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2014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8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杀戮秀(二)——狐狸

 第45章:又一个彩蛋

 
他们继续向后撤退,这时一个声音说道:“这是什么?”
 
夏天转过头,刚才冯单的射击威力强大,把修理大厅弄得乱七八糟,能量波击穿了一片塑料板,露出后面的部分。
 
里面亮着青白色的灯光,隐隐能看到几块上城风格的悬浮屏停在那里,不断闪动,像个实验室。
 
一群人连个眼色都没做,立刻往那方向撤退。
 
道格走不了路,冯单架着他跟在最后面。
 
他们冲进墙上残损的大洞,后面是怪物窸窸窣窣的声音,跟到门口,便不再跟进来。
 
夏天转头看眼前,这里曾是一间两百多平的修理大厅,中间用塑料布随便隔开,四处可见以前散放的旧式零件,但边边角角浮了些上城风格的数据屏。
 
空气里有股肉体腐败的味道,角落放着几张固定好的医院用轮床,上面空空如也,能看到解开的锁链,床单沾着血、脓和不知道是什么的污物,旁边的金属盘里放着老式的手术刀,像一个高科技的刑场。
 
总之,改造得很讲究,让整片区域有种恐怖片式的变态氛围。
 
夏天在心里清点了一下武器,剩得不多了,炸药半点不剩,各种乱七八糟的能量枪加起来不到七把,有一半碰上变异生物跟牙签似的。火枪还有三把,不过那个帮不上大忙。
 
刀子倒是管够,但这当口什么用也没有。
 
正在这时,塑料布后传来一阵微弱的呻吟声,夏天想也没想,拎着枪走过去
 
有时你很难想象杀戮秀选手会在秀里遇到什么。
 
在下城,他们看不到杀戮秀的收费部分,只偶尔可见视频集锦,或是一些旧日剪辑的放送。
 
在那里,人们把上城的秀渲染出一派血腥华丽的景象,好像在那里连死亡时流的血都是金色的。
 
但在实际看的时候,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这里流出的血感觉比在下城更肮脏、更恶心。
 
夏天的眼前并排放着十几张医院用的大号医疗床,每张上面都锁着人。
 
离他最近的那个,看得出生前是个帅气的年轻人,但是现在,双腿从膝盖以上被怪物撕掉了,伤口没经过任何治疗,那像是……一点一点被啃下来的。
 
他赤身裸体躺着,简直难以想象上面的伤痕是怎么造成的,他的手被铁链绑在床边,经过激烈的挣扎,链子已经深深嵌到了皮肤里。
 
他刚才听到的呻吟不是他的,而是来自周围高高堆起的笼子,里面装着一只只处于变异状态的人类。
 
其中一个在他脚边不远的地方,里面的人形像狗一样趴着,正在啃一根骨头,是腿骨……夏天突然意识到,这就是床上这年轻人的骨头。
 
他就是躺在这里,看着自己的下肢被怪物活生生咬掉的。
 
他两眼放空地看着天花板,血与扭曲的暴力撕碎了他,让他只能头脑空白地呆在那里,无法对任何事做出反应。
 
夏天走过去,把他腕上的铁链扯开,顺便一枪射死了笼子里的变异生物。那人眼珠微微一动,转向他。
 
夏天粗暴地把几个外接在他头上的探测仪扯掉,发现一些深入头骨,连在仪器上。
 
他小心地拿下来,脱下外套盖在他身上。
 
其他几人走起来,瞪着眼前的场面几秒钟,夏天听到几声抽气声,还有小声的咒骂,温逢悄悄吐了。
 
然后他们默默走开,解开另外几个人身上的锁具,有人射掉了摄像头。
 
两排全是这样的场景,其中一部分人难以想象受到了怎样的折磨,一些的手脚全都没了。
 
他们头上都连着仪器——它们不只是钻到了头盖骨,似乎深入到脑子里——大部分神志不清,还有几个死了。大概没时间移走,或就是放着尸体在那好看。
 
夏天倒并不想吐,他觉得有什么在身体里涌动,让他指尖都在发抖。他死死抓着枪柄,动作仍然很镇定,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扫视这间屋子。
 
几人清理了笼子里的变异生物,夏天感到一个轻微的力量蹭了一下他的手臂。
 
他低头看轮床上的人,那人眼中聚集起了一点点神采,用无助渴求的表情看着他,说道:“什么……时候结束?”
 
“三到四个小时吧……”夏天说。
 
他还没说完,那人突然无声地哭了起来。
 
夏天不知道能说什么,这时候有什么可说的呢。
 
能在杀戮秀里活到现在,他肯定不是脆弱和不明情况的人,但这里经受的一切就是为了撕碎他们,让他们崩溃。
 
道格用牙齿撕开包装袋,拿出一枚止痛针,在自己腿上扎了一下,总算缓过点劲儿来。
 
冯单用低哑的声音问道:“怎么回事?”
 
那人抽噎了好一会儿,像个神志不清的孩子。他一只手死死揪着身上的外套,仿佛那能帮他抵挡什么。
 
但他接着还是开口了,活到现在的杀戮秀选手都知道不能崩溃太久。崩溃太久的人早就死了。
 
“这里是……一个彩蛋。”他说,“他说他是……一个上城来的技术人员,来这里收集数据,说这里的人都是垃圾,他会好好告诉我们这些胆敢反抗的人……什么叫做痛苦,有一个暴君是什么感觉……”
 
夏天转头去看另外几个同伴,白敬安阴沉地朝他摇摇头,比了个手势。只有一个还活着。
 
“他说……”那人说,嘴唇颤抖得厉害,没法说下去,“他说要看极端状态下的大脑数据。”
 
“如果能活着出去,医疗部门还是可以……”温逢干巴巴地说。
 
对方没说话,周围一片不抱指望的安静。
 
白敬安去查看悬浮屏,上面全是监控数据,应该在向一个数据中心汇集。
 
他娴熟地操作虚拟键盘,输入指令,面孔在屏幕的微光下森冷如冰,数据的光线在他眼中流转,他说道:“他能控制变异生物?”
 
“是的,有个控制中心。”幸存者说,神经质地笑起来,“就像统治一个他妈的怪物帝国!”
 
夏天走过去看白敬安旁边的屏幕,拖过来一个研究,白敬安说道:“很精密,应该不会太远。”
 
“这样定位不了。”夏天说。
 
“得更近。”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比划了几个手势,动作很快,还夹杂了些没人知道的私人暗语。
 
没人看他俩,虽然是单人秀,但主赛里的队友都喜欢往一起凑,别人根本插不进去。
 
床上的人继续说道:“你们……帮不上忙的,这个‘刑室’彩蛋,折磨人给人看的地方……他可真有想象力,我敢说他在这干的事,让外头那些变态满足得不得了。”
 
白敬安继续研究程序,夏天又转了一圈,屋子里全是悲惨的实验品,各方面精工细作,看来策划组费了不少脑子。
 
道格在身后说道:“我们出不去,但他随时能让那些怪物进来——这是个‘刑室’彩蛋,我们只能拖时间——”
 
夏天看到一处还没有清理的摄像头,他走过去,抬起头,朝它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张开双手,做出一副“我就在这里,你来啊”的架式。
 
他没穿外套,黑色的短袖T恤贴在身上,勾勒出腰身充满力量感的线条。
 
道格一转头看到这一幕。他抬起枪,恨恨地干掉那个摄像头,朝白敬安说道:“你能不能让他至少一分钟不要去招蜂引蝶?!”
 
“他就这样。”白敬安说。
 
正在这时,塑料布后传来一阵低沉的吼叫声,听上去像那种长着昆虫般口钳的变异生物。
 
道格转头去看,说道:“变态立刻被他撩来了!”
 
刚才不敢进入实验室的变异生物,现在毫不犹豫地爬了过来。
 
夏天一把抓住一只空着的轮床,挡在前面。林东想要开枪,他伸手挡了一下,等那东西靠近。
 
他的身后,白敬安找了根数据线,把摄像头探测仪和上城的主机连在一起——这里是下城,什么乱七八糟的科技连接设备都有。
 
他弯下腰,快速操作弹出的界面,夏天一枪干掉一只冲到眼前的怪物,在火光的照耀下,地面不时可见扭曲的软体生物。
 
“勾搭怪物的本事一流啊!”道格说。
 
白敬安熟练地敲击了几下虚拟键盘,然后拿起探测仪,调节上面的旋钮,两种不同时代的科技在下城混乱而有效地结合在一起。
 
白敬安盯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指向右上方。
 
“盯着点。”夏天说。
 
他把枪一丢,转头去拿袋子里的一把苏醒者七年怀旧纪念款,是把暗杀用的枪。打到现在,这款秀简直是无视史实,硬是把贫穷的N区暴动搞成了广告商盛宴。
 
道格在后面大叫:“都是你招来的你要去哪!”
 
夏天把苏醒者七年纪念款的能量功率调到最大,然后抓起桌上的抗热胶带,在枪柄上缠了两道。储能条很快开始不断闪动,发出警告,枪管身过热,但“纪念版”的合金质材远超枪械功能需要,多折腾点不要紧。
 
在他手上,他会让它发挥出十二万分本事的。
 
毕竟,搞杀戮秀的干的事就是研究各色不同的怪物和武器,知道所有东西——从危险的到日常的——稀奇古怪的用法。
 
夏天的手放在扳机上,在心里数到五,然后扣动扳机,朝白敬安指的方向一枪轰了起去。
 
合金弹包裹着超过最高数据近十倍的能量朝墙上冲去,摩擦空气,带起一股火焰的长尾。
 
这简直是火箭炮的一击,前方发出巨大的爆炸声,加固的墙壁被轰出了一个缺口,隐隐可见里面灼热的合金墙面。
 
夏天把报废的枪一丢,又拿起另一把。
 
这是把疾鹰20H-3型,一样是主打暗杀和近战的枪械,枪柄还镶了圈钻石,枪械合金一样贵得犯不着。
 
他再次缠了几圈胶带,然后把增幅键卡死,看着枪管不断跳出过热警告,在它爆炸——这年头的枪可不流行强制安全功能——这次数到七,然后朝着刚才轰击过的地方,朝那片灼热还没褪去的金属,再一次轰了过去。
 
整片墙和天花板都洞穿了,边角的合金过热,亮着赤红的金边,强化塑料板烧着小火,像一个通往地狱的洞。
 
第二把枪再次报废,夏天丢开它,拿起第三把。
 
第46章:秀的目的
 
右侧楼上的房间已经全毁了。
 
在大火力的袭击下,小半边地板塌了下来,透过火与烟尘,能看出那里同样是典型的维修区仓库风格,四处摆满了仪器,分布着简易的牢笼和轮床。
 
夏天抬头去看,隐隐看到了那个人影。毫无畏惧地站在坍塌与爆炸之中,并不特别的像程序员,打扮很拉风,完全是上城流行的款式。
 
一些微型终端摔到了楼下,固执地闪着微光,也有些在烟尘中闪烁,那人站在破损地板的边缘,居高临下看着他们。
 
夏天瞪着那方向,把第三把枪丢掉,拿起第四把。
 
白敬安帮忙解决了一波拟态螅,丢开探测仪,拿起一把口径最大的火枪,朝前方走过去。
 
他跨过残余的墙体,看了一下房屋的结构,朝着一处承重墙连着开枪,然后又转向第二处。
 
经历过这样的爆炸,整片建筑——即使是加固过的——都已相当脆弱,而即使是复制版,他也知道这栋房子所有的弱点。
 
他停下射击,倾听了一秒,转身后退,在他身后,上方的地板先是裂开了一条缝,然后整个制造杀戮的窝点全部倾塌了下来
 
烟尘和火光一阵疯狂地翻涌,白敬安面无表情地走回来,夏天盯着楼上落下的仪器——和《禁闭7》里那款控制仪一样,呈现新月一般的流线造型,每支脑波都闪烁着蓝光,真是无孔不入地做广告——抬手开枪。
 
能量束擦着白敬安的肩膀扫过去,击中落下的东西,它在空中炸裂,化为无数闪着蓝光的碎屑。
 
那一刻,所有的怪物都静止下来,
 
——这是典型的“奴隶式操作”,是上城游戏里最常见的一种,为了防止仪器失效时的无差别攻击,所以首先烧毁了变异生物的主反应神经。当控制力量消失,它们的大脑便停止运动,像没了动力的玩具,静止在那里。
 
白敬安走回来,脚步很平稳,知道自己行为的后果。
 
夏天停下动作,盯着前方,他的旁边,几个同伙同时以最大的火力朝那一片烟尘开火,指望一波火力后能收获一具安静的尸体。
 
到时他们就能守在这座修理厂,尽力扛到这场秀结束。
 
但情况很不对劲儿,他死死盯着那边,紧紧抓着枪。他很确定那杂种摔了下来,和那一堆的仪器、轮床和尸体一起,但这场爆炸动静很大,四处都是烟尘与火焰,视线受阻得很厉害。
 
接着他看到了对方。
 
个头挺高,身材匀称,经过良好的塑形和锻炼。他从这波攻击的残骸中站起来,火光和烟尘在他的身周分开,穿着件风格化的实验室制服,正是今年的流行款。
 
他主宰者一般站在枪火的攻击之下,死死盯着夏天,然后露出一个微笑。夏天发现自己记得这个笑容,一副觉得自己理所当然能够得到一切的样子。
 
一群杀戮秀的选手目瞪口呆看着这不合逻辑的场面。所有的枪械,无论是物理子弹还是能量枪,都在那人跟前如云一般散开,化为——还挺漂亮的——流转的火光,或是蓝色的能量。
 
“这是什么?!”道格说。
 
“个人能量防御场?”温逢说。
 
“世界上有这玩意儿吗?不是电影里编出来的吗!”
 
“是个概念性技术,我不知道已经搞出来了——”
 
“N区大屠杀里根本没有这东西!”
 
“但这不是N区大屠杀。”艾利克在后面说,“这是个‘刑室’彩蛋,Boss是不可战胜的。”
 
那人站在硝烟之中,微笑地看着一群不知所措的杀戮秀选手们。
 
夏天死死盯着他。
 
他们中间只隔一小片战场,焦黑或是燃着火焰的残片,满是能量冲击留下的伤残,还有怪物和之前死者的尸块。三型能量枪蓝色的火焰还没熄灭,烤灼这片伤痕累累的空间,
 
这么近的距离,夏天能清楚看到他的脸——一张削瘦、傲慢、精心打理的脸,在这种混乱下,头发一丝都没乱。
 
他位于火焰后看着夏天,在第三轮后晚宴中的那张沙发上,他也曾这么看他,自以为是,洋洋自得,仿佛一切尽在囊中。
 
他们身后,艾利克抓起一罐机油丢了过去,金属瓶在大厅中间腾起一股火焰,一时挡住那人的面孔。
 
其他几人也反应过来,朝着防御场的方向射击——他们非得这样不可,射击不会管用,但如果你停下来,怪物就会走过来,腰间别着把杀戮秀高层限量版大口径能量枪。而就算只是把小口径火枪,你也不可能对付这样的敌人。
 
他算不上什么怪物,至少身手差劲透顶,但这从上层落下的生物就是能纹风不动地站在他们跟前,软弱不堪,却又不可战胜,让这场对抗惨烈又可悲。
 
夏天抓起垃圾堆里的半支燃油罐,又从旁边捞了瓶高强度清洁剂。
 
——他们干这行的到什么地方,第一眼就会注意到这类东西,无论是正经武器还是居家产品,哪些可以爆炸,又有哪些高度可燃。
 
其他几人射击没停,转头看他的动作,夏天把一堆东西拢在一起,然后一把拽过道格手里的能量枪,把半满的弹匣拆了下来。
 
道格说道:“你干嘛,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
 
“我们不可能干掉这玩意儿……”温逢说。
 
夏天阴沉着脸,一言不发,白敬安把手里的疾鹰20S能量枪增幅功能调到最大,递给他。
 
这不是个安静的地方,人群中却一片压抑的死寂,这时候谁都天然明白那句话:还有别的办法吗?
 
艾利克默默上前一步,把那把用熟的三用能量枪递给他,上面沾着血,他手上也全是血,看来伤口的情况不太好。
 
冯单也一声不响地递过枪,温逢居然贡献了一个没引信的炸弹,不知道在哪顺的。
 
整个过程快速、冷静、一言不发,几秒钟内,一群人汇集了所有能进行大效率爆炸的物品。抗热胶带没有了,夏天一把扯下束发的皮圈,把这堆东西绑在一起。
 
他抓起它,朝那家伙和他的小型能量场投掷过去。
 
与此同时,抬手一枪击中。
 
对方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堆从地狱火焰维修站找到的杂物已至眼前,然后猛地炸裂开来。
 
不同类型的爆炸物拢在一起,温度极高的蓝色火焰横扫而过,冲击波猛烈地爆开,还夹杂着大量尖锐的破片。
 
与此同时,一群杀戮秀选手俯身藏到桌子底下——他们快速准备了一道掩体——爆炸一瞬间席卷了整片空间,凝聚的高度可燃材料释放出来,渴望燃烧和碾碎一切。
 
爆炸罡风扫过的瞬间,夏天站起身,撑着桌子一跃而过。
 
爆炸让整片空间灼热如同地狱,他拿着枪,杀神一般穿过燃烧的维修场。一枚破片从他右肩划过去,他理也没理,寻找火中的人影。
 
那人摔倒在地,周身的防御网仍维持着张开的状态,但能看到超负荷的火光不断游移,力场即将碎裂,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他脸色终于变得苍白,不可置信地看着胸前的小型防御装置——姑且这么叫着吧——看到夏天走过来,他不确定地退了一点,手边的零件发出擦刮声。
 
夏天看到他眼中映出自己的样子,头发散着,眼中燃烧着火焰,整个人像要烧起一样。
 
他抬起手,朝他就是一枪。
 
残余的防御力场挡住了子弹,在他两尺之处化为火光散开——妈的,只剩那把点三二口径的火枪了。
 
夏天停也不停地又是一枪,这次子弹冲进了防御网,却失了准头,擦过那人的肩膀。
 
血渗出来,那人茫然地看了一眼,似乎毫无所觉,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嗑药了,他眼神迷乱而疯狂。
 
防御网发出超负荷的噼啪声,他盯着夏天,说道:“我一直想在秀里直接碰到你,你看上去真是……”
 
夏天又一枪射过去,这次射穿了他的小腹。
 
他呆呆看了一眼,好像仍不理解发生了什么,这次夏天很确定他嗑药过头了,以至于不觉得疼。
 
这是他认为上城最不可理喻的地方,这里充斥着毫无意义的疯狂,连死亡也是毫无意义的。只是全息屏上一闪而过的信息。
 
防御网最后一点的蓝光消失了,那个上城彩蛋里的暴君仍看着夏天,朝他说道:“我一直在想,真正的你哭时是什么样子——”
 
夏天朝着他的脑袋扣动扳机。
 
他非常确定,这一枪会叫他和他的迷乱与愚蠢,永远从世界上消失。
 
夏天这辈子曾确定过很多事,结果都不怎么样。比如他很确定会和小许一起活过大屠杀,从此过着幸福的生活什么的。
 
后来他学会了还是不要太乐观,失望的机率太大了。
 
但是那一刻,他是真的很确定能杀了这个人。他做了所有的事,没有理由失败。
 
那之后发生的事没有任何理由,一只伏在地上,失去了意志的白色怪物,突然翻身而起,朝他迅疾扑来。
 
剧烈的爆炸声让夏天的听力有些失真,他没听到背后的声音。但在扑来的那一刻,他感到一些微弱的不安,几乎是纯粹的第六感。他猛地向左侧身,那东西擦着他的肩膀一闪而过,夏天朝它脑袋开了两枪。
 
它挣扎着想爬起来,他很确定再一枪就能解决,但他没再能扣下扳机。
 
在那一刻,他才意识到他受伤了,不算重,只是虫蚶划过右颈,但血液传播毒素的速度是惊人的。
 
他晃了一下,努力想抓住枪,但它从他手中滑了下来,落在狼藉的战场上。
 
他听到身后传来枪火的尖啸——没什么像样的枪了——还有拟态螅嘁嘁喳喳的细语,道格叫道:“怎么——”
 
“我不知道,控制台毁了,游戏里都是——”温逢说。
 
他没听到白敬安的声音,一切都变得很遥远。
 
他回忆起这种生物——下城人管它们叫人形白虫——口钳上有强烈的麻痹毒素,酷似蜘蛛。
 
不过与其说是高强度麻痹,不如说更像松弛剂,N区大屠杀时被这些东西吞食的人,死时神智一直是清醒的,也是那年头的恐怖传说之一。
 
他还真中过这种毒,在一间漆黑的屋子里,它们的样子如同幽灵。
 
当时小许把他拉出来。那时候,你逃走了就是逃走了。
 
身后,温逢仍在不可置信地说道,无论哪款游戏、影视和攻略,这时候都足以结束战斗了。
 
夏天又晃了一下,再也站不稳,单膝跪在地上。
 
他的周围,变异生物再次活动起来,动作有序,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后面操控。仿佛控制台从没有毁掉,它们进攻入侵者,对那位前来教训下城反抗者的暴君毫无反应。
 
视线的余光里,他看到那个蜜糖阁的杂种正在往身上贴高强度医疗绷带,然后他走到他跟前,朝他微笑,说道:“计划不错,但你知道错在什么地方吗?”
 
夏天没看他,快速计算自己恢复活动能力的时间。他知道这一套流程,他躲得够快,只是擦过去,不会很久——
 
“你们以为要对付的是我。不,不是我。”那人说,“想搞你们的,是这场秀。你们赢不了,因为你们就是过去村庄里,绑在火刑桩上的那种人。人们花了钱聚在广场上,要看的就是你们被烧死时的痛苦。”
 
他在夏天跟前蹲下,勾起他的一绺头发,说道: “那么,接着我们来做点什么呢?”
 
第47章:折磨与愤怒
 
白敬安有一会儿不确定发生了什么。
 
他和夏天定的这个计划,有点冒险……不,就是发疯,但也没别的选择了。来到这种秀,每一步都是计算精确的死路。
 
夏天冲进爆炸中时,他也紧跟在后,可是他突然停下,转头看一只瘫痪在地的人形白虫。
 
它手臂抽搐了一下,像是远距离激活的信号。
 
而不可能有人远距离激活,操纵仪毁了,对手也已经在这里了……他突然感到一阵冰冷,变异生物当然有人操控,控制一切的不是那个变态。是策划组。
 
就好像这里从不是在进行什么收集数据的实验,只是折磨人而已。
 
他侧身躲开一只从后疾扑而来的变异生物,看到它虫钳上毒液的闪光,用以麻痹、捕捉和折磨,每一步都是安排好的效果,当然要派上用场。
 
另一只变异生物从右侧扑来,白敬安侧身躲开,从后腰拔出枪——只剩最小口径的那把火枪了——朝它脑袋开了一枪,它冲出了两米远,才倒在地上。
 
他又朝脚边抽搐着站起来的白色生物开了一枪,一边思索必须得找到新的武器,一边躲开第三只扑过来的怪物。
 
一闪之中,他立刻意识到脚下触感不对,还没来得及收脚,第三只人形白虫从后扑来,像场计划好的捕猎。没人全方位操控不会这样。
 
白敬安动作猛地一收,避开脚下那群猎食的拟态螅,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他脚下不稳,打了个趔趄,那只仍是人形的怪物扑上来,人手一般的爪子卡住他的肩膀。
 
他把枪柄重重砸在它的脑袋上,一下,接着是第二下,是场原始的肉搏战。
 
在它后退的当口,枪管杵进了它嘴里,朝着里头喷射出火花,它的脑袋在白敬安眼前炸开。
 
怪物软了下来,白敬安把尸体一推,抹了把脸上的血,爬起来找夏天。
 
他感觉很不好,这个彩蛋如果用如此的手段也要继续下去,那么重点算计的人物,一定是夏天。
 
接着他看到了那一幕。
 
大厅里硝烟未散,夏天倒在地上,哪只人形白虫把他放倒在地,正是节目组要的效果。
 
那个蜜糖阁的变态正从角落里拉过来一只锈迹斑斑的铁链子,之前是拴变异生物——大概是地狱犬——的,上面沾着血。
 
他一副享受的笑容,把那东西绕了一圈缠在夏天的脖子上,紧紧锁住,朝他说道:“野兽就该用链子拴着。”
 
一瞬间,白敬安觉得血液冷了下来,他抓着枪,阴沉着脸朝那方向走过去,随手干掉一只扑过来的怪物,距离并不远……
 
在穿过空无一物战场的时候,一道巨大的冲击撞上了他。
 
击中他的是一种实质的巨大疼痛,每个细胞都沸腾了,他脑中一片空白,白色炽烈的东西像烧灼了视网膜,所见之处只一片剧痛的纯白。
 
待意识到时,他倒在地上,全身都是麻的。乱糟糟的脑子倒是冒出一个清晰的念头:封装能量网的强电击效果。
 
一种监狱常用封装网的类型,一种老一套折磨人的玩意儿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枪落在不远的地方,他歪斜了一下,伸手去捡。枪在手里让他感到了一点安全,他又抬头去看夏天——
 
接着他呆了一下,转头看周围的场景。
 
他正在一间水泥隔间里,不是建筑板,而是老式的砖块建筑。
 
下城有时还这么建房子,灰秃秃的很难看,上面有涂鸦,写着各种愤怒不甘,和“有种再来”。
 
白敬安很确定他还在原来的位置,没转移地点,也没穿越回过去……而一分钟前,这里绝对没有墙壁。
 
但是现在,它们理所当然立在那里,好像一直都在,甚至并不突兀。显然场景策划做了细致的建模,连爆炸的焦痕都没有忽略。
 
——在下城,行政官邸、警局、维修厂或店面里经常有这种设置,用来关临时抓住的罪犯,有钱人家的宅子里也有。
 
只是地狱之火维修厂没这玩意儿罢了。
 
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什么,感到一阵愤怒与寒意——在最终的剪辑里,这座监牢会做出从来都在这儿的样子,他是不小心跌入其中的。而那个变态手里有遥控装置,眼明手快地启动了,策划们会编出个理由的。他们永远占上风。
 
他看到不远处谁的半个身体,正被变异生物撕扯,双腿像活着时一般颤动。是温逢。
 
他不记得怎么又摔了一跤,再次挣扎着爬起来,有人朝他大喊大叫什么,但他没听见,只是看着夏天的方向。
 
蜜糖阁的那个变态正把他拽到一张大号的轮床上,上面还沾着上一个死者的血,他扣死铁链,仿佛夏天是另外一只变异的怪物。
 
他一只手顺着夏天的右腿,色情而缓慢地向下抚摸,夏天赤着脚躺在那里,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脱掉了。
 
他用一种甜腻的声音向夏天说道:“我一直觉得你的脚很好看,脚弓的弧度简直是完美……”
 
他抚摸夏天的右脚,简直难以想象碰一个人脚的动作能这么下流。
 
夏天看上去努力想把自己的腿收回来,那人的手顺着脚踝往上抚摸,他尽全力挣扎了一下,那变态退了一步,笑起来,说道:“还会踢人。”
 
白敬安浑身冰冷地看着他转过身,漫步走去旁边的废料堆里,从里面抽出一根三尺长的撬棍,是下城常用的那种,一头磨得很尖,经常被当成武器。
 
他走回夏天跟前,一手按在他的右膝上,朝他露出一个甜腻的微笑,右手稳稳抓着撬棍,向下猛地刺入。
 
这并不容易,他中间甚至顿了一下,可能是碰到了骨头,但他毫不犹豫,铁棍狠狠贯穿了夏天的小腿,把他钉在床板上。
 
夏天身体猛地绷紧,中了麻痹毒素的他根本聚不起来力量,可以看得出他有多疼。白敬安能看到他左手死死抓着床板,脖颈后仰,但没发出一点声音。
 
那变态看了他一会儿,手指顺着撬棍慢慢抚摸下去,色情地抚摸夏天的右脚,说道:“现在,我还不是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整间大厅一片狼藉,但因为大都是建筑板,倒没太多灰尘,有一种战场过后的苍凉感,仿佛精心策划过。
 
墙壁中的燃气管道像骨骼一样伸出来,是典型下城的违规建设,白敬安看着这一幕,瞬间觉得恍惚。
 
他仿佛回到了还在下城的某个时候,只是那时的记忆早被病毒撕成了碎片,只有一片漆黑,他既不知身在何方,也不知自己是谁,只知道不可名状的愤怒,要把他撕碎。
 
那种怒火是冰冷的,冻结血液,他脸色苍白,仿佛覆着冰雪,让血色显得越发怵目。
 
他挥开后面的人,歪歪斜斜朝电网走了一步,道格再次拽住他。他这才注意到他跟冯单也在,看来出事地点离得近,所以框到了同一个牢里。
 
那人说道:“他们不会杀夏天的,他们就是——”
 
他停下来,后面不知道怎么说。
 
冯单用低哑冰冷的声音说:“他们就是想玩玩儿他。”
 
大厅的轮床旁边,那个变态朝夏天笑,说道:“我就喜欢你这种眼神。”
 
他转过头,又找出半截钢管,裂口不够尖锐,他慢条斯理地用能量枪把它烧得赤红,朝夏天说道:“这会有点疼。”
 
烧红的金属狠狠插进他的右臂,嵌进轮床上。
 
这次,夏天甚至连床沿都抓不住了,白敬安听到他轻微的呻吟,极为压抑,仿佛呜咽一般。这种声音只会引起人的施虐欲。
 
那人的声音也绷紧了,他突然凑过去咬他的喉管,一只手从他T恤的下摆探进去,另一只手揪着他的头发,让他的颈项更多地暴露出来。
 
“在下城呆那么久真是浪费你了,你早就该到上面来。”他说,一边把他的T恤完全撩起来,“一会儿,我让你怎么叫,你就会怎么叫;让你怎么哭,你就怎么哭……”
 
他持续不断地说着,显然对此进行了很多幻想,现在毫不避讳地在摄像头前展示出来。
 
白敬安看到夏天的面孔,那人只是看着脏污墙壁的一角,样子很孤单。
 
他神情里有一种冰冷而灰暗的东西,不对现实抱任何希望。有时你会在人们脸上看到这种一闪而过的绝望。在他自己看着镜子时,大概也是一样。
 
但那眼瞳中又有什么在计划和燃烧,在毫不掩饰地仇恨,即使已落得如此地步。
 
他大概永远也不会放弃,他会不停地尝试,直到最后一刻。
 
白敬安又想起第一次见到夏天时,觉得他基本是个疯子,完全的不顾后果。他不明白在失去了那么多后,他为什么仍然会这么的不管不顾,明明已经碎成了灰烬,可还是要固执地燃烧。
 
白敬安挣开道格的手,走到电网跟前。
 
他抬起手,手掌距离电网不到一厘米,感觉掌上的强大能量散发着波动,带着惩罚与痛苦的信息,以及能量的分布变化。
 
他的前方,“什么都能言周教”嘴唇上沾着血,朝夏天笑,说道:“还会咬人。”
 
他转身去拿第三根钢管,白敬安死死盯着前方的场面,指尖精确地贴着电网移动。这是老式封装仪,波动和不均是无法避免的,特别他们用的还是老式下城款。
 
他的样子一塌糊涂,头发乱七八糟,脸上沾着硝烟、灰尘和血迹,用一种阴森的表情盯着封闭网。
 
他总是觉得自己当时就该死在大屠杀里,这样就不用再看到未来的一切了,不用面对无止境的头疼和噩梦。但是现在,他一点也不想死。
 
现在,他脑中只有满满的愤怒。
 
白敬安停下动作,电流分布不均,西侧明显更强,形成一片辐射区。
 
他手指停在墙边电网近一毫米处,他必须完全确定这个位置,他没有任何机会可以浪费。
 
他毫不犹豫地伸手去碰。
 
第48章:复仇
 
白敬安从地上爬起来,没站稳又摔了一跤,疼痛像火焰一样烧灼着五脏六腑,他听到道格在后面叫:“白敬安,你冷静一点!”
 
