得抓耳挠腮都一次次失败,每次赢了她就用手指刮我鼻子,笑得特别开心。
 
“余绍荣!”有人叫我。
 
“嗯?”
 
我回头,一个穿黄毛衣的高个子男生站我背后,这虎头虎脑的男生眉很浓,一对圆溜溜的大眼睛,咧嘴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他手里拿着瓶娃哈哈正朝我递。这时候所谓的AD钙奶还没有诞生,娃哈哈只有小瓶装的,酸酸甜甜一瓶一块,不折不扣的奢侈品。
 
“干啥?”他身高不像我们年级的,而且我好像也不认识他。
 
“给你娃哈哈呀。”他又把果奶往我手里塞。
 
“为啥给我?”我不明白,无功不受禄的。
 
那高个子男生把果奶和吸管一起塞我手里:“我说了你给我看小鸡`鸡,我就给你娃哈哈。”
 
第3章:结冰的回忆
 
“你脸咋了?”那男生皱着眉头把手伸过来想摸,被我偏过头挡开了,他讪讪地挠头:“余绍荣你怎么了呀……”
 
我很尴尬,我不记得以前自己还有这么调皮不着调的一茬,也对面前浓眉大眼的男生没有半点印象。这很不正常,我的童年里娃哈哈一直是珍贵的奢侈品,如果这事情以前就发生过,那我不可能没有半点记忆,我可能会忘了面前的男生,但不可能连娃哈哈都一起忘记。
 
“啊……你不想说我先走了,我同学还等我呢。”高年级男生撒丫子跑了,留下捏着果奶的我和手里端着红毛线勾成蜘蛛网的慧慧。
 
“他的旅游鞋真好看!”人都跑远了慧慧还探着脑袋看,我和慧慧都只能穿又脏又旧的手工布鞋,帅气鲜艳的旅游鞋我俩还没摸过,那孩子穿的旅游鞋、牛仔裤跟鲜艳的毛衣在我们这样的小县城里很难见到。
 
“也就那样。”哥见过更好更帅的鞋,那旅游鞋夸张的标志太土气,圆领毛衣也挫……我准备放下哇哈哈伸手解开这个“蜘蛛网”但慧慧躲开了。
 
“我让你给我看小鸡`鸡你都不给我看!”她老大不高兴。
 
我脸直抽搐,本能般到嘴边的‘你又不给我娃哈哈’到底是没吐出来,不过我也没可能为补偿来个‘给你也看一看’,我还在努力回想自己的记忆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所以心不在焉地把手里的果奶塞给她:“给你。”
 
“嗯?”慧慧眼睛瞪老大!
 
“给你撒!”我拽掉她手上的毛线把果奶塞给她。
 
我记得我抠门得很,就算是对慧慧也一样,我妈要是给我吃好东西我从来都不会给她分,当然了,她有好吃的总会想到我,而我总能吃得心安理得。
 
一块钱一瓶的娃哈哈对于隔一两个月能拿到五毛钱零花钱的我和没见过零花钱长什么样的慧慧来说是无上的奢侈品,总电视上“甜甜的酸酸的”广告咽口水,以前喝过一两次已经是莫大的幸福,到现在也常常拿来回忆,现在我有一瓶娃哈哈,竟然给她?
 
“我……那我就尝一小口。”慧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手里的小塑瓶,像捧着珍贵易碎的水晶瓶一样。
 
头一次把吸管和果奶捏在手里,她很尴尬,不知道该怎么做。
 
“这样……”我伸手捏过来吸管,用尖的一头对准塑料铝箔封口一扎,带着竖条纹的细吸管就潇洒地刺了进去。“喝!”
 
脑袋毛得跟鸡窝有一拼的丫头片子低头吸了一小口,仔细在嘴里漱口似转了十八个来回才恋恋不舍咽下去,然后把果奶递给我,一边意犹未尽地舔嘴唇。
 
“给你喝啊,我不喝。”我不接。
 
“啊?”慧慧闹不懂:“这是你给人看小鸡鸡才换来……”
 
“停!”我赶紧打住她的话:“你都喝过了,你有口臭臭得我不想喝了,你不喝我就倒了哈!”
 
“我喝,别倒!”慧慧一边抱着果奶猛喝,一边像见鬼似的看我,平常她吃一半的东西我拿过去都吃得跟恶狗一样,怎么今天这么怪。
 
仔仔细细把果奶瓶子吸得滋啦滋啦响,确定里面半滴都没有,慧慧才恋恋不舍放下果奶瓶,瓶子没有扔掉,而是放到了书包里。
 
“我真的有口臭?”慧慧用手捂着嘴往自己鼻子里哈气:“我怎么闻不到,光娃哈哈味。”
 
“喝完果奶当然香,就没有口臭了。”我懒懒地敷衍。
 
放学一出校门就看到了等在路边的我妈,她手里提着塑料袋,看样子里面是我的中午饭,回家路上慧慧始终用一种前所未有探照灯般的目光死死锁定着我,我估计她不理解为什么我会好心到用珍贵的娃哈哈给她治疗口臭,不拿她的口臭笑话她十天半个月就不是她认识的余绍荣。
 
“喔!”快回到家的时候慧慧突然恍然大悟般地揪住了我袖子:“我明白了,余绍荣!”
 
“你明白啥了?别揪我衣服。”我衣服不结实,给她这一揪我都害怕脱线。
 
“你怕我有口臭以后吃了东西就不能给你分,所以你就给我娃哈哈,我说得对也不对?”慧慧一脸自信,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事情的真相。
 
“哎呀,我的目的竟然被你发现了,不愧是慧慧啊……”我觉得我自己智商眼看着就跟她蹭蹭掉。
 
我妈一回家就躺床上蒙头睡觉,她睡眠不规律,白天这几个小时尤其重要,下午还要送我上学,她得抓紧一切机会补觉。
 
我蹲在破沙发上抱着脏兮兮的毯子发愣,从昨天以来我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发愣,为什么我的记忆里完全没有那个穿黄毛衣的男孩,没有那一瓶我根本不可能忘记的娃哈哈?我不知道重新回到这里到底是为了做什么,我自问没有重写历史的野心,更没有改变世界的力量,我甚至连自己的现状都没能力左右。
 
我家依旧穷得叮当响,但我不知道现在的自己上哪里弄钱来过宽裕一点;
 
再过不久县里的邪教徒就要抓小孩子,在我学校后面废弃的防空洞里进行一场惨绝人寰的虐杀,我也会被捉去,成为唯一活下来的‘幸运儿’,但我不知道怎么去阻止那桩惨案,更不知道一旦出错,原本悄无声息被平定下去的事情会生出什么样的波澜……
 
我妈在家的时候很少让我离开她视线,她不在的时候就会把我锁在家里,我很难有机会偷溜出去做我能想到的事。
 
知道并不意味着就一定能改变,幻想和现实从始至终都有巨大的差别。
 
直到快上学我才麻利地从破卡通书包里掏出本子几笔写完作业,我脑子里还在努力回忆那个废弃防空洞入口的位置,思量那里会不会有人把守。很幸运,有关防空洞的记忆并没有出问题,我清清楚楚记得它的位置,还有发生过的事情。
 
下午思想品德课上慈祥的老奶奶让我们轮流跟着她念课文,课文里告诉我们秋游的时候要带食品、雨具和垃圾袋,但现在是冬天,而且我们这样的小县城里大家也没有带吃的外出秋游的概念。
 
“都要记熟了知道吗?这些都是考试要考的。”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很温吞。
 
我对思想品德课的记忆不算深刻,只记得开学不久一堂思想品德课上有同学得了急性病,呼吸道被堵塞没法呼吸,挣扎着倒在地上捂着脖子用嘴做‘救命’的口型,慌乱中老太太不知所措,只知道焦急地一边摇他一边问:“你怎么了?”
 
“你说话呀,快告诉老师!”
 
“你别吓唬老师啊,你到底怎么了?”
 
……
 
她心慌意乱地看着挣扎抽搐的男孩脸色从红变青一动不动以后才尖叫着冲出教室,一边大喊“来人呐!”,一边跑去学校隔壁的医院找医生。
 
那是我和我的同学们第一次看到死亡,青紫色灰败的脸,放大的瞳孔,还有弥漫整个教室的粪便臭味。
 
第二节 体育课,大家嘻嘻哈哈被带到操场上跑圈,完毕之后男体育老师吹着哨子宣布解散,小孩子们就欢快地一哄而散去操场各处玩耍。我跟慧慧两个人坐在单杠旁边一棵树底下,她掏出手绢折手绢花,我在思考借体育课逃出学校去防空洞的可能性。
 
活泼好动的小学生跟上蹿下跳善于逃跑的老鼠没有本质区别,所以我学校围墙高耸,上面还用水泥固定了尖锐的玻璃碴,爬上去不死也要割掉半条命,爬上男厕所房顶倒是可以跳进民居逃出学校,但那是别人家院子,有凶恶的老太太看守,要出去就得交五毛钱,不然就会被扭送回学校挨打,我没五毛钱,唯一的出路也就这么被无情地堵上。
 
“余绍荣你看好看不?”慧慧把折好的手绢花递过来。
 
“好看。”洗得发白的手绢折的花,更适合挂在花圈上。
 
“送给你。”
 
“昂。”我接过来拿手里,反正这个‘送’只是象征意义,过不了五分钟她又得要回去。
 
“哈哈哈,羞不羞,小瘸子给婊子儿送花了,不要脸,羞羞羞!”正在跳皮筋的几个小男生和小女生看到了了不得的东西,幸灾乐祸地嚷嚷着起哄。
 
“日你妈!”慧慧咬牙从树坑里捏起一把土就往过去撒,几个跳皮筋的嘻嘻哈哈躲开,她又弯腰捏了一把土,跑过去抛了带头起哄小男生一身。
 
“啊!小瘸子,不要脸!”被撒土的男生也气歪了,弯腰抓起一把土追着慧慧撒,其他跟他跳皮筋的男男女女也同仇敌忾弯腰抓起干燥的土劈头盖脸追着破口大骂的慧慧一顿扬。
 
过了一会儿,灰头土脸的慧慧黑着脸回来坐到我旁边,狠狠揪出我手里的手绢花擦自己脸上的土,阴沉地问:“你咋不帮我?”
 
“我中午刚洗的头。”
 
“驴日的!”慧慧一边骂一边捏起一大把土盖我脑袋上狠狠搓,还把剩余的都沿着我脖子塞衣服里面,冰得我直哆嗦。
 
体育课下了之后我在水房冰冷的水管上洗手洗脸,刺骨的凉水冻得我双手生疼,可惜头发里的沙子只用手扑棱不干净,难受得厉害。慧慧就站在我旁边,她没洗脸,被她抛沙子的那些人也没洗脸,她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洗脸。
 
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坐在讲台上看故事会,我们在底下自由学习,所谓的自由学习就是翻书发呆或者抄课文做作业,我在谋划着怎么找机会溜去学校后面的防空洞,慧慧立起课本遮住脑袋用蚊子一样的声音问我:“余绍荣你气了?”
 
“没。”我继续捏笔对着白纸发呆。
 
她似乎不太相信,手里正在抄生字的铅笔半天都没在动,就斜着眼睛用自以为不会被发现的‘余光’瞄我。
 
我记得我被抓走的时候是放寒假前某一个星期六的晚上,下着小雪,我妈上班去了,我一个人被锁在家里,三个大人用钳子夹坏锁破门而入把我绑走的。
 
在弥漫浓重腥臭味的防空洞里我和其他小孩子一起被关在狭窄的小笼子里,看昏暗灯光中一个个小孩在哭喊和尖叫中被剥光、开膛破肚,然后被剁肉刀砍开啃食……内脏的腥臭味和那些大人兴奋的眼神让我再也没有忘记。
 
“慧慧,咱们寒假还有多久?”我低头小声问同桌。
 
“不知道,期末考试好像还有三星期,咋了?”慧慧又把脑袋转了过来。
 
看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纷纷扬扬飘起的雪花,我心头猛得一沉。
 
今天星期五!
 
第4章:无用的挣扎
 
放学路上风卷着沙尘和雪花往脖子里灌,我拽着我妈的手浑身抖得厉害:“妈妈!”
 
“嗯?”我妈叼着烟低头眯眼看我。
 
“我今天晚上能不能不睡在家里?”我腿脚发软。
 
“那你想去哪?”她猛抽了一口烟:“嗯?”
 
“我肚子难受得很,你能不能带我去医院看看?”我根本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去,我不可能去慧慧家,慧慧瘸腿的爷爷根本没有可能保护住我,还有可能连累慧慧一起被抓走;我也不可能留我妈在家里陪我,她不可能因为我闹脾气而不去上班,即便她不上班在家里陪我,三个暴徒会不会伤害她?那些不是人,而是吃人的野兽和畜生,我没胆拿我妈的安全去赌。
 
我也不能报警,不止因为我们没有电话,也不只因为很难有人相信一个七岁孩子的胡言乱语,更因为我很怀疑我能够带着警察去废弃的防空洞看那个‘屠宰场’么?
 
我以前消失好几天再出现的时候是哭喊着让他们快去防空洞的,但没人相信我的话,好心的黄警官甚至专门警告我事情已经过去了,不许再提,不然我要有大麻烦。
 
我自己后来偷偷回去过一次防空洞,已经彻底塌陷了,但那股难闻的腥臭味却依旧在徘徊,没有完全散去。
 
所谓“拐卖儿童”的团伙自始至终也没有任何线索,那些‘失踪’的儿童就这么人间蒸发,一切的一切都让我鼓不起报警的勇气。
 
我能做的只有想办法去医院,然后逃跑,只要我妈找不到我,我就不用回家,就不会被锁,也不会被抓走……
 
“哪里疼?我带你去咱们路口的诊所。”
 
“不,妈妈我想去医院,医院就在学校旁边,现在去很近!”我想拽着我妈去医院,我觉得去医院才有逃跑的机会,诊所只有一间屋子,我跑不了。主要是我对自己七岁的身体缺乏自信,我不觉得我能够从二十多岁的我妈身边成功逃走。
 
如果今晚我被锁在家里,明天一天我妈不在家,锁在家里的我被绑走几乎是板上钉钉,这让我不寒而栗。
 
“医院贵,诊所也一样,听话。”我妈不由分说就拽着我胳膊把我往回家拉,慧慧跟在我屁股后面小声问我:“余绍荣你不舒服?”
 
“没,刚才不舒服,现在舒服了。”我很丧气。
 
我最终还是没去诊所,我们家的钱并不多,我不能去花没有意义的钱。
 
吃饭的时候我心不在焉,我满脑子在想的都是如果我打破窗户逃出去,躲过了初一,万一下次那些人杀回来的十五我能不能躲得过。我没有相信那些人非要杀死我不可的理由,但是哪怕是有个万一,我都赌不起。
 
如果明天像我记忆里面一样,被破门而入的人绑走,那么我还能用跟以前一样的方式保住命,所有人都会死,但我会活着。
 
可如果我躲过明天,让原本发生的事情发生改变,万一再被抓住我还能捡回一条命么?
 
我妈用筷子敲我脑袋:“吃啊,发什么呆?”
 
“唔。”我低头大口把米饭和榨菜往嘴里送。
 
明天以后好几天我都没有吃东西的机会,我需要储存能量和精力。
 
晚饭后我妈化好妆就出去了,留我自己躺在木板跟砖块搭的小床上反反复复烙煎饼,我甚至想到了去我妈床底下揭开地砖把塑料袋里的钱拿走,然后砸开窗户撬掉生锈的护栏远走高飞,可那是我妈为给我们买房子准备的钱,七岁的我一个人带着那样一大笔钱又能去哪里呢?
 
夹着大片雪花的风在窗外哭号,电视机信号不太好,电流声很大,我又胡思乱想在地上倒一滩水,然后扔电线上去电死那些抓我人的可能性,得到的结论是一样不靠谱。
 
我能做的只是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我肯定不会死,一次又一次在脑海里预演明天晚上会发生的情况,尽全力让自己不出差错,活下来。
 
一直到鸡叫的时候我都没有合眼,我很困,但我睡不着,我闭上眼睛眼前出现的也都是光怪陆离的斑块和漆黑中隐约旋转的漩涡,我没有关于自己死亡的记忆,在它面前我做不到平心静气。
 
早晨风小了很多,我自己在小电炉子上把前天晚上剩下的杂酱面冰坨用开水化开,就着榨菜和馒头吃,慧慧踩着门外的煤袋子扒在我家窗户上看。她知道我出不去,所以就扒在那陪我。
 
“余绍荣你看花花书不?”慧慧手抓着防盗窗的铁杆,扣着破暖帽的脑袋挤在中间,像个小劳改犯。
 
“不看。”她那本机器猫我俩都看一万遍了,腻得慌。
 
“那余绍荣你想吃糖不?”
 
“你有?”我蹲在地上一边用筷子拨小锅里的面,一边斜眼看她。
 
“没。”她回答得理所当然。
 
“……”那你问个屁。
 
“余绍荣我在娃哈哈瓶子里种了花,你要不要看?”慧慧还不死心,扒着铁杆不下去。
 
“昂。”我好奇寒冬腊月里她上哪找花种去。
 
外面踏踏踏的声音远去,不一会儿又传回来,带着棕色毛线手套的手又攀上铁窗,这次除了一颗脑袋以外,还有个被剪掉瓶口的塑料小瓶,里面垫了土,戳了个剥掉皮的大蒜。
 
“我爷爷说这个是水仙,你别看它长得像一个蒜,但其实它要开花的,可白可大可香呢!”
 
快拉倒吧,我只知道等她的‘花苗’长出来,我再吃面就有佐料了。
 
“你闻闻,仔细闻还有一种水仙花的香味。”慧慧自己陶醉地闻闻,然后神清气爽状往过来递。
 
“不用了我感冒,鼻子堵住闻不到。”小锅里的面汤已经沸腾,我把面倒在搪瓷碗里蹲沙发上吃,慧慧就抱着她的花扒在窗沿上看。
 
“慧慧,慧慧!走了!”窗外面传来老头的声音。
 
“昂!来了!”慧慧朝我挥挥手:“余绍荣我和我爷爷出去卖货了,等我回来再找你耍!”然后跳下煤袋子,踏踏踏跑了。
 
慧慧的爷爷每天都在影剧院外面的街上卖炒花生和瓜子,影剧院职工自己在里面也卖小零嘴,卖得贵,被老头抢走不少生意,平常没少争执跟口角。我五年级的时候慧慧爷爷就病死了,慧慧被带去县福利院,从此以后没再来过学校,人间蒸发一样没了消息。
 
吃饱饭之后我就翻箱倒柜找透明胶带,然后把小老虎钳贴着肉绑到大腿内侧,冰冷金属贴在腿上让我直哆嗦。它能夹断细铁丝,我到时候需要它来拆开关我的铁笼子,冬天裤子穿得厚,我试过只要不是特别仔细摸都不会发觉。
 
接下来又是漫长的等待,我压根没动在身上藏刀的念头,我家没有能让我藏在身上小刀具,防空洞里的人也不少,我带刀进去没任何意义。在电视机的杂音中屋里的光线缓缓暗下去,我尽量按照着记忆里复原当时的场景。
 
明黄色的灯光,窗外簌簌飘落的雪花,嘀嗒响的闹钟……我蹲在沙发上,安静地等待着噩梦降临。
 
刻意被压低的凌乱脚步声在门外巷子里响起,随后是门锁被翻动、然后被卸掉的声音,紧接着门被挤开,两个戴暖帽的中年男人扑进来摁倒呆坐在沙发上的我,捂住嘴用胳膊勒住脖子架出去,我慌乱的挣扎在生铁一样硬的胳膊面前没有半点作用。
 
我不想哭闹,但我知道我必须哭,我必须要像其他被抓住的孩子一样挣扎和哭闹才能不让他们注意到我的不同,捂我嘴的人非常用力,几乎要把我掐窒息,我只能竭尽全力保持清醒,一边努力用他手留下的一小丝缝隙呼吸,我不能晕过去。
 
在这个年代我们的小县城里摩托车是身份的象征,一辆漂亮的自行车可以走到哪都受到大家的注目礼,抓走我的三个中年男人没有任何交通工具,就在飘雪的黑夜里在小巷子匆匆穿行,我能闻到抱我人身上浓重的旱烟味和土腥味。
 
冬天小县城天黑之后就很少有人出门了,街上没有路灯,到处都漆黑一片,没有人注意到步履匆匆的人在夜色中用原始到搞笑的方法绑走了多少小孩。
 
破旧防空洞的大嘴像恶魔的咽喉,三个人轻车熟路钻进黑暗,手电筒亮起,那股我记忆中的腥臭味开始出现,并且随着他们的前进越来越浓烈。
 
几个拐弯和岔道之后一个被火盆和蜡烛光线照亮的空旷库房出现在眼前,墙角地上十来个大大小小的铁笼和中间火盆边暗褐色的湿润泥土散发的气味让人作呕,原来用来养鸡和兔子的铁丝笼里现在塞着一个个蜷缩的身影,有的在低声啜泣,有的躺在里面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
 
我告诉我自己千万别看另一边靠墙的架子,但我还是没忍住看了一眼,那是市场里常能看到挂羊的木架,三个粗大的铁钩拴在上面,靠左边的铁钩上挂了一半白花花的东西,没凝固的血还顺着脚趾往下滴,我紧紧闭上了眼睛,浑身抖成了糠筛。
 
火盆边围了七八个高高低低的男女,从他们衣服的样式和花色很轻易就能分辨出来,他们不是县城里的人,应该来自附近村子。
 
“又捉来一个?”包着绿头巾的妇女用本地乡村才用的土话说:“装这。”一边用脚踢踢最靠里面的一个小铁笼,骨架是小指粗的钢筋,用细密的铁丝网裹成笼子,我没来得及挣扎就被硬塞进了小门去,只能勉强蹲着,直不起腰。
 
“娃娃,不要乱叫知道么?”包头巾的妇女龇着一口黄牙朝我笑:“看见那边挂的那个没?你要是叫,等下就把你娃也挂起来。”
 
我没勇气跟她对视,只能努力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我得庆幸我很瘦小才能被关在角落这个最小的笼子里,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活下去。
 
第5章:荒诞的筵席
 
“爹,刘乡长和康神官来了!”防空洞外面过道传来年轻女人欢喜的声音:“我们就是怕不够,下午又多捉了几个,怕万一有胆小吓过去的影响你老发功效果。”
 
“哎呀你们有心了,其实不碍事的嘛,只要你们心诚,多一个少一个,神神都宽宏大量的嘛。”中年男人蹩脚的普通话断断续续,他大概就是其他人口中的康神官。
 
“咋样,牛圈唐庄还有多少人没到?”另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干啥事情都拖拖拉拉赶不上趟,不成事!”
 
“说是明天才能过来,有几个家里还在反对,要不就不等了?”
 
“哎乡长你别生气,乡亲们也不容易嘛,这是好事,好事多磨难!”
 
“咳!也就是康神官肚量大,你们中午不是弄了一个还剩下一半么?待会儿弄碎点包起来叫人帮着带回去牛圈唐去,让他们也先吃着,明天可不敢耽误大事!”
 
“……”
 
钝刀剁骨头的声响在低矮的防空洞里回荡,关在小笼子里没吃的也没水,更没人会处理大小便,粪便跟尿骚味还有腥臭充斥着每一缕空气,我的鼻子已经分辨不出空气里夹杂铁锈似的血味了。
 
“啊!妈妈!妈!!妈妈!!!”有小孩哭喊尖叫着被从笼子里拖出来,其他笼子惊恐的哭声和尖叫此起彼伏,这种发自灵魂最深处像野兽般哀嚎的惨烈跟绝望用任何语言都形容不出来,像是尖刀一样扎在我的脑海里翻搅,但那些人无动于衷。
 
挣扎声哭喊声和衣服的撕裂声后是一声破音的惨叫,笼子里的哭声几乎震天响,内脏的腥臭味和滴水的声音、还有大人用铁棍敲打笼子的喝骂声交织着,变成地府里荒诞的乐曲。
 
内脏砸入废铁桶发出湿哒哒的声音,高高矮矮的人在墙角架子旁自发排起队。
 
开饭了……
 
没法伸展胳膊和腿让我腰和关节疼得厉害,我只能隔一段时间稍稍移动身子来缓解越来越尖锐的疼痛。像周围沉默下来的孩子一样,我也很安静,跟很久很久以前第一次被关在这个小笼子里时候那种纯粹由求生意志支撑所以能无视周围一切一样,即便是现在,我也没有勇气去试图思考这些捧着热腾腾肉块咀嚼的人的想法。
 
我长大以后看到过许许多多凄惨的景象,即便在大家口中的“世界末日”里,我也没有再被吓破胆。我还记得当时的‘另一半’总因为我淡定和无所谓而反感,争执的时候甚至口不择言骂过我‘变态’和‘冷血’,但我并不觉得尴尬,在我的噩梦里,你所谓的恐惧可爱得让人心疼。
 
仿佛停滞的时间和单一的声音让我非常疲劳,但我不能睡着,因为我不知道我一觉会睡多久,也不知道我会不会在睡梦中错过唯一活命的机会。
 
“叮叮叮。”有细小的金属响声传来,我艰难地抬起头,看到昏沉的火光里一只小小的手搭在我笼子上,那是从我旁边稍微大点笼子里伸出的手。那个笼子是全由细钢筋焊接的,非常牢靠,但缝隙很大,小孩子的手可以轻松伸出来。
 
“你怕不怕?”看到我抬头,那孩子小声问我。
 
“怕,”我费力地扭扭脖子:“你呢?”
 
“我也害怕,但是我很脏,说不定他们不吃我……他们都不洗的。”他声音闷闷的说着一点也不好笑的笑话。从身形看他比我大一些,大概十岁左右,衣服脏兮兮,头发也蓬乱油腻。
 
我知道他,他是我们镇上一个乞丐,有大人说他是被‘丐帮’的人控制的,每天讨不到足够的钱就被拳打脚踢,有时候还故意不给吃饭,怕吃胖了要不到钱。但我跟慧慧知道他晚上睡在制管厂一截塞了许多破烂衣服的水泥管道里,我们还去打过他,如果有大人控制他,他至少会有睡的地方。
 
他大概没认出来我,也是,欺负他的孩子那么多,他大抵不可能弄个小本子全都写下来,更何况他未必识字。
 
“你诺(饿)不?”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声问。
 
“就那么个,你呢?”我没多大说话的兴致,悉悉索索咀嚼声和那些人的谈笑声让我反胃,这种时候我一点都不想谈吃的。
 
“我两天么吃东西了,又给关进来……”他低着脑袋:“我妈说饿肚子死了,以后就变饿死鬼,永远吃不饱……”
 
“那你问他们要的吃点撒。”我呛他。
 
“……”他不说话了。
 
接下来又是漫长的等待,吃完东西的人三三两两坐在火堆边闲聊,还有的人来来回回踢铁笼子,听哭声和惨叫取乐。
 
火堆边‘康神官’蹩脚的话断断续续,告诉信众们只要坚持吃‘无垢肉’,明天他发功就能让所有乡亲都一起和他成仙。可以看得出来那些人很相信他的话,满怀着对梦想的憧憬去外面防空洞过道睡觉了,只留下三四个中年人还守着火堆聊天,聊得不是谁家田地里的收成,就是可惜谁家死脑筋没来和大家一起成仙,有他们后悔的。
 
我旁边笼子里的小乞丐安静了很久,终于又按捺不住了,先是在铁笼子里翻来覆去,看火堆边的人发呆没动静,又大着胆子隔铁笼戳了戳我。
 
“你睡着了没?”他声音压得很低。
 
“没,咋了?”
 
“我……我也没睡。”他收回去手,过一会儿才又小声问:“你叫啥?”
 
“秘密。”别想等死了以后用我的名字来找我玩,我没空。
 
“我叫……”他小声跟我说,但我凑巧张嘴打了个哈欠,没有听清他的名字。
 
他扒着笼子面向我侧躺下:“你怕死么?”
 
“怕啊,你不怕?”
 
“我也不知道……”他摸摸自己指头:“你相信有阴曹地府和阎王爷不?”他的指头上满是伤口,都是想试着剥开拧在笼口粗铁丝被扎的,伤口很深,看着非常恐怖。
 
“不相信。”
 
“要是有就好了,”他自言自语似地说:“我说不定能投胎……”
 
我没什么和他说的,所以只在旁边继续发愣,太久没有休息,我现在脑子有点迟钝,昏昏沉沉的。
 
“你吃糖不?”他把手伸进领口掏了几下,拿出来个被塑料糖纸包裹的小东西:“我上次没吃完,留下一半,我咬两半还能分你一半。”一边说,一边往开拆糖纸。
 
“不吃。”
 
“……喔,那我也不现在吃。”他呆了呆,把糖纸小心地折好,又塞回领口里。
 
旧桌腿和塑料点起的火堆不时发出毕毕剥剥的声响,旁边聊天的三个人看起来也困了,其中一个从不知道哪个角落拽出来一张破旧的塑料布铺在火堆边被鲜血浸透的泥土上,面朝火堆躺了下去。另外两个四处搜罗了半天也没找到能垫的东西,去靠外面过道睡觉了。
 
“他们睡觉了。”小乞丐小声跟我说:“你别出声,我能摸到你笼子外面的铁丝,我给你拧开以后你悄悄爬出来,然后想办法跑出去……知道么?”
 
“你为啥不拧自己的铁丝?”我们的笼子门没有锁,都是大人用铁丝拧住的,小孩子没有力气根本弄不开。
 
“我的铁丝粗,我拧不动。”他伸过来手给我看,上面是狰狞的伤疤:“我给你拧。”
 
“不用。”
 
“他们都睡觉了,说不定你就能跑出去……”他还想继续说,但是火堆边睡觉的男人动了动,他赶紧住了嘴,但还在看我。
 
我上次被关在笼子里的时候六神无主,他跟我说话我半句都没有应答过,所以我不知道,原来他还想过要帮助我。
 
“你还有多少糖?”我问他。
 
“啊?”他把手伸进领口掏掏:“我还有半个,水果糖,可甜呢。”
 
“给我。”
 
“啊?等我给你咬一半……”他准备打开糖纸。
 
“全给我。”我声音也压得很低。
 
“不是,我也要吃呢……我不能当饿死鬼!”他脏兮兮的脸上满是为难。
 
“给我,我拿东西跟你换!”我伸手拍笼子。
 
“小声点!”他吓了一跳!眼睛瞪老大:“我……好吧我给你。”他怕我继续拍笼子,只能捏着糖纸从我笼子的小眼里塞进来。
 
我捡起半粒硬糖揣兜里,然后把手伸进亵裤里摸索,揪开透明胶带,费力地取出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钳子,在他惊诧的目光里夹住笼子上的细铁丝,三两下夹出一个拳头大的口子,然后把钳子伸出去:“会用吧?”
 
“……会。”他吞了吞口水,小心地把温热的金属钳捏在手里。他估计特别想问我怎么会有这种东西,但没问出口。
 
“昂,那祝你好运。”我把手从小洞里缩回来,又换了换姿势。
 
“那你呢?”他抓着笼子脸靠过来:“一起跑么!”
 
“不用你管,”我把手缩到袖子里垫住脑袋旁边铁笼上的尖锐铁丝和棱角:“再见!”然后整个身子微微向后倾,“匡!”一声闷响,装我的铁笼子倒向后面,我成了平躺的姿势。跟我记忆里一样,火堆边睡觉的男人并没有被杂音惊醒,倒是其他笼子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很可惜,他们的笼子太大太沉,他们的力气又太小了,根本推不动。再说了,没人敢在这样的时候制造这么大的噪音,因为一旦火堆旁边的男人醒来,吵闹的人就铁定会被用铁钩刺穿下颚挂到架子上。
 
“匡!……匡!匡!”随着我不断在笼子里变换姿势和翻身,重心改变,正方形的小铁笼也一格一格向防空洞深处挪去,狭窄的过道里我甚至不需要认路,只用在天旋地转里坚持把铁笼向黑暗深处翻去,直到自己感觉到一个小小的斜坡,才安心地顺着斜坡一路滚下去随铁笼一起栽进塌方后堆积的松软泥土里。
 
即便狭窄变形的鸡笼依旧让我浑身难受,但我还是满意地闭上了眼睛,整整两天两夜,我终于能够安心睡一觉了。
 
睡梦里我迷迷糊糊感觉到手指上有东西滚烫发热,还有一个声音在我脑海里回档:“门票确认开始激活,5……4……3……2……1……进入节点。”
 
第6章:纯白的房间
 
“小朋友,小朋友?”有人摇我胳膊:“小朋友你没事吧!”是个温柔的女声,很软糯的南方普通话。
 
“啊?”我迷迷糊糊睁眼,明亮的光线刺得我赶紧用手把眼睛遮住,一边警醒地往后缩,直到自己靠到后面的墙上才惊慌地问:“谁?”我是被人摇醒来的,我怎么会被人摇醒来?
 
“小朋友你别害怕……”说话的人尴尬地收回了手,跟旁边的人说:“这孩子没事。”
 
眼睛慢慢适应了周围的光线,我发现自己正缩在一间纯白色圆柱形房间一角,整个空间直径大概十米,纯白的墙壁、地板和离地很高的天花板都散发着温和的洁白光线,让整个屋子里通明一片,我伸出手连影子都看不到。
 
刚跟我说话的是个二十来岁的白胖女人,她脸圆圆的戴着金丝边眼镜,身上穿着单薄的针织衫。在她旁边的是几个正站在一起满脸焦躁和疑惑的男男女女。
 
“这到底是哪里?”一个穿着皮夹克的年轻小伙子从怀里掏出墨镜戴上:“我正骑摩托车往回家走,突然有车从路口冲出来往我身上撞,我还以为我死定了呢!”
 
他的话说完,周围一片难堪的沉默。
 
“怎么了嘛!都不说话,”戴墨镜的帅小伙伸手摸了把自己头发:“这里到底是哪,我还急着回去跟女朋友打电话呢!”
 
“说不定你已经死了,”旁边一个西装革履挺着大肚子模样的中年男人失魂落魄地跟他说:“小伙子,这里怕就是阴曹地府。”
 
“你说什么?”最开始摇醒我的白胖女人神经质似地一把揪住中年男人胳膊:“大哥你把话说清楚,什么阴曹地府,你可别瞎胡闹啊!”明明已经生气了,但她说话的声音依旧软糯得像点心。
 
“我脑袋给人拿铁锤敲了!”中年男人兀自拍着自己完好的脑袋,声音很扭曲:“拆墙的大铁锤,一锤砸上来!下一秒我就在这里了。”
 
“……”白胖女人手无力地松开了,向后退两步,几乎要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呢,来这里之前你在干什么?”中年男人问白胖女人。
 
“我……我在换灯泡,接口接触不太好……”白胖女人越说声音越小。
 
“你触电了?”戴墨镜的小伙子嘴张老大。
 
白胖女人低着头没说话,默认了。
 
“不可能吧……”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女孩抱着肩膀直哆嗦:“你们都开玩笑的对不?我怎么可能死掉……医生明明说我最起码还能挺半年,我现在不好好的么?”她身上穿的是白蓝相间的病号服,赤脚站在发白光的地板上。
 
大家看她的眼神都很微妙,一切尽在不言中。
 
“大家口音都不一样,似乎都来自不同地方”白胖女人环视周围人:“我叫姜丽,今年二十六,我是福建人,在银行工作,你们呢?”
 
房间里一共十一个人,大部分都和他们几个聚拢在一起面面相觑,但像我一样一言不发缩在角落的也不少。这个满是白光的房间很温暖,以致于我穿着厚重的大衣觉得闷热得厉害,所以我站起来脱下不合身大衣,凑到了人圈里。
 
他们很好奇地用一种探寻的目光看我,估计想问我怎么死的,但我是不会回答他们的,我他妈压根没死,我好好地,安安全全的待在防空洞的笼子里呢!
 
“我叫姚晓波,是四川人,”似乎看没人说话,一个瘦小的高中男生冲大家点头,声音小小的:“我高三,十九岁,是学生。”他戴着大框眼镜的脸上坑坑洼洼,满是青春豆,让人想起梅毒晚期的癞蛤蟆。
 
“我叫徐大志,我是浙江人,四十五,我在文化局工作。”谢顶的中年人在兜里摸索,没有找到烟和火柴,焦躁地干咳了两声。
 
“我是刘凡,十九,北京的。”戴墨镜穿夹克的帅小伙咧嘴冲大家笑,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不得不说这一口京腔的小伙子长得真是俊,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不光白白胖胖的姜丽对他有好感笑得很甜,我看到那个穿病号服的女生也偷偷瞄他,脸上有可疑的红晕。
 
我旁边敦实大妈左顾右盼,看没人接话才红着脸用不标准的普通话说:“俺叫刘素娟,山东种地的,今年五十五。”她灰扑扑的土气旧衣服跟周围人形成鲜明对比,连我的旧大衣都比她体面不少,我好歹是城里人。
 
“我是陕西的余绍荣,七岁,我也是学生。”我出声的时候所有人视线都聚集了过来,就连那些一声不吭缩墙角的也探出了脑袋。
 
“我叫蓝梦,我珠海的,十七岁。”一圈人都自我介绍完了,穿病号服的女孩才在大家的注视下小声做了自我介绍,她头发散乱的披着,白胖的姜大姐把自己胳膊腕上的皮筋拿下来地给她,她扎了个马尾辫。
 
除了我们七个之外,还有四个人各自坐在墙边,有的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也有的只远远看我们几个,却不愿意靠过来。
 
“喂,”秃顶的徐大叔挺着大肚皮过去对一个坐在墙角发呆的男人说:“同志你要不要也过来做个自我介绍,大家熟悉下?”
 
“呸!”身穿旧夹克的男人不屑地往地上吐了口浓痰:“爬远远的,老子没兴趣!”
 
徐大志讪讪退回来,再看其他三个人,一个白发苍苍摆手一脸嫌弃的老头、一个满是戒备的中年女人,还有一个神神叨叨似乎精神不怎么正常的阴郁男人,大叔没再去触其他人霉头。
 
“现在是什么情况,”白胖女人姜丽环顾四周:“这房子周围全是墙,连扇门都没有,咱们是怎么给弄进来的?”
 
“我也不晓得,眼睛一黑,再一睁开眼睛我就跟你们一样都在这里了。”徐大志松了松脖子上的领带:“就这么个监狱似的小房子,没门没窗,连吃的也没,这什么意思嘛!”
 
“对喔……”姜丽也低着头琢磨:“太奇怪了。”
 
我没有去听他们在说什么,而是傻呆呆地站着发愣,只因为刚才我又无意识地去摸了右手的食指,我摸到……一枚戒指!
 
我几乎是见鬼一样抬起手,银白色铭刻细密纹路的精巧戒指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牢牢套在我指头上,花生大小血红色剔透的玛瑙镶嵌在上面,戒面圆润,玛瑙侧圈充满精巧袖珍的浮雕!
 
我几乎是心惊肉跳地将右手藏到袖子底下,为什么原本只存在于我臆想里的戒指竟然出现在了我的手上!难道我真的在做梦?
 
“嗡!”整个房间明亮的光线突然间完全暗下去,与此同时原本墙上散发的光像是流水一样聚拢到原本被一圈人松散围住的圆柱房间正中央,形成了一颗耀眼的奶白色光球!
 
“各位被命运眷顾的幸运儿,欢迎来到纯白之核!”欢悦的童音随着奶白色光球的收缩向外散播:“想必各位一定非常疑惑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由于之前纯白之核队伍全灭,这次由我亲自进行最基本解说。”
 
黑暗中唯一的光源以玄奥的方式浮在空中并如同拥有生命一样有规律地收缩,稚嫩的声音里满是喜悦:“本次有幸被选择入纯白之核节点的人有十一位,五分钟后你们将被送往目标世界的训练关卡,你所杀死的所有有效目标除了会让你获得相应积分之外,还能吸收前十个猎物最强项能力的十分之一加强自身,这对你们在目标世界的生存至关重要,要好好把握!”
 
不等有人出声打断奶白色光团,光团里的声音就再一次响起:“我现在回答三个你们最想知道的问题,1,不是,你们中有些人确实已经身死,但未必是所有人;2,是的,你们有回现实世界继续生活的机会;3,是的,接下来的关卡里有生命危险,死掉的人会被真正抹杀!问题回答完毕,接下来是属于你们的小礼物!”
 
诡异的光团根本没有问过我们有什么问题,就自作主张给出了答案。
 
光团有关‘小礼物’的话音刚落,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就响起!所有人几乎是同一时间惨叫嘶吼着抱住发出耀眼白光的手在地上打起滚来,这声音跟防空洞里相比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并没有喊叫,但是被打滚的人给挤倒,只能连滚带爬又躲去墙边。
 
“这是你们进入纯白之核的门票凭证,它会补充一部分我所没讲到的消息,训练关卡的完成度将直接影响你们进入正式关卡后的生存几率,要谨慎对待。”
 
说完,奶白色光团突然间熄灭并跃迁到了我的面前重新亮起:“至于你,作弊的小子,你的门票属于猩红级,而现在猩红级还没有诞生,所以我不得不清洗你的门票……”
 
我右手不由自主地抬起来,食指上面本来通红的玛瑙上白光闪耀,红色逐渐褪尽,变粉红,很快就被‘漂’成了一颗奶白色莹润的石头,只不过本身银白戒托的样式和石头上面的浮雕纹路没有变化。
 
“作为销毁你财产的补偿,我可以回答你三个最想问的问题,”光球又故技重施,它没有提问,直接就给出了答案:“第一,你确实是从未来回到了现在;第二,你的记忆是你自己基于节点法则选择清除的,无法恢复;第三,我对孱弱新手的建议是跑得快有命活。”
 
奶白光点悄无声息又跃迁回了原来位置,让我诧异的是刚才它出现在我面前这么长时间说话声音也一点都不小,但周围人都依旧盯着房间中央,仿佛压根没有意识到光团移位,也不知道它有跟我说过话一样。
 
光团变淡消失,整个圆柱体房间又一次亮了起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盯着自己手上莫名其妙出现的戒指若有所思,大家的戒指样式各不相同,但共同点是那一颗洁白莹润的石头。
 
我抬起右手看自己的戒指,一串信息出现在了脑海中:
 
“纯白之锚,进入纯白之核的凭证。
 
持有人:余绍荣
 
身体基础:‘力量 0.24 体质 0.23 耐力 0.2 智力 0.93 精神 1.02 敏捷 0.34’
 
特长:无
 
持有物品:无
 
持有残片:0 持有点数:0”
 
戒指里说身体基础的各项数值将健康成年男女标准数值的平均值定为1,从我的数值来看力量体质和敏捷奇低很正常,然而夹带回来成年人的智力也赶不上趟,只能说明我即便长大以后脑子也没够用过。
 
明明是一枚戒指,名字却非要叫船锚,白色光团又将戒指称为‘门票’,种种诡异的情况不止是我,连其他人也满脸茫然。
 
戒指传达到脑海中的除了刚看到的“属性栏”之外还有个“任务栏”,标注了光球所说的‘训练关卡’。
 
“训练关卡满足以下任意条件方可回归纯白之核:1,在荒原上成功生存七天;2,获得300清算点数;3:总人数伤亡过半。进入关卡前可选武器一件、防具一件或者任意项身体基础数值0.5。”
 
“三分钟倒计时开始,请选择你所需要的武器、防具或者基础数值!”白色光团雀跃的童音又开始在房间中回响,我看到徐大志手一挥,一把铮亮的铁剑出现在他手中。
 
旁边的人有样学样,纷纷从虚空中拔出亮闪闪的铁剑,也有几个人从空气中捞出的是厚实的皮革背心,手忙脚乱往自己身上套。
 
我回想起白色光团的话,用意念选择给自己增加0.5敏捷,一股清澈的暖流扩散遍我全身,我发现身体瞬间变得轻巧无比,如果现在让我跑步,我这小胳膊小腿一定能像离弦的箭一样飞出去!
 
“节点开启,准备降临,5……4……3……2……1……进入关卡世界!”
 
十来个人站在齐膝盖的草丛中面面相觑,目之所及满是绚烂的金黄,秋风吹拂过广漠的金色荒原,太阳高高挂在天空,远方隐约有鸟鸣传来。
 
第7章:迷茫的旅途
 
“又是这样,刚还在白房子里,噌!一下就到了草地上……”拎着铁剑的白胖女人姜丽最健谈,面对这么多陌生人,她总能很坦然地开口说话,不像大多数人都更愿意沉默。
 
“这铁剑也不给个剑鞘……”戴墨镜穿黑皮夹克的帅小伙提着明晃晃的剑发牢骚:“老提手里怪重的。”
 
“可以把它放戒指里。”说话的是蓝梦,穿病号服的她并没有选择厚实的皮甲,反而拿了铁剑,她一伸手就把手里的铁剑送入了虚空中,随后再次伸手一抽,从另一个位置抽出寒光闪闪的剑。
 
“好办法!”叫刘凡的帅小伙眼睛一亮试了试,轻松就把铁剑给放进了戒指,其他人也纷纷尝试,果然可行。
 
“那个……”刘凡摘掉墨镜揣到裤兜里,脱下自己身上的皮夹克递出去:“你穿上吧,看你怪冷的。”
 
“嗯……”穿睡衣的蓝梦伸手接过去,但又迟疑着没往身上穿,她看周围好几个身上套着厚实皮甲的人,摇了摇头:“你自己穿吧,万一有野兽也能帮你护护,我穿着没用。”
 
我看那高个子的刘凡挠挠头不想接,但是女高中生二话不说就把皮夹克扔给了他,他只能挠挠头又穿在自己身上。
 
“姐姐,我有大衣,你穿不?”我把自己抱着的大衣冲蓝梦挥挥。
 
“嗯?”周围好几个人都惊奇地看我。
 
“不用了,小朋友,还是你自己穿吧,姐姐穿不上。”她笑笑就婉拒了我。
 
“天太热,而且我穿了跑不动,你试试。”我走过去把衣服塞给她,她接过去往身上一套,竟然还真给穿上了。
 
也多亏她身材比较纤瘦,而我的大衣本来就是别人家大孩子不要以后送给我妈的,所以蓝梦穿了虽然很贴身,但并没有紧得难受。穿着单薄的睡衣被秋风早吹得瑟瑟发抖,这件充满怪味的脏大衣让她暖和了许多。
 
“谢谢你啊,小朋友。”她伸手摸我头,被我笑嘻嘻躲开了。
 
“这小子叫啥名来着?挺乖的啊,跟好叔叔和阿姨们,知道么?”徐大志也伸出肥胖的手拍拍我肩膀。
 
从陌生环境迅速跳跃到另一个更陌生的环境之后多数人都变得相当内敛,最健谈的姜丽和徐大志两人很快就成了中心人物,刘凡、蓝梦还有那个小个子高中生姚晓波簇拥在他俩周围大有马首是瞻的意思,穿皮甲的敦实农村大妈也揽着我和他们站在一起,我俩不太能插上话,但也没被疏远。另外那四个现在微微靠近了些,很显然,我们七个去哪里,他们也会跟着,除了那个老低着头自言自语的男人,其他三个依旧不太乐意说话。
 
高高挂在澄空蓝天上的太阳散发着让人舒服的温暖阳光,一群人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了半天以后还是决定出发上路,徐大志提着宝剑一马当先,左边是刘凡跟姚晓波,右边是姜丽,后面是敦实大妈刘素娟和蓝梦。我被包这个弧形月牙一样的队伍的最里面,这是年龄小而被照顾的特殊优势,可以感觉出来蓝梦也很害怕想往里靠,但她却并没有向里挤,而是时不时低头安抚我,只有保护更弱小的人能让她坚信自己的强大。
 
尽管从戒指里往出取剑非常方便,但最前面一排人还是不约而同地将剑握在手中,没人知道齐腰深的荒草丛里隐藏着什么,沉重的铁剑带来的不只有负担,也能让他们安心。我们月牙里面的七个人里只有我兑换了半点敏捷,大妈穿着厚实的皮甲,其他五个人包括娇滴滴的蓝梦在内都兑换了铁剑。
 
不远不近吊在我们后面的四个人里只有满口黄牙身穿旧夹克的男人手中提着铁剑,白发苍苍的老头和至今依旧紧锁着眉头的中年女人都穿着厚皮甲,而总低头自言自语的男人手上和身上都空空如也,不知道是不是像我一样兑换了基础体质。
 
没人知道这片茂盛的金黄色荒草里隐藏着什么猛兽,所以大家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前进得非常慢。并不是所有荒草都像麦子一样直直长起,也有许多一大簇一大簇丛生的野草,开始干枯发黄的草杆摩擦着裤腿让人非常难受,根本迈不开步子。
 
走在最前面的徐大志跟刘凡两个人挥着铁剑砍荒草,原本弧形的月牙并没有走远,很快就逐渐被压缩成了两路纵队,他们手里的铁剑不知道哪生产的,质量看起来很不错,砍荒草几乎不会遇到太多阻力,有摧枯拉朽的感觉,只不过剑似乎重了点,没往前走太久两个老爷们就气喘吁吁,酸得胳膊都抬不起来。
 
“这样不行,”胖乎乎的姜大姐拽住了还要逞强继续带路的徐大志:“换我们上前面带路,你们休息,咱们轮换着来。”
 
瘦小的姚晓波活动活动肩膀之后提剑把早已经跟徐大志一样热得满头大汗的刘凡也换下来,帅小伙乐呵呵拍拍他肩膀把剑收回了戒指里,刘凡黑色的皮夹克早就脱了下来,袖子打结系在腰间,他肩膀很宽,腰却很细,两条腿又直又长。
 
穿我大衣的蓝梦红着脸跟刘凡打了招呼之后一声不吭也去了前面帮忙挥剑开路,三个人组成小三角,开路的速度跟之前两个人比并没有慢多少。
 
跟我走在一起的矮胖大娘身穿皮甲时不时做出一副保护我的样子,揽着我往队伍最里面挤,但我从她心不在焉的神情里看出来她只是想用我当借口缩在队伍最中间而已。
 
“你别老抓着我,难受!”我抡胳膊挣脱刘素娟的手退到正叉腰悠闲走在后头的刘凡旁边,他龇牙搓搓我脑袋:“小子,怎么样,害怕不?”
 