白敬安觉得自己很冷静,他吐掉嘴里的血,拔出后腰的枪。
 
他知道这款封装仪的型号了。封装高手2-7型,老式能量网,一个手掌大,钉在门墙上。
 
他找到那个角度,斜着朝水泥墙射击。
 
子弹击中,墙体扬起一股灰尘,留下坑洞。他停也没停地再射第二枪。
 
他动作很稳,但在日光灯和电网扭曲的微光下,他样子苍白得像只从修罗场中苏醒的恶灵,触碰一下就会被巨大的力量击伤。
 
“什么都能言周教”头也没回——只是把点三二的左轮而已,困在封闭室的人总是会想出去,而子弹对电网没有任何用处。
 
白敬安稳了稳枪柄,微调角度,射出第三枪。
 
子弹越过穿洞的墙体,斜着从后方穿透了外面的封装仪,能量网发出滋滋声,闪动了几下,然后便熄灭了。
 
没等它完全消失,白敬安便抬起手,又一枪击中了上方裸露出来的燃气管道。
 
接触到枪火,老式偷接的燃气管炸裂开来,火焰沿着天顶狂放地蔓延,建筑板又坍塌下来一大片,粉碎带长长地延伸,将要把整间维修区撕裂。
 
倒是监牢目前情况还好,可能因为策划组改变建筑格局时太匆忙,连房子内部的内部建设也一起改了。
 
那变态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夏天身上,爆炸发生时才意识到,他慌忙后退,一处内置的管道爆裂开来,他吓了一跳,差点摔倒。
 
这次的爆炸伴随着大量的火焰,可燃气体虽久已不用,但能量仍然巨大,几枚装着可燃物的瓶子炸裂开来,屋子里一时间灼热如同地狱。
 
白敬安走进火焰之中。
 
他杀气腾腾,脚步却很稳,毫无迟疑,有股子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气势。
 
道格在后面看着他,有一刻觉得走向战场的,是一个和白敬安完全不同的陌生人。
 
拟态螅在火焰中退去了,但几只人形白虫仍然低吼着扑过来,策划组仍想维持局面,让玩具回到原来的位置。
 
道格从后面开枪,击中了其中一只的面孔,它歪了一下,想继续冲过去,但冯单紧接着补了一枪,斜着射穿脑袋,它倒在了地上。
 
到了这会儿,他们手头有的都是些小口径的枪,帮不上大忙。但他们都是老手了,而他们这种人手里无论有什么,也都是能杀人的。
 
白敬安走过去,隐隐看到那个蜜糖阁的杂种。
 
他身周仍闪烁着防御网微弱的蓝光,他肯定嗑多了药,还有策划组当后台,但在看到白敬安的那一刻,他的眼中仍然闪过强烈的恐惧。
 
对他来说,受害者的愤怒在秀里、电影或是游戏中,已经有过各种各样的形容,司空见惯,他们可以轻易搞定。
 
可是这一刻,他所面对的仿佛是一个庞然大物,那种黑暗与沸腾的愤怒太过真实,令人战栗。它不同于药物效果,显得陌生而致命,绝不是他想经历的。
 
他退了几步,看到一只埋伏在倒伏轮床后的人形白虫扑向了白敬安。距离太近,那人甚至没用枪,只微微闪了下身,手臂便精确卡住那东西的脖子,然后一把拧断。
 
这一下利索狠辣,教科书一般标准,漂亮得仿佛自带聚光灯,而灯光下呈现的却是一片毫无转圜余地的冷酷。
 
他哆嗦了一下,转身就跑,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想和杀戮秀的现场保持距离,越远越好。
 
白敬安只有一把点三二,在这种混乱里很难击中他。而就算射中了,只要不立刻致死,医疗组总能让事情好像没发生过一样。
 
他又找回了一点信心,这不过是一场游戏,只要眼明手快,多动脑子就行。
 
他幸灾乐祸地看着白敬安一脸煞气地朝夏天走过去,忽略了天顶上几只长长拟态螅的行动。
 
也正常,拟态螅怕火,但生化芯片更加好用,它能让任何生物违背本性,照着策划组的要求行事。
 
他盯着那人的样子,他看上去很陌生,不像是白敬安。这人总是冷淡疏远的,可是这一刻一身弄得脏兮兮的……不,不是外表,战场上的什么东西侵入了他的整个神态与动作,让他如同一个煞星。
 
一只拟态螅从天顶上方垂下,灵巧地卷住了白敬安的右臂,然后迅速滑下,卷到胸口,把他往上拽。
 
在触碰到的那一瞬间白敬安显然就注意到了,他一把把枪管咬在嘴里,去抽靴子里的匕首——这东西枪没用。
 
他就着拉拽猛地用力,双腿绞住那触手样的东西,一刀刺进去,向下狠狠一划。
 
变异生物硬是让他切成了两条,失去了力量。他落到地面,迅速扫视了一下,看到脚边一支高强度清洁剂。
 
是之前夏天袭击防御网行动里的,用的约摸是什么高强度合金壳,居然没炸,但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转眼就要碎掉。
 
又有一只拟态螅从后方卷过来,天顶上现在已经趴了五六条这种超大型玩意儿,拒不放弃猎物。
 
他一脚把高度易燃的清洁剂挑起,伸手抄住。
 
就着拟态螅卷着向上的力量,他把金属瓶向上抛去,它划了一个陡峭的弧线,而线的最顶点,白敬安抬手就是一枪。
 
赤红的火焰在天顶猛地绽开,上方一片肉体烧焦的嘶嘶声,触手松开,他摔倒在地,轻微打了个趔趄,但立刻站稳身体,挡在夏天身上。
 
炸裂的破片四下散落,他不想他伤到。
 
“什么都能言周教”呆呆看着这场面,正看到白敬安转头看他。
 
那人额角受伤了,血流了半边脸,如同地狱来的恶灵。他惊慌地用力按小型防御装置,试图把防御力场调到最大,至少能扰乱一颗子弹——
 
他看到白敬安在一片混乱中抬手开枪,他还没反应过来,上方摇摇欲坠的天顶砸了下来。
 
微薄的防御网抗御不了这样全方位的压力,重重把他砸倒在地,腾起一大片烟尘。一根老式的钢筋刺穿了小腹,疼痛剧烈而陌生,让他叫了出来。
 
可它仍在那里,持续而恐怖,找不到停止键,他被淹没在了这片最受欢迎杀戮秀地狱般的现场。
 
白敬安站在燃烧的修理场中,半边脸都是血,通体满溢着杀气,上方烧灼的怪物像一片由死亡与血肉组成的天空,肃杀而且不可一世。
 
他收回刀子,转头看夏天。
 
他战友的脖颈被一根铁链扣住,牢牢锁在轮床上的金属栏上,让他无法移动分毫。他的右膝也被刺穿了,伤口近看越发惨不忍睹,汗水把头发浸得透湿。
 
可他仍在死死盯着“什么都能言周教”消失的地方,即使落到这个地步,他的眼中仍满溢着暴戾与恨意。
 
白敬安开枪打断链子,夏天这才意识到什么,转头看他。
 
他看着白敬安的样子好像一时间不确定他是谁,这是个什么情况,又为什么有人会来救自己。
 
白敬安伸手把夏天被撩起来的T恤拉下去,动作尽可能地温柔,但这对他大概毫无意义,太多的痛苦了。
 
“我会快点。”他说,声音低哑,不像他说出来的。
 
他抓住夏天右膝上的钢管,停了一秒,吸了口气,一把拔出来。
 
手掌下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已经没有力量再作别的反应了。
 
他又去拔插进夏天右臂上的金属管。它是在高温中插进去的,和血肉黏在一起,那样子让他觉得想吐,巨大的怒火在胸口涌动,想要爆发,却不知如何是好。
 
夏天躺在那里,只在他拔出钉住手脚的金属时颤抖了一下。
 
又是一声爆炸传来,就算是防火建筑板,在这么多的枪弹、燃油和可燃气体的区域,这仍然是场大灾难。
 
白敬安把夏天从轮床上扶下来,那人双脚刚碰到地面就摔倒在地,白敬安跪在旁边,抓住他的一只手臂往后拖,身后留下长长的血迹带。
 
这些人的计划很清楚,白敬安阴沉地想,废了他的手脚,像拔去野兽的利爪,然后再放开手脚地折磨,才能不被反噬。
 
上世界从来都是这样,总想要得到所有好的、刺激的和“激动人心”的,却认为不会付出任何代价。
 
夏天被拖着往回走,他一直没说话,只有眼睛显得越发幽深。他的目光搜索着烟尘弥漫的大厅,带着偏执到了极点的拒不放弃。
 
他抬起唯一完好的手臂,拿起白敬安别在后腰的枪。他的手指滑了两下才拿稳,动作轻柔,但是十分精确。他的力量还没恢复,但正在找回身体的控制力。
 
白敬安看了他一眼,夏天的长发散在肩膀上,样子狼狈又可怜。但他镇定地看了一下子弹,只剩一颗了,他单手把转轮滑回去,手很稳,确定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他抬起枪,等几秒钟,积攒力量。
 
在烟尘之中,他看到那个人影,正在推开压住他的建筑板。他的小腹中刺了根钢筋,似乎终于感觉到了疼。不过策划组可不会让他死于意外。
 
那人也看到了夏天,呆了一下,跌跌撞撞地往反方向跑,在这一刻,所有的身份、角色和防护全都消失了,只有最原始的偏执和愤怒,猎杀和被猎杀。
 
夏天死死盯住他,火光反射在他的眼瞳里,冰冷却又灼热,像能吞噬一切,让整个世界烧起来。
 
他保持瞄准的动作三秒,扣动扳机。
 
这枪非常稳,正中那人的后脑,子弹钻入脑干之中,碎片炸开,上城的医疗部也别想挽救。
 
那人扑倒在地,双眼仍大张着,看着出口。
 
只要到门口,进入变异生物的地界,这场秀就算结了,他人生的游戏还会继续。在那里,死亡常在,但享受永不结束……
 
夏天射出了最后一颗子弹,垂下手,看着前方倒伏的尸体,翘了下嘴角。
 
他伤得一塌糊涂,站都站不起来,眼瞳深处一片冰冷与戾气,但那笑容却带着灿烂与得意,在这场噩梦般的复仇中,如同一线过于锐利的刀锋,亮得让人心悸。
 
第49章:治愈系的进化
 
道格和冯单击毙了几只冲过来的怪物,Boss已经死了,这些东西一时似乎不知如何是好——主要是策划组不知如何是好。
 
白敬安拽着夏天来到凭空多出来的监牢前,这里现在已变成了一排临时牢狱,外面挂着封装仪,破旧不堪,不知有几个能用的。
 
除了刚才他们的,还有另一间也处于封闭状态,用的是同款封装仪,表层是强化合金的,密码开启,典型下城款。
 
他走过去,一把扯掉外壳,重接了两处线路,能量墙闪了两下就消失了。
 
他拍回合金盖,把夏天拽进牢房。艾利克坐在里面,旁边躺着之前那个失去双腿的重伤号,事发紧急,他居然顺手把他也拖过来了。
 
白敬安把夏天放在墙边安置好,道格和冯单也闪了进来,一秒之后,封装仪里的回路激活,能量网闪动了一下,再次闭合,把爆炸、烟尘和怪物挡在了外面。
 
作为监牢,这东西能抵挡大部分物理和能量攻击——监牢总是躲藏的好地方,这是在下城生活无数黑暗的小窍门。
 
牢狱之外,地狱之火维修厂仿佛变成了真正的地狱,变异生物、死掉的杀戮秀选手、仪器的碎片和那变态的尸体在燃烧,变成灰烬。
 
艾利克抬起手,丢了个简易的医疗包过来,上面沾了不少血。他一直没用,大概觉得自己活不长了。
 
但到了现在,策划组大概也没什么招了,一切终于沉寂了下来,这场秀即将到达结束的时刻。
 
白敬安在夏天跟前蹲下,帮他处理伤口。
 
道格本来想去帮忙,不过看白敬安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觉得还是算了。反正既然他跟夏天搭档,处理伤情应该很熟练才对。
 
夏天靠墙坐着,没倒下去,他这种人总是尽力避免倒下,大概连死都想能站着。
 
他脖子上还残留着锁链,白敬安冷着脸把刀子插进去,撬开锁,把链子远远丢开。
 
然后他割开夏天的长裤,查看伤口。那人左腿里还残留着半截碎掉的铁片,他小心地按住脚踝,抬头看了他一眼,表示这会有点疼。
 
夏天眼神灰暗,看不出在想什么。
 
他把那东西拔出来,夏天身体绷了一下,仰起头。他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后脑撞在墙壁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白敬安尽可能轻地给他缠上治愈绷带,在这种伤势下,顶多也就是能止点疼了,还效果有限。
 
他割开他另一边的裤脚,夏天说道:“小白。”
 
白敬安抬头看他。
 
夏天说道:“好疼啊。”
 
他声音很轻,带着鼻音,像是在撒娇。
 
白敬安觉得胸口有什么全堵在那里,但又不知道能怎么办,他说道:“你刚才不是很硬汉吗?”
 
“我好疼。”夏天说。
 
“我知道,就快……就快结束了。”白敬安说,“我会照看你的。”
 
夏天看了他一会儿,用完好的那只手碰了碰他的头发,仰头靠着墙壁,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白敬安帮夏天处理好伤口,在他旁边坐下。
 
过了一会儿,他觉得右侧的肩头重了一下,那人朝他这边歪过来。白敬安浑身都僵住了,直到感觉到夏天的呼吸吹拂在皮肤上,他才慢慢松下那口气。
 
他当然不会死,这紧张不合逻辑,他心想,不知是因为刚才的战斗还是电击,他的身体持续发着抖,双手紧紧相扣,仿佛还在渴望攥住一把枪或刀子,然后摧毁什么。
 
牢房里一片寂静,他看着外面,火焰已经烧尽,秀要结束了。
 
而他将迎来一场狂风骤雨。
 
夏天是被抬出去的,和第三轮结束时一样。
 
整个舞台灯光大亮,激昂的音乐响起,让尸体和灾难都显得很假。但他刚刚经历过,确定这一切再真实不过。
 
医疗人员、记者、形象策划和有特许权的粉丝涌进场内,在残骸与尸体间走动,一张张脸上带着兴奋,像上城漫天闪亮的狂热粉尘。
 
有几个人围着白敬安检查了一会,说电击这事儿可大可小,考虑到他有旧伤,建议详细检测一番——反正他们是朝媒体把伤势说得很重——白敬安说他一点事也没有,只想快点离开。
 
他觉得筋疲力尽,上城的繁华与喧嚣掺杂进大屠杀场景的残骸中,尸体被有序收殓,炸毁的东西被踢到一边,进来的人们一个个衣着鲜亮笔挺,景象怪异得让他觉得反胃。
 
艾利克和那个重伤号被抬走治疗了,道格也在旁边接受医疗部门救治,冯单按形象策划的要求跟在道格旁边。
 
白敬安一直关注着夏天,好像他是这个荒唐世界唯一的支点,很难移开视线。
 
他看着几个医疗部门的人手脚利索地给夏天处理伤口,一个女孩处理腿伤的时候哭了出来。
 
他们没把他送去医疗舱,说是还有个赛场内采访。
 
与此同时,所有人都在围着白敬安问问题,大片疑问和激动的语调混在一起,基本上都是关于是终场攻击的。
 
灰田匆匆赶到,她看上去很久没睡,眼角发红。白敬安站在夏天旁边,听她快速介绍情况,觉得自己的表情有点太杀气腾腾,但一时又收敛不下去。
 
听灰田的说法,这场秀的主题已经变成了“复仇之战”——他们没别的可拍了,至少之前那套“N区大屠杀里发生的猎奇黑暗的事”是不行了。
 
但因为之前所有宣传走的都是这个路线,而到了现在,所有没能实现的残酷预告,反倒铺垫出了另一条不容置疑的坚实大道:这场复仇毋庸置疑的真实。
 
——上城粉丝个个都知道策划组那套招数,无论是临时改变建筑格局,或是状似偶然地废掉选手,都不是什么新鲜事,反正就是不惜代价让剧情朝着策划的方向发展。
 
而有眼睛的都能看得出来,维修厂这个Boss根本不是用来打的,这是典型的“黑暗寓言”式怪物。是一种无论你有着怎样的力量、动机和美德,都无法对抗的恶意的现实。
 
而这个怪物被干掉了!
 
简直不是大快人心可以形容的。
 
策划们见风使舵,迅速改变了宣传策略——一点也不介意往自己身上抹黑——只要能衬托出英雄的光辉,并让观众掏钱。
 
整条剧情线变得热血而壮烈,是一场面对黑暗执着的抗争,尤其是最后两人伤痕累累,一颗点三二的子弹干掉Boss的地方,让人热血沸腾。
 
“复仇原则”已经变成了一个流行词,现在四处都在说这句话,秀的购买率比预期超出了三十个百分点,并且还在持续上涨中,简直叫主办方数钞票数得喜笑颜开,一点也不介意被当成魔王踩在脚下。
 
数百年来,这庞然大物朝着利益盲目移动,发展到现在,上世界人眼中已一切皆是虚假。
 
死亡像个游戏,情深意重的爱侣很可能是在对台词,而且……这年头你不愤世嫉俗一点都不好意思见人。
 
而夏天和白敬安这事儿的惊人之处,在于它是真的。
 
这两个人以他妈的惊人的武力值,和极度偏执狂,改变了整个秀的主线!
 
白敬安随时关注着旁边接受治疗的夏天,秀已经结束了,但这是上世界,天知道还会有什么麻烦。
 
他盯着那些人给夏天清理伤口,查看骨头的情况,注射药物,有人拿出针剂来,一群记者摆好姿势,他说道:“这是什么?”
 
“精力剂……”对方说,在他的目光下瑟缩了一下,然后指着旁边的人,“他们有些问题想问他。”
 
“他需要休息。”白敬安说。
 
对方看看他,又看看夏天,白敬安把手放在夏天肩膀上,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朝他说道:“你们要问什么?”
 
在白敬安的目光下,那人怔了一下,小心地把针剂放在旁边,朝后面一个目测是“X路线”节目的人说道:“夏天伤得很重,不适合用精力剂。”
 
一圈人看着白敬安站在夏天身边的样子,一时说不出话来。
 
后面一个策划模样的人突然说道:“那就不用了,上面有些问题想问他,我也知道他现在情况不好……我很抱歉,有时候我们就是这么……”
 
他突然朝他露出一个笑容,说道:“干得漂亮。”
 
他是个长相阴郁、嗑药过度的家伙,但笑起来才发现年龄并不大,露出内里的明朗来。
 
白敬安想起刚才灰田给他看通稿时,手机里一闪而过的定格视频,里头是他和夏天靠墙坐着的样子,夏天靠在他肩膀上,很放心地昏过去了。他侧头看夏天,表情……
 
他想这该是他觉得恐惧的东西,最终,仍然有什么抓住了你,可怕的是你根本不想挣脱,不切实际地想为了那些对抗全世界。
 
灰田有点尴尬,朝他露出一个有点伤感的笑容。
 
“我想浮金电视的杀戮秀是把我也变成付费观众了。”她说,“我从来没有被杀戮秀里的任何事打动过,这只是场资本的游戏,感情只是娱乐中的数值。我没有很亲密的人,人生也无非就是把日子混过去,我从没真的觉得这年头有人会为别人做这些……但真的有人会,不是吗?”
 
她的笑容更大了一些,透露出旧日纯真的意味。
 
她看了眼视频,朝他说道:“知道这代表了什么吗?”
 
白敬安看着她,她说道:“提醒我们曾忘掉的。”
 
到了现在,夏天和白敬安的关系,仍在朝着最初团体赛总导演雅科夫斯基设定的方向继续发展。
 
他们从最初不对盘的战友慢慢彼此了解,并成为第三轮的最佳搭档,然后理所当然地把“家人”的关系纳入其中。
 
形象策划部门顺理成章地让夏天因为“公司暂时腾不出房子”住进白敬安家,并加入迪迪这个角色。
 
现在,这场“亲人”的关系在黑暗杀戮秀巨大的压力下,迸发出强烈的光芒。
 
照雅克夫斯基的说法,偶像的本质是模仿,人们在杀戮秀的选手身上寻找情感和意义,你得寻找感情共鸣最大的设定。
 
没有比对亲人、治愈、扶持、帮助这一套需求更巨大的市场了。毕竟,这是根植于人类心中永恒的情感——在人世间拥有真正的联系,有土地扎下根来,在黑暗中有东西可以凭依,也能成为别人的依靠。
 
要知道,这世上大部分人都在黑暗中摸索,寻找对自己有真正意义的人际关系。
 
人世混乱而巨大,没有这些,你怎么才能活下来呢?
 
只不过,现在夏天和白敬安已不光是“在混乱的世界中相依为命”了。
 
他们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却又是两个杀神,不惜一切保护对方,直至完成了一场根本就是疯狂的复仇。
 
雅克夫斯基这片“黑暗中互相守护的微光”发生了一个变调,成为了一束强光,在这片浮华的世界下鲜血淋漓,却又光芒万丈。
 
直接把纪念秀扭转到了另一个方向。
 
没人能无视这种诱惑,这商品血淋淋的,却光芒四射,散发着无可抗拒的诱人气息。
 
像杀戮秀团体里总导演雅克夫斯基所说的:有一些商品,人们非买不可。
 
作为一个酒鬼,他能坐上真人秀界策划的巅峰王座,绝对是有理由的。
 
第50章:战神光环
 
白敬安守在夏天旁边,接受几个同时进行的采访,一半的人在问终场时的绝杀——怎么破坏封闭仪、击杀拟态螅之类的——还有人问他看到夏天被钉在轮床上时的感觉,一时间所有人都在问话,他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他看了夏天一眼,那人在止痛药下睡得很沉,呼吸平缓,有一张年轻帅气、笑起来阳光灿烂的脸,好像从未遭受过苦难。
 
“你是怎么知道封装仪位置的,能这么精确地——”
 
“对拟态螅的攻击——”
 
“这绝对不是教学软件里的技术,你肯定真的碰到过——”
 
“但你的履历很干净,太干净了!”
 
“当年白林在N区大屠杀里——”
 
那名字让白敬安侧了下头,但没听清具体问的是什么,这时他听到一个极度兴奋的声音问道:“你姓的白,是不是就是白林的那个白?”
 
白敬安觉得旁边人的动作全都停顿了一下,周围吵闹声安静了一半,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倾听之后的发展。
 
白敬安朝那方向看了一眼,对方显然不是凭空发问,他手里拿着个折叠屏,似乎刚刚收到邮件。
 
他心想,这事儿果然早晚要被扯出来。
 
“真难以相信,这种事一直没人发现!”那人叫道,“我就说一直觉得你面熟,但就是想不起来——”
 
旁边的人一把把他手里的平板拿过来。
 
听这些人的说法,大概是这么个过程。
 
——纪念秀里有几个策划从地下停车场时,就觉得他样子很熟,肯定在N区大屠杀里见过。但他们从头到尾搜了一遍,没搜到,直到刚才有人觉得是不是想岔了,于是查了白敬安全部的背景资料。
 
“一直都写在你父亲的档案里!”对方激动地说道,“他的杀戮秀登记,真不敢相信!你爷爷是白安,哥哥是白自明!”
 
他看上去像是哪个公关部门的策划,打扮得衣冠笔挺,样子与其说是兴奋于发现了大新闻,更像是见到偶像,眼中一片狂热。
 
旁边一个不明所以的医护人员问了句:“那怎么了?”
 
“白林的父亲就是白自明!”他叫道,“你是白林的……堂弟?”
 
这人声音颤抖,好像在说一件关乎世界存亡的大事,说到“白林”和“堂弟”的时候……那语气让白敬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从没听人用这种语气讲过话,压抑着巨大的激情,像枪械里的火焰,随时都会满溢出来一般。
 
他说完,周围一片寂静,那是一种爆发前的安静,一个大新闻出现前大概就是这样……所有人都一时找不到语言,脑子里在疯狂思考这代表了什么,等会儿要怎么跟别人说,又要如何报道。
 
白敬安不自在地动了一下,刚从赛场上出来时他觉得没什么可畏惧的,但这个……真是令人头皮发麻。
 
他知道上世界和白林有关的一切都自带光环,连建个战神像参考的都是他。
 
但说真的,上世界的血缘关系很松散,而白笑齐跟老家已久不走动——考虑到老家八年前就变成怪物乐园了——关系根本谈不上亲近。这么多年来,上城没注意到也是有理由的……
 
“我就说……”那个X路线的策划说,“您杀拟态螅那手,您走进火焰里的时候,那个气势——”
 
他激动得有些哽咽,白敬安不切实际地怕他真哭出来。
 
这些人盯着他,目光让人发毛,白敬安说道:“N7区有一半人都姓白,我很确定白林在上世界不只我一个亲戚……”
 
但作为基本常识,这事儿没人关心。
 
过了一会儿,那位策划朝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很高兴那个在黑暗中反抗的家族,仍然在上城继续繁衍。”
 
白敬安不知道还能说什么,然后意识到最好还是什么也别说。
 
血缘关系可以解释一切。
 
解释他在纪念秀里所有的行动,解释他完全有悖于教学软件里的应对方式、杀戮本能和情绪反应,解释他在秀里做的疯狂事,解释……所有的一切。
 
偶像塑造到这份儿上白林已不再是血肉之躯——尤其他还是个死人的时候——他仿佛本身就由硝烟与死亡组成。
 
他的名字、经历、出身、家世……以至于痛苦和错误,都成为了神像的一部分。
 
这些人显然觉得,白敬安只要拥有和他类似的基因,就理所当然地会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就像……拥有某种“神性”。
 
偶像崇拜就是这样,没有道理,也不讲理论。
 
他感到隐隐的战栗,这道光环过于盛大,又极其危险,但……他没得选。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只是看了一眼夏天,说道:“他能进治疗舱了吗?”
 
赛场采访结束后,白敬安被形象策划们带去收拾了一番外表,并终于把夏天送去了治疗舱。
 
他看了眼镜子,觉得里面的人怎么看都跟他自己不一样。
 
他穿了身贵得不可理喻的正装——据说临时换了一款——觉得自己仍像秀里的那个人,脸色太阴沉,一副要毁掉点什么东西的样子。可能是衣服的问题,他不喜欢这个款式,气势太强了。
 
杀戮秀团体赛的官方媒体见缝插针,在他做后续治疗时进行了一次采访,结束以后,白敬安才意识到那个记者一直在对自己用敬称。
 
他一脸阴沉地走进结束派对中,在这里,血腥场面躬身谢幕,消隐在了浮华之后,一时之间,整片上城变成了闪闪发光的太平盛世。
 
人们锦衣华服,浮空城的酒水像河一般无休无止地流淌,色彩鲜艳的食物和迷幻药装点着这个世界,让上世界仿佛一个彩虹与糖果组成的梦幻之城。
 
他决定先去找点食物,秀上他就吃了点零食,折腾成那样也不觉得饿。
 
他现在仍不觉得饿,身体里像有什么在满溢着。不过走到点心台边时,他还是伸手拿了一盘,然后意识到拿的是夏天的口味,他说不准是因为走神,还是他俩的口味在趋同。
 
正在这时,有谁匆匆走过,撞了他一下,盘子差点掉在地上,白敬安反手抄住,对方随口骂了一句:“我操——”
 
然后整个停住了,盯着他看。
 
“白敬安。”他说,语气好像这代表什么完全不同的东西。
 
白敬安看了他一眼,拿着盘子就走,走了很远还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盯在他的后背上。
 
白敬安想,整件事唯一值得安慰的,大概就是他吸引了不少媒体的火力,夏天至少能消停一会儿了。
 
否则他们真会给他放大屠杀视频,让他回答问题的……他盯了盘子里的点心一会儿,把脑子里的念头挥开,他需要保持冷静。
 
现在是做秀时间,在这里,你要做的就是伪装;而那些真正重要的,都必须藏好。
 
正在这时,他看到天空视点的何遇匆匆走进来,后面跟着一大帮子人,脸上全部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感。在这里,所有的兴奋都带着杀气。
 
白敬安觉得这会是场大阵仗的临时采访,接着他瞬间意识到,这班人就是冲他过来的。
 
他站着没动,那一班人一到他跟前,迅速开始对周围进行清场,准备灯光和背景,训练有素,简直是支军队。
 
何遇走到他跟前,眼神锐利,开口就问:“你对处决事件怎么看?”
 
白敬安怔了一下,说道:“什么处决?”
 