“不怕。”我摇头。
 
“嘿嘿……”徐大志用袖子擦擦脑门上的汗:“两三小时了什么动静都没,都快把这当秋游了。”
 
“那敢情好,总比突然冒出……呸呸呸!”说到一半的刘凡下意识停下:“可别让我乌鸦嘴!”
 
“别多想,该来的总要来,我看咱们还是悠着点,别掉以轻心。”徐大志伸手在口袋里摸索,没摸到东西,焦躁地直叹气。
 
“没带烟?”帅小伙挑挑眉。
 
“咳!”徐大志愁眉苦脸:“快三十年的老烟枪,最穷苦的时候都能自己卷点旱烟抽,哪知道死都死了还得受戒烟的苦……这倒霉催的!”
 
他们虽然懒洋洋说话,但眼睛却一刻不停地在向四周警戒张望,荒原上的景色并非一成不变,我们现在就朝向一座小山坡前进,那里隆起了几块大石头,说不定会有人烟。
 
不愿意跟我们七个人一起的四个人已经不再像开始一样不远不近的吊在后头,事实上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跟我们几个的距离越来越近,现在干脆就直接跟在我们三个身后了,只不过他们之间没什么交流,也不跟我们说话。反正徐大志和刘凡没有去用热脸贴他们的意思,他们大概就心安理得吊在后面走已经被开好的路,再说即便我们前面的人遇到危险,有我们挡着,他们逃跑也比我们方便得多。
 
“呜!”一声压抑地惊呼从前面传来,是蓝梦的声音:“你们快过来看!” 随后就是一阵骚动。
 
我跟着其他人一起跑上前去,就看到瘦小的姚晓波正蹲在地上弯腰从泥土里往出刨一样东西,旁边的姜丽跟蓝梦都脸色发白。
 
“我的天,这什么鬼东西,怎么这么大?”看姚晓波一个人刨得费劲,刘凡也蹲下去往开拨草根一起伸手刨泥土,他们在挖的东西是一颗动物的颅骨,只有一只眼睛窟窿和小半边脸露在土外面,其余部分都在荒草丛生的泥土底下,光那空洞的眼眶就差不多能容纳下我的拳头。
 
“挖到牙了,尖的!”姚晓波也不顾手脏,加快了刨土的速度,刘凡已经找到了借力点,用手抠住黄褐色颅骨的边缘想往起拽。
 
“一起使劲,把它从土里弄出来!”刘凡咬着牙出力,姚晓波也憋红了脸。原本就有些松动的泥土很快簌簌剥落,一颗几乎跟牛头差不多大的颅骨带着大块湿润泥土被搬起来滚到旁边压倒一小片荒草,两个小伙子气喘吁吁。
 
姜丽也顾不上脏了,蹲下去伸手往下扑大颅骨上的泥土,颅腔里塞得严严实实,她掏了几下就没再继续,这时候也围在外面人里穿红呢子大衣的中年女人也走上来蹲到了颅骨旁边,她没帮姜丽往掉扑颅骨上的土,而是翻来覆去看这大得吓人的脑壳。
 
“一定是吃肉的,你看这犬牙……”姚晓波踢踢颅骨上两枚比巴掌还长的尖锐獠牙:“这比老虎还要大得多啊!”
 
这枚没有下颚的发黄颅骨显然被埋了很久了,看外形我能确定它不是老虎或者狮子一类的猫科动物,因为它的嘴似乎特别长,如果不是满嘴尖锐的牙齿,我甚至觉得它更像一个狭长的羊头。
 
“老虎头骨我虽然没见过,但肯定不是这个样子,也不像是大狼,狼的臼齿跟犬齿很相似,也不是这种的。”
 
穿呢子大衣的中年女人揪着杂草摩擦满是泥土的颅骨表面,在颅骨侧面发现几条刻痕般的杂乱凹槽,她声音有些沙哑:“这骨头上有被咬的痕迹,像是其他比较小的动物咬的。”
 
“同志,你是说这草地里除了这种大东西之外,还会有其他吃肉的小动物?”徐大志似乎也慌得够呛。
 
“可不小,能咬这么深,起码也跟家狗差不多,说不定还得大。”中年女人一边说话,一边伸手摸自己身上的皮甲背心,像在思考要是遇上一群野兽,身上的皮甲能不能救她的命。
 
“咱们还是加紧赶路吧,天再有几小时就黑了,要是到不了那个小山坡,咱们就得在草地里过夜,连火都点不起来,到时候可就难办了。”姜丽表情也很凝重。
 
我也蹲下来摸那枚仰天放着的大颅骨,两颗尖锐的獠牙将近有一分米长,虽然表面也有些许腐朽,但依然能感觉出来牙齿本身陶瓷般的釉质,略带弧度的獠牙很像两支匕首。
 
“刘凡哥,你能帮我把这个牙弄下来么?”我拽拽刘凡的裤子:“我想要这两个牙。”
 
“对,这两个门牙看着还挺尖的,弄下来给这小子,还能防个身。”徐大志听了以后连连点头,跟刘凡一起蹲下来捣鼓,徐大志在旁边捡了块巴掌大的石头叮叮邦邦的砸,刘凡就直接用铁剑的剑柄敲,已经不算结实的牙床很快被捣坏,两枚尖锐的犬齿相继被拔下来。
 
“小心啊,还挺尖的,你可拿好。”刘凡还挺意外我主动要尖牙的,说不定他觉得我跟他印象里只会耍赖撒泼哭鼻子的小孩不太一样。
 
这两根犬牙捏在手里还算顺手,我能感觉到旁边身穿皮甲的刘素娟火热的眼神,她手里没有防身的东西。
 
我压根不看她,牙是我先要的,而且牙其实很短,拿在我的小手里勉强能露出三分之二,但捏在大人手里最多露出三分之一,就是个短锥,没多少防身的效果。
 
“出发出发,希望路上能找到水……”来到荒原上将近五个小时了,我们还没有找到任何吃的,也没有喝水,这是个问题。
 
第8章:燃起的希望
 
平旷的荒原上夕阳西沉,不知道什么鸟呱呱聒噪着成群从我们头顶飞过,大家肚子都已经饿了,但一直找不到任何吃的东西。按道理来说秋天是丰收的季节,但这些该死的荒草根本不结果子,就算结果子,我们也未必有胆量吃下去。
 
口干舌燥是另一个问题,接近五个小时没有喝水,再加上长时间赶路的疲劳,队伍行进的速度已经一再减慢。来的这一路上我们只远远看到过两只比较大的动物,都没来得及看清到底是鹿还是羚羊,机灵的畜生就撒腿跑开了,我们根本没有追的心思,那动物实在太快了。
 
我不能不一再感谢奶白色光团的建议,如果不是那0.5的敏捷我怕早已经掉队许多回了,靠着轻便的腿脚我硬紧紧跟在队伍里没麻烦到其他人。刚出发没多久刘凡跟姜丽还有很体贴地问我累不累,要不要他们背,我都摇头拒绝,再后来漫长的跋涉让他们也身心俱疲,也再没人有闲心思来顾及看起来还好的我。
 
我耐力数值只有标准成年人的五分之一,按理来说不可能长时间紧跟着这么多耐力在正常范围的大人,但我腿脚非常灵活,身体又轻巧,走路的消耗反比一直拎着十几二十斤重铁剑或者身穿厚皮甲的人小得多。
 
我能看出来大家都很疲乏,但没任何人喊累,甚至没有人提出上厕所,大概其他人也像我一样在努力忽略膀胱传来的阵阵压力。
 
每个人都在和其他人较劲,赌其他人会比自己先忍不住叫出声来,我也一样。
 
这是一场极有可能通向死亡的旅途,即便名义上我们所有人都已经正儿八经‘死’过,但并不代表求生的本能会微弱些许,事实上,正是因为曾经失去,现在才更为珍稀,加倍努力地想活下去。
 
我两手捏着匕首一样的圆润獠牙埋头往前走,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和步伐协调,减少不必要的消耗。最前面开路的徐大志跟姜丽他们已经轮换了四五波,徐大志跟刘凡一组,姜丽跟蓝梦一组,然后是姚晓波跟王淑芬一组。
 
王淑芬就是之前检查骷髅的中年女人,她现在对我们没开始那样戒备了,而且主动帮忙开路。她选择的是皮甲,每次上前开路的时候她都会脱下皮甲让姜丽穿上,然后自己提着姜丽的铁剑跟姚晓波一起砍草开道。
 
如果不是她自己告诉大家,没人能猜到她竟然才三十二岁,徐大志开始为了感谢她一口一个“姐”她都没反应,等徐大志知道她真实年龄之后羞得满头汗,连连给人道歉。
 
王淑芬也不介意,只笑笑说长的成熟在医院里吃香呢,看起来太年轻病人心里不踏实。
 
她没告诉大家她在哪个科室工作,但我能感觉出来她也并不算难相处,至少她提出借铁剑开路时执意要脱下自己皮甲给姜丽穿让我很赞赏她。后来穿着皮甲的农村大妈刘素娟看到前面队伍的人都在出力,就她自己干走路,脸上挂不住也问蓝梦借铁剑要去开路,蓝梦就要她脱下皮甲来跟自己换着用铁剑。
 
很意外,看起来敦实憨厚的刘素娟竟然不同意,她先说她年龄大不耐寒,又说到前面开路太危险,万一窜出来什么东西没皮甲不安心,如果蓝梦抠门不给她借的话大不了她借别人的。
 
不知道是不是刘素娟的话伤到了之前满头大汗几乎光着膀子在前面开路的人,徐大志没给她借剑,姚晓波跟刘凡压根不理她,刘素娟一边嘀咕“好心当成驴肝肺”一边心安理得又挤回了队伍最中间,脸上隐隐泛着喜意,显然是开心自己躲过了辛苦的开路,又堵上了其他人的嘴。
 
王淑芬虽然不爱说话,但她开路开得很卖力,很快就让徐大志他们开始心里的疙瘩解开不少,主动让她在我们队伍里跟大家一起走,也算有照应。
 
刘素娟本来普通话不太流利,不爱说话,她只是一脸憨厚始终挤在整个队伍的最中心,所有人都是她的保镖。
 
我大部分时间都走在刘凡旁边,他要是前面开路,我就跟在最前排;要是轮到他休息,我就跟他和徐大志一起走在队伍的末尾。
 
原本鬼魂一样吊在后头的老头和两个男人早就已经厚着脸皮挤进了队伍,反正他们也不吭声,徐大志他们心里不高兴,也不愿意搭理他们,两拨人就互相装看不见。拿着铁剑的旧夹克男也绝口不提去前面帮忙开路的事,没少说不干不净的话骂离他不远白发苍苍的老头,老头气喘吁吁演技很浮夸,似乎累得快不行,随时都要死掉一样,还不时唉声叹气“唉!老喽!腿脚不中用喽!”、“现在的年轻人啊……唉!”
 
我们之所以连续降了几次速度,虽然有大家都疲劳的原因,但跟老头自己先前减速掉队又喊救命也脱不了干系,我实在不理解为什么他不跟我们说话,却总要做出一副等着我们主动过去服侍他的姿态。
 
老头掉队之后我们只能停止前进,往回退,徐大志要架起自称‘摔伤了腿’的老头,老头还一脸坚强:“不要你们帮我,我自己能行!孩子们你们先走,不要管我!”
 
徐大志懒得跟他叽歪,掺着他走,白发苍苍的老头一瘸一拐,脸抽成一团,似乎每一步都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那时候太阳还没开始落山呢,为了迁就搀扶着他的徐大志,队伍的前进速度慢了很多,而且让另外两个不吭声的大男人也跟在了队伍里,防止再有掉队的事情发生。
 
老头几乎把全身重量都挂在徐大志身上,徐大志满脸通红也只能硬抗,但老人家毕竟受伤了,总不能扔荒郊野外不管吧?
 
结果没过多久,细心的姚晓波发现老头瘸腿走路的姿势不太正常,从后面踢了老头一脚,原本摔伤‘没法自己走’的老头吓一跳跟没事人一样放开徐大志跑出老远,周围人顿时都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徐大志气得脸发青,头也不回去前面去了。
 
“我腿好不容易休息好些了……谁怎么这么没素质,踢人啊!”老头还满脸委屈,丝毫不觉得自己哪里不对。
 
接下来的时间老头照样长吁短叹,没人再理会他了,只有满口黄牙的破夹克男不时喷脏话骂他,看着破夹克男手里明晃晃的铁剑,老头根本不敢还眼,只继续装可怜,期待其他人良心发现去尊老。
 
矗立着大块灰色岩石的山丘已经很近了,脚下原来湿润松软的土地里多了大大小小的石块,黄草丛也开始变得稀疏,视野变得越来越开阔,路变得越来越好走。
 
“好了,这里草比较稀疏,咱们在这休息下,有要上厕所的尽快解决,十五分钟之后出发!”徐大志现在隐隐成了我们整支队伍的头,由他指挥大家也没什么异议。
 
荒郊野外里谁也不敢大喇喇就一个人跑到草丛里去放水,所以分成了两拨,四个女的一拨,七个男的一拨,女的轮流上厕所,三个保护一个;我们男的就分两拨,尽快搞定。
 
尽管我并不是很想蹲大号,但还是强迫自己尽量把可以解决的都解决完,因为我不知道接下来还有没有机会再解决,而且我一点都不想等到天完全黑了之后突然肚子不舒服起来,我怕黑。
 
一群人在草地上有默契脱鞋脱袜子的场景有种难以言喻的幽默,我们十一个人里竟然没有一个人兜里揣了卫生纸,这绝对是凄凉的荒原上一次难忘的施肥。
 
姜丽憋着笑把自己袜子给了蓝梦一只,蓝梦跟我们一起到荒原上的时候只穿了病号服,光着脚丫,这一路她都是光脚走的。荒原上泥土不算坚硬,但估计她也没少受罪。
 
我佩服我自己被关到笼子起就没有吃过一粒米也没放过一次水,在荒原上跟着他们走了这么久才终于解决生理问题,简直英俊得令人发指。恐惧总能让人战胜自己平常连想都不敢想的困难。
 
在这样的情况下谁都顾不上害羞,匆匆忙忙解决之后就回去集合,天色更加暗了,太阳已经几乎接触到了远方充满荒草的地平线,整个荒原都被染上了一层猩红色的薄光。
 
直到排出废物一身轻松以后我才感觉自己肚子饿了,连口干舌燥的感觉也比之前更加清晰,其他人脸上的表情也很没精神。
 
“走吧,无论如何先到山坡底下,到时候再想办法找水和吃的,最好能想办法生起火。”徐大志一开始还算整齐的西装早就被荒草磨得没型了,沾着灰尘和干枯的小棍,看起来像个农民工,其他人也灰头土脸,好不到哪去。
 
再次上路已经没有必要再砍草开路了,或许是有稍微休息的缘故,行进的速度大大上升,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朝着远处投下长长阴影的山包赶。连之前总唧唧歪歪卖惨卖个没完的老头也没再拖大家后腿。
 
里小山包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那几条耸立起来交叉的大石块,我之前只隐约看到的青灰色,现在能看到上面有不少白色的斑块,仔细看像是用封笔涂抹上去的图案。
 
“徐叔叔,你能看到石头上面的符号么?”我问我旁边的徐大志。
 
“看不清,”徐大志用手遮着眼睛望过去望:“你看到石头上面有符号?”
 
“咦,真的有,白色的圆圈和条纹,那里有人!”戴眼镜的姜丽也看到了,欣喜地说:“有人在石头上画了那些白色符号,说不定人就在附近!”
 
小山包上那几根又扁又长的大石头散乱的凑在一起,一看就是天然形成的,大约有五六米高,上面被涂画了不少白色条纹和圆圈,恨不规则,多少有点少数名族祭祀的风格。
 
“有烟,还有房子!”刘凡激动地大声叫喊,他个子高,看得更清晰。
 
“在哪?在哪?”我瞬间来了精神!有烟就说明有火,有房子就说明有人,然后就会有热腾腾的吃的,还有软乎乎的床……
 
刘凡哈哈笑着伸手把我高高托起,我的视野瞬间变开阔,在小山包上的乱石底部果然有一个石块垒成的椭圆形小屋子,昏暗余光里袅袅轻烟正在升腾。
 
“看到了,看到了,有烟!”我叫得格外兴奋。
 
“我们走,我们走!”徐大志圆乎乎的脸上满是笑意:“天快黑了,大家加把劲啦!”
 
夜来临了,但欢乐的气氛在荒草间弥漫,随着我们的奔跑越来越浓。
 
第9章:猝然的袭击
 
第九章
 
越是往前走,人活动的痕迹有越多,一道石头简单堆砌的低矮围墙出现在我们眼前,围墙里有浑浊的低吼,还有动物杂乱的脚步声。
 
“喂!有人吗?”之前都一声不吭的黄牙男赶在我们前面先爬上了还没他腰高的石墙,那小屋里似乎有一阵古怪的声音传来,像是动物叫声,又像是人在大嗓门喊话。
 
“你说什么?”徐大志也大着嗓门靠在了墙边冲里面喊:“我们是路过的,能不能借宿一宿?”
 
屋子里又传出了大声嚷嚷,有着含糊的音节,明显是一种我们听不懂的方言,大家面面相觑,姚晓波也跟在黄牙男后边爬上了墙,跟着一起冲里面喊,矮石头屋子几块木头并成的破烂门动了动依旧没开,反而传出类似于威胁和训斥的吼声。
 
“怎么回事?”矮墙对于我来说还太高,我爬不上去,我只好奇之前院子里明明有东西跑的声音,为什么现在没了踪影。
 
“哎呀,咱们去敲门嘛!”姜丽不耐烦了,也伸出圆滚滚的胳膊在徐大志的帮助下爬上了矮墙,首先跳进了院子里。另外几个人有样学样纷纷也爬进去,蓝梦过石墙之后伸手把我也抱了进来。
 
天色已经很暗了,这个邋遢的小圆院子门开在离小屋很近的地方,院子里没多少杂草,但有一股臭烘烘的动物尿骚味,小屋就在那几根簇在一起的石头边,五六米高斜倚着的大石头上涂抹有许多白色象形印记,底下能轻松让人进去的宽大缝隙里黑漆漆,很渗人。
 
顶上盖着杂乱茅草的石头屋并没有窗户,但一侧似乎有烟道,烟就是从那里冒出来的。姜丽和徐大志他们提着铁剑上前去准备敲门,小屋里的吼声更大了,声音又尖又细,虽然有音节,但听起来简直跟嚎哭差不多,难道里面住的其实是个疯子?
 
看他这个破烂又穷酸的院子,确实像。
 
其他人都盯着那间低矮的小屋子,我在东张西望,那间椭圆形小窝棚似的屋子根本不可能容纳我们十一个人,说不定今晚大家都得在院子里点篝火睡觉,不知道主人家有没有吃的,我饿好久了,现在肚子痛得厉害。
 
“嗷!”姚晓波突然捂着肩膀惨叫着倒地打滚,周围的人也鬼哭狼嚎着四散开来。
 
“啊!有怪物!”我旁边的蓝梦尖叫着连滚带爬往后退,手中的铁剑掉在地上都顾不得捡,跟已经开始奔跑的黄牙男和老头一起向矮墙冲去。姜丽尖叫连连,嗓子都叫叉音了,旁边的女医生也好不到哪去,慌不择路埋头往外跑。
 
徐大志已经挥着铁剑跟小石头屋里出来的东西打了起来,之所以说那是“东西”,是因为那个浑身长毛满嘴獠牙的怪物除了像人一样站立,再从哪看都不像跟人有半点关系。它身体壮得吓人,把刚才伤姚晓波的木头东西扔到一边,拎着根满是木刺的钉头棒嚎叫着往徐大志身上招呼,打得徐大志惨叫连连,衣服都被血浸湿了。
 
近在咫尺的姜丽提剑在旁边只知道跺脚和惊叫,根本不上去帮忙,本来扶着倒地姚晓波的刘凡刚起身准备去支援,就被另一只嚎叫的动物一把扑倒在地,肩膀上插着箭喊得死去活来的姚晓波连打滚都顾不得了,手脚并用爬出老远,惨叫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我也给吓得浑身发抖,尖叫着冲过去狠狠把手上的尖牙凿向扑在刘凡身上撕咬的东西,那是条比狗小不了多少,蜥蜴似的怪东西,后腿特别发达,爪子比豹子还要尖锐。我力气实在太小了,尖牙戳在那东西背上和肚皮甚至没法留下明显的伤口,反倒是它身子猛侧一尾巴甩过来砸我脸上,我就像脑袋挨了一棍,直接被砸瘫在土里,爬都爬不起来。
 
那东西一直都躲藏在大石头之间漆黑的缝隙下面,直到刚才小屋里的东西出来,它才蹿出来偷袭的。
 
“啊!”徐大志大吼了一声,随后是怪物的惨叫和倒地声,像蜥蜴一样的东西又飞奔过去想扑徐大志,被姜丽尖叫着乱挥剑逼开了,满身是血的徐大志大叫着抡着铁剑狠狠砍上那只“蜥蜴”的腰,把蜥蜴砍翻在地,然后一剑剁下了蜥蜴的脑袋。
 
徐大志提着剑站在蜥蜴的无头尸首旁边喘粗气,周围是女人的哭声和姚晓波的哎呦声,刘凡就在我不远处安静地仰面躺着,一动不动。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勉强爬起来,脸上有温热的水迹,伸手一摸,红呼呼全是血,还能摸到明显的伤口,我的脸颊被一尾巴抽裂了。
 
我蹲在刘凡身边摸他血糊糊的脸,还是温热的,只不过他喉咙挨了致命的一口,几乎完全咬断,已经没有救了。
 
我又抬头看他们,所有人都在发呆,姜丽坐在地上放开嗓门哭号,徐大志站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姚晓波捂着肩膀上插着的木棍也在哭,蓝梦跟黄牙男、老头、女医生还有刘素娟他们则站在矮墙外一言不发往进来看。
 
蓝梦在第一时间就跟着黄牙男和老头他们往矮墙外翻了,但他们不是最先出去的,因为一直靠在后头的农村大妈比他们更机灵,身手也加敏捷。女医生是一边哭一边爬出去的,慌乱中好几次都没爬上去急得哇哇叫,但外面的人也不帮她。
 
我捡起了刘凡的铁剑,剑非常重,让我胳膊都直不起来,但我还是扔掉了两颗牙齿把剑捏在手里,起身往矮石头屋走。
 
臭烘烘的石头屋里非常昏暗,而且屋顶也很低,一边的角落有个毕毕剥剥燃烧的小火堆,火堆旁边插着几根木棍,上面还有滋滋冒油的肉块,脂肪被烘烤后散发出诱人的香气。不远处有一大捧表面铺了几张柔软兽皮的枯草窝,看起来应该是那东西的‘床’。屋子另一面是几个木板搭成的简陋木架,上面摆了些奇形怪状的骨头和枯草,还有干燥的果实和石块。
 
屋顶有两个横着的木棍,棍子上穿了几大块已经干燥的肉块,像是储存的粮食。
 
这样一个小小的屋子,别说是十个人,恐怕连第三个人都容不下。
 
我转身出了小屋,所有人都在朝我看,包括那些还在嚎哭和呻吟的。
 
我尽量捂着脸上裂开的伤口让它对在一起,期待快点凝血结痂,如果这样的伤口化脓感染,我很怀疑我能不能挺过七天,然后回去看医生。
 
“里面没怪物,有些吃的。”我知道他们想问什么。
 
徐大志听了我说的之后没什么表情,提着铁剑转身进小石头屋去了,坐在地上的姜丽也停止了嚎哭,起身跟在他后头往里走,矮墙外头的几个人也默不作声地又争先恐后翻了进来。
 
所有人都往小小的石头屋涌,除了我和姚晓波,姚晓波捂着肩膀上的木棍哭得特别凄惨,他哭自己疼,但我想他更在哭其他人为什么还不去关心他。
 
我蹲在刘凡的尸体旁边靠着他,夜更加深了,我觉得我应该点堆火,因为现在风不小,看样子晚上会非常冷。
 
小屋那么狭窄,不可能所有人都挤进去,所以大部分人都一言不发堵在门外面,脑袋拼命往里面探。我们来的一路上几乎没见过几棵树,我很好奇那小石头屋里面生火燃烧的木头是哪来的。
 
一弯新月挂在天边,漆黑的夜空上星星特别明亮,在我家的县城里夏天夜晚也能看到这样漂亮的星空,只不过后来我渐渐长大,不光是烟雾缭绕的冬天看不到星星,连夏天雾霾也逐渐严重,星星成了只存在于记忆里的东西。
 
站起身来借着弱得不能再弱的光线四处看了一圈,我果然在小石头屋背后的一个角落发现了柴堆,零散的枯枝乱七八糟垒成一团,最上面还被拱出了个圆溜溜的窝,残留了些骨头渣和碎羽毛,看起来像是那条“蜥蜴”有时候休息的地方。
 
我学着其他人一样把铁剑放回了戒指,用右手搂了一捆柴禾,然后抱过去放到刘凡的尸体边,量没多少,因为我左手得捂着开裂的伤口,我怕我放松的时候它会再次绽开。来来回回了四五次我才拿到了足够的柴禾,那些人恋恋不舍地站在门口,看他们专注的样子,我猜他们大概在看徐大志吃肉。
 
我想等他们散了之后进去找点火,能点起火堆我起码能暖暖和和睡一觉,走路的时候不觉得,现在休息下来才觉得浑身酸疼得厉害。刘凡的尸体已经冰凉了,而且开始变得僵硬,他手上原本镶嵌着白色石头的戒指碎掉了,我只捡到一小块明亮的白色碎片,其他部分包括金属都碎成了粉末。
 
“纯白之锚碎片,F级。”那一小块石头碎片一到我手中,戒指上就传来了关于它的信息,只要能凑齐五块碎片就可以回去兑换一枚完整的戒指。
 
小屋那边有人嚷嚷起来,夹杂着骂声还有女人的尖叫声,我凑近听,那些人为棍子上挂的大块肉干吵起来了,已经吃饱的徐大志说肉干是他用命换来的战利品,他要留着慢慢吃,姜丽和他争吵,老头煽风点火让跟他一起的另外两个男人强抢,但没打得过徐大志,因为徐大志力气突然大得吓人,一脚把那个总自言自语的男人踢飞出去,手里的铁剑狠狠一劈几乎把黄牙男手里的铁剑劈成两半,黄牙男连滚带爬出好远。
 
小小的石头屋子根本挤不了几个人,徐大志谁都不让进去,自己关上了门,说谁敢过去他今天就砍谁。
 
那一群人在小石头屋子外面小声叫骂了几句之后就讪讪散开了,晚上的风很冷,站在那活受罪。
 
我想了想还是起身去了那只被砍死的“蜥蜴”尸体旁边,掏出铁剑狠狠抡,剁下来了它一只小小的前腿,虽然现在徐大志大概不会愿意给我借火,但是我吃点生肉垫垫肚子的话,晚上睡觉估计也能安稳一点。
 
“对啊,这里还有只‘狗’,咱们可以吃这个!”黄牙男在推搡里受了点伤,胳膊耸拉着,但声音还中气十足:“这可是新鲜肉,比那傻逼吃的可好多了!”说完直接蹲下拽起蜥蜴的尸体,看都没看我一眼。
 
“没火,你能生吃不成?”老头现在话多了起来:“徐大志真不是东西,把火给占住不给用,狗娘养的货!”一边说还一边虚咳,表现出一副被气坏的样子。
 
“有火也没个能点的东西,荒郊野外的……晚上睡觉也是大问题。”姜丽疲惫地说:“要不就靠墙根将就下算了,明早再想办法。”
 
我捏着蜥蜴的前爪回去蹲到刘凡身边,晚上的风很冷,但靠着皮夹克会觉得暖和一点点。我身边堆着小小一堆柴禾,但是我没有火,我觉得把它们铺开以后我可以睡在上面。
 
墙根围着蜥蜴尸体的几个人又吵起来了,农村大妈手里多了把铁剑,在跟黄牙男一起剁蜥蜴,蓝梦在旁边气得破口大骂。她匆忙往外跑翻墙的时候铁剑掉在地上,回来的时候又忘记捡,再找发现找不到,原来是被刘素娟给拾走了,不管蓝梦怎么好说歹说刘素娟都不还她铁剑,压根看都不看她一眼,逼急了还龇牙伸手做出扇耳光的动作,吓得蓝梦直往开跳。
 
其他人都一声不吭,连姜丽和女医生也都很沉默,不给蓝梦主持公道。
 
“不还有一把呢嘛!那个小伙子死了,你去拿他的剑嘛!”老头估计是听腻歪了,伸手挥苍蝇一样往开赶蓝梦,蓝梦迟疑了好一会儿,低着头往我这边过来了。
 
第10章:惨重的伤亡
 
天色已经非常昏暗了,小小的一段距离蓝梦花了好长时间才找过来,她低头在地上摸索,看到坐在尸体旁边的我显然吓了一跳。
 
“小家伙你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啊,”蓝梦拍着胸膛:“怪吓人的。”
 
我没什么话跟她说的,我现在身上冷,她穿着我外套。
 
“其他人都在那边,你也过去吧。”她拍我。
 
“我不过去,我就在这里。”我不耐烦地挡开她推我的手。
 
“……”蓝梦没想到我这么不近人情,也不跟我说话了,就瞎子似的在刘凡身边摸索,她好像很害怕尸体,又似乎是在嫌弃什么脏东西,动作很别扭。
 
“你别摸了,剑我拿着。”我不想看她在我面前晃悠。
 
“你拿了?”蓝梦立刻站起来伸出手:“来,把剑给姐姐。”
 
“不给,我的。”我摇头。
 
“你一个小孩子,那么重的剑你又拿不动!”一而再再而三的碰壁,蓝梦的好脾气早被磨光了,只剩下威胁:“听话!快把剑给我!”
 
我仍旧一动不动,她恶狠狠扬起了巴掌。
 
黑暗里隐约的寒光让扎着马尾辫的女高中生认清了现实,连连后退,高举的手都忘记放下来。
 
我会不会把手里的铁剑刺出去?她可以赌一把,但我估计她赌不起。
 
蓝梦气急败坏地走了,她在那边大吼大叫,没过几分钟姜丽和女医生就一起过来了,女医生还没有铁剑,她和蓝梦一样急切。
 
我不想跟他们做口舌之争,所以我借黑暗跑到了那几块大石头底下,虽然没有石头屋里面那么温暖,但这里起码避风。
 
姜丽和女医生大声叫了几次我名字都找不到我,就在那蹲下准备翻刘凡的东西,女医生惊喜地说:“咦?这里有干柴!”
 
“那小家伙从哪弄的干柴?”姜丽很疑惑。
 
“咱们能烤肉了!”女医生喜滋滋的把地上的柴禾往怀里抓。
 
“又没火……”姜丽还是提不起劲。
 
“我有!我有打火机!”女医生把怀里的柴禾都塞给姜丽:“那旁边墙角的是谁?是不是那个高中生?我去看一眼”
 
“好像是。”姜丽捧着凌乱的柴禾去跟其他人汇合,女医生一个人去了姚晓波那边。
 
女医生并没有说话,姚晓波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也没出声,但我能隐约看到女医生从姚晓波身边拿走了一件东西。
 
我蹲的地方就在之前那只蜥蜴一样怪物藏身的缝隙边,缝隙下面比较宽阔,越往上越狭窄,普通成年人蹲着过不来,只有趴下才能顺利进来,但对我来说却相当宽敞。
 
我不知道石头缝隙里面有什么东西,但我觉得如果有的话早该出来了,所以蹲下身子握着铁剑钻了进去。
 
里面是纯粹的漆黑,跟我想象的一样,内部比入口宽敞许多,摸着石壁一圈能感觉到大概五平方米的范围,最里面被另一块石头挡住,但够我站直身子。
 
我丝毫不在乎这里的土腥味和动物的臭味,我只知道这个地方没有风,很适合我晚上过夜。
 
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想到还躺在外面的刘凡。
 
其实他也没有比别人对我好多少,我甚至没来得及多跟他聊几句天,但我心里难受,我不想他僵硬的尸体仰面躺在冷风里。
 
我从洞里爬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兴致勃勃地准备生火了,我没凑过去,而是过去拽住刘凡的肩膀,吃力地把他往石壁的方向拖。
 
真沉,沉到我几乎拖不动,但吃奶的力气使出来,我还是一步一步退向了那条缝隙。
 
跳跃的火光越来越明亮,远远照出了几张通红的面孔,但我看不到他们的表情,我缩着身子吃力地把刘凡拖进窄小的缝隙里,那是我今晚休息的地方。
 
漆黑里我掏出别在裤腰的蜥蜴爪子,虽然我很饿,但我实在没什么胃口,试着从它胳膊肘的地方咬了咬,皮又老又硬我根本咬不动,我悻悻地把它揣回裤腰,拍拍刘凡满是灰尘的皮夹克,缩到旁边的土地上合了眼睛。
 
这一觉我睡得非常浅,中途醒来了两三次,不过都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直到听到外面的吼叫和惊呼。
 
“啊!”
 
“嗷!”
 
“啊!滚开滚开!”
 
黄牙男偏宽厚的声音和女人们细长的尖叫混在一起,院子里满是踏踏踏的跑步声和他们几个的呼喊,有东西闯进院子了!
 
我心跳得特别厉害,蹲着身子想到缝隙口看外面发生了什么,但又一声喝骂让我把头缩了回来。
 
“贱`人,你不得好死!啊!!”黄牙男惨叫声在院子里回档,比其他人的吼叫高出太多,但很快戛然而止。
 
“不要推我,我不是故意的,徐大哥你快开门,救命啊!救命!”王淑芬带着哭腔的声音里满是惊慌,发疯似地锤门,其他人也没命地大声叫:“开门啊,快!徐大志,开门啊救命!”
 
“啊!”老头也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叫:“救我,救救我!啊!救命!救命!”
 
我捏紧手里的铁剑咬牙爬出去,正看到两条比狗还大满身毛的怪物叼住老头的腿往外撕扯,而其他人都没命地往小屋门口挤,想撞门进去,只惊恐地大声哭喊,却没人有胆去救老头。
 
那些长毛的野兽太壮了,远远就能看到像猩猩一样的大脑袋,嘴里呼喝着发出威胁的声音,不断跑来跑去驱赶着已经精神崩溃的人群。
 
老头被拖出去之后被一头大个子野兽过来照肚皮撕扯两口就没了声息,拖他出来的野兽也不在理会他,而是继续围着挤成一团的几个人转来转去,寻找攻击的机会。
 
火堆的火已经非常暗淡,似乎随时都要熄灭,铁剑在涕泪横流的女人们手中胡乱挥舞,像一根根笨拙的木棍一样朝向外面,却没有任何声势和力量。
 
六头猛兽组成的包围圈开始逐渐收拢,里面的哭喊声更加尖锐,挥舞的铁剑也更加杂乱无章。
 
“啊!”一个身影突然趔趄着跌跌撞撞出去趴倒在尘土中,还不等爬起来就立刻被三头野兽扑上来一阵撕扯。她手里什么都没有,但我认出了我的大衣,那是蓝梦。
 
她被人推出来了。
 
我手抖得厉害,连铁剑都几乎捏不住,连滚带爬往洞里缩,弄出的响声太大,以致于我刚缩到缝隙的最里面,就听到有惊喜的吼叫声和急促的脚步声向这边靠近。
 
漆黑里我什么都看不见,但我听到了粗重的喘息声,有东西把脑袋对准了洞口。
 
“吼……”低沉的威胁声从洞口传过来,它发现我了。随后就是毛皮蹭在石头上的声音,它似乎在把脑袋往里面钻。我吓得三尸神跳,连剑都几乎端不住,拼了命往角落里缩,可是早已经退无可退。
 
岩石缝隙很狭窄,之前比狗身形小的蜥蜴才能藏身,现在身体健壮的野兽似乎没法轻易把整个身子钻进来,所以伸爪子往里面乱探。我身边刘凡的尸体动了一下,他脚离洞口不远,被野兽的爪子刨到了。
 
紧接着,我感觉刘凡的尸体在被往出拽,如果我没猜错,现在野兽咬住了他的脚,想把他往出拉。
 
整个石缝一片漆黑,连半丝光都没有,我完全就是个瞎子,我知道这样继续下去不行,野兽把刘凡拽出去之后肯定会继续抓我,洞口虽然狭窄,但是底下却是松软的土,只要继续往开刨,很快就能钻进来,我根本没有抵抗的余地。
 
如果它咬住了刘凡的脚,脑袋一定就在我正前方不远,我大胆摸着刘凡尸体坐到他胸前,估计准了他腿脚的方向,两手捏住剑柄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向前一戳。
 
“呜!”一声哀叫,我戳中了野兽,但戳偏了,似乎只留下一道划痕,自己也偏了重心扑倒。
 
野兽被我刺中之后猛地后缩,但听声音它并没有退出去,反而是惊慌地尖叫和扑腾起来!
 
我赶紧摸着铁剑爬起来,它卡住了!
 
我想都来不及多想,双手捏着铁剑就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刺出去,我感觉到了筋道东西阻挡铁剑的感觉,听到了惨叫,铁剑也立刻被野兽的爪子挡开了,而且更加努力地向外退。
 
我根本不给它机会,立刻双手握剑借着全身力气又往前狠狠一刺,这次刺进去的依旧不深,但我没有,而是扭着身子将刺进肉的剑也狠狠一拧!
 
“嗷呜!”惨叫都变音了,它爪子又搭过来,但却没有把铁剑打落。它在努力往起站,但石缝是人字形,上窄下宽,越想往起爬就越被卡得紧。我就这铁剑继续用身体的力量往里戳,铁剑缓慢但有力地在野兽的挣扎中往里刺,而且我一边刺,一边还在扭着剑柄,将伤口搅得更加大。
 
“嗷!”野兽的惨叫和扑腾越来越激烈,但铁剑依旧是刺了进去,我运气很好,现在阻力已经很小,铁剑戳进了野兽的胸腔里。现在的挣扎已经越来越微弱,转换成了抽搐,我用我自己身体的力气从侧面压在剑柄上,让铁剑在它肚子里又搅合了几次,野兽彻底没有了声息,与此同时,我发现我的身体似乎有了某种变化。
 
“耐力+ 0.34 清算积分10分”
 
戒指上闪出了小小一条信息,我原本只有0.2的耐力现在突然间就变成了0.54。
 
外面又一声喊破喉咙的惨叫,我戒指一闪,脑海里跳出来一条信息。
 
“队伍人数死亡过半,满足训练关卡通过要求,是否回归?”
 
第11章:幸运的狩猎
 
我没有在脑袋里立刻做出回去的决定,而是侧着耳朵听外面的声音,就在刚才一瞬间,外面的各种嚎叫已经消失了,只留下野兽们的叫唤,还有来来去去的跑步声。
 
我耳朵贴在地上,野兽们接连跳出墙的声音也听得清清楚楚,它们得到了足够的食物,没管死在角落缝隙的同伴。
 
等我再回过神来,脑海里那条是否回归的消息已经消失了,我没觉得可惜,因为我也说不上来我自己到底想不想就这样回那个白色的圆柱房间里去。
 
我伸手摸那野兽依旧温热的尸体,它的皮毛并不光滑,相反,脑袋和背上的鬃毛粗糙得扎手,倒是下颌跟脖子还有肚皮上的毛稍微细致一点。
 
我想把它弄出去,所以在它身周围摸索,才发现它压根不是因为往起站才被卡住,而是被自己爪子刨的土给卡住的。
 
这胸腔大的健壮野兽从窄小的缝隙爬进来以后被挤得够呛,所以就伸爪子往后刨土给自己宽胸腔腾位置,它刨土都堆积在了它相对细瘦的腰部,往进来走没问题,可是当它想要退的时候胸腔就把腰底下堆积的土给压实了,卡住进退两难。
 
光摸它比我拳头都大的爪子就知道它身体重得吓人,我推不开它,只能从它身底下刨土找出路。刨开它身子底下的土,它往下掉,就能让开足够我爬出去的缝隙。
 
我现在口干舌燥,肚子也饿得生疼,尽管我知道喝血不理智,但还是摸着野兽湿润的伤口,把嘴凑上去咂了几口。咸腥伴随着反胃充满了口腔,我强忍着呕吐的感觉把那一点点血给咽下去,它的肉似乎没有蜥蜴的那么老,我试着用牙齿从伤口缝隙里撕下来一小块在嘴里嚼,但最后还是没有咽下去,吐在了一边。
 
我很饿,双手刨土的效率也很低,但我却并没有感觉到太过疲劳,新得到的耐力让我稍微休息一会儿就能打起精神继续刨土,但并不能让我好受太多。我必须赶快刨土,因为如果我不一鼓作气从这个狭窄的缝隙里出去,等饿得没力气的时候就是我的死期,没有水,我不可能再挺六天。
 
我现在有点后悔之前没有立刻选择回去了,我贪心想拿其他人死后掉下的戒指碎片,结果自己却可能被困死在石缝里。
 
漆黑的石缝里几乎没有光线,我连时间概念都没有了,只茫然地刨土,等身边堆积得够多就转身往后边送,刘凡身边都堆了不少土,我还在考虑是不是就把他埋在这里,入土为安。
 
那野兽给土卡在侧边,我原本想把它身下的土挖空,但工作量实在太大了,我挖这么久手早就痛得不成样子了,混在土里的小石子还割手,我看不到自己手指的情况,但一摸就能摸到上边湿哒哒的伤痕。
 
指甲盖剥落确实疼得人头皮发麻,但比起死来简直屁都不算,我一声不吭用爪子往外刨土,像机器人一样不知疲倦。
 
野兽背上的缝隙里已经开始透出微光,外面的天亮了,我从它身子侧面挖出的坑道也已经能容得下我整个人钻进去,我开始贴着它的身子向上挖。这一回我没有再浪费时间慢吞吞往石缝里面送土,而是用自己身体的力气往上顶,像条虫子一样从狭窄的土洞里往外钻。
 
上面的土并不算结实,活动之后我整个脑袋和脖子全部都被埋在了土里,我憋气挣扎扭动着把头往外探,手最先突破了土层,扶住土地,像墓地里复活的尸体一样从泥土里拱出来。
 
清晨的微光撒在院子里,远处有鸟叫声,我满头泥土趴在地上,大半截身子还埋在泥土里,身后是塞石缝里两条绷直僵硬的野兽后腿。
 
血腥味已经散去,院子里的火堆也早已经熄灭,但从躺在土地上的铁剑和杂乱的痕迹还能推想出昨晚的情景。手摁在地面上的冰凉让我稍微回神,扭动着身子从土里爬出来,这时候我才注意到地上结了层薄薄的霜,阳光照射的地方薄霜正在消融。
 
我扑棱着脑袋往前走,清冽的凉风吹在脸上让我有种在喝水的幻觉,如果忽略地上斑驳的血迹和拖痕,这是一个安详又宁静的早晨。
 
我终究没有白留下,跟我预想的一样,院子里还掉了三把铁剑,我还在之前姚晓波躺的地方发现了一枚小小的白色碎片。他只是肩膀上中了一箭,按理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致命伤,但他就躺在这里安静的死了。
 
“纯白之锚碎片,F级。”
 
只要有五片这样的碎片,我就能回去换一枚新戒指。换新戒指干嘛我自己也不明白,反正我想要。
 
我把小石头屋外的三把铁剑都给捡起来,仔细翻找了下就发现了另外几块被浮土盖住的碎片。
 
我们有十一个人,按理来说死六个之后就能够选择回归房间了,但我捡到了六块豌豆大的碎块,加上刘凡的那一块,刚好七个。
 
也就是说算上我,还有三个人活下来了。
 
我试着推小屋的门,没怎么费力就推开了。徐大志昨晚一个人顶着门一群人都没挤开,他的力气真大得吓人。两根穿着肉干的木棍就那么躺在地上,火塘里还剩下细碎的木炭依旧泛着红光。
 
我赶紧抓了点细软的干草凑过去,小心用手扇风,随着轻烟缭绕,火苗也窜了起来,我几乎是欢天喜地奔出小屋到柴堆,连脸上因为剧烈跑动而发出的刺痛都顾不上。
 
终于有吃的了!
 