第51章:处决事件
 
对于处决事件,天空视点的解释深入浅出。
 
夏天有个偏激的粉丝网站,叫夏日火焰,是由洛晴天事件衍生出来的一个讨论组形成的。
 
夏天折腾到现在,网站里的人天天都在聊现在有哪些行事残酷、人品恶劣的有钱人该死。
 
网络公关部门只在口头号召大家要冷静,背地里为了保持热度,一直在煽风点火。
 
两天前这里发生了一次争吵,某个有钱人来闹场,说这里的人真是审美狭隘,只能用简单的智商把一切归于黑与白。
 
有人反驳他,说你们这些人把私人的欲望伪装成审美和乐趣,其实肮脏又扭曲,不过短视、自我催眠和智商低也是没办法的事。
 
两边迅速吵了起来,从N区大屠杀一路掐到嘉宾秀——何遇还贴心解释了一下,说那是一种权贵人士邀请感兴趣的杀戮秀选手参加的私人秀,只有传说,从未在公共场合出现过,据说受邀者结局都很悲惨。
 
网上常见这样的吵架,闹出人命的也时而有之。
 
这年代黑客一抓一大把,不久就有人出现,说已经查到了这位来闹场有钱人的终端序列,知道他是谁了。
 
在几句口角——“我才不介意公开,你们只是这么聚集在一起觉得自己很强大而已”——之后,火气再升一个层次,那个黑客直接公布了地址。
 
大家发现此人是个名声不好的富家子弟,身上有三桩官司,分别是危险药物滥用、强女干和谋杀。
 
此人最后说的话是:
 
我很确定不会判刑。她当时是不太愿意,但谁知道是不是情趣呢,一个人会嗑药过头就说明她自制力不够。欢迎来找麻烦,我有私人保安,没一个是吃闲饭的,我会让各位死得很好看。
 
这是他最后的一次发言。
 
他第二天就死在了自己的卧室里。
 
杀人的不是什么黑客高手或激进粉丝,就是他的“私人保安”,那人有直接进入卧室的权限。
 
他杀他,是因为死的人是他女朋友。
 
在何遇给白敬安看到的视频中,凶手——叫卫振——一脸平静地朝镜头说道:“他不是睡着时死的。我把他叫醒,告诉他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求我放过他,我看着他的眼睛,朝他脑袋开了一枪。”
 
他长得很帅,邻家男孩那个类型,表情非常诚恳。
 
他说道:“我觉得他死得太便宜了,但时间紧,没别的办法。”
 
讯问中,他大部分时间在说他女朋友,说半个月前,她被迫去了他的派对两次,第二次回来的是具尸体,说是嗑药过头了。
 
但她不嗑药,很内向,是个性格敏感又很认真的人。她智力很高,是个网络后勤高手,却很难适应这个世界。她笑起来总是有点害羞,有一只单边的酒窝。在这年头,她的一切都显得不合时宜。
 
派对上药物致死的事不算少见,官司几乎没法打。她家人收了点赔偿,而他只能靠酒药和药物过日子。
 
大家说事情只能这样了,可他就是怎么也放不下。
 
和上世界的大部分人一样,卫振是杀戮秀的稳定观众群,围观了夏日火焰网站上的整场争论。
 
他说,这些天他经常喝得酩酊大醉,只有这样才不用思考该怎么办。
 
但那天他看纪念秀的时候,看到了艾利克一身是血、拿着火箭炮走进邮局的场景,夏天向温逢解释,什么叫“复仇原则”。
 
即使那让下城无数人付出了可怕的代价,但夏天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那是太阳东升西落般毋庸置疑的道理。
 
“法律靠不住时,复仇就会变得常见。”卫振对问讯的警员、还有旁观的摄制组说,“因为如果谁得罪了你,你得自己搞定。”
 
“就像当年的白林,就像现在的夏天。”他说。
 
战神们的光环笼罩了他,他瞬间就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能力从法律讨回公道,那么,他可以自己去讨。
 
视频上,那人表情平静,超越了迷幻药或是一场愉快的打炮,像一个走向圣坛的祭司,这种宁静发自灵魂。
 
而这说法让整个节目组都炸了锅。
 
这世道死人司空见惯。杀戮秀发展到现在,在上世界的大部分人思维中,死亡就是一枚单响礼炮,炸出众多花样。
 
当死亡发生,无论是观看民众还是策划们的第一反应都是一样的:“哇,死得好刺激,我们再来看看还有别的什么有趣的事吧。”
 
而有趣的事,自然就是站在杀戮秀顶峰的明星们了。
 
媒体拼命把话题往夏天身上引,反复说起“复仇原则”,给它笼上了一层绚烂的光辉,赋予其快意恩怨的氛围,让它变成某种商品,属于大屠杀、属于白林、属于夏天或是别的杀戮秀顶端的明星们。
 
再加上纪念秀的造势,娱乐圈再次开始了一场狂欢。
 
这年头,任何人都不要想挡在浮金电视台狂欢花车的路上。
 
“天空视点”精心剪辑了视频,让它像是一出精彩的电视剧,既充满了社会性,又切合复仇主题,然后把它放在白敬安的面前。
 
白敬安看完了这场在纪念秀的一天里最终爆发的仇恨,它看上去像个突发事件,但他一点也没觉得稀奇,而且肯定这不是第一桩。
 
他看看视频,又看看那群一脸期待看着他的人,他们介绍事情的架式,好像是夏天叫粉丝去干掉那个不认识的家伙似的。
 
他说道:“这是复仇,有什么可说的?”
 
“他的报复源于这次纪念秀,夏天的‘复仇原则’……”
 
白敬安心想“复仇原则”又不是夏天发明的,这个词都不是他说的,为什么非要栽到他头上。不过上城媒体看上去打定主意这么干了。
 
“他是为自己去报仇。”白敬安说,“他的仇家,他爱的人,他的痛苦。”
 
“所以你不会劝粉丝们要冷静,是吗?”
 
“要不要冷静,他们自己会判断。”白敬安说,“他们知道是不是非杀某个人不可,或是觉得不杀也行,美好的生活更重要。一杯酒可以解决很多问题。”
 
“对于死者,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一点也不为他感到遗憾。”
 
“我一点也不为他感到遗憾”是当天浮金电视台社会新闻的大标题,配着白敬安面无表情的脸,充满权威与杀气。
 
讨论区里,话题围绕着纪念秀、复仇原则、花痴白敬安和夏天展开,兴奋地讨论凶手的去向。
 
——不知道会执行死刑现场转播呢,还是会丢到杀戮秀里去,反正现在已经有一大堆人在关注了。电视台在争取得到他,他的经历很有戏剧性,无论是立刻死了,还是活着,杀死更多的人,成为一个杀戮秀高手,对收视率都很有帮助。
 
公关部门已经开始宣传了。没人为死者遗憾——死人这事儿太正常了——重点是,没人为这次报复感到遗憾。
 
这年头,倒也不能说“法律等于没有”,但至少是没什么存在感。
 
这旧日最强大硬性规则的削弱肉眼可见,除了最司空见惯的死刑和特赦这一块,基因管制类法律恨不得一年能修十次,还悄无声息。前几天看着还挺安全,现在一眼看过去,早就变成面目全非的一团了。
 
在涉及到浮金集团和真正的权贵人士时,没有什么不是个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婊子。
 
——如果得不到公正,为什么不能诉诸私刑?
 
这种事很多嘛,杀戮秀上都是这样,偶像们总是过着过意恩仇的生活,夏天就这样,白林也这样。说明这简直酷毙了。
 
照纪念秀官方的说法,“复仇原则”就是一种从下城悄悄爬上来的传染病,而不管两地通行多困难,最终谁也不能真正的无视谁。
 
接下来的一天,这个话题持续发酵。
 
一天后,他们终于还是把夏天从治疗舱弄了出来,要他对此事发表看法。必须得有他的看法。
 
夏天的手脚还没好利索,他坐在轮椅上,因为止痛药迷迷糊糊的,头发散着,白敬安心烦地帮他扎起来。夏天不喜欢散头发,N21区的男人是有留长发的习惯没错,但没散着的习惯,他们觉得在人前这样太不修边幅了。
 
夏天一脸茫然地听何遇解释案情,之前化妆师花不少时间给他打理了一番,他们对此显然有一套理论,试图给他一种死而复生后虚弱、但又充满统御力的感觉。他是那个复仇者的标志,站在这场狂欢视线的最顶端。
 
白敬安觉得这句话讲不通,不过他们好像的确搞出来了。
 
听她说完,夏天一脸空白地说道:“有什么问题吗?”
 
“现在所有人都在讨论。”何遇说,“说当法律无法提供帮助时,一个人可以自行复仇,这是你在纪念秀里带来的下城复仇原则,你对此有什么想说的吗?”
 
“呃,报仇又不是我发明的。”夏天说,“他们报仇关我什么事?”
 
天空视点的策划朝何遇做手势,表示前头那句得掐了不能播。何遇盯着夏天,说道:“还有呢?”
 
“大家气急了时不都这样吗?”夏天说。
 
他看何遇还一脸期待的样子,又加了一句:“我要提供支援吗?”
 
策划点头,表示这句效果非常好。
 
采访场地的全息桌面上,展开着夏日火焰网站的入口。那是一扇大门,上面燃烧着熊熊火焰。
 
门上还烧着一行字:进入此门者,永不放弃希望。
 
那个时候,他们还不知道这团大火烧毁的将是什么。
 
第52章:祭品
 
雅克夫斯基在看夏天的后续采访,下面一个策划简直是欢喜尖叫着跑来拿给他看的。
 
既然都毫不人道地把治疗到一半的夏天弄醒了,当然不能只问下社会热点就完事。“N区大屠杀的幸存者”才是重头戏,整个浮空城娱乐圈的人都在屏息等待夏天的回答。
 
那可是现在上城娱乐圈的王牌话题。大屠杀幸存者啊,这是个什么重量级的身份,简直让整个大屠杀娱乐产业及其粉丝全聚集到了他周围,等着这位从地狱回来的英雄开口说话。
 
夏天坐在轮椅上。
 
虽然找个沙发舒服多了,但他们要的就是这种虚弱效果,以保证线索和衔接。
 
灯光不算亮却很纯净,勾勒出他五官的线条,像终年积雪山峰投下的陡峭阴影。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N区大屠杀的视频,雅克夫斯基很少见他这个样子,他把自己完全隐藏起来了。在某种角度上,他有和白敬安一样的本事。
 
他的旧日伤痛以全息无死角方式被展示了出来,一群人盯着,要他说话。
 
最终他说道:“是我。”
 
“你亲手结果的她。”主持人说。
 
“她不会喜欢自己变成那样子的。”夏天说。
 
“很难想象你当时的感觉……”对方说,是纪念秀官方的“高端视界”的主持。
 
夏天没说话,冷冷看着他。
 
主持人目光游移了一下,就算不是新人了,仍会在这种明星过于璀璨的光辉下紧张。他又说道:“现在,很多人都非常好奇,你当时是怎么离开大屠杀封装网的?”
 
“我搞了当地行政长官一个高权限终端,黑了进去。”
 
“你黑了封装网?”
 
“不黑我就死在那里了。”
 
“我是说,本地所有的行政人员都撤离了,你怎么可能找到……”
 
“他没走成。”夏天说,朝他露出一个笑容。
 
对方绷紧身体,那着实是个帅得叫人心跳加速的笑容,像一次宴会上的调情。
 
但雅科夫斯基一点这样的感觉也没有,他无意识地把椅子挪后了半寸。他有时觉得夏天挺可怜的,但他有时候真的……非常吓人。
 
每到这个时候,他都很高兴自己不是记者,不用去真的面对上城恐怖的明星们。
 
主屏幕里,那个主持人居然脸红了,他小声说:“你黑了封装网,但你、你没有在登记上兼任网络后勤。”
 
“我不是个合格的网络后勤,”夏天说,“我受不了等着。我必须自己把刀插到那些家伙的脑袋里去。”
 
采访到此结束,雅克夫斯基的辅助屏上飘着最近的热点统计,上城的粉丝们开始疯狂讨论夏天是不是反抗军,当时在N大屠杀的封装区里具体发生了什么。
 
虽然……说真的,他才十三岁,能干啥啊,雅克夫斯基想,而且他当时是在N19区修车好吗。
 
不过也难说,那可是夏天,天知道他有多能折腾。
 
后面是一小截采访花絮,策划觉得很有趣,准备放出来。
 
采访结束后,夏天跟白敬安站在角落说话。夏天伸手去摸头发,勾下来一小枚粉色的皮圈。
 
白敬安有点尴尬地说:“跟化妆师助理临时借的。”
 
夏天说:“我就觉得是个粉红色的。”
 
他又去扎头发,但手脚不利索,白敬安拿过皮圈帮他弄,助理贴心地递了枚黑色的过来。
 
剪辑师同样贴心地配了个夏天帮迪迪扎头发的镜头,简直是一样。
 
的确很可爱,雅克夫斯基想,他们把这些职业杀人狂套上礼服,教他们怎么文质彬彬,卖萌和开玩笑,调节采访气氛,甚至叫人如沐春风。他们喜爱这些人的温情和帅气,他们身上燃烧的人性部分,雅克夫斯基就深谙此道。
 
但在偶尔的情况下,他们的某个眼神和动作,你会突然感觉到那种好像刀锋掠过脖子一般的战栗。
 
那个,才是真相。
 
纪念秀已经结束,雅克夫斯基回到了团体赛庞大的办公室,审阅送来的大量媒体信息。
 
他很高兴那个脑残秀的结局失败了,简直是幸灾乐祸,那个齐下商脑子简直是有问题。
 
他好不容易造出来的战神接班人,是要站在真人秀巅峰王座上的,妈的被他拿来给个变态玩这套……
 
他叹了口气,算了吧,上城就这样,大家只想一时的利益,根本不想长线发展,看到点什么好的就要把利益榨取干净。
 
他也习惯了,在他们的工作中,每天经手的新鲜的死亡过程不计其数,这种经历总归会在某方面扭曲你的性情。
 
他转过头,去看旁边一个粉丝的剪辑视频。这个视频他已经循环放了二十遍,还在继续放。真是有助于调解心情。
 
那是个夏天和白敬安粉丝的私人剪辑,开头就是那个刑室彩蛋的Boss——他不记得他名字了——朝夏天说:“我一直想看你失控的样子。”
 
他说的当然不是他杀人时的样子,不过……接着就热闹了。
 
这是场杀戮快剪,极度暴力,又让人热血沸腾,如同势不可挡的战神,不断摧毁挡在面前的一切。
 
但到了后半段,节奏变得伤感起来。无止境的战斗结束了,夏天和白敬安坐在临时藏身的监牢里,夏天筋疲力尽,慢慢靠在白敬安的肩上昏睡过去。画面温情而悲伤。
 
这视频刚出现就在粉丝里疯传,也在浮金杀戮秀的官方台播了好几次,还开始出现衍生的变体,可谓红遍浮空城。
 
电视台想找到制作人,并提供一份工作,这人绝对是个人才。
 
雅克夫斯基看剪辑的第一眼,就知道是谁弄的。个人特征太明显了,即使她试着隐藏。他们太熟悉了。
 
靠这个,她能拿个大大的红包,他心想,但是她一字未提,大概不想让人知道。于是他也从来没有说起。那些人找不到她的。
 
她大概只想再当个粉丝,找回些曾经的乐趣,她做这类事曾只是为了好玩,现在却成了她的噩梦。
 
也许她是想对这两人让她能以这方式结束大屠杀纪念秀,做出感谢。
 
他自己都想干点什么感谢一下他们。
 
他喜欢最后那一幕不顾一切的暴戾与杀气,真是如同强光刺破黑暗。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哼着歌做视频剪辑的田小罗,发现自己已经不记得她上次哼着歌干活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浮金电视台这次的大屠杀纪念秀排场很大,她也抽过去帮忙,一整天都像生无可恋一样。
 
前一天,雅克夫斯基看到她一个人坐在角落哭,他假装没看见,因为不知道能说什么。
 
那天晚上她没完没了地给魏苏——她死了的男朋友——打电话,他看了一下她的终端使用情况,数字不断跳动,那天晚上,她一共拔出了两百三十七个不可能有人接的电话。
 
雅克夫斯基想,从还是个孩子时,她就固执又不切实际,和现实处得不好。
 
小时她曾有一次剪辑生日宴会。她踌躇满志,四处宣传,但视频被当时的一种流行病毒毁掉了。
 
他清楚记得有一天,她拉着他坐到终端前,指着空白的屏幕,让他看她的剪辑。她说她进行转折,如何渲染,语气坚定,如数家珍,好像屏幕上真有什么东西似的。于是他也尽量做出像是看到了的样子。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但凡提起那剪辑,都做出一副剪辑完美、一切愉快的样子。她以这种方式让失败从生命中消失。
 
长大后,她经常拿这事儿开玩笑,似乎她已随着时间成熟起来,能够应对失败了。
 
但现在,她的通讯监控界面上全是未接电话。每一天,每个夜晚,还有些零星地分布在白天,像一个疯狂的仪式。
 
她无法再成熟,也没法去承受,她又变回那个孩子,试图对她的生活使用同一招。
 
偏执、悲惨、不切实际。他什么忙也帮不上。
 
于是雅可夫斯基什么也没说,回办公室喝了半晚的酒,直到睡过去为止,这样解决问题容易多了。
 
在这个世界,你能干的只是想方设法把日子打发过去,悲惨的时候来一杯酒,再悲惨的时候酒里加点料。雅克夫斯基——还有所有像点样的策划们——已经做好准备,迎接结束,并早已拟定好了接下来的宣传计划。
 
——就是悲伤、无望和在黑暗世界里互相治愈那一套。
 
那个时候,他们都不知道,纪念秀最终会以这种方式结束。
 
终场时,策划组乱成一团,所有人都被惊到了,不知该做什么反应,雅克夫斯基的通讯器都被打爆了。
 
他没时间接,匆匆拟定新的宣传方向,之前所有的一切都得作废重来。
 
不过在夏天射出那颗子弹的时候,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知道要怎么做。知道他真正想看到的是什么。
 
折腾到半夜,他到走廊抽烟时碰到了她,正在刷手机。
 
看到他,她朝他笑,像一线阳光刺破阴郁的云层。她很久以来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她说道:“这场戏演砸了。”
 
现在,雅科夫斯基坐在他策划界巅峰的脏乱王座上,另一侧的辅助屏上是娱乐圈的热点监控。
 
所有人都在不断地讨论着复仇原则、纪念秀效应和最近两位大出风头的杀戮秀明星。
 
夏天的名字反复出现,峰值陡峭而尖锐,宛如嵌在顶端上的一座神像,不容置疑,清晰异常,起着指挥和引导的重大作用。
 
主屏幕停在夏天一张官方后期的全息图片上,那人站在硝烟遍布的战场上,装备着把杀气腾腾的末日战神巨枪,脸上沾着血与烟尘。他朝着镜头笑,灿烂又有股戾气,压住了枪和战场的气势,让这片阴郁的修罗场透出一种冷冽的明亮来。
 
雅克夫斯基欣赏了一会儿,给自己倒了杯酒,把屏幕展开,开始监控关注流转的细节。
 
他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个趋势——人们说起这桩复仇时,好像这不再仅仅是一桩报复,一次压迫与爆发的偶发事件。它是某个狂热粉丝,正献上的血腥祭品。
 
第53章:过去
 
白敬安做了个梦。
 
他躺在脏兮兮的地板上,一只巨大的变异生物咬着他的脚踝,往黑暗里拖。
 
他经常做这个梦,梦里他伤得厉害,失血过多,极度的无助。现实里的他是个成年人,知道怎么保护自己,但在这个世界,他总是脆弱至极。
 
那只牛一样巨大的狗把他拽出房间,拖行了十几米,他从这个近乎死人的视角看着这座黑暗的城市,那是最深噩梦中的景象……
 
死太多的人了。太多的屠杀、挣扎、绝望、死掉的朋友、死掉的孩子和所有那些无辜的人……
 
空中悬浮着摄像头,这些精密的小小圆球遍布城镇,在他们这些人不知道的地方……他们大脑无法理解的巨大混沌之地,无数人观看着这场面。
 
在梦里那个死人般的视角中,他看到了一个孩子,藏在建筑垃圾的黑暗里,一身脏污,脸上沾着血,像只濒死的老鼠。
 
他摸索着抓起一根铁棍,纯粹出于本能,到了最后还想抗争。虽然其实也就是虚弱地攥着……棍子的一头磨尖了,都是血,不知谁曾把它当作武器,但现在那个人也死了。
 
他吸了口气,狠狠一下击中了那条狗的鼻子,可它的另一只脑袋转过来咬向他的脖子。
 
他尽全力闪了一下,它只咬到他的肩膀,骨头碎了,但他把棍子狠狠插了进去,斩断了脊柱。
 
不管最初磨尖棍子的人是谁,确实是个好手,那动物瞬间失去了动力,倒在他身上,重得要命,嘴仍咬着他的血肉不放。
 
他用力把尸体推开,转头去看那男孩,六七岁而已,他想招呼他过来,两个人活下来的机率也许会更高一点……但接着他发现,他已经死了。
 
下身全是血,内脏被掏空了,但还保持着反抗的姿态。
 
他呆呆地看着,踉跄着退了一步,他按着墙壁想站稳,但两腿一软,仍然摔倒在地。
 
他觉得自己再也爬不起来了。
 
这个世界没有未来,他们每个人都一样。
 
这时他看到那个走过来的东西,那是个……他不知道,那是个变异黄鼠狼吗?毛掉得七七八八,站在那里看着它,足有两米高。它的爪子……是人的手的样子,也许曾是个人吧。一个怪异的人与兽混合的幽灵。
 
他没法站起来,他想放弃了。
 
他靠墙坐着,等着怪物走过来,像杀死所有人那样杀了他,吃了他,他们的血肉混合在一起,这就是这样一个世界。
 
无所不在的摄像头仍悬停在那里,把一切呈现在上方贪婪巨大的混沌之中,他闭上眼睛,把头埋在双膝中。
 
他的梦总是这样结尾。
 
可是这次怪物没过来,他听到有脚步声走近,是人类的脚步声。
 
一个声音说:“小白?”
 
他抬起头,那人站在那里,穿着下城本地产的脏兮兮的靴子,沾着火药、血和碎肉,低头看他。
 
他身后躺着怪物的尸体,脑袋爆开了,枪开得非常利索。
 
他看着那张脸,试图辨认出他是谁。一个战友,有一张熟悉的脸,总是生机勃勃,偏执地就是不肯放弃希望。
 
“夏天?”他说。
 
那人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伸出手。
 
“起来,我们得杀出去。”他说。
 
他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小心伸手握住,他的手温暖有力。这毫无道理,但未来似乎又变得可以指望了。
 
就好像看到光。
 
白敬安醒了过来,外面夜色正深,一片寂静。
 
他感到恍惚,不确定自己身在何方,好像还困在那个地方,从来都没能出来。之后所有的事情只是一个梦境,一个面具。
 
大脑的一部分缓慢地反应过来,他现在在上世界,在家里……但感觉很遥远,好像真实的他从来都没在这里过。他也不知道在哪,大概从不存在,或是早就死了。
 
他打开灯,想想又关上,还是黑暗里比较自在。
 
他下了床,根据经验,这时候醒来是睡不着了,不如去喝杯草药茶,或是审查一下训练室的升级程序。那些家伙现在一定在想方设法地往他房子里装间谍软件。
 
他在月色中赤脚下了楼,发现客厅的小灯亮着,夏天盘腿坐在沙发上,跟前放着半瓶酒,洗过了澡,头发还湿着,正在打游戏。
 
他走下去,发现睡衣因为噩梦皱巴巴的,三颗扣子没扣,隐隐能看到肩膀上一处延伸出来的狰狞伤痕,可以想见旧日的残酷,仿佛这具身体曾被利爪撕裂。
 
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拢,但想想还是算了。
 
夏天从医疗舱出来时还没好利索,于是又接受了一番后续治疗,今天下午回的家,受到了上城媒体的重大欢迎。
 
到医疗部门大厅时,他们在人群里看到了迪迪。
 
灰田拉着她,她梳着对麻花辫,小脸绷得紧紧的。灰田松手让她过去,她走到夏天跟前,没绷住,“哇”地一声哭起来。
 
她抓着他的手,哭哭啼啼地说他们回下城好不好,她不喜欢这个地方,她讨厌这里。
 
在她哭的瞬间他就意识到,纪念秀上的事她都看见了。
 
夏天抬头看灰田,形象策划无奈地叹了口气,表示在这样互动频繁的大型秀中,她能好端端地出现在他跟前,她已经尽了全力。
 
夏天搂着迪迪的肩膀,不停地跟她说自己没事,一点也不疼了,帮她把眼泪擦干净。他越是说,她越是哭得上气接不接下气。
 
他们好不容易摆脱了媒体,带她回家。回到家后,她黏着夏天怎么也不松手,他把她送上床后,她还拽着他的衣袖不松开。
 
现在看来终于把她哄睡了。
 
夏天抬了下下巴跟他打招呼,白敬安也点了下头,走过去给自己泡了杯草药茶。
 
——医疗部门开的,上城最近很流行这个,说是能感到大地的能量,也不管他们其实是浮在天上的,跟大地攀什么亲戚。
 
他拿了热茶,在夏天旁边坐下,对方看了他一眼,肯定看到了伤口,但什么也没说。
 
那人手边的桌上放着半瓶酒,没有杯子,看来懒得用。他在打的游戏是新款的《禁闭7》,N区大屠杀背景,灰田放在这儿的,说赞助商想让他们玩一遍说说感想。
 
这会儿,主角视野在一间小屋子里,有点像溪宁街附近的民居,四处散落着些机车和枪械零件什么的,那片住的大都是修理工。
 
白敬安想起两天前,那些人给他看夏天在N区大屠杀里的视频,他当时也在那里,还是个孩子,但活了下来……居然活了下来……
 
他伸出手,直接拿起夏天桌前的半瓶酒,喝了一口,没再理会草药茶。
 
他肯定不是第一次喝——虽然他没上次的记忆——辛辣的味道顺着喉咙涌进胃里,口味可够烈的。
 
夏天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人都沉默着,坐在沙发上,盯着前方的大屏幕。里面是一片惟妙惟肖的下城建模,阴暗而逼真,他仿佛还笼罩在刚才的梦中。
 
过了一会儿,白敬安说道:“我当时在那里。”
 
夏天按了暂停键,转头看他。
 
白敬安坐在沙发的阴影中,月色的微光落在脸上,有种黑暗的东西从他举手投足间渗出来。从修罗场回来的人身上有时会有这种感觉。
 
他盯着空白的墙壁,接着说道:“N区大屠杀时,我在N7区,之前也一直在。”
 
夏天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我参与了所有事。”白敬安说道。
 
他又拿起那半瓶酒,灌了一口,样子十分熟练。
 
他接着说道:“我大概十二或十三岁的时候,觉得自己在离杀戮秀赛场越来越近,我想我是有点崩溃……所以我去了下城。N7区,我父亲来自那里,他的父亲也来自那里,我只能想到那个地方。”
 
夏天点点头。无法忍受时,他回了老家。
 
“我在那里呆了大概四年,但感觉好像一辈子都在那儿。”白敬安说道,“现在想想,我的人生大概命中注定只属于那里。”
 
“你在N7暴动的‘核心小组’里。”夏天说。
 
白敬安点点头。“核心小组”是对反抗军领头那几个人的称呼,在上城,这个词带着强烈的传奇意味。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他接着说下去。
 
“我肯定认识那些人,就好像我知道我肯定参与了这件事一样,但一点也记不得了。星芒17-3型病毒针对所有哺乳动物的基因链,是针对17型开发的一个亚门类。就像他们能制造出瞬间杀死所有人的毒气一样,他们也能制造出让所有人变异的病毒,然后自相残杀。但他们不那么做,17-3型的变异效果是随机的。”
 
“这一型病毒的感染对象也是随机的,可能是老鼠,也可能是某个人。它们不会自相残杀,只对吃人有兴趣。除此之外,视你的基因情况而定,还有些人会产生部分肢体的变异,大脑功能的衰退;或者是像我这样,造成严重的脑损伤,失去所有的长期记忆。”
 
他停下来,夏天拿起酒瓶喝了一口,又递还给他。
 
他接着说道:“他们先是感染了一只老鼠,跟拍它从下水道一路进入镇子,中途感染各种生物。拍得精湛又刺激,不过当你自己也在那个镇子里时,感觉就不太有趣了。”
 
“我也看过一些。”夏天说,“有时候……就是觉得好奇,他们毁掉你生活的时候,具体是怎么弄的。”
 
“是啊,就是觉得很好奇。”白敬安说,“我……在视频里找不到他们的脸,那时都带着摄像头干扰仪。我只能想象自己那时候的样子,年轻又愤怒,想要改变什么。”
 
“可我怎么也回忆不起来我自己的样子……那些年轻的脸都是一样的,那么愤怒,充满痛苦……”
 
夏天突然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白敬安笑起来。
 
“是啊,就是个恢复不了的灾后现场。”他说,“有时也能想到点东西。我想起那次对行政长官房子的袭击,很混乱,我跟某个人说小声一点……我记得,那群人里确实有人叫我‘小白’。”
 
夏天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最终只说道:“也不用太难过。我小时候有人管我叫小夏,最后也没叫开。”
 
白敬安笑起来,被酒呛了一下。
 
他停了一会儿,又说道:“其实小白也不错。”
 
“我之前看了一下你的医疗报告,所以,你对袭击发生前所有事的记忆……就是消失了?”夏天说。
 
“基本上吧。”白敬安说,又喝了口酒,虽然他应该打从回上城就没喝过了,但现在看上去很娴熟,“所以我不大记得这栋房子时的事,我的父母和童年,那对我来说太久了。我清楚记得的所有东西,都是关于大屠杀的,除此之外,只有下城一些零碎的生活细节。”
 
他叹了口气,“我好像就是在那里出生的,然后怎么努力,都没办法从那儿离开。”
 
他摆弄手里的酒瓶,继续说道:“我有上城的身份权限,所以能逃离封装网。负责大屠杀的是浮金电视台,只顾杀得好看,对封装区的严密不算特别上心。我在下城游荡了一段时间,从没想回上城,就是觉得自己应该一直在下面呆着。
 
“有一天……我到了一个地方,不知道是哪儿,可能是M区的某个地方,碰到个抢劫的。后来有人走过来,把那家伙赶走,然后问我是不是需要帮助,他人看上去还不错。我看着他的脸,突然觉得我肯定在哪里认识过另一些很好的人。我想,我必须得离开这儿。”
 
“否则我会留下来的,再度试着安定下来。然后……还是会发生一样的事,那些折磨、愤怒、痛苦……你总会失去很重要的人,可是又无法挽救,无法避免,我会再一次失败,然后是再一次屠杀。这是个循环,没有休止。我必须离开那里,不惜一切代价,只为离屠杀远一点。”
 
他说得很慢,他是第一次说这些。
 
“我回到上城,回到这栋房子……”他做了个手势,“上城在独居看护方面很松散,之前也就是管理机器人和一周一次的社工探访。十二岁时我填了个独居申请,连社工探访也没了。不过为了不让人收起房子,我一直在伪造记录……我黑客技能方面还不错,足以修改行踪,增加购买记录,假装只是闭门不出……
 
“从记录上看,我曾想过放弃上城的生活算了,我无法忍受回来……但最终我还是回来了,假装还是以前那个人,过和以前一样的生活……”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说出这么多话,甚至没意识到这些念头始终都在心中,那都是些灰暗、久远和毫无意义的东西,也没人能说。
 
“只是……这里的一切都变得很陌生,我尝试着理解,假装还是原来的我自己。不过在这儿,我只会是我自己,再也没有别人了。”他接着说,“但我仍然觉得,我始终在那片黑暗里,它……太强大,吞掉了所有的过去,把我变成另一个人。”
 
“我也总是会梦到。”夏天说,“你经过那种事,就是会和以前不一样。”
 
白敬安没再说话,夜色温柔地笼罩在周围,好像事情在变得好起来,好像再不会有噩梦发生。但那只错觉。
 
夏天看了他一会儿,突然伸手揽住他的肩膀,白敬安无意识地僵了一下,但接着放松下来,这种感觉很温暖。
 
前方的屏幕仍在一片N7区黑暗的定格里,夏天顺了顺他的头发,说道:“咱们会没事的。”
 
白敬安一点也不这么觉得。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第54章:生日宴会(1)
 
夏天明显感觉到了自己地位的变化,不只是身边的各种配置和节目水平的明显升高,所有人的态度都变了。他觉得自己以前已经够大牌了,比起现在的待遇简直是公司的奴隶。
 
连后勤部门也不好意思说腾不出房子给他,只好声称要进行符合他身份的华丽装修,所以他还是得住在白敬安家里。
 
不过他们考虑问题还是很全面的,立刻在旁边给白敬安也分了一栋,这下就能继续有新闻了。
 
那天夏天视察满满当当的冰箱,思考怎么解决午餐的时候,灰田前来拜访。
 
没打电话,而是直接过来,然后把一张请贴往桌上一丢,说道:“一个宴会邀请。非去不可。”
 
夏天一脸怀疑地看着那玩意儿,灰田这架式说明邀请是不能拒绝的。
 
他说道:“能穿着衣服去的那种吗?”
 