我拿铁剑把肉干勉强剁成小块穿在上面烤,跳动的火舌散发出桔红色温暖的气息,很快就让不远处铁剑上的肉干滋滋冒出油来。属于烤肉的香气非常迷人,即便嘴里已经干燥得没有唾沫,我还是忍不住咽了咽并不存在的口水。
 
我脸颊上裂开的伤口已经初步结疤了,它是裂着结疤的,所以即便我不看也知道它恐怖的模样。
 
我好看的脸是我曾经唯一自豪过的东西,以后没机会了。
 
我艰难地咀嚼着干燥的肉块,尽管它有一点点油,但缺乏水分也实在难以下咽得紧,再加上没有用盐腌,肉块上那股腐肉特有的气味也让人烦躁。我非常佩服我自己,饿得快要死了还挑三拣四,简直匪夷所思。
 
我在小屋里到处翻找都没找到任何储水的容器,没道理那怪物会在家里储存食物,却不喝水吧?如果他不在家里存水,那我相信着院子周围应该有水源,而且离得不会很远。
 
我用血肉模糊的手指往嘴里塞肉干的时候眉头都不皱,手上的指甲盖几乎都脱落了,都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长出来。晨光里我手脚并用爬出了石头矮墙,没有直接往外面的野地里走,而是绕着矮墙往山坡上爬。这小山坡上有几块靠在一起的高大岩壁,有的高高耸立,有的坡则度相对比较小,我要是爬上去肯定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早在远处我就看到过这些高高耸立石头上奇怪的圆圈跟符号,只有现在凑近才能看清石头上面白颜色的符号是一种粗糙的涂料抹上去的,厚厚一层非常不均匀,闻起来几乎没有味道,像是某种石头磨粉以后参杂东西涂抹的,比较特别的是它似乎有有防水的效果,边缘并没有流水冲蚀而模糊的痕迹。
 
我选了一大块坡度相对平缓的大石头跪着往上爬,并没有花太多功夫就爬到了它跟另一块石头的交界处,另一块石头坡度更大,我没法继续往上爬,但我的视线已经极为开阔,清晨阳光下小山坡周围大片荒地都尽收眼底。
 
我并没有猜错,事实上在小山坡的另一边就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溪,它两岸的草比其他地方茂盛很多,我甚至能看到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它汇入了一片小小的池塘,有不少动物在池塘边茂盛的草丛间隐没。
 
只远远看了一眼,我早已经干得发疼的嗓子就受不住了,吐了口全是血丝的唾沫,我几乎是滑滑梯一样溜下大石头,连滚带爬地往小山丘底下飞奔!荒草间歪脑袋找食物的小沙蜥和草丛间飞舞的飞虫都被我吓得四散开,我满心欢喜地拨开还带着些许绿意的苇丛,潺潺的水声离我越来越近,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出现在我面前。
 
小溪很浅很窄,我就趟着湿软的泥地蹲下去把满是血和泥痂的手伸进去,随意搓搓就捧起水迫不及待往嘴里送。充满土腥味和砂粒的水被吞咽进喉咙,牙齿上冰凉的感觉还没来得及消散。我大口大口地喝着水,直到肚子圆鼓鼓,两手被冻得发白才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我脚踩在泥里,鞋跟裤脚都湿了,现在脚冰得厉害。
 
手上的伤口进水之后又破开了,血往出渗,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拨着草丛往回去跑,我不敢在外面待太久,因为我怕血的味道引来野兽。
 
第12章:仓皇的准备
 
回到石头小屋里堵好门,我坐在暖烘烘的火堆旁边发愣,我现在有吃的有水,只要不出大问题我应该饿不死,只要我挺过七天就能回去。
 
白色光团之前告诉过我们,在这里杀掉的前十个东西都会吸收来一部分东西让我们身体更好,我杀掉的那头野兽就让我增加了不少耐力,我或许应该再想办法杀一点东西……戒指上说除了等七天之外,如果我能够凑三百分也能离开。
 
我抬起手把戒指上沾的泥土和血用衣服擦了擦,戒指里的信息也出现在了我脑海中。
 
“纯白之锚。
 
持有物品:1 铁剑 2 铁剑 3 铁剑 4 铁剑 5 空
 
持有残片:0 持有点数:0 待清算点数:10”
 
可我不知道它说的点数是什么东西,但我知道我杀死了那头野兽之后待清算的点数就增加了10,也就是说每头野兽算10分的话,我至少还要杀二十九头那样的大野兽才能出去。
 
我能杀二十九头那样的野兽么?连想都没必要去想。
 
现在我能想到最好的主意就是守在这石头小屋里,靠着温暖的火堆,吃着带腐臭的烤肉喝着满是土腥味的溪水平安渡过剩下六天,只不过我非常怀疑那扇已经破烂不堪,几乎裂成两半的破木门还能不能让我在这石头小屋里安全渡过剩下的几天。
 
石头小屋的墙是用不规则的石头垒起来的,看起来还算结实,起码我肯定推不倒,但是等我踮起脚跟去检查它屋顶的时候才忍不住要破口大骂!这该死的屋顶竟然是用稀疏的木棍跟茅草支起来的,别说是野兽,就算是我爬上屋顶也能一脚踩一个大窟窿!更别说这小屋是围着石壁的半圆形,两侧很低矮,有柴堆的那一侧要爬上去简直不费吹灰之力,怎么会有没脑子的怪物愿意住在这样垃圾的小屋里!
 
我今天晚上说什么也不要在这里过夜,我必须找到更安全的地方才行。
 
尽管脸上跟手上的伤口疼得厉害,但是吃饱喝足又休息过后我身上也有了些力气。我得想办法给自己弄个安全的巢才行。
 
我最先想到的就是那个狭窄的石缝,它很小,但藏我进去绰绰有余,我甚至还能在里面生上一小堆火,暖烘烘的渡过寒冷的夜晚。
 
说干就干,我在小屋里一顿翻找,从破烂的木架上拆下来一根一侧稍微扁平的结实木棍,提上棍子去了缝隙口。那头该死野兽僵硬的爪子依旧向外戳,讨厌的蚊虫正围着它的尸体嗡嗡飞舞。我伸手试着拽了拽,非常沉,于是从戒指里掏出一把铁剑对着它一条腿根部割起来。铁剑很锋利,如果不是它优秀的质量,我不可能用我自己小得可怜的力气把剑身戳进它身体杀死它,现在它往开划野兽的皮毛也并不艰难,随着我来回锯,红褐色的肌肉很快层层切开,接触到了骨头。
 
硬骨头,我只是稍微试着抡剑劈了两下就知道我肯定劈不断它,我换了个位置,用剑沿着骨头往里面切割,一边寻找它大腿关节,一边用剑割断它强韧的肌腱。我记忆里有过肢解鹿膝盖的经验,我忘记了是在什么情况下,但那些记忆带领着我生疏的手把剑插在野兽的关节里来回滑动,直到大腿和胯骨之间所有的筋都断开,我才完完整整卸下了一条沉重的兽腿。
 
这是非常难得的经历,我满足地将兽腿抱回小屋,出来继续拆卸第二条后腿。
 
太阳还没升到顶,我就已经把野兽的两条后腿都拆卸了下来,接下来稍微把它身下的土清理掉了一部分就将它整个给拽了出来。
 
到现在我才看清楚这头棕褐色野兽的相貌,它大方脑袋有点类似我在电视上看过的非洲土狼,浅褐色布满黑色斑点的身子又矮又壮,背部深褐色泛黑的鬃毛相当扎手,肌肉也格外结实,从它粗壮的腿爪就能看出来它真的很擅长远距离奔跑。这头野兽是公的,我一边把它往小石头屋里拽,一边脑子里胡思乱想,割下它那玩意以后是拿回去泡酒呢,还是我直接穿铁剑上烤来吃补补身子?
 
当然,鉴于我现在的年龄,还是别乱吃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了。
 
清理开野兽的尸体之后石缝的入口已经比原来宽敞得多,我稍稍低头就能进去。里面刘凡的尸体还安安静静地躺着,他脸色已经青灰,手上还出现了许许多多颜色暗淡的斑块。
 
我要是有个铲子就好了。
 
反正时间还很早,我拿起之前拿出来的那根木棍,在院子里刨起坑来。有木棍前端将土戳松,我再往外刨土就方便得多。我也没有挖太神,只是浅浅戳出了个长方形凹槽,然后爬进洞里把刘凡的尸体拽出来拖进了凹槽里。
 
帮他把皮夹克拉链拉好,整理了衣领,又给他戴上了他帅气的墨镜,我一脚一脚把周围的土推到他身上,随后来来回回从石缝入口捧来更多土,统统撒在他身上。等我堆起高高的土堆把他埋在底下已经是好几小时以后了,太阳很温暖地照耀着整个院子,我跳上土堆把土堆尽量踩结实,又稍稍修饰了下,拎过来一块原来被当架子的木板戳在土堆前,拿一块木炭还算工整地写上了“刘凡”。
 
我不知道他的生日,也不知道今天是几月几号,但我想如果我死了之后有人能给我这样一个小小的坟墓而不让我曝尸荒野,我会很高兴。
 
石缝入口被挖开的大口子现在能让昨晚的野兽轻松进出,这是我所不允许的,所以我从小屋的石墙上往下抱一颗颗椰子大小的石头,往石缝入口挖开的坑洞里填。松软的土会让野兽轻易挖开往里面钻,我往坑里填上两层结实的石块,该死的野兽总挖不进来了吧?
 
我只给石缝留下我蹲身能快速通过的位置,连三角形两边两角都整齐码放了一排不容易移动位置的石头,最后在石头上铺了层土压实,防止摩破我的手和衣服。
 
缝隙里面的空间有五六平方米,我在一侧用石头围起了小小的火塘,另一边从小木屋里抱来了不少干草,勉强给自己弄了个还算软和的窝出来。这一忙活就又是好几个小时,石缝里面的火堆点燃了,这回我烤了些野兽的肉,吃完之后还把野兽的两条后腿抱到石缝贴岩壁放着,放在小屋里肯定不如我放在这里安全。
 
太阳开始变得昏黄,我又爬上石头看了一次,仔仔细细观察过周围动静之后又跑到小溪边喝足了水,然后跑回院子把大捆柴禾从小屋旁边挪到石缝入口旁,方便取用。
 
高耸岩石的阴影越来越长,太阳也消失在视野中,气温开始缓缓下降,野兽悠远的嚎叫从荒原上传来。我缩进石缝,用早就准备好的石头和木板将石缝牢牢堵住,面朝温暖的火堆躺下,闭上眼安静地等待夜幕降临。
 
此起彼伏的嚎叫声像鬼哭一样让人心慌,它们从远处慢慢往过来靠拢,声音也越来越清晰。我尽量让自己镇定下来,努力忽略一个又一个沉重的落地声。
 
野兽们跳过矮墙进院子了。
 
我不明白原来石头屋里的怪物到底是如何跟它的蜥蜴宠物在这莽兽横行的荒原里居住的,为什么它们没有被这些恐怖的野兽吃掉?
 
小院里充满了来回踱步子的声音和低吼声,这种吼声和昨晚如出一辙,估计它们昨晚尝到了甜头,今晚又迫不及待地过来了。
 
它们很快就顺着血腥味发现了小屋里同伴的尸体,被合上的小屋门被轻易撞开,然后尸体也被拖了出来,隐约有撕扯和争斗的叫声。
 
石缝透出的火光也吸引了好几头野兽在外面转悠,外面开始传来爪子刨土的声音,但很快就刨到了沉重的大块石头,这些被我竖着半埋在土里的石头排列得很密集,并不容易挖动。野兽开始直接用爪子和脑袋拱堵住石峰的石头,但被我用木头跟石块卡结实的部分依旧纹丝不动,野兽尝试了几次之后只能退走,不一会儿另一头过来伸爪子挠,但也只让一块松动的石头滚落下去,其他的依旧很难移动,过了十来分钟它也腻歪了,低吼着退开。
 
这一天晚上兽群的收获比昨晚小很多,它们很早就跳出矮墙离开了,我并没有轻举妄动,而是给火塘填了柴禾,然后倒头睡觉。
 
早晨醒来的时候已经能从石块之间的缝隙看到外面阳光,我添火切兽腿肉烤了‘早餐’吃,然后小心按顺序把堵住石缝的石块一块块取回洞里,我现在有点后悔昨晚将石峰堵严实了,因为如果我稍微有点脑子的话,昨晚应该已经有所收获了。
 
我说的收获自然是杀死一头野兽。
 
我恨我现在工具少得可怜,如果我有一条绳子的话,我就能把铁剑绑上棍子做个简单的矛,或者做个勒野兽脖子的套锁;如果我有一柄铁锹,我就能挖陷阱,在底下插上尖锐的木刺;如果我能找到之前那些人拿走怪物的弩,我隔开老远就能射那些该死的野兽……
 
只可惜这世界上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如果。
 
今天一整天我只干了两件事,第一件是拆掉了小石头屋的顶棚,把所有细木棍都取下来,一头用铁剑削尖做成了尖木桩;另一件事是改造了石缝的入口,将入口扩大了些,把一柄铁剑的剑柄和剑身牢牢靠靠地固定在了底下的两层石头里,只留下巴掌长的剑尖戳在入口处。
 
今晚我不封洞口,我要狩猎。
 
第13章:恐怖的池塘
 
这一天的时间过得很快,我除了花大把时间挖土扩建石缝深处,还花不少时间蹲在岩石坡上查看小山丘周围的动静。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我远远就看到了溪水下游小池塘那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一条鳄鱼一样的动物如同漆黑闪电一般从池塘里猛扑出来,张口将低头在岸边喝水的野兽咬住拽下了水,我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那头喝水的野兽至少有小马驹大小,却几乎要被小小池塘里爬出来的大鳄鱼一口咬成两半!那只倒霉野兽的同伴仓惶逃窜,惨叫声随着秋风远远传来,让我浑身发抖。
 
如果说知道那小池塘里有怪物让我两腿发软的话,接下来我看到的东西几乎要让我吓得尿裤子,连滚带爬地滑下岩石,捂着嘴狂奔回石缝,慌乱中差点忘记深埋在洞口的尖刀而被活活剖开肚皮!
 
一切只因为那片小小水塘平静后竟然就在我眼前发生了匪夷所思的变化,它像一大块扭动的胶质,悄无声息开始沿着那条蜿蜒的小溪挪动!在金黄和墨绿之间变换不定的色彩如同一台柔软的LED屏幕,它慢吞吞挪移开,留下跟溪流下游并无二致的苇丛和浅浅的溪水,这简直太匪夷所思了!
 
没人相信五分钟前那从看似不起眼的苇草丛还是一个小小的水塘,水塘里有嘴巴能够直接咬住小牛犊的巨型怪兽。
 
胶冻一样的水塘沿着溪流缓缓挪动,几分钟之后似乎走累了,软趴趴摊开,很快就又抽枝发芽一样改变形状跟色彩变成了一片生机盎然的小小池塘。
 
这一次它离小山丘最多一百米远。
 
这池塘竟然是活的!
 
即便我的噩梦里也没有过这样恐怖的怪物,我缩在火堆边瑟瑟发抖,满脑子都在想,如果我没有亲眼看到它移动,稀里糊涂跑去新出现的水塘抓鱼洗衣服,我会怎么样?
 
我的手抖成了糠筛,连铁剑都捏不住,哆哆嗦嗦想把角落里几根木棍削得更尖点,却没力气。
 
这一整天我都没有再去喝哪怕一滴水,只要想起现在小山丘脚下那片安静漂亮的小小池塘,我就腿软得厉害,只想尿尿,半滴水都不想喝。
 
我已经被彻底吓怂了,甚至不知道自己晚上还要不要跟野兽斗,是不是该用石块死死堵住石缝,安安静静熬过剩下的五天。
 
我最终也没有去用石头堵上石缝,只是缩起身子蹲在已经熄灭的火堆旁,茫然地等待夜色渐浓,等待悠远的吼声在荒野中响起。
 
我知道扑灭火堆是非常不理智的行为,但我必须这么做,因为我不确定如果石缝里有火堆,野兽还敢不敢往进来钻。另一方面,火堆会照亮整个石缝内部,让野兽清楚的看到里面的情况,也包括了入口那把被牢牢埋住露出利刃的铁剑,而在火堆边的我却看不到外面任何情况,我非常不喜欢这种敌暗我明的感觉。最后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石屋旁边的木柴已经快被我烧完了,顶多只够再用两天,而我没有出外面砍树枝的力气跟胆量。
 
黑暗中我能从石缝间看到外面天空点点星光,今晚的月亮比昨天圆一点,石缝外的院子已经不再是漆黑一片,而是像被薄纱笼罩着一样能隐约看清。
 
我以为我会听到野兽们低沉的喘气声和跳过矮墙跃进院子时沉重的落地声,但我错了,我切成碎块的兽腿肉依旧散发着轻微腐败的难闻腥味,但悠远的嚎叫并没有靠近,那些健壮的家伙似乎已经对小院不再感兴趣,改去狩猎其他动物了。
 
我就这么傻呆呆的抱着铁剑,望着石缝间狭窄夜空里闪烁的星辰,脑子里还在思索这个地方的人会不会也像我来的地方一样,给星星取好听的名字。我的胡思乱想是被眼前突然被遮蔽掉的夜空打断的,在昏暗月光下我隐约能看到一颗三角形头颅悄无声息从石缝上方垂下,向里头张望。
 
这一切发声得太突然,以致于我都忘记了惊叫,只像傻子一样看那东西谨慎地缩回脑袋,像游魂一样轻飘飘从石缝边的岩壁上爬下来,继续往里头张望。
 
整个过程它没发出一丝声响。
 
健壮有力的后腿、细小的爪子、比皮鞭还要坚韧灵活的尾巴、跟狗头差不多大的三角脑袋,还有背上大撮竖起的毛发状鳞片……我看过,那只抽裂我脸颊、咬断刘凡喉咙的蜥蜴就长这模样。
 
我不知道这一只蜥蜴到底是‘家养’还是‘野生’的,但很显然,这趴在石缝外沐浴月光的东西已经发现了我,而且不怀好意。
 
它的体格明显要比被徐大志打死的那一只要大,但它行动时竟然没发出过半点声音,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石缝口,一步步向前堵住我眼中仅有的光亮,开始压低身子往进来钻。
 
碰到剑刃时候我想象中像热刀切黄油一样割开蜥蜴肚皮的场景并没有出现,它很瘦,往起抬了抬肚皮就轻而易举避开了那支立在入口的“小棍”。我不着急,我能感觉到它在往进来爬,还能闻到它身上那股干燥的腥臭味,我端着手里沉重的铁剑,在等待着给它致命一刺的时机。
 
就在它大脑袋跟两个小小的爪子从空中落地,我又再次看到石缝外少许光亮的瞬间,我尖叫一声狠狠合身将端在胸前的铁剑刺出去,一声用指甲刮擦黑板似的惊叫在我面前爆开,那只已经大半个身子爬进石缝准备饱餐一顿的大蜥蜴猛地将身子紧贴地面,挪动着向外退。
 
“嘶!!”又一声尖叫,割裂破布般的声音和新鲜血液的味道散发开来。
 
大蜥蜴在惊慌中后退的时候终于中招了,尖锐的剑刃划破了它的肚皮。
 
我大着胆子用手里的铁剑横着去压大蜥蜴,我压到了它的脑袋,它受到惊吓嘶叫着猛地向后一退,血沫子喷了我满脸。
 
薄光底下能看到后退出去的大蜥蜴踉跄着歪歪扭扭想往起站,但浑身抽搐,好几次都没爬起来,连连栽倒,没离开多远就卧倒在了地上。
 
“敏捷+0.22 清算积分10分”
 
戒指上又有信息传进我脑海里,我最初的敏捷只有 0.34,在关卡前选择的时候加过0.5,也是这0.84的敏捷让我一路紧跟着大人们没有掉过队。现在新获得0.22的敏捷让我的敏捷数值达到了1.06,也就是说现在我身体的反应速度和灵活性比标准成年人还要略微优秀,这让我喜出望外。
 
然而换个角度想我就高兴不起来了,因为我获得的是蜥蜴最擅长能力的十分之一,这代表大蜥蜴原本在敏捷方面要比两个标准成年人加起来还要优秀,如果没有躲在插了尖刀的石缝里,我现在根本没半点从它口中逃脱的资本。
 
蜥蜴悄无声息爬进院子又突然出现在缝隙口让我更加警惕,我现在没胆子去拖那具躺在院子里的蜥蜴尸体,因为我不敢想象爬出去后才发现自己脑袋上的石壁趴着大蜥蜴的样子。
 
我心里在犹豫,我现在或许该用石头跟木板堵住缝隙,然后美美睡上一觉。但漆黑一片里,我能把石头跟木板摆得运城结实么?
 
我知道任由蜥蜴的尸体躺在那里不好,但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仍由月夜里的凉风将血腥味带出小院,带向凄凉的荒野。
 
浪费食物可耻,‘客人’们也没让我等太久,由远及近的吼叫声、接连落地的声响和厚爪摁在院子里的奔跑声、夺食威胁声很快就混杂起来。纷乱的身影扭头摆尾拖拽撕扯着皮糙肉厚的蜥蜴尸体大快朵颐,同样充满血腥气息跟肉类轻微腐臭的石缝也立刻引起了野兽们的兴趣。
 
我估计第一个靠过来的勇士大概没有抢到蜥蜴大餐,屈着后退趴在岩石缝隙下左闻右闻,循着气味伏低身子挤了进来。它要比干瘦的蜥蜴壮士太多,似乎想要用蛮力推开挡路的玩意,尖刀就这么轻易地陷入了它的身体。我只喘着粗气干了一件事,那就是将端了老半天的铁剑狠狠朝它位置。我这一剑不可能把它脑袋劈成两半,甚至没法给它留下条致命的伤口,但向下的力量却足够让它在惊慌中压低身子,任由埋在地上的铁剑在它身上犁开一道血壕。
 
跟爬进来大半个身子而被开膛破肚的蜥蜴不一样,这只野兽只拱进来了小半个身子,它肚皮很安全,但铁剑却刺入胸腔,随着它仓皇后退像犁地一样从胸腔劈开喉咙直劈到下颚才被卡住。切割气管跟软组织的滑腻声音之后是挣扎中努力呼吸的破擦声,外面还在争抢蜥蜴零碎的野兽们吓了一跳,纷纷四散逃开,从远处警觉地看着倒霉鬼跌撞和打滚,它们疑惑地围成圈,每当那头受伤的野兽挣扎扑腾到谁身边,谁就敏捷地远远躲闪开,等受伤的野兽挣扎到其他地方,它就又默默回到自己的位置看热闹。
 
野兽们不理解在同伴身上发生了什么,但那头被把喉咙割成两半的野兽并没有扑腾太久,很快就躺下一动不动,我也收到了属于自己的礼物。
 
“力量+0.19 清算点数 10 点。”
 
到现在为止我已经拥有整整三十点清算点数,堪堪完成要求三百点的十分之一。
 
我的力量现在由0.24增长到0.43,几乎加强了整整一倍,之前只能用尽全力短时间举起的铁剑现在突然间轻了许多,我完全相信自己现在全力一劈能给野兽身上留下条像样的伤痕了,当然,如果我提着剑出去跟野兽群肉搏,我就是傻逼。
 
第14章:狼狈的回归
 
外面的五六头野兽暴躁了很久,它们有试图把同伴尸体叼走,但矮墙阻挡了它们的去路,争执般的吼叫之后野兽们还是撕咬着分吃了同伴的尸体,随后纷纷跳墙离开。
 
我以为我会在剩下的四天里弄出更加厉害的陷阱,坑杀野兽,吸收十头野兽的能力,攒起三百清算点数离开这该死的小山坡,但脑门上的汗、发花的眼睛和酥软的腿脚让我知道我大概没有那样好的运气。
 
我发烧了。
 
发烧的原因很简单,我脸上裂开的伤口结痂并不彻底,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有一部分已经感染,而且化脓相当严重,稍微用手挤就有散发难闻气味的液体从伤口里溢出来。
 
我开始浑身乏力,头晕目眩,我只能趁意识还清醒强撑着抱起大块石头跟木板堵住了石缝入口,蜷缩在冰冷的干草堆里瑟瑟发抖。
 
我没有火,也不会生火,浑浑噩噩里稍微清醒的时候已经又是傍晚,兽腿的腐败已经更加严重了,原本红颜色的瘦肉现在白里发黄,味道很刺鼻,我就一边哭一边吃,连鼻涕都顾不上擦,我才知道原来我这么怕死。
 
这一天夜里似乎比之前更冷,无论我怎么蜷缩,怎么把干草盖在身上都没法更暖和一点,我的嘴唇开始干裂,脸颊也开始发麻,鼻子闻东西也有些不灵了。我没力气去啃兽腿,盯着前几天引野兽用的肮脏小肉块堆看了很久,抓起来塞在嘴里,皱着眉头嚼,再吞下肚。
 
我开始睡很长时间的觉,我不知道那该算是睡觉还是昏迷,全都是荒诞又重复的噩梦。有第一次看同学窒息而死时候的样子,有防空洞里异教徒们荒诞的血腥筵席,有佩元姐用改锥一次又一次捅进她后爹肚子里时候疯癫的笑,还有我自己捧着小小的本子,一条一条安排自己的葬礼。
 
“余绍荣,你又下贱又肮脏,你为什么不去死?”
 
我不想死。
 
即便我现在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连翻身都做不到,但我还是想要活着,即便我连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都搞不明白。
 
我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连睁开眼睛都吃力无比,只觉得困得厉害,我想我需要长长睡一觉……这样我可以做一个再也不会醒来的美梦,一直做下去。
 
我美梦里的声音终于还是出现了。
 
“成功在荒原生存七天,训练关卡完成,开始回归节点。”
 
我连眼睛都睁不开,像条死鱼一样躺在地上,周围三个人大惊小怪的声音忽远忽近传进我耳朵,还有人伸脚拨我。
 
“死没?”
 
“好臭,脸都烂了,不过肚子还在动,有呼吸。”是女人的声音:“他怎么比咱们出来得慢这么多,都快一小时了吧?”
 
他们叽叽喳喳,我的戒指也一闪一闪传达着它收到的消息。
 
我明明脑子浑浑噩噩,但戒指里的消息却能非常清晰地传达到我脑海里,半点都不耽误理解。
 
“训练关卡完成,积分清算完成,获得30点数,满足以下三种条件中任意一种即可修复身体恢复健康。
 
1:消耗一千点持有点数
 
2:上次关卡无任何队友伤亡
 
3:总持有点数为零”
 
我知道我现在快要死了,浑身只有三十点,根本不可能去支付一千点修复身体;更知道在上次关卡中‘队友’死了七个,也不满足第二种条件;我只能想办法满足第三条,也就是赶紧花掉我手里仅有的三十点数,然后获得戒指所谓的“急救”。
 
戒指显示过出许许多多点数的使用方式,但我这时候根本顾不上慢条斯理去研究如何让它花得最有意义,而是连想都没想就选择强化身体属性。
 
按照介绍,每一百点数可以让任何人将某一项能力提升标准成年人的十分之一,即是说标准的成年人力量属性为1,只要花费1000点数,他就能够让力量达到2,超出正常普通人整整一倍。
 
我的30点只能让我的力量增加0.03,但我并没有丝毫犹豫,只因为我如果不快点把这愚蠢的点数给耗费掉,我或许很快就会再次休克,然后在这该死的白色圆柱体房间里长眠。
 
“纯白之锚。
 
持有人:余绍荣
 
身体基础:‘力量 0.46 体质 0.23 耐力 0.54 智力 0.93 精神 1.02 敏捷 1.06’
 
特长:无
 
持有物品:1 铁剑 2 铁剑 3 铁剑 4 铁剑 5 空
 
持有残片:7 持有点数:0
 
符合身体修复条件,开始修复身体。”
 
耀目的白光把我笼罩,我感觉有大量东西像被无形的手从我身上撕扯出去,我原本沉重的身体在迅速变得轻松,痛苦和晕眩都离我远去,我甚至能感觉到脸上的皮肉在迅速生长弥合。我早已经掉光指甲盖,满是血痂和伤痕的双手上不断有废弃的组织被剥离,白光中似乎有无限养分滋润和支持着我双手的修复,甚至连我腹中难忍的饥饿感都慢慢消除掉,我捏了捏自己有力的拳头,又感受着自己轻便灵活得吓人的身体,用脱胎换骨来形容这次修复也丝毫不夸张!
 
当然,我也能想到,我现在身体异常大概跟基础数值有关。
 
身体基础的数字是以健康成年人平均值为单位的,我身体太孱弱,早先的力量跟体质还有耐力都不到标准成年人的五分之一,然而现在我的力量和耐力接近标准成年人一半,敏捷甚至要高于普通成年人,这意味着如果再来一次集体行军,我轻轻松松就能靠着轻便的身体和高超的敏捷把其他人远远甩在身后。
 
我一打挺从地上跳起来,徐大志跟女医生还有刘素娟三个人就那么大咧咧地看我,面无表情。
 
徐大志衣服破破烂烂,但身上却完好无损,不出问题的话他也花光所有点数接受了治疗,而刘素娟和王淑芬两个人虽然看着灰头土脸但精神都不错,似乎还因为我太迟归来而满心不爽。
 
我探查戒指所传达的海量信息,而另外三个人则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满脸迷茫。点数消费中除了兑换基础属性之外还能选择用点数选择“据点”,只要支付五十点数给白色光团,训练关卡所在的“腥血荒原”就能够成为我们整个队伍的“据点”,在“据点”中我们所有人都可以用点数兑换各式各样有用的工具、装备以及许许多多特殊物品。
 
这是一笔好买卖,一个人花点数选择据点,所有人都能够享受据点的便利,我和徐大志都没有五十点去设置那个看起来很诱人的据点,但我衷心希望徐大叔能够给力些,早点为队伍设置据点,造福我们所有人。
 
“拥有锚点碎片,符合兑换纯白之锚条件,是否兑换?”戒指上传来信息。
 
“是。”我点点头,一枚镶嵌着纯白色石头的小巧戒指出现在了我手中,引得另外三个人一阵眼热,直往过来凑,我很干脆地把戒指揣兜里,看都不看他们。
 
“任务关卡清算结束,离开节点中:3……2……1……回归完成。”
 
突如其来的声音在我脑海里炸响,不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又蜷缩在了小小的铁笼子里。我手指上的戒指又消失了,我能感觉到它,却看不见也摸不着,然而掏掏裤兜,刚兑换那枚白白的戒指还在,在黑暗里像萤火虫一样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蜷缩在充斥着霉菌、腐朽气息和灰尘的防空洞尽头算不上舒服,尤其是我在发现自己身上的大衣没有了,破棉袄上还充满因为爬来爬去而磨破的脏污跟痕迹之后。种种迹象都证明我没做白日梦,我确实去了趟纯白之核,在里面给折磨了整整七天之后终于回到了属于我的小铁笼里,不出意外的话,我现在可以回家了。
 
虽然里送出了钳子还‘人情’,但生锈细铁丝编织的笼子还不会真的困住我,我只背靠着地面用双脚狠狠蹬之前破开的洞,早先断开的铁丝就开始松动变形,加上我伸手揪着铁丝扭曲着往开解网,破洞越来越大,我的双脚很快伸了出去。
 
按理来说我上涨了整整一倍的力量跟耐力将让我轻松突破铁丝笼,然而这一次脱困只比以前稍微顺利了一点点,我很丧气地发现在纯白之核里上涨的力量跟耐力竟然都缩了水,我确实比正常情况下气大了不少,但绝对没有达到原来的一倍,如果硬要用数字的话,大概只比原来强出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这对我来说几乎可以被忽略掉。
 
使出蛮力挣扎着从铁笼的破洞里钻出来之后我没有像记忆里一样立刻摸索向外的路,而是转身用手拨土和石块垃圾掩埋住了我挣脱的铁笼,然后才小心翼翼摸到墙,沿着向上的路慢慢走。
 
霉味和腐朽的气息在变淡,腥臭味阵阵传来,即使实在没有半丝光线的黑暗中,我都能感觉到我越来越接近有火堆的那个‘屠宰间’。黑暗里我能摸到过道到了尽头,空气里浓重的血腥味和内脏臭味让我确信我应该已经在有火堆的房间里,但这里冰冷阴森,我什么都看不见。
 
我要是有一盒火柴就好了,即便是豆大的光点也能照亮我离开这个房间的路,但现在我只能像闭着眼睛一样慢慢摸索。
 
黑暗中只有我刻意压低的呼吸声,我手接触的土壤很粘稠潮湿,充满腥臭味。我已经经受过野兽的袭击跟死亡的威胁,然而这味道和气氛依旧是我绝大多数噩梦的来源。
 
第15章:贵重的碎片
 
我感觉自己摸到了一个铁笼子,继续伸手,摸到了打开的笼子门,里面空空如也,继续往前,我摸到了布料,那是一个人的裤子,一个大人的裤子,他平躺在地上,冰冷而僵硬。
 
我换方向再往前,很快就又摸到滑滑的冰凉的皮肤,没有衣服,手很小,是个小孩。他胸腔以下是参差不齐的断茬,不像是那些大人用刀砍的,倒像是什么野兽撕咬过一样。我回身再摸那个大人的腿才发现只能摸到胯骨,再向上就是僵硬的肉和细碎的骨头茬子,这种诡异的不规则手感让我很压抑,什么东西才能造成这样的断口?
 
我半蹲着慢慢往前摸索,倒伏的零碎尸体似乎都聚集在之前的火堆周围,残缺不全的尸体只是少数,大多数都比较完整,身上有类似锐器穿刺的痕迹,我甚至摸到了一件像裙子似的奇怪长衣服,布料很滑手,像是丝绸,穿它的人很胖,肥嘟嘟的手上戴了好几个大戒指。
 
如果我能够找到那把剁肉刀,我很愿意卸下这位康神官的几根指头,收下来保存着留纪念,但黑暗里找刀很难,我也只能踩着他的胳膊用尽力气捏住戒指往外拽。纯金属的两个比较好抹下来,掂掂重量都知道一定是金的,另外一枚上面镶了东西,废了好大的力气才给揪下来,我手指生疼。
 
他褂子里面靠胸前还有个兜,方方硬硬的手感和揉搓起来的声音我非常熟悉,搓搓手之后我伸手进去把他的钱也全掏出来塞进了自己旧上衣兜里。我下意识觉得除了这个神官之外,之前的乡长身上说不定也会有钱,但是我不知道他长相和体型,这么多人里翻他太花时间,我想回家。
 
要是我有火,大概会在这一堆人里面认认有没有之前想要帮我的小乞丐,虽然我不认为他能够活下来,但如果可能的话我还想要回我的钳子,那是我家里唯一的一把。
 
我实在想不通什么会让参加‘成仙仪式’的人们以这样诡异的方式死在防空洞里,如果我像上一次一样完全摸着墙往外走,我甚至不会发现原来他们已经死掉了。
 
连摸带爬找出去的路,我摸到一手黏糊糊冰冷的东西。之前装内脏的铁桶似乎被踢倒了,流了一大滩,臭气熏天。
 
终于再次摸到墙壁,我只能按照自己模糊的记忆顺时针摸索,摸到有出口,再三确定不是回防空洞深处的路,才一步步挪出去。
 
远处微亮的光线让我本来发软的双腿有了使不完的劲,我裹紧衣领快步向外挪,在快要到出口的时候看到一具趴伏的小小尸体,衣服破烂,头发油腻,背后是一道几乎从肩膀贯穿整个脊背的宽大裂口。
 
我蹲下来从他兜里摸索着掏出我的钳子,然后从自己兜里掏出他的糖纸,剥开,把半粒廉价的水果糖塞进他嘴里。
 
如果我不用钳子换走他的糖,那么他不会饿着肚子走,变成一个饿死鬼。
 
防空洞外面银白一片,月亮又大又圆,甚至有些耀目,我的眼睛好一会儿没见光,现在只敢眯着眼睛朝外看。积雪刚到脚踝,雪地上一道长长的拖痕从废弃防空洞延伸向不远处的树林里,有东西跑出去了。
 
寒风灌进脖子让我冷得发抖,脚也冻得发疼,我努力抓着衣领一路小跑,绕过学校高耸的围墙,向远处橘黄色的灯光飞奔。
 
空无一人街道上唯一的一盏路灯让我分辨出了家的方向,撒丫子穿过狭窄的巷子,果然只有我家的灯是亮的。
 
“妈妈,妈妈?”我用手拍门:“妈妈开门!”
 
“咩吆?”门里传来我妈惊喜的声音,随后是凳子跌倒、脸盆撞掉、跑步过来开门的声音:“咩吆你回来了!”
 
我妈尖叫着狠狠把我抱在怀里,把我勒得直咳嗽。她的哭声就像狼嚎一样,她常常抱着我哭,但都是很小声、很委屈的哭,但这一次的委屈似乎比以前都多,她本来都已经花掉的妆被眼泪冲得更乱了,黑色的眼泪一滴滴淌到我脖子上。我就搂着她脖子,轻轻拍她背,像安抚小宝宝一样。
 
咩吆是我小名,在我妈那边方言里有心肝宝贝的意思,除了我妈,谁都不能叫我咩吆。
 
被人贩子绑走的孩子能靠自己机智逃回来在我们这跟奇迹没两样,我妈甚至神经质地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想我,已经疯掉了。她睡觉都紧紧地搂着我,恨不能用手铐把我和她拷在一起。
 
一晚上我在我妈怀里都没再睡着。我一直都不相信鬼神,但无论是之前去的纯白节点还是后来黑暗防空洞中我从残肢上摸到参差不齐的断口、小乞丐身后大得恐怖的伤痕、防空洞口向外延伸向树林的拖痕都让我打心底里发毛。现在我所接触到的种种东西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认知,不管是什么人或者是什么东西杀死了防空洞里那些邪教徒都让我心里格外压抑。
 
直到别人家公鸡梗着脖子催懒虫起床,我才揉揉眼睛不情不愿地爬起来穿衣服洗漱,今天已经是星期二,我昨天没去上课,我想我妈应该也没帮我请过假。
 
“妈妈?”我推推我妈,她还在蒙头睡觉,我不见的两天多她大概都没有合过眼睛,这一觉睡得非常沉。我昨晚回来的时候裤子膝盖上跟衣服上都沾了许多乌黑的血渍跟铁锈,味道也臭得让人窒息,我妈大概不会想到那血渍的来源,我也不想她看见那些痕迹。
 
用电炉子烧上热水之后我把外套和裤子都泡在了盆里,肥皂的味道很刺鼻,我皱着鼻子慢吞吞用手搓上面的污渍,有的淡了一点,但袖口摸到内脏时候浸染的血渍很顽固,怎么都搓不下来,我也只能放弃。
 
我从康神官手上一共拽下来三枚戒指,两枚圆滚滚沉甸甸金的,还有一枚金戒托上镶嵌着绿色玉石。俩大金戒指的分量不轻,应该值不少钱,镶嵌玉石的金戒指没有那么重,估计价格得取决于样式和玉石的质地,这样的东西在我们这样的小县城不好卖出价钱。
 
我淘掏自己的裤兜,里面是那枚镶着白色石头的银戒指,我用五个碎片向白色光团兑换到了它,套在我食指上刚刚好。这枚戒指跟我手上摸不到的那枚一样做得格外精致秀气,仔细看的话能发现连那颗小小的纯白石头侧面也被雕琢出细密花纹,我非常喜欢它的样子,这一个肯定不能卖,我得给自己先留着。
 
我兜里还有四十五块钱,两张绿色的两块钱捏在手里感觉很好玩,因为很多年以后两块钱会逐渐被淘汰,那时候曾经看来奢侈得让人挪不开眼的一块钱甚至买不来一包好点的方便面。
 
直到闹钟响起来的时候我妈才挠着蓬乱的头发打哈欠从被窝里爬起来,她摸摸索索想在床头小凳子上摸水杯喝水,摸到了几个冰凉的小东西。她正迷迷糊糊捏起黄澄澄的戒指对着灯光左看右看:“哪来的大金箍子?”她又疑惑地从小凳上摸起上面的东西:“还有钱。”
 
“我偷人贩子的。”我咽下嘴里的吃的才回答她,我正在吃夹榨菜的馒头,我肚子饿。
 
“啊……”我妈摇摇脑袋用胳膊腕上的皮筋随意把头发扎起来,打着哈欠嘟哝:“啥时候还学会偷东西了……”靠枕头躺着掂量三枚金戒指,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偷了四个,还有四十五块钱,我自己拿一个戒指和五块钱。”我拍拍自己裤兜。
 
“也金的?”我妈踩着拖鞋过来捏起碗里另外一个夹了榨菜的馒头咬一口,口齿不清地说:“小娃娃不能拿钱,拿了就学坏,妈妈帮你保管,你用的时候问妈妈要。”她现在清醒了许多。
 
“不。” 我低着脑袋吃东西不看她。
 
“哎你这娃娃……”她又咬了一口馒头:“拿妈妈看看你拿的箍子。”
 
“昂,就给你看哈。”我从领口里掏出用灰布条挂在脖子上的银色戒指冲她晃晃,然后快速塞回去。
 
“……”
 
我妈看到不是金的显然有些失望,但随后就又精神了起来:“咩吆是乖娃娃,箍子挂脖子上容易丢,让妈妈给你保管,保定丢不了,你还不信妈妈?”
 
“这个是我的,我拿着,还有五块钱也是我的。”
 
“咩吆,听话!”我妈皱了眉头,声音也低下来,这是她动手的先兆。
 
“你不要算了。”我捏着她手从里面掏戒指,她手捏得紧紧地,我抬头看着她:“你把箍子给我,还有钱,我去给人送回去。”
 
“唉!”我妈眼睛瞪老大,龇着牙发出威胁的低音:“碎孙子你是活来了!你咋跟我说话呢?”她声音很尖厉,扬着手,仿佛随时都会给我一巴掌,但在我眼里她多少有点色厉内荏。
 
我不想跟她争辩,只放下吃了一半的馒头,从破沙发上提起书包背到背上:“我跟慧慧上学去了,你要不要帮我跟老师补下假?我昨天没去学校。”
 
“……等妈妈穿衣服。”我妈终于还是没有像往常一样暴怒起来扇我,她关起了卧室的门让我坐在沙发上等她,我想她是揭开床底下的地砖藏金戒指去了吧。
 
早晨六点钟太阳还远远没有升起,我踮脚看窗玻璃上的霜花,雪白的冰晶结成蕨叶和藤蔓的形状,拼凑成一幅幅小小的热带雨林画卷,开裂的木头窗缝有凉风往里灌,用巴掌融化开精致的图案,漆黑的夜色显露出来,宁静而安详。
 
裹得跟棉花包一样带着破暖帽的小小身影踏踏踏跑过来,书包里的文具盒叮当作响,她冲发亮的窗户用力挥舞胳膊:“余绍荣,你回来啦!”
 
第16章:意外的朋友
 
上学的路上慧慧都跟小兔子一样一蹦一跳,她问我昨天哪去了,我就说我生病了肚子疼,在家里休息。这年头里家长向老师补病假是不用要医生开证明的,随便说一声就行,有钱的小孩花几块去街上雇大人冒充家长请假出去玩的也多得是。
 
我妈走得很慢,而且表情很不自然。她天天送我上学,但很少有送到校门口的,大都是在二三十米以外目送我跟慧慧到校门口就转身离开。她对学校这样的地方有着天然的抵触,这根她她不愿意靠近警察局的路、不愿意跟其他人赶庙会有相似的缘由。
 
我妈当然不可能天真到以为只要她不出现在学校里,别人就不知道我是坐台小姐的儿子,她只是不想看到我因为她而自卑、抬不起头。我记得上小学没多久之后我就很少愿意在公共场合拉我妈的手了,再大一点的时候甚至有意无意和她保持距离,她当然能感觉到我因为别人嘲笑和羞辱而累积起来的自我厌恶,所以她也变得越来越沉默,跟我的话也越来越少。
 
我妈今天穿得很朴素,没夸张的花色,也没有化浓妆,我能感觉出来她接近校门时候的僵硬,很少有的,我觉得跟我走在一起的妈妈才是个孩子,幼稚、迷茫、值得同情。
 
老师办公室跟我们教室在同一排瓦房,对于期中考试后家长会的我妈来说这里非常陌生。我跟我妈敲门进去,几个老师正围着火炉有说有笑聊天,见到我,正端着玻璃罐头瓶当水杯喝水的女老师愣了一下之后起身走过来:“你是余绍荣的家长?”
 
“对,吕老师,余绍荣昨天生病了没来上课,我是来给他补假的。”我妈知道如果她不来补假,老师会狠狠批评我,而且我还会失去得小红花的资格,不过她大抵不知道小红花对我有什么意义,也不觉得学生被老师批评下天经地义又有什么好害怕。
 
“啊对!昨天余绍荣没来上课,也没什么消息,我还正准备去你们家家访呢……”吕老师的音调很奇怪,而且上下审视的眼神里夹杂着疑惑:“你……真的是余绍荣家长?你是他什么亲戚?”
 
“我是余绍荣的妈妈。”
 
对于年龄二十六岁刚结婚不久还没有孩子的班主任来说,我妈显然跟其他学生家长看起来有很大不同,她不可能没有听过关于我的传言,所以她的眼神格外复杂。
 
她是我的班主任,自然知道我脸上常常有伤,这在有酗酒和没工作父亲的学生脸上很常见,她大概能猜到我妈也能归到那一类,只不过亲眼看到我妈的时候没把眼前的年轻女人跟她脑海里的败类合二为一。
 
“余绍荣……他在班上比较安静,不过对学习比较放松,我们在学校能督促,你在家里也要多操心!”很显然班主任没有什么话想跟我妈多说,所以用很公式的套话来打发他。
 
“嗯,我会好好管他的,我还有点事,就不打扰你们上课了。”我妈也没有多废话的意思,她讲得很生硬,恨不得立刻逃出去一样。
 
只要补假就有不被检查家庭作业的特权,这一早晨我都心情愉悦,现在上课的内容我很难听得进去,所以绝大部分时间里我都在发呆,或者偷偷在课本的角落画画消磨时间。
 
我这一整早晨都在笑眯眯想着怎么花裤兜里五块的巨款,我可以买一整排娃哈哈;也可以买十包带玩具的朱古力豆或者十包熊毅武方便面;或者买一个漂亮的塑料文具盒跟一大盒彩色橡皮泥;或者吃整整两周校门口热烘烘、夹老板秘制辣酱的油旋当早餐……
 
第三节 课下课的铃声响起,我用手抚摸着裤兜沉浸在美好的幻想里,这跟被强灌三盅红星二锅头后头晕目眩的感觉非常相似,只是没有恶心想吐,只有满心暖烘烘的幸福。
 
“余绍荣你笑啥?”慧慧在整理她的破铁皮文具盒,生锈变形的薄铁皮盒上贴了几张卡通动物的贴纸,她正强迫症似地把几根铅笔从长到短整整齐齐器地靠边沿排列,然后把橡皮擦、卷笔刀和一小块原本橘红,现在被玩得漆黑的橡皮泥安放进去。
 
“我有五块钱……嘿嘿,你没有!”我很自然地把自己脑袋左摇右晃,得意洋洋地笑。这个场景做这个动作太自然,压根不用过脑子。
 
“啊?”正入殓师一样满脸庄重往小棺材里塞文具的慧慧抬起了头。
 
“没,我神经病了,你不用管我。”我提起书包往外走,慧慧三两下把剩余的文具塞回文具盒,也提着书包跟在我后头。
 
课外活动我俩照旧坐在台阶上翻花绳,今天天气比往常冷,我最暖和的大衣又没了,穿的是一件薄外套。每翻一两次花绳我都得把手捂在嘴前面哈气,我手背原来皴得厉害,被白色光团给‘医疗’了一遍之后白白嫩嫩,不过现在虎口跟关节上已经都开了细小的裂口,里面显露的肉颜色殷红,稍微动一动都疼得我龇牙咧嘴。
 
“要是能戴手套改绷绷就好了。”慧慧翻着我手里的花绳,很羡慕地看一个正跳皮筋女生的手。‘改绷绷’是我们这里对翻花绳的方言,慧慧说的那种手套是五个指头分开的手套,要专门买,比自己家针织笨口袋似的毛线手套看着漂亮多了,还灵活,玩砸沙包的时候都可以戴着。
 
“那个手套又贵又难看,还不暖和,我把手揣兜里多方便。”我嫌弃地反驳慧慧,我绝对不能把我的巨款浪费在这种没意思的东西上。一边搓搓僵硬地手,去解花绳。
 
有人拍我脑袋:“余绍荣你咋昨天没来学校?”
 
“谁拍我头!”我小时候个子矮,最烦人家拍我头。
 
“我呀,我们昨天过来找你,你不在。”说话的穿着颜色鲜艳的花毛衣,脖子上还围了条红彤彤的围巾,是上星期的‘娃哈哈’。
 
“哎呀!”慧慧拍了下大腿:“我还记着要给你说的,忘了。”小小年纪就这记性,以后十有八九又是个马大哈。
 
“干啥?”阳光很耀眼,我抬头眯眼睛看他们,娃哈哈后面还有另外俩高年级男生傻站着,估计是他同学或者朋友。
 
这哥们估计没想到我态度这么生硬,期期艾艾地说:“那个……你还想喝娃哈哈不?”
 
“不想。”不日`你姐夫,我现在是有钱人,随时随地喝娃哈哈。
 
“啊?”红围巾后面戴军暖帽的男生傻眼,直接叫了出来,娃哈哈也有人舍得拒绝?另一个也瞪了眼睛,表示无法相信。
 
红围巾傻呵呵挠挠头:“不是要看你小鸡`鸡。”
 
“不想。”慧慧半天不解我手上的花绳,我手冻得直哆嗦,把花绳摘下来,手贴自己脖子上取暖,脖子像是靠了冰块,但手感觉像摸了烙铁一样烫。
 
“那你要啥,你跟我们耍,我给你好吃头。”红围巾脖子绷得老直。
 
“不吃。”我摇脑袋,慧慧像见鬼一样看我,一脸地难以置信。
 
没人和我跟慧慧玩,我俩那时候总幻想着有一天有人会邀请我们跳皮筋或者跨大步,然后我们稍微矜持一下,再欢快地答应……可惜我们接受到的邀请总会以被捉弄、被奚落、被羞辱剧终。我俩的脑子向来不够用,所以别人的捉弄从来都没有落空过。
 
“那个……”红围巾尴尬地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旁边两个男生也局促地互相看,似乎在思考现在的情况适不适合开骂和动手,小孩子之间没话说就一声不吭扭打到一起再正常不过,我跟慧慧的战斗力接近于零,这会是一场压倒性的胜利。
 
“我不是想欺负你,”红围巾抓耳挠腮半天才别扭地说:“你之前脸上的伤谁打的,你给我说,我带人打他!”
 