“生日派对!”灰田说,“老明科夫的儿子,上城真正的权贵人物。”
 
照灰田的说法,这次的邀请来自一位上城真正的权贵人物。
 
夏天连他的名字都没听过,据说此人拥有半个上世界和浮金电视台最赚钱的五个频道。如果这里真的发生什么,他就是那种说话算数的那类人。
 
在上世界,只有进入特定的圈子,这类邀请才会变得明亮的灯光一样,人们早几个月就会开始提及,是否被邀请是身份的证明。
 
邀请倒是很安全,是小明科夫的十六岁生日宴,独生子,他爸宝贝得不行,会给他规格最高的一切。而他们这两位最近大出风头、年轻人喜欢的杀戮秀明星,显然已成了顶尖权贵阶层规格的一部分。
 
夏天拿起邀请函,上面不知用什么材质印着枚火鸟标志,在一角静静燃烧,据说到第二天会连同整张纸烧掉,没有明火,不会引燃任何东西,除了一股香气,什么也不留下。
 
而邀请函上的词句严谨而客套,格式统一,批量发放,贵得不可理喻。
 
白敬安走过来,拿过邀请函打量,灰田说道:“你们非去不可。”
 
“说得跟我们有得选似的。”夏天说。
 
明科夫的宴会大宅在一处独立的浮空城,立于目前的城池之上,夏天觉得这些人早晚要再往上盖一层,把天空占满了。
 
他们去时迟到了,因为白敬安上午去做节目,回来时街区里冒出了一群食肉恐龙——从电视上看,也有食草的品种,不过什么东西一到了浮金电视台的基因研究室里,全都变成了食肉型。
 
根据电视台的报道,浮金电视台第七基因研究室真人秀实验区的恐龙逃了出来,看新闻他们倒是一点也不急,让那些东西造就了不少限制级画面,才慢吞吞地开始救援。
 
白敬安被困在一个超市里,耽误了半个下午,回来时弄得很狼狈,向夏天抱怨与其说要防备恐龙,不如说是防备民众遇到恐龙前把他们自个儿先干掉。
 
这些人个个有枪,还有些拿的就是攻城武器,不像逛超市,倒像冲毁灭世界去的。于是白敬安一下午就放在了当青年军领袖上,那些人简直毫无章法。
 
“你电视上看着很帅,粉丝飚升。”夏天说,“不过也很可怜,好像拿着一桶水要救一栋楼的火。”
 
“我整天都在不停重复‘停下来’和‘不行’,与其说是在和恐龙作战,不如说是在当幼儿园老师。”
 
说话时,他们正坐在一款豪华的反重力梭上往派对去,远远就能看到那座云端一样的建筑。
 
直至如今,夏天也进出过不少豪宅了,最初时觉得有这样的房子简直是梦想,但是现在,他不认为会比在白敬安家住得更舒服。
 
相对于想象中上城的权贵来说,这是栋很正常的房子,布局和细节都很舒适,大部分材料是纯木头的,不像现在的房子全是根据模板打印。但这种舒适和地理位置,在这年头却是无法想象的天价。
 
他们到时,派对已经开始。
 
虽然邀请函看上去很严肃,但里头进行的是一场年轻人的奢华和没什么品味的狂欢。所有人都在喝酒、跳舞、吃东西、跟人上床,在这场金钱雨里进行彻底的放纵。
 
灰田说,老明科夫决定随他儿子的性格办,没有做任何干涉,所以最后变成了这样子。——有钱人们一般不搞这种晚宴,不过小明科夫喜欢,他说“想热闹一点”。
 
在夏天看来,那个小明科夫显然对宴会毫不关心。你什么都不管时,派对就会变成这个样子。
 
不过虽然不成章法,但贵得像天价一样的酒水仍在随处挥洒,宝石闪闪发光地镶嵌在墙壁上,工艺品上都有大师签名,在拍卖行能卖到难以置信的高价。而现在它们被四处乱放,不时还被打碎一个。
 
织物全是手工的,墙上有木板镶嵌的壁炉与装饰,食物样式更是惊人,看上去像是纯天然的。
 
夏天拿了块点心,他妈的好吃极了,于是把他把那张碟子里的东西全部端走了。白敬安也对派对上的食物表示出了十分的赞赏,跟着端了几盘,两人决定首要任务就是好好吃一顿。
 
这简直就是理想中的完美派对,既能花掉天价的钱,又不会别出心裁地折磨人,保证所有客人吃得心满意足。夏天想,这才叫待客之道。
 
不过就“好好吃”来说,外面实在太吵,进去一分钟就有三个人约炮,于是两人决定先找间房子安静一会儿。
 
连打开几扇都有人在“办事”,转弯来到一处拐角阳台时,夏天拉开门,这次终于安静了。
 
虽然是在采光良好的上城,但屋子里仍然很暗,进去后才发现乱七八糟,像一场大爆炸后的残渣,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男孩。
 
那人背对他们,盘腿坐在一张羊毛地毯上,旁边像很多年轻人一样,摆放着各类联合终端、点心残渣,还有几把枪——宴会上不能带枪,但对权贵人士们的子女来说这显然不是问题。
 
从背影看上去,他还非常年轻,穿着件白色的衬衫,身形单薄,头发半长不短地散在肩上,身体紧紧绷着。
 
后来夏天想,他当时就意识到不对头,他坐在那堆垃圾里的样子像爆炸后的另一块残渣,而这片残余物随时会继续爆炸。
 
但凡和死亡有关的东西,他总是嗅觉敏锐。
 
这时,那年轻人抬起手,手里拿着把枪。是把老型号的火枪,点四五口径,用的是火药,还加了爆破增幅。他拉开保险,对准自己的脑袋。
 
夏天吓了一跳,把盘子往白敬安身上一丢,冲过去,抓住他的手腕。而就在这一刻,那人扣动扳机,夏天感到枪械猛烈的后座力,子弹击中了天花板,留下一大片印痕,声音大得让人耳膜都在轰鸣。
 
被这种枪击中脑袋,你整个头颅都不会剩下什么,再好的医疗设备也抢救不过来。
 
天顶的残渣簌簌落下来,他隐隐听到下面传来一阵欢呼,好像枪声是一种舞蹈的节拍,人们要就着这声音跳舞一样。
 
夏天非常确定,如果不是他抓住他的手腕,枪口偏了这么一下,这年轻人已经是具无头尸了。
 
枪声震动耳膜,屋子里一时没人说话,对方转头看他。
 
他顶多十五岁,正处于疯疯癫癫、无所畏惧又极度脆弱的年纪,皮肤苍白,显得稚气、天真和无辜。头发颜色很浅,散在肩上,没有纹身,穿着毫不猎奇,像个典型好人家庭的乖宝宝。
 
但他绝对不是。夏天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他像只被困住的濒死动物,这种动物往往是最危险的。
 
他瞪着他看,好像他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夏天立刻开始后悔多事——这是那种典型的危险人物,不管他穿得多周正,他都认得出来。
 
他身上肯定出过什么事,没人知道,但正在他身体里发酵。这让他神情中有种在极度危险份子身上才会看到的东西——血液里无法忍受的躁动,眼中阴沉的火光,他手指颤抖的方式,像周围全是汽油,随时会燃起参天大火。
 
但上层权贵的派对毕竟不比下城酒吧,那人看了他两秒,又回头看看白敬安,突然露出一个笑容。
 
毁灭者消失了,他笑容友好,是个彬彬有礼的年轻人。
 
“刚到的?”他说,一边娴熟又满不在乎地把枪塞到后腰之中,用衣服盖住。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的味道,不过他一副事过境迁的模样,从地毯上站起来,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白敬安没有说话,夏天也老实地闭上嘴。对这种上城权贵的事,还是假装没看见的好。
 
那个自杀者拍了拍衬衫上火药的残渣,还有些留在他头发上,不过他并不关心,并理所当然认为周围人应该对此视而不见,不然就太过粗鲁。
 
夏天决定这时候最好和其他无视这颗炸弹的人保持一致。
 
“我喜欢新人,总是带来新东西。”那人随口说道,转身朝外走。
 
夏天立刻转头去清点他塞到白敬安身上的食物——一盘也没撒,真是眼明手快——正听到外头有人跟那孩子开了句玩笑。
 
对方轻快地笑了一声,说道:“当然,希望所有我不认识的来我生日派对上的人都能玩得开心。就当成世界末日。”
 
他这才意识到这人是谁,他就是那位明科夫的独生子,今天派对的主人,一位未来的上城大人物。
 
不搭理他绝对是正确的。
 
夏天一边吃一块特别好吃的蛋糕,一边高高兴兴地去捡小明科夫丢在地上的枪,查看款型。
 
怪不得他能搞出这一大堆危险物品,没人会管他,他爱把屋子炸掉都行。
 
这型号白敬安比较常用,夏天塞给他,又去给自己拿另一把。他说道:“作为未来的公司的总Boss,他看上去像是想毁灭世界啊。”
 
白敬安试了一下瞄准,说道:“是啊,不过在这岁数,他想毁灭的还只是他自己。”
 
他俩坐在这片昂贵垃圾堆角落的一处沙发上,分享顺上来的点心。白敬安分享给他半盘特别好吃的坚果酥。
 
夏天不能理解这桩自杀——天知道这孩子是花多少钱养大的,长大了又会有多少钱,拥有什么样的权力——但他了解那种骨子里的暴躁,莫明的绝望,还有想要毁灭什么的迫切欲望。
 
小明科夫要是去搞杀戮秀,或是当雇佣兵,都会是个好苗子,可惜生在了上城顶尖权贵的家庭,听上去像个噩梦。别人的。
 
第55章:生日宴会(2)
 
他俩是在一片标本陈列区里再次碰到那位权贵之子的。
 
难得来一次浮空宅,当然要四处转转。光鲜舒适的大厅后,有一扇又一扇的门,就好像小孩子的探险,从一个暗门通往另一个暗门,直到最后走进一片噩梦之中。
 
最开始的标本还算得上正常,都是些变异动物,眼睛在黑暗之中闪闪发光。
 
在上世界,标本收藏是种很常见的爱好,就像下城的人们在街道和酒吧里炫耀自己杀死过什么人一样,尸体总是让人兴奋,代表着权力。
 
但当继续向前,标本越来越怪异,其中一些是人,也有些是古怪的动物,每一个似乎都处于可怕的情况之下,然后被永远固定下来,供人欣赏。
 
他认出一些下城畸形的斗狗标本和N区大屠杀纪念品,纠缠在一起难以分辨。
 
夏天停下来,回头看了看,一脸若有所思。
 
“你感觉到了吗?”他说。
 
“什么?”白敬安说。
 
“有人在跟着。”
 
白敬安看看他,又看看后面。夏天说道:“跟有一会儿了。”
 
“大概不好意思出来。”白敬安说,“我去那边拿杯饮料,你看看情况。别乱杀人。”
 
夏天向他露出灿烂的笑容,表示一定不会,对方不信任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开了。
 
夏天继续往前走,周围越来越冷,没有人声。这地方怪异得连外头疯得要命的客人们都没兴趣,只有无数眼睛张着,眼中倒映出其它的尸体。
 
他侧耳倾听身后的脚步声,从刚才开始越来越近。
 
他站在一处展示柜前,装成欣赏标本。这东西样子好像一个人正在分裂,从左侧身体长出来的那部分狰狞狂暴,另一张脸平静安详,像是睡着或是死了。狰狞的那张正试图撕裂身体爬出来,长着尖牙,舌头渴望地僵直在空气中。
 
夏天不知道这些玩意儿是怎么搞出来的,但如果真是人,肯定违反了好几打的基因类法律,不过屋主显然并不介意,房子也没有特地锁上。
 
周围光线越发阴暗,只从边角隐约透出一些。看不清光源,于是衬得氛围异常阴森。怪物仿佛又在幽暗中活了过来,随时会择人而噬。做这效果做肯定花了大价钱。
 
这时那个声音在背后响起:“我刚才就觉得是你。没想到你会收到明科夫家的邀请函,所以我想,我该请你喝一杯。”
 
夏天转过头,这人中等个头,皮肤是健康的深褐色——上城人总有充足的日光浴——显然喝得不少,样子不太清醒。
 
他死死盯着夏天,夏天这辈子收到过很多不友好的目光,很确定不喜欢这个人看他的样子。
 
“我喜欢你在那个闪电秀里的表现,非常漂亮。”对方接着说,“尤其是他把你钉在轮床上的时候——”
 
他舔了舔嘴唇。
 
“我不像他们,我在第二轮时就注意到你了。你……就像是野生的猛兽,装得很顺从,但看人只有纯粹的敌意。我当时就想……要抚摸这样动物的皮毛,就得把你拴起来,折断四肢,然后……就终于能想怎么摸,就怎么摸了……”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做出抚摸的样子。
 
他的表情让夏天无意识退了一点,伸手去摸枪,身体紧紧绷了起来。
 
他的伤理论上已经好了,但是当这人用这种表情说起,手脚似乎又尖锐地疼了起来,还有一种让人发疯的无力。那杂种的话尤在耳边,说会把他言周教到听话为止。但越是疼,他就越是愤怒。
 
“那时我就想,我总有一天会把你搞到手,能有多难呢……而且你真是……令人兴奋,值得所有花费的钱和精力。”
 
夏天突然意识到他是谁。
 
他记得他,在第三轮结束的庆功宴上,他曾抚摸他的头发,他的指头从胸口向下滑的触感……他当时的表情……
 
“别那副表情,夏天,上世界就这样。”那人继续说,“你还不知道真正上世界的权贵圈子是什么样子,你需要一个后台,而我保证我是不错的那个。”
 
“是你。”夏天说,“你是蜜糖阁的人。”
 
对面的人笑起来,做了个投降的手势,好像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玩玩儿罢了。”他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使用暴力,在搞不清该怎么反应时,暴力是最直接的。
 
“但那是没用的。电视台为了赚钱,表现得好像你们有选择权似的,但你没有,你们就是人们满足毁灭欲望的玩具。色欲与杀戮的欲望没有不同,而我提供的是你能有的最好选项。”
 
他缓步朝夏天走过去。
 
“你没有别的选择。”他说,“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
 
夏天看着他的双眼,他的话大概是对的……不,确实是对的。他这辈子听过很多这种正确的话了。
 
那一刻,他脑子里想的是:这个人肯定会有一艘船。
 
支冷、孚森,还有这个……
 
他能凑齐三艘了。
 
对方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那动作让他有一刻觉得夏天同意了,于是露出一个笑容,伸手去碰他的腰身。
 
他醉得太厉害了,并且觉得这笔交易很稳当。夏天微微前倾身体,凑近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即使他醉得不行,那句话仍然斩钉截铁,杀气腾腾,让他瞬间清醒了起来。
 
夏天说道:“我不管。”
 
他低下头,枪口正抵在胸前,然后那个猎物扣动了扳机。
 
因为离得近,枪声很沉闷,像碎了一个包在布里的瓶子,不过就算响一点也不会有人注意。
 
他因为冲击退了两步,几滴血落在地上。他像是还不确定发生了什么,接着他低下头,看到胸口的大洞。
 
夏天看着他的表情从酒醉和志得意满的茫然,变成了发自内心的震惊,似乎无法理解身体居然会毁灭。这场景真令人百看不厌。
 
然后他终于无法支撑,倒在地上。夏天绕着他踱步了半圈,脚步轻松,像捕食成功的肉食动物。那人在他脚下不停咳血。
 
他在他旁边蹲下身,像他想象中一样盯着那人的眼睛,伸手按住他胸前的伤口,感觉到血浸湿指尖。他看着他眼中满满的不可置信、愤怒不解,也许还有某种明了,然后慢慢黯淡,变成一片空白。
 
夏天看着这片死亡空洞,颤抖的指尖因为血的温度冷静下来。
 
这世界为死亡着迷,对他来说,它能给予的也就是仅仅是这一刻的宁静而已。
 
在不算太长的人生中,夏天经常觉得自己是不是疯了——有很多人向他这么强调过。
 
他总是知道他没有选择,也知道事情有多么的一塌糊涂、毫无指望……他也明白怎样更有利。但他就是做不到。
 
有记者曾问他,当他杀了小许,在小屋子里一动不动坐了三个多小时后,站起来时在想什么。他说就是想冒险一试。但不是那样的,一些话难以启齿:他是准备去死的。
 
这个世界上死要比活着容易多了。有时你就是只有在那里才能找到尊严。
 
他站起身,看着脚下的尸体,这人一分钟前还在描述他受刑时的样子,但现在他彻底从世上消失了,黑红的血液在地板上安静地蔓延开来。
 
这让他感觉好多了。
 
他转过头,白敬安在旁边看着他,手里拿着两杯调好的酒。他抬手递给夏天一杯,夏天接过来。
 
“他自找的。”他说。
 
“蜜糖阁的?”白敬安说。
 
夏天没说话,脸色阴沉。
 
这名字带着股血腥气压,到了现在,它不再只是一次未遂的迷奸或是自以为是,它代表着上世界所有的鸟事,那些浅薄却又肆无忌惮、摧毁一切的欲望。
 
“他干嘛了?”白敬安说。
 
夏天朝他露出一个笑容,像阴郁天际突然绽放的阳光。
 
“他想请我喝一杯。”
 
白敬安点点头,表示这的确是件不能原谅的事。
 
他绕着尸体转了半圈,说道:“这地方杀人有点麻烦,视频证据很难清理。搞定时,你的审判结果都下来了。”
 
夏天用尽量无辜又渴望帮助的表情看着他。
 
白敬安说道:“得毁了服务器。”
 
夏天挑了下眉毛。
 
“那恐怕得……”
 
“把这地方炸了。”
 
“怎么弄?”
 
白敬安没开口,他们听到一个轻快的声音,说道:“我喜欢这主意。”
 
第56章:新队友
 
两人转过头,刚才那个要自杀的危险份子坐在展示格上,一只惨死、被解剖到一半的变异狗标本旁边,带着抑制不住的笑容——不是快乐的笑,而是一种疯疯癫癫,令人紧张,下一秒就会拿斧子砍掉人脑袋的笑。
 
夏天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藏在那里的,不过这是他家,他多半知道任何边边边角能藏人的地方。
 
这位未来的权贵人物看了尸体一眼,像只食肉的鸟类发现死掉的动物,带着冷漠的好奇。
 
他从展示格上一跃而下,说道:“蜜糖阁,他们可真是找死很长时间了。”
 
夏天把枪塞回口袋,表示自己是不会还的。
 
他对权贵们有天生的敌意,却不觉得这小子有什么令人害怕的。他身上有种熟悉的东西,更贴近于亡命之徒。对这种人,你只要拿好枪,谨慎交谈就行了。
 
“我喜欢炸房子。”对方高高兴兴地说,朝他们走过来,对可能的危险满不在乎,“我要干什么?”
 
“你能删掉视频。”白敬安说。
 
“但我喜欢炸房子。”那孩子说,“听起来就叫人心情愉悦,不知道以前怎么没想到。”
 
白敬安打量他,说道:“你看上去可不只想炸房子。”
 
小明科夫的笑容突然间出现一道裂缝,好像突然坠入了这句话的深坑之中。他双手放在口袋里,站在墙边,拳头紧紧攥着。
 
然后他说道:“哦,你觉得我想干什么呢?”
 
夏天突然意识到,他站在这栋属于他自己的房子里,但其实是一副无处可去的样子。他知道这种人,总是站在角落,走投无路,好像有什么极度可怕的东西在逼迫他们。他们最危险的地方在于巴不得整个世界消失,因为世界本身就是敌人。
 
周围安静了一会儿,他姓明科夫,这可不是下城酒吧碰上的小混混,和这种人说的每一个字都要慎重。
 
“我怎么知道,”夏天说,“你干嘛自己不去想呢?”
 
男孩恶狠狠盯了他们几秒,突然叫道:“尤根!”
 
夏天吓了一跳,可出现的是一个清理机器人,它娴熟地把尸体塞到清理箱中——不知道怎么塞的,箱子并不大,可是当它进入其中就消失了,可能有什么高级的分解程序。
 
它分出一个部分清理血迹,自带高档清洁剂,样子非常高端。
 
五分钟后,屋子变得很干净,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有钱人的生活果然就是比较高级。
 
夏天看看消失在盒子里的尸体,说道:“这家伙到底是谁?”。
 
年轻的主人耸耸肩:“不知道,哪个无关紧要的人吧。”
 
他靠着墙,抚摸一只变异标本的伤口——是它濒死时的样子——对那些伤痛有种怪异的亲密。
 
“我可以帮你们删掉视频。”他说,“还能帮你们搞到蜜糖阁其他人的身份,我的黑客技术马马虎虎,但……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有人总是能搞到想要的东西’,我就是那种人。”
 
他朝他露出一个笑容,不像是笑,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扭曲。
 
“我不喜欢他们。”他说。
 
他手指死死抠进一只标本撕裂躯体的伤口中,瞪着眼前无以计数的尸体,纤细的身体紧绷着,像在和整个世界对抗。
 
接着,男孩突然朝他们露出一个笑容,透露出一些年轻人灿烂欢乐的特质。
 
“我喜欢你们。”他说,像在做出一个决定,“他们把你们塑造成反抗军领袖之类的人物,我知道打造形象那一套,但还是想见见你们,我没想到……哇,你们可真是对儿狂欢杀手。”
 
这时他突然怔了一下,去看空气中的某个位置。夏天知道是连线隐形眼镜上的图标,能保证你随时在线,跟上潮流,不至于堕落。
 
“走了。宙斯在召唤。”他说,转身往外走了几步,然后又停下来,走回他们身边。
 
“你们还是得跟我说这房子是怎么炸的。”
 
白敬安跟他说了,关于怎么炸掉房子,他的计划步骤清晰,可行性一流。
 
夏天很奇怪他是进了屋子就观察出这么一套东西呢,还是刚才他杀人时刚想的。他几乎有点遗憾没炸成——白敬安准备把标本室和核心控制室变成废墟,让它直接坠落下来,到时不用炸药也能清洁干净。想想就很壮观。
 
他真是一个优秀的战术规划,充满破坏力,什么事都能摆平。
 
此事就此了结。
 
夏天出来时,突然想起小明科夫虽然有删视频的权限,但如果他用了,管理员就会知道是他删的……但接着他立刻意识到这问题很傻。
 
人们知道是他删的,这就是事情的结局了。
 
他不需要刻意隐瞒,所有人都会帮他掩盖,他姓明科夫。这就是有钱人的生活。就像私人清洁服务一样,你尽可以摧毁什么,这个城市会帮你把一切痕迹都掩盖起来。
 
那之后,夏天又两次在不同的场合碰到过小明科夫。
 
这人从不参加大型派对,但会极其偶尔地出现在某些权贵人士的小聚会上,一副漂漂亮亮好孩子的样子。他有个自己的小圈子,聊天高兴起来时,像所有的孩子一样手舞足蹈。
 
他的房子倒还完好,虽然他掌握了让这玩意儿尸骨无存的全套技术
 
 
有一次,小明科夫还分享了一个防摄像头程序给他。工作原理很奇怪,不会对摄像造成任何影响——于是无法从视频闪动中搜寻——但却不会和任何搜索程序发生反应。
 
也就是说,人们可以拍到你,却无法从庞大的摄像资料中把你分离出来,就上城摄像头的数量而已,跟隐身也没什么差别了。
 
夏天看了一下,代码非常核心,不愧是顶尖权贵分享的东西。
 
“有了这东西,我们能消失在城市里,逃离视频监控吗?”白敬安说。
 
“他们真卯上了要找你,没用的。我试过。”小明科夫说,朝他露出个阴郁又有点疯狂的笑,“他们有人能跟你一帧一帧的耗。”
 
他摆弄悬浮屏里乱糟糟的程序,视线越过眼前的繁华,投向阴冷虚无的角落。
 
而上世界依旧歌舞升平,欢天喜地。
 
浮金电视台199届杀戮秀团体赛很快迎来了第四轮的第一次抽签:抽新队友。
 
到了现在,队友们都不会糟到哪里去了,活下来的都会有自己的一套。只要别碰上那种特有观点、要在节目现场火并的,都算是成功。
 
杀戮秀慷慨地给足了磨合时间,以进行各种节目,拍摄不同队友之间的火花和撞击。
 
这些人尴尬地坐在训练室或节目组的沙发上,尝试着互相了解时,场面经常被拿来搞笑,说跟当年相亲似的。
 
其中有些非常痛苦——比如道格那队。在整个转播中,道格和冯单分别坐在沙发最远的两端,默不做声,表情严肃,整片区域气氛压抑又古怪。和他们抽到一队的两个家伙十分尴尬,拼命找话题,但也就是这两人对谈而已。样子令人同情。
 
因此收视率居高不下。
 
但这并不是相亲,这是一款杀戮秀节目。
 
夏天他们抽到的第一个队友居然是艾利克——肯定是故意的——此人登记的职业是狙击手,不过看他拿着火箭炮大杀四方的样子,当个战士不在话下。
 
第二个队友叫韦希,是个网络后勤,才十九岁,偷盗机密信息贩卖——759次!——进来的。
 
他第一次参加杀戮秀,不知道在前几轮受到了什么样的创伤,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坐在角落里,如非必要不开口说话。
 
——夏天觉得他有点面熟,但一时想不起来,肯定是个网络后勤里的知名人物。
 
节目里有一个环节,是放以前队友在秀里的“经典视频”,让他们“加深了解”。
 
作为明星,他们显然是有专场的,还有主持人插科打诨,活跃气氛。
 
他们首先拿来开刀的是艾利克。
 
纪念秀里时,他的小队不小心踏进一片变异生物密集的区域,本来能顺利脱身的,可是另一伙人为了增加自己逃亡时的安全性,把他们骗到一处聚集区,还从外面把门闩死了。
 
艾利克的三个队友都交待在了那儿,那是场极为悲惨的死战,简直就是纯屠杀。要不是他一个队友在死前终于轰开了加固过的墙壁,他也得死在里面。
 
为了“加深了解”,他们在节目中放送了全套小队全灭的场景。
 
那是纤毫毕现的全息屏,纪念秀里下城的场景铺展开来,一群人毫无所觉地走向害死他们所有人的建筑,有人还在开玩笑,看得出他们间十分亲密。
 
场景像是就发生在眼前,艾利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时候你除了拼命把自己藏起来,不给别人找乐子,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那个韦希看了这场面一眼,默不做声地打开一个小小的全息终端,然后镇定地调了一下隐形眼镜的操作模式。
 
从动作上看上,二十秒内,他跟前已经摆满了悬浮屏幕,白敬安要了个权限切进去,夏天看了一会儿,也过去凑热闹。
 
——看到代码的那一刻,他就意识此人正在黑节目组的后台,并且对这档事儿非常熟悉,肯定不是第一次干。
 
白敬安过去帮忙,夏天也去打下手。
 
血淋淋的全息屏闪动了一下,突然间关停了
 
周围一片寂静,可以想象策划组正在骂娘。
 
那之后屏幕挣扎着闪出来两次,都被迅速关闭了。最后一次出现的视频异常顽固,估计请了什么高手过来。
 
夏天幸灾乐祸地看着韦希镇定地放弃了节目组的后台,娴熟地转换了攻击方向——绝对是个搞破坏的一流高手。
 
五分钟后,他把节目组的电网关了。
 
屋子里光线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洒下,一片纯净的橙红色,明色中渗进了血。韦希坐在阴影和光的交界处,俊秀的脸上透出杀气。这里是网络后勤的世界。
 
——那位主持人干巴巴地说他们能不能就是消停呆着,把节目做完,韦希立刻摆出一副打定主意跟摄制组对着干的样子。他从开始做节目,看上去就像是一肚子火没地方撒。
 
夏天热情地向主持人说,他还可以来武力阻止,这次这里可不缺能动手的人了。
 
对方无助地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打开手机开始刷游戏,留剩下的几个人用网络后勤的专业语言聊起了节目组的代码,对怎么黑进去很有心得。
 
艾利克看着他们聊天,过了一会儿,也开口加入了进来。
 
——那天他们组的收视率达到了一个惊人的高度,大概是难得见有人在做“相亲节目”时跟制作组掐起来的。
 
节目组收得盆满钵满,喜笑颜开,大家都发了奖金,开始高兴地充当坏人角色。
 
这出戏传播的范围极广,和明星效应肯定有关——你是明星,播个吃早饭也有高收视率。
 
在上世界,名声的发酵极度快速,在这片娱乐之城的上空不断膨胀。策划们拼命让明星们的热度做到阳光一样无所不在。而这个可是要掏钱的。
 
夏天发现他已经站到了杀戮秀一线明星的行列,工作变得越发繁忙,所有人都想凑热闹,见见他们,问些问题。
 
然后无论夏天回答什么,他们都会自行发挥创作一番——其中大部分都让他听上去像个疯子,正准备毁灭世界。
 
虽然夏天不觉得自己精神特别正常,但那些新闻创作即使对他来说,也嫌太夸张了些。
 
他们甚至根据他的话,弄了个叫《反抗圣经》的高级收费资讯包,成为有专门策划小组的招牌产品,配上图和视频,四处售卖!
 
夏天向灰田抱怨,他在里面就是个疯子,说的话加在一起够判一百次死刑了。虽然一些话说的是不错,但真的跟他毫无关系。
 
她示意他不要搭理,造星就是这样嘛,让你显得于众不同,认为能从你身上得到某些了不得问题的解答,看到你就会心情愉快。她还暗示公司也有从里面拿钱,放宽心,这就是一种广告宣传。
 
“归根结底,上世界是个巨大的真人秀现场。”她说,“你的角色就是英雄和反抗者,那些激动、理论、愤怒就是个游戏罢了。”
 
“但这些也不全是假的啊。”夏天说,“我在下城犯的事……后来回忆起来根本犯不着。他说的话也没什么不对,我姐是个婊子,而我是个杂种……我只是很生气。但他仍然死了。”
 
他转头看屏幕上的资讯包,里头他正在声称这个社会充满了巨大的伤痛,每个人都有权感到愤怒。痛苦永远不会过去,酒精只是让伤口持续溃烂,于是搞点破坏什么的再正常不过了。
 
他说道:“那些钱是真的,但煽动起来的愤怒,也一样是真的。”
 
第57章: 堕落之地
 
那天夏天睡到半夜,电话响了起来,完全无视他设置的静音效果。他迷迷糊糊地拿起来看了一下,发现来的是小明科夫,这些有钱人就是有办法理所当然地侵占人家的睡眠时间。
 
他接通它,对面年轻人开头第一句就说:“你们最近过得有点刺激啊?”
 
“没事我挂电话了。”夏天说。
 
“别啊,我只是想表示祝贺。收视率一流,我代表浮金集团的股东们向你们表示感谢。”小明科夫说,“说真的,你们最近有点倒霉啊,‘变态实验室’点名要你们参加下一期,我直接把名字拿下来了。要不要我去跟公司那边打个招呼,多照看你们一下?”
 