“他妈打的。”知情者慧慧见缝插针显示自己的存在感。
 
“你……你妈再打你你给我说,我告诉我爸,把她抓起来,”红围巾很自豪地抬起胸膛:“我爸是警察!”
 
“我妈也是警察!”戴军暖帽的也得意地叉腰:“专门打坏蛋!”
 
“呃……暂时不用。”我好像隐约想起确实有过高年级学生来找我,还给我吃过月亮面果,但我跟我妈一样怕警察怕得要死,知道他们是‘警察家属’以后就死活不跟他们说话了,甚至好一段时间放学就东躲西藏连面都不敢露。
 
我班上一个男生三天两头拿“叫我舅舅抓你和你妈”吓得我屁滚尿流,大家也总说警察见到我一定也会抓我,因为我是婊`子的儿子,我大概也知道我之前听到这二位挺着胸膛要为我出头时候的表情。
 
慧慧知道对面高年级的男生是‘警察家属’之后果然一脸戒备,警察会抓坏孩子,而无论是她自己还是我都跟‘好孩子’不沾边,她拽着我袖子,生怕下一刻那三个高年级学生就会从背后掏出手铐,带我们去公安局接受枪决。
 
第17章:难言的委屈
 
我能感觉到这仨高年级的不是要捉弄我,所以我也没有多少抵触情绪。
 
“你找我要干啥?”我问红围巾。
 
“找你耍啊,和我们一起!”红围巾显然很高兴,龇牙嘿嘿笑,脸上现出酒窝来。
 
“耍啥?我得带上慧慧,不然我不去。”
 
“能行,你想耍啥?”他爽快地答应,乐呵呵反问我。
 
“……”
 
我跟慧慧除了翻花绳和跳房子之外再什么都不会玩,四年级的学生都会搬去教学楼里上课,平常他们课外活动不是在教学楼前面的花坛附近就是在旁边的大操场,跟我们这些只会乖乖待在教室门口小场地不挪窝的一年级学生玩的东西也截然不同。
 
我跟慧慧跟着三个大个子一起离开了属于一年级的‘地盘’,穿过二年级和三年级的平瓦房教室,沿着贯穿学校的平整土路走到大操场。慧慧紧紧揪着我袖子,除了体育课之外她从来没来过大操场,热闹的操场上追逐打闹和嬉戏的高年级学生让她又新奇又紧张。
 
我倒没有什么好害怕的,只是觉得我跟慧慧两个灰头土脸,跟在三个穿着干净漂亮衣服的高年级生后面很不协调。我上过四年级,也知道即便四年级在教学楼的一楼,穿过整个大操场和二三年纪来最靠近校门口的一年级教室也相当遥远,红围巾一连三天的课外活动都过来找我,我想不明白。
 
四年级的学生都会搬去教学楼里上课,平常他们课外活动不是在教学楼前面的花坛附近,就是在旁边的大操场,跟我们这些只会乖乖待在教室门口小场地不挪窝的一年级学生玩的东西截然不同。
 
“王凯,你去借球拍,我跟雄雄去找案子。”红围巾已经想好带我们玩什么了。学校大操场旁边一共四个乒乓球台,都是四根水泥方柱上面盖着光滑的水泥板做的,案台上面乒乓球打得火热,案台底下缩着几个小毛头躲里面不知道在玩什么。案台很少,所以每一个乒乓球案台周围都挤了不少人,少数是有球拍的等着上场,大部分都是观战的。
 
“昂!”戴军暖帽的男孩昂了下脑袋,估计意思是包他身上,小跑着去一个乒乓球案边围观的人群里叫住了一个手里拿球拍正等上场的男生。他刚才建议红围巾玩“炸茅坑”,也就是把点燃的炮仗扔进茅坑里炸便便玩的游戏,虽然蹲坑时惨遭袭击会留下难忘的阴影,但炸别人时候内心的满足和幸福也无与伦比。红围巾跟旁边的男生眼睛同时一亮,但想了想还是忍痛给否决掉了,让满心期待的我跟慧慧一阵失望。
 
看不成快乐的“飞翔”和成群哭鼻子的小朋友,但是能打乒乓也行。
 
“……哎呀借一下你拍子,能给你吃了?”叫王凯的男生二话不说把球拍从那个跟他差不多高的男生手里抓过来:“过一会儿送你个乒乓球!”一边说,一边把另一个男生手里的拍子也夺过来,拿手里看了看:“太烂了……不要。”随手塞回去,留下那男生呆站着发愣。
 
“红双喜的昂!要白球!”被‘借’走球拍的男生似乎认识王凯,不但没生气反而心情挺好。乒乓球一个三毛钱属于消耗品,打的时候很容易被拍坏,并不是所有人都有闲钱去买新乒乓球,不少孩子都是只有一个从哥哥或者朋友那里“继承”来的木头拍子,有闲钱的去小卖部买橡胶拍面亲自粘上去弄得漂漂亮亮,有的就一个光秃秃木拍子也能玩得开心,如果仔细看,家长用木头片削成球拍形状自制球拍也能看到不少。
 
这边红围巾和叫“雄雄”的男生也开始‘找’乒乓球案台了,小哥俩稍微商量了下就决定去最靠外的那一个。最靠外的乒乓球案台最新,连中间的铁拦网都是完好的,不像另外三个球台的铁拦网已经生锈坏掉,所以靠外的那一张最受欢迎,围的人也最多。
 
“你在这等着我们。”红围巾冲这边挑挑眉就潇洒地和“雄雄”一起拨开人群到乒乓球案台边去了,听声音,似乎直接叫停了正打得火热的两个人。
 
隐约能听到里面争执的声音,随后是推搡,围着乒乓球案台的小孩们都向后退了一小圈,我跟慧慧垫脚尖想看里面,但个子太低看不到。
 
“四年级的碎怂还敢给老子能!”人群里有气急败坏的声音,随后人群又往开退,里面有几个人影扭打在了一起。
 
“哎呀,有四年级的和六年级的打起来了!”围观的人大呼小叫。
 
“日`你妈!谁敢给老子日能老子弄死他!”旁边案台刚借到拍子的王凯一边骂,一边推搡着往里冲,他挥舞着拍子重重甩出去砸出一声闷哼,嗷嗷叫着扑进了战团。
 
原本其他看乒乓的小鬼们看到这边打架立刻也聚拢过来围观,有正在打乒乓的用手接住球二话不说就往乒乓球台上爬,站得高望得远,台上是看热闹的好位置,其他挤不进去的小孩也有样学样七手八脚往上爬,把品乓球案台挤得满当当,要不是水泥墩子结实,早压塌了。
 
我跟慧慧个子太小,反正也挤不进去,就站在外圈发呆,乒乓估计是打不到了。
 
“早知道还不如就去炸茅坑呢……”慧慧唉声叹气。
 
我拍拍还蹲在地上想从其他人腿空隙间观战的慧慧:“快放学了,咱们回。”
 
“……昂。”慧慧跟在我身后一步三回头地往回走。
 
我远远就看到了躺在浮土里的书包,我俩跟红围巾他们走的时候都没带书包,就靠教室墙放着。现在我的书包开口大张着,书和本子撒了一地,上面满是土和脚印,课本用报纸包的封皮都被蹂裂了。
 
慧慧咬牙奔过去捡起她不远处躺在地上的灰色布挎包,拿出已经被踩扁的铁皮文具盒“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鼻涕眼泪一起流。
 
院子里跳皮筋的、砸沙包的同学都停下来一声不吭看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慧慧,但没人安慰她,有人脑袋凑在小伙伴耳边捂着嘴说悄悄话,满眼笑意。
 
我过去拎起自己书包,斜着脑袋往就在我们教室隔壁的老师办公室看,窗户上几个影子几乎是受到惊吓一样向后退开消失,就像怕照到阳光的吸血鬼。
 
放学集合的铃声响起,我从虚浮的沙土里拎起书本抖抖塞回书包,然后拉着依然坐在地上哭的慧慧起身去站路队。慧慧把变形的铁皮文具盒抱在怀里低头抽噎,她脸上的眼泪沾了尘土留下褐色痕迹,脏兮兮。
 
我有五块钱的巨款,我还没想好怎么花。
 
第18章:奇特的转变
 
我背着脏兮兮的书包和哭花脸的慧慧跟在我妈后头,这一回我妈没有骂我弄脏书包,她回了好几次头,怎么都不明白为什么我半点想哭的意思都没。这样的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虽然没有这一次这样过分,但我跟慧慧都会哭得格外伤心,闹得她心烦意乱,然后索性回家借着火气打个痛快。
 
“妈妈我想喂个狗。”我看见路边有人放个小纸箱卖狗,里面几个灰扑扑的狼狗崽子探头探脑很可爱。我们这现在只能看到土狗和大狼狗,偶尔也有京巴和沙皮,小狗价格大都很便宜,好多主人家不为卖钱,只为让狗崽们有饱饭吃。
 
“人都吃不上还喂狗,”我妈想都不想就一口拒绝:“不行!”
 
“那我买个猫,它自己抓老鼠和麻雀吃。”我一直想养东西,但从来都没有成功过,我觉得这个巨款说不定能实现未完成的愿望。
 
“猫有猫癣,得了以后头发都脱得一块一块,还难治,满脑袋烂疮恶心得很,你不怕?”
 
我妈最知道我害怕什么,一句话就打消了我养猫的心思。
 
“兔子没猫癣!”慧慧抽噎着插嘴:“吃草不要钱。”她还没完全平静下来,说话还带着浓重的哭腔。
 
“兔子臭得很,一天拉一百回,臭得不要不要的。”我读大学的时候宿舍舍长就养了一对,全宿舍人轮流帮着他打扫还熏得人喘不过气来,我说什么都不养兔子。
 
“妈妈,等咱们有自己的房子以后,我养个东西昂?”我问我妈。
 
“……嗯。”
 
非常意外,我妈答应了。
 
拥有自己的房子是我妈一直以来的梦想,为了这个愿望她很努力地在地砖底下的塑料袋里攒钱,只可惜在攒钱和房价飙升的赛跑里她输得很彻底,这个美好的梦从来没有成真过。
 
我妈存下来的钱离买下她心仪的房子还有非常遥远的距离,但三枚金戒指让原本遥不可及的梦想突然间近了许多,事实上只要我妈愿意,我们现在已经可以在郊外买下一间小小的旧房子住进去了。
 
也许是有了奔头,我妈心情很好,中午在家里特地给我炒了我喜欢吃的豆芽菜,还破例允许我一边吃饭一边看电视。我很希望我妈能够多开心两天,这样我嫩嫩的脸就能轻松几天,而不用老担心这次会不会留疤。
 
我猜她大概感觉到我的不同了,至少被抓走又自己回来之后种种像我又不像我的语言跟行为都让她在跟我说话的时候改变了许多,她问过我被抓走之后发生了什么事,但我都说得很含糊,我现在是小孩子,我有充分的理由说不清楚。
 
中午上学的时候慧慧又恢复了活泼,她甚至没有告爷爷她在学校被人欺负了,就像我妈接我们的时候明明看到我俩脏兮兮书包跟慧慧脸上的眼泪却视若无睹一样,告诉爷爷除了让他轻拍着孙女骂几句娘之外不会有任何改变,跟老师说老师也只会不情不愿地安慰两句,然后敷衍了事。
 
默许侵害的发生而不作为就意味着支持和鼓励,我同学们从开始暗搓搓使坏到后来变本加厉明着起哄欺负我们也并不奇怪,因为在我们县城里一个个小小的教室好似一个个蛮荒的兽群,弱小的遭受排挤甚至被拖出来撕碎天经地义,就像如果我和慧慧强大起来,也会毫不犹豫地撕碎别人一样。
 
下午的写字课上胖老头写字老师戴上老花镜在我课桌旁边看了好久,他拿我的作业本向前翻一页是一排排歪扭像狗爬的字,翻回来却清晰工整,如果不是亲眼看我一笔一划迅速地把他布置给大家的生字写完,他怎么也不会相信这是我写出来的。
 
“你……”两侧鬓角花白的胖老头把课本向后翻几页:“你把这几个字写给我看。”那几个字是最后几课,字的笔画多,也相对复杂。
 
“我不会。”
 
“你照着写。”
 
“没教,我不会。”我不动于衷,我只是觉得总伪装很费劲,但不代表我一个大人愿意去厚颜无耻假装‘神童’。尽管所有人都一遍又一遍告诉我知识改变命运,我甚至后来被人生拉硬拽着去读了大学,但我自己个人的经验告诉我凡是都没有绝对,至少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刻知识既没有化身成护盾为我抵挡尖刀,也没有化为利箭钉穿把刀狠狠刺进我胸腔的人。
 
“我给你教!”老头不信邪,蹲在我桌子旁边一笔一划给我教生字,他教一划我就慢吞吞写一划,他稍微加快点速度我就停下来装死,到下课他才‘教’了我三个字,那三个字我写得一样工整漂亮,但他的耐心被我磨得一干二净。
 
只要脑子没坑都知道我会,只不过不想写,但他不可能强迫我写我“不会”的东西,而且即便我能写出来又有什么意义呢?我学校里的教师子女们一年级学完二三年级课程的大有人在,比起我来厉害太多,我就算能把一年级薄薄的写字书倒着写出来又能证明什么?
 
胖老头期期艾艾地背着手走了,在我的小学里如果一个老师的威胁和怒骂没有作用,又不能伸出巴掌扇在七岁孩子的脸上,他甚至比一个婴儿还要软弱无能。
 
劳动课上女老师干巴巴用机械的声音教大家按课本上的方法养蚕,我们这里没有桑树,老师自己大概也没怎么见过蚕,所以没有太多的话好说。像往常一样所有人都乖乖坐在自己位置上听讲或者魂游天外,我又在想如果明年春天的话,我可以去菜地捉几个毛毛虫养起来,也能变成蛹,而且菜粉蝶比胖乎乎的蛾子可爱多了。
 
下课十分钟慧慧抱着我书翻个没完没了,我上课无聊的时候就在课本角落画东西,有扭曲的人脸,也有我记忆里奇奇怪怪的东西,慧慧没见过这些东西,只觉得好玩,寻宝一样一页一页翻书找着看。
 
“牛拉翔你放屁!我达(爸)和我妈过几天就回来了!”教室后面一个高个子男生喊叫着跟他前桌撕扯在一起。
 
“就回不来!我舅舅说你们村的大人都到南方搞老鼠会了,搞老鼠会的都回不来!”被摁倒的瘦男孩也不甘示弱,一边红着脸大叫,一边用嘴咬摁他男生的手。
 
“就能回来!”高个子男孩带着哭腔:“就能回来!呜哇……”放开嗓门哭了起来。他在县城里读书但家在乡下,一周才回去一次,听起来他爸跟他妈不见了。
 
老鼠会是我们这边对‘传销’的称呼,正常情况下参加传销的大都是大城市人,但我们这样小县城被卷进去的也并不少。
 
被摁倒叫牛拉翔的男生应该很庆幸在他小的时候‘飞翔’还是个文雅又艺术的词,他舅舅是警察,还没成家,住在他家里,所以他常常能听到一些大家不知道的消息,他总不吝啬跟他家‘分享’他听到的最新消息。他最喜欢用舅舅来威胁我和慧慧,每一次看到我跟慧慧哆哆嗦嗦连头都不敢抬的样子,他都笑得很畅快,邪不胜正,阳光和正义又一次取得胜利。
 
牛拉翔的舅舅很年轻,我印象里大概也就十八九岁,总给他买各式各样的玩具,他特别崇拜他舅舅,最想做的就是长大以后当一个他舅舅那样帅气的警察,专抓坏蛋。大家玩警察抓小偷游戏的时候他永远只当警察,而且抓住小偷以后下手都非常重,还打伤过别人的胳膊,我跟慧慧不只一次庆幸我们没跟他们玩过警察抓小偷。
 
自习课上我又在小作业本背面的白纸上画画,我画的是我这几天见到的东西:上学的坑坑洼洼的砖路、道路两边破旧和灰败的老房子、小卖部写着歪扭毛笔字的破旧木招牌、理发店渍满脏污的玻璃窗、砖墙上面粉刷的白底红字标语……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到过它未来的样子,现在这县城散发出来的气息在我眼中就像一个躺在病床上苟延残喘的老人,你爱他,但更希望他快点去死。
 
我开始觉得乏味,我也有怀念过去的经历,梦到过小时候离家不远的沙窝、那条盐碱地中清澈蜿蜒的小溪,梦到过我跟慧慧两个人夏天在房前屋后草丛里抓绿油油的扁棕(蚂蚱)和胖乎乎的大蟋蟀……我想我一定回来得不是时候,如果是夏天,我心情或许会好得多。
 
“余绍荣你在干啥?”面前的本子被大手猛拽出去,炸雷一样的叫喝吓了我一大跳!“作业都写完了?你……”吕老师指着本子上的图画正要开口骂,突然停住,诡异地看着我:“这你画的?”
 
“写完了。”
 
“拿我看!”她皱着眉用手指沾上唾沫三两下翻到作业本最后一页,要抄的课文跟生字工工整整。“你……这你写的?”她狐疑地往前翻几页,字迹没有半点相似,一个是还在学习怎么正确捏铅笔的小孩,一个是成熟干练的大人。
 
“嗯。”
 
“你……你写字明明……”她是语文老师,班上学生马爬一样的字她大都很熟悉:“而且你什么时候会画画的?”
 
“我妈说你让她督促我,她给我教的。”我满嘴胡扯。
 
“你放……你胡说!哪有人一中午就,”她见鬼一样盯着我:“你是不是脑子让你妈打坏了?”
 
我大学读的专业经常要标识一些微小的结构,大家多多少少都会画东西,虽然我们画东西写实的成分远多于对艺术或者美的追求。真实的东西可以是美好的,但在许多场景里它可以非常丑陋,甚至是恶心,比如我画里的街道,又比如看我画的吕老师的表情。
 
“日出来怪了……”吕老师最后还是没有揪住不放,只是把本子塞给我让我学习,不要干与学习无关的事情,我沉默着点头。
 
第19章:公平的交易
 
第十九章
 
下午的课外活动有点难熬,昏黄的阳光照在身上没有半点暖和的气息,慧慧没翻花绳的心情,我俩就傻呆呆抱书包坐在我们‘御用’的台阶上,眼光没有焦距。你得佩服小朋友超强的学习能力,才三四天,慧慧就把我的颓废跟茫然学了十成十,连发呆时候被打扰反感地皱眉和斜眼看人都差不离,活像我的小号复制品。
 
“你不要学我,我才能这种看人。”我皱眉头推她。
 
“不要脸,我先的,你学我!”她又生硬地弯起一边嘴角白我一眼。
 
“你看,你还学!你长得丑这样难看死了!”我的招牌表情被山寨了,浑身难受。
 
“爬远远的,”慧慧又皮笑肉不笑地抽起一边嘴角,这次连眉毛都笨拙地挑起来了,欠打到极点:“我抽的是右边脸,你抽的是左边,我和你的不一样。”
 
“不要脸!”真想把她左边右边脸一起抽。
 
“#你妈!”慧慧不甘示弱。
 
“你爸%!”我是不会输的。
 
……
 
我俩就坐在台阶上互相问候对方亲属及身体器官,懒洋洋慢吞吞开始梳理双方祖宗十八代。
 
我俩就面对面在寒风里拌嘴,如果不是慧慧先睁大眼睛抬起头停下,我俩应该会一直这样没营养消磨时间到放学。
 
“你咋又来了?”我一回头就看到红围巾,这回就来他一个人,顶着只熊猫眼非常可爱。
 
“早上你咋走了?”他一脸埋怨:“我们都抢到乒乓球案了。”
 
“慧慧尿胀,我们去男厕所了。”
 
“你才去男厕所!”慧慧气得直打我。
 
“你为啥来找我呀,”我有点不明白:“你们四年级离我们这里那么远。”小毛头不是都爱跟同龄人玩么?
 
“我……”红围巾腼腆地嘿嘿笑,伸手过来想摸我脑袋,被我躲开了。
 
“不许摸我头!”我最烦人摸我头。
 
“我看你长得亲,你当我弟弟不?”他笑得特别憨:“我带你耍,谁欺负你告诉我,打憨他们!”
 
“嘿嘿……”我尴尬地笑。
 
“你笑啥?”红围巾昂着脑袋:“你叫小林哥!”
 
“不叫。”我摇脑袋很干脆地拒绝他。我笑是笑红围巾还挺有眼光,我虽然脏兮兮穿得又破破烂烂,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已经被白色光团给消掉了,说不定仔细看还真的有点可爱呢。
 
“为啥呀!”红围巾没料到我连想都不想就拒绝,既没面子又委屈,紧紧地皱起了眉头:“我给你好吃的,还有好玩具嘛!”
 
“我不要。”我仍旧摇头,拉着慧慧想走。
 
龙游龙痕,鼠行鼠道,不是一个池子里的鱼最好就别混一起,不然不会有好结果,我一向很有自知之明,这是我自己长久经历教会我的。
 
“你!”红围巾气得咬牙切齿,脸通红,拳头捏得紧紧地:“余绍荣你不许走!”
 
慧慧被他吓得直往我身后缩,差点被台阶绊倒,我一声不吭拽着慧慧想往正有人扫地扫得灰尘乱冒的教室里面钻。
 
“不许走!”红围巾摊开胳膊牢牢挡在我前面,他个子比我高,身形比我壮,山一样把教室门挡得严严实实。
 
“……”我连他名字都不知道,也跟他没什么好说的,所以我拉着慧慧又背对他坐到台阶上,不理他。
 
红围巾就站在我俩身后气得直哼哼,也不知道是不是想通了,“啊!”地大喊了一声,一脚印我背上把我踩趴倒,然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头也不回地跑了。
 
手掌擦在冻得坚硬的土地上生疼,小石子在手掌上擦破了好几道浅浅的扣子,有的还镶在肉里,我吃疼地用指甲往出刮,用舌头舔沾着尘土隐约渗血的伤口,把带血的唾沫吐到一旁。
 
我压根没想到他会偷袭,如果知道的话,有我远高于过去的敏捷跟力量在,我不会趴得这么难看,这倒霉催的。
 
慧慧就坐在我旁边安静地看,也不说话。
 
大概在每一个弱者的梦里面都会有一个天神一样伟大的身影,挺身而出保护他、爱护和疼爱他吧?
 
至少在我小的时候就日复一日做过同样一个梦:我有个哥哥,他又高大又有钱,他买好吃的给我、送玩具给我、带我出去玩、还把所有欺负我的人都打得屁滚尿流,让我能昂首挺胸地走路,再也不感觉到孤单和害怕……
 
现在的慧慧跟我一样,这从她听到有人要当我哥哥时候发亮的眼睛,还有脸上毫无掩饰的羡慕和渴望就能轻松看出来。她像了解自己一样了解我,所以她大概想不通我竟然会拒绝我们做梦都不敢奢望的东西。
 
我之所以拒绝并不是因为我已经不再弱小,而是因为我已经明白所谓的“强大”并不一定非要表现在身体层面,得到渴望的东西跟幸福和快乐没有必然的联系,我不认为戴红围巾的小林会给我带来多少不同,所以能坦然地摇头。
 
不远处小树底下一个邻班的小个子男生正叽叽喳喳和我们班的高个子男生讲话,似乎是要买高个子男生家的鸽子,高个子男生卖两块一只,邻班的想讲价,高个子男生咬得很紧,死活不降价,邻班的小个子想了又想还是没舍得买。
 
高个子男生之前跟牛拉翔打了一架,他们乡许多大人上周末都突然失踪了,他爸爸妈妈也一起没了消息,他倒不觉得爸妈会真的一去不回,反而想趁他爸妈不在卖家里的鸽子赚点外快,乐呵呵四处物色买家。
 
“你要卖鸽子?”我凑过去问他。
 
“昂,你有钱?”他斜眼看我,即便他穿得又土又旧,但比起破破烂烂衣服边都脱线磨破的我来说还是要高好几个档次的,他才不信我会有钱。
 
“有,我不想要鸽子,你有别的么?”鸽子是鸟类,鸟类泄殖腔短,飞到哪拉到哪,光想起来都恶心得慌。
 
“鸽子大小都两块,你把翅膀上长羽毛剪掉在你家喂一段时间,它就不乱跑了,自动飞回你家。”那男生说:“你有多少钱,买多几个我算你便宜。”
 
“我不要鸽子,你有狗或者别的什么没?钱我有。”
 
他一副老道生意人的样子:“狗不卖,我们家来财要看家护院呢!米仓仓你要不?你等我星期六回家和我二哥给你挖,一只五毛。”米仓仓就是仓鼠,尾巴又短又小非常可爱,不少小孩喜欢从麦地里挖出来然后养在盒子或者笼子里,喂米喂水,养得好还能生小宝宝。当然,一旦仓鼠越狱脱逃,家里也就算是养上了内贼,如果短时间找不到,说不定几个月后就会在角落翻出个藏满食物跟破棉絮的窝来。
 
“不养,我还怕鼠疫呢!”我对仓鼠也没啥兴趣。
 
“你有多少钱嘛!”我同学有点不耐烦,我这样的穷逼一般手头也就几毛一块,他和他哥做的都是大生意,我要是没本钱就不该瞎问来问去搅局。
 
“五块。”我眯眼睛笑得很得意。
 
“哇偶!”他瞪大了眼睛,随即压低了声音:“你偷的?”
 
“要你管!你还有啥卖的嘛!”
 
“上个星期你要是有钱就好了,我哥他们掏了一窝花鸨儿子,一只两块钱……”他瘪瘪嘴:“现在又不是夏天,也没刺猬……”
 
“喔……那算了。”我觉得挺可惜,要是有小花鸨的话我肯定愿意买来养,长大以后能飞还能抓鸽子,帅得不得了。正宗的花鸨是走地鸟,并不会飞,算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我们这里叫的花鸨其实就是老鹰,乡下同学偶尔会去掏老鹰窝带着刚出壳不久的小鹰在校门口外卖钱赚外快,要吃肉的雏鸟很少人能养得起,而且野性难训很容易伤人,但确实是不少孩子心中的帅宠物。
 
我这同学两个哥哥都是贩卖野生动物的好手,最厉害的时候在野地里捉到一窝狐狸崽子,昧着良心去市场上当“狐狸狗”卖不说还把两只抵押给了游戏厅老板当打游戏钱,那六七只不会汪汪叫的“狐狸狗”长大后没少惹出荒唐事,还上了本地报纸。
 
“那啥,”我同学支支吾吾靠过来:“小猪儿子你肯定是不养的对吧?”他表面上否定,事实上却满脸期待。知道我有五块钱,他无论如何不想放过我这个“大客户”。
 
“我又不神经病,养猪?”要不是看他不知道中指什么意思,我非得送他两个不可。
 
“那……羊呢?”他吞了吞口水:“白白的,绵绵的小羊羔……”
 
“呃……羊的话就……”我有点迟疑,羊我没想过,主要是我也没怎么见过。
 
“可亲呢,抱在怀里咩咩叫……”他说:“我们家正有个小羊羔,你要的话我偷偷抱给你。”
 
“啊?羊我还没地方养,我得……”
 
“要的话最迟这个星期天给你,再迟的我爸妈回来羊羔就没法卖你了。”他说:“你别处肯定买不到五块钱的羊。”
 
“小羊喝奶不?”我很犹豫。
 
“还在喝,你得自己拿奶瓶冲奶粉喂。”他一脸神秘:“那个羊羔可厉害呢,脑袋上四个漩。”
 
“嗯?”我不明白他说四个漩什么意思。
 
“就是长四个羊阁楼(角)嘛!”他嘟嘟囔囔:“它和普通羊羔不太一样,我说死了我爸妈肯定不怀疑,所以才敢卖你。”
 
“我自己都没奶粉喝……”疯了,一袋全脂奶粉七八块,我自己都喝不起,给羊喝?
 
“那你要不要嘛!”他叉着腰:“你想好啊!四个阁楼,五块钱,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啊?”我有点心动,又有点迟疑,我实在不想错过那个据说会长出四只角的小山羊,所以吱吱呜呜应了声:“嗯。”四个角的山羊多稀罕啊,说不定转卖还能卖好多钱。
 
“钱拿来!”那男生手伸老长,指头叉得跟洞房花烛夜里新娘子的大腿一样开。
 
“好吧……”我期期艾艾蹲下来把钱从袜子里掏出来递给他,他喜滋滋抢过去,也不管有没有脚臭味,一把揣兜里:“星期天给你送你们家?”
 
“昂。”我答应了他,但心里忐忑得厉害,我该怎么跟我妈说我买了一只小羊羔呢?
 
第20章:天真的想法
 
本着早死早超生的原则,我几乎是一出校门看到我妈就把我想养羊的事情给我妈说了。
 
“不行!”我妈一巴掌啪我后脑勺上:“碎怂自己都养不活还想养东西?”她嘴角咬着烟口齿不清地说:“弄回来往哪放,大冬天你上哪拔草?”
 
“不用吃草,它还没断奶,我冲奶粉给它喝就行。”还好不吃草。
 
“奶粉?”慧慧瞪大了眼睛,跟见鬼似惊叫起来,她这几天眼睛给瞪得越来越大了。
 
“愣种子!”我妈又是照我后脑勺一巴掌:“人都喝不上奶粉,给羊喝?”她一巴掌扇得挺重,倒不是真生气打我,只是习惯而已。
 
“我挣钱买奶粉,妈妈咱们也喝奶粉,也给羊羔喝。”羊羔我已经买了,我必须得破釜沉舟:“我同学说能长四个阁楼,可厉害呢!”
 
我妈脸直抽:“你挣钱……你像你妈一样卖肉挣钱?你当钱那么好挣,刮风逮呀!”她骂得难听,但手只是用力搓了搓我脑袋,显然没把我话放心里。
 
“我还有个戒指。”我拍拍自己胸膛,那枚纯白之锚我一直贴身戴,要是卖了肯定够我买好多奶粉。
 
戴上那枚戒指的人能跟我一样在这个星期天回到那个洁白的圆柱形房间。
 
我妈弯腰楼住我脖子:“咩吆是好娃娃,你把箍子给妈妈,妈妈给你两块钱。”她笑得格外温柔,嘴里喷出的烟呛得我直咳嗽。
 
“咳咳咳!不卖。”我往开歪脑袋。
 
“两块五毛嘛!”我妈加价。
 
“不给你。”我直接不看她了。
 
“这么个孙子!”我妈又气呼呼扇我后脑勺一巴掌。
 
“你真的要给羊吃奶粉?”慧慧像看偶像一样看我。我俩都是吃不起奶粉的穷逼典型,突然间我要把珍贵的奶粉给‘宠物’喝,这种情操简直不是慧慧的档次所能够领悟和理解的。
 
“嗯,我挣钱买奶粉。”我认真的。
 
“契!”我妈不屑地把烟头吐地上,伸出鞋底开胶的破高跟鞋拧两拧。
 
“真的,我不卖肉也能挣钱!”我妈这表情太看不起人了。
 
“哎呦,那你起码比你妈强。”她又抽出根‘皇公主’烟叼嘴上,掏出火柴想点烟,风大,点了好几回都没点着只能作罢,她食指和中指夹着烟用指尖戳戳我脑袋:“当然了,你小子也没有肉。”
 
“我有。”慧慧好不容易能接上话茬,高兴地拱着我接茬。
 
“你就算了。”我伸手把她拨开。
 
“嘿嘿,碎怂!”我妈又把烟叼回嘴上,一边哼歌,一边不知道想什么。
 
“余绍荣,”慧慧拽我袖子:“我当你的羊,你给我喝奶粉好不?”
 
“不好,”我遗憾地摇摇头:“你没有四个阁楼。”
 
“哎!”慧慧也学我抱着胳膊走,不知道在哀叹她喝不上奶粉,还是长不出四根犄角来。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就在思考去哪弄钱,我对七岁时候的记忆很模糊,对做什么事可以快速弄钱没丝毫概念。说实话,我对钱的概念相当淡薄,跟我天生遗传我妈安贫乐道的乐观基因有关,也跟我开始谈恋爱后就习惯吃软饭有关。
 
如果不是被逼着去考高中,后来又给硬拽着去陪念大学,我大概又是一个捏着初中文凭的社会盲流。当然,我被敷上墙之后也没成为社会栋梁,照样稀里糊涂给小三上了位,自己愤愤不平拍屁股走人。
 
我会开简单的锁,但偷东西是技术活,我现在这样没有经验又没有身体资本的去做贼大抵是死路一条;好歹稀里糊涂读了研究生,但我连自己学什么专业都记不清楚,我觉得我以前脑袋大抵是被驴踢了,那么多重要好用的记忆都给洗得干干净净;我也没做过生意,连最基本的上街摆摊都不会。
 
我必须得买奶粉,不光为了养小羊,也为了我自己能再长点个子,一米七八是我梦中的理想身高,然而那该死的三厘米却成了我一辈子难以弥补的遗憾,这回我说什么也要抢救一番。
 
人在‘走投无路’的状态下就很容易偏激,一偏激就容易跑偏,于是我的思想就像彪悍的骏马,在邪门歪道上撒丫子奔腾得越来越远……
 
我想到了佩元姐。
 
佩元姐是文瑞阿姨的女儿,她今年十四岁,她跟文瑞阿姨都是我妈的“同行”。两年多以前文瑞阿姨带着十二岁的佩元姐嫁给了现在的老公,佩元姐在‘继父’喝酒之后被糟蹋,文瑞阿姨为了爱情也为了保全家庭原谅了他,甚至同意了带十二岁的佩元姐一起出去赚钱的命令。
 
从那时候起我妈就再也没有和文瑞阿姨母女说过半句话,她不但彻底绝了从良的心思,也坚决不允许我再和佩元姐说半句话。
 
我跟以前常背着我走街串巷玩的佩元姐就这样成了陌路人。
 
我想,要是佩元姐需要帮忙的话,只要给我合适的报酬,她就不会像我记忆里一样用改锥戳死人,不会自我毁灭,也就能去过另外一种生活。
 
这个不成熟的想法在脑海里生根发芽之后我整个人都欢快了起来,晚上在自己小被窝里捂着嘴偷偷笑,翻来覆去想怎么联系佩元姐。
 
第二天早晨我醒来得很晚,直到闹钟一叫再叫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我妈已经回来了,正坐沙发上打着哈切看电视。
 
“妈妈,你困的话就先睡觉吧,”我把脏兮兮的旧毯子盖到我妈腿上:“我跟慧慧自己上学去。”
 
“嗯?”我妈把毯子裹住自己腿,歪过脑袋:“为啥。”
 
“我同学都自己上学,”我抱着暖瓶给脸盆里倒水:“我和慧慧也要自己上学。”
 
“不怕人贩子抓你们?”她懒洋洋斜躺倒,没放心上。
 
“一路上都是学生,不怕。”然后把毛巾浸湿在温水里洗脸。以前都是我妈在旁边帮我倒水洗脸的,短短几天里她发现原来只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就够了,我什么都能自己做。
 
“真的?”我妈将信将疑。
 
“真的。”我费力地拉开门,端着脸盆向外把里面的水泼到干硬的土地上,顶着冷风小跑着回屋里:“妈妈你洗脸睡觉吧,我跟慧慧去学校。”
 
“……”我妈就裹着毯子看我穿好外套背上书包出门,没说可以,也没制止。
 
破木门被拽合拢,我小跑着去跟我家只隔了三个邻居的慧慧家,她家小窗户里正投出橘黄色的光。
 
“慧慧!”我扯着嗓子叫。
 
“哎!余绍荣是不?”慧慧她爷爷的声音传出来,随后比我家还要破烂,几乎要裂成八条,勉强用木片钉合在一起的破门才被打开:“进来进来,慧慧就快好了!”
 
慧慧的爷爷头发跟胡须全部都花白了,脸皱巴巴像颗干枣,穿着不知道哪朝哪代时兴的灰色长褂子,一瘸一拐到正坐炕沿的慧慧身边给她编辫子。慧慧的辫子一直是他编的,毛毛糙糙不说还不对称,经常一个高一个低,让本来就整天灰头土脸的慧慧看起来更加邋遢,连我们班里奶奶拾破烂的赵香兰都不屑跟我俩一起玩。
 
“余绍荣你咋已经起来了?”慧慧刚睡醒,眼睛还肿得跟条胖金鱼似的。我印象里这是头一次起得比她早,来她家等她。
 
“嘿嘿。”我就傻笑一声把话题略过,反正我也不想跟她解释来龙去脉。
 
慧慧爷爷不觉得我妈不送我俩上学有什么大不了,这年头里学前班小朋友走十几二十分钟路自己上放学的都大有人在,像我这样上小学还有妈妈每天接送的并不多,现在顶多算回归正常。
 
这一天上学路上慧慧特别活泼,对大人天然的畏惧让慧慧平常很少能在上放学路上随心所欲地跟我说话,现在没了约束,她拽着我胳膊一蹦一跳说话嗓门也格外大,枯黄毛糙的两条麻花辫一翘一翘像两只快乐的翅膀。
 
比起好歹能用洗发露洗头的我来,至今都像她爷爷一样用洗衣粉和肥皂洗头发的慧慧头发缺营养跟养护,理所应当焦黄又杂乱,有时候她用爪子挠几下就能让雪花一样的头皮屑四处乱飞。
 
“对喔余绍荣你脸上的伤怎么那么快就没了!”后知后觉的慧慧咯咯笑着戳我脸:“你还疼不?”
 
“不疼了。”我伸手摸摸脸颊跟嘴角,很光滑,没留下半丝痕迹。
 
像我妈常说的一样,她跟我未曾蒙面的爸爸都没脑子也没知识,好在把双方最自豪的脸传给了我,这样一来我虽然脑子蠢脾气坏还懒,但总不会饿肚子。
 
我没见过我爸的照片,我妈偶尔心情好的时候总会开玩笑似地说我像我爸胜过像她,我总是很丧气。我觉得她就很漂亮,比起压根不知道长什么样的陌生人,我更愿意像她。
 
跟往常一样,直到我俩进教室太阳也没有升起,吕老师蹲在炉子旁铲灰,零零散散来的几个同学坐在位置上有说有笑挤眉弄眼。
 
我和慧慧的位置很靠后,课桌也破烂,上面被小刀刻了数不清的小纹路和歪扭的字。慧慧靠墙,像其他靠墙坐的同学一样,她最大的乐趣是拿蜡笔在墙上画东西。今天一朵小花,明天一只小鸡,而且坚决不允许自己的‘领墙’上有其他人涂鸦,就连我每星期也最多只能在上面画拇指大小三个图案,再大不行,她一定拿小刀刮掉。
 
我把自己的书包塞到桌斗里,起身走到正掏炉膛掏得灰头土脸的老师身边。
 
“吕老师。”
 
“啊?余绍荣,咋了?”吕老师用袖子抹了把嘴上的炉灰,抬起脑袋问我。
 
“我扁桃体发炎,我妈在门诊等我,让我跟你请假。”我张口就撒谎。
 
“请假?”吕老师皱眉:“她咋自己不来向我请假?”
 
“我妈说她来不好,会有更多同学欺负我,”我像是什么都不懂一样‘传达消息’:“她说你们也不想她来,我自己请假你会让我走的。”
 
“你这娃娃……”吕老师的表情很尴尬:“你咋能这么说。”
 
“老师,我能走不?”我指指脖子:“肿的时候出不上来气,我妈让我早点过去。”
 
听到‘出不上来气’,吕老师又是一愣,十月份班上一个小孩就因为气管水肿呼吸困难死在了思想品德课上,学校鸡飞狗跳大半个月才把事情给平下去,现在听到‘出不上来气’她就心怂。
 
“你去吧……下次要请假让你妈写个假条。”吕老师终究没怀疑,毕竟我胆子一直很小,她谅我也不会这么神定气闲地在她面前扯谎。
 
就这样,我把手插在裤口袋里在慧慧疑惑的目光里慢吞吞踱出了教室。
 
第21章:自私的人渣
 
我逆着熙熙攘攘的人流走出破旧生锈的铁大门,满眼是属于“过去”的人,他们身上的衣服,背上的书包甚至脸上的笑跟匆忙都充满了一种让人厌烦和窒息的灰败,单一又乏味。
 
我慢吞吞寻找着记忆里佩元姐住的巷子,并没花多少心思就找到了那个还算宽敞的小杂院。灰扑扑低矮的红砖小院里住了三四户人,破烂的瓦头上枯草还在随着西北风摇摆,瓦片底下是一个个小洞,我小的时候最期待佩元姐抱着梯子蹭蹭蹭爬上去伸手掏出麻雀来给我玩。佩元姐一家就住在小杂院最靠里边,亮着灯,院子里面很清冷,有好几片倾倒污水结成的厚冰。
 
“佩元姐!”我扯着嗓门叫喊:“佩元姐!你在吗?”
 
“谁呀!”屋里传来声音,门很快打开了,套着一件旧毛衣头发随意扎起来的佩元姐走了出来。“咦?你咋来了。”佩元姐脸上的粉底和嘴上的口红还没洗掉,身子很单薄。
 
“佩元姐我有悄悄话给你说!”我伸手拽她袖子。她挠挠头:“你妈知道你过来么?”我记忆里佩元姐很高,而且很成熟,一直都大人一样,跟现在面前的黄毛丫头没半点相似。
 
“佩丫头!外面谁?”是文瑞阿姨尖锐的嗓门。
 
“是咩吆!”佩元姐伸手摸摸我脑袋咧嘴笑:“你咋大清早过来,你认识路?今天星期几啊,你们不上学么?”
 
我抱着胳膊冲她皱眉头:“我有话跟你说呢!”
 
她哭笑不得:“好嘛,你先进来。”
 
佩元姐家比我家大一些,地是砖地板,中间大肚皮的火炉正烧得起劲,炉子上面是一锅还在嘟嘟冒泡的粥。
 
“咩吆啊,阿姨好长时间没见到你了。”坐在桌前正端粥吃饭的文瑞阿姨笑着说:“来,快坐下吃饭!”胖乎乎的文瑞阿姨比我妈年纪大不少,圆滚滚的她裹着艳俗的桃红色大衣,脑袋上戴了个大得夸张的红塑料发卡,小眼睛眯成条线,龇着一口斑驳的黄牙伸出胖手招呼我。
 
“嗯。”我也没推辞,很干脆地过去坐下,佩元姐拿了个碗给我盛粥。
 
“这是谁家的娃娃?”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掀开灰色厚布门帘从靠左边的房间里出来,头发乱蓬蓬,睡眼惺忪。
 
文瑞阿姨告诉她老公:“这是枫华的小子。”
 
“昂,余枫华的儿?”胡子拉碴的男人坐上桌上下打量我:“都长这么大了。”
 
他在打量我,我也在打量他,能看出来他日子过得还不错,精神头挺好。一个连工作都没有整天游手好闲的男人能吃得白白胖胖,他应该很“幸福”。
 
“碎鬼(小鬼)你来干啥呀?”文瑞阿姨的老公语气还算和善。
 
“我来找佩元姐,找她耍。”我一边就着韭菜花吃馒头,一边口齿不清地回答他。
 
“佩元姐是大人,可没时间跟你这小娃娃耍哟!”文瑞阿姨被我逗得呱呱笑,像只老鸦。
 
佩元姐今年十二,已经跟她在工作岗位上奋斗了好几个月,确实是个大人了。
 
“我想佩元姐了,就玩一小阵,不打扰佩元姐睡觉。”佩元姐跟我妈工种一样,都上夜班,白天的休息相当重要。
 
“昂,你也要早点回去,免得你妈妈担心。”文瑞阿姨拍拍我脑袋。
 
“嗯。”我喝着热腾腾的粥,点头笑得很甜。
 
我来和佩元姐做生意,不知道佩元姐对我提供的‘商品’有没有兴趣。
 
吃完饭文瑞阿姨收拾碗筷,我跟佩元姐坐在她小房间的床上,佩元姐很莫名其妙,不知道我一个小毛头来找她玩什么。
 
我完全理解佩元姐听我说完“我帮你治你爸,你给我钱”时候的目瞪口呆,也接受她听我掏出张小纸片讲解专门为她而‘开发’出来套餐的收费时满脸见鬼的表情。
 
老实说,我对头一次做‘生意’没有太大信心,要不是我真的很需要奶粉钱,我不会把她当第一个客户。
 
“帮你弄聋他两百块,弄哑巴两百块,弄瞎也是两百块,你要是三个一起的话优惠五十,只用出五百五。”我捏着纸片向她介绍‘业务内容’:“弄瘸也可以,不过花时间多点,一条腿一百五十块,两条三百不搞价。”
 
“……”佩元姐就像石头人一样傻呆呆地愣在那里。
 
“佩元姐?”我手在她面前挥挥:“佩元姐你没事吧?”
 
“啊?咩吆你在说什么啊!你这娃娃咋说什么胡话!”她一惊一乍,但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说胡话啊我给你推销业务呢!我跟你说都是,等你看到效果以后才给我钱。”
 
“你……”佩元姐吞吞口水,皱眉又纠结了小半天才小心地往外看一眼,凑过来小声说:“你……真的能?”
 
“我不跟你开玩笑,我说能就是能。”我觉得她之所以怀疑我是因为我没有穿西装、打领带,我得让她相信我有我的“职业素养”,即便我暂时还没想好自己算什么职业,到底该具有何种素养。
 
“……”她沉默了下来,又开始发愣。
 
“你没兴趣?”我尴尬地挠头,我本以为佩元姐一定很乐意看到我专门为她设计的业务,我0.93的智力赶不上正常人,但比她这种完全没脑子的蠢女人要好太多。如果她连这点雇佣专业人员的钱都舍不得出,非要到以后自己动手然后以死谢罪,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她活该。
 
“咩吆,你不跟我开玩笑,你真的能……能弄死人?”她摆明了不相信我,我就讨厌这种眼神。
 
“放你的心!你要是实在急的话今天就能搞定,”我把纸片折好揣回兜里:“不过加急贵,不带反悔的。”
 
“你……能把他们两个都给?”她又谨慎地往外看,声音已经低得像蚊子。
 
“两个的话……算你八百,不过你得交五十块押金……我明天中午或者晚上来找你,等搞成之后你再给我剩下的就好。”我心头一喜,原本以为佩元姐只想报复她后爹,我打算给他套我挂在脖子上的戒指,这样一来等星期天晚上进纯白节点之后我就能拿铁剑好好料理他。现在佩元姐连文瑞阿姨都想一起收拾,那我的戒指就省了。
 
“我暂时没五十块钱。”佩元姐低着头把垂在鬓角的头发拢到耳后:“他们有,我找到一块给你,不过你得真的……弄死他们。”这死丫头连押金都想赖。
 
“那给我十块钱,我有用。”我很烦躁,押金都不给,让我空手去勒文瑞阿姨跟她男人脖子不成?
 
“……你不是骗我的对不?”佩元姐狐疑地看我,手里捏着十块钱,但好像还是不太踏实,犹豫着要不要给我。
 
“拿来!”我把钱抓手里:“明天我来找你,你按我说的做就行。”
 
她闷闷地点头。
 
我把钱塞兜里往外走,文瑞阿姨正收拾碗筷:“呀,这么快就走了?”
 
“嗯,佩元姐说她困,想睡觉,我还是明天过来找她玩吧。”我敷衍着掀开门帘,走进寒冷的院子里。
 
回学校的时候第二节 课已经上完了大半,我很自然地坐在自己位置上像往常一样魂游天外。
 
不知道是不是每个心里藏了莫大秘密的人都会像我一样如坐针毡,迫不及待想跟其他人分享这个秘密。但非常奇怪,我内心隐约有一种感觉,那就是我最好不要把有关纯白之核的事情乱告诉其他人,否则会有非常不好的事情发生。这种完全没来由的感觉深深潜伏在我心底,只有在我动起告诉我妈我遇到的事情时才会猛然苏醒发出尖锐的警告,它就如同守护地狱牢笼的恶犬一样时刻保持着警惕,门里一丝一毫的秘密都不许我泄露出去,否则它就毫不留情地吞噬我。
 
这是种非常难受的感觉,你上课尿急到快要崩溃了,老师却偏偏不让你上厕所,你是选择憋死自己,还是畅快地放飞自我?
 