夏天立刻把放在“挂断”按键上的手收回来。
 
“这是你出过的最好的主意。”他说——好像他从没跟白敬安说过杀戮秀里有后台的家伙是多么讨厌,应该全部杀掉似的。
 
“我也觉得,我真是个圣人。”小明科夫说,“圣人还有件好事要给你。蜜糖阁的名单,去收。然后就开始吧。”
 
他挂了电话。
 
夏天结束通话,心想这真是能舒缓心情的好事,上城权贵们的下一代就是慷慨。
 
他查看名单,不是五个,一共七个人。他们并不总能把人数凑齐,但他们每一个都参与过那些事。
 
这些人都出身良好,没有漫长的合同债务,享受着上世界的阳光和天空,还有无止境的娱乐和迷药供应,理所当然认为别人都该是他们的奴隶。
 
他躺在床上,思考着得到的信息,也许不用太急,反正知道所有人的名字,他可以慢慢享受。
 
只是……那种乐趣没有之前那么强了,那个时候有仇报仇,解决那个冒犯你的人好像能解决一切。但现在……整个世界令人窒息。
 
他想起韦希的遭遇——经过这些天战友的磨合节目,他对他已经有十足的了解。
 
他的确曾在电视上见过他,这人之前是个很有名的黑客,前两轮很抢眼——第三轮全部网络后勤都得歇菜——但半个月前,“变态实验室”找上了他。
 
那是个以猎奇虐待行为着称的逃生类杀戮秀,他在那里被一班人轮暴了。
 
真不知道逃生秀抓网络后勤干什么,他可以说是手无缚鸡之力,没法逃跑,也没有反抗的余地,那里根本不是他们这种人的战场。
 
那些人把他绑在床上,折腾了一个星期,场面弄得十分可怕——当然剪切得只剩香艳刺激了——还弄断了他三根手指,五根肋骨,外加一大堆其他什么创伤。抽签仪式前,他一直在治疗舱呆着。
 
他们干这种事……就是纯粹的找乐子而已,变态、残暴而……无聊。
 
这里不像下城。
 
那时一切似乎很单纯,压迫和背叛司空见惯,但你总会知道对手是谁。
 
但他当来到繁华的上世界,却发现这里是一片没有出口的斗兽场,大门紧锁,四处可见无意义的战斗和暴行,观众纸醉金迷、随波逐流,如果你不痛快,能干的只是到吧台上买杯加了料的酒,把自己灌得够醉。
 
他接着回忆了一下蜜糖阁几个人的资料,他们是这座疯狂人院一角的缩影而已。
 
不过……好吧,至少仍然是一项令人愉快的业余活动。
 
他蜷回毯子里继续睡,心里想着明早得去跟白敬安报备一下这件事。
 
他现在已经习惯了跟前有个人在了,总是可以信任,让你觉得不管情况多糟糕,他都会站在你身后。
 
虽然以他的经验来看,这从来不是好事。
 
他不喜欢上世界,这里繁华而且阳光灿烂,但骨子里一片冰冷血腥。这儿的人还总是想让他说起什么让他感到温暖,渴望什么样的归属,反正就是诸如此类的东西。
 
但他对这种事并不敏感。他的人生能够精确判断的,只有愤怒、仇恨与痛苦。他熟悉欲望与激情,但对温情缺乏概念。
 
他能跟上城的记者扯上一大堆,好像他是个多文明的新居民,受到了上城怎样美好之事的感召,但他对这个世界毫无感情,只有骨子里的厌烦。
 
当他们问起他在上世界碰到过什么好事,他只能想到白敬安。
 
他还记得他慌乱不堪按在他颈动脉上的手,还有他眼中的痛苦。
 
只是,上城的月光落在夏天脸上,像冰一般冷,他心想,这种事是不会长久的。
 
这年头,他们的信任与交情对这个世界不过是场价值不菲的秀。在这里,除了暴力与死亡,没有东西可以长久。
 
第二天早饭还没吃完,灰田就登门拜访,说公司准备把夏天在下城的事拍成电影,还把剧本拿给他,问他的看法。
 
夏天一点也不觉得自己会演电影,不过合同上有要求,要他演他也只能去演了。
 
据灰田说电影制作班底惊人,会赚不少钱,夏天觉得这会儿就把剧本和制作班子搞出来,很有可能亏本,他很快就要进入第四轮了,而在杀戮秀里……这时他突然意识到,他会活下来的。
 
他们不会让他死的。
 
只要不出意外,他们会让他名声再上一个台阶,然后以强大的票房号召力来参加他们影片的拍摄。
 
他感到一阵带着寒意的安全,丝毫也没有觉得更舒服。
 
——顺便一说,灰田迅速听说了小明科夫的事儿,朝他们露出了从见到他们开始最高兴和安心的表情。
 
“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认识他的,但他是一等一的金主,”她说,“据说他不怎么看杀戮秀。”
 
“你怎么连他看什么节目都知道。” 夏天说。
 
“他们是……唔,奥林匹斯山顶上那种人,当然得知道一点。”灰田说,“你们现在很有名,而当你受欢迎到一定程度,就需要在上层有点关系,这是上世界的一条基本规则。不然谁都想在你的生活里掺一脚,谁都能伤害你。”
 
夏天点点头,她说这类事情时十分直白,他也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他没问那个不看杀戮秀的小明科夫为什么要这么做,好像作为权贵阶层,他做什么都是正当的。无需置疑,只要提供服务就行了。
 
而当做到这一步,他们就进入了战斗的终点,达到了意义的顶端。
 
对他们这种人,命运可及的,这也就是终点了。
 
到目前为止,夏天对上世界权贵们的黑暗生活已经了解得不少。
 
随着他步入顶级殿堂,即使在第四轮准备期,推不掉的私人宴会仍然为数可观。
 
不同于狂欢的大规模派对,上城权贵们的私宴上,夏天见识了在他对杀戮秀明星生活幻想最放飞的时间,也没能力想出的一堆色情又变态的玩意儿。
 
那天晚宴白敬安有个节目没过来,不过夏天也很习惯这类场合了,知道怎么循规蹈矩,不出岔子,像个本地人一样行动。
 
那次晚宴的规格很高,据说是上城小圈子里的一种传统宴会,夏天很难想象怎么会有这样的“传统”。
 
宴会的侍应生全是裸体的。身上偶尔有些饰品,也只是为了突出而不是遮挡。还会进行一些肉体方面的表演。
 
这类聚会的重点是,你不能盯着看。你可以像欣赏花朵一样随便瞟一眼,但绝不能有反应,也不能碰,要表现得对此完全不感兴趣,他们只是再正常不过的服务者,不然就太粗俗了。
 
在上甜点的时候,你可以向特定的人点餐,他们会钻到桌子下面,对你进行……服务。你也可以不要,只是吃饭。
 
食物倒是很不错,可总会剩下很多,还不准人捎带回家。
 
夏天尽可能地专注于进餐的程序,每道菜都有特定的吃法,灰田反复叮嘱过,在种宴会上礼仪是绝对不能出错的。
 
而旁边那些裸体者表演得异常投入,肯定注射了药物,和客人们的冷淡形成鲜明的对比。这也是有特别要求的。
 
他不明白这种程序意义何在,好像只是为了表示自己拥有这样的权利,让些漂亮没穿衣服的男人和女人在周围活动而已。
 
照灰田的说法,参加这样的聚会,代表他正慢慢走入上城权贵们的生活区域。
 
他在聚会上看到了老明科夫,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小明科夫的父亲。他是个身材高大,表情倨傲的男人,小明科夫长得和他很像,让人怀疑经过过基因调整。在这种人跟前,你几乎不会特别注意他的长相。他有某种气场,是那种习惯于发号施令,不会容忍任何反抗者的气质。
 
在这种人周围,你最好只是低着头,光是听他讲话,不时点头赞同就好。
 
小明科夫穿着件极度昂贵但样式保守的正装,跟在他父亲后面,垂着双眼,面无表情。相较于在派对上的样子,他似乎凭空小了一号,看上去单薄、疏远、顺从,像一小团紧紧蜷在一起的火光。在这种成人聚会上,他年轻得有点突兀。
 
当他父亲对他说话时,他会说:“是的,先生。”
 
他坐在夏天的斜对面,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他一眼,像个陌生人。他用餐礼仪完美,没有丝毫好奇心,他父亲有时候和他说话,从他的样子看,他只是回答“是,先生”,或“不,先生”。
 
二十三道菜色终于上完,侍者收走餐盘,递上茶水,主人客客气气讲了几句话,然后大家站起身,在精心布置的宴会厅走动,享受点心、酒水和闲聊,进行鉴赏或是接受服务。
 
大家说起话来总是用“请”,或“是否可以麻烦你……”,一副教养完美的样子。
 
夏天看到小明科夫跟在他父亲身后,在大厅里漫步,对方向他讲解一些画面里的东西——都是些极端色情和猎奇的画作——真不知道现在上城的未成年人都要学习什么诡异的知识。
 
有一刻,他看到老明科夫的手放在他儿子的肩膀上,让后者显得越发单薄,他的拇指抵在他的后颈,轻轻摩擦。
 
小明科夫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站在他旁边。
 
动作很隐晦,但他能嗅到那一本正经之下毒素和血腥的味道,在这类事情上,他从不会弄错。
 
夏天看了两秒钟,非常确定明科夫家里发生过什么下流的事,他移开目光,那只拇指玩弄地摩擦小明科夫颈骨的动作叫人难以忍受,接着他意识到,他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他的人生中从没有碰到过这样的问题,他总是能够最快速做出回应,他可能会思考计划,但他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可是现在,他知道他什么也做不了。到了现在,他已经知道上城本质是什么,有些人你就是没法干掉;也知道即使他做了些什么,对这片庞大云端地狱里无以计数的灾难也不会有任何帮助。
 
他心想,他甚至不该去问小明科夫,“他是不是对你做过什么”,他什么忙也帮不上,问出这话,只是让他难堪而已。
 
他从没这么想离开一个地方,回家去……虽然其实是白敬安家。这里叫人窒息。
 
“知道吗,”一个声音在他身后说,“这把椅子是用人皮做的。”
 
夏天猛地站起来,小明科夫站在他后面,看到他的动作,他笑起来:“骗到你了。”
 
笑容里还有当初一点点灿烂的东西,但是一闪即逝,像暗水里的火光。夏天回头看了一眼他父亲,正在角落和一群人讨论什么,看上去是偷偷溜过来的。
 
“不过,真的有那样的椅子。”小明科夫说。
 
“什么?”夏天说。
 
“人做的椅子。”对方说,“有一整个屋子那样的家具,把人变形成某种极端的、只有他们能派得上用场的东西,这是他们占有和毁掉什么的方式。发展到现在可是非常专业了。”
 
“那你说的也不完全是谎话,不是吗。”夏天说。
 
小明科夫朝他笑了一下,仍然幽暗虚幻,像遥远水面上的一点闪光。不过他挺直背脊,用一副很正常的样子站在他跟前。
 
“第四轮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但是电视台最近有点太喜欢你了,小心点。”他说。
 
“上城连‘喜欢’的意思都和下面不一样。”夏天说。
 
“上面很多东西跟下面不一样。”男孩说,“这里朝着一个反人类的发向发展了很久,就是个黑暗猎奇风的异世界。”
 
然后他快速看了一眼老明科夫的方向,退了一步,像一个彬彬有礼的年轻人那样欠了一下身,回到他父亲身边,低头站在边缘,像个乖巧的好孩子。
 
他手背在身后,死死地攥着。
 
夏天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这种事你除了放在心里,任它发霉和扭曲以外,还能怎么办。就好像整个上城闪亮的外表下,腐朽黑暗的内里一样。
 
第四轮即将开始,现在它已经不再显得可怕。
 
甚至连杀戮秀里的世界,都比这片乌七八糟的上世界要正常。
 
第58章:第四轮准备
 
夏天一脸睡眠不足地坐在餐厅喝牛奶——迪迪弄的——他半夜做了个噩梦,天不亮就醒了。
 
厨房里弥漫着食物的香味,白敬安刚刚把蛋煎好,正在说他胃不好,就算睡不着也不该喝酒。
 
夏天说比较来说,他才是比较需要担心身体的那个。他昨天看到他往草药茶里掺甜酒,他不是滴酒不沾的人设吗?
 
白敬安一副“懒得跟你吵”的样子不搭理他了,迪迪一脸责备地看着夏天,夏天无辜地看回去。
 
这感觉真的很像有了个兄弟……说的不再只是战术、比赛和同谋的那些东西,大都是吃什么或是家务活谁来干。
 
他曾有过别的兄弟和姐妹,这年头,能有个这样的地方可不容易。虽然那些人总在说他现在是上世界的一线明星,但夏天记得自己在什么地方。
 
这里的一切温情都像寒夜中的火光稍纵即逝,你得万分小心,也不一定能保留下什么。
 
之前他梦到了大屠杀时的那间地下室,一个长着狼头的怪物拿了个沾满血的棋盘,说要和他玩个游戏。
 
他非常清楚这游戏是死路一条,可是却不知道能怎么办,他心想他得找到一把刀,可是周围什么也没有。
 
这可能和在“相亲节目”里看到的视频剪辑有关,有款他的色情片最近购买率很高。他妈的就在当年下城那间小屋子里,对象还是只狼人似的重口味变异生物,演他那小子被锁链拴在水泥柱上——这班人到底跟链子较个什么劲!
 
他没看完,跑去训练场打丧尸,飚了个最高分,回来时韦希已经黑到后台,关掉了视频。他还安慰夏天说虽然没看到结局,但他的角色最后好像逃掉了。
 
白敬安说他对剧情不太乐观,这片子后面还有一部,而且第三部已经准备开拍了。
 
一屋子人对他报以同情的沉默,虽然大家情况都没好到哪里去,但就数他的最血淋淋。
 
总之,夏天醒来后也睡不着了,于是抱着瓶酒,爬到屋顶上看日出。
 
在上城,广袤的星空近得像伸手就能摸到,待黎明时分,天际呈现剔透的蓝灰色,东方微微泛白,光线多出温柔的粉红……在下城时,你永远不会知道太阳升起时天空有多美。
 
夜里他还在想还是下城比较好,可是当看到日出,他发现自己一点也不想离开这里。天空是所有人的,没理由有些人就该蜷在地下,抬起头看到的永远只有黯淡的灯光。
 
他坐在屋顶的斜坡上,景色优美,却感到无由地愤怒。
 
这种感觉就像他过去的那些私人恩怨一样,只是这次如此庞大,是对整个遮蔽了天空城市的愤怒。
 
这几乎让他觉得安慰,他知道这安慰是致命的,但也支撑他尽可能有尊严地活了下来……虽然这尊严异常微薄,而且有点悲惨,但那是他的。
 
他干掉最后一口牛奶时,随身终端突然响了起来,拿起来一看,发现是小明科夫打过来的。
 
作为金主,小明科夫没什么存在感——除了上星期他不知道基于什么心态,把孚森和蜜糖阁那家伙的帆船送给了他,还在电话里笑得一副恶作剧成功的样子——夏天接通电话,发现没有图像,只有声音,他说道:“小明科夫?”
 
对面一片沉默,没人说话,但他能听到他的呼吸。
 
“怎么了?”夏天说。
 
又是好一会儿的寂静,然后电话那边的人说道:“这城市会有报应的。”
 
他声音不大对头,听上去好像哭过。
 
“怎么了?”夏天说。
 
“它会把自己毁了,因为太堕落了,不用哪个神,它会把自己毁了。”电话对面的人快速说着,好像必须加快速度,才不会被什么恐怖的东西赶上并摧毁,“我们自己造了一个神,是为杀戮秀创造出来的,一个新神,不到一个世纪。但它的胃口越来越大,我们每天用无数的生命来祭祀这个贪婪的‘神’——”
 
他突兀地停下来,夏天听到一声细小的哽咽。
 
“但围场里的杀戮早就满足不了它了……就算是人创造的,神也是需要血来祭祀的。”他接着说道,“我一直在想——一直在想你说过的话,这地方从根子里就腐败了,上城的一切都只会制造痛苦——还有幽灵,这里有太多的幽灵了,而幽灵的力量是巨大的——”
 
夏天想说话不是自己说的,但决定还是算了。天知道这些话都是谁说的,听上这么的真情实感,简直字字血泪。
 
而且说的还真没错——只是比他表达出的更有诗意和有煽动性——这片城市占据着辉煌的阳光和天空,造就的却是一个腐朽而且充满罪恶的世界。
 
小明科夫再次沉默下来,夏天有一会儿觉得他会哭出来,但是他没有哭,而是神经质地笑了
 
起来。他说道:“我准备给它个大一点的祭祀。”
 
“你想干嘛?”夏天说。
 
“还在想,”小明科夫说,“保持激情,在你的‘神位’上坐稳了。”
 
夏天想问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接着那边的电话就挂了。
 
夏天看看疑问的白敬安。“我觉得他想找点麻烦。”他说。
 
“我还想找麻烦呢。”白敬安说。
 
他把盘子放上桌,在旁边坐下。夏天想起早上时,在娱乐圈上看到的白敬安采访——这些人现在似乎觉得他是个权威人物,什么都要问一下看法。
 
从背景上看是在浮金七台的第二大厅,他正准备赶回家,然后被堵了个严实。先是有几个家伙一脸恶意地不停地问他色情衍生资源最近特别热火的原因,然后有人提起前阵子恐龙袭击的事。
 
——在上城呆到现在,夏天一点也不怀疑那桩基因工作室的“失误”和电视台有点关系,这种事播出去可都是购买率啊。
 
“电视台应该感到高兴。” 白敬安朝镜头冷冷说道,“虽然死的人少了点,预定转播的时间也减半,但至少变异生物死得差不多了,可以弥补一下。”
 
旁边有人笑起来,夏天发现白敬安的样子和第一次见他时不同了。
 
白敬安以前从不说这种话,他的发言总是最安全的,他的目光拒绝所有探寻。
 
但是现在,他身上透露出某种锋芒,像刚抽出剑刃的反光,虽仍如幽灵一样轻捷而纤薄,但夏天能感觉到其中隐藏的锋锐。
 
那是旧日愤怒幽微的光芒,过了这么久,仍旧崭新,从未消退,好像随时会再次爆发出来。
 
他总说想不起来大屠杀时他的样子,但夏天觉得他不用回忆,他本身就是那个样子了。
 
——夏天三天后才知道小明科夫终于还是把他家的房子炸了,据说炸得特别彻底,啥东西也没留下来。他干这种事显然很有天赋。
 
那之后好一段时间他没见着他,据说被关了禁闭,日子肯定不会好过,不过他也知道,这不会是结束的。
 
小明科夫眼中的黑暗不会因为一栋房子而平息,就好像痛苦不会因为一场刺激的比赛,或是一杯酒而消失一样,天知道他接着还要干什么。
 
而在不夜的上城,杀戮秀第四轮的第二次抽签开始了。
 
第二次抽签仪式在天空石广场,如同一场奢华的大规模酒会。
 
工程师们连夜工作,引来水流,让这里四处可见清澈的水面。仪式入夜时分开始,无数的灯光映着水流,一眼看上去一片闪亮,难以区分天上人间。
 
河流中立着为杀戮秀歌功颂德的雕像,抽象性地表达了一些经典战斗场面,这些人将因为他们的死亡被娱乐业铭记。
 
无数个反重力屏幕像星星一样围绕在广场周围,轻柔地旋转,像环绕的卫星。抽签结果出来时,这些屏幕合并在一起,形成气势磅礴的大屏幕,显示出主办方下一场准备让他们怎么个死法。
 
在这一轮,他们抽到的是恐怖游戏。
 
园林系统。
 
在这一系统中,第四轮将设有六个分赛场,而所有的场地都符合“孤立园林”这个主题。
 
六座不同情况的园林有着截然不同的设计,有空中版本的,基本就是个小小的浮空城,但离去的车辆被毁掉了。也有被大雨或是大雪困住的园林,还有在孤岛之上的,诸如此类,反正,每座园林都有孤立起来的理由。
 
选手们也同样如此,他们有的是收到信件,来到某地后,发现交通工具被破坏;也有些看上去是偶遇,但被天气困住;还有些是碰巧参加同一场宴会。
 
夏天和白敬安的小队抽到了第三分赛场,一座悬空的孤立园林。
 
即使在这一奇葩的设定中,第三分赛场的设定也比较奇怪的:他们是一位大富豪选定的继承人,都和他有这样那样的关系。现在,这位生前以残酷和孤僻着称的超级富豪去世了,他的律师发出了一百多封信件,说此人死前立下遗嘱,要求这些人前来此地。如果谁能按照他遗嘱上的要求通过考验,便能继承这座富可敌国的商业帝国。
 
在设定上,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份,有缺钱的理由,或是野心勃勃的设定。反正,这轮比赛最烦人的,用艾利克的话说就是,“你还得演戏。”
 
你得照着你的身份说话,表现至少得基本上符合人物设定。夏天和白敬安这一组以前是一所有名大学的同学,家庭都曾十分风光,花钱大手大脚惯了,但现在没落了,需要足够的钱还债和挥霍,正巧这时收到了邀请,于是来到了浮空岛上。
 
他们队里哪一个都跟这设定搭不上边,不过反正上城一向擅于搭建空中楼阁,而他们的任务就是服从指示。
 
当天晚上,上头显然还嫌局面不够精彩,临时发了个据说是“秘密大厅”的地址,叫他们过去——就“秘密大厅”的装修来看,显然计划已久——到达以后,才知道是第三次抽签。
 
抽鬼牌。
 
第59章:第二次处决
 
抽鬼牌是从杀人游戏这个真人秀系统发展出来的,在这一类的游戏中,的确玩得有声有色。
 
大家也很喜欢——仅限于观众,选手们喜欢也喜欢得有限——一群人困在一个孤立的地方,有人不断死去,而所有人必须在时间结束前查出凶手是谁的这种游戏。
 
但就白敬安来看,阿赛金团体赛搞鬼牌着实犯不着,这里所有人本来就是要自相残杀的,多个想杀所有人的凶手会有什么区别吗。
 
不过这时候,最好不要试图猜测主办方脑子里在想什么。他们有可能只是因为抽到了园林和恐怖赛场,于是觉得弄个鬼牌的噱头会很有趣。也有可能有什么别的附加规定,能让游戏更加血腥。或者又开发了别的赚钱手段,想用鬼牌来辅助一下宣传。
 
总之,让你抽,你就抽吧。
 
就这样,他们第三赛场所有三十六个小组的负责人——夏天这支当然是白敬安去——穿着神秘兮兮的黑袍子,站在一个巨大的圆桌前,抽取“命运之牌”。
 
——搞圆桌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周围人拿到牌时一瞬间的反应,看你能有多么的不动声色。
 
总之,仪式感强烈,感觉还很诡异。白敬安心想,跟他们的身份还满相衬的,他们说是明星,但其实早已被文明的生活抛弃。纪念秀上那家伙说得还真没错,如果是在古代,他们就是那种被村庄选定绑在火刑桩上,肃整秩序,供人娱乐的家伙。
 
他们活在另一个野蛮的世界中,也只有这一种生存方式。
 
总之,无论如何得先把拿到鬼牌的人调查出来,不会很容易,因为阿赛金团体赛上所有人在杀所有人,线索太多了,于是变成了根本没有线索可循。
 
这就是他们这种人整天要考虑的事。
 
他一边想,一边面无表情地抽取了自己的牌,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拿的,正是那张杀气腾腾的大牌。
 
鬼牌放在备战室的桌子上,画面是战神的一个变形,拿着把巨剑站在骷髅堆上,笑得宛如末世来临。
 
“所以,我们是鬼牌。”夏天说。
 
韦希瞪着那张牌,好像指望靠念力改变它,艾利克说道:“这就是早安排好的。”
 
他们几人坐在备战室的沙发上,讨论眼下的情况。
 
而在他们落座的时候,补充的任务说明就已经发过来了,从上面的东西看,他们不是之前设定里说的那几个同校好友,而是杀了那几个人,冒充他们的名字和身份来到这座小岛的复仇者。
 
那位商业帝国的总裁“史先生”曾做过一个大型生物实验项目,害死了他们的家人。而来到此地的继承人大都参与了这项工作——他们就是证明了自己的冷酷无情后,才取得了继承资格的。
 
他们小队的四个人在伤痛中相遇,临时组了队,前来向伤害他们的人复仇。
 
夏天挺喜欢这个设定,艾利克表示要是在电影里演这种角色倒是不错,但在杀戮秀上就没那么有趣了。
 
“本来我们摸摸鱼就行。”他说,“现在必须破坏整个流程,不能让任何人得到继承权,也不能让赛事顺利结束。而且比赛到中场时,我们的身份肯定有暴露的可能——”
 
“男主角待遇。”韦希说。
 
他转头看夏天,夏天尽量用无知的表情坐在那里。
 
“如果他们是想让我们火一把,那一定是坐在办公室里幻想出来的。”艾利克说,“这就不是人干的事儿。”
 
“我们可以把他们全杀了。”夏天说。
 
艾利克想再说点什么,白敬安说道:“嗯,全杀了可以。”
 
“或是自己拿到继承权也行。”夏天说。
 
白敬安点点头。
 
艾利克看看他们队的战术规划和杀手,不确定是不是这两个人间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笑话。
 
“也许我们可以只是坚持到比赛结束……”他说道,翻了下任务手册,“我怎么没看到结束时间?”
 
“没有结束时间。我想它大致上的意思就是,要么我们拿继承权,要么杀了所有的人。”白敬安说。
 
艾利克骂了一句。
 
周围静默了一会儿,最终夏天说道:“总之,全杀了能列入选项了吧?”
 
“有什么可‘总之’的!”艾利克说。
 
“那个,各位!”韦希盯着终端屏幕,朝他们叫道,“你看到这个了吗?”
 
“什么?”夏天说。
 
“又死了一个!”韦希说。
 
几个人看着他,他说道:“‘处决’,‘私法惩诫’!他们又杀了一个!”
 
韦希把页面放大,版面大标题很惊悚地写着《又一桩处决?!》,配了张燃烧骷髅的图画,后面还立着张破破烂烂的战旗。
 
新闻上显示,干这事的又是夏天的粉丝——他的夏日火焰现在基本就是“反抗军”网站了——从第一次处决开始,他们烧起的火始终没有熄下去。
 
媒体在后面煽风点火到现在,终于出现了另一个受害者。
 
这次的死者仍然是个有钱人,倒没卷进什么官司,但他过于关注儿童们的生活了,从下城找来一些无家可归的孩子——还满容易找的——组成了一个儿童版的杀戮秀。
 
这事儿一直只有传闻,但这次杀人的人声称确有其事,并且放出了视频。
 
和上次进行处决的人不同,这次绝不是私人恩怨。此人精心计划,收集了证据,谋杀也极具戏剧性——还把宣传照放在了夏日火焰的首页上。
 
整个场面极度血腥,长剑刺穿了墙壁,血和内脏流出来,怵目惊心的一大片。之后是面装饰用金属框,尸体悬在其中,仿佛一幅血腥艺术画。
 
媒体一涌而上,想要找到一个好的角度进行报道,还把无删节的儿童杀戮秀视频到处洒。
 
视频里的东西十分的反人类,还附有受害者在宴会上大放厥词的场面:“孩子们是真正的战士,他们勇敢无畏,再糟糕的局面下也会满怀希望,有些情况我们成年人早该崩溃了,可是他们——”
 
韦希伸手关掉,画面停在那人兴奋的笑脸上,想到他现在已经变成了尸体,真令人心中安慰。
 
最终他只说道:“怎么会有人干这种事?”
 
周围一片寂静,没人回答他,这时候能说什么呢。
 
最终艾利克说道:“得了,我们都知道有人很变态,这种事……”
 
他做了个手势,看上去筋疲力尽,“再正常不过了,不是吗?这里没有道德,他们做所有的事,只是为了找乐子。”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朝夏天加了一句,“比赛前他们肯定会过来采访你一次,你该准备一下。”
 
夏天还在看新闻,他转头看艾利克,后者说道:“阵势不会小的。”
 
“这次没有凶手站出来。”白敬安说,“他们直接解除了那家伙的所有防御锁,这可不是什么便宜锁。”
 
“还清扫了所有的摄像头,什么痕迹都没留。”韦希说,“这可不是一般的技术难度。”
 
白敬安想了一会儿,说道:“可能是个团队。”
 
周围又一次沉默下来。这说法未免惊人,但细想起来一点也不奇怪。既然痛恨权贵的人这么多,自然也能扎堆,把谋杀当成工作来干。
 
“他们找不着人的。”韦希说,眼中的冷意像刀锋般闪动,“这些人能干这种事,就有办法让人找不着。”
 
“而媒体会继续把凶手塑成英雄。”艾利克说,“那些人出了气,还会得到媒体的赞扬,有可能会继续杀人的。”
 
“并且有更多的人想模仿。”白敬安说。
 
“上城要有场狂欢了嘛。”夏天说,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接通它,灰田打过来的,采访这就来了。
 
夏天心想,希望他们写好了采访词,他最近的形象太高端,充满领袖风范,实在没本事自己想。
 
采访词从某个角度看还是挺精彩的。
 
就是赶工痕迹严重,大部分很可能是从论文里复制粘贴的。
 
艾利克翻了翻,说道:“有人能把这稿子翻译成人类的语言吗?”
 
“在说社会道德的偏移。”白敬安说。
 
夏天头也没抬地继续看,介于闹事的是夏天的粉丝,还打着他的名号,于是采访非得是他去不可。
 
粉丝闹事经常有,但哪家都比他的省心。
 
“采访不能用这个。”艾利克说,“这不是采访稿,是《社会伦理学进化》。”
 
“我想他们想要一个英雄,或者说领袖。”韦安说,“而历代以来的领袖都得有套理论。虽然根本不用这么复杂,革命的理论总是简单又充满煽动性——”
 
“但是他们想卖《反抗圣经》升级版。”白敬安说。
 
其他几人表示这样就容易理解多了。
 
说话的时候,白敬安坐在夏天旁边的沙发上,在那堆采访上画上重点和标示,和他讨论怎么说比较好,场面与其说是采访准备,不如说是考前复习现场。
 
夏天好好补习了一番杀戮秀导致的社会道德变迁史——
 
把杀戮作为游戏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人类历史的初期。而现代杀戮秀的前身,是从浮星电视台一档叫“黑暗厮杀”节目开始的。当时做足了舆论攻势,还把大部分收入赔偿给死者家属,媒体仍然掐得翻了天。
 
到了第二年落金电视台的《末日赛程》开播时,人们已经把其纳入生活,让它成为一件时髦事物。
 
从此以后,这类节目雨后春笋般冒出来,杀戮秀正式进入商业营销时代。
 
现在,所有严肃的探讨都过时了,人类世界进入了一个把罪犯当明星,杀人凶手当偶像的年头。
 
人们在他们这种人身上寻找认可,进行投射,所有人都觉得能在一分钟内把另一个人一言不合的人杀掉,是件了不起的事。
 
采访稿上说,上城的富裕安定使人们天性中的某些东西被杀戮秀激发了,他们全神贯注,心跳加快,肾上腺素飚升,所有人都变得激动。死亡总是让人激动。
 
夏天想,于是他们终于重复再利用地把死亡变成了游戏中的数据。这片浮空世界上,就没几个人知道死亡是个什么玩意儿。
 
第60章:战神殿
 
这次采访中,夏天被设计成从训练场上下来刚刚洗过澡的样子,他们特地给他换了件宽松的白色T恤,一副很居家的模样。
 
他们给他找了个化妆师,叫卡珊德拉,是业界顶尖人才,一般人根本请不到。不过她只对着他的脸研究了二十分钟,然后在五分钟内搞定了工作。
 
何遇倒是气势十足,采访直来直往,几乎没有寒暄,眉宇间有股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锋锐感。
 
她开场就说:“你知道他们给你造了个神殿吗?”
 
“什么?”夏天说,这震惊绝对不是假装的。
 
“我也是刚收到的信息。”主持人说,“我们从拟真模式进去——”
 
她抬起手,张开悬浮主页。
 
夏天抬起头,在拟真模式中,一扇巨大的钢铁之门仿佛凭空在休息室里出现,显得破败古老,仿佛来自时光深处的黑暗中,又显得格调十足。门上面烧着火,火中刻着“永不放弃希望”的铭文。
 
“他们管它叫‘战神殿’。”何遇说,“这里焚烧的是有罪之人,作为祭品献上。而神像——”
 
她推开那扇门。
 
推开后,拟真场景呈现的不是什么壮观景象,而是地表时代的一片荒漠,仿佛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风化已久。
 
“是你。”她说。
 
夏天抬头看。战神像出乎意料地并不精美,而是古老石像的质感。他拿着把款式不明,但极有气势的大型热兵器,站在一片古老的战场之上,脚下一片尸骸,有股筋疲力尽又拒不妥协的架势。
 
尸骸像是很古老,不过夏天认出了自己杀死的一些人和变异生物的样子,骨骼在神像脚下的荒漠里风化。
 
其中一些石块和骨头上长出了青苔,仿佛这儿曾有水流,可已随着时间干涸。
 
他心想,这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他,而是什么更加庞大的古老的东西,虽然是拟真建模,却仍然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说道:“这里好像几千年了。”
 
“他们说它司职复仇与反抗,是人类最古老的感情,现在他们终于从荒漠中把它找回。并且说阿瑞斯是伪神,伪神的宫殿必将坍塌。”何遇说。
 
她看了一眼脚下不远处,一个男人被一把剑开膛破肚,钉在那里,尸体像是已经在这片荒野里腐败了小半天,真是逼真形象,时间轴准确。
 
她点击了一下,画面重放,尸体张开眼睛,呈现濒死时的样子。他满眼的恐惧,不断哀求,然后慢慢死去,再一次被钉在神像脚下。
 
“凶手放的。”何遇说,“这可以说是一桩大手笔的追星行为。我见过各种疯狂的粉丝,建神殿的还是第一家。”
 
夏天觉得这不是追星的问题,简直就是疯了。
 
他有一会儿想打电话给小明科夫问问是不是他干的,但接着想到他还在关禁闭,这禁闭十分彻底,他好像完全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如果不是……好吧,反正上世界有很多疯子。
 
何遇没有关掉影像,于是他们像是坐在这片战神被遗忘——现在又被追星者们发掘了——的破败神殿之中聊天。
 
“这种倾向反应了目前流行的一种社会思潮,我们还是来说一下这次处决吧。”何遇说道,“最近有一个流行的说法,说童年是一种文化产物,是被创造出来的,但现在已经过时了。我们可以让孩子们做一些以前不允许的事情,不需要有罪恶感。死者也是抱有这种观念的人之一。”
 
“我有个妹妹,对这个观点毫无理智可言。”夏天说,仍在看着那座神像,“如果有人要她‘经受一下社会的正当考验’,我会杀了那个人,管他有什么理论。”
 
何遇露出一个笑容。
 
“我知道你对死者不会有任何‘遗憾’,我惊讶的是,社会上大部分人都觉得理所当然,是不是太疯狂了。”
 
“大家觉得理所当然,是因为在这年头,这就是理所当然的。”夏天说,“这也不难理解,在杀戮秀的初期,取乐的虐待是禁止的,但我们的观念在变化。”
 
何遇点点头。
 
“很难想象,我们曾把杀戮秀称作‘正义之战’。”何遇说,“但是现在,杀戮秀上的虐待和强暴已经非常常见了。”
 
“我在一次庆功宴上,碰到一个反杀戮秀的学者,说就是我们这种‘明星’会把公共道德带得越发偏离。伦理道德是个过时的词,如日中天的是关注、刺激和酷——”
 
“杀戮秀庆功宴上?”
 
“是的,他也来参加了。这世界没人能避开杀戮秀。”
 
“你怎么说?”
 
“我说我可担不起这样的责任。”夏天说,“杀戮秀选手们大都是些倒霉鬼,照着电视台的要求办事。是媒体把我们吹捧成大众偶像的。而在我们当大众偶像的世界,公共道德当然会一步一步偏移,然后朝着一个毫无底线的方向走过去。”
 
“你说得我们的世界好像正变得像所多玛一样。”何遇说。
 
“那里被神毁掉了,是不是?”夏天说,“不过这是个无神论的时代,不用担心这个。现代文明不会是被神毁掉的,它只会自己完蛋。”
 
何遇抱着双臂,张了一下唇,想反驳,但是没说出来。
 
“那么,”她说,重新露出一个微笑,“身为第一个拥有一座神殿的罪犯和明星,你想对粉丝说些什么呢?”
 
夏天也不确定这句话怎么会脱口而出,可能因为他们总是让他要激进,而他觉得那对他的角色来说是个绝妙的回答……不,不是的,他只是想那么说,他脑中烧起一股黑暗的欲望。
 
像他脑中所有冒出那些疯狂的、毁灭性的念头时一样,驱赶着他做出致命的事,不顾结果,只管当时。
 
他说道:“要我说,上世界应该毁掉。”
 
何遇张大眼睛看着他,他朝她笑起来,笑容在天空视点灯光师的强光下灿烂而冰冷,光彩夺目,杀气腾腾。
 
他抬起手,做了个坠落的手势,如同调情一样温柔凑近她,然后手掌猛地张开,说道:“轰!”
 
灰田哆嗦了一下,她说不准为什么哆嗦,他像在开个玩笑。他喜欢开这类玩笑。
 
可能那一刻他笑容太灿烂,有种实质的侵略性。现在大家总是把明星比做烟花,如果打这个比方的话,这烟花太灿烂,闪过以后整个世界好像都消失了。
 
她把这归功于明星的魅力,而夏天一向是那种说话口无遮拦,光芒过于耀眼的类型。
 
这一次主办方鬼牌给他,是一次完美的形象定制。——心怀愤怒的复仇者,孤军奋战,极大的劣势下取得胜利那一套。
 
他们管这事儿叫“革命营销”,所有人都想在他活着时,从这种粉丝的狂热上大赚一笔。
 
她从不觉得这是好事,但上城的游戏跟着钱的指挥棒走。金钱,这才是核心中的核心,他们会跟着它到任何地方,即使是地狱。
 
她又喝了口咖啡,站起身来,第四轮开始前她得见见他们,强调一下注意事项。
 
对于明星,主办方给你的秀内注意事项很重要。这可不是当年几个罪犯在围场里的乱斗,私下决定杀谁不杀谁,这是一个涉及极度庞大金钱的产业,如同活物一样覆盖整个人类世界。它缓慢流转,齿轮层层扣合,谁也不能掉链子。
 
想到要去见他们,她立刻又想到刚才那一刻夏天的表情,他的动作,那场游戏般的爆炸,觉得有点发寒。
 
比赛开始前,整片楼区忙得像是要开始一场战争。也确实是战争,涉及到战斗、谋略、死亡,以及大量的金钱。
 
灰田跟着她负责的一队选手赶回休息室,一边说道:“听着,这一轮里,你们是英雄形象,至少也是反英雄。不要杀那些因为合同陷进来的人,你们要杀任何人,都要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不能乱来。
 
“然后要把理由说出来,越义愤填膺越好,我知道你们知道怎么讨人喜欢!”
 
队里的几个人用一副“你们真会找麻烦”的表情看着她,她严令他们照着办,不要给策划组增加工作量。这可不是随便什么装模作样,如果杀错了人,违背了设定,而电视台救援不及,这关系到他们是否能存活下来,不被主办方抛弃。
 
他们干的本质上是娱乐业,又不是真有什么人需要他们杀。
 
她想起上个星期去白敬安的房子,收罗他们穿过的衣服和用过的东西,带到公司——一般是拍卖或放在纪念馆里,夏天还为一条他“最舒服的内裤”和她争执了一番——夏天和白敬安说起在下城的事。
 
当时电视里正在放一部最近的电影,N区大屠杀时的事。
 
这款白林有种年轻人无辜的气质,是个碰上了坏蛋的倒霉鬼——从电影里看,整件事的错显然全在那位恋童癖的行政长官身上——然后烂事不知怎地变成了大麻烦,他跌跌撞撞地试图处理,让人同情。
 
虽然发动了有史以来最大的暴动,但在这部电影里,他是个极为亲民、令人同情的家伙。妹妹白桑,当时不过十二岁,被上城拍得简直是个红颜祸水。
 
上城特别喜欢N区大屠杀的题材,灰田觉得是因为那三百五十万死人像一块咽不下去的骨头一样,哽在那里。
 
夏天嘲笑电影里的一处情节,大概是说白林无论如何不肯和一个进入保安队的旧日好友刀剑相向,两人紧要关头袒露了一番内心,居然握手言和了。
 
灰田虽然从没看过大屠杀的视频,看个杀戮秀都要剪辑版的,但对电影还算有点概念。
 
“但他不是坏人,应该活下去。”她说。
 
夏天刚从宴会回来,衣服也懒得换,斜靠在沙发上,衬衫的三颗扣子没扣,样子让人脸红心跳。
 
她心想这多半和金钱和名声有关,这种东西就是会给人增加光环。如果他只是一个从下城来的贫穷的罪犯,她不会有这种感觉。
 
“世界上不该死的人多了。”夏天说,“谁在乎啊。”
 
他坐正身体,凑近她。“我认识一个家伙,有我见过最灵巧的手,我在上城都没见过这么好的魔术师,我的硬币戏法就是和他学的。”
 
他抛起一枚硬币,灰田下意识盯着看,他伸手抓住,然后张开手,手中空空如也。
 
他露出一个笑容,带着孩子气,像是玩了个特别有趣的游戏,天真无害,很难相信这种人是杀了十几人的罪犯。
 
“他人不错,我们小时一起干过不少坏事,他非常爱他母亲。”夏天说,“但有一天我们碰上了……打个比方,就是一条漆黑的路,没有别的出口,我们只有一人手里的一把枪。你还能怎么办呢。”
 
他朝她笑,还是那副天真又无辜的样子。灰田有点发冷,其实她早知道的,在这个光鲜的外壳下,这是个冰冷、血腥而且弱肉强食的世界。只是上城的灯光太明亮,有时她会忘了这一点。
 
“没人会后退。下城就是这么个地方,你想活下来,就得多想想自己。”他说。“这才是现实世界。”
 
他的旁边,白敬安从他袖口里找出一枚硬币,夏天笑着跟他讲怎么变戏法,亲密得像一对玩耍的孩子。
 
她看着这一幕,心里想,有时候你真的很容易把他和媒体推销出来的那个人搞混。在那个理想化人物的背后,站着一个来自下城,有着冰冷肉食动物眼神的危险份子,他会把那一整个“黑暗的垃圾堆”——他们有时是这么叫下城的——带在心中,因为他属于那里。
 
第61章:一个一个杀
 
事后灰田去看了夏天的采访视频,放出来的效果十分不错。
 
开始时何遇问夏天对这次处决的看法,夏天说的“我会做和他一样的事,因为我有个妹妹”被反复引用,那种引用理直气壮,让人觉得像是国王给了某个杀人犯特赦,还宣布他是圣骑士一样。
 
视频里,夏天看上去像某个邻家的年轻人,但不知道是不是打光的关系,他的线条有种纯净感,显得……好吧,像卡珊卓拉说的,有一点点的神圣风格。你很难置疑这张脸说出的话,就算很疯狂。而上城的观众们不喜欢质疑。
 
现在,他所有的粉丝一起陷入狂欢,他最后做出的那个坠落和爆炸的手势简直疯了一样在传播。好一阵子,灰田看到这画面就要哆嗦一下。
 
那微笑——还有狂热的传播里——有种非常暴力的东西。
 
那些人,她心想,好像夏天的一句话,觉得自己就可以得到杀人的权利,得到神明的赦免。——至少他们的言论是在走这个风格。
 
那些关于社会道德的话最初只是些名字耸人听闻——类似于《我在所多玛的堕落生活!》——的论文或是新闻标题会引用,但是当引用过多,突然间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件事。
 
之前这类话题并非没人提起,但人们对此毫无兴趣,而现在每个人都显得兴致盎然。当夏天在摄像头前说起它,当那张俊美的面孔呈现,他做出手势,提及自己的感觉,整件事就清晰呈现出了他的个人风格,和独有的煽动性。这就是明星的能力。
 
没人能独立于娱乐浪潮之外。
 
媒体拼命往这一系列现象里添枝加叶,以分上一杯羹,他们杜撰夏天没说过的话,扩展成了一套能回应任何质疑的坚实理论,来博取关注度。
 
当然了,明星们不知道这件事,采访之后,他们迅速进入了第四轮赛事。
 
这一轮以残酷、漫长、死亡率居高不下而着称,越来越多双眼睛开始盯着第三分赛场,策划们摩拳擦掌,准备投放出像样的灾难。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灰田很快会意识到,如果他们能活着出来,将迎接一场怎样致命的狂欢。
 
赛场有浮空区,但根据设定,他们处于地表年代,地点据说在海洋深处。
 
夏天来到这片区域,一眼就看到一望无际的水域,鬼知道上城怎么能有这么大的地盘,而这甚至只是建一座临时使用的赛场。
 
孤岛的拥有者据说是一位超级富豪,掌控着世界的经济,还有各种奇异可怕的科技专利,超越了当前时代好几十年。
 
现在,一群应他召唤而来的继承人挤在一艘豪华游轮上,他们来自世界各地,接到通知,被认为拥有继承这座王国的资格。
 
一路阳光明媚,游轮上还有美女穿梭,点心和酒水无限供应,这一轮显然不会像上次那样,只有一群男人在野地里厮杀了。
 
比赛越到后来,舞台便越发精美,布景越发华贵,而人员的构成也会更加丰富。
 
只是场地和夏天幻想中“热辣天空”式阳光明媚的度假小岛完全不同,整座“园林”虽然有亭台楼阁,或是珍奇的植物,但大海是那种阴森风格的大海,房子是那种闹鬼风格的房子……可能真会闹个鬼也不一定。
 
他们到航行前往小岛时,天空就开始乌云密布,下起小雨,不时有闪电在上空游移,一副将有灾难要发生的样子。舞台背景们真是兢兢业业。
 
夏天在游轮上还碰上了莫安,后者立刻做出怒目而视、但考虑到大局勉强被同伴拉开的样子——那队友也够有眼色的——夏天也尽量摆出一副不好惹的模样,然后两人尽量躲着对方走。
 
就躲人的技能来说,莫安绝对是一流高手,一路时间不短,夏天一次也没有瞟见过他。
 
待到达小岛时,天色已经全黑。
 
他们在满世界强调的“不祥预感”中下了船,几个脸色阴沉的仆人来接待他们,长得活像恐怖片里的报丧人,一定是特约型演员。
 
如果现实中碰到这种场面,最好就拔腿就走,但是身为杀戮秀选手是没有选项的,他们拿着行李箱,跟着那几位仆人,走进了阴森黑暗的赛场。
 
夏天觉得那位齐Boss一定是做海岛真人秀做久了,生怕人家把他类型化,于是完全没有满足大家愿望的意思,弄出的杀戮秀场景一个比一个阴森,连这座在海上的赛场都和度假海全不在一个次元,摆出阴冷凶险的德性,誓要和“热辣天空”划清界限。
 
他们穿行其中,整片区域树荫浓密,张牙舞爪,似乎想把闯入此地的渺小人类尽数吞噬。
 
房屋设计古朴典雅,隐藏在重重林木之中。到了现在,地表时代的古典风格已经不剩什么了,剩下的全是“XX元素”一类的东西,设计人员们杂糅一番,能给人以特定的观感,并符合秀本身需要的功能与特性就行。
 
这栋房子走古老衰败的风格路线,屋檐和走道中装饰着古怪兽类的雕像——不像是现实生活里的,大概出自神话,一个个看上去不怀好意——屋角挂着风铃,上方装饰着剔透的瓦片,一条条回廊曲折幽深,通往园林深处。
 
总之,很符合恐怖片里房子的模样。
 
身为杀戮秀选手,夏天可没心思去看景色,他扫了一圈,心想这格局狙击手是没什么戏了。
 
他们越来越深地走进这座园林,走进去后,他发现这里还是满热闹的。大厅灯火通明,一场大型晚宴已经准备完毕。仆人们——又被称作nρC,电视台的危险合同签订者,在这种比赛的死亡率大概是三分之一——帮客人拎起简单的行李,带到各自的房间,里头准备好了各自在这里度过一个月的生活用品,橱柜里也备有各种场合下的衣服。
 
夏天的小队跟着一位走路姿态曼妙的女孩,来到一处单独的院落,这里看上去草木疯长、日渐荒废。夜色中,幽暗茂盛的枝叶掩映着残破的暗灰色房屋,是闹鬼的好地方。
 
女孩把钥匙交给他们——设计得很古朴,以便做周边——并告诉他们,只有他们自己拥有房间的钥匙,请不要弄丢,然后便离去了。
 
几人打开门,发现虽然卖相不怎么样,里面的设备倒是非常现代化。大概是为了小队开会方便,还提供了宽敞的客厅,吧台、好酒和沙发。
 
茶几上立着一枚印着雅致Logo的白色花瓶,插着刚摘下的蔷薇,上面靠着张造型雅致的邀请函。
 
白敬安走过去打开看,上面说希望贵客换上较为正式的衣服,前往宴会大厅。按照去世主人的意愿,将举行一场晚宴欢迎他们。宴会上负责的律师将会宣布老先生的遗言,大概就是这次的比赛规则了。
 
请贴上还写着,史先生希望他们都能够快快乐乐,死亡是不可避免的,希望不要影响到他们享受人生。
 
“宴会之前,我们要不要继续商量一下战术?”艾利克说。
 
——之前根本啥也没讨论出来,全花在背社会道德变迁史上了。
 
“我们先杀个谁吧。”白敬安说,转头看夏天,“你最讨厌谁?”
 
夏天想了想。
 
“杨沉。”他说,“你看到他那些私人杀戮秀视频了吗?还有那些采访,我就没见过干出那种事来还这么自我感觉良好的!管云知的那个儿童杀戮秀全是他策划的,他怎么什么事都没有!”
 
——他说的是第二次处决里死掉的家伙。
 
“可能因为不好杀吧。”艾利克说,“毕竟只是粉丝活动。”
 
“我杀得了。”夏天说。
 
“行,我们从他开始杀。”白敬安说。
 
艾利克瞪着他俩,韦希从上了岛开始就在查看网络系统的情况,这会儿也抬起头看了一眼。
 
白敬安环视他们,说道:“然后,我们一个一个来。”
 
第62章:第一个
 
夏天换了身礼服,觉得那个服装设计给他设计衣服时一定花了不少心思。
 
这身衣服有点复古,黑色系,缝线是暗红的,隐隐透出来,里子也是同样的色系,既有种有钱人昂贵挺括的气息,又完美地衬托出了他的身材,还能显得像件战服。
 
自从他可以称之为“明星”之后,衣服一向是专人设计,也有人专门帮他打理网站、回复留言、写采访稿。
 
他从来搞不清这些人是谁,有时觉得他们对他也不感兴趣,虽然他们知道他的一切,但是却在齐心协力地创造出一个和他相似,又微妙地不同的人物。
 
夏天出门时,正看到白敬安也一身正装地从隔壁房间出来。那身衣服可能是想起到儒雅和风度翩翩的效果,但当他走出房间,前往战场,身上却有了某种压倒性的气场,他不再像那个不动声色的阴谋家,而像个会在宴会里手拿红酒,能一滴不洒地把所有人都干掉的杀人狂。
 
一身雅致的衣服也被他穿得杀气腾腾,像是为了衬托他和外表不符的黑暗内心而设计的。
 
打从纪念秀那件事后,白敬安产生了某种变化。不再像他最初时看到的那样,那时候他像是远处山顶的积雪,离整个世界都很遥远。如今,他躯体深处旧日危险的性情越来越多地展现出来,让他更像一把将要出鞘的利剑,就在身边,抬手可及,在这片地狱中反射出冷酷和锋锐的光。
 
他们四人在客厅碰了头,然后一起前往晚宴。
 
一路上,所有人都做了正式的打扮,一个比一个花枝招展,像是去参加时装发布会的。
 
大厅灯火通明,在阴暗的园林中燃烧。虽然刚刚死了总裁,宴会却办得很豪华,和他们的衣服一样,简直是广告商的盛宴,什么好东西都往外拿,找机会就贴个标签。
 
现场还有不少俊男美女,穿着性感的衣服四处穿梭,都是官方摆在这儿妆点赛场的,一样被称之为nρC,不过拥有生命和意志。
 
大部分观众认为他们在这儿的目的就是为了陪选手睡觉,给他们减压。在历届杀戮秀上,这种人的死亡率也是居高不下。
 
夏天随手拿起一杯酒,艾利克正把空杯子放回去,韦希的眼睛就在手机上没松开过——所有的网络后勤都是这样子。
 
他正试着进入本地的局域网,查看建筑内所有摄像头的图像,以及入侵门禁设备。网络后勤就是这样,他们可能手无缚鸡之力,但队里没有,你就跟瞎子一样。
 
——自打开始讨论怎么杀人,韦希顿时精神抖擞,一点也没了之前蔫蔫的样子。路上他还热情地列了一张单子给夏天,详细描述了他觉得哪些人该死,简直就是资深专家。灰田让他们杀人时挑着点,但夏天觉得这地方资源丰富,永远不愁开不了工。
 
夏天拿着杯酒在宴会厅里游荡,一路收到不少男男女女饶有趣味的眼神,他一概回以微笑,一点也没有在这里跟人上床的意思。
 
赛场内所有的场景都会有一堆策划围观,还开会讨论,哪些能保留,哪些要删掉。他不知道怎会有人能毫无压力在这里跟人搞上的。自打身上发生那一堆鸟事,他对上城所有香艳的幻想都化成噩梦,对这类事全都躲着走。
 
艾利克说他再活个几轮就不会在意这种事了,今朝有酒今朝醉,到最后,这种比赛能让你意识到生活中坚持的一切都毫无意义,只有享乐才是真的。
 
他大概是对的,很多杀戮秀的老手都是这样,在日复一日的这种秀里,性情中正常的部分被摧毁,尊严和未来像粉尘一样消散了。
 
他们在一片繁华中装模作样了大概十分钟,有人敲了敲杯壁,声音清越,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转头看向那方向。
 
“各位继承人。”主持律师说,他一头银发,看上去很有Boss风度,姓安格,是当年杀戮秀届有名的人物,这会儿被请来当主持人。
 
夏天在宴会上见过他几次,大部分时间都醉得人事不省。不过这会儿经过造型师的折腾,还是颇有风度的。
 
他接着说道:“各位来到此地,想必都对史先生的遗产很有兴趣,在生命最后的一段时间,他不惜花费大量的时间寻找各位,列为他的遗产继承人,并给了我一封……唔,七百页厚的遗嘱。”
 
他停了一下,等周围有人捧场地发出笑声,再继续说下去。
 
“这无上的精力充分说明他对各位的信心。”他说,“不过我想大家不会想在这里听我念完七百页的细则……而更愿意喝点酒,找个漂亮的床伴,好好找点乐子。所以我精简了一下。”
 
他伸了下手,旁边一位穿着一看就很昂贵制服的仆人递上来几页纸,他装模作样地拿起来,开始念继承权的要求。
 
周围静了下来,相较于终端屏上冷冰冰的规则,由他总结出来感觉更加的真实和身临其境。
 
“你们现在人很多,但没有什么价值,可是你们中的一位将会证明自己是尊贵的继承人,得到一切。”他朝满屋子的青年才俊说,“史先生认为,只有这样选定的继承人,才是理想中的继承人,最狠毒,最冷酷,最有手腕的,才能统治他的王国。”
 
——这当然没什么逻辑,凭什么继承商业帝国要一屋子年轻人自相残杀,打架厉害能说明什么呢。但这是杀戮秀,不需要规则。
 
主管律师继续说道:“你们现在两手空空,武器就在园林的某处,可以根据需要自取。你们必须消灭敌人,以证明自己有继承一个商业帝国的能力。
 
他做了个手势。
 
“之前我提到藏宝之物,这些东西藏在园林的各处,我不会告诉你们有多少,又如何找到它,我相信不会太难。而最终集齐所有碎片的人,就能够打开‘宝藏’,那是存放史先生继承权的盒子,能够帮你完成基因认证。从此以后,你就是史先生商业帝国的唯一继承人。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比你身份更加尊贵,更富有的年轻人了。”
 
他朝他们微笑。
 
“容我提醒一句,也许你很聪明,很快拿到了藏宝之物,但不代表你有它的所有权。只有最强的人才有所有权。”他说,“那么,如果有人不喜欢这个游戏,可以立刻离开,没人会阻挠。”
 
他停了两秒钟,周围一片寂静,没人离开——没人想上黑名单。
 
“如果没人离开,我宣布,继承游戏现在开始。直到选出下一个继承人为止,游戏将不会结束。”主管律师说,朝各人欠了一下身,转身走开了。
 
宴会厅很快恢复了喧哗,说话的说话,泡妞的泡妞——单从恐怖片的角度来看,这真是充分表达了某种人性本恶的场面。
 
聚会中场,杨沉去洗手间,夏天把酒杯一放,从后面跟上他。
 
杨沉是个个头高大,表情阴冷的家伙,脸上有条斜划过半张脸的刀疤,是197届时杀一个nρC时留下的。一般nρC不会这么难搞,但那个就是坚决不想死。
 
现在的医疗技术去除疤痕小菜一碟,不过杀戮秀的选手们一般都会把这些东西留着,最初是作为对旧日战斗的炫耀,现在则是一种商品特色。
 
夏天脖颈上的那道伤也留着,虽然并不明显,但细看还是能看出来的。灰田不准他去掉,说是公司有规定,合同也有写明。这合同怎么什么事都他妈的规定啊。
 
他打开门时,卫生间里只有杨沉一个,正在小便,看到他进来,警惕地瞟了一眼,便不再理会。但夏天把门关上,然后站在门口盯着他看。
 
就这么过了三秒,那人转过头,恶狠狠地说道:“看什么?”
 
夏天指了一下,说道:“我不希望溅到身上。”
 
对方拧起眉头,夏天看到他结束了,便朝他灿烂一笑,走了过去,袖子里藏着把餐刀。
 
过程大概是三十秒钟多一点。
 
杀戮秀的战斗和打架有某种本质上的不同,你不会亮出刀走过去,因为你不是想威胁他,也不会关心他是否会投降,你只有一个目的:杀了他。
 
你不会介意是否会挨上一拳,也不会在对方挥舞拳头时后退,合计着反击。你考虑的只有一件事,怎么把握时机,利用周围的一切,以最快的速度杀人。
 
夏天躲过杨沉的一拳,但没有后退,他朝前进,一刀捅进他的小腹,还往下拉了一把。
 
他挨了一计膝撞,但可以忽略不计,他迅速后退,那人还想出击,接着不可置信看着自己的小腹,礼服已经被血染红了。
 
他朝他扑过来,夏天再次后退,他一路踉跄,血越流越多,在他一个冲击不稳的时候,夏天朝着他小腹的伤口就是一脚。
 
他摔倒在地,夏天朝他走过去,揪住他的头发,另一只手里拿着刀。
 
他伸手去挡,两人僵持了五秒,然后夏天割开了他的喉管。
 
他很快死去了。杀戮秀的选手们总是会有这么个时候。
 
夏天站起身来,他衣袖上弄了点血,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西装笔挺,容貌俊美,大好青年一个。
 
他走到洗脸台前,把沾血的刀子搁在旁边,洗掉几滴溅上的血迹,整理了一下仪表。
 
然后他拿起刀,也没冲洗上头的血,打开门,朝外头繁华的宴会走去。他的身后,那人血还在静静流出来,距离血液凝固还有一小会儿的时间。
 
在走廊时,夏天碰到个小个子男人,也赶去卫生间。那人朝他客气地笑了一下,夏天回以微笑。这时候大家都还算客气,宴会开始不到半个小时,很少有人想去杀人。
 
他的身后,那人打开了洗手间的门。
 
夏天脚步不停地往前走,后面很安静,这种时候你不会听到尖叫——这里没人会尖叫。
 
第63章:首杀
 
开场宴会上首杀的时候,浮金电视台的几位股东到总台参观新款的拟真感知测试。
 
这东西据说能够直接通过刺激大脑,完成在肉体方面做不到的事,比如连续高朝啊,反性别做爱啊,或是极度痛苦什么的,用在游戏里再好不过。
 
过来的是一水儿如雷贯耳的名字,而能觉得如雷贯耳,还是因为田小罗跟总导演是亲戚,对这圈子了解得多一点,不然连觉得大名鼎鼎的机会都没有。
 
策划组忙得昏天黑地,但雅克夫斯基还是抽出空来前去陪同,田小罗没溜掉,也在接待团队中。
 
这会儿,她远远落在后面,雅克夫斯基要她盯着夏天的策划小组——现在称之为小组不太恰当,这是一支不小的团队——于是简直手忙脚乱。
 
她的耳机里同时有五方在通话,声音此起彼伏,吵得不可开交,从她上线开始就没停过。
 
她右边的隐形眼镜中开着夏天任务的窗格——他们私下管夏天叫“老大”——那人正抱怨为什么杨沉明明是个变态,却反而脱了身。艾利克嘲讽地说可能是因为很难杀,夏天说“我杀得了”。
 
她听到莫星用一副祭司腔感叹:“继献祭被接受以后,我们又得到了神谕——”
 
“神谕说,有人要倒霉了!”
 
“神谕说,对不义之人的屠杀开始了!”
 
他们从上次夏天形象的公关方向下发之后,就开始用这个腔调说话,越说越熟练,简直改不过来。
 
一群人七嘴八舌,虽然为了避免占用频道,规定了一个小组一次只能有一人发言,可一点也没见消停。这些人声音高亢,情绪激动,田小罗以前跟过不少小组,从没见过这么欢脱的。
 
她的心情也跟着这些吵嚷莫明变激昂,不过仍然面无表情地跟在那群上世界最顶端掠食者的身后,今天的事儿可容不得半点差错。
 
她落得很后,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又一次击杀,觉得这是很久以来她第一次渴望在杀戮秀里看到某个人死去。
 
虽然杨沉倒不比她见过的另一些人更恶劣——不是因为他不恶劣,而是因为杀戮秀里变态太多,绝大部分人拿不到双位数的号码牌——但所有那些恶心的充满想象力的儿童杀戮秀赛程都是他安排的,凭什么他可以活下去?!
 
她看着夏天拿着沾血的刀离开卫生间,不知为何浑身发抖,耳机里乱成一团,不知谁叫道:“近镜头,快点快点!”
 