我是没放飞自我胆量的,所以只能蔫蔫趴在桌上发愣。我早晨请过病假,我有充分的理由半死不活趴在这里,这是我的特权。慧慧这节课一百次偷偷偏脑袋看我,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担忧。她大概不理解早晨上学路上我明明活奔乱跳,为什么出去一趟就变成这幅德行。
 
“呲铃铃~~”下课铃声响起,老师还没出教室慧慧脑袋就迫不及待地伸过来:“余绍荣你咋了?”
 
“我难受。”我有点蔫,我有心事但不能跟任何人说,我确实很难受。
 
“喔……”慧慧闷闷地坐回去。
 
老实说我现在已经后悔了,或许我不应该为了钱去杀人,我是个有是非观念的成年人,任何人都没权利去剥夺他人生存的权力,我受过高等教育更不应该……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明明无数次做过拯救佩元姐的梦,梦见我勇敢地杀了佩元姐她爸,像大英雄一样带着佩元姐远走高飞,到所有人都抓不到我们的地方,甚至跟她结婚……
 
可我他妈就是这么窝囊,所以佩元姐捏着螺丝刀疯癫地刺进她爸腰窝的时候我只能窝囊废一样蹲在桌底下瑟瑟发抖,紧紧地咬着胳膊,咬到血顺着胳膊肘往下流却连哭出声的勇气都没有。佩元姐脸上是狰狞,嘴里却是癫狂的大笑,锥子刺进死人脖子捅破喉管发出败革似沉闷的声音她也一点都不在乎,就狠狠地一下又一下刺进去,任由飞溅的血液染红她的脸……
 
我蹲在桌底下像布景里的废物一样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从头至尾佩元姐看都没看我一眼,她完全无视了我。她的世界已经崩溃,她用自我毁灭的方式来做了断,我能做什么?我只会努力地往后退,尽量让自己缩成墙角的一小团,让她不注意到我……
 
佩元姐平静地捡起刀撩起衣服时已经平静了很多,她还是没看我,电影里小日本高喊着台词把刀往肚子上戳的搞笑动作在昏暗的小房子里没有半丝轻松和幽默,我神经质似地闭上眼睛,希望这是一场噩梦,如果是梦的话我要立刻醒来,醒来以后我就去找佩元姐,要她背着我一起去看文体中心的喷泉,还有水池里的鱼……
 
好玩吧?我挺着胸膛跟佩元姐说我帮你料理他们,结果转眼就又后悔,又退缩了。我甚至隐隐觉得或许佩元姐跟她爸之间的帐他们自己算比较好,我一个“外人”插手进去不太合适,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对吧?
 
呵呵。
 
我一直以为我只是窝囊,但我现在有更直观的感受,我其实不算窝囊,我只是个自私的人渣罢了。
 
第22章:黑色的心脏
 
没人喜欢别人瞧不起的眼神,但不代表这种眼神不会改变,就比如说刘航航现在美滋滋勾着我肩膀的甜蜜样,你哪能看出来之前他连跟我擦肩而过都得恶心地直拍衣服,生怕沾上穷逼病毒呢?
 
“你就放心吧,我知道那玩意,我妈失眠,天天睡前都得吃一片,我下午就给你带来。”刘航航白嫩的小圆脸快笑成个包子了,亲切地拍拍我肩膀,在大家羡慕的眼神里甩甩十块钱揣进裤兜,乐呵呵回座位去了。
 
刘航航他家开的是我们县城数一数二的大药店,他妈是县医院很有名气的医生,我问他买安眠药可算找对了人。刘航航他妈有洁癖,连带着他平常也特别爱干净,正常情况下我跟慧慧这种身上衣服动辄一两个月不洗,袖口黑得发亮的人就算靠近他也得被他用眼神给杀退,今天算例外,我给他的巨款够他排除万难跟我好好亲热一下。
 
刘航航今天穿的是件纯白色的呢子大衣,米黄色的扣子,整个人白得跟个小雪人一样,楼过我的方向是一大片明显的灰印子,现在他正坐在位置上跟他同桌两个人拼了命地拍扣在桌上的大衣,想把从我身上蹭到的脏东西给拍掉,一边拍,一边还赔笑看过来:“你别多想,我不是嫌弃你,嘿嘿……”啪啪啪!拍得更卖力了。
 
“余绍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慧慧抱着胳膊皱着眉头:“我都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自己在干什么。”我懒洋洋又坐回位置,前思后想之后我还是决定要赚小羊羔的奶粉钱,我现在已经在乱来了。
 
“那你告诉我一个你的秘密。”慧慧捏着铅笔头一边戳桌子,一边歪头看我。慧慧的嘴牢靠得很,秘密交给她的话,打死她都不会说。
 
“好,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慧慧赶紧凑过来,拿手捂在耳朵旁边准备听悄悄话。
 
我小声在她耳边说:“我的秘密是‘我有许许多多不能告诉任何人的秘密’,你能保守这个秘密么?”
 
“我能。”慧慧用巴掌覆在嘴上,做了个守口如瓶的动作。
 
我知道她一定很失望,我这个秘密根本就不算是秘密,只可惜我现在心里的东西不能够告诉任何人,纯白之核的消息只能够跟同在纯白之核的人分享,任何可能会泄露纯白之核存在的行为和语言都会受到我心底意识的坚决阻挠,如果我执意要违抗,只有死路一条。
 
“不能告诉任何人的秘密,能给我说么?”慧慧不抬头看我,而是用手里的铅笔无意识地挑自己指甲缝里的脏东西,她的指甲缝里有不少黑泥,笔尖挑出来一团又一团。
 
我伸手摸胸膛,衣服里有个小小的硬东西,那是我胸前穿在布条上的戒指,任何戴上戒指的人都会在这周末跟我一起前往纯白之核,戴上戒指的人就能够分享我的秘密。
 
“不晓得。”我把手放下来。慧慧不是跟我去纯白之核的恰当人选,比起她我或许更愿意把我的戒指交给佩元姐,虽然十二岁的佩元姐在里头大抵也活不长。
 
“喔。”慧慧也不多说话,放下铅笔,扭头看狭窄的小窗户。
 
接下来的一节课里我依旧死气沉沉趴在桌上,但慧慧没再偏脑袋看我。
 
跟小伙伴愉快的过家家游戏早晚都要结束,我现在已经不再是那个能跟她一起坐在台阶上翻一下午花绳的余绍荣了,我每个星期天都会去另一个世界;我有能放五件东西的神奇戒指;我有通不过就没命的关卡……
 
下课的时候我自己收起书包出了教室,没跟慧慧说话,我也没去我们平常坐的台阶,而是站在院子里靠近隔壁班的空地上晒太阳。慧慧默不作声地拎着书包走到我身边,站了一会儿觉得无聊,蹲在地上捡起根树枝写写画画,我们就这样一直等到放学的铃声响起,然后一起排队,一起回家。
 
我妈今天没来接我们,好几次慧慧都想开口说话,但我都把头偏开了,她就闷闷地跟在后头耷拉着肩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不在乎她想什么,我很快就要变成杀人犯了,而她会找到其他朋友跟她一起坐在台阶上跟她翻花绳、发呆、有说有笑地回家。
 
回到家的时候我妈才伸着懒腰来开门,我打赌她一定是睡了有史以来最最美的觉,脸色都红润好多。她心情不错,很少有地问我学校课上得怎么样,还问我玩了什么,我不想扫她的兴,所以捡好听的来糊弄她。
 
她有事要忙,所以急匆匆给我用腐乳夹了两个馒头,倒了一碗凉水之后就回了房间。我隐约听到床挪动的声音,她在取地砖底下藏的钱。我还没吃完一个馒头她就轻快地出门了,她很少白天出门,看她郑重的打扮和脸上难以抑制的笑容,应该是很要紧的事情。
 
中午上学我依旧跟慧慧一起,她主动跟我说了几次话都被我用“喔”、“哦”和沉默给打发掉,知道我实在没兴趣搭茬,她也置气起来干脆也不再理我了,走路都离开我好一段距离。
 
“余绍荣你咋了嘛!”慧慧还是没坚持住,下午第一节 课下课就拽着我袖子质问我。
 
“没啥。”
 
“没啥你为啥不和我说话,是不是我干啥让你生气了?”
 
“没。”
 
“那你为啥不和我说话?”
 
“……”
 
“你别看别处,你跟我说话!”慧慧眼睛红红的,几乎要哭了。
 
我很讨厌看别人哭,我现在有心事,还在想东西,她这样只会让我更加厌烦。
 
我起身去厕所,身后是泼妇一样敞开嗓门的哭声,我想我要在外面多待一会儿,这样就不用听讨厌的声音。
 
“哎你先别走,”出教室门前刘航航挥手拦住了我,把一个小纸包塞我手里:“你要的安眠药,我给你拿了二十片,我跟你说这可是很厉害的,你告诉你失眠的姥爷一次顶多吃一片,吃多了会出人命!明白么?”
 
“明白明白!”我拍拍装药的兜,我的两位“姥爷”会喜欢它们的。
 
我回来的时候慧慧还没有停止抽泣,她红着眼睛委屈地看我,希望我能够看在她哭得伤心的份上去安慰她,但我手揣在兜里摸着小小的纸包没理她,任由她抬起沾满脏污的袖子去抹眼泪,抹得脸黑一道红一道。
 
我能看到周围人幸灾乐祸的低语跟偷笑,也知道像慧慧跟我这样的一旦落单以后大概是不会再找到能一起的朋友了,但我又能怎么样呢?我不可能永远陪着她装小孩,更没有义务去耐着性子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我很累,自己一个人的话会轻松点。
 
这一下午的课漫长无比,老师枯燥而缺乏起伏的声音还有慧慧哀怨的眼神都让我厌倦,每节下课我都迫不及待地起身出教室,跑去教室后面没人的角落坐着喘气,我心里本来就因为要做些事情而紧张,我一定得镇定,得理清头绪。
 
下午的课外活动轮到我值日,我挥着扫帚打扫得飞快,扫完之后习惯性地想去找坐在台阶上的慧慧,但我忍住了,悄无声息地从她背后绕开去了操场。
 
半小时的课外活动还剩下不到二十分钟,但足够我办一些要紧的事情。我从操场厕所后面凹凸不平的砖墙转角爬上去,抓紧砖沿把自己吊着,轻轻跳下来。
 
我一路小跑着去了佩元姐家,乘着她已经睡醒,还没跟文瑞阿姨去“上班”,小心地敲窗户把她叫出来,从纸包里分出四颗白白的小药片给她。
 
“放在下午饭里,每人一片,另外两片备用。”
 
佩元姐手很冰,声音抖得厉害:“毒药?”
 
“不是毒药,安眠药,他们吃了会早点睡觉,你今晚别出去,等着我晚上八点过来。”
 
“这药苦不?”佩元姐拿起其中一粒舔了一下,瞬间皱起了眉头:“苦的!苦的咋给吃嘛!”
 
“你自己想办法,我先回学校了。”我没时间给她多说,急匆匆往学校跑,气得佩元姐直跺脚。
 
我赶回学校的时候刚刚好铃声响起,我抹着脑门上的汗跑去队伍里站住,上气不接下气地跟其他同学一起唱歌回家。
 
“余绍荣你哪去了?”慧慧也不唱歌,就拽我袖子。
 
“大操场上跑步去了。”
 
“你骗人!”
 
“嗯。”我很坦然地点头,然后又跟着大家一起唱跑调的儿歌。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比如我以为我妈会晚点回家,但我还没到家门口就听到了里面低沉的哭声,那声音我很熟悉,除了我妈再不会有别人了。
 
我没进门,而是停下了脚步。
 
她拿着钱开开心心地出去,又早早回来在家里哭,我猜不到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我明白我要是进家门,大概就没法八点钟准时去佩元姐家“工作”了。想到这里,我小心地把书包放到自己家窗前的煤袋子旁边,然后一步步退回去,转身出了巷子。
 
我现在身无分文,当然不可能去找家面馆一边愉快地吃面一边消磨时间,但我能浪漫地坐在寒风里的小台阶上看来来往往的自行车跟行人,等待夜幕降临。
 
我身上冷得厉害,脑子里许许多多杂乱的念头跳出来,比如佩元姐要是没把药给他们吃怎么办;比如我妈哭是不是因为钱没了,如果没有钱的话她会不会把念头打到我脖子的戒指上,我又能不能把锚点交给我妈,带她去纯白之核,让她来保护我?又比如我明明在纯白之核里加了好多敏捷跟力量,为什么我出来之后依旧这么孱弱,我那能存放五件东西的戒指也不见了,它要是在现实里用该多好……
 
天上的乌云让今天天色暗得出奇的早,砂糖一样的雪粒簌簌地落下来,砸在我衣服和头发上,我怎么哈热气都没法暖和我冻得通红的手。
 
远处的路灯隐约亮起来,我站起身拍拍沾满灰尘的裤腿,一步步向佩元姐家在的巷子走去。
 
上班了。
 
第23章:断掉的腿骨
 
连我自己都没想到一切会这样简单,文瑞阿姨像一坨大肥肉一样躺在被窝里呼呼大睡,她老公也在旁边睡得非常安详。昏黄的灯光下两个人的表情都很恬静,像两个小婴儿。
 
佩元姐表情很复杂,她站在门口不知所措,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
 
她担心一颗药的药效不够,给每个人都吃下了两颗,我刚才试了,巴掌打脸上都打不醒,这样就有点过了。
 
“你去把锅碗都洗了。”我支开佩元姐,自己拿着蜡烛查看文瑞阿姨卧室的窗户,她家窗户密封性还行,漏风让烛火摇摆的地方不算多,稍微大点的缝隙都被我折纸片给塞住了,我还拿了些破布铺在他们卧室外,试了好几次,确定门缝也能堵得严严实实才松了口气。
 
佩元姐傻呵呵地看我把炉子通往烟囱的烟道上的铁片插严实,又把炉子里烧红的炭火都摆进铁脸盆,一句话都不说。
 
充满大块火炭的盆子就在房间中央散发着温暖的热量,我提着装满水的撒壶偏脑袋问傻呆呆的佩元姐:“后悔了?”
 
佩元姐愣了一下赶紧摇头,看向炕上两个人的眼里满是怨恨:“不后悔!”
 
我咧嘴笑笑,一手捏着自己鼻子,一手将撒壶里的水淋上火盆淋得水汽乱冒,然后弯腰拽着连连咳嗽的佩元姐出了房间。
 
破布上厚厚的棉被堆叠着堵死了们上所有缝隙,里面的卧室已经成为了教科书一样标准的密室。水汽和烟雾将房间里的空气大量挤出去,接下来房间里依旧通红的炭火会开始不完全燃烧产生一氧化碳,这种与血红蛋白结合效率超过氧气一千倍的玩意会让里面的人在睡梦中悄然离去。
 
我肚子饿得很,所以我把佩元姐拉去了面馆让她请我吃一大碗牛肉面,香喷喷的面汤和大块的牛肉,味道好得很,但佩元姐魂不守舍没有胃口,就在旁边什么话都不说,焦急地看面馆墙上的破钟表。
 
一大碗面我慢吞吞足足吃了快一个小时,吃完以后和佩元姐又在外面逛了一大圈,脚都走累才回她家小院。
 
佩元姐在院子站岗,我闭气打开最外面的房门,让空气散了四五分钟才又深深憋了口气去挪卧室门口堵的被褥,比起让力气比我大不了多少的佩元姐慢吞吞动手,我更相信我自己。
 
推开卧室门的时候浓郁的热浪扑在我脸上,地上原本已经奄奄一息的炭火遇见新鲜的空气瞬间恢复了些许精神。我头也不回地往外跑,直跑到院子中间才敢吸气,等缓得差不多就又小跑进去收好堵窗缝的纸条,推开窗户,足足让风吹了十来分钟才拉着佩元姐一起进屋。
 
火盆里的炭火被一一夹回火炉,房间的窗户也按原样关好,床上的两个人依旧睡得香甜,摸摸两个人已经不再跳动的颈动脉,我安心地冲佩元姐点点头。
 
佩元姐一直很沉默,她丛那男人身上取下钥匙,在床边的柜子上忙活了半天,递出来一小沓钱给我,一共十张,比我预想的多了些。
 
我也没多说话,就把钱叠好塞在袜子里。
 
今晚佩元姐会在隔壁睡觉,明天该怎样发挥全看她自己的表现,我不晓得为什么我到现在都没有把胸前挂的戒指交给佩元姐,我俩现在已经分享了一个秘密,但我不想把更多秘密分享给她。佩元姐会有自己的生活,也许她的钱和她的房子很快会被如狼似虎的亲戚们瓜分一空;也许没人照料的她会被送去福利院,一如当初的慧慧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再也没有音讯;也许佩元姐会勇敢起来,去反抗,去斗争,去保护自己还有的东西……
 
我走的时候佩元姐抱了下我,像小时候一样把我像小宝宝一样抱起来,用手轻轻地摸了摸我脑袋。
 
她身上香香的,是茉莉花香皂的味道。
 
我很少仔细看佩元姐,她跟我记忆里一样,长着一对漂亮的枣核眼,圆圆的脸蛋,笑得时候嘴就咧成弯月。
 
“过几天我找你玩,我买了个小羊羔,四个阁楼呢!到时候给你看。”
 
“好,我等你。”
 
我在漆黑的小路上飞奔,雪越下越大,我在被薄雪覆盖的冰面上重重摔了一跤跌出好远,但我都没觉得疼,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回家跑,我说不上来自己到底是开心还是难过,我只是突然觉得很累,我想回家。
 
跟我想象并没有太多出入,打开家门迎接我的不光有明亮的灯光,温暖的炉火,还有妈妈的棍子。
 
“小杂碎你去哪了!嗯?”她的声音低沉得吓人。
 
我预备好“在同学家做作业”的漂亮答案并没有来得及抛出来,结实的红柳棍子就重重抽在我肩膀上,很显然,她并不需要答案。
 
捂着肩膀嗷嗷叫的时候我想了又想还是没转身往门外跑,这么大的雪我能上哪去?不过是打一顿罢了,我以前能熬过去,现在一定也能。
 
我低头抱着脑袋蹲在地上想缩到角落,但棍子和尖头的高跟鞋踢得我满地乱爬,我捏着拳头牙咬得紧紧地,心中的恨意像炭火浇水后的煤烟一样翻腾。她的棍子越抽越狠,终于又一次高高举起比拖把棍细不了多少的棍子猛砸在我来不及缩回去的腿上时我一边尖叫一边呕吐起来,已经开始消化的牛肉面吐了一地,我抱着腿惨叫着打滚,额头上全是汗滴。
 
我分明听到来自我小腿里“喀嚓”的声音,钻心的疼痛让我发疯似地哭喊起来,这让本来还抬高棍子要继续打的她吓住了,尴尬地举着棍子不知所措。
 
“咩……咩吆?”
 
颤颤巍巍伸手想把自己往起扶,但我连一点力气都没有,眼前越来越黑,什么都看不清楚,一头栽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我能微微睁开沉重的眼睛的时候正有人帮我打石膏,絮絮叨叨说如果就算恢复得好,以后走路也多少会有影响,钱不能省,我妈坐在旁边小声哭着点头。
 
“你睡醒了?”穿白大褂的中年医生一边摆弄我脚上的石膏,一边问我。
 
我不想说话,把脸侧开。鼻子里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很好闻,开裂的白墙壁下半部分刷了绿漆,时间久了起泡开皮,在昏黄的灯光下看起来脏兮兮,漆黑的窗户还能隐约看到外面锈迹斑斑的铁艺栏杆。
 
旁边我妈也停止了哭泣,但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是我的钱,我养羊的。”我用后脑勺看她。我的袜子被脱掉了,钱也被她拿走了,不然我妈不可能带我来医院,我知道县医院贵得很。
 
“咩吆告诉妈妈,你哪来的钱?”她忽地站起来,用手掰我肩膀让我脸朝向她,我用胳膊挡,被她粗暴地摁住。
 
“哎!别乱动娃,正给娃上石膏呢!”男医生用胳膊肘把我妈架开:“你好好坐着。”
 
“你脖子上的箍子哪去了?”我妈没乖乖坐下,而是站在我背后,声色俱厉地质问我。
 
“卖了。”
 
“卖了?卖谁了?”她又一次挤上来:“你卖谁了,谁让你卖的?你跟他说箍子不卖了,钱给他,让他把箍子还回来!”
 
我妈的心思并不难猜,她大概觉得人家愿意给我一个小孩子整整一千块买那枚戒指,戒指本身一定更加值钱。
 
“那是我买奶粉的钱。”
 
“乖,咩吆,这点钱还不够你治腿的,你到底把箍子卖给谁了?”我妈想把医生拨开跟我说话。
 
“行了!你别捣乱了,你让娃好好休息休息。”医生的声音已经很不高兴了。
 
我的腿还在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但我能忍受。我们这里拍不了X光片,医生说了,人的小腿骨有一粗一细两根,我被打断的是粗的那一根。情况很不好,如果去市里拍片子做手术上钢板的话就不会有大问题,只像现在这样上个夹板石膏,恢复得好的话以后走路不会有问题,但跑可能会有影响;如果恢复得不好,以后可能走路也难免要颠簸。
 
一千块钱做不了手术,也就是说我恢复得好会变成跛子,恢复不好就要成瘸子了。
 
可现在不是瘸不瘸的问题,是我还能有几天可活。
 
“嘿嘿……”我低着头掩藏心里荒诞的喜感,星期天我就要去纯白之核了,到时候只会比荒野上更危险,我现在这样去跟直接抹脖子死有什么区别?
 
我估计我当初专门消除记忆把自己送回来的时候肯定没有想到过这一出,从光团口中的“猩红之核”来到现在的“纯白之核”,看起来我像是很努力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说不定还想要做个“纯白无瑕”的好人,结果……好吧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弄死文瑞阿姨跟她老公到底算不算好人好事,总之我大概没有机会再去洗心革面了。
 
我很讨厌学校,学校让我厌倦,但现在住院躺在病床上更加让我心烦意乱。
 
我妈这一回没再抱着我哭,也没跟我说对不起,大概跟我压根看都不愿意再看她一眼有点关系。我就从头到尾偏头闭着眼睛,不喝水也不吃东西。
 
余绍荣绝食了。
 
听着挺帅的对吧?我也这么觉得,而且我巴不得能赶在星期天之前就绝死自己,这样的话我不用去纯白之核,也就不用去像其他人一样死无全尸。
 
我妈趴在床边早睡着了,她昨晚没去上班。
 
我就这么傻呆呆地躺在病床上闭眼消磨时间,直到窗户外面的天空都露出鱼肚白,我才稍微有点困意。
 
梦里我傻傻地坐在座位上看前排同学捂着脖子躺在地上挣扎,他的脸通红,伸出痉挛的手向周围人无声地呼救,一遍一遍做着“救命”的口型,思想品德老师站在旁边焦急地拉他:“你怎么了,你说话呀,你说话呀!你到底怎么了?” 那男生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脸也变得青黑……我看着他扭曲的脸甚至忘记了呼吸,就好像窒息的是我自己一样。
 
画面又转去防空洞,纯朴的村民们排着长队接过康神官手中滴着鲜血的肉,每个人脸上都充满了恭敬还有对得道成仙后美好生活的向往,他们的表情安详而温和,跳动的火堆印出墙角笼子里一个个蜷缩的影子,小小身躯在阴冷的空气中瑟瑟发抖,不知道下一个惨叫着被拖出笼子的是不是自己。
 
还有佩元姐,她捏着螺丝刀歪脸疯疯癫癫地盯着我看,狰狞地用螺丝刀抵着我腰眼说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你是不是以为我从此以后就会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了,你当你是谁,救世主?你一个懦夫而已,你什么都不是!
 
她转身要走,我伸手想拉她,但她用力地挣脱了,还把我推倒在地上。
 
我开始从兜里捧出自己小小的本子,一条一条安排自己的葬礼。
 
“余绍荣,你又下贱又肮脏,你怎还不去死?”
 
……
 
我很卑微,但我得活着。
 
挣扎着爬起来,我额头烫得很厉害,病房里没人,铁窗外也一片漆黑,只有沾满灰尘和苍蝇屎的昏黄灯泡还亮着,散发着让人反胃的光。
 
我他妈当然想要活着,发疯似地想,但我有什么办法?
 
不是没想过把我藏起来的戒指交给我妈让她跟我一起去纯白之核,但这个想法早被我毫不犹豫地否决掉了。即便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我非常恨她,恨到骨头里,但我一点都不怀疑我妈爱我,也知道如果有得选她一定宁愿自己断腿来换取我健康的腿。
 
夸张点说,如果命能够交换,她估计也愿意用她的死来换我的活。
 
我不晓得这算怜悯还是宽恕,反正我不想给她戒指,不想看她战战兢兢提着铁剑硬着头皮跟野兽搏斗,只因为身后还有个瘸腿儿子的悲惨场景。
 
睡梦里有人摇我,问我想吃什么东西,我粗暴地用胳膊打开她的手,侧身用带有异味的被子蒙住脸,打石膏的腿疼得厉害,但我忍住没出声,也不和她说话。
 
我妈在病床边嘤嘤地哭,哭得我心烦意乱,她大概觉得只要充满可怜地哭完后一切就都会好起来吧?不晓得星期天晚上她得到我死讯时候会不会还哭得这么有技巧。
 
换个角度来讲,我不愿意给她戒指或许压根就不是怜悯或者宽恕,而是一种报复,我想惩罚她,我巴不得她看到我的死。
 
不是每个人都有去弥补过错的机会,比如她,我不想给她救我的机会,相比起让她在纯白之核里保护我得到安心跟救赎,甚至是高尚的牺牲,我更想让她活在愧疚跟自责里,永远。
 
你看我,二十六七岁的大男人跟二十岁出点头的小姑娘斤斤计较,很没品对吧?都说“婊子无情”,跟我妈比起来,我算是青出于蓝。
 
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我妈坐在隔壁的空床上端着不锈钢缸子滋遛滋遛吃面,慧慧坐在旁边脱漆的木凳子上盯着我脚上的石膏看,想伸出手摸,又不敢。
 
“余绍荣,你疼不?”慧慧探头探脑。
 
“你猜。”
 
“我猜你非常疼。”她表情很严肃。
 
我眯眼笑了:“你猜得非常正确。”
 
第24章:沉默的离别
 
狭窄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好闻的味道,慧慧坐在我床头边斜倚着铁栏杆,手里捏着那本我们看过一万遍,机会能倒背如流的《机器猫》慢吞吞地翻。漫画书的封面最近脱落以后找不到了,慧慧伤心了好久。
 
按道理来说我是已经打算好不再理她的,但我现在断了腿也没什么跟她争辩的力气,她大喇喇坐在这里我也不能说什么。
 
外面走廊传来喧闹的嘈杂声:“六号,六号病房在这里!”我病房刷着蓝漆的木门被用力推开,七八个高高矮矮穿着中学校服的学生簇拥着什么人像土匪一样挤进来,小男生变声器刺耳的公鸭嗓喊得我浑身发毛,慧慧傻呵呵往门口瞅。
 
一个胖乎乎的短发女生先跑到我隔壁的床位,一看上面的衣服和塑料袋的苹果,拽起来一边冲我跟慧慧抖,一边大着嗓门直嚷嚷:“这谁的东西啊?放别人位置上!”满脸的嫌弃:“有没有公德心!”
 
“我们的!”慧慧赶紧跳下去从她手里把我脏兮兮的衣服跟塑料袋里三个苹果抱过来。她个子太小,在女中学生面前像个小跳蚤。
 
“班长这!”胖乎乎的女生才把床上的东西拿开,另一个看起来很机灵的男生就把叠好的小被子摊开揭起来:“这里这里!”
 
一群人乌泱泱往过来挤,我甚至没看清给簇拥中间那人是男是女。
 
我本来心里就烦,这一群人叽叽喳喳在病房里说话简直像是点了水的油锅,炸得人脑仁疼。慧慧有点害怕这群“大人”,往我身边缩,但这群“大人”在我眼里只是毛都没长齐的崽子罢了,我要二十岁绝对挨个揪着衣领赏耳光。
 
吵了好久他们的老师才来,年轻的女老师吐字不清,唧唧歪歪讲了老半天才让那群苍蝇安静下来,有几个小苍蝇还嗡嗡嗡闹着不想去上下午的课,嗲哩嗲气想留下来照顾班长。
 
“秦凯家长已经接到电话了,很快就过来,你们就别添乱了,赶快回家吃饭去,下午还上课呢!”中年男老师说话貌似有点用,几句话遣散了一大半人只留下几个说自己家远来不及回家的赖在病床旁边继续蹲守。
 
我从头到尾都背对着这群小苍蝇,蒙着脑袋,本来也就没有多少睡意,现在给这伙人一通叽喳,更睡不着了,感觉浑身不舒服,腿也疼得厉害。
 
“余绍荣,孙金梁让我给你说星期天给你小羊羔呢,你还要不?”慧慧眼神离不开腿边三个红彤彤的小苹果,一边咽口水,一边问我。
 
“我想要。”孙金梁就是之前跟牛拉翔打架的农村男生,我五块从他手里买小羊羔,可不能让我钱打水漂。
 
“你咋要?”慧慧指指我绑着石膏的腿:“你又不能出去,他本来说星期天给你。”
 
“要不星期天你先帮我拿下小羊羔,帮我照顾下。”我也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先把我的羊羔托付给慧慧。
 
慧慧挠头小声说:“你说羊羔要吃奶,可我没奶粉……”
 
“……”难堪的沉默。
 
对喔,慧慧是没钱去买奶粉的,我的钱也全被我妈搜走了,她也不会给我买奶粉的。
 
没有奶粉的话,没断奶的小羊羔就算带回来也会饿死,我又能怎么办?
 
我连床都下不了。
 
“慧慧,你能不能帮我个忙?”我抬头看她。
 
“嗯。”慧慧想都没想就点了头。
 
“你下午放学去北街口的公院子找下我佩元姐,让她帮我照顾下我的羊羔,或者如果她要来看我的话,你就带她过来,好不?”
 
“能行。”慧慧再次点了点毛乱的脑袋,两条歪扭的小辫子乱翘。
 
现在谁都没法帮我,我只能依靠佩元姐了,她可以帮我养小羊羔,甚至我都在想,如果她要亲自来看我的话,我就把我藏戒指的地方告诉她,佩元姐说不定能救我的命。
 
“余绍荣,你咋不吃苹果?”慧慧问我。
 
“我不爱吃,给你吃。”我拿一个苹果给她。
 
“你是病人,你要吃苹果。”她盯着苹果吞了吞口水,寒冬腊月的苹果其实并不贵,但我俩家里很少会买。
 
“我没胃口,给你吃你就吃。”我拿起一个苹果塞进她手里,老实说,好吃的水果我吃多了,看不上这一个苹果。
 
“我也不爱吃,”她把苹果放回塑料袋里:“我去学校,等我下午放学来看你。”说完跳下床,头也不回地出去了,生怕自己会改变主意一样。
 
屋子里很安静,隔壁床好一会儿都没动静了,我觉得诡异,费力地转身看那几个开始叽叽喳喳没完的小男生正不自觉地转开脸,不晓得在想什么。病床上躺着的男生用胳膊捂着眼睛,只能看到一小截麦色的胳膊腕和微微上翘的嘴唇。
 
也就过了十来分钟,又有人火急火燎地推门,一个白发苍苍衣着体面的老太太心疼地抱着床上的孙子一阵心肝肺地叫,喊得班长旁边几个同学都面面相觑,那男生就跟哄小孩子一样安慰自己奶奶,比我跟慧慧还要煽情。相比起来那个班长他爸妈还算稍微好点,最起码知道问题不算大没大惊小怪。
 
班长的同学去上课没多久,他爸妈似乎也忙着上班,没多久就带着老太太离开了,留下班长在狭窄的床上抱着一大包水果跟吃的慢慢挑,里面就有我爱吃的香蕉。
 
我有我的傲气,不屑主动搭理人,隔壁床的班长大概也这么想,没多再聒噪,躺下安安静静睡觉。
 
虽然生病了没什么胃口,但一早晨一中午不吃东西,胃里也翻涌起阵阵难受,我抱着一颗苹果稍微用手擦擦慢吞吞地啃,满心希望下午快点到,佩元姐快点来。
 
时间过得很慢,慢到隔壁床的班长都伸懒腰一觉睡醒来了,我期待的佩元姐还是没有消息。
 
铁窗外能隐约看到干枯的树枝在风里左摇右摆,像某种催眠的道具一样让我挪不开眼睛,我胸腔里的烦躁和郁闷也在滋长,想上厕所,但没人帮我。
 
“嗨,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隔壁床的班长大概是无聊了,侧着身子冲我挥手。我本来就在看着他身后的贴窗户发呆,刚好看到他脸,挺端正,唇角向上勾着很好看。
 
“你能帮我叫下护士么?我想上厕所。”我觉得很没面子,但这时候面子不顶用,我都快憋爆了。
 
“哈哈哈……”他咧嘴笑:“我帮你叫。”说着揭开被子穿上他妈带来的棉拖鞋一跳一跳出去了。
 
总算有医生来解救我于危难之中,解决问题之后我整个人一身轻松,开头对隔壁床‘班长’的种种成见也抛开了大半,虽然他同学很吵闹,虽然他奶奶很煽情,但他人似乎还不错。主要是他五官挺端正,干净又好看,虽然没有我好看,但我对长得好看的人总会多那么一点点的好感。
 
“你看什么?”他眨眨眼睛又笑:“你腿怎么回事啊,严重么?”他笑起来真的挺好看,看起来很干净,没什么多余的情绪,没来由让我想起刘凡,我想他以后长大说不定会跟刘凡一样帅,又或许不会。刘凡是北京人,是大城市里的,班长只是小县城的土鸡,虽然身上衣服看起来也还行,但一股傻兮兮的土气还是扑面而来,这是属于时代的土,没有人能逃脱。
 
“……”我没回他话,主要是我不想聊我的腿,不是它,我现在不会被逼上绝路。
 
“你有本子和笔没?”我问他。
 
“没,我住院拿那玩意干嘛。”他直摇脑袋:“你要那干嘛?”
 
我想干嘛?我想像梦里一样,安排我的葬礼。
 
我不晓得送我来医院我妈已经花了多少钱,大概不会够吧……而且也不会有多少宾客。我觉得我大概不用去为葬礼的事情去烦心,因为在我们这的习俗里八岁以下的小孩属于“魂魄没全”,如果死掉的话卷草席随便野地挖个坑就埋了,大抵不会有我想象中煽情的葬礼,也没人穿西服对着话筒说“He was a good man.”
 
窗外泛蓝的阳光开始逐渐变得昏黄,再变得橘红,隔壁床班长的妈妈用带来的电炉给他热鸡汤面,香味充斥在整个房间里让人抓狂。
 
“小朋友你也吃点吧,阿姨做得多,哥哥他一个人吃不了。”头上扎着蓝白发卡的阿姨端着热腾腾的面给我递过来,我没接只是摇摇头,我觉得我自己假得快要死了。
 
我只想佩元姐快点来,来给我买大碗的牛肉面,来戴上纯白之锚,来像我拯救她一样拯救我,带我离开这病房,离开这个肮脏的、陈旧的、卑微又腐烂到让人恶心的小县城。
 
“嘎吱~~”门开了。
 
慧慧背着破书包抱着铁缸子进来走到我床边,还有个影子扒着门框往里观望,不是佩元姐。
 
“余绍荣你饿不?”慧慧一边问,一边深深用鼻子吸空气里鸡汤面的味道。
 
“饿,你呢?”我接过她手里的铁缸子,里面是已经被水汽哈湿润的馒头和炒土豆条。
 
“我也还没吃,你给我留点。”她一边说一边往下摘书包:“那个……”她往门口看看,一脸欲言又止。
 
“你去帮我找我佩元姐了没,她说啥?”我没急着吃东西,而是先问我最关心的问题。
 
“嗯……我去了,她家里没人,邻居说前天晚上她家里炉子出问题,都被煤烟呛了……”慧慧一边歪头想,一边努力复述她知道的东西。
 
“什么叫都被煤烟呛了,那佩元姐呢?”我急得直往起爬,这什么意思?
 
“你佩元姐也被煤烟呛了,”慧慧把筷子塞在我手里,一边从书包里拿来用来装水的罐头瓶:“她和她爸妈都死了。”
 
“慧慧,你别和我开玩笑,佩元姐藏在哪,你让她快点出来,别逗我,我烦着呢。”我声音抖得厉害,
 
慧慧指着门外跟我说:“我没跟你开玩笑,他们真的死了,不信你问高小林,他带我一起去的,他也知道。”
 
我用询问的眼神看扒着门框想进来又不敢进来的红围巾,红围巾不自然地开口:“是真的。”
 
“……”
 
我颓然坐在床上,突然间天旋地转。
 
第25章:真正的秘密
 
我没哭也没闹,大口大口地吃着缸子里的菜,手里筷子捏得紧紧地,几乎要弯折成两半。
 
她说她会乖乖在自己屋住一晚上的,也说过会等我抱回羊羔的时候看它,佩元姐终究骗了我。
 
最后一丝活下去希望就这样烟消云散,羊羔要不要也没什么不同了。其实我也没真以为十二岁的佩元姐戴上戒指后就能救我,我只是觉得如果要死的话,有人陪我一起我就没那么害怕,最起码如果真有一条通往黄泉的路的话我不用一个人孤零零走。
 
“余绍荣你怎么了?”红围巾伸手过来想往开拨我脸上的胳膊:“你是不是哭了?”他声音里透着担忧,坐在床边用胳膊把我往他怀里揽。
 
“滚你妈的!”我粗暴地用胳膊肘戳他胸膛,把他顶到一边,满脸狰狞:“爬一边去,死变态,死恋童癖!操你妈!”谁他妈要你可怜?你算什么东西!
 
红围巾被我推下床踉跄着站稳,脸像结了霜一样白,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难以置信:“我……”他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他大概听不懂变态和恋童癖是什么意思,但是带着妈妈的三字经他听懂了,诧异之后是难以掩饰的愤怒,血液很快涌上他的脸,让他脸红成了猪肝色:“你!”他拳头捏得紧紧地。
 
“你干啥?”慧慧拱着身子挤过来张开胳膊堵在红围巾和我之间:“你上次就踢他一脚,你又想干啥?”我看不到慧慧的表情,但她声音很尖锐,大嗓门里满是泼辣和义无反顾。
 
红围巾喘气喘得很厉害,他咬着牙死死瞪了我一眼,转身用力揪开门,一步跨出去又狠狠掼上,走廊里传来通通通的跑步声。
 
“你吃上屎了?”慧慧搞不懂我为什么突然发疯骂人,咬牙用巴掌扇我胳膊:“我出去下!”然后也小跑出了病房。
 
我自己躺在病床上直龇牙,顶红围巾的时候牵动了腿,刚在气头上还不觉得疼,现在疼得厉害。
 
隔壁床的班长从头到尾都大喇喇侧躺着往这边看,半点都没避讳,我眼睛扫到他脸上好奇的表情心里更烦:“你他妈看什么看!”
 
“你几岁啊,说话这么脏,思想这么龌龊。”他一边说还一边用手刮脸,做‘羞不羞’的动作。表面上看是逗小孩子,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里面有种高高在上的奚落。
 
他眉眼挺好看,但这幅表情让我觉得他面目可憎。
 
“呵呵。”我不屑地笑,毛还没长齐的小崽子,你懂个屁的龌龊。
 
“哎你那是什么眼神?”隔壁床好像感觉到自己被我瞧不起,昂着脑袋说:“我可知道你说那些话的意思,你说他……那啥小孩子。”一边说一边露出嫌弃的表情,似乎说出来也脏了自己的嘴。
 
“你知道?……那你也龌龊。”我说的都不是什么有教养的好词,好人家的孩子接触不到,更别说知道什么意思了。
 
“你叫余绍荣?什么邵,什么荣?”班长也不在意我说什么,笑呵呵一脸探究,那点隐隐的不屑也没掩饰,他大概觉得我名字跟我人一样也低俗又恶心。
 
刚无缘无故迁怒了红围巾我心里也正堵得慌,不想说话,就继续拽起泛着怪味的被子蒙脸装睡。我觉得我不该这么一惊一乍,我是成年人,但我也说不上来我到底是害怕还是绝望,总之我心里空得很,觉得我自己像一个躺在地上的毛线团,正有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拽着线头不断离我远去,我在原地打着转,变得越来越渺小……虚弱,最后一无所有。
 
我小小的眯了一觉,再次醒来的时候慧慧的爷爷正坐在我床边小声跟班长聊天,慧慧趴在她爷爷旁边就着昏黄的灯光看书,手里还拿着半截没吃完的香蕉。
 
“……其实是个好娃娃,就是命太苦了……唉!”慧慧爷爷夹杂着方言的声音很低沉,充满了三姑六婆闲话别人家长里短时候特有的表演跟卖弄。
 
从班长时不时飘过来充满“同情”乃至于“怜惜”的目光里看我就知道慧慧爷爷又给人“卖惨”了,而且这回大抵卖的是我的惨。
 
“这老不死的!”我眯着眼睛无声咒骂。
 
“这年头谁都不容易啊!”慧慧爷爷叹着气摇了摇头。
 
这一句是他经典口头禅,衍生出的潜台词是:“单身的独腿老汉更不容易!” 独腿老汉平生最大爱好就是跟人诉说自己生活的艰难和困苦,然后享受别人的同情跟有对断腿老汉艰苦奋斗高尚情操的赞美。跟祥林嫂最大不同在于独腿老汉每次卖惨都能包装得精美无比,经过“艺术处理”之后几乎不带重样的,喜欢听他‘峥嵘岁月’的大有人在,那条空着的腿在他眼中并不是缺陷,反而是一种荣耀的象征,就像我都能猜到他肯定已经在“无意中”透露班长自己腿是在战场上保家卫国时丢掉的,要么就是为了危难中从危墙下解救妙龄少女,反正跟二三十年前农村盖房中那场不大不小的横梁坍塌事故没半毛钱关系。
 
今天老头自己的惨没卖成,隔壁小伙子没兴趣听,于是老头改卖我的惨,把他所知道的东西添油加醋处理之后炖成了一大锅“鸡汤”灌给班长,不但把我从事服务行业的妈艺术性处理成了一位剧团‘下岗演员’,还给我编出来个子虚乌有始乱终弃的负心汉爹。这一锅鸡汤灌下去,班长看过来的眼神完全变了,仿佛我就是小白菜重生,喜儿再世,全世界都欠我一百块钱。
 
“这么晚了你咋还不走?慧慧都困了。”我听独腿老汉清清嗓子又想编下段,赶紧伸手戳他脊背,用的力气很大,戳得老汉一声闷哼差点用独腿蹦起来。
 
“我不困!余绍荣你睡来了?”慧慧抬起头:“香蕉吃不?”把手里的香蕉往我面前递。
 
“这还有!”隔壁床的班长赶紧伸手掰个大香蕉递过来。他大概觉得我跟慧慧俩穷逼根本吃不起香蕉,所以慧慧才会慢吞吞地吃香蕉,留下一半等我醒来给我吃。
 
好吧他并没有以为错,慧慧长这么大没吃过几次香蕉,我也差不离,但并不代表我会稀罕香蕉这种烂水果,老子长大以后早就吃腻了,家里放坏的不知道有多少,会稀罕这一根烂香蕉?我一边剥香蕉皮,一边大口吃,味道也就一般般了,挺甜,很软糯,又香又滑……可惜太少,几口就给吃完了。
 
“慢点吃,还有。”班长看我狼吞虎咽又往过来递,那表情……志愿者去难民营发面包的时候估计也就这表情。
 
“不吃了!”我满嘴香蕉含含糊糊皱着眉头冲他喊,脸红到了耳根。
 
操真丢人啊!我是那种连香蕉都没见过的怂人吗?我要还在气头上就好了,就能把香蕉甩他脸上,我讨厌别人同情的眼神。
 
“嘿嘿嘿……”班长不晓得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笑得很开心。
 
慧慧凑在我旁边小声问我:“余绍荣我们待会儿走了你一个人害怕不?”
 
“害怕。”我眯眼睛弯着嘴角点头,伸手摸慧慧毛茸茸的脑袋,她今天的辫子还是松松散散的乱翘,她太邋遢了,没点女孩子的样。
 
“那我留在这里陪余绍荣好不?”慧慧歪脑袋跟她爷爷说:“我明天不上课。”
 
“啊?”慧慧爷爷一脸尴尬:“胡闹!你在这他都没法好好睡觉,你等明天一早我把你送过来。”周末是他小摊位生意最好的时候,他得休息好才行。
 
慧慧拍我病床:“我想留下来,我就睡这旁边,位置很大呢。”
 
我为什么会回答“害怕”?大概是我觉得自己大限将至,真的怕了,怕到骨头里,像针扎骨髓一样疼。
 
慧慧要是不用走多好。
 
“小姑娘乖,回家吧,有大哥哥陪着余绍荣呢。”旁边的班长安慰慧慧,声音很温和。
 
慧慧爷爷又劝了好几句才让慧慧放弃待在这里的想法,他没劝我,大概是他也想不来什么话能够安慰我。
 
“余绍荣我得走了,我明天一大早就过来看你好不?”慧慧跟安慰小朋友似拍拍我脑袋:“你睡一觉醒来我就过来了。”她比我小一个月,但她总暗搓搓觉得她是姐姐。
 
总觉得“温柔”这样的词语去形容大大咧咧的慧慧似乎很怪异,但我也再找不到其他贴切的词语去形容慧慧给我的感觉,相比我小肚鸡肠喜欢斤斤计较,她要豁达很多,所以跟我一起她总要吃大大小小的亏。
 
只有慧慧能毫不犹豫地容忍我自私。
 
“嗯……”我突然抬起头:“慧慧过来我给你说悄悄话。”
 
“好的,”慧慧爬上病床靠过来:“是不是一个秘密?”
 
“嗯,是一个秘密,”我咬着牙吞咽下唾沫:“一个真正的秘密。”
 
慧慧侧耳仔仔细细地听着我的话,听完之后又小声在我耳边确定了一次:“从左数第二个和第三个煤袋子之间?”
 
“对。”我点头。
 
“好的……”慧慧用手把自己耳鬓发黄的头发拢在耳朵后面抿嘴笑:“我戴上来找你。”
 
第26章:温暖的怀抱
 
我妈今天没来,为什么她不来看我呢?我不晓得,我只知道我现在非常安宁,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躺床上,睁眼就可以看到天花板上斑驳的灯影,那暗黄色的圆晕在暗示我什么呢?我想它在暗示我也应该像那些环形的弧光一样蜷曲起来,去顺应某种存在于万物之中的无形规律。我就这样缓慢地侧身弯下腰,屋顶圆圆的灯晕,我感觉我现在和它一样了。
 
我蜷缩成一小团在被子里不是因为我害怕死,我身上颤抖也不是因为我难以忍受腿上无休止的钝痛,我只是冷罢了。没人照料的小煤炉早就熄灭了,我冷得牙打颤,我能感受到冷风一丝丝从锈铁斑驳的窗缝见钻进来,不但翻卷着带走房间里不多的温暖,也带走我想要捏紧拳头的力气。
 
如果我是我的话,我一定不会在这种时候哭,因为男人哭鼻子最最没出息,而且我也没有任何哭鼻子的理由跟权力,我拽了唯一关心我的慧慧跟我一起死,我算得偿所愿终于能用自己的死来报复我妈,她呢,她用死报复谁,给她扎丑辫子的瘸爷爷?
 
我没理由哭,最重要的是屋里还有别人。
 
尽量用胳膊挡着眼睛,我小心地捂着嘴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我已经后悔让慧慧去戴我藏在煤袋下的戒指,但已经迟了。
 
“嗨,你没事吧。”原本在隔壁床睡觉的初中生从床上下来了,过来一边说话伸手拍我背,我没有出声,慌乱地把脑袋往自己膝盖靠。
 
“你哭了?”被子被揭开,灯光很刺眼,我缩得更紧了,牵动到小腿的伤也顾不得。
 
他坐到我床边伸手推推我:“往过去点。”我没动,他伸胳膊架着我脖子跟腿往床边轻轻移了下,揭开被子躺了进来。
 
“咦!你被子怎么这么薄,”他拽着看起来不怎么干净的被子往自己腿上盖才大惊小怪起来:“这什么味道?”
 
“贫穷。”我不该出声的,但我没忍住。
 
“嘿嘿,你不哭了?”他跳下床揭起我身上的被子随便团团塞到墙角小桌上,把自己床上的被子抱过来给我盖上,然后自己又揭开被子抱着枕头躺进来。他的被子跟枕头是家里送来的,蓬松又软和还有股好闻的味道。
 
“你都穿着衣服睡觉,不难受?”他在被窝里侧身支着脑袋,身上的热度很快让被窝温暖起来,连我背上都感觉到了。我尴尬地伸手往开解自己外套的扣子,笨拙地往下脱外套跟套头的毛衣,我怕我外套太脏给他干净的被子留下印子。
 
“嘿嘿嘿……”我听到他在捂嘴笑。我毛衣的领口很窄,每次穿上或者脱下来都得很费力才能把脑袋给拽出来,我以为他在笑我笨拙的样子,等脱完毛衣才发现他视线看的是我咯吱窝,我自己抬胳膊看了下,赶紧满脸尴尬地拽着毛衣往回身上套。我内衣的咯吱窝开了道大口子,平常习惯了根本不会注意,没想到今天被别人看到,真难堪。
 
“睡吧睡吧,别穿了,”他从我手里拿过毛衣叠叠放到旁边的小柜上又靠我躺下:“我都困了,你不困?”
 
本来我在一个人想事情的,现在被他打扰以后乱成了一团,也没法继续去想了。
 
背后很暖和,另外一个人平稳的呼吸声让我觉得安宁,我隐约还记得很久很久以前我妈抱我一起睡觉的情景,我脑袋就枕在她胳膊上,那种熟悉的浓郁粉饼味跟现在这样淡淡的香味很不一样。
 
病房里很安静,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也能听到他均匀的呼吸,我尽量让自己呼吸平缓,不发出半点会吵到他的声音。
 
时间好像变得特别慢,又或者即便时间在黑夜里飞速流逝,没有钟表做参照物我也无从知晓。我不困,就这么睁着眼睛无聊地看四周围。屋顶上原本明暗交错的环形光晕已经不见了,整个房间似乎都因为温暖而充满生气。
 
“你睡着了没?”我小声问了一句。
 
“没呢,”我听到背后惺忪的鼻音:“你睡不着?”
 
“你怕死么?”我问他,但是我想听到肯定的答案。
 
“不知道,”他又用胳膊支起了脑袋:“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也不晓得我为什么这么问,但我想知道。
 
他伸胳膊搭在我腰上搂着:“那你呢,你怕死么?”
 
“我怕。”我很明确这一点,我怕死怕得要死。
 
“喔……其实我也有点点害怕,但人没那么容易死的,你看周围活到七老八十的一大把,对吧?”他说着说着笑起来:“你只是腿受伤,很快就会好起来,不会死的。”一边说,一边轻轻搂紧我,胸膛像火焰一样温暖我的背,
 
有那么一秒钟,我想在这样温暖的怀抱里咽气,不去面对纯白之核里完全未知的绝望,也不管慧慧戴着戒指前往白色房间的茫然跟恐惧。
 
但那是不可能的,我死在陌生人怀里他大概要恶心一辈子吧?慧慧也依旧会去纯白之核稀里糊涂送命,所有的事情都会朝着最最低俗跟恶心的路线发展,连想都让人反胃想吐,死也死不安稳。
 
“睡吧,多睡觉病好得快。”他声音很轻,温暖的呼吸拂过我脸颊,有点痒。
 
“……我不困。”
 
“那我给你讲故事?”他又嘿嘿笑。
 
“我想听你的故事。”
 
“我的故事啊……给你说我小时候,像你这么大时候的故事吧。”他的声音很慵懒,昏黄的灯光底下脸有点模糊,微微眯起的眼睛上浓密的睫毛像两个乌黑的小扇子,真好看。
 
他说他小的时候并不在这个小县城,而是在很遥远的省城,他小时候总去家附近管理很不严格的动物园,拔很多草跳进外面一层的栅栏,隔着笼子喂梅花鹿。他说梅花鹿总是那么温柔地舔他的手,眼睛又大又漂亮,摸一把鹿茸会弄的一手油。他说每年鹿茸都会被锯掉,也不知道痛不痛,他就会拔更多的鲜草去喂它,动物园的人都只喂干草,看起来就不好吃;他还说猴子的笼子最大,数目最多,喂它们的人也多,有讨厌的人喂辣椒,气的猴子猛摇笼子还吐口水;有一只从马戏团退役的黑熊时不时会耍点把戏要吃的,但身上脏兮兮臭烘烘从来没有洗过澡;还有两只狼,永远在笼子里躁动不安的走来走去,从来没见过停下来的时候,不理人也不要东西吃,他觉得很可怜。
 
我想大概他听过我和慧慧关于羊羔的话,觉得我喜欢动物才会告诉我这些吧?我一辈子都没去过动物园,但我有见过在街道上成群奔跑狩猎活人的动物,听说它们就是‘末日’之后从动物园里跑出来的,那些动物半点都没有他口中的可怜和可爱。
 
我问他讨不讨厌这个小县城,他说他在这里也交了许多朋友,而且跟原来的伙伴也有写信保持联系……他没说不讨厌这里,但他笑容里的勉强给了我答案。
 
我俩有一句没一句聊天,直到他哈欠连连,我也困了才沉沉睡去。
 
“余绍荣你怎么还在睡呀!快起床喽!”慧慧欢快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响,随后就是一阵摇,我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看到慧慧红红的脸蛋和龇着的牙。
 
“你为什么和余绍荣睡在一起?”慧慧一边把我往起轰,一边歪着脑袋问被窝里靠我旁边翻破旧漫画书的人。
 
他晃晃手里已经没了封面的破书。“你们喜欢看哆啦A梦?”
 
“那是机器猫,我的!”慧慧皱着眉把书从人手里抓过来,一脸生疏,似乎昨天没吃人家给的香蕉一样:“你为啥睡在余绍荣床上!”
 
我问慧慧:“怎么就你过来,我妈呢?”,一边抓她两只手过来看,平常脏兮兮两只小手今天洗得很白净,没有戒指。
 
“你现在看不见。”慧慧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东西,但不明白她说话的意思,什么是‘现在’看不见?
 
戒指已经戴在慧慧手上了。即便早就知道这样的结果无可避免,但我心还是一沉。
 
从大城市来的小班长叫秦凯,他念初二比十二岁的佩元姐还大两岁,但我总感觉佩元姐是大人他顶多算个孩子。慧慧只从电视上和别人口中听过所谓大城市的样子,在她眼里秦凯这样从大城市来到我们这里的孩子就跟童话里落难的公主和王子没什么两样,无形中多了道神秘的光环。
 
秦凯的骨裂不严重今天就可以出院,很快他妈和他朋友们就来接他了,他把零食和水果留给我然后在几个人簇拥和搀扶里走了,我连再见都没来得及跟他说。
 
“你一个人过来的?”我问坐在我旁边床上乐呵呵在水果和零食里翻来翻去的慧慧。现在病房里只剩我们两个,她又活泼起来。
 
慧慧拿着一包小米锅巴左看右看,爱不释手:“爷爷送我过来的,然后他就去卖货了。”
 
“吃啊。”
 
“不想现在吃,”慧慧摇摇头,拍拍手里的锅巴袋子:“我放着以后吃。”话音还没落,手边荡起一阵诡异的扭曲状波纹,手里的锅巴不翼而飞。
 
“!!!”我猛地爬起来。
 
第27章:突兀的任务
 
为什么慧慧能用戒指,为什么我的戒指明明能感觉到,却看不见摸不着?
 
我捏着慧慧的手,费解地看着她右手中指上凭空出现的白色小戒指,除了尺寸,跟我在纯白之核里兑换的那枚戒指完全一样。慧慧自己也说不清楚怎么回事,她说她戴上戒指之后自然而然就知道戒指怎么使用了,她甚至知道她不能向除了我以外任何人展示戒指的铁律,又比如她知道只要她允许,我触摸她戒指还能知道她戒指展示的信息。
 
“纯白之锚(E级):进入纯白之核的凭证。
 
持有人:方慧慧
 
身体基础:‘力量 0.23 体质 0.22 耐力 0.18 智力 0.54 精神 0.69 敏捷 0.47’
 
特长:无
 
持有物品:1?? 2 ?? 3? ? 4 空 5 空
 
持有残片:0 持有点数:0 ”
 
我最先发现的是括号里面的“E级”两个字,我的戒指上并没有等级介绍,忽略慧慧跟我一样低得可怜的身体属性,她持有物品上一连串的问号也让我费解。我戒指里装了四把铁剑,每一把铁剑都有文字标识,但慧慧戒指里装的书包、瓜子跟锅巴却都只显示问号。
 
我跟其他人都在荒原上尝试过把身边的东西装进戒指,但就像那两枚大牙齿一样无一例外的失败了,在现实世界里我甚至没办法让我的戒指出现,为什么慧慧能够轻而易举让戒指出现在手上,并且把杂乱的东西装进戒指呢?
 
我完全无法理解。
 
慧慧的戒指跟我一样可以放五件东西,但她的戒指并不挑选种类,只要是包裹起来的一整块,就算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大书包或者一整床被子也能轻松容纳,她的戒指显然比我的好用太多。我也怀疑过是不是自己没有去仔细研究戒指才漏掉了我戒指该有的某些功能,但是再三实验之后还是否决了这个想法,我的戒指显然没有给过我这样多有用的信息跟作用,也根本无法像慧慧的戒指一样显露出来,唯一的解释跟那“E级”两个字有关,慧慧的这一枚戒指比我的更加高级。
 
跟在纯白房间里手上出现戒指时候被烙得死去活来满地打滚的徐大志他们不一样,慧慧戴上戒指的瞬间并没有任何不适,反而获得了不少知识,她不但自然而然知道如何使用手上的戒指,甚至知道在这个星期天她将受戒指的引导前往某个地方,这已经完全颠覆了我所有认知,因为慧慧对纯白之核的了解在某些方面已然超越了我。
 
当然,瘦小的慧慧只懵懂的知道她明天将会去一个未知的地方完成某一项重要的“使命”,但她不知道那地方会有饥饿跟寒冷,会有吃人的猛兽,甚至会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突然翻脸背叛的旅伴。
 
慧慧问我哪来的戒指,我说不出个所以然,她也并不深究,只是美滋滋把戒指摸了又摸,喜欢得不得了,这大概是我这辈子给她最最有趣的东西。
 
无论是锅巴、装着泥土的塑料瓶子抑或是一块手绢,放进慧慧戒指都不会显示出名字,取而代之的是两个硕大的问号,明显来自纯白之核的戒指不能识别这些东西。
 
“余绍荣你腿还疼么?”慧慧伸出指节轻轻扣我脚上厚厚的石膏,那里的肌肉跟皮肤都很麻木,没有感觉。
 
“还行。”我没兴致告诉她我现在身上有多难受,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天不要黑,我希望慧慧能多陪我一会儿。
 
慧慧斜倚着垫在我脑袋下面的枕头在我耳边小声说:“你妈的钱被人骗了,还给打了一顿。”
 
“啊?”我偏过头看她。
 
“我爷爷说的,你妈去打麻将了。”慧慧低下头不看我,左手无意识地揉搓着纯白色戒指:“所以她不来。”
 
我妈之前的钱被骗我知道,但我没想到她会红着眼睛拿我看腿的钱去翻本,现在钱全输完她不敢来看我,怕医生要她交住院费。
 
“你能不能给我妈说,让她接我出院?”我推推慧慧:“就说我好得差不多了,回家休息也一样。”
 
“但我爷爷说你还要复查,得在这很久。”慧慧不太相信。
 
可是我想回家。
 
“要不……我去跟你妈说。”慧慧拍拍自己胸脯,表示包在她身上。
 
临走前她问我明天晚上会不会跟她一起去戒指要她去的地方,我点头,她顿时笑得很安心。
 
我独自躺在空荡的病房里,长时间闻消毒水的味道让我鼻子刺痛,冷风从窗缝里嗖嗖往里透,划过皮肤时像钝刀割肉一样让人无法忍受。我努力地想睡着,但头晕脑胀中许许多多混乱的人影在我眼前翻滚,恍惚间我似乎看到刘凡开朗地笑着拍我肩膀,下一个画面是瘦长的大蜥蜴扑上来猛撕开他的喉管……还有那个女孩蓝梦,被人捡走铁剑拒绝归还时候的恼怒和被身后人推向死亡时候的难以置信……也有徐大志绝望而癫狂地惨叫着挥舞铁剑跟比他还要健壮的怪物互殴,棍棒上拇指粗的钉子带着戳破皮革的声音砸进他大腿、腰背和胳膊,他却只能加倍嘶吼着扑上去,满眼眼泪……
 
没人帮你,能帮你的只有你自己。
 
从白天到黑夜,又再一次到白天,我脑海里只有这一句话在盘旋,变成废人的我就这样不安地躺在床上,安静地期待着我妈来接我,最好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面。
 
夜幕越来越浓,外面昏黄的小灯泡亮起来,我的病房里一片昏暗,我妈她还是没有来。
 
我抱着秦凯给我的最后一颗苹果,吞吞唾沫小口吃起来。
 
隔壁病房有女人轻声哼唱摇篮曲的声音,语调很软糯,像呢喃一样教人平心静气,随后是压抑的哭声和呼唤孩子小名的声音,她似乎后悔让怀抱里的宝宝入睡了,想要叫醒他,却再也不能够。
 
如果我妈她也能抱着我给我唱歌多好。
 
“咩吆,妈妈再也不打你了,妈妈对不起你,你是好孩子,妈妈不会教育你,呜呜,妈妈对不起你……”恍惚间我也听见我妈的声音,伴随着隔壁低沉的哭声如同幻觉,我努力地探起头向窗外喊:“妈妈?妈妈是你么?我是咩吆,我在这,妈妈你进来!”
 
外面没有回应的声音,如果是我妈,她一定会进来看我,刚才的声音大概真是我错觉吧。
 
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剩下窗外风呜呜的哀嚎。
 
眼前的黑暗在扭曲中迅速解离,纯白色的光如同幕布一样猛地从地面蹿起,原本躺在病床上的我又回到了那个狭窄的圆柱形小房间,理我不远处还有一脑袋乱发向四周看的慧慧,她身上穿着破旧发黑的内衣,看起来是从被窝里直接过来的。
 
“余绍荣!”慧慧跨过一个坐在地上正晕头转向的人冲我跑过来:“你真的在!”
 
“嗯”,我点着头向四周看,最显眼的就是徐大志,原本秃顶的中年男人身上穿了件非常结实的粗布夹克,裤子跟鞋也是耐磨轻便的料子,脑袋上扣了顶堪堪护住耳朵的帽子,用全副武装形容再合适不过。
 
女医生跟刘素娟两个人相比起来就差多了,看农村大妈刘素娟慌慌张张从地上爬起来一直叨咕“不是梦”、“不是梦”就知道她几乎没做任何准备,她畏畏缩缩地看了一眼徐大志,被徐大志冷酷的眼神吓退了,哆哆嗦嗦想往女医生身边靠,却被毫不留情地推开。
 
“俺……俺……”她想说话,但王淑芬根本没打算听,把手一张现出手上的铁剑,大咧咧在自己跟刘素娟之间划条线:“你跨过来试试。”她上身的皮甲看起来沉重而厚实,手上锋芒毕露的铁剑让人心惊。
 
整个圆柱形房间里一共有十六个人,除了徐大志、我、王淑芬和刘素娟之外还有十二个,只有慧慧是矮个子的丫头片子,其他人有男有女以青壮年居多,没小孩跟老人。现在他们正一脸戒备地看手里提着明晃晃凶器的中年女人,有人昂脑袋梗着脖子想出头,但又没胆量开口。
 
毫无预兆一阵此起彼伏的惨叫声突然响起!新来的青壮年男女们几乎同一时间惨叫嘶吼着举着发出耀眼白光的手在地上打起滚来,纯白色戒指在融合的光点中诞生,他们也收到了属于自己的“小礼物”。
 
慧慧并没有跟着满地打滚,而是一边看其他人手上显现出来的戒指,一边不安地摸自己手。
 
“你把你拼的戒指给了她?”徐大志斜眼睛看我。
 
“嗯。”
 
“呵呵……”他不屑地笑,也不晓得在笑什么东西:“你腿咋了?”
 
“出点意外,骨头断了。”我对徐大志没什么意见,相比起刘素娟跟女医生,徐大志已经算厚道。
 
“那你这个也是……”徐大志没再多说,不过意思很明显,我死定了。
 
【降临任务关卡倒计时开始,满足以下任意条件方可回归纯白之核:1,成功生存七天;2,获得500以上清算点数;3:总人数伤亡过半。】
 
戒指上传来的消息很急迫,几乎是在同时,白色圆柱房间的光线骤然变暗,随后昏黄的天空和残垣断壁出现在我们周围,没给人半丝反应的机会。
 
“为什么没有那个白光给介绍东西?”王淑芬慌张地左顾右盼,上次明明有白光讲解一些资料,怎么到这一次白光压根没有出现,直接给人烙上戒指就踢进任务关卡?
 
不光是一群面面相觑完全没有任何概念的新人,就连徐大志跟刘素娟都满脸慌乱,这他妈到底又要把人送去什么地方?
 
第28章:破落的荒村
 
我强忍着小腿的剧痛站起来,比成年人更高的敏捷虽然因为腿骨断掉无法发挥全力,但是勉强缓慢移动还是可以做到的。我稍微爬上一段矮墙就知道这是一个已经废弃了好一段时间的村落,坍塌的土墙和茅草屋顶之间能看到暗褐色痕迹,即便现在都能闻到那股燥热腥臭的味道。离我不远的徐大志踢开一扇腐朽的门板,小屋里趴伏着一具高度腐败的长发女尸,顿时身后传来一阵阵尖叫和呕吐声。
 
王淑芬在不远处也四周探查,她时刻提着铁剑保持清醒,而刘素娟大妈则一声不吭地站在后面那团新人的最中心部位,也不说话,只默默看其他人交头接耳并且争执的声音越来越大。
 
“余绍荣,我害怕。”我也在废墟里找东西,慧慧不敢远离我,只能拽着我衣角。她现在光脚站在冰凉的土地上直打哆嗦。
 
我跟她一样没穿鞋,所以在废墟里翻检了好久才找到两双大小还算合适的小布鞋,样式蠢钝,但至少保点暖。
 
能看得出来这个小村庄的人都很穷苦,这从废墟里高度腐败尸体的简陋衣着跟翻捡了半天才找到两双鞋和一把生锈的小短匕首就能窥探一二。
 
“慧慧,你把这个拿着,会用么?”等慧慧将充满异国情调的小布鞋套上以后我把比巴掌长不了太多的小匕首塞给慧慧,她惴惴不安地捏在手里。
 
匕首还算锋利,有比没有好,虽然我很怀疑它在慧慧手里到底能发挥多少作用。
 
后面的人群吵嚷声从开始的低沉越来越高调,有几个人跃跃欲试想要过来跟走在前面的徐大志和姜丽沟通,还有的人质问徐大志这里到底是哪,是不是有人装神弄鬼。
 
“吵什么吵?都他妈闭嘴!”后面一群人争论的声音越来越大让徐大志心烦意乱,索性一声大吼让所有人别再出声。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和中年人,人群里自然有不少桀骜不驯的怨恨目光,但他们看到徐大志手上明晃晃的铁剑和满脸凶悍以后明智地选择了退缩,小声嘟囔两下赶紧低下头。
 
他们一定非常疑惑自己到底怎么来到这里,又是为了干什么才出现在这废弃的荒村,但没有人为他们答疑解惑,只因为连我们四个人也一头雾水,更别说去告诉别人来龙去脉。
 
我的力气并不算小,揭开倒塌的木板跟柜片捡到了不少居家使用的小玩意,不但有小小的木梳子,在一个破床边的小盒子还找到二十来枚红褐色的小小铜子。如果没有猜错,应该就是这里流通的钱。
 
倒塌的残垣断壁之间视野并不开阔,我跟徐大志还有王淑芬只敢在荒村最外围简单搜索而没有深入地形更为复杂的内部,我们三个每人手上一小包收获很快就引起了后面人的注意,尤其是刘素娟,她站在人群中央十分安全却没有机会去搜索废墟,看周围越来越多人弯下腰在尘土和茅草间翻来捡去脸上满是纠结,想出去又不敢离开人群,表情很生动。
 
“太阳快下山了,得找地方过夜。”徐大志没回头,也不晓得在跟我还是跟王淑芬说的。
 
从残垣断壁之间灰黄色的荒草就能知道现在已经是隆冬时节,开始因为太紧张走来走去所以注意不到温度,现在才能感觉到身上越来越冷了。
 
我和王淑芬从浮土里抓出朽木板跟茅草堆到一面还算完整的厚墙底下,徐大志就站在墙头放哨。后面畏畏缩缩跟着的新人里也有几个参与了进来,伸手从坍塌的废墟里找燃料,只不过不时出现的骨头跟死骸都让他们惊叫连连。再后来连新来的几个女人也加入寻找燃料的行列了,刘素娟大妈左看右看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傻站着,只好也不情不愿地从废墟里拆下几根木根慢吞吞扔过来,然后找了靠墙角看起来最最安全的角落一屁股坐下。
 
“……”徐大志没有出声,只是冷眼看伸出胖手往起拢柴禾的刘素娟,看得刘素娟浑身难受,骂骂咧咧地站起来又去搬了几根细小柴禾。
 
所有的人都很沉默,王淑芬手里的打火机在傍晚的冷风里摇曳,干草燃烧的毕剥声和温暖的气息向外散射,橘红色的光线里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温暖而恬静。
 
老实说,原本中年发福的徐大志坐在断墙上并没有丝毫帅气可言,甚至有点滑稽搞笑,只不过这时候他是所有人的主心骨,至少我知道他在狩猎过两头怪物之后得到了难以估量的强化,如果有什么野兽过来,我们都得靠他。
 
温暖的火焰让人慵懒,但没有水也没有吃的,周围人胃时不时传来的咕咕声让大家尴尬而烦躁,只有高墙上面的徐大志跟低头用小刀削木棍的王淑芬表情比较安定,他们应该是预先吃饱喝足才进来的,尤其是王淑芬,她的口袋鼓鼓的,想也知道里面应该有不少吃的。
 
慧慧跟我两个人披着身上的破麻布衣服凑在一起小声说话:“你吃锅巴么?”慧慧戳戳自己手上的戒指:“我有锅巴。”
 
“有水么?”我问她。
 
“没有。”慧慧摇头。
 
这村子里面肯定有水井,如果能找到水源的话能省好多事。
 
白天的紧张和惊慌让大家身心俱疲,所以新来的十几个人缩在火堆边打起盹睡得很香甜,只有刘素娟睁着一双小眼睛转来转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徐大志,换我上去,你在火堆边休息一会儿吧。”王淑芬倒头眯了一个多小时以后伸着懒腰站起来,她手里拎着铁剑靠在矮墙旁边。
 
“嗯,我睡两个小时你就叫醒我。”徐大志也没推脱:“有表没?”
 
“有。”王淑芬指指自己胳膊腕,她确实准备得很充分。
 
徐大志才刚爬下矮墙就发现王淑芬留给他的位置已经被人占了,一个衣衫单薄的中年男人双手支在火堆边瑟瑟发抖,徐大志黑着脸啐了一口却没去把那人踢开,独自在另一段墙角找了个位置窝在里面闭上了眼睛。
 
慧慧早已经枕着我腿睡着了,她乱糟糟的头发草草用麻布条绑着,麻布质量并不好,稍微用劲就能撕扯成两截。我俩的衣服都是从废墟堆里捡出来的,虽然破旧但还算保暖,早先其他大人眼里就充满了厌恶跟嫌弃,他们有的人也只穿了单薄的睡衣,但宁愿死命往火堆上靠也拒绝穿这样肮脏的破死人布。
 
虽然建筑大都已经坍塌,尸体也腐朽到难以辨认,但从残留的浅色头发还有服饰跟建筑风格都很容易知道这里绝对不是中国,事实上我能感觉到之前徐大志揭开门板看到腐败尸体的时候是松了一口气的,因为我也一样,最起码这小村里死掉的都是人,而不是像荒原小屋上那种满脸狰狞浑身鬃毛的怪兽。
 
跟刘素娟对徐大志又畏惧又讨厌的感情不同,我其实稍稍有些同情徐大志,我有求于他,或者说我们所有人包括王淑芬在内都隐约在指望他,我这样的残废和手无缚鸡之力的慧慧还有根本没有真正战斗过的王淑芬在遇上危险时跟纸糊的没两样,新来的人虽然大都是青壮男女,然而面对生命危险的时候会如何反应谁也不知道,我想徐大志跟王淑芬也和我一样早就不抱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我抱了团柴禾跟几块木板放到徐大志身边引火点燃,温暖的火焰升腾起来,原本闭眼紧皱着眉头的徐大志意外地睁开了眼睛,看看我又看看火堆,表情变得放松。
 
“你力气大,一把铁剑够用不?”我从戒指里掏出另一把铁剑扔到他身边:“这里是另一把。”我自己拿太多铁剑也用不到,但他或许需要。
 
“呃……谢谢……”他眯眼睛隔帽子挠挠头。
 
他自然知道我这样做的目的,弱者向强者献殷勤天经地义,我在为自己跟慧慧寻求他的庇护。
 
铁剑跌落尘土的声响引起了不少浅眠的人的注意力,我从那些眼神里看到了探究,却没看到太多羡慕或者渴望,大概他们还不知道一柄铁剑在这样凄冷的荒村里意味着什么。
 
徐大志收下铁剑之后就继续倒头睡觉,我也坐在火堆边低着脑袋打盹。
 
睡梦里隐约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而且越来越大,原来是有几女人要相约一起上厕所,坐在矮墙上的王淑芬不让她们走远,只让在墙的另一边解决,几个女的不愿意,跟王淑芬争执了起来,还有男的在一边阴阳怪气凑热闹。
 
“我们四个人一起有什么好怕的?再说我们不走太远,你站在上面能看到啊。”年轻女孩子声音很委屈,她大约不理解这个刻薄的老女人为什么非要她们在跟男人们一墙之隔的地方上厕所,多难为情啊!
 
“要上就在这上,不然就憋着等明早,”站在高处的王淑芬提着剑一脸彪悍:“没得商量!”
 
“凭什么呀,你说不行就不行,你算老几?”另一个年长的女人也跳出来跟王淑芬争锋相对:“拿个刀咋呼什么?你还准备杀人不成?”
 
慧慧被他们吵醒了,揉着惺忪的睡眼靠着我打哈欠,墙头上站着的王淑芬一边苦劝底下的女人们,一边还要观察周围的情况,急得团团转。
 
“淑芬你就别枉做小人了,她们想上一号就叫她们去嘛。”刘素娟大妈挤在火堆边最靠墙角的安全地方乐呵呵扇风点火:“神仙都不管人屙屎放屁的,你管得比神仙都宽。”
 
“刘素娟你畜生!”王淑芬在上面恨得咬牙切齿。
 
“呵呵,俺畜生?推别人送死的时候你可比俺利落多了,论畜生俺是不及你的。”刘素娟的声音刻薄而尖锐。
 
“……”王淑芬整个人几乎瞬间就颓了下来,没再开口说话。她应该像我一样知道刘素娟巴不得这四个蠢女人摸黑出去以后被怪物弄死,反正十六个人里只要死掉九个,剩余的人就能安全回家。
 
明明是个所有人都被屠了的鬼村,到处都是尸骨跟残肢,几个贱人偏偏大着胆子要黑灯瞎火去远处上厕所,这他妈不是神经病么?命重要还是难为情重要?这么简单的道理,偏偏有人不懂。
 
最后几个女人还是没有一意孤行去远处上厕所,而是骂骂咧咧百般埋怨地在墙的另一边勉强解决掉。
 
第29章:天真的想法
 
我踩打石膏的脚垫在地上一瘸一拐往前走,虽然疼痛难忍但速度并不算慢,我跟慧慧已经幸运地走在队伍中间,没理由奢望更多照顾。
 
破败村庄外能看到条还没被荒草覆盖的小路,王淑芬说沿着路走的话可能会遇到人烟,但现在大家又渴又饿,徐大志说得先找到水源和食物,所以我们现在都往村庄中心走。越往里走我心里就越烦躁,有东西不但杀了村庄的人还把泥土跟茅草房屋毁坏成现在的模样,但清晨冷风里坍塌的废墟显然埋藏了更多消息和疑点。王淑芬在许多尸体上找到了类似砍伤和粉碎性骨折的痕迹,有的骨茬上有大量清晰的咬痕,然而附近只有些被灰尘覆盖的凌乱足迹,看起来不像野兽,倒更像是光脚的人。
 
越是观察的多,大家眉头就皱得越紧。
 
为什么这里几乎没有被火烧的痕迹?这些泥墙支撑起的茅草屋顶并不结实却相当易燃,沿途过来的屋子里也发现了不少熄灭的火塘,如果有火燃烧时屋顶坍塌,起火几乎无法避免,为什么沿路走过来我们没有看到哪怕一间房屋废墟是被火烧得焦黑?难道村庄受袭击是在白天,白天没有人在家里生火么?
 
没人想得明白。
 
村庄里没见到任何家畜,唯一敢于靠近我们的动物是比鞋底还要大的胖老鼠,旁若无人地挺着肥硕的身躯招摇过市,肥硕的老鼠圆滚滚的肚皮仿佛破旧的袋子随时都会撑开爆裂,靠勉强着地的四肢病怏怏地往前爬,速度比蜗牛快不了多少。周围几个人都吞了吞口水,但没人有勇气去抓来吃。谁知道这些身上长着大块斑秃的赖皮老鼠有没有吃过死人肉,又会不会有恶性传染病呢?
 
带头的几个人几乎本能一样远远绕开了这只看起来分外诡异的胖老鼠,这样病怏怏几乎要爆炸的老鼠在废墟里还有不少,鬼知道它们圆滚滚气球一样的肚皮里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可能是因为紧张的缘故,我们前进得速度比开始慢了很多,原本一眼就能望到尽头的小小村落硬是走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到中间。徐大志是对的,我们真的在村子中间找到了一口水井,大块碎石头砌成的井台边斜靠着一具已经没有下半身的腐尸,可能是四周围足够开阔的缘故尸体身上臭味已经不再浓重,腐尸脑袋向光的一侧已经露出了发黄的颅骨跟残缺的牙齿。徐大志没说话,随便捡起根木棍把半截尸体挑到远处,另外几个男人在水井周围找到了绳子跟木桶,七手八脚把木桶吊下去。
 
“水井底下会不会有死人?”有个年轻女人皱着眉凑在旁边看:“这水能喝么?”
 
“……”捏着粗麻绳的男人斜眼看了看她没说话。
 
“有水没?底下没冻住吧?”徐大志推推打水的男人。
 
“没冻住,有水!”他一边说一边吃力地往起来拽水桶,周围其他人赶紧帮他。
 
发黑的木桶被放在石台边沿,里面是略带杂质的井水,没一个人抢先上前喝水,大家都在观望,都在看等他人的反应。
 
“要不……”王淑芬出声了:“要不把桶刷洗下?再打上来水就干净了。”她嗓子很干,但也不愿意喝这充满浮尘的脏水。
 
徐大志没出声,似乎是同意了,立刻有几个人蹲在井台边对着木桶一阵擦洗,认真又仔细地刷出来不少又黑又脏的污水。可能是觉得不够干净,他们又吊上来水把木桶仔仔细细刷了两遍,直到再刷不出什么污渍才满意地作罢。这一次从井里吊上来的水因为搅起了井底沉淀,看起来比前几次都要浑浊,但包括徐大志在内的每个人都格外满意,耐心地等水里的沉淀都降下去才用洗干净的木碗盛水喝。
 
这些木碗也都是从废墟里翻出来的,做工很粗糙,有上了年头的上面有一层光滑的釉质,亮晶晶像古朴的艺术品。
 
急着离开这个废村寻找人烟的徐大志否决了其他人想生火烧水的建议,冰凉的冷水并不好喝,但大家早已经口干舌燥,捧着木碗尽量让自己多喝下一点,没人知道接下来的路上在哪能找到水源。慧慧也抱着木碗喝了好几大口,喝完她跟我靠在一起偷偷试着把装半碗水的木碗往戒指里塞,竟然成功了。即便在我意料之内,但这也足够让人惊喜,我的戒指里放不进木碗和水,很显然徐大志他们的戒指里也放不进去。将慧慧戒指里破旧的机器猫漫画书跟装着泥土跟大蒜的娃哈哈瓶子都揣到我身上之后慧慧的戒指除了那袋锅巴还有四个空格,我们偷偷摸摸捡起几个别人用完丢下的木碗盛满水,每个装水的碗刚好占完戒指里一个格子。
 
我和慧慧不是没试着去把装水的木桶整个收进她戒指,但她戒指的格子显然没整个木桶大,也只能作罢。
 
木桶很厚重,即便只剩下小半桶水也不方便携带,徐大志想让成年人们轮流提着木桶带水上路,但只是稍微试了试重量就放弃了。大家都没吃东西,提这么重的水得耗费大量体力,实在不划算。木桶笨重,倒是上面那条粗麻绳看起来有用得多,徐大志把它从木桶上用铁剑斩下来以后尾端打结收成一捆,以后说不定就能用到。
 
喝完水以后稍作休息,大家身上又有了力气,但饥饿也更加明显,寻找食物的意志让大家往废村外走的速度快了许多,我一瘸一拐跟慧慧勉强紧跟着队伍,我觉得自己腿越来越酸麻沉重,可前面带路的人反而几乎要小跑起来。
 
“余绍荣咱们要去哪?”慧慧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但前面队伍却没有丝毫要休息的迹象,她的声音里也带了哭腔:“我想回家……”她之前脑袋上扎的破布条早就开了,现在头发散乱地披着,脏兮兮的脸和废墟里捡出来的衣物让她看起来像个肮脏的乞丐。
 
鬼知道带队的人在把我们往哪领,我们现在沿着村外的一条小路走,两边都是枯槁的野草和落尽叶片的灌木,也许是大白天明亮的光线给了那伙新来的人无限勇气,现在有几个人已经不知不觉从徐大志跟王淑芬手中接过了指挥权,不光说话强硬了许多,甚至还带上了点颐指气使。我现在之所以能够走路完全是在靠夹板跟石膏支撑,因为我的小腿已经高高肿起,被石膏压迫得非常疼,我真想一屁股坐下来再不挪动半步,但我不晓得自己会不会被丢下,那些新人看起来似乎还很有人文情怀。
 
“伤了腿也能走这么快,你也是……”徐大志走得离我跟慧慧不远,其他人主动跟他搭话他理都不理,但他偶尔会跟我说两句。
 
“呵呵。”我没什么想说的。我现在无比后悔,如果我在训练关卡里能多杀死点东西,哪怕不是那些恐怖的野兽,哪怕只是飞蛾、虫子、老鼠也好,我能平白得到基础属性,我会比现在状态好太多太多。只可惜世界上最不值钱的就是如果。
 
我跟徐大志都有过猎杀东西的经历,在新手关卡里得到了一部分基础属性作为奖励,而王淑芬不同,她跟刘素娟一样是在全队人员死亡过半时完成关卡的,她们没有任何点数收益。有趣的是从刘素娟之前呛王淑芬的话来看她俩都是有往野兽堆里推过人的,王淑芬推之前黄牙男我知道,但刘素娟推的是谁我不清楚,大抵是蓝梦。
 
在那样紧急的状况里把其他人当盾牌推出去跟谋杀没有任何分别,然而她们两个人回到纯白之核以后没有受到任何惩罚,我甚至有恶意地揣测过,她们会不会因为害死队友而得到属性点跟清算点数?
 
两次关卡任务里有都一条“伤亡过半回归”的条件,如果说谋杀同行的其他人不会受到惩罚,岂不是说只要挥刀砍死一半以上队友,本次关卡就自动完成?
 
刘素娟之前煽风点火让几个女人半夜去远处上厕所打得大抵就是这个主意,只不过她没勇气跟本事亲自动手罢了。
 
徐大志跟王淑芬他们都是聪明的成年人,没道理刘素娟能想到的他们反而想不到,那么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王淑芬跟那些新来的没多少话说,虽然徐大志也对她爱答不理,但她还是走在了我和徐大志附近,似乎她更愿意跟熟人待在一起。又一次,整个队伍隐隐分成了两拨,前面新人跟刘素娟他们一拨,后面徐大志跟王淑芬还有我和慧慧一拨。
 
疾行了将近两个小时的队伍速度终于开始放慢,但不晓得是有意还是无意,两拨人的距离在缓慢地往开拉,刘素娟在人群里非常活跃,手舞足蹈地跟周围人说着什么,周围其他人时不时回头戒备地看我们几个,眼神里充满疏远跟敌意。我非常佩服这位大妈,最起码换我就想不来到底说点什么才能让那群看起来还算精明的成年人瞬间对徐大志跟王淑芬避如蛇蝎。
 
我倒没不自量力到以为自己有被那群人仇视的资本,所以我还算安心,王淑芬脸色很差,但也一言不发,只是脚上的步子更加慢,原来在我跟徐大志前头,变成走在最末尾。徐大志脾气不算好,瞪着小眼睛直骂娘,恨不能直冲上去给刘素娟那个贱人两巴掌。
 
刘素娟仗着身边人多势众更加口无遮拦了,叉着腰张口闭口骂徐大志和王淑芬坏良心,要大家无论如何都提防他俩,她甚至要其他人接我跟慧慧到前面,不要和徐大志他们走在一起。
 
到底是根搅屎棍,觉得自己势大想要先往掉除所有人里看起来最厉害的徐大志,只可惜她周围那些连状况都没搞懂的人会有那魄力么?
 
话是听进去了,只不过他们也只敢用目光来表现下自己内心的不满罢了,都知道徐大志有铁剑,赤手空拳的人跟手里有凶器的恶汉过不去,不是活腻了么?
 
“唉!你们呀……”刘素娟看自己再继续努力周围人反而开始越来越怂,只能尴尬地总结:“不成事!”
 
第30章:诅咒
 
世界到底是不是我所知道的世界?我不清楚,但不妨碍我觉得好笑还有滑稽,已经几乎走出我们视线的那伙人突然间打起来了,五六个成年人追着一个狼狈的身影又踢又打,有女人甚至捡起路边的石块狠狠甩向他,被打的男人连滚带爬朝我们过来,却让一石头砸中后腿扑倒在浮土里,他灰头土脸地扑腾躲避,嘴里的哭喊跟求饶声几乎撕破人耳膜。
 
“嗷!”又一块石头砸上了男人的头,他哭喊着捂着流血的头往过来跑,离我们越来越近。
 
“余绍荣……”慧慧惊恐地抓着我衣服往后退,声音里充满哭腔:“我害怕!”
 
远处恶毒的谩骂并没有断绝,有几个男人还红着眼睛拾起石头追打着丧家之犬,每一脚和每一颗石子都饱含着刻骨的恨意。
 
“干啥呢干啥呢!!”徐大志几步上前把捂着脑袋的人护在身后,瞪大眼睛质问还捏着石块要继续施暴的恶徒。
 
“你问他!你问这个狗日的干了什么!”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瘦小中年男人嗓门很尖锐:“你问啊问这个牲口!!”他激动地绕过徐大志,狠狠摔出手里的石头砸上躲在徐大志身后喘粗气男人的后背,打得男人又一声闷哼。
 
“行了够了!”徐大志一脚把瘦小的眼镜男蹬倒在地,捏着拳头冲另外三个男人挥挥:“先把话说清楚,别惹火老子动粗啊!”
 
被打倒在地的眼镜男嗷嗷叫着跳起来想要扑徐大志,另外三个男人也骂着脏话要推搡徐大志,却被徐大志一拳一脚就打成虾米弯倒在地打滚。
 
徐大志根本没闹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气急败坏地骂:“娘屄的都成疯狗了?”他回头问正趴在地上哆嗦的男人:“到底怎么回事!”
 
浑身颤抖的男人脸上开了条大口子,脑袋侧面还在流血,他没有回答徐大志的话,而是一边嚎叫一边抱起路边一块足有鞋盒大的石头冲向躺在地上的其中一个人,尖叫着用尽全身力量猛砸下去!
 
一声带着松脆树枝折断般的闷响传来。
 
“我日!”徐大志瞪眼睛怒吼着一脚狠狠蹬在男人的侧腰上把他远远蹬得斜飞出去重重砸落在路边乱石里滚了好几圈,但他出手还是太迟,戴眼镜的瘦小男人脑袋被大石头砸凹陷下去一大块,眼珠爆裂,粉白色带着血丝的脑浆从鼻腔和颅骨侧边的裂隙被挤压出来。
 
“啊!!” “啊!!!”另外两个原本躺在地上的男人声嘶力竭吼叫着连滚带爬往远离徐大志的方向爬,远处原本谩骂着看热闹的人也乱成了一群没头苍蝇。
 
远处此起彼伏的惊叫传来:“啊!!杀人了!!!”
 
“……”徐大志茫然地看着双手,一边后退一边迟钝地左右看,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还傻呵呵地抬头问两个正像见鬼一样往远爬的男人:“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
 
然而两个男人早已经吓破了胆,其中一个已经尿了裤子,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连哭带喊地带着湿迹往回爬。
 
“你干嘛?”我粗暴地打在王淑芬伸向慧慧的手上:“爬远点!”
 
“这不是小孩子该看的东西。”她讪讪地后退着解释:“我没别的意思。”
 
呵呵……像好阿姨一样捂住慧慧的眼睛让她看不到丑陋的现实?别傻了。
 
这就跟打水人在水井里看到泡得肿胀的浮尸咬牙选择无视,却神经质似一遍又一遍把打水的木桶往干净刷洗一样滑稽。我知道王淑芬遇到危险时候是什么货色,她休想再多靠近我跟慧慧哪怕半步。
 
我揽着慧慧往开走,她刚刚确实很害怕但没有叫出声,她皱眉看王淑芬就像看会拐卖小孩的花拍子一样警惕。
 
“我……他们到底怎么了?”徐大志喃喃地絮叨着:“我也没想要杀人,我没想到他们……”惊慌的徐大志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回过头来笨拙地给我跟王淑芬解释:“我真的没想杀人……谁叫他……”
 
“徐大志不怪你,你先坐下休息休息。”王淑芬看徐大志脸色惨白,豆大的汗滴从额头上跌落,人晃晃悠悠几乎站都站不住想去扶他,却被徐大志惊恐地躲开了:“你不要过来!”
 
“……”王淑芬爬着皱纹的老脸顿时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她估计想不明白为什么今天一个两个都不上道,把她好心当成驴肝肺。
 
我很好奇,有个问题我一定得问明白,我隔远远问徐大志:“你为什么说你杀人,你把谁杀了?”
 
“……那个被打的人……不对,那个杀人凶手!”徐大志说到后一段的时候竟然精神和气色都好了一点,仿佛心头有什么结微微解开一样。
 
“你怎么知道他死了?”徐大志把人踢到路边以后根本没来得及查看就一口咬定自己杀人了,难不成他对自己一脚那么有信心,就凭他撑死1.3到1.5之间的力量?人命很顽强,没那么容易死的。
 
徐大志伸出袖子抹脸,声音很闷:“我收到戒指的提示了,杀掉他我拿了0.5的清算积分。”
 
“……呵呵。”这真他妈叫人无话可说。
 
我一直都在想到底谋杀同样来纯白之核的人会有什么样的惩罚,我以为会被扣分、被送监甚至是直接抹杀,我偏偏没想到惩罚的方式竟然是“增加0.5清算积分”。
 
0.5分能干什么?什么都干不了,就算杀死十个队友拿到5分也换不来哪怕0.01的身体基本素质,只不过这0.5的奖励是一个非常可怕的暗示,它表明在纯白之核的关卡里并不限制参与者之间的厮杀,恰恰相反,它鼓励同类相残。
 
如果把杀掉其他人能拿0.5分跟队友死亡过半就算关卡完成相结合的话……
 
“婊子养的鬼地方。”我恶心地啐了一口,蹲在被砸扁脑袋的人手边捏起一枚亮闪闪的碎片,看到我的动作,王淑芬下意识往趴在石子地里的尸体上看,我几步小跑过去把另一粒碎片也捡起来,看都不看她一眼。
 
一次又一次进来这鬼地方,跟其他毫无准备的人互相厮杀,最后侥幸活下来的一半人喜气洋洋回家?这算什么“关卡”!直接说是“屠宰场”不就得了?
 
“你们什么打算,等人死过半一样传回去?”我问蹲坐在石头上的徐大志,他脸还是惨白得厉害,但心情似乎平复了少许。
 
“……不然呢?”王淑芬居高临下轻蔑地看我:“你以为你能活七天?你有吃的么?你还能找到水么?”她因为看到我捡了碎片,心里大概不太舒服。
 
“我想赚积分,我知道杀死野兽就能拿清算点数。”我跟慧慧的基础身体素质实在太低了。
 
“就凭你?”王淑芬瞅瞅我已经越发肿胀,走路也越来越艰难的腿:“你拿什么往死弄野兽?”
 
“要不我试试找地方把腿重新包扎下。”我下意识觉得这地方或许能找到医生之类的人帮我治疗腿伤,但也仅仅是一种美好的愿望。
 
徐大志叹了口气:“先上路吧,再不然天又要黑了。”他现在很颓废,整个人无精打采地耷拉着,没了精气神。
 
前面的人早就在事发时乱哄哄跑得没影了,好在路只有一条,我们只要沿着路走早晚能再次跟他们相遇。
 
即便徐大志依旧不知道之前到底什么原因导致了凶杀的发生,但他估计也没心情再多追究了,反正我知道的还不如他多,王淑芬……王淑芬当时很奇怪,平常爱施小恩小惠的她见到其他人把一个可怜男人打得不成人形反而没半点反应,冷静地站在后面看热闹不说还能记得捂小孩子眼睛,她表情不算自然,但我不晓得她是不是知道什么内情。
 
沿着路往前走很容易就能看到之前那些人留下的痕迹,越过斑驳的血迹,我看到之前那些人停下来过的地方有一坨爆开来的不规则红褐色血迹,半径大概有三米多,似乎被不少障碍物阻挡了。不远处还有几摊零散的呕吐物,呕吐物里没有多少食物,看起来像是混合着少量残渣的清水,但其中一团呕吐物里参杂着黑色泥浆一样的东西,散发着熏人的恶臭。
 
继续往前走,又看到了星星点点的呕吐物,东西更少,似乎只是少量胃液,那种黑色泥浆般的呕吐物也有,但离其他的有一大段距离。
 
又往前走了四五分钟,黑色泥浆般的呕吐物里出现了大量块状物,与此同时其他呕吐物的颜色也开始变黑变浓稠了。
 
不光我在看,徐大志和王淑芬也在看,他俩眉头紧锁步子很快,似乎想尽快去探查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算谜底的谜底揭晓得很快,路边一个肚皮朝天鼓胀得像鲸鱼的男人一动不动躺在地上,眼睛瞪得圆鼓鼓看着天空,嘴角是大片黑色泥浆一样的污渍,那种散发着浓重恶臭的恶心泥浆似乎早已经灌满了他整个腹腔,现在还在缓缓沿着嘴巴跟耳朵往外流淌。
 
“呕!”王淑芬白着脸吐了个天昏地暗。这味道让我的胃也蠢蠢欲动,脑袋开始发晕,整个人飘飘忽忽,但我强忍住了恶心,拉着脸色蜡黄几乎要跌倒的慧慧往前拼命奔跑,徐大志看到我的动作也埋头往前狂奔,似乎那不是一具尸体,而是随时会爆炸开来的炸弹!
 