“调一下色,更突出红色,能完美地衬托出——”
 
“那把刀拿在他手里的样子太美了!”
 
田小罗感到一种接近于复仇的快感,虽然这不是复仇,她对自己说,这是无数个营销谎言中的一个,可是某些情绪还是不管不顾地信以为真,想要依靠过去。太他妈饥渴了吧。
 
她不记得那男孩什么时候过来的了。可能是和她一起落下的,也就十四五岁,或者再小一点,浅色头发,散在肩膀上,随便别着个灰银的发卡。之前她悄悄斜了他一眼,心想这长相,再加上家世,将来肯定是个腥风血雨的类型。
 
她正专注地看着窗格里的实时图像,这时听到一个声音说道:“你是王小天吗?”
 
这个遥远的名字突然被提起,她猛地转头去看,说话的就是那个男孩。他饶有兴趣地看着她,说道:“你是和堤兰、罗安还有安贝尔他们在防卫部做交互性病毒的,是不是?”
 
田小罗脑子空白了一会儿,耳机里有人正在大叫:“首杀!”
 
这事儿极少有人知道,连她哥都不知道,至少没法一口气叫出整个小组人员的名字。
 
然后她想,他这岁数来这地方,肯定是哪个权贵的儿子,所以对防卫部的事都一清二楚。他们才是这个世界上真正掌权的人。
 
她不知道是哪个,她对这类事情毫不关心,也对白马王子毫无幻想。在这个世界上你现实一点,就知道爱情片里那些事都是幻想,现实是黑暗恐怖版的。
 
“是的。”她干巴巴地说,还没完全从耳机里激昂的世界回神。
 
“你怎么在这?”那男孩说,“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交互性病毒专家。”
 
“算不上最好。”田小罗说。
 
对方想了想,“只有一个比你好的,而且你们方向不一样。”
 
田小罗瞪着他,她想转身就走,这是她最擅长的结束话题的方法。但也许是刚才的情绪还闷在胸中,没有找到出口,她脱口而出一句话:“我有活要干,你为什么不进去找你的家长呢?”
 
对方怔了一下,然后朝她露出一个笑容,说不准是灿烂还是尖锐,他说道:“我觉得你人还不错。”
 
她瞪着他,他问道:“想不想要份新工作?”
 
他笑容更灿烂了点,“保证刺激。”
 
夏天回到宴会,把血淋淋的餐刀往桌上一搁,白敬安朝他微笑,递过来一杯香槟。
 
旁边有人转头看那把刀子,没人说什么,这种宴会上出现沾血的刀再正常不过。
 
他们周围,卫生间里有一具尸体的事很快就传开了,夏天听到选手们窃窃私语,说比赛规则宣读完毕的十分钟内,第一个死者已经出现。
 
当然了,这里四处有摄像头,但他受到这座孤园规则的保护。在这里,谋杀是正义和符合规则的,受到去世史先生遗愿和主管律师的鼓励。
 
沾血的刀仍放在雪白的餐桌上,和精美的餐具、酒水和点心交相辉映,表现赛场的主题,绝对值得一个大特写。
 
杨沉小队里的某个家伙情绪有点激动,四处抓着人问是谁干的,不过大家都一副风度翩翩的样子拒绝他找茬。
 
夏天很能理解那支小队惊慌和恼怒的理由——不远处有人在聊,先是讨论了一下是谁杀的,然后说不管是谁动的手,杨沉小队现在缺个人,算是不错的猎物,应该有不少人盯着了。
 
那支残余的三人小队就站在不远处,脸色难看,还十分警惕。
 
到了第四轮,赛场变得更小,人数更少,所有队里都是麻烦人物,少一个都会产生很大的影响。
 
夏天拿起沾血的餐刀,敲了敲香槟杯。他敲了好几下,大厅里的人才停下说话,转头寻找声音的方向。
 
“抱歉,我想打断一下,因为刚才我听到有人在问刚才卫生间那位是谁杀的。”他说道,“我杀的。游戏不是已经开始了吗?”
 
他转头做询问状去看主管律师nρC,对方作慈祥地微笑状点头,表示确实开始了。
 
所有人都盯着这方向看,他说道:“一方面因为,我一直不太喜欢他,我觉得他选床伴的品味很糟糕,都太年轻了,而且事后老有人上医院。你们知道他还有艘船吗?”
 
周围人用一副受不了的表情看着他,正在这时,杨沉队里的另一个战士——他不记得叫什么名字——拿着把餐刀从后面冲了过来。
 
他从白敬安跟前冲过去时,突然摔倒在地,好一会儿没站起来。接着周围的人都注意到他紧紧捂着脖子,血从动脉不停流出来。
 
白敬安位置变了,低头看他,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那人挣扎着想爬起来——周围人让开一大圈,以免沾到血——白敬安一脚踩在他的后背上,他又摔倒在地。
 
他做这些时杯子里的酒晃也没晃,一副面无表情的淡定模样,配上那格调文雅的礼服简直变态到了一个新高度。
 
第二个人正想扑过来,艾利克从后面一把卡住他的脖子,他拼命挣扎,前者把一把叉子捅进他的后腰,他很快便在他手中瘫软下去。
 
最后一个队员想要逃走,夏天放下杯子,从桌上随手摸起什么朝他脑袋上砸去——是个酒壶——他摔倒在地,夏天快步走过去,一边继续说道:“我也不喜欢他的儿童杀戮秀,太沾沾自喜了点。我知道你们都参与了,你们还在媒体上帮他讲话,我不喜欢那些发言,太真情实感了,好像那聚会有多高贵,死的人有多高兴似的。”
 
他一边说,一边揪住那家伙的脑袋朝地上撞,撞到第三次时他就完蛋了,血流得到处都是。
 
夏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这件衣服他着实中意,打起架来一点也不束手束脚。
 
周围,一圈西装革履的家伙看着他们完成这场小队灭亡工作,有人远远吹了声口哨。
 
第64章:首杀奖品
 
正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几下鼓掌的声音,人们让开道路,主管律师安格先生走过来,一脸的慈祥,不禁让人又回忆起他当年明星的形象。
 
“看到这样的青年才俊,真令人高兴。”他说,“既对这次活动的意图领会透彻,还拥有一流的行动能力。”
 
他笑吟吟地接着说:“在这里,我想借机说一句,各位尽管放开手脚,我们无限制地提供任何医疗、酒水和服装的照看,成为大家无所不在的后盾。”
 
他朝夏天和蔼一笑,“我会再给你送几件新衣服过去。”
 
夏天看了眼自己的礼服,才发现下摆被刀子割了一道。他朝他灿烂一笑:“送件一样的。”
 
“保证一模一样。”对方说,朝他笑得非常慈祥,成为明星后你经常能碰到这种笑容。
 
然后安格先生放下酒杯,扫视其他人。
 
“为了表明对青年才俊们积极参加活动的鼓励,我们还特地为第一个动手的人,设置了价值不菲的首杀奖励。”他说。
 
夏天挑起眉毛,宴会厅的交谈迅速消失,所有人都盯着主管。
 
首杀奖励啊,好些年没出现过了。
 
对方招了招手,一个穿着挺括黑色制服的男人走过来,样子像是什么大宅子里的管家,一副很有风度的样子。他手捧一个同样漆黑的金属盒,它的形态宛如一只怪兽的蛋,小心翼翼的姿态仿佛在拿什么镇宅之宝。
 
他打开盒子,里头深红的天鹅绒乍看上去像一捧幽暗的血色,什么东西躺在其中,是血色中的一片阴影。
 
主管律师把它拿起来,朝群众们微笑。
 
夏天隐约觉得好像一枚黑色的剑柄……正在这时,主管律师手中凭空出现了一把漆黑的匕首。
 
某种未知的材料不知何时覆上他的手背,像是一片漆黑流河……接着夏天意识到,他会这么想,是因为它的确在流动。
 
高端纳米材料。
 
对方匕首一挥,动作迅疾利落,很有当年冠军队战士的帅气。锋刃在这一挥间猛地伸长,仿佛空气中有什么无端地组成了刀锋,它变成了一把长剑。
 
他再次一挥,黑色流动,一道漆黑的弧形一闪而过,那东西变成了一把漆黑的鞭子。
 
屋子时所有人都盯着他看,目光无法从这一系列武器的展示中移开。
 
夏天看得两眼发光,天知道现在的武器制造商怎么能造出这种东西,他一眼就看得出来,这绝不是3D打印搞出来的。它所有的形态都是手工设计,经过专业的优化,是现在单兵武器的顶峰,而且价格顶尖,刚刚推出,别无分号。
 
而从一个杀戮秀明星专业的角度来看,这东西杀人绝对一等一,其中一些功能顶得上一支小型军队了。
 
他几乎能听到观众在终端上四处搜索这是什么玩意儿,进入第四轮,从还没上岛就开始做广告,现在终于出现了漂亮的大型广告展示。
 
“当然了,”安格先生说,“我禁用了武器的大部分功能,这是一场继承权游戏,需要大家展示自己的才能、计谋和武力。最好的展示舞台,是旗鼓相当的舞台。‘末世之兽’的一些功能太过强大,能叫你身处末世时,什么也不用带就足以大杀四方了。”
 
——这句绝对是广告词。
 
他郑重地把武器交给夏天——夏天觉得这场面一定在全球所有的终端前处于高亮状态——原始形态中,这东西像是一匹狼,非常风格化。野兽的双眼如同能吞噬一切的黑洞。
 
接过来的那一刻,隐形眼镜上自动出现了相关信息。操作并不困难,但需要一定的熟练度。夏天决定今晚怎么着也得立刻把这玩意儿搞熟了。
 
纳米材料覆上手掌,温暖而轻柔,像手握上城最细的轻纱,却又有着死亡的重量。
 
夏天抬起手,它在他掌下生长,越来越多,仿佛在迅速繁殖。一把巨枪出现在他手中,几乎和他本人一样高,沉重而巨大,充满金属和毁灭式能量流冰冷又灼热的质感,杀气凛然,是他在神殿中武器的复制。
 
枪长得很慢,以至于整个场景十分奇幻。和主管律师不同的是,夏天兴致盎然地研究他的新武器,但举手投足间的杀气简直如实体一般凝聚,虽然知道目前的枪械功能禁用,周围的人——除了队友以外——还是都离他远了一圈。
 
夏天爱不释手地折腾,主管律师体贴地给他腾出时间展示,然后抬眼看其他人,说道:“以及,我需要提醒一下,各位应该尽快找到除了餐刀以外的武器,这里的夜晚可不算安全……”
 
正在这时,旁边不远处一个男人发出一声惨叫,倒在地上,捂着脖子,血不停流出来。另一个男人站在他旁边,拿着把沾血的叉子。
 
在场所有人都认识他,齐青,上一任冠军队的成员。
 
他个头不高,长着张娃娃脸,这会儿一脸无辜地看着律师主管,说道:“二杀有奖励吗?”
 
夏天爱死了他的首杀奖品——用艾利克的话来说,“你一定很遗憾它不能替你生小孩。”
 
他兴奋得有点神志不清,很想去杀点什么人试试,白敬安并不准备制止他。
 
这东西的刀刃甚至可以调成单分子的——不过禁用了,不然也太恐怖——还有同样未解封的枪械功能。拿着这玩意儿,随便进入哪个末日游戏,都能够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了。
 
白敬安不知道造出这样的武器需要多大的精力,也只有在上世界会花费这样巨大的精力,造出这种外表堪称艺术品,并能在一分钟能清空一栋楼的玩意儿。下城的粮食问题还没解决,他们的技术在单兵杀人这档子事儿已经突飞猛进,不可阻挡了。
 
“我都不记得上次杀戮秀有首杀奖是什么时候的事。”艾力克说。
 
“195届第三轮。”白敬安说。
 
说话时他们正坐在四人套房客厅的沙发上,这里有小吧台,没有武器但提供各种餐刀、叉子之类的日常杀人用品。
 
“他们真准备把这种东西弄得满城都是?”艾利克说。
 
——这问题也是可以理解的,今年上城的凶杀案数量又创新高,商家还欢天喜地地把这类东西拿出去到处卖。
 
“不会达到‘满城都是’的程度,”韦希说,跟前悬停着十几个屏幕,“没几个人买得起的。”
 
说话的这一会儿时间,窗外夜色越发深浓,这里天比外面黑得早。
 
第四轮赛场据说不是全摄影棚,但其实只是技术的进步,而非有任何细节性的放任。这里所有的天象仍是由策划组全权控制,是一片庞大精确的牢笼,上演着血腥戏码。
 
白敬安看了一眼夏天,那人正在专注研究武器功能,看上去挺放松。
 
他正拖过一个屏帮韦希的忙,但总忍不住分出一点精力关注他,虽然他好端端坐在那里,还拿着个逆天的武器,什么事也不会有。
 
艾利克继续说道:“只要有人买,售价很快会下来的。就算便宜不下来……山寨版也会很快出现。”
 
“但我的棉花糖仍然是独一无二的。”夏天说。
 
——这是他给他首杀奖励起的名字,主管律师苦口婆心地劝他换一个,但他很坚定。
 
“我们暂时停止为武器制造商操心,回到战术的话题吧。”艾利克说,“我们是鬼牌,现在是不是太出风头了。”
 
“给我们鬼牌,就是要看出风头的。”白敬安说,“我们除了姿态强硬外,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转头看正在爱抚新武器的夏天,说道:“第二组想杀谁?”
 
第二组是送上门的。
 
他们当天夜里上门来窥探,大概是夏天的首杀奖品太有吸引力。艾利克把榨汁机刀片的部分从其中一个的脸上塞了进去,按了开始键,场面十分可怕。
 
夏天杀了另一个,剩下的就惊恐地散去了。
 
当天夜里,韦希终于进入了园林的监控网——看统计数目有一千一百七十三个,大都分布在建筑之内,园林中则是一片黑暗的未知地带。
 
而在无数的小屏幕之中,他们看到了其中一些可怕的东西。
 
其中有不少镜头近乎纯黑,这些都是建筑边缘,朝向园林之内的。可能因为角度的关系,画面有种恐怖感,整片林子一点灯光也没有,有种强烈的不祥和未知。而园林内部没有一个摄像头。
 
有一瞬间,他们看到有什么在黑暗中一闪而过,看不清样子,但动作不像人类。
 
他们交换了一下眼色,把所有向外的摄像头集合到一处。在离他们后窗不远的地方有一条隐蔽的河流,长着一人高的苇丛,在窗帘隐隐透出的光线下,能看到什么人被拖到了草丛里,只能看到一双脚……那一瞬间,拖拽它的东西一闪而过,对光线颇为忌讳。他们只看到一道苍白影子,动作像只野兽,但其中有些地方更像是……人类。
 
几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显然,这是第三赛场的杀手锏——来自黑暗深处的威胁。
 
而不管那家伙三更半夜出去想要干什么,身手都不够好,被黑暗中什么高度变异的东西抓住了,然后拖到了园林深处。
 
即使只是一瞥而过,但白敬安确定从没在相关的图鉴上见过这类东西,看来是电视台的新产品了。
 
他想起之前主持律师也说过,这里夜晚不太平,不过被打断了,而他也没有再强调一遍的意思。
 
他转头去看摄像的屏幕群,更远些的角度根本没有摄像头,外头肯定有不少这样的地方。
 
但他也知道,即使如此,仍然会有不少人在外面。危险从来不会阻止他们这种人。
 
这天晚上,白敬安做了个梦。
 
他梦到了白林。
 
虽然他肯定见过他,但是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即使在梦里,他也像一帧静止的画面。
 
他站在下城的街道上,拿着把枪,低头看脚下的尸体。他穿着件粗制的白色T恤,灰色宽松的哔叽布的长裤,街灯很亮,照在他身上像舞台的光,一个看似简陋,但盛大而致命的舞台。
 
T恤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略显青涩的线条,这躯体仍在长成,手脚修长,精力旺盛、极度危险,光线照在他的衣服和皮肤上,反射,让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的五官还有着年轻人的稚气,却又是凌厉和陡峭的,通体没有任何含糊之处,是从生下来起就决定长成的样子,
 
但他属于人的那部分色彩在强光下消退了,他站在黑暗深处,像一个过于清晰,而且不可一世的幽灵。
 
镜头拉远,他脚边堆积着无以计数的尸体,在幽暗的街道延展开来。
 
在上世界有一种说法,说上城的人始终完全难以接受大屠杀,所以不断谈论它,并试图理解,但白敬安不这么想……好吧,对某些本地人可能确实如此,但是人们不断地谈论,是因为它的确有着无穷无尽的娱乐效果。
 
太多人死去了,黑暗中太多的故事。几十万枚摄像头也无法记录。
 
白林这名字巨大的关注程度,在数十年里聚集起的领袖形象,是由他身边无以计数的尸体造就的。
 
如果说他们这些人是娱乐社会中火刑柱上的人,那么白林的火刑堆是堆得最高的,三百多万条人命,他脚下的柴禾高耸入云。
 
这娱乐鲜血淋漓,在上城的空气中弥漫,吞没一切。
 
白敬安醒过来,心跳得很快,像做了个噩梦。
 
天色已经泛白,他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心想他梦到这个,可能因为睡前一直在想现在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虽然身处凶宅,但在另一个世界,他们的名声正在日渐强大——感觉像是火刑者脚下的柴禾在越堆越高。
 
但商品价值的升高绝不代表安全,他们只是不会粗暴地杀死你而已,但会越发关注你,制造事端,在你身上寻找更高的价值。那种价值绝不会是有趣的事。
 
会有麻烦的。而且很快。
 
第65章:误会
 
白敬安起床时没看到夏天。
 
夏天值最后一班岗,可能到院子里去了。白敬安给自己倒了杯果汁,走到窗口,然后就一眼看到了他。
 
朝阳初生,他正站在院门口的小径上,跟一个黑发及肩的女孩说话,他朝她比划什么,笑得很开心。
 
白敬安很熟悉他跟人调情的样子,好像全世界的阳光都照在他身上,让人很难移开眼睛,他肯定从小到大都不缺人喜欢。只是有些喜欢是致命的。
 
他喝了口果汁,看着这赏心悦目的一幕。那女孩笑起来,夏天似乎在朝她比划什么爆炸效果,她只是专注地看着他,阳光反射在眼中,微微发亮。
 
小径的旁边盛开着一大丛洋姜,在阳光下灼灼生辉,感觉一切都很美好。像电影里的场面,白敬安想,可惜不是言情故事,而是恐怖片。
 
注意到他在看,他朝他挥了下手,白敬安抬起杯子回了个招呼,那女孩也朝他笑着挥了下手,又和夏天说了句什么,指尖掠过他的手臂,转身离开了。
 
杀戮秀赛场场景想要真实,就不能只让男人扎堆。
 
大乱斗那种类型的也就算了,收费赛事越往后,情节就会越精巧。在一些场景下,只有单一性别出没,怎么看都很假——比如这场,他们这么多人在一片豪华园林居住,一个女人都没有,只会让这些人像群变态,毫无可信度可言。
 
为此主办方想出了各种各样的办法,除了各种客串外,就是大量的异性nρC了。
 
这些人既有自己报名的,也有合同在电视台手上的,还有想要混个面熟的演艺圈新人。在这种真人秀里,工作当然会有危险性,不过在上城,风险从来都不是个问题。报名过来的不在乎,非来不可的也没得选。
 
大部分人认为这种情况下的nρC,会很愿意和选手中的某些人上床——倒不是卖身,她们(或他们)会选择上床对象,甚至有谁也不搭理、只想完成工作的情况。
 
但无论他们自己怎么想,在人们眼中,他们就是来给赛事增色添彩的,他们的选择可以凸现选手们的个人魅力,这就是所有的价值了。
 
夏天朝他走回来,白敬安听到艾利克在后面说道:“你知道你在这里睡任何人,他们都能全程看到,对吧?”
 
“我没要和她上床,她给了我她的号码,说结束后我能打给她。”夏天说,“她在浮金七城的植物园工作,她知道所有野花的名字。”
 
“我就没想到你还是个纯情款的。”
 
“只是出去吃个饭!”夏天说,“她人还不错,植物园行使了她的杀戮秀合同,她过来照顾园林,不是陪选手睡觉。我不知道在植物园工作还有这种合同。”
 
“哪里都有这种合同。”白敬安说。
 
“我会活着出去,然后打电话给她的。”夏天说。
 
但愿吧,白敬安想。夏天刚到上城时还在指望能走桃花运,结果到现在都只剩噩梦了。他在下城应该就是招蜂引蝶那一型,但到上城来简直谁都没招惹过,在下城最惨时大概也没消停这么久,这里是个血腥而且下流的世界。
 
她看上去很不错,他心想,运气好的话,也许一切会顺利,家里会更热闹……他会幸福的,找到归属……
 
他应该得到幸福的。
 
那些人出现时,他们正在跟所有人一样寻找宝藏。
 
——第四轮赛事的设定中,去世的史先生把一大堆“藏宝之物”塞到园林的各种地方,暗中放了指示线索,一旦收集完全,就能解开藏宝图,得到继承权。
 
白敬安很确定这类玩意儿不会太难找,杀戮秀又不是考验智力,而是想看大家杀成一团。
 
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搞出一大堆的藏宝图碎片,最好人手一个,你想要拿到完整的,只能从别人那里抢。
 
他们本来计划找张藏宝图,然后引诱人来抢,结果还没开始做计划,就有人自己找上了门。
 
当时艾利克看到一棵长着红色果子的灌木,像很多来自下城的战士一样,对奇异的植物充满好奇。韦希看了一会儿,轻声向他科普。夏天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这么多话。
 
夏天也好奇地去听,园林中阳光灿烂,浆果红得像火焰,艾利克俯下身摘了一串,韦希说这东西不能吃,太酸了,纯粹是观赏用的。
 
夏天尝了一个,默默点了点头。
 
那些人应该是临时起意。一共六个人,是两支残损小队的联合。
 
他们悄无声息地围过来,动作非常专业。
 
夏天正把手里剩下的浆果丢掉,侧了下头,眼角的余光扫过,发现这些人已围住了所有可能逃走的方向,而且看上去都是杀人好手。
 
他转头看白敬安,那人站在阳光下,突然朝着他笑。
 
白敬安一直是温文尔雅的类型,这一刻他笑得有什么不一样,让夏天觉得杀气毕现,令人目眩。
 
夏天也朝他笑,然后转头看围过来的几个人。
 
领头的家伙留着粗犷却不失精致的络腮胡——这年头杀手们都要靠脸吃饭——意识到被发现,立刻说道:“别冲动——”
 
他晃了一下手里的短剑,在阳光下反射着锋锐的光。
 
在大家的武器还集中在餐刀、裁纸刀、水果刀、菜刀、剔骨刀和冰锥的初始阶段,这算是相当不错的成就了。
 
“我们不想惹麻烦,只想要首杀奖励。”他朝夏天说,死死盯着他,又紧了紧剑柄,手心全是汗水,“丢过来就行。”
 
夏天和白敬安交换了一下眼色——在进行战术分配——那人迅速扬声说道:“想清楚了!‘末日之兽’现在只有冷兵器功能,我们有六个人!”
 
夏天打量他,“末日之兽”流入掌心,触感沉重,宛如死亡。他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收紧了,准备迎接杀戮与死亡。
 
他右瞳中闪着这上世界最顶尖作战武器的图标,在这片华彩的地狱中,可谓站在杀戮疆域最顶端的角色。
 
“听着,热兵器功能很快就会开放,你们肯定也不想对方受伤——”络腮胡说道,然后突然停下,瞪着站在灌木丛后、努力假装不存在的韦希。
 
夏天能清楚感到他的震惊——不知道惊讶个什么劲儿,比赛这个阶段,难道他会和白敬安两个人呆在小树林里等人袭击吗?——而在那一刻,本来已经足够紧张的气氛如弓弦一般,瞬间绷断。
 
与此同时,艾利克动手了。
 
这些人围拢过来时,他没有现身,这会儿悄悄潜入一个偷袭者身后,一把卡住了他的脖子。
 
对方也是个身经百战的,反应极快,在他动手的那一刻就意识到了危机,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可艾利克占了先手,他利索地把刀子抛到另一只手中,一刀刺来。
 
这刀刺得无声无息,对方伸手去挡,被刺穿了手心。
 
他发出一声闷哼,艾利克一把把刀抽出来——
 
在艾利克动手的瞬间,夏天也动了。
 
他的动作毫无预兆,突兀迅捷,又仿佛本该如此。
 
他一个侧身,把“末日之兽”丢了出去。没人料到他这个动作,下一秒钟,它刺穿了他左侧的偷袭者,贯穿阻拦的手掌,刺穿肌肉和骨头,然后穿过喉咙。
 
与此同时,夏天也已经冲到这人跟前,尸体还没倒下,他一把把匕首抽出,反手一击。
 
第二个扑过来的人拿着把长刀,反应很快,架住了夏天的手臂。他的刀锋离夏天的长发不过几厘米,可再也无法行进。
 
这交手只持续了几秒钟。夏天一把抽回武器,它已长成一把四尺来长的剑,刺穿了偷袭者的脑袋。随着他的动作,血和脑浆溅出一个血淋淋的弧度。
 
这是款高端兵器,并不容易上手,可夏天好像天生知道如何用任何东西去战斗和杀人,不管是一截铁丝,还是纳米组合智能材料。
 
他转过头,看第三个冲过来的人。
 
此人已毫无战意,刀子挥得毫无章法,夏天卡住他的脖子,割开了他的喉管。
 
他松开手,尸体倒在脚下,心想首杀奖品昨天显然闪瞎了不少人的眼,连命都不要了。说真的,它也就是在赛事的这个层级有点优势,热兵器很快会出现,根本不值得冒这个险。
 
真是个消费致死的社会,他感叹,这才第二天而已,已经杀了超过十个人了,主办方给他的这把椅子还真不是好坐的。
 
白敬安的匕首——或者说水果刀——从络腮胡的太阳穴猛地抽出,那人倒在地上,立刻死去了。
 
这人之前看到韦希和艾利克也在,多半混乱了,居然想劫持他,简直就是送上门。
 
他刚把刀拔出,迅速侧身闪过另一把面包刀的攻击。他手中的匕首划过偷袭者小腹,对方护疼地弯腰,那一瞬间,他的刀子插进了他的两眼之间。
 
第二个人倒下去,白敬安扫视了一下战场,发现络腮胡没死透,于是走过去补了一刀。
 
夏天杀了三个偷袭者后转头打量战场,正看到最后一个逃跑的家伙,一把把手里的剑投掷出去。
 
艾利克解决了战斗,转头去看时已经结束了——也正常,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一分钟——看到夏天穿过春日的草丛和野花,走到尸体跟前,踩着那人的后背,把剑拔了出来。
 
他动作轻快却又充满力量,转眼杀了四个人,脚下是满地鲜血,却轻快得仿佛孩子在玩耍。
 
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帅气极了,但任何一个熟悉杀戮与死亡的人,都只能从中看到一片漆黑,还有不可转圜的杀意与愤怒。那片深渊藏在一张俊美的面孔下,在上世界摄影棚的太阳下反射出璀璨绚目,却冰冷致命的光。
 
韦希站在灌木丛边,还是刚才向艾利克解释浆果的姿势,觉得杀戮像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不远处,夏天抛了抛那把首杀奖品,动作轻快,阳光照在他脸上,杀气逼人。“末世之兽”消失了,化为一抹漆黑慢慢爬进他的衣袖,好像某种奇幻生物。
 
指尖上沾了点血,夏天满不在乎在衣服上擦了擦,反正主办方会帮他换。
 
他走回来,一边说道:“我不明白的是,他们哪来的信心,认为六个人就能搞定我们。”
 
“因为他们认为只有我们两个人。”白敬安说。
 
“赛事这个阶段怎么可能两个人落单?”夏天说,“我还想假装就一个人设陷阱呢,谁信啊。”
 
“他们认为我们是故意撇开其他人呆在树林里的。”白敬安说。
 
几个人呆了一下,艾利克想了想,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为什么?”夏天说。
 
“他们认为你跟白敬安在这里找乐子呢。”艾利克说。
 
夏天看看他,又看看白敬安,嗤地笑出声来。他用力拍白敬安的肩膀,有一会儿笑得话都说不出来,后者把他的手挥开。
 
“我突然想起来,”夏天说,“有次出了点事,我就在想要是有人问我要不在场证明,我就说跟小白去找乐子了,他肯定帮我做假证。但又觉得也太假了吧,白敬安啊!”
 
他一把揽住旁边人的肩膀,用任重道远表情看着他,说道:“以后这个不在场证明终于能用了!”
 
他还凑过去在他头发上亲了一下,白敬安奋力地挣扎了一下,没躲开,夏天高兴地揽着他往外走,说道:“我们要再接再厉!”
 
白敬安又挣扎了两下没成功,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让他揽着,听他展望各种诱敌计划,心想大部分还是挺可行的嘛。
 
“我们要手拉着手,把林子逛一遍!”夏天说。
 
“得先去主居住区,”白敬安说,“光拉手没人看也没用。”
 
夏天表示同意,他俩回去的一路上都在讨论恋人关系的细节处理问题,艾利克跟韦希说:“所以我们的工作就是跟在后面,看他俩秀恩爱?”
 