傻乎乎站在原地没挪窝的只有王淑芬。
 
“王淑芬,走啊!你干嘛?快过来!”徐大志见王淑芬满脸恶心地拔出剑往尸体边走,猛地大吼起来,王淑芬神情恍惚地回过头,似乎犹豫着是听徐大志的话离开,还是先给那恶心的浮肿尸体来几剑。
 
“王淑芬你疯啦!走啊!你在干嘛?”眼看着王淑芬已经咬着牙举起剑,马上要劈上那圆滚滚像气球一样隆起的大肚子,徐大志狂叫起来,手上抓起一把石子撒过去打得王淑芬嗷嗷叫。
 
王淑芬被砸疼了,抱着脑袋也躲躲闪闪着跑过来,她终究没有把铁剑落下去。
 
“你怎么回事?跟着魔一样,你是不是疯了?”徐大志拉着王淑芬胳膊狠狠摇了几下。
 
“我……我也不知道啊!刚才好像不由自主就想要把那肚子给打烂,那里面好像有东西!还在动,太吓人了!”
 
“算了我们还是赶紧……咦?”徐大志愣在原地。不光是他,我也捏着手上的戒指发起呆来。
 
【初次接触并成功破解诅咒,基础精神+0.1,清算点数+50,你获得在本关卡学习‘诅咒’序列技能的潜力。】
 
【可选目标:联手消灭孕育于尸体腹中的骸魔。每只将额外增加50清算点数或0.04任意基础属性。】
 
【特殊目标:学习诅咒序列技能。奖励:1技能点。】
 
第31章:翻脸
 
我跟慧慧还有徐大志都得到了属性奖励跟新添加的两个目标任务,王淑芬不同,她只得到了消除骸魔的可选目标,既没有增加精神属性,也没有获得学习诅咒的潜能。
 
每0.1的基础属性就相当于100点数,我们三个人足足150清算点数的收获让还从没得到过任何清算点数的王淑芬非常羡慕,当然她并没表现得太露骨,如果不是徐大志,她现在大概早就是另外一番模样。
 
知道鼓肚的男尸里有骸魔,但我们没人知道骸魔到底是什么玩意,更不知道贸然过去破开那鼓胀的肚皮会不会受到之前所谓“诅咒”的波及,相比徐大志想要直接上去拼命和王淑芬提议找其他人搬救兵,我说找柴禾远远丢到尸体上直接烧更有可行性,徐大志现在不怎么因为我年龄小就轻视我,因为他也觉得等柴禾数量足够一把火烧掉尸体要比莽莽撞撞上去肉搏更安全。
 
上一个关卡里我拼死拼活杀掉一头野兽才有十来点清算点数的收获,这回击杀一只死骸不算基础点数就有五十,它的危险性会有多大?
 
夕阳的余晖已经开始变成橘红色,我跟慧慧还有王淑芬都在路边全力采集灌木枝干和干草,徐大志负责站在离尸体好一段距离外看守,他的力气最大,只有他能远远将木柴扔到尸体身上。
 
血色的夕阳开始缓缓落入地平线,天边云朵呈现出一种悲壮的绚丽,我们是幸运的,徐大志丢出去的树枝跟柴禾虽然让那颗肥硕的肚腩不住扭动收缩,但里面的东西始终没有直接破开屏障钻出来,尸体上的干柴越垒越高,徐大志终于将手里捆成一束的荒草火炬丢了上去。
 
熊熊火焰很快升腾起来,火堆里隐约看到尸体鼓胀的肚皮里有东西在翻滚,油脂和水分落在燃烧木棍上的毕波声伴随着刮擦铁片一样刺耳的叫声,从火堆里升起,明黄火焰的中心一个蜷缩的东西破开皮肉拱了出来,它被火舌舔舐着的身体跌落下来滚入柴火中,叫声更加刺耳,原本表面的粘液也迅速沸腾烤干开始碳化。
 
“通!”刚想要爬起找平衡的扭曲身体挨了重重一石头,嘶叫着跌落回火堆里,徐大志手里另外一块石头也甩了出去。
 
不光有他,连我跟王淑芬还有慧慧都捏着手中的石块往火堆里砸,全力阻止死骸爬出火堆范围。
 
三四小时收集的大堆柴禾笼罩了尸体周围不小的区域,大块木头充足的火焰让火堆里打滚的东西发狂,它徒劳的挣扎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就跌倒在火焰中没了声息。在死骸死亡我们收到任务奖励的同时,一颗绿色的光点从死骸身上蹦出来,跌落在了火堆里。
 
【达成目标,消除死骸*1 获得20清算点数,请选择额外50清算点数奖励或0.04基础属性奖励。】
 
我很需要清算点数,但考虑到我现在 0.46的力量,我还是选择了再加0.04的力量凑整数,我跟慧慧相比其他人在基础属性上有着巨大的差距,我不晓得能不能填平这恐怖的沟壑,但我知道如果我俩想活下来,补平这巨大的差距至关重要。
 
慧慧也乖乖为自己增加了力量属性,她现在有0.27的力量,堪堪是我一半。
 
徐大志用铁剑翻检火堆,从里面挑了枚灼热的铜戒指出来,浅红色戒指上铭刻着非常简单而朴素的螺纹,很不起眼。除了戒指之外,徐大志还在烧焦的尸体边找到了一颗亮晶晶的碎片。
 
【死骸戒指,E级,佩戴后精神+0.2,每天可施放一次‘耶鲁曼多诅咒’,在一具新鲜尸体腹中孕育死骸,死骸出现后不分敌我地狂暴攻击周围所有目标并自爆散播瘟疫,死骸实力与尸体体型有关。】
 
刚用手接触到戒指的瞬间我就得到了它的信息,诡异的介绍不光让我一头雾水,连徐大志跟王淑芬都很糊涂,这戒指戴上以后就能让尸体里生出死骸?加上前面提到的“诅咒”,这已经早就超过了大家的认知,神神鬼鬼光怪陆离的东西接二连三出现,难道我们现在已经被送到了妖怪的世界?
 
即便早先纯白之核的出现和荒原上怪兽的袭击已经让两个无神论中年人坚定的意志大为动摇,但亲身经历尸体肚子里孕育鬼物还是让他们胆战心惊,不光他们,连早就有看到惊世骇俗东西心理准备的我都半晌换不过来劲,这戒指实在太妖异了。
 
“这戒指怎么办?”徐大志看我跟王慧芬,杀死骸大家都有出力,他不晓得战利品怎么分配。
 
“……”王淑芬不说话,她眼睛很热切,偏偏说不出把戒指给她的话来。
 
“戒指你戴,等以后再有好东西的话我们再拿,你把戒指碎片给我,我缺一个,以后有算你的。”毕竟徐大志出力算比较多的,这戒指我也喜欢,但我又不会用,再说了,难道我厚着脸皮要,徐大志就会给我不成?傻子都明白它的功能不简单。
 
“好,那就先这样,要是再有好东西,先紧你们拿。”徐大志爽快地把那枚纯白色碎片交给了我,相比不知道什么用途却显然‘来源广泛’的戒指碎片,手上的宝物更让他心情愉悦。
 
现在天色已经暗下来,偏偏我们在路上停脚,现在有些进退两难。周围的荒草被清理掉不少,但视野依旧不开阔,在这里过夜的危险性实在太大,所以尽管非常不乐意,我们几个还是继续匆匆赶路。
 
最好的结果是能赶上前面走的人,他们中有人中了诅咒而且看起来似乎并没有解除掉,尽快提醒他们能减少危险,从沿路上不间断的呕吐痕迹看他们情况似乎并不好。
 
夜晚在荒郊野外赶路应该举火把么?举火把的话能够照亮前面的路,也能壮胆,但也意味着在很远的距离就将自己暴露,大大增加被伏击的可能。
 
“天还不算太黑,能看清路,就这样走吧。”徐大志本来已经用木棍干柴和身上的塑料纸卷好了火把,但想了又想还是没有使用,揣腰间带我们加紧赶路。
 
我的胃抽搐着疼得厉害,我跟慧慧已经整整两天没有吃东西了,慧慧收集柴禾的时候手被划破了很多道口子现在刚刚结痂,她也跟我一样满脸疲惫和饥饿。
 
“把锅巴拿出来吃吧。”我告诉慧慧。
 
“嗯。”慧慧从戒指里掏出锅巴,笨拙地撕了几次都没有拆开包装,我接手过来轻轻撕开,吞着口水送回慧慧手里:“吃。”
 
昏暗的光线里塑料袋揉动的声音非常刺耳。“咦?”王淑芬回过头:“你们还带了吃的?”
 
“不关你事,别过来!”我粗鲁地呵斥靠过来的王淑芬。
 
“我自己也带了吃的。”说着,王淑芬从自己鼓囊囊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果然有吃的,她估计也早就饿了,打开食品袋就吃了起来。
 
徐大志也没出声,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些东西小口小口吃,不过没吃几口就又放了回去。他带的食物应该最充足,但他也最为克制。
 
慧慧抓着大把锅巴塞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费力地吞咽,吃得太着急差点被噎住,我赶紧让她把之前装的水拿出来,一边吃一边喝。慧慧吃了小半袋还意犹未尽,但她停下了,舔着嘴唇把锅巴递过来:“你吃。”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锅巴会这么美味,我几乎是心跳加速着接过塑料袋,用颤抖的手抓了一小把,然后放在嘴里细细咀嚼,像无上美味一样。我只吃了小小两把,还剩下小半袋锅巴我让慧慧放回戒指里,仰头把木碗里剩下的泡尸水喝掉。
 
“你们还有水?”王淑芬真的很没有自觉,明知道自己不受欢迎,却还是腆着脸又靠过来。
 
“没,怎么了?”我伸手推搡她。
 
“我跟你换嘛!我拿枣糕跟你换碗水,你肯定还有!”
 
我看徐大志,徐大志也停住了脚步,在往过来看。
 
“咋了?什么意思?”我皱眉头往后退。
 
“你们还有多余的水没?我和王淑芬拿吃的换,不占你便宜。”徐大志走了过来。
 
……我能说不么?
 
“我们还有两碗水,不能全部换,只能给你们每人半碗水,不过够喝了。”我让慧慧从戒指里拿出一碗水,用之前的木碗分成两个半碗,给王淑芬和徐大志。
 
徐大志接过木碗之后给我递过来一个圆乎乎的压缩饼,这玩意非常瓷实,成年人一顿饭吃一个也几乎就饱了,没想到徐大志竟然带了这样的好东西。王淑芬接过木碗以后把她之前手里的塑料袋给我塞过来,里面只剩下小小半块枣糕,只够小小两口,不到压缩饼的五分之一。
 
“……”我没把手收回去,但王淑芬飞快地端起碗仰头把里面的水喝掉:“阿姨也就剩下这么多吃的了,等下次找到吃的一定多份你些。”她其他兜明明装得鼓鼓的,却睁着眼说瞎话。
 
“为什么她戒指里能装水?”徐大志没有喝了水立刻离开,他试了试把木碗放自己戒指发现不行,开口了。
 
我千百般不愿意把自己跟慧慧知道的东西吐出来,但是徐大志不得到想要的答案显然不愿意上路,摆明了不给我选择的余地。
 
“她戒指是我用碎片兑换的,似乎比咱们的更高级点,能装铁剑以外的东西,但只能小件,水桶就不行。”
 
“你们还带了什么?”王淑芬插嘴。
 
我想骂王淑芬这个贱女人老子们带什么关你屁事,但我看到徐大志一样探究的眼神,心里一阵吃虫子似的恶心。
 
“她戒指里就一碗水,半袋锅巴,没了。”
 
“让我看下,”王淑芬说:“只要摸着她戒指就能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一边说一边抓慧慧胳膊。
 
“王淑芬我操你妈!”我猛地拔剑狠狠挥向她伸过来的手臂,“啊!”她惨叫着捂住胳膊后退,右手小臂不自然地耷拉着,骨头已经斩断,只有皮肉还连接着。
 
“后生你干什么!”徐大志也吓了一大跳,慌慌张张退后拔出两把剑充满戒备地看我:“你疯啦!?”
 
“徐大志你滚开!”我恶狠狠地冲他龇牙:“老子刚要先一刀捅你肚子,你早去日你妈了!饶你狗命你以为你真的吃定了老子?”
 
“你!你!!!”徐大志气得直哆嗦,但看他连连后退的样子估计也少不了一阵后怕,他不像王淑芬一样有皮甲,如果真被我一剑捅到肚皮上,死路一条!
 
“我今天就要这个臭婊子死!你要是帮我的话她身上的皮甲给你,要是不帮我的话就死远远自己上你的路,听明白没?”
 
“啊!小杂种我跟你拼啦!”王淑芬右手已经几乎被我剁掉,只能左手提着铁剑踉跄着向我劈过来,但我早有准备,她单手挥剑又怎么可能有我双手力量大?“砰!”地被我把剑格挡到侧面,我双手挥剑猛扫过她大腿,王淑芬惨叫一声跪了下来,但手里的剑却挡住了我又一次没有章法的挥砍。
 
“嗷!!我杀了你,我杀了你!!”王淑芬半跪着往前胡乱挥剑,但离我太远,根本就够不到我,一边嚎叫,一边声嘶力竭地哭喊,头发乱成一团,鼻涕眼泪一起流。
 
“喀嚓!”身后一剑斩断了王淑芬另一只手臂,王淑芬还没来得及惨叫就被一脚从背后踩倒在土里:“你说我帮忙皮甲是我的。”徐大志丝毫不顾王淑芬挣扎中甩在他脸上的血迹,一剑刺在王淑芬后颈,王淑芬停止了挣扎。
 
【队伍人数死亡过半,满足关卡通过要求,是否回归?】
 
徐大志粗鲁地剥了王淑芬身上的皮甲和戒指碎片收回自己戒指,果断变成虚影消失在空气中。
 
“余绍荣,戒指说能回去了!”蹲在旁边的慧慧跑过来拉我。
 
“咱们不回去,还有事做。”我拉着慧慧的手拔腿就跑。天知道徐大志那孙子有没有用铜戒指对王淑芬尸体做手脚。
 
第32章:绿线
 
漆黑的夜里我狠狠咬紧牙关拽着慧慧冰冷的手在小路上一瘸一拐前进,冷风吹动道旁荒草像一群张牙舞爪的妖魔,慧慧粗重的喘气声跟蹒跚的脚步让我强忍着恐惧抵抗疲惫和眩晕。
 
“余邵荣……”慧慧紧紧跟着我,气喘吁吁地说:“我们……在往哪走?”她声音里带着哭腔,努力克制着某种随时会像决堤洪水般泛滥的情绪。
 
我没说话,我想活下去,要活下去就不能现在崩溃。
 
大概看我一瘸一拐的步伐反而进一步加快,慧慧也只能闭嘴捏紧我的手埋头往前走,这种情况并没有支撑太久。
 
树影间隐约跳动的豆大光点吸引了我的注意力,跟随它出现在荒草和矮树间的似乎还有其他东西。
 
“停下!”我拉住还在埋头往前走的慧慧:“你看,前面有东西!”
 
我和慧慧低下身子躲进路边并不茂密的干枯灌木,小心翼翼注意远方的动静。
 
黑暗中舞动的火光越来越亮眼,很快开始有说话的声音从远方传来,我跟慧慧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转身逃跑还是去跟那些人汇合。
 
要不……
 
“还是去看看吧!”我吞了吞口水,前面听声音应该是人,夜晚待在野外太危险了,我们需要找到人烟,所以我拉着战战兢兢的薇薇又回到小路上。
 
这样的选择意味着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愿意去想。
 
火光越来越近,远远就听到一声高喝,随之而来是像炸锅一样的人群,此起彼伏的呼喊声震天响!
 
本能让我和慧慧在短暂的对视后转身拔腿就跑,但我腿上的伤太严重,没跑几步就重重跌倒在路边怎么也爬不起来,只能惊恐地一边躺在地上向后退,一边看高举着火把叫喊的人群口中呼喝着诡异而含糊不清的音节,像一群饥饿的猛兽奔跑过来!
 
“余绍荣,呜啊!!!”慧慧已经快吓疯了,架着我胳膊连滚带爬想带我往远挪,但惶恐的尖叫和哭喊已经彻底把她出卖。
 
熊熊燃烧的火炬和嘈杂的呼喝中我跟慧慧被手持钢叉、铁锹和棍棒和火把的异国男女老少重重包围,他们用奇怪的语言粗暴地叫喊质问着,我跟慧慧压根听不懂,只能紧紧靠在一起瑟瑟发抖。我努力捏着手中的剑想把它架起来,但酸软无力的双手让我连铁剑捏都捏不牢靠,一个满脸胡子戴着破帽的大胡子外国人伸出手中钢叉重重把我手里的铁剑打落,旁边立刻有人伸出长柄农具将铁剑拨到一边拾起来。
 
慧慧徒劳地挥舞着双手不许任何人靠近她,但被一个高大野蛮的男人哈哈大笑着揪住辫子像抓动物一样野蛮地拽着拖到人群里去,所有人都在嚷嚷和大笑,没人在乎慧慧发疯一样的哭喊跟挣扎。
 
我也再控制不住自己的恐惧了,抖成了糠筛,不争气的眼泪大滴从脸颊滚落下来跌在冰冷的土地上。
 
这他妈算什么?
 
为什么我手上要有这该死的戒指,我为什么要犯贱把慧慧也一起带来,为什么我不和徐大志一起回去,我为什么要重生?
 
这他妈到底算什么!?
 
“&*……*%$!”人群中另一个手持火把的人过来用脚踢了踢我明显受伤的腿,见我抱着腿惨叫着打滚以后又满意地回头叽哩哇啦,另一个浑身破旧的瘦高个会意后弯腰把我像麻袋一样捞起来抗到肩膀上,有人拿来肮脏的粗麻绳绑了我双手。
 
长龙一样的火炬沿着崎岖的小路前行,隐约能听到队伍前头慧慧的哭声,把我抗在肩膀上的男人大概这辈子都没洗过澡,浓重的酸臭汗味让我窒息。我像死猪一样被挂在他肩膀上,我的戒指里还有铁剑,我不知道自己从戒指中抽出铁剑能不能把这恶心的野人捅个对穿。
 
他们的村庄近了,我看到火把照亮了一座座低矮的木屋,散乱堆放的柴禾、狭窄过道上混合着粪便的泥水坑还有夹着尾巴在人群中穿行的癞皮狗。
 
有穿着破烂衣衫的小女孩拉着妈妈打着补丁的布裙好奇地往过来看,肮脏的拇指伸在嘴里嘬得津津有味。
 
【满足五级支线任务触发条件,任务关卡升级!部分目标清算点数提升二至五倍,回归纯白之核条件变更:1,成功生存六天;2,获得1000以上清算点数;3,有一名成员死亡;4,完成屠村清洗(由支线衍生,剩余目标85)】
 
【支线可选个人任务:斩杀20本土智慧生命并食用脑髓,奖励对应语言。(完成度0/20)
 
支线可选组队任务:在村落中传播诅咒疫病,造成至少15单位重度感染。奖励初级诅咒学知识。(完成度:8/15)
 
支线可选目标(参与二至四级清算加成):??? 130点; ??? 100点; ??? 94点
 
支线可选重点目标(参与五级清算加成):??? 300点;??? 600点;??? 750点】
 
戒指传达的消息准确而简略,但它的出现让本来就在慌乱中的我茫然无措。
 
什么是支线任务,什么又是五级?有一名成员死亡里说的‘成员’是谁,是我和慧慧么?完成屠村清洗又是什么东西,屠哪个村,我们现在被抓回的村子?我和慧慧何德何能!
 
还有杀20个东西吃掉脑髓学会语言,散播瘟疫奖励知识……
 
“纯白之核”到底是他妈什么鬼玩意!竟然会提出这样恶心到让人想呕吐的要求?
 
最后的可选目标和重点目标更直接是一大串问号,所谓的目标到底是什么东西?
 
“通!”一块半个拳头大小的石头重重砸在我背上,疼得我闷哼一声,背着我的男人大着嗓门冲不远处吼叫,我抬起头,一个穿着破烂衣服乞丐似的短头发男孩满怀恨意地盯着我看,他旁边脸色蜡黄衣服脏兮兮的年轻女人一边咳嗽一边担忧地拉他胳膊,但他固执地冲我龇牙,嘴里不知道大声咒骂着什么。
 
我以为我跟慧慧会被这群愚蠢而恶心的野蛮人绑上木架子再一把火烧掉,然而并没有。我被摔在地上的时候眼冒金星,火光印出一张干枯如树皮的老脸,头顶只有稀疏几撮花白头发的老头几乎跟死人没什么两样,他白内障一般浑浊发白的瞳孔几乎没有任何神采,此刻他正用一根弯曲的长藤棍把我脑袋拨正,用他两只应该早就瞎掉的眼睛仔仔细细“看”我。
 
很诡异。就是这样一个老得几乎要坏掉的棺材瓤子竟让我感受到了巨大的“危险”!这是空前冰冷的氛围,满是老年斑干枯爪子上的藤棍伸出来时周围所有肮脏的野蛮村民都不由自主向后退开来,我甚至看到开始义愤填膺冲我甩石头的小孩跟见鬼一样战战兢兢躲在他生病妈妈裙后不敢往过来看一眼。
 
这种感觉很不好。
 
开始嚷嚷推搡着举农具想往我身上招呼的愚民在这一刻都仿佛成了受惊吓的母鸡,克制而猥琐地低缩着脑袋,尖锐的铁叉让我吓得缩成一团哇哇尖叫。很快一个又矮又壮手里提着我铁剑的男人挤了进来,他似乎很有威望,朝周围的人呵斥了几句,激动的人群略微散开,皱巴巴的老头才再一次走到我身边。
 
火光更加明亮,我才发现这枯槁老头的脖子上竟然挂了一大串用不知名红色鸟爪串成的怪异项链。他身上的褐色长袍比周围村民看起来都干净整洁,袍子上还用奇怪的红颜色涂料画了不少纹路符号。
 
“受瘟疫驱赶的逃荒者,”老头灰白浑浊的眼睛盯着我:“你似乎并不是来自我所知道的任何地方……”他拗口的含糊语调我从未听过,非常诡异,我能清楚地听懂他的意思。
 
“村里人抓住过一些跟你长相非常相似的家伙,他们中的一些被瘟疫夺去性命,但另一些却在笼子里凭空消失……告诉我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惊恐中我努力想把自己缩成一小团向后退,但浮肿严重的腿别扭地耷拉在外面阻碍了我的行动。
 
“我知道你能听懂我的话,如果你拒绝配合……”老头咄咄逼人,伸出干枯的爪子揪住我衣领狠狠扯过去,狰狞的脸离我只有不到一公分,一字一顿地说:“我希望在尖刀剖开胸腔之前你也能凭空消失在我面前!”
 
浓重的口臭让我窒息,我像垂死的兔子一样放弃了挣扎,只是偏过脸,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支线可选组队任务:在村落中传播诅咒疫病,造成至少15单位重度感染。奖励初级诅咒学知识。(完成度:11/15)】
 
手上的戒指还在不屈不挠传递着任务更新的消息,短短时间内又有三个人被感染了,我不敢抬头看那黑压压人群里一双双眼睛,也不敢开口说话,回答任何问题。
 
“没用的东西!”枯槁老头甩手把我推倒在地,转身继续用他的语言跟周边人说话,但这一回我却听不懂他的话了。
 
我被关到村边离其他房屋还有一段距离的木头笼子里,隔壁的木头笼子里趴了头毛茸茸的动物,它个头很大,不知道是狼或者狗,小山似有气无力地趴在笼子角落,大群人吵嚷着过来它也没有抬头,火光中我隐约看到它耳朵似乎动了动,粗重的呼吸声让人心悸。
 
人群熙熙攘攘地来,又熙熙攘攘地走,已经完全漆黑的夜里冷风嗖嗖往衣服里钻,四处露空的笼子里连避风的角落都找不到,我只能尽量选择离隔壁兽笼远的位置坐下,茫然往依然亮着火光的方向看。
 
不知道慧慧怎么样了。
 
我听不到她的哭声,现在整个村子开始越来越安静,我很担心她,但我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
 
夜风依旧永无休止地吹,吹得人头皮发冷,笼子底下的泥土湿润而骚臭,里面还混着小片破布和硬骨头片,土很松软,但稍微挖了几下就挖到坚硬的大块石头,想挖出去是不可能的,我也只能放弃。
 
不知道过了多久,脑海中又一条信息出现,它让我强打精神扶着木栅栏爬起来。
 
【支线可选组队任务:在村落中传播诅咒疫病,造成至少15单位重度感染。(完成度:15/15)你获得初级诅咒学知识!】
 
一阵眩晕之后整个世界都变得苍白无比,空气中一条条墨绿色的发光丝线缓缓浮现在整个村子的空气中,这些游鱼般的丝线在风中如水草般软绵绵飘荡,有的纠结成块在泥土中休息,有的则像蠕虫般漫无目的地在地面攀爬,恍若拥有生命。
 
黑白两色的世界中,我看到我受伤肿起的小腿被密密麻麻的绿色丝线缠绕,这些丝线如同拥有生命一样试探着想要钻进去,毛线团一样蓬乱的外形让我头皮发麻!我伸出苍白的手抓向小腿,一把揪住蓬乱的丝线向外拉扯,原本无形无质的丝线被拽开了一大把,扭动中被我拽在了手中。
 
这墨绿色的发光丝线到底是……
 
长时间维持这种黑白两色视觉让我眩晕,精神微微放松以后那种玄奥的感觉消失,我手中空空如也,天地间也再看不到一丝墨绿丝线。
 
回过神我才想起来,刚才世界变成黑白两色的时候明明没有光线,但我却能把所有东西看得清清楚楚,甚至视力要比平常更加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戒指提示我获得了诅咒学知识,但我不懂那到底是一种什么东西,我依旧不知道什么是诅咒,也不知道自己进入的特殊状态有什么作用。
 
【衍生主线目标:屠村清洗,剩余目标83】
 
戒指上的消息让我惊讶,原来的目标有八十五个,刚才突然间消失了两个。
 
“吱呀~!”破门打开,一个瘦弱的身影从石头房里钻出来,蓬乱的辫子随意耷拉在脑袋后面。微弱的火光中那黑影不断伸手在空中抓着什么,一边抓,一边向下一个石头房靠过去,对准门口做出一遍遍往里塞东西的动作。
 
远远能听到石头房里传来狗的呜咽声和响动,但时间非常短暂,大概过了十秒钟,戒指的提示再次传来:【衍生主线目标:屠村清洗,剩余目标79】
 
四个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掉了?我吓得瑟瑟发抖,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下意识往后退,撞到笼子上,铁链哗哗响。
 
已经靠在另一个石屋口的影子猛地回过头!黑暗中我只看到一只冒着苍白色光芒的独眼像灯一样照向我,我几乎要失去理智尖叫起来!
 
“余邵荣你在笼子里?”她声音压得很低。
 
“慧……慧慧?”我脊背冰凉。
 
第33章:独留
 
慧慧的手没有停,她伸手在空中捞着看不见的东西,等攒到一团就轻轻投向紧闭的木门,这一回里面动静很小,我再次收到消息。
 
【衍生主线目标:屠村清洗,剩余目标80】
 
这是惊人的效率。
 
慧慧解决完石头屋里的人才轻手轻脚走过来,她步子很轻,发光的独眼从始至终都没有熄灭。
 
“余邵荣,你能出来么?”她隔着笼子把手伸进来,在我身上空抓了几下,似乎手里捏了不少东西,像抓着毛线团一样往顺理,然后甩手抛到隔壁笼子那头趴在角落的猛兽身上,一直慵懒的野兽猛然抬起头,抱着脑袋打起滚来,龇着牙超我们低吼,还试图飞扑起来。
 
但这一切是徒劳,它的动作只是垂死挣扎,力量很快就耗尽,躺倒在地抽搐起来,充满獠牙的大嘴里吐出恶心的液体,肚子高高鼓起。
 
“余邵荣你得想办法出来。”慧慧的声音里有些焦急:“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啊?”我慌张地捏着生锈铁链上简陋却结实的大锁,我不会开锁。好在笼子是木头捆扎成的,我从戒指里掏出铁剑在粗木棍之间衔接的地方戳断纠缠的麻绳,用肩膀抗开其中一条木头,费力地爬出笼子。
 
慧慧没有等我,她伸手在空气中不断抓取着我看不见的东西,等收集足够多就塞进另一个紧闭的木门,很快我就再一次收到了新的消息。
 
我下意识觉得慧慧伸手是在捞那种墨绿色的细丝,甚至于我怀疑她只有在眼睛放光的时候才能看到那些诡异的东西。那些细丝到底是什么我并不清楚,但很显然,慧慧收集足够多细丝抛进石屋之后能够在极短时间内将石屋里所有人都杀死。
 
整个村子只亮着几把昏暗的火炬,我不明白为什么之前在村子里游荡的癞皮狗没有发现我跟慧慧,我完全没有了主见,只站在原地呆呆看慧慧埋头忙碌。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笼子里那头野兽朝天鼓起的肚皮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昏暗里那高高鼓胀的肚皮仿佛隐隐动着,仿佛随时会爆炸开来。
 
“难道是……骸魔?”我想到了一个不太熟悉的词汇。
 
“慧慧,”我一瘸一拐走过去抓住正在四处搜集丝线的慧慧:“别弄了,你说得对,咱们得赶紧走!”
 
“嗯!”慧慧没有反驳我,只是固执地又在空中捞了几把,还在我身边狠狠抓了几次,全部集中到手中才抛入又一扇破旧的木门,搀着我急忙往村子侧面的小树林里走。
 
“你的眼睛怎么了?”我捏慧慧的脸,她的一只眼睛正散发着刺目的白光,但另一只凹陷的眼皮勉强闭合着,恐怖的伤疤从眼角延伸出来,血还没有完全干透,鲜红一片!
 
“戳到木头上了,”慧慧声音很闷:“疼得厉害。”一边说,一边无意识地用手抓着眼睛周围,像是在抓走什么东西,我估计是那种墨绿色丝线。
 
“你怎么弄死的那些人?”我们在充满树枝和树根的林子里蹒跚前进,慧慧似乎在夜里能看得很清楚,所以她在带路。
 
“我也不知道,我能看到那种绿色的条条之后就发现能捏在手里,我攒一团按在那个人身上,他很快就死了,然后我抓住更多的线也弄死了其他的人,”慧慧做着抛东西的动作:“把线丢过去,它会自己缠到人身上。”
 
“我身上也有。”我说。
 
“嗯,我帮你揪掉,不能攒太多,”慧慧在我小腿上又揪了好几次才小声说:“线多了人就会死,越多死得越快。”
 
按理来说她揪掉那些诡异的绿线我的腿应该迅速好起来,甚至是瞬间恢复健康,然而让我丧气的是我几乎没有任何感觉,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慧慧隔空抛东西弄死了笼子里的野兽,我很难相信我现在所看到的。
 
明慧能使用那种绿色丝线,但她知道的东西却并不比我多,最起码我能隐约猜到被她杀死的人肚子里可能会诞生出骸魔。
 
“有的地方绿线很多,有的地方绿线很少。”慧慧搀着我往前走,一边告诉我:“村子里的绿线很多,现在树林里的绿线非常少,几乎没有。”
 
“完全没有?”我觉得古怪。
 
“咱们身上会掉下来一点点。”她说。
 
所谓的“绿线”是“诅咒”或者“瘟疫”么?
 
戒指提示我们获得了诅咒学知识,我没得到任何知识,但我能看到这种古怪的绿线了,它一定跟诅咒有关。
 
虽然已经尽最大的努力在逃离,但我们离开的速度并不快,我打心里痛恨自己不争气的腿,我原本拥有超过标准成年人的敏捷,只可惜身上的伤让我连三分之一都发挥不出来,心里非常窝火。
 
“他们好像出事了。”慧慧说。
 
“嗯?”我停下来。
 
“你仔细听。”
 
我侧着耳朵听,真的隐约听到了嘈杂声和喊叫声,跟之前听过的暴动和兴奋不同,这一回的声音里有怒吼和惨叫,他们是真的陷入危险了。
 
戒指上传来的消息更加印证了慧慧的话,屠村清洗的剩余目标开始迅速降低,在不到三分钟里就下降了至少十五个,而且消息一条接一条,似乎还在继续上涨。
 
“估计是骸魔孵化出来了。”
 
“什么?”慧慧听不懂。
 
“死掉的人肚子里有怪物爬出来了,在杀村里的其他人。”黑暗里我实在看不清楚,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我心里想着之前黑白分明世界的感觉,很快就真的进入了那种状态。
 
广阔的世界仿佛突然间安静下来,满眼只剩下黑白两种颜色,除此之外,隐约能从我和慧慧身上看到飘荡的绿色长丝像水草般摇摆。
 
“余邵荣你眼睛在发光!”慧慧惊讶地张大嘴。
 
“你眼睛一直在发光,”我摇摇稍微变得昏沉的脑袋:“你保持这样的状态头不痛么?”
 
“疼,但没眼睛疼。”
 
“喔。”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她。
 
“村子里已经死过半了,”我有点犹豫:“我们是回去看呢,还是往远走?”
 
“我也不知道。”慧慧抱着我胳膊不说话。
 
如果村子里的人被骸魔杀完,那我跟慧慧就能回归纯白之核。但如果村子里有人运气好逃过一劫,那我就要跟慧慧一起再游荡五天,当然,除此之外获得一千点数或者我跟慧慧之间死一个人,剩下的人都能安然回去,但这个选项不在我的考虑之中。
 
“余邵荣你有多少清算点数?”慧慧问我。
 
“我有20点。”是的,我只在杀死第一头骸魔的时候得到过20点清算点数,额外的50点被我直接兑换成了力量。
 
“我有六百七十点。”慧慧说:“现在每死掉一个人我都能分到一些,不过没有开始那么多。”
 
“……”我哑口无言。
 
是了,慧慧捏着丝线往屋子里扔,杀死人以后点数她都拿到了,大概因为骸魔是因为她才被孕育出来,所以骸魔杀死村民她也能分到一部分。
 
现在村子里一定非常危险,我们到底要不要回去呢?
 
“算了,原地休息吧。”我非常好奇现在村子里的情况,但理智告诉我好奇可以害死猫,也能害死我跟慧慧。
 
村里的人到底没有死光,自从收到【衍生主线目标:屠村清洗,剩余21】的消息之后已经差不多半小时都没再变动,如果我的推测没出问题,村里人应该把骸魔都干翻了,不仅如此,剩下的人都兵强马壮,不是我跟慧慧两个人可以收拾的。
 
慧慧告诉我老头死了,我问她怎么知道,她说因为她自己参与五级清算加成的支线可选目标里第二串问号变成了名字和称号,那个称号是“巫医”,总清算点数600,她分到三分之一,直接增加了两百分。
 
到现在为止,慧慧已经拥有1180分,她可以回归纯白之核了。
 
我呢?
 
我只有20分,我该怎么办?
 
我偷偷看慧慧,慧慧也在看我,她没说她要回去,我也不想她现在回去。她回去的话就只剩下我一个人,我能活过这五天么?我一点吃的都没有。
 
“余邵荣你是不是怕我先走,丢下你?”慧慧靠我坐着。
 
我低着头说不出话,神经质似把所有能看到的丝线都拢过来抓在手里,揉搓着,捏成小小一团。明明是不存在的东西,可捏在手中竟然真的有质感,那是种痒麻中带着疼痛的腐蚀感,这绿色的丝线不是好东西。
 
我拽过来慧慧的手看,黑白照片般的世界里她手掌上满是坑坑洼洼和斑点,犹如腐烂的死尸。
 
“你以后尽量少抓那些线,线有毒。”我告诉她。
 
“嗯。”她乖乖点头。
 
墨绿色的线团在我手中,只是稍微不注意,它就开始蓬松往外扩散,它非常喜欢往人身上纠缠,尤其容易受身体有损伤部位的吸引,比如我高高肿起的腿。我再次拢起线团想要远远抛开,但想了想,试着往戒指里放。
 
“纯白之锚。
 
持有物品:1 铁剑 2 铁剑 3 铁剑 4 未知疫病5 空
 
持有残片:5F 持有点数:0 待清算点数:20”
 
那一小团看不见摸不着的墨绿色被放进戒指了,显示的名字是“未知疫病”,那种绿线竟然是疫病!
 
“你说村子里死了那么多人,还有骸魔,他们会不会掉东西?”我没头没脑地问慧慧。
 
“我不知道。”慧慧听不懂我的话。
 
我本来也没指望她回答,我只是想起当初跟徐大志他们一起烧死的那头骸魔,它死后跌落了一枚奇怪的铜戒指,现在村子里刚打完一场恶仗,剩下的人已经不多了,会有之前像铜戒指一样的宝贝出现么?
 
“慧慧你先回去吧,在纯白之核等我,我回去趟村子,等凑够点数回去跟你见面。”
 
“啊?余邵荣你要去村子?”
 
“你回纯白之核以后别急着花点数或者治疗眼睛,先等着我,如果一小时里我都没回去,你再花掉点数强化你自己的身体素质,所有点数花完以后能免费把身上所有的伤都治疗好……以后加油活下去。”
 
“我听不懂你说的话。”慧慧头很大。
 
我希望她能安全回纯白之核,但又担心她把自己的点数胡乱花掉,毕竟这是近一千两百的清算点数,用处实在太大,对她以后的生存可能至关重要。
 
不过……我就一个废人罢了,慧慧根本就不需要我指点她,她表现比起我来强太多。
 
“慧慧,你先回去,我接下来还有事。”
 
“不行余邵荣,我不能扔下你。”慧慧的嘴抿得紧紧的。
 
长时间维持黑白视界让我头晕恶心,我再次撤换到普通状态,捏着她瘦弱的肩膀严肃地说:“听话,你在这只能让我分心,而且你的点数已经拿够多了,剩下的我拿,你就别跟我抢了!”
 
“可是你腿不行,要是有人追你怎么办?”慧慧很焦急。
 
“我就抓一团绿色线团砸在他身上,杀了他。”
 
“不是的,”慧慧直摇头:“只有身上已经沾染绿线的人才会被绿线团杀死,没沾染绿线的人就算把绿线扔过去也不行,绿线往普通人身上沾的速度非常慢,你只能杀那些身上沾了线的人,而且千万不能让人发现你!”
 
亏我还在担心慧慧拖我后腿,却不知道她早已经走在了我前面。
 
“好的我知道了。”我重重点头。
 
“我等着你,余邵荣你一定不能死!”慧慧带了哭腔。
 
“好的,我一定不死掉。”
 
慧慧变成虚影消失在空气中,我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还好我记得来时候的路,顺着记忆里的方向,我矮着身子一瘸一拐向村子挪去。
 
第34章:猖狂
 
其实想要原路返回非常容易,我只要进入黑白模式,漆黑的树林里我就能看得清清楚楚,不仅如此,来路上我跟慧慧身上残留在树枝上、空气中和泥土里的疫病细丝也非常清晰地指引着我们的来路。
 
没有慧慧搀扶我,我走得很慢,但我现在已经能咬牙克服住小腿上的疼痛,毕竟与失去一只眼睛的慧慧相比,我的腿伤压根就不算事。
 
墨绿色的丝线随着前进开始再次增多,离村庄明明还有段距离,但丝线已经随处可见,只要我离得足够近,它们就会像蛛网一样轻轻缠绕在我身上。我讨厌这种感觉,不厌其烦地将它们统统揪下来,捏成团塞进戒指。
 
我能感觉到戒指里那一团疫病源有增大一点,但我能想来,与当初慧慧在村子里收集的病原相比,我这一团小得可怜。
 
饥肠辘辘的我走路实在太慢,就算慧慧离开前留下了锅巴和水,但那一点食物根本就不能让我坚持太久,等我慢吞吞爬在村子边的小坡上往下看,阳光已经洒在稀疏的林地里了。
 
村子里一片狼藉,许多石墙都倒塌了,有高耸的火堆还在燃烧,人影在废墟间忙碌地搬运东西,时不时拖拽着尸体丢上火堆。是了,那高高的火堆里不光有柴禾跟破家具,还有尸体。
 
这是慧慧做的好事,但我却一点都不觉得抱歉,我能看到昨晚用石头砸我的小男孩正虚弱地靠在石头台阶边,他身上已经纠缠了大团绿色的丝线,他很快就会死,但我不同情他,我甚至希望他快点断气。
 
他死掉,我就能回去。
 
我想回家。
 
我必须得回家!我猫着身子在空气中捞着那些墨绿色丝线,大团纠缠的丝线被聚拢之后塞回戒指,我知道这一回我不可能像慧慧一样趁人睡觉的时候把病原给丢进房间,但我可以把病原丢到人活动的范围附近,既然病原会主动往人身上缠,那么它就像无形的地雷,只要有人踩到,他就会死!
 
火光中原本散发着浓重墨绿丝线的尸体正变得焦黑,那些墨绿色的丝线在接触火光后也十分脆弱,很快就被消融掉,但这个村子的每一寸土壤里都已经满布了疫病,虽然在太阳下这些疫病丝线显得无精打采,但我根本不用刻意收集,随手就能捞起一捧又一捧,源源不断塞回戒指。
 
那些失魂落魄的人垂头丧气地工作着,他们的警惕性很低,有的人正在搬东西就一整头晕目眩然后跌倒在地,其他人甚至没时间关心他,只任由他自己爬到阴凉底下喝水休息。他脸上的虚汗在一滴滴往下滴落,手酸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墨绿的丝线正缓缓向他身上聚集,几乎要把他绑在地上。
 
我就躲在他身后的矮墙边,我捏了一大捧丝线悄悄撒在他脑袋的位置,再次蓬松的丝线几乎将他裹成茧,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起来,捏住喉咙艰难地咳嗽,蜷缩身子歪倒在地,手指在土壤里抓下深深的痕迹。
 
【清算点数+60点。】
 
好的,也不是那么难。
 
混乱里没多少人会注意到刻意躲藏在角落跟阴影里的我,但那具躺倒的尸体倒是被人发现并拖进了火堆。
 
我小心翼翼在那些人前往火堆的路上播撒着一团又一团疫病,绿色纠缠的丝线在地上东一团西一团缓慢滚动,风对它们的影响并不大,每当有人走过,那些线团就会轻轻‘粘’在那些本来就沾染丝线的人身上,像攀爬的软体动物一样一点点攀附上去。
 
这是缓慢的笨办法,见效慢,但真的有效。
 
大多数成年人命很硬,而且被病原沾染的位置都在腿和手脚上,要病发还需要不少时间,我特别花心思‘照顾’了一下那个已经失去妈妈的小孩,他有气无力地靠在门口坐着,我手中的‘线团’轻飘飘飞过去粘在他肩膀上散开,他被包裹的脸也开始迅速变色,趴在地上呕吐,然后眩晕中歪倒在地。
 
【清算点数+40点。】
 
我躲回角落里往下揪自己身上纠缠的绿线,这村子里充满了致命的疫病,但我没有半点紧张和担忧,恰恰相反,我感到安全和安心,这里是我的主场,有这无处不在的墨绿丝线,我就像水中的鱼一样欢快。
 
每个路口大量集中的疫病团开始发挥作用,有几个开始身强力壮的成年人也发觉不适,凑在一起交流着什么,但他们聚集的地方正是周围唯一一片光线还算好的平整台阶,我早已经预料到有人会在那栋看起来最结实完整的房子前聚集,所以往那里布置了比别处更多的疫病源,墨绿的线团正在无情地攀附上那些本来就已经变得虚弱的成年人,他们激动而惊慌地交流着自己的感受,脸色却越来越差,有的人想呼喊呼救,有的人捂着肚子打滚,有的人连滚带爬离开,却连自己该去哪里都不知道。
 
满脸胡子最强壮的男人挣扎得很厉害,他扑腾的过程中沾染到最多疫病源,反倒是最先断气的,收到消息的时候我被吓了一大跳!
 
【支线重点目标“邙树村长”击杀成功,清算点数+750】
 
【衍生主线目标:屠村清洗,剩余目标16】
 
我说什么也没想到,只是这一瞬间,回归纯白之核所需要的点数就完成了一大半。
 
其他三个男人也还在嚎哭挣扎,但他们连滚带爬离开的路线都是最为敞亮的方向,我一早晨时间在这些地方抛洒的疫病源非常密集,他们很快就被包裹成线团,也相继咽气。
 
【衍生主线目标:屠村清洗,剩余目标13】
 
可选目标里130点的驻兵长和94点的铁匠也已经死去,加上另外一个普通人的40点,我现在已经拥有1134点清算点数,天可怜见,我已经攒够了回归纯白之核的点数。
 
我低头看着自己已经满是溃烂的双手,抓取疫病让我的手也无可避免地受到了严重的感染,现在它散发着腐臭的气息,痛觉已经没有开始那么尖锐,现在感觉变得很迟钝,我该不该离开呢?
 
那么多人死去了,但没人掉落任何东西,我想要魔法戒指,但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得到它。
 
原本守在一边看男人们工作的妇女和小孩此时慌乱了,他们不敢过来收拾几个男人的尸体,无助的哭声震天响,四个健壮男人的肚皮渐渐鼓了起来,其他几个原本在别处搬东西的年轻男女此时也没了主心骨,他们非常害怕,但应该是知道再放任尸体躺在那里很可能孕育出恐怖的邪物,他们采取了很没出息的解决方法,没有挪动尸体,而是给尸体上分别架了木棍和柴禾,用火把点燃,就地焚烧。
 
我不知道孕育骸魔需要多少时间,但看情况应该至少在一小时以上,反正这么长时间里没一具死尸成功孕育出骸魔,虽然人们相继死去,但起码幸存者们没有完全乱套。
 
除了几个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之外整个村子只剩下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老弱病残,他们披着破旧的麻布聚拢在篝火边,有老太太嘟嘟囔囔似乎在乞求神明的垂怜,几个年轻人从仍然完好的房子里找出吃的给大家,小孩子们似乎并不完全知道发生什么事,有的还在嬉笑着在人群里追逐打闹,手里捏着硬邦邦的饼,嘴里吐着语调怪异的异国语言。
 
我戒指里还存放了一大团疫病源,我打包票,如果我把那一大团墨绿丝线拽出来甩进人群,所有人都会瞬间毙命,但我也有自己的担忧,戒指里的疫病源数量实在太大,我很有可能在将它取出戒指的瞬间就被重重包围然后死于非命。
 
我希望我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正午的太阳很热烈,幸存者们无精打采,似乎在讨论到底是重建村落还是弃村逃难,几波人争执不休,女人在呜呜地哭,年轻人骂骂咧咧,老人们大多保持了沉默。
 
我没有闲着,我就藏在他们聚集处矮墙后面的树丛里,我用自己溃烂严重的手捞起一团又一团丝线像抛毛线团一样把看不见摸不着的疫病源抛进人群,现在我麻木的双手已经很难像开始一样将病原压缩到结实的状态,但并不影响效果,里面咳嗽声和破风箱似沉重的呼吸声印证了我的想法,低沉而绝望的哭泣声让我早已经麻木的手都灵活了一些。
 
我胆子很大,甚至没有刻意压制自己的动作和声音,我已经拥有一千多清算点数,只要我愿意,我随时可以离开这个恶心的世界,我无所畏惧。
 
压抑的哭声变大,一如开始,四处忙碌的几个年轻人沾染上最多的疫病源开始病发,大家束手无策,有的人撕扯着最先犯病的男孩,要把他往火堆上送,男孩白发苍苍的母亲扑在仍在痛苦中挣扎的儿子身上哭泣,她不许其他人碰他,但她也救不了儿子,眼看着儿子的脸色从苍白变成青黑,肚皮也逐渐因为胀气而高高鼓起,恐惧超越了对儿子的疼爱,退开一边哭得撕心裂肺。
 
“马利安,我的好孩子,你不该离我而去……”她沙哑的呜咽声里饱含无限痛苦,听得我头皮发麻。我为什么能听懂这一句?
 
“这世界根本没有神明,”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女人看身边蜷缩的女孩气息越来越弱,老泪纵横:“根本就没有神明……”
 
嗯,这一句我也听懂了。
 
【衍生主线目标:屠村清洗,剩余目标6】
 
很好,只剩下几个老弱病残。
 
真正意义上的老弱病残,他们甚至没有了反抗的能力,他们就在死去的人身上堆了破布和柴禾,含着眼泪点燃,然后期期艾艾地离开自己栖身的矮墙,茫然地看着眼前突然变得陌生而空荡的村子,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我知道她们从矮墙里出来的时候看见我了,因为我没躲避,就那么直直站在空地上冷眼看他们。
 
“魔鬼!”
 
“看他的眼睛!他是魔鬼!”
 
“是他!一定是他带来了灾难!”
 
惊恐的呼喊和怒骂中本想离开矮墙的老妇拉着小孩急忙后退,我就一瘸一拐地往她们身边走,她们中有的人跌倒了,连滚带爬地往后退,紧紧抱着怀里的襁褓。
 
在我发光的双眼中这些人身上早已经缠了大量的墨绿色丝线,他们死定了。
 
“你要干什么?你这个怪物!”蹒跚的老妇人龇着一口黄牙把其他人护在身后,手里捏着拐杖:“你不许靠近我们!诸神诅咒你这该死的邪魔!”
 
“很不好意思,”我笑眯眯用刚学会的语言生硬地开口:“你孱弱的神明顾不上你,现在你们的命都是我的。”一边说,一边伸手从自己瘸腿上抓起一团丝线,跟空气中的丝线一起揉揉,轻飘飘扔过去。
 
老妇人疑惑地看着我的动作,不明白我在做什么,但很快她就咳嗽着跪在地上挣扎起来。她的变化让身后的其他人更加惊慌,已经完全吓破了胆,连反抗的想法都生不出,雨中的鹌鹑一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邪魔,我跟你拼了!”已经被疫病缠身折磨得几乎失去意识的老妇人捏着拐杖爬起来蹒跚着冲向我,却被我手中凭空出现的寒光轻松刺了透心凉。
 
我从她趴伏在地的尸体上揪出大团绿线再次抛向剩下的人,精神奔溃的绝望哭喊让人心底发颤,剩余目标就在戒指的提示声中逐渐变少,一直变成0。
 
【满足回归纯白之核条件:完成屠村清洗,获得额外清算奖励,是否回归?】
 
回归纯白之核的消息我在收集到一千清算点数时就收到过,这一次我完成清洗能获得额外奖励,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应该不会让我失望。
 
我终究没有再看到任何掉落的物品,翻动几具尸体也没发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不死心用铁剑拨弄火堆也没看到像铜戒指一样的玩意,我也只能选择回归纯白之核。
 
“余邵荣,你这么快就回来啦!”我刚回到纯白房间就听到慧慧惊喜的声音。
 
“嗯!”我笑着想摸她脑袋,但看看自己腐烂的双手,讪讪背到身后。
 
徐大志就在慧慧不远处,他很热切地跟在慧慧身边,但慧慧不理他。
 
“徐大志,你过来!”我伸出腐烂的手掌冲他勾两下。
 
“嗯?”徐大志显然没明白:“你怎么突然间变成这幅模样?”
 
“把铜戒指给我,”我张狂地龇牙,目露凶光:“不然我杀了你!”
 
第35章:发财
 
徐大志目瞪口呆!
 
不光是他,房间另一边聚集的几个人也满眼诧异。谁都没有想到,整个房间里最强大的徐大志竟然会被这样赤裸的威胁!
 
“你疯了?”徐大志红着脸恼羞成怒:“你说了,碎片你拿,戒指是我的!”
 
“呵呵,”我把想跟我说话的慧慧推到身后:“我现在捏死你只用一指头,你可以现在给我,或者等我捏死你以后自己从你身上拿!”
 
我面目狰狞地进入了黑白视界,两个眼睛里往外冒苍白的凶光,狠狠盯着徐大志:“你得做决定了。”
 
“卧槽!你的眼睛!”徐大志吓了一跳,直往后退:“你学了魔法?”他脸憋得通红:“小杂种别乱来!纯白之核里不能杀队友的!”
 
“也就是说你不同意我说的交易?”我嗤之以鼻:“不在这弄死你也没关系,下次进来就是你的死期。”
 
“……”徐大志一个魁梧的中年男人被我挤在角落,额头上的汗不停往下滴,我看他的精神状态就知道他回来之后没有申请治疗,大概是觉得自己没受伤,没有必要吧,黑白视界里我果然看到他身上几条摇摆的墨绿色细丝。只要他身上已经沾染了细丝,想用我戒指里的疫病源弄死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我有这个自信。
 
徐大志冲过来一脚就能让大放厥词的小瘸子上西天,但他在犹豫,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赌得起。
 
“余邵荣问你要戒指,”慧慧也面色不善地盯着徐大志:“你快点给他,不然我们就弄死你!”她的独眼也跟我一样亮起苍白的光芒,像一盏让人心寒的灯笼。
 
徐大志肯定告诉过慧慧只要把所有点数都花完就能免费治疗身体,但慧慧受了这么重的伤却一声不吭不愿意治疗,我猜他大概也想到什么了。
 
“你们……你们两个……”徐大志口干舌燥,他又是害怕,又是嫉妒,做了很久的思想斗争,还是一咬牙把小小的铜环从手上摘下来,摔在地上。
 
“叮叮叮!”小巧的铜环在光滑石头地板上跳跃着,散发出悦耳的声音,那些围在一旁的人视线全被吸引住,他们大概也知道这铜环一定是某种宝贝,命大的农村大妈眼里甚至露出贪婪的神情,但没人敢动,只有慧慧过去俯身捏起铜环塞我手里。
 
“余邵荣你怎么出来的,攒够点数了?”慧慧问我。
 
“嗯,我把主线任务也做了,有额外奖励,还没来得及看。”我点头。
 
周围所有人耳朵都竖成了精灵,但我估计除了一脸复杂的徐大志和满脸震惊的刘素娟,没人知道我话的意思。
 
“先查看收获吧,你已经看了么?”我问慧慧。
 
“嗯,我没花我的点数,”她看了眼周围的人:“他们问我有多少,我没说。”
 
“你做得对,”我点头:“先等我查看下自己的点数,再告诉你怎么用你的。”我知道瞎了一只眼睛的慧慧在忍受着无法形容的痛苦,但在现在的我看来,只要不死就不算事。
 
我把注意力集中在戒指上,一连串消息显示出来:
 
【关卡完成,积分清算完成,获得1740点数,主线屠村任务完成,对诅咒和疾病的抗性略微增强。
 
满足以下三种条件中任意一种即可修复身体恢复健康:
 
1:消耗一千点持有点数
 
2:上次关卡无任何队友伤亡
 
3:总持有点数为零】
 
抗性略微增强?只是一声提示而已,我并没有觉得自己身体有任何改变,到底‘略微’是多‘略微’,百分之一?千分之一?
 
至于治疗,我不可能花费一千点数去治疗身体,既然已经打定主意要把所有点数都花掉,心里也就没有太多好纠结。
 
戒指显示的点数使用方式中大致分为强化和兑换两个项目,上一次我在濒死中根本顾不上看细节,这一回手头充裕当然得谨慎些。
 
纯白之核现在处于最下级状态,由于之前的队伍团灭,所有设施和已经获得的成就全部被清空,我们相当于白手起家,所以无论是强化还是兑换都只有最基本的选项。
 
强化暂时只有强化身体素质和各种属性,每一千点数可以强化一个标准成年人的数值分量,纯白之核中的强化在现实世界中被压制了三分之二左右,但即便如此,将足够的点数堆在属性强化上也很容易造出超人来。
 
兑换条目则稍微要丰富一点,但根据戒指的说明,我们现在没有驻地和熔炉,只能以十以上倍的价格兑换各种低层次基本补给,一把铁剑或者一套皮胸甲和皮裤需要50清算点数,一把威力普通的手枪需要100清算点数,每一百枚子弹的小盒也要一百清算点数,这让我又心动又肉疼。
 
我现在财大气粗,就算是一百点数的手枪也可以负担,但说明中已经明确地告诉我这价格是正常情况下至少十倍,买它我就是傻子。
 
兑换条目里我竟然还发现了一些特别的东西:【魔法潜能】【火焰潜能】【寒冰潜能】【战斗潜能】【神射潜能】……说明里显示只要购买了潜能就有几率在合适的情况下学习对应的技巧和知识,但解释得非常含糊,标价却非常高,最低的五千清算点数,最高的接近八千。
 
我跟慧慧都是有点数在手里的人,和徐大志那种一穷二白的傻逼不一样,我们现在可以稍微考虑下长远点的东西。
 
我还记得上一次白色光团介绍点数消费的时候提示过,除了兑换基础属性之外还能选择用点数建立“据点”,只需要支付五十点数给白色光团就能把我们训练关卡所在的“莽原”变成整个队伍的“据点”,在“据点”中我们所有人都可以用点数兑换和制作各式各样有用的工具、装备以及特殊物品。
 
我跟慧慧说据点的消息,但慧慧告诉我她的兑换选项里没有我口中的“莽原”,她只能选择支付500点数将“绿邙丛林”设置成队伍据点。
 
将绿邙丛林设置据点的选项我也有,贵了足足十倍,而且我也没什么好感,我决定还是去设置最初的训练关卡作为整个队伍的基地。
 
我压根没打算和其他人商量,点数是我和慧慧出的,其他短命鬼没有瞎哔哔的权利。
 
我向漂浮在房间最中心的白色光点支付了25点数,“莽原”选项立刻出现在了慧慧的可支付列表中,她也往白色光点里支付了25点数,所有人的戒指里瞬间出现了一个“进入驻地”的选项。
 
我不急着进莽原,因为我还有重要的东西没有兑换。
 
【熔炉,团队设备,拥有熔化及锻造一切有形及无形物品的神奇功能,等级越高效果越强,最低级500点数】
 
我心甘情愿兑换这玩意,它是驻地的核心和必需品,如果没有它,我们所有人都只能花费十倍的价格兑换那些基本物品,好在它本身的兑换价格并不是十倍,我跟慧慧商量了下,勉强可以接受。
 
原本应该全队所有人出点数筹集的熔炉被我和慧慧两人每人250点给凑了出来,慧慧说她戒指里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模型,等进驻地选好地方放下就行。
 
明明我跟慧慧都一身伤,疼得死去活来,可却不能一下把所有点数都浪费完去治疗身体,只能互相鼓励着前往驻地。
 
其他几个人里有的人不耐烦已经先回到现实世界了,但徐大志还有刘素娟都一直盯着我和慧慧,我们俩进驻地,他俩也紧跟着进来。
 
我出现在狭窄的洞穴里,费力地扒拉开洞口覆盖的杂物,慧慧正站在小院里左顾右盼,午后温暖的阳光洒在广漠的荒原上,徐大志跟刘素娟在倒塌的茅草屋边面面相觑。
 
小土包上还插着木牌子,刘凡没被野兽给叼走,这很好。
 
破旧的小院根本没有让人整理的心情,造基地应该是大人们的任务,我跟慧慧只要提供个开头就已经算仁至义尽。
 
慧慧把熔炉摆在了院子最中央,小小的模型放到地面立刻变大,一圈规整石头围成的熔炉里熊熊火焰冒起足有两米高,灼热的温度让人莫名安心。
 
熔炉的说明非常简单,投入任何有形或无形的物质都能进行复制、分解、转化、提纯和强化,现在的熔炉是最低等级,功能还有些局限,以后投入更多材料和点数还能升级。
 
徐大志跟刘素娟还有另外两个新人都在熔炉边傻看,可能是觉得自己没出力,不敢做实验,只眼巴巴看我和慧慧。
 
我从戒指里掏出一柄铁剑投入烈火中,脑海里出现了一连串消息,首先显示熔炉获得了铁剑的兑换选项,兑换也就是复制,每柄铁剑需要5点数。
 
其次是熔炉获得了铁剑的制作图纸,只要为熔炉加入足够分量的含铁物质、碳、皮革和木头就能制作出铁剑;
 
分解选项中提示分解铁剑能够获得铁矿石、少量皮革和少量木头;
 
转化选项中提示暂时没有可转化目标,需要更丰富的图谱来开启功能;
 
提纯选项中提示从投入材料中可以获得微小分量的精铁;
 
强化选项中要求投入其他材料和点数来对铁剑进行强化,材料本身的特质跟投入点数的多少都会影响成功率。
 
这是一次有趣的尝试,我试着把五枚戒指碎片给扔进熔炉中,熔炉提示我可以铸造一枚新的纯白之核凭证,或者强化一枚低于该品阶的凭证,我想到了慧慧戒指的效果,选择强化戒指,手上的白色戒指脱落掉入火焰中,很快就熔化并拥有了新的形象,它比之前精致许多,纯白色的石头中隐约能看到一丝丝流动的光彩。
 
“纯白之锚。E级
 
持有人:余绍荣
 
身体基础:‘力量 0.50 体质 0.23 耐力 0.54 智力 0.93 精神 1.12 敏捷 1.06’
 
特长:无
 
持有物品:1 铁剑 2 铁剑 3 空 4疫病源 ?? 5 空 6 空
 
持有残片:0 持有点数:1465”
 
升级后我的戒指多出了一个空位,不仅如此,它现在也和慧慧的戒指一样能放各种东西了。
 
我戒指里还有一大团疫病源没有处理,我知道它很有用,但心里也多少有些害怕它,所以前思后想之后也进入黑白视界状态将它一把抓出戒指,塞入熊熊烈火。
 
“获得疫病源:死骸,开启死骸系列诅咒技能和材料的兑换,需要分解、提纯还是强化?”
 
这车轮大小密密麻麻的一团疫病源毒性高得吓人,慧慧几乎是远远避开,我根本没有胆量提纯这玩意,万一提纯出更剧烈的疫病,我岂不是摸了就没命?
 
“分解。”
 
【获得3份生命之源,1份活性之源】
 
诡异,从疫病里竟然分解出了生命之源,虽然不知道具体作用,但感觉是好东西,我继续捏起一小撮金色粉尘似的生命之源放进火焰,这回提示我也能用点数兑换生命之源了。
 
每份死骸疫病源需要30清算点数,分量大概够感染并杀死一个成年人,但疫病源是能够在环境中缓慢增殖成长的,很有可能释放出去一份,随着时间推移收获成百上千份疫病源。
 
每份生命之源也需要30清算点数,看说明似乎是医生或者什么人治疗病患时候会用到的,生命之源不像疫病一样能够增殖,却能够从健康的人身上提取,分量少的话不会对健康有太大危害。
 
我接下来做了许多实验,慧慧也没忍住捏了石头和木头往烈火里塞,玩得不亦乐乎。
 
徐大志跟刘素娟终于没忍住也参与了进来,徐大志把自己没吃完的东西和塑料袋之类杂七杂八的垃圾都一股脑丢进了火堆,刘素娟舍不得,犹豫了好久才从兜里掏出张钱塞进火焰。
 
收到消息的时候不光是我,连徐大志都吓了一大跳,随后是狂喜!
 
每1点数可以兑换1万现金!
 
“一万是多少?”慧慧不太有概念。
 
“咱们……咱们发财了!”我连熔炉都顾不上研究,连瘸腿都顾不上,激动得又蹦又跳!
 
发财了!
 
第36章:冰凉
 
我没死,不但没有死,我身上所有的伤口都被治疗好了,慧慧也一样。
 
我剩余1465的点数只花了1点兑换钱,30点数兑换一份骸魔疫病源防身,其他1434全部都花在强化自己身体基础属性上,慧慧不用钱,她听我的话把905点数全部都用来强化她自己的身体属性。
 
我自己力量增加0.8从0.5到达 1.30,
 
体质增加0.27从 0.23到达0.5,
 
耐力增加0.06从0.54到达0.6,
 
智力增加0.17从0.93到达1.1 ,
 
精神的1.12没改变,但戴上从徐大志手里抢来的指环又增加0.2,到达1.32。
 
敏捷增加 0.134从1.06到达1.194。
 
到现在为止,我的力量、精神、智力和敏捷已经都超过了普通成年人,体质和耐力两项短板也还算可观,所有病痛被消除之后神清气爽的感觉让我如获新生,我激动地翻了好几个跟头,灵活的身手让徐大志羡慕不已,他现在也就力量属性、体质和耐力稍微比我强,其他方面未必如我。
 
慧慧原本的身体基础是:‘力量 0.23 体质 0.22 耐力 0.18 智力 0.54 精神 0.69 敏捷 0.47’
 
在关卡中得到0.1的精神属性,0.04的力量属性,再加上现在兑换的0.905之后也有了很大改善,现在的基础属性变成了:‘力量 0.40 体质 0.40 耐力 0.40 智力 0.775 精神 0.90 敏捷 0.50’
 
除了帮她稍微弥补最低属性之外,最多的点数都投资在了精神和智力两项属性上,她得快点成长,好用的脑袋必不可少,而且看说明里我俩现在所使用进入黑白视界的能力跟精神和智力直接挂钩,慧慧想把自己摆弄“丝线”的本事发扬光大,精神和智力属性极为重要。
 
耀目的白光将慧慧浑身的伤痛全部都治愈了,她那只已经瞎掉超过二十四小时的眼睛也再次恢复明亮,看着时不时双眼亮起白光冲我傻笑的慧慧,我心里很难不感慨万千,她大概也明白我这回差点害死她,如果她不是在那关键的时刻发现绿色丝线的用途,现在大概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她并没有怨恨我,甚至还在为我的小羊羔担心,她现在不怀疑我能给羊喝奶粉了,我兑换的一万块里有她一半,五千块,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有那么多钱,她只知道抱着自己鼓鼓衣兜里成叠的钱笑啊笑,笑得直不起腰。
 
多可爱的好姑娘。
 
“确认结束关卡清算,离开节点中:3……2……1……回归完成。”
 
我现在神清气爽,就算现在是凌晨,就算我躺在散发难闻气味的被子里,就算我在医院生锈的铁床上,我依旧神清气爽。
 
我肚子饿,但我不在乎,我很久没睡觉了,但我不困。长久以来我被迷雾覆盖的生活有了转机,我现在身体健康,还有钱,没比这更加幸福的事情了。
 
不晓得妈妈在哪,我要告诉她我没事了,医院的住院费我可以自己交,她也不用担心还不起赌债,我可以替她还,我还会给她买漂亮的大房子,她想怎么在大院子里种花都可以。
 
我身上脏污的秋衣秋裤早就报废了,穿的是之前从废墟里摸出来的死人衣服,随便团两团塞回戒指里,我套上自己的衣裤穿上鞋子就往外走。
 
昏黄的电灯在冷风里摇曳,值班的护士趴在炉子边的桌上脑袋一舂一舂打盹,我摇醒她,告诉她我要出院回家。
 
“小娃娃你家人呢?”睡眼惺忪的护士很疑惑。
 
我家人不在,但我有钱,我要现在补住院费,我要出院。
 
护士是非常高兴能够收到住院费的,像我这样的他们见多了,家长消失以后大抵不会补医疗费,医院又不可能把病患扣下关押起来,最后只好吃哑巴亏。人家都做好了吃哑巴亏的准备,没想到我半夜塞了块糖在她嘴里,让她开心得几乎要跳起来。
 
一千一百块钱在这年头不是个小数字,它让负责收钱的医生连夜爬起来骑了十来分钟自行车过来开票,冻得通红的小脸上没有一丝不耐烦,只有温暖得像春天的笑容。
 
我连夜往回家走,漆黑的夜路也不会让我感到丝毫害怕,我甚至有点期待有人拦路抢劫,这样我就能理所当然地从戒指里捞出铁剑,然后用我自己略微比成年人弱小的力量将长剑送入对方的身体。
 
我想我大概已经不能满足于平淡的生活了,能来点刺激的东西再好不过。
 
我很快就看到了我家的巷子,巷子里漆黑一片,没有一丝灯光。我蹦蹦跳跳到家门口,用手拍门。
 
“砰砰砰!”
 
“妈妈!妈妈开门!”
 
“砰砰砰!砰砰砰!”
 
“妈妈我回来了!开门妈妈!”
 
“妈妈,开门!”
 
亮灯的声音响起,灯光照亮了外面冰凉的土地。
 
“谁呀!大半夜不睡觉!”
 
“我找我妈!”我不好意思地给邻居道歉,一边更大力气地拍门:“妈妈!我是咩吆,开门!”
 
没人给我开门,我妈不在,我没有钥匙,进不去。
 
“咩吆?”身后有人叫我。
 
“我妈呢?”我问披着大衣拄着双拐的独腿老汉。
 
“我也不知道,从昨天就没见到她,你先进来吧。”他揭开门帘,我低头进去。
 
炕上的慧慧整个身子都蒙在被子里,只露出张圆圆的脸,亮晶晶的眼睛就盯着我不说话。
 
“我妈哪去了,她是不是上班去了?”我又问慧慧爷爷。
 
“我不知道,等明天我帮你找她,你先睡觉。”
 
我想说我不困。
 
“睡吧,你跟慧慧睡。”
 
“嗯余邵荣过来!”慧慧高兴地往开揭被窝。
 
“咩~”炕边上有微弱的声音传出来。
 
“咦?什么声音?”我伸脖子看。
 
慧慧裹着被子扑腾起来:“余邵荣你的羊!就在纸箱子里!”
 
我的羊羔,对了,孙金梁五块钱卖了我一只羊羔,我住院,就先放在慧慧家里了。
 
我过去翻开小纸箱,里面瘦弱的小白羊羔伸脖子虚弱地叫唤,一双湿漉漉的明黄色大眼睛看我。
 
“我和我的羊羔在我家睡觉。”我把纸箱抱在怀里。
 
“胡闹!”慧慧爷爷生气了:“没有钥匙你怎么进去?”
 
“我能进去。”我抱着纸箱出了门,到我家门前用手捏住冰冷的铁锁,意念一动就把它收进戒指,随后一脚踹开紧闭的破木门。
 
慧慧爷爷追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开灯蹲在炉子边生火了,他想了又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叹了口气回去休息了。
 
孙金梁告诉过我那只小羊羔比较弱,但我没想到它竟然弱到这种地步,叫得有气无力,好像每一次都耗尽浑身力气,随时会断气一样。
 
我不想让我的小羊羔死掉,我戒指里还有两份生命之源,只有开启黑白视界的状态才能看到和触摸它,我尝试了,发现我现在也能进入黑白视界状态,果断开启。
 
房间变成静默的黑白两色,原本昏暗漆黑的地方现在也变得清楚起来,我发现小羊羔身上竟然有一些灰白色的扭曲丝线,跟我熟悉的墨绿丝线不一样,但试着用手也能抓取。我将不多的几缕灰白丝线拽离小羊羔,又把一撮金色的粉尘撒在小羊羔身上,它舒服地咩咩叫,凑在我身边直舔我手。
 
它现在精神好多了,颤颤巍巍还从纸箱里站了起来,只可惜它身上沾了不少尿,味道难闻得很,我不想摸它。
 
几缕灰白丝线被我放进戒指,跟我想的一样,里面显示出“疫病源???”,我想如果我把它扔进熔炉,应该能得到有关它的更多信息。
 
升腾的炉火驱散了寒冷,我缩在破沙发上无所事事,明天星期一,我可以继续去上课了,我上课有什么用么?似乎没有,但我觉得我应该去上课,或者说我想去上课,因为我不知道除了上课我还能去哪,还能干什么。
 
小羊羔从纸箱里跳出来了,它就缩在沙发旁我丢下的旧毛衣上睡觉,我打开电视就盯着五颜六色的彩条发呆,迷糊中浅浅睡了过去,似乎做了几个简短的梦,等听到慧慧敲玻璃窗叫我去上学的时候我才擦着嘴角的口水醒悟过来,都早晨了。
 
“余邵荣你昨晚睡觉没?”她坐在沙发上看我洗漱。
 
“蹲在沙发上睡着了,睡得还行。”
 
“我激动得没睡着,”慧慧打着哈欠:“我想了一整夜都没想到把钱藏在哪,”她说:“生怕我爷爷发现。”
 
我一边洗脸一边问:“你不把钱给他花?”
 
“不给,这是我的。”慧慧很坚定。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他肯定问我哪来的钱,我不知道怎么说。”
 
又过了一会儿,我都换好衣服背上书包准备出门了,她才说:“他抠门,有钱都藏起来,反正不给我花。”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觉得时间还早,来得及让我出门买袋奶粉给羊羔喝,再说了,我腿断了还请着假,今天不去也没事。
 
“余邵荣你帮我把钱拿着,我要花的话找你要。”慧慧从来没有拿过钱,她压根就不会花钱。
 
“也行,给我。”我伸手,她从戒指里掏出五扎钱,我接过钱从里面抽了两张塞回她手里,其他的都收回戒指。
 
她也没问我为什么给她留两张,就折了折揣裤兜里,没放回戒指。
 
我小跑去买奶粉的速度快得吓人,强化体质之后我头一回体验飞毛腿一样的感觉,甩出百元大钞买了两大包羊奶粉和两大包牛奶粉,又拿了两整排哇哈哈、两个夹心面包和一把新锁,商店女主人都被我的豪气给震慑到,郑重其事地给我套了双层塑料袋。
 
这天早晨我和慧慧一起迟到了。
 
我喂我的小羊羔喝了羊奶粉,自己跟慧慧慢条斯理就着温热的奶粉吃面包,慧慧懒洋洋坐在沙发上两条腿荡啊荡,她说她半点都不怕老师批评她,我没问她为什么不怕,但我知道她是说真的。
 
我把新锁挂上门,背着书包跟慧慧一起去学校,明明迟到了快半小时,但大门口三言两语就糊弄过去,进教室早读都快结束了,班主任问我们怎么这么晚来,我说我出院,慧慧说她接我。
 
就这么简单。
 
“吓死我了刚才!”坐到位置上慧慧才心有余悸地拍胸口,她以为自己不会害怕,但真开口撒谎的时候腿还是抖成了糠筛。
 
“不过我下一次肯定不会这么怂!”慧慧向我保证。
 
好好的乖女娃,就这么给我带坏了。
 
第37章:变化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感觉慧慧变得跟之前稍微有些不一样了。不晓得是纯白之核里面的经历还是被拔高的精神和智力属性,总之她现在的行为跟我印象里出现了偏差,这是种很别扭的感觉。
 
“余邵荣你也突然变得很奇怪啊,”慧慧听了我的话很不以为然:“你以前和现在更不一样,像两个人。”
 
“有那么大差别?”我不太相信,我还是我啊,七岁的余邵荣是余邵荣,二十五岁的余邵荣还是余邵荣。
 
“我也不知道。”慧慧趴在桌上:“大概去过纯白之核就会变得不一样吧。”
 
我也这么觉得。
 
早晨最后一节课体育课,慧慧跑了全班第一,把第二名远远拉在后头,体育老师都被这瘦弱的小丫头惊呆了。
 
“余邵荣你咋不好好跑?”慧慧喘着粗气走过来:“你要好好跑,肯定比我快多了!”
 
“我懒,万一我跑快了他们让我参加运动会咋办?”
 
“那你就参加啊!得奖能拿奖状呢!”慧慧恨铁不成钢。
 
“不想要奖状。”
 
“唉!你不去我去!”
 
体育老师让慧慧多跑了几次,对慧慧的耐力和爆发力赞不绝口,同龄小孩子里很少有表现这么好的,他要慧慧过段时间参加学校里运动会,慧慧高兴地答应了。
 
这是慧慧头一次有拿得出手的“特长”。
 
放学路上慧慧美滋滋跟我说当初就该多加点耐力和敏捷,智慧跟精神少点也无所谓。
 
我说可别,你脑子本来就不满,什么时候达到普通人的标准再追求其他吧,我不想你变成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女汉子。
 
慧慧不晓得什么是女汉子,但她知道那大概不是什么褒义词,所以决定听我的话,先把体育老师忽悠她当运动员的话当屁放掉。
 
我俩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营养能跟上当然最好,所以放学路上小绕了一圈买了两个分量十足的腊牛肉夹馍,我跟慧慧两个人边走边吃有说有笑,等快到巷口已经满嘴流油吃了肚圆,慧慧在家里扒拉几口菜就借口来我家做作业窜了过来,我正给羊羔喂奶,看慧慧吞口水就也给她来了一杯,小丫头眉开眼笑。
 
“你可得多运动,不然吃这么多小心变肥婆!”
 
我不是吓唬她,我是真的担心她,纯白之核里只说能让人恢复健康,但没听说可以帮助减肥的,不然徐大志那肥肚腩和脑袋上的地中海早就该解决了。
 
慧慧是个听话的丫头,吃完饭以后看了半小时电视,跟着我一起绕县城跑了一整圈马拉松,总共花了四十五分钟,她累得瘫在地上爬不起来,我轻轻松松还有余力。
 
大冬天的水果贵,但我吃得起,有钱。
 
慧慧跟我背着书包往学校走,她认真地剥手里的桔子,我心里想着找机会去哪买点衣服鞋袜,把我俩身上的行头换换。
 
我现在身上的衣服还稍微干净点,但实在是旧得厉害,好多污渍早已经洗不下来了。慧慧比我强不了多少,衣服脏不说,脑袋成天毛得像狮子,如果再算上冬天时候脸上的的鼻涕印……
 
我真的好嫌弃她。
 
下午上课慧慧也格外认真,她跟我说她发现自己变聪明了,以前好几遍都看不懂的东西,现在一两遍就懂了,而且记东西速度也快了很多,问我有没有感觉。
 
我想了想,好像没有感觉,我以前脑子就不够用,现在智慧属性加到了1.1,感觉还是不太够用。
 
“大概人本来笨的话效果就小吧。”慧慧说。
 
慧慧变聪明了,上课回答问题很积极,可无论老师还是其他同学都更讨厌她了,没人喜欢一个脏兮兮的女生自作聪明炫耀自己。
 
老师会夹枪带棒地冷嘲热讽,有些同学城府就没那么深,下课直接找茬阴阳怪气骂慧慧,气得慧慧跟她们扭打在一起,往常慧慧会被修理得很惨,但这一回不晓得是不是力量属性和体质属性增加的关系,慧慧虽然依旧被修理,但混乱中修理她的几个女生也没少挨黑拳,一顿混战过后毛着脑袋的慧慧神清气爽从地上爬起来,反倒是站着的几个女孩脸上或多或少都挂了红印子想哭又不好意思。
 
“她们真讨厌!”
 
“她们就是嫉妒你比她们聪明漂亮!”我说。
 
“真的?”慧慧眼睛一亮!
 
“你到底长没长脑子?”我直戳她脑袋:“你有没有照过镜子?”
 
她家里镜子很高,得踩凳子才能照到,她当然不常照。
 
课外活动的时候我俩又坐在台阶上发呆,实在没什么好做的,慧慧两手揣在兜里左右手各一张百元大钞,她似乎在仔仔细细揣摩着大钞的纹理,感受金钱带来的美妙快乐。我谅她也不知道怎么把这笔巨款花出去。
 
我呢,我就晒太阳,阳光晒得我暖烘烘的,心里想着去哪买点衣服,最好还能把家里稍微收拾下,现在有钱了,能改善条件当然再好不过。
 
我手上有一万块,一万块够在县城最繁华的地方买小小一间房,我家现在的屋子是租公家的,过不了几年就会统统拆掉,要我说,趁现在有点钱早些搬走也好。慧慧肯定是要跟着我一起走的,我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要发财要倒灶都一起,我相信慧慧也和我有一样的观点。
 
我俩现在才一年级,未来至少五年都会在这里读书,所以在我心目中方便上学的住处才是好住处,我想到了记忆里学校隔壁的院子,如果我能住在那里的话……
 
“余邵荣,高小林看你呢。”慧慧推我。
 
“看让他看,我能怎么样?”我不想理她,如果我能住在学校隔壁的话……
 
“余邵荣,他过来了!”慧慧一惊一乍。
 
我抬起脑袋正看到红围巾的脸,他的嘴巴被围巾挡着,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委屈。
 
我没来由地心虚,之前在医院的时候我骂过他,那是我不对。
 
“你腿这么快就好了?”他声音隔着围巾,嗡里嗡气的。
 
“嗯。”不是我不给面子,我是真不知道跟他说什么好。
 
“你……”他支支吾吾,显然也无话可说。
 
“你饿么?”我问他。
 
“啊?”他惊奇地睁大眼睛。
 
“你饿不,放学慧慧请咱俩吃饭。”我说。
 
“余邵荣你想吃啥?”慧慧正搓她口袋里两张大钞呢,一听说能花钱,高兴得很。
 
“我想吃牛肉面。”我咧嘴笑着问红围巾:“高小林你想吃什么?”
 
“我……我也吃牛肉面,我请你们。”他很激动,脸憋得通红。
 
“不用,慧慧姐发达了,她今天请客。”
 
“嘿嘿,就是,我请客!”慧慧乐得眼睛眯成了线。
 
放学路上也没找漂亮的大馆子,随便挑了家还算干净的小店我们三个就坐了进去,这大概是慧慧这辈子头一回“请客”,连坐哪里都不知道,手脚都不晓得该往哪摆,还没点菜就急急忙忙把两张一百块递给服务员,把服务员都吓了一大跳。
 
三个小毛头抱着牛肉面埋头猛吃,我跟高小林都长身体,胃口好得很,慧慧战斗力就稍微弱点,吃了多半碗就再也吃不下,只好跟另外多要的一份一起打包带走。
 
独腿老汉的孙女不会吃独食,自己吃饭的时候都惦记着他。
 
虽然饭桌上没说几句话,但气氛还算不错,红围巾心情格外好,专门把我俩送到家才蹦蹦跳跳离开,我觉得其实也还挺可爱的。
 
慧慧爷爷听说高小林请我俩吃面还专门外带他一份,止不住说红围巾是好孩子,慧慧觉得今天请独腿老汉吃了面,也不用再做家务孝顺,抱着书包就往我家里蹿,美其名曰一起做作业。
 
“你干脆睡在余邵荣家里得了!”老头气得直嚷嚷。
 
“真的?”慧慧乐得蹦起来:“你说的,别耍赖!”
 
可拉倒吧,你睡我家还不烦死我?不过我真觉得有必要跟慧慧商量下,我想搬家的事情。
 
“余邵荣你想住到学校隔壁?”慧慧很惊讶。
 
“对啊,”我不觉得有什么离谱:“咱们读完小学还要好久,学校隔壁有几处宽敞的院子,如果能买下来重新收拾下,住起来应该很舒服,关键是上学方便。”
 
不光方便,学校周围的路都比较宽,路况和治安也好多了,不像我们这种小巷子,晚上七点半以后人走得提心吊胆。
 
“我们有那么多钱么?”慧慧很心动,但她也拿不定主意,主要还是看我。
 
“现在的钱应该够买下一处院子,装修之类的可能不太够,但没关系,下周多兑换上一两万,绰绰有余。”只要能从纯白之核里活着回来,钱都不是问题。
 
“我要不要问问爷爷?”
 
“问他只会坏事。”我摇头。
 
我肯定不可能自己去买房子的,但慧慧爷爷也确实不是个干大事的人,到底怎么才能买到我想要的房子呢?我很发愁,犯了难。
 
小羊羔吃饱睡好以后在屋子里咩咩叫着四处乱跑,它有随地大小便的毛病,恶心得我直想套个纸尿裤在它屁股上,才一天,我家里就一股羊骚味,难闻得很。
 
我真迫切地需要一个院子。
 
晚上睡觉我就睡在沙发上,我没去睡我的硬板小床,主要是里面太清冷,而且我睡在外面的话我妈回来一敲门我就能听见,她都两天没回来了,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第38章:新装
 
大清早我打着哈欠从沙发上的被窝里爬起来时,慧慧已经蹲在炉边生火了,她有我家的钥匙,她要今天给我做早餐。用慧慧的话说我总懒洋洋做事不得劲,换她来,她能比我强一百倍。
 
虽然她笨手笨脚磕磕绊绊废了不少功夫,但我毕竟能躺在沙发里就吃到热腾腾的早饭,冲奶粉加甜面包就算没花样我也非常感恩。
 
慧慧一边啃面包一边口齿不清地给我说她昨天‘开眼’之后看到爷爷身上有好多浅红色丝线,拽掉一把又一把,足足弄了一大团,现在全在戒指里藏着。
 
我问她说她爷爷有没有觉得好点,她说她觉得爷爷昨晚睡觉睡得很安稳,今天精神好了很多。
 
她收集到的红色丝线并不是“疫病源”,而是叫做“诱发源”的东西,名称依旧是问号,但现在我俩基本能确定,通常开启黑白视界以后看到的丝线大都是有害物质,驱离对人的身体有好处。
 
我不理解这些东西到底跟“诅咒”有什么关系,难道所谓“诅咒”就是把各种带有负面效果的“疫病源”投放到目标身上么?
 
我跟慧慧受到奖励都获得了“开眼”和触摸疫病源的能力,但我们对这些东西的作用和效果一无所知,全靠自己慢慢摸索。
 
早晨去学校的路上冷风簌簌地吹,我最厚实的衣服早就没了,现在身上单薄,冷得直打颤。
 
路过学校隔壁的时候我把那扇红大门指给慧慧看,我知道透过大门洞能看到面宽敞的院子,但院子里有条大土狗,人靠近了就汪汪叫,我俩只能隔老远指指点点:“这院子连几间破砖房差不多有三四百平,买下来重新休整下就能住进去,我就把羊栓在院子里的果树底下……”
 
唉!不知道这院子人家卖不卖,卖的话卖多少,我又该找谁帮我买,帮我买的人又会不会欺负我年纪小,贪污我的钱?
 
直到坐进昏暗的教室里我还在为那事头疼,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今天是周二,也就意味着还有六天我跟慧慧又要进纯白之核了,命随时会没,偏偏钱还没想好怎么花……
 
或许就应该把钱交给独腿老汉,就算贪心的老汉会把大部分藏起来,就算贪心的老汉会想从我俩口中套出钱的来路,但一小部分我们还是能享受到的,总比现在捏手里花不出去好。
 
晨读结束是有钱同学买早餐一边吃一边炫耀,没钱穷逼装模作样读课文写生字努力学习的时间,我跟慧慧来之前都吃饱了,用胳膊支着脑袋聊天。
 
“慧慧你想要什么东西?”我面前摆了张纸,打算列个单子出来,到时候统统买。
 
“我不知道。”慧慧很茫然,歪脑袋想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我好像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
 
“你不想要新衣服?”我问她。
 
她有些迟疑,似乎想说想要,但又觉得其实没有那么迫切。
 
“也就那样,”慧慧低头看自己沾着脏污的外套前胸:“我觉得我现在也挺好。”
 
呃……我还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老实说,我也有类似的困惑,身上揣了五块钱的时候我特别激动,恨不得昭告天下,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我有五块钱,恨不能现在立刻马上把五块钱花出去,最好能用一千种花法变着花样花它。
 
现在我突然有一万块,以为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但想买的房子没法买,我又突然间觉得好像我也不需要什么东西,就这样也行。
 
现在这样肯定是不行的,我必须得改变,最起码这周末再次去纯白之核的时候我跟慧慧要穿上结实保暖又方便行动的衣服,我们得带足水和食物还有工具,连徐大志和王淑芬那死鬼都能想到的东西,我没道理比他们做得还差。
 
我得吃饱饱的,我得锻炼身体,我得看点有关野外求生的书籍,最好还能找人学点拳脚功夫……
 
我要做的事情真的很多。
 
“余邵荣你放学要去买衣服?”慧慧抓着我胳膊皱眉头:“可是我放学得回家,不能和你去。”她爷爷等着她呢,迟回家十分钟,满街喊她。
 
“你不用去,你的衣服我帮你买。”慧慧跟我一样高,我俩衣服尺码没差别,我买衣服的时候多要一套就行。
 
“我想跟你去,我还没去过。”慧慧比我惨,她还没买过衣服,所有的衣服全是别人穿旧或者老头自己改小的粗劣货。
 
“等周末有时间再带你买,我今天先自己逛。”
 
尽管慧慧百般不愿,放学的时候我依旧先把她送回家,然后自己去了贸易中心。
 
冬日里熙攘的人流和贸易中心巨大而破旧的掉色广告牌显示出繁荣和衰败两种截然不同的矛盾气质,充满山寨气息的‘名牌童装店’门口衣着艳俗的中年妇女正百无聊赖地跷二郎腿看故事会,她只瞄了我一眼就懒得理会,我不是她的客户。
 
我确实不是她的客户,虽然有那么几秒钟我想进去给自己和慧慧买看起来不是那么寒酸山寨的衣服穿,但店中花里胡哨的衣服和胖蝴蝶似的老板娘都散发让我厌恶的气息,我不想在她家花钱。
 
我走进了隔壁的体育用品店。
 
我寒酸而肮脏的衣服指引店员给了我应有的待遇,体育用品店的老板从我进来就有意无意地用余光扫视我,像我这种穷逼,鬼鬼祟祟进来十有八九是偷乒乓球或者偷毽子的。
 
“有我能穿的外套么?”我问他。
 
“你?”他有点惊讶:“你多高?”
 
“一米二。”
 
“你有一米二?”老板不太相信,要拿尺子。
 
“一米一。”
 
“嗯?”老板把卷尺给拉开。
 
“不到点。”我有点想打人。
 
看老板的样子不觉得我能买起他家的衣服,黑不溜秋的运动服面料确实非常结实,我脱下外套露出咯吱窝带洞的旧毛衣,老板眼里掩饰不住的嫌弃。他肯定不想我试穿他家的衣服,穿脏了不好卖。
 
“你别怕,我有钱。”我从裤兜里捏出五张一百块拍在柜台上。
 
“我没怕,你不买也能试。”男老板说话声音很响,但肯定点言不由衷。
 
我喜欢这黑色的贴身外套,稍微试了试之后脱下来,把化纤背心、运动内衣和运动的短裤也挑好,蹿试衣间里一股脑换上身。
 
背心内裤、紧身衣裤跟厚实的长足球袜,外面套轻便的运动裤和运动背心,然后是轻便的紧身上衣,最后是带兜帽的大衣。
 
如果算上我脚上带金属钉的球鞋和脑袋上舒服的线帽,我已经全副武装。
 
“你热不?”
 
“还行,”我抹掉额头上的汗:“我很满意,按这个尺码再拿一套,你有女娃穿的款式么?就这尺码再拿两套。”
 
“有颜色鲜艳点的,红的和黄的,不过不耐脏。”老板估计很少见这么豪爽的小客人,说话都不太利索。
 
“算了,不用别的颜色,就拿黑的,再给我弄两整套。”
 
我一共买了从内到外四整套运动服,内衣内裤跟运动袜都多加了几套用来换洗,老实说,运动衣的外形黑不溜秋很木讷,但它是为下次去纯白之核准备的,结实舒服第一,外形无关紧要。
 
慧慧一定明白把命保住,以后才有穿不完花裙子的简单道理。
 
这一回购物花掉将近两千七百块钱,我并不擅长砍价,但看在老板主动送了我很多东西的份上我也没想斤斤计较,我注意到这里还卖结实的绳索和一些简单户外工具,在我们这样的小县城里已经很难得了,我周末少不了再回来一趟多购置点东西。
 
来时候穿的所有外套内衣和鞋袜都被我塞进塑料袋丢进了垃圾堆,刚购买的东西整整装了三大塑料袋,我雇了黄包车才把所有东西带回家。很多年没见过人力三轮车了,我坐在漏风的位置上看佝偻的身体卖力蹬车,非常不习惯这种难以形容的违和感。
 
“余邵荣你回来啦?”慧慧的脑袋从门帘缝隙探出来:“哇!新衣服!”
 
“把饭吃完!”独腿老汉的大嗓门压根没用,他孙女见到我就跟兔子一样窜出家门,然后跟我进家,呯!一声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两套你的,从内衣鞋袜到外套全都有,这是去纯白之核时候穿的,你可以先这么穿,以后有时间再带你买好看点的衣服。”
 
“哇!”慧慧把大衣高高举起又披在身上:“真好看!”看到干净的黑大衣被她衣服蹭上灰色痕迹,赶紧心疼地用手扑,但手和袖子脏,越扑反而把更多脏东西抹在上面,急得只想哭。
 
“你可以洗完澡再换。”我说。
 
“洗澡?”慧慧一年也不洗两次澡。
 
“……你就洗洗脸洗洗手直接穿吧。”我还能说什么?
 
慧慧在倒了温水的脸盆里洗手,一捏香皂,香皂上都留下黑印子。
 
一双手洗完,盆里的水已经变成了灰色。
 
我没帮她换水,她加了点热水又洗了脸,沾湿头发索性把头发也洗掉,水真的变成灰黑色。
 
换上温热的清水再洗一遍,这次好多了,实在看不过眼的我还帮她擦洗了脖子跟胳膊,恕我直言,她无论从哪里看都不像个女孩子。
 
脱鞋的时候又被她的破袜子跟臭脚熏得够呛,鞋袜丢掉给她洗了两遍脚才让她换好整套内衣鞋袜。
 
慧慧个头比我稍微高一点,她穿运动衣比我更合身,带着金属钉的漂亮足球鞋让慧慧爱不释手,我俩从灰头土脸的土鳖变成了两个全副武装的运动员。
 
快到上学的时间了,我俩开始收拾东西。
 
“我应该买两个书包的。”拎着破烂的书包,我后悔不已。
 
“对啊,还要书包。”慧慧穿了新衣服以后就不想把脏兮兮的书包往身上背了,生怕蹭脏衣服。
 
“我可以把书包放在戒指里。”慧慧说。
 
“还是别了吧,学校不方便往出拿,提手里就行。”
 
“喔。”慧慧闷闷不乐。
 
“我们去上学啦!”慧慧大声冲自己家吼。
 
“路上慢点!”不知道孙女已经鸟枪换炮的独腿老汉也扯着沙哑的嗓子鬼叫。
 
我能感觉到一路上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聚焦在我跟惠惠身上,我还稍微自然点,慧慧就怂多了,耷拉着肩膀,步履匆匆,似乎衣服里钻进了跳蚤一样浑身难受,别人一看她她就心虚地把头往地上低。
 
如果忽略慧慧脑袋上茅草似的枯黄辫子,我俩从背影看应该很像双胞胎兄弟。
 
进教室的时候我跟慧慧再次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注目礼,有人眼睛瞪成了铜铃,有人嘴张成了河马。
 
金属钉鞋踩在砖地板上的声音很快就吸引了他们,低头看到我跟慧慧脚上干净鲜艳又漂亮的足球鞋,许多小男生立即脸红心跳,连害羞都顾不得,直接跑过来低头看,还想用手摸。
 
“底下有真钉子?”虽然从侧面看到了金属色,但牛拉翔还是不敢确认。
 
“嗯。”我抬起脚给他看,牛拉翔和周围的男同学都肃然起敬。
 
“哇!是真的!有铁钉子,真帅!”牛拉翔在公安局的帅舅舅很疼爱他,但也不会给他买两百块钱一双的足球鞋。
 
“余……余邵荣,你妈给你买的?”家里开药店的刘航航羡慕地凑过来:“怎么方慧慧也穿一样的,这是从文体专卖买的吧?你的上衣我见过呢。”
 
我都坐在位置上了,还有人蹲在旁边研究我球鞋,有人大着胆子拉起裤腿,立刻看到里面的长筒足球袜,又是一阵叽叽喳喳。
 
慧慧脑袋都快缩到自己怀里了,她从来没有这么受瞩目过,别人跟她说话她一概不回答,恨不能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不光男同学跟我热络起来,第一节 课下课的时候甚至有女生过来主动跟我说话,虽然内容没什么营养,但我理应受宠若惊,因为这是破天荒头一次。
 
很好很强大,新的战甲击败了班上的同学,也让老师大为震惊,下午第二节 课是自然课,自然老师的目光频频在我跟慧慧所在的区域降落,她还专门挑了两个比较简单的问题交给我回答,并且在我答非所问之后宽容地给予了我鼓励和赞赏。
 
“你……你是余邵荣?”课外活动时间,来找我的红围巾远远站着,不敢确定。
 
“嗯,是我啊。”我点头。
 
本来我要继续像往常一样坐在台阶上的,但慧慧说台阶上土多,会坐脏新裤子,专门从教室里搬了两个凳子出来坐,我现在就坐在教室外面温暖的夕阳底下玩手指,慧慧在摆弄大衣上滑顺的拉链。
 
“高小……林……哥……”慧慧声音害羞又腼腆,最后那个‘哥’字轻得估计她自己都听不清。
 
“余邵荣你新衣服真帅!”浓眉大眼的红围巾笑得特别开心,咧着嘴就过来摆弄我衣服,我也不介意,就这么直挺挺坐着任由他看。
 
“真好,”他脸红扑扑的,没忍住摘了手套摸我头发,摸着摸着眼睛就笑得弯月一样:“真好看……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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