第66章:策划
 
不过藏宝图还是得要的,反正诱杀手段不嫌多。
 
他们花了些时间,在一系列雕着不同故事——大概是说一个人如何不择手段取得了成功,死时把财宝深埋于地下,希望有缘人能找到——花盆指向的尽头,找到了一枚藏宝图碎片。
 
那是一小片纸一般薄的金属物质,雕着暗花,还有作旧效果,很有藏宝图碎片的风格。不是这是分储藏体,一门无聊的加密技术,不可复制,只拿到一片毫无意义,得要集齐所有碎片才能看到信息全貌。
 
——当然了,弄张羊皮纸什么的更有格调,但是那东西一经扫描就能完全记录,不能阻止复制,起不到非得互相争夺的作用。
 
“真有诚意。”夏天说,“史先生都恨不得把‘宝藏在这里’做成霓虹灯挂起来了。”
 
几人交换了一下眼色,这个势头很容易判断,主办方希望整片园林很快杀得血流成河——他们最好是看热闹,并且浑水摸鱼。
 
他们一边往回走,一边讨论接着要杀谁。
 
这就是现在杀戮秀分配给他们的工作,足够的人命可以搭起一架天梯,让他们站在祭坛的最上方。
 
找藏宝图之路本该很凶险,但是园林太大,选手们几乎碰不上。
 
一路倒是碰上些血迹、残肢和断裂的树枝,还有一大堆红色碎渣一样的玩意儿,像是人体被咀嚼过后经过反刍的东西,韦希没忍住吐了出来。
 
夏天低头看旁边半藏在草丛和石堆中的一小块人类肢体,齿痕处已经变成了黑红色,还很新鲜,大概是昨天晚上的。
 
白敬安也凑过去看,说道:“是半夜时的事。”
 
“教育我们夜里不要出门。”艾利克说。
 
“齿印有点像人。”夏天说。
 
韦希又一副想吐的样子,孩子真不该上战场,不过话说回来,这年头谁不是逼出来的呢。
 
几人研究了一番尸体,这地方风景优美,不过细看上去处处都能看到死人——介于保洁员不准备收拾,园林短时间内多半还会更加血淋淋一点。
 
韦希冷着脸,把昨天视频的录像拿出来对比,变异生物很像人类,在黯淡光线下如同白色的幽灵,让人毛骨悚然。
 
他们几个正在说着“牙齿几乎没有经过改造”,“我就等着他们这次又给怪物的品种找出什么奇葩理由来” 之类的话,一边穿过一座雅致的小亭,然后就看到了那件事。
 
夏天不认识那家伙是谁,他头发有点长,发梢染成红色,穿着件正式的礼服,像赞助商所有的衣服一样价值不菲,正粗暴地把一个年轻女人压在一块大石头上。
 
这显然绝非你情我愿的交合,她拼命挣扎,额头破了,血染红了小半边脸,鼻子里也有血,一边脸颊擦破了,肿了起来。
 
但制服受害者的手法很专业。在现实生活中,你干这种事一般得借助迷药,但在杀戮秀里,靠的是最赤裸的暴力。这里所有的人都是暴力专业,并被整个世界纵容。
 
夏天僵在那里,她被打得很惨,但他仍认得这张脸。
 
那强女干犯抬起头,看到他们几个,挑起眉毛,然后竟然还露出个笑容,扬了扬下巴向夏天打招呼。好像他们是衣冠楚楚,偶然在小路上碰到的同事,而眼下的情况根本没什么大不了,也没有任何值得羞耻和介意的。
 
他像是……路过此地,正巧碰上了一个漂亮的nρC。他可能和她搭话了,或压根儿没有,就直接揪住她的头发把她拖到了个方便办事的地方。
 
这在杀戮秀上……很正常,这里虐杀和强暴事件一贯层出不穷,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错误,顶多“不太好看”,而就眼下这一场来说,甚至是比较谨慎的。
 
——这里不是公共区域,没有摄像头,只有电视台的。而且nρC不是选手,无声无息消失没人知道,也不会在镜头前说话,签的还都是高度保密条款。
 
电视台会根据秀的需要和选手的类型决定是否放出这类场面,大部分就是随手埋进了剪辑室的墓地之中。
 
上城试图把这些人塑造成英雄,但他们归根结底是群恶徒——当然也有真是运气太差的,但绝大部分性格都很有问题,不然也不会落到如此境地。
 
这么一群恶人在杀戮秀的高压状态下,恶劣的事件当然无以计数,只是……只是他认识这女孩而已。
 
她叫安小银,知道所有树和野花的名字,还知道那些小虫子是什么品种,夏天觉得这项才能很了不起。
 
早上时她给了他电话号码,他保证如果能活着出去会给她打电话,约她出去。他也能直接在赛场上约,但他不想这样,这是件私人的事。
 
他心想,迪迪会喜欢她的,而且她在植物园工作,听上去棒极了。
 
现在她一脸的伤,但他一眼就能认出来,他很擅长从满身的伤痛下认出人来。
 
那人轻快地向他们招呼道:“怎么,要不要一起来——”
 
他话没说完,夏天径自走过去,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他的剑直接刺穿了他的胸口。
 
他的动作毫无章法,刺入的地方也不算要害,他很少这样。
 
但他总归是知道怎么杀人的。在刺入的那刻,他转动手腕,朝右侧猛地一切,剑锋毫无阻碍地切开人体,血随着他的动作飚出一道弧线,落在草地上。
 
他斜着劈开了那人的半个身体,鲜红的血涌出来,落在她赤裸的后背上,濒死者一脸的不可置信,伸手想去抓衣服里的刀,但已经没用了。
 
他慢慢向前倒去,夏天面无表情揪住他的头发,向后一推,免得他倒在她身上。
 
他倒在地上时眼睛还大睁着,身体微微抽搐,银茎甚至还没软下来。夏天觉得怒火丝毫没有因为他的死亡而减少,却又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安小银从石头上滑下来,坐在草地上,周围全是些红色、黄色和紫色的漂亮小花,上面溅着血,在微风中颤抖。在下城电视里看到时,他曾觉得上城一定美得像仙境。
 
安小银紧紧抱着衣服,坐在草地上,瞪着尸体,夏天脱了外套递给她。
 
她看了他一眼,接过来披在身上。她扶着石头试图站起来,夏天扶了她一把,她猛地把胳膊抽回了。
 
夏天不确定地停在那里,她一个字也没说,避开他的目光,匆匆拉好衣服,转身就走。
 
她走得歪歪斜斜,但是是那种很坚定的脚步,夏天跟了两步就停了下来,他知道女人这么离开时,是真的只想自己呆着。
 
艾利克叹了口气,韦希脸色苍白,死死盯着尸体看,那家伙死得极其可怕,血把大片的草地染成了红色。
 
夏天低下头,把剑收回掌中,白敬安冷着脸看着这一幕,什么也没说。
 
然后夏天看也没看尸体一眼,转身就走,阳光斑驳的光影洒在他们身上,把草地上大片的血红抛在后面。
 
夏天觉得安小银不会给他打电话了,她离开时看上去巴不得离他远一点,他挺熟悉这种态度的。
 
他们本来计划继续诱敌,不过夏天完全没了心情,径自回了居住区。
 
路上,他们又碰到一具被啃得凄惨无比的尸体——韦希吓得叫出了声——他们都很清楚,如果一个赛场出现了一些极其可怕的东西,那么它们绝不会就此消失。
 
保持低调,这里没有运气,在道路的终点,会有足够的怪物在等着你。
 
夏天到酒吧要了半杯酒——官方保证这里的食物是安全的——闷闷不乐地坐在吧台边。
 
艾利克和韦希为了保证他跟白敬安的情侣人设,坐在另外一边。
 
夏天盯着杯子,“烈焰晨曦”呈现剔透的橙红,晶莹的冰块飘浮其中,杯壁上凝结出水气,漂亮得像幅广告画。
 
“下城这种事挺常见的,”他低声说,“我姐……那次她被打得很惨,不过一直说不要紧,她控制得了,不让我去找那家伙麻烦。”
 
他声音闷闷的,“她肯定不是不要紧,但在那种地方,遇到这种事你就是得忍气吞声。
 
白敬安坐在他旁边,跟前放着杯柠檬茶,酒保直接给的,不知道主办方给他的到底是个啥形象设定。
 
“但这儿是上城……我小时候觉得上面的生活肯定很美好,没人会挨饿,歌舞升平,什么也不用担心。” 夏天说,“因为……所有的资源都在这儿,不是吗。如果我们一无所有,这个世界上总归有人应该是快乐的。但哪里都一样。”
 
“那家伙后来怎么样了?”白敬安说。
 
“杀了。”夏天说,“相对于他来说,刚才那个可以算有个完美的死亡方式了。”
 
白敬安拍拍他肩膀,把夏天的杯子拿过来,喝了一口,说道:“刚才那个也就还行吧。”
 
夏天摇摇头,又招手要了杯一样的。
 
这情况有点奇怪,但他觉得被安抚了。
 
被尸体。
 
他是第二天,在西翼的花园里再次碰到安小银的,她负责照顾附近区域的花草。
 
她穿着件碎花长裙,远远的看不清伤势,在阳光下优雅绚烂,看不出曾经受过什么样的伤害。
 
她正在给几棵蔷薇剪枝,然后转过头,看到了夏天。他看到她脸上的伤还没好,虽然加强治疗可以在两个小时内解决问题,可是他们就让她这么伤着。
 
他朝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逆着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剪刀,走到他面前。
 
“抱歉。”她说,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想表现得这么没礼貌,只是……我希望我们不要再说话了。”
 
旁边,他的几个同伴看上去突然对花枝产生了兴趣,退回几步远的地方,装作没听见这场谈话。
 
夏天下意识反手背在后面,想让自己显得有礼貌一点,他说道:“如果我之前冒犯你了……”
 
“不,不,我很感激。”她说,朝他尽力露出个笑脸,“你救了我,我当时……我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我很高兴你杀了他。只是……这是场……比赛,夏天,我们都知道‘史先生’希望看到什么。”
 
——在公共摄像头下,不能直接谈论场外事件,只能以自己的身份说话。
 
她看着他茫然的眼神,吸了口气,接着说道:“我很确定,我在那里碰到那家伙,不是偶然的。”
 
夏天盯着她,没说话,拳头紧紧攥着,周围的空气都像凝滞了。
 
“他找上我,是因为你约了我,而我给了你号码。”安小银说。
 
夏天瑟缩了一下,那句话像把刀子一样刺穿了他,他呆呆站在阳光下,浑身冰冷,甚至没想到去抓住武器——他受刺激时总是这样——他无助地站在园林中,仿佛每一处的鲜花和美景都能刺伤他。
 
“这不会是私人的事,没有私人的事,我居然……忘了。”安小银说,“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人的,这地方……没有任何的快乐和希望,那个……幽灵,它会注意到所有的苗头,然后……
 
“我想它喜欢你,它想看到更戏剧性的场面,它喜欢你杀死他的样子,喜欢你看上去这么的……痛苦……对不起,我不能参与这个……”
 
夏天费了很大力气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因为他觉得自己得说点什么。
 
最后却只说出一句最愚蠢的:“对不起,我不知道……”
 
她用力摇头,他没再说下去,她悲伤地看了他一眼,有一瞬间似乎想碰碰他,可是接着又紧紧把手绞在一起。
 
她移开目光,然后转身走开了。
 
夏天没跟过去,他们知道他不会再过去的。
 
庭院风景优美,微风拂过,带来不远处溪流清凉的气息,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经过精心的照料。
 
夏天独自站在那里,面无表情。白敬安走到他跟前,没有说话,只是拍了下他的肩膀,夏天跟着他往回走。
 
气氛倒不显得悲伤,只有一片压抑与愤怒。
 
第67章:找麻烦
 
灰田看着屏幕中的夏天。
 
他看着一身是伤、快步离去安小银的背影,镜头有一会儿停在他的眼睛上,那一刻那双眼中的一些东西令她心悸。
 
那……太真实了,这种真实和心碎仍是你在电影上无法找到的,世上真有一个人经历如此伤痛,这也是杀戮秀一直以来的噱头。
 
这些天里,粉丝们对处决事件和夏天小队的第四轮首杀做出了强力的反馈,这才没几天,第三和第四次处决接连发生,存在于虚拟空间“战神殿”里的祭品正在快速增加。
 
灰田想起昨天去总部,碰到浮金七台的策划部负责人,那家伙得意洋洋地向她大谈明星是粉丝们的另一个自我的话题。
 
“他们认同他的痛苦,就是认同他们自己的痛苦,”他说,“而他们可以用这些痛苦赚钱。”
 
他们的确赚了很多,财政部门的数据呈现出陡峭的上升趋势,媒体也是欢天喜地,天天都有大新闻,乐得跟哪个杀戮秀的超级明星炸了浮金电视台办公大楼一样。
 
现在,她看着屏幕里夏天的面孔,心里想,也许我感到如此难过,为此投入和咬牙切齿,是因为我认同他的痛苦。因为我也失去过重要的人,感受过绝望、无力和无处发泄的愤怒。
 
那么,会有很多人认同这样一种痛苦吗?认同这种无力和不公,并感到愤怒吗?
 
他们会为之献上贡品吗?
 
雅克夫斯基觉得夏天如果真得到自由,大概会想杀了他们所有人的。
 
他这会正盘腿坐在地板上,开着战神殿的虚拟实境,于是像坐在荒野和大片的尸骨之中。
 
他耳边的频道里,策划组的人们正在大喊大叫,术语交织成一片,背叛、死亡和强暴清晰可闻。
 
雅克夫斯基想起第四轮开场宴会时,夏天策划组的几个人兴奋地讨论派对的事,还有新来的问他去不去,然后被同事拉走了。雅克夫斯基从不见他策划的明星。
 
他一个人留在冷静的办公区,又开了一瓶酒,冷飕飕地想,别看他们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他不信等到了会场,他们敢往夏天跟前站。
 
虽然策划们有时候的确会被星光迷惑,但他们都本能地知道,在宴会打个招呼、喝一杯——对方一般会很友好——是一回事,但绝对不能和那些明星单独呆在没有摄像头房间里。
 
他们计划、批准和执行种种折磨那些人的行为,建造一个足够血腥的华丽地狱……安小银的方案到雅克夫斯基手里后,他思考了大概六秒钟就批准了。
 
没有不批的理由。他是总导演,这类事见过很多次了,杀戮秀要的就是这个。
 
这本就是一场建立在血和暴力上的狂欢,明星脚下的神庙由死人骨头堆起,一切的光辉都建立在尸体之上。
 
雅克夫斯基坐在满地的尸骨中,又喝了口酒,抬头看神像。
 
在这里,刀子一般的热风舔去了尸体的血肉,留下洁净宛如祭品的骨头。那些信徒——他们称之为粉丝——声称在旧日的时光中找到它,他想那一定是个像骸骨一样残酷和简单的时代,在那里,死亡规则仍黑暗巨大、不可直视,并统御一切。
 
每次看到网上那套“安全、谨慎和理智”的声音,他都觉得可笑。他们是上世界,这里从来都没有那玩意儿。
 
他们就活该有这样的神。
 
用艾利克的话来说,眼下的情况是这样的。
 
他们来到一个恐怖故事,一个邪恶的鬼魂看着一切,对所有的生命都满怀恶意,并在一片深海中的小岛上可着劲儿折磨他们,考验人性。最后,它会选出最可怕的那个当继承人……
 
想想上一轮那个中世纪凶神,他们这位新Boss似乎就是想拍恐怖片,并让所有人都死得很难看。
 
夏天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杯酒,阴沉地盯了该有二十分钟。
 
白敬安坐他旁边,试图安慰他,或是换一个轻松点的话题,可是完全不知道能说什么。他想了半天,最终只说出一句:“下一个想杀谁?”
 
夏天仍恶狠狠地瞪着杯子,好像没听到他说话,但白敬安知道他听到了。过了一会儿,夏天说道:“昨天酒吧里那几个。”
 
他表情冰冷地解释:“一直拉一个侍应生坐到他们腿上的那几个。”
 
“这就是泄私愤吧。” 艾利克说。
 
夏天冷着脸不说话。
 
“你想杀哪一队,还是两队都杀了?” 白敬安说。
 
“都杀了。”
 
“那我们计划一下吧。”
 
解决那两支小队基本没费什么功夫,几人花了一夜时间,在两个不同的地方干掉他们。
 
夏天躲也没躲后面家伙的剑,他就势后退,刺穿了他的小腹。对面人有一刻想冲过来,可夏天的表情让他打了个寒噤,想要后退,可是夏天剑锋一划,血溅出一道弧线,剑尖直直刺进了他的胸口。
 
剑锋深深刺进墙壁中,把人钉在上面,他盯着那双空洞下来的眼睛,说道:“她说,她‘没兴趣’,你是聋的吗?”
 
白敬安走到后面——夏天解决了大部分敌人,他根本没机会动手——手放在夏天的肩膀上。掌下身体绷得极紧,后背受了伤,穿着黑色的衣服看不出来,但血已经漫开了一大片。但他好像感觉不到。
 
他通体都压抑着什么,这种人不自我毁灭,就得去杀别人。白敬安想,接着就找足够的人给他杀好了。
 
对手已经停止了呼吸,夏天一把把剑拔出来,尸体倒在脚边,他转身就走。
 
可是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转头去看沾血的墙壁。
 
白敬安说道:“怎么了?”
 
“手感不太对。”夏天说。
 
他抬起手,“棉花糖”变成了匕首,他一把插进墙中,面无表情地一划。墙壁质感的打印非常逼真,砖块和水泥的碎屑溅落下来。白敬安隐隐看到里面的金属。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走到站在角落查看周边摄像头的韦希旁边,拖过来几处附近的屏幕,韦希凑过来看,艾利克问道:“是什么?”
 
“视频盲区。”韦希说。
 
“不,”艾利克说,“我是说那个。”
 
韦希抬起头,夏天拿着剑,不过十几秒钟,前面的墙壁已经支离破碎,在水泥和砖块浓重的阴影中,深深嵌着金属的内里,一片冰冷厚实的深灰,没有一丝划痕。
 
夏天顺着墙壁踱了几步,试了两刀,然后回到白敬安跟前,娴熟地往计算程式里输入几个参数,说道:“H-3系列的合金。”
 
“热兵器……”韦希喃喃说。
 
热兵器,这是从第一天开始,杀戮秀选手们就在重点讨论的内容,就像讨论未来某天会在你住的地方爆破的炸弹。
 
第四轮是现代背景,热兵器是一定会开放的,所有人都在卯着劲儿找。在武器上占了先手,即使只是几个小时,得到的好处也是不可估量的。
 
——目前大家传闻“史先生”有个军火收藏室,藏在园子的某个地方,按照对策划组的了解,可能会在一个星期后出现线索,并且开放。
 
而枪械一旦开放,战斗的激烈程度将迅速上升一个层级,这可是留给下半场的好戏。
 
艾利克瞳孔都紧了一下,韦希自己也死死盯着对面深嵌的金属墙,满脑子都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并且一定有一扇可以进去的门。
 
现在还太早了,他心想,策划组不会允许军火库开放的。但他心跳仍旧很快,他转身去帮另外两人做建模,幻想着能搞到一把枪。
 
这些天韦希看过太多半夜死在园林深处人的残肢了。
 
他知道,主办方还想要一个星期这种残酷的肉搏战,园林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氛围。他第一次参加杀戮秀,但已能嗅到那种求生不易、所有人性都被撕碎了丢到一边的味道。
 
就在刚才,他在监控视频里看到了一个场景。那是一场遭遇战,胜利的小队留下了一个活口,折断他的双腿,拴在居住区边缘引诱黑暗中怪物,想看到它们的样子。
 
有了具体位置和参照,建模很容易。
 
韦希盯着眼前的全息画面,这片近二十平方的封闭区域隐藏巧妙,利用建筑的格局和视觉差藏身于西翼一片废弃的建筑中。如无意外,入口应该在右侧小径居室的后方……
 
韦希调整了一下角度,脑中掠过几百种不同开门的方式,但策划组高手如云,怎么想都有点——
 
夏天死死盯着建模一会儿,突然朝韦希说道:“公布出去。”
 
“什么?”韦希说。
 
“公布,”夏天说,“响动越大越好。”
 
“我不明白……”
 
“比赛才第三天,”白敬安说,“枪械不会开放的。”
 
韦希茫然地看着他,他的语气完全不像想阻止。他确实如此,白敬安接着说道:“H-3的合金,全浇铸设计,门肯定是死锁——想要打开,动静的确得大一点。”
 
夏天恶狠狠看着对面没有半点划痕的金属墙,说道:“我就不信这么多人弄不开这扇门。”
 
韦希手指颤抖了一下,那感觉像是暴风雨到来之前空气中微弱的电流,周围看似平静,但一切都在骚动。
 
夏天盯着墙壁,后背还在渗血,白敬安低声跟他说什么。艾利克靠墙站着,一副看热闹的样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杀气。
 
韦希毫不犹豫地把所有的信息汇总了一下,发送了出去。
 
第68章:遇袭
 
枪械收藏室的大门半掩在残墙的地下,外表做成腐朽的木门,上面长着大片杂草。
 
现在,杂草一扫而空——浇上燃油烧的——露出木头下灰色金属的大门。
 
目前为止,杀戮秀的选手们已经引爆了五枚炸弹,虽然没有热兵器,但大家都知道怎么把厨房和浴室里的那堆高燃高爆物品拢在一起试试效果。
 
夏天的不远处,一群人正在尝试铝热剂——真亏他们能把这玩意儿搞出来,而且数量令人眩晕。旁边一个网络后勤嚷嚷着他们就是在找死,他们到底理不理解“三千度的高温是什么意思”,不过没人搭理,所有人都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样子。
 
另外一边有人在试液氮,天知道他们从哪搞到的。
 
大概也不难。为了打得好看,看似居家的赛场之中总是隐藏着无数致命的材料,只看你能不能找到。而介于此,大部分杀戮秀选手都算半个化学专家……至少对怎么用厨房里的那点东西造个炸弹有点心得。
 
现在,所有人都发挥出了自己的能力,满赛场地搜罗危险材料,向这个方向汇集。
 
夏天站在军火库的顶端看周围,场面十分惊人。
 
合金浇铸的建筑高度超过七米,建筑面积大约有五百平方,但是现在,这只埋在土里的巨兽已经完全暴露了出来。周围的泥土由爆炸、腐蚀和人力推到一边,四处可见破片和烧灼的痕迹。
 
有几个家伙组装出一个有排斥力场功能的封闭仪,临时改造了一下,正在把泥土推开和夯实,更方便作业。
 
还有人把附近的建筑板拆下来充当建筑和土堆间的临时通道,色彩花花绿绿,乱七八糟,把这这座严肃钢铁巨兽的埋藏区弄得像个巨大的垃圾堆。
 
也不过六个小时而已。
 
夏天用一种冷酷的得意想到,这东西原定计划多半是一个星期之后,有人偶然发现盲区,并得到通关口令,然后顺利打开的,过程会优雅又有解密的快感。
 
但是现在,他脚下坚实的合金外壳布满腐蚀物和烧灼的痕迹,裸露在选手们找来的大量日光灯、矿灯和一次性灯泡之下,整个场面都有种混乱、疯狂又不惜一切的味道。
 
毕竟,所有人都知道这座园林孤岛的深处有什么。
 
他们都看到过镜头边缘一闪而过的白影,或是园林里可怕的残尸,他们知道,在现在,灯光是唯一把他们和外面怪物隔绝的东西。
 
而这光又有多微弱,掌握在什么人的手中。
 
并总归会熄灭的。
 
人们都能看到摄像头边缘一闪而过的白影,也能看到第二天早上的残尸,它们就藏在黑暗中,等着把人拖入其中。
 
不远处,有人在大叫“让一让,开始了”,一群人离开天顶,干其它事的人也停下来看着这动作,下一秒,耀眼的强光亮起,内里是近三千度的高温,把整片建筑点亮,比半落的太阳更刺眼。
 
简直难以想象这半天时间,这些人对军火库做了多少疯狂的事。
 
军火库的工地上吵成一团。
 
“这样不行,要融穿至少得一个星期,谁有这时间,再说材料也不够——”
 
“我觉得可以先用液氮再用铝热剂——”
 
“现在就开始干!”
 
“大家都冷静一点!”
 
空气里有股刺鼻的味道,光芒过后,留下一片焦黑与乱糟糟融掉的金属,合金仍冷酷、密封,充分说明了上世界技术难以逾越的高度。
 
夏天听到旁边有人在议论,说这东西就像一只巨兽,仍旧活着,拒不向蝼蚁般的选手们屈服,只有主办方的协议才能打开。语气神秘兮兮,好像真在说什么超自然生物。
 
但它不是的,夏天想,只是个该死的合金乌龟壳而已。
 
他恶狠狠地盯着它看,思索所有的破坏方式,觉得它就像一块高强度合金的噩梦。
 
它从来不是一座死去富翁的收藏室,只是让你咫尺之隔,却竭尽全力也无法保护自己、朋友、尊严和……所有东西的一个灾难。而人们只是看着取乐。
 
不远处一伙人搞了几辆车来,正在拆零件,似乎又有了什么新点子,在准备搞场大的。
 
白敬安站在军火库的边缘,低着头,盯着脚下看。他已经这么着站了十分钟,样子很沉静,但和乱糟糟的场面却又十分相配。
 
他突然朝夏天说道:“我觉得有通风口。”
 
夏天转头看他,艾利克说道:“但地下封闭区域不需要通风口。”
 
白敬安点点头,这事儿不是没人想过,不过从埋入的深度看来,军火库也没留出任何给通风口的位置。它就是一个全封闭地下区域。
 
“但世上根本没有‘地下封闭区域’这东西,”白敬安说,“只有‘地下封闭式建筑’。”
 
他盯着脚下的庞然大物。
 
“他们建这玩意儿最多也就一个月,用的肯定是‘地下封闭式建筑’的模板。而房子都有通风口。”
 
夏天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目标明确,走到偏西侧的一片区域,来回踱了两步,停下来,单膝跪下,把残留的泥土拨到一旁,伸手按在凸凹不平的金属表面。
 
他感觉到微弱的气流。
 
“我就说脚下感觉不对。”夏天说。
 
白敬安走过来,夏天抬头朝他笑。
 
这是安小银出事后他第一次笑,在夕阳下,这个笑容异常亮眼,像剑锋一般反射强光。
 
然后夏天站起身,转头朝旁边的人叫道:“我们找到了通风口了!”
 
军火库的通风口采用了最近上世界很流行的“封闭式逃生空间”概念。
 
现在,一群杀戮秀的选手围着那片区域七嘴八舌地讨论。经过测定,通风口直径大约一米,如果不是极轻微的气流,肉眼几乎看不出它和周边的不同,但在这之下,不是坚硬的实心,而是海绵结构。
 
——是的,虽然就算是通风口,也一样是高级合金,目前的武器水平弄不开。
 
这项技术目前主要是当贵重物品收藏室用,该有的配置都经过了不知多少次优化,有钱人们简直家家都要建一个,里面的一切自给自足,有着顶级滤网和中心电脑,还有大量清洁能源,恨不得龟缩到世界末日。
 
杀戮秀里用的就是这套模板。
 
一群人快速讨论方案,一个比一个专家,夏天知道,他们找到那条路了。
 
在刚才一系列疯狂的尝试中,其中一些东西——比如铝热剂和一款简直是遇神杀神的腐蚀品——对H-3系列合金有效果。之所以不能用,是因为这合金太顽固,想弄个人能通过的洞来大概得花半个月,这里可没人有时间。
 
但从通风口进去就不一样了。
 
比他想象中快多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在不断的腐蚀下,通风口已经开始向下坍陷。照这个速度,十二小时之内把这片区域蚀通不成问题。虽然钻进去的样子不会很好看,所有人脑子里都开始浮想连翩,想着人手一把高端能量枪的美好前景。
 
军火库周围的灯光亮了起来,远处,整片居住区的灯也点亮了。
 
在这片园林孤岛上,人类居住的地方不过占据十分之一,外面全是大片的植物,点缀着破败的建筑和雕像,表示这儿曾有过一段血腥历史。
 
这微弱的灯光本是唯一把他们和外面怪物隔绝的东西,但是很快,他们就会有枪。
 
“制剂的确不一定够,”韦希向艾利克分析,“但在合金腐蚀到一定程度以后,炸弹或是高强度的燃料都会起到作用。”
 
“我说的不是这个,”艾利克说,“我是说,所有我们能想到的事,策划组肯定也能想到。”
 
夏天一行人正穿过军火库不远处一条幽暗的青石小径,枝叶深处粗陋的日光灯亮着青白的光,被叶片挡住了一大半,简直是条恐怖片之路。
 
不用推理能力,就能看得出这些灯是临时装的,并且多半是在园林里怪物肆虐以后。有人问过主管律师,后者含糊其词,显然还有重大阴谋。
 
——他们几个去西翼开那辆老式燃油跑车,据说是款经典型,用的是款高能火箭燃料。不过这年头航天科技无人关心,“火箭用”也不是啥像样的广告词,但燃料依然顶尖,能为撬开乌龟壳尽一份力。
 
这会儿,所有人都刮地三尺地在园子里收集高危性化学物品需要的材料,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简直就是第三赛场这群人和整个策划组干上了。
 
白敬安很好奇现在外头策划组是什么样子,多半是在鸡飞狗跳地找对策。
 
可以想象。
 
他走在青石小道上,周围植物杀气腾腾,侵占道路和建筑,阴影中可见一闪而过的怪异雕像,不像人类雕的,倒像黑暗本身的图腾。
 
这是一座惊悚、恐怖又稳定宛如世界本身的舞台。可是现在,“命运之网”出现了漏洞,生死脱离了掌控,朝着未知的方向急转直下——
 
他不知为何想起赛前采访时,夏天朝摄像头做出爆炸时的样子,笑容亮得像蓬点亮的烟火,充满了侵略性。
 
像一场巨大而耀眼的撞击。
 
“命运之神”们会不惜代价夺回他们的领地。
 
他点点头,轻声说道:“还会出别的事的。”
 
“反正也习惯了。”夏天说。
 
白敬安笑起来,夏天突然停下来,左右张望,白敬安说道:“怎么了?”
 
“你闻到了吗?”夏天说。
 
白敬安怔了一下,前面的灯光突然闪了闪,熄灭了。
 
夏天迅速停下脚步,把棉花糖握在手中,于此同时,他们身后的灯光同样熄灭,周围陷入漆黑。
 
第69章:黑暗游戏
 
那些东西已经盯了他们一阵子。
 
在灯熄的那一刻,白色的影子从黑暗里爬了出来,四肢着地,群体行动——粗看上去有九或十只——形态几乎和人类一样,让人毛骨悚然。
 
它们大小不一,既有超过两米的,也有的小如婴孩,动作极快,有的爬,有的如人一般直立行走,朝他们围过来。
 
它们动作极快,最前面一只白色影子一跃而起,朝几人扑来,夏天一个箭步冲到白敬安前面,横着一剑刺进它的脑袋。
 
骨头的硬度和人类一致,可那东西居然停也不停,继续朝他冲来。他横过剑锋,把它的脑袋削掉了半个,连眼睛都没了,它竟还是不停。
 
夏天一脚把它踹倒在地,上前一步砍下它的脑袋。
 
它身体不停抽搐,和人类一模一样的嘴仍不停开合,想要咬住什么。
 
与此这时,后面一只多瘤的爪子猛地抓来,夏天侧身避过,他动作很小,爪尖在后背留下一道血印,但他就着这姿势反手一剑,剑锋掠过一道杀气腾腾的弧线,把身后的生物切成了两半。
 
他顾不上受伤,但必须快。这东西不是冷兵器能对付的。
 
怪物的两段躯体倒在地上,前面一半好像不知道自己死了,双手爬行,还想去攻击什么。
 
夏天没空管,他的同伴已经情况危急。他猛地把剑掷出,刺中了一只正咬向韦希怪物的脖子,把它牢牢钉在树上。
 
韦希跌倒在地,白敬安刚解决完手头那只,一把把棉花糖拔出来,顺势切断它的脑袋,又把剑丢还给了夏天。
 
后者伸手接过,脚步不停地朝前冲去,一只藏在草丛中的怪物一跃而出,尖爪带着风声,狠狠划过他的腰侧。
 
伤口深可见骨,夏天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他冲过去劈开一只攻击艾利克的怪物,把他从利爪下堪堪救出来,又立刻转头去白敬安那边救场。
 
这种袭击,每人都要对付三只以上,加上韦希这种菜鸟,工作量还要更大。
 
那是场惨烈的战斗,所有人都挂了彩,夏天更是半身浴血,而如果没有棉花糖,所有人大概都得交待在这里。真是完美的广告。
 
十分钟后,他们狼狈地站在一地的残尸中。直到现在,它们还在不停抽搐,一些半截的尸体面孔扭曲,仍想吞噬什么,这种欲望深入骨髓,最后竟然开始吞食起自己。
 
夏天晃了一下,伸手扶住树干,得竭尽全力才不至于跪下去。他们的脚下是一片极度猎奇和恶心的吞噬场景。
 
他知道,这与其说是阻碍或收视率的噱头,更像是策划组的惩罚。
 
他努力站稳,没关系,他已习惯了。
 
艾利克冷着脸走过去,一一解决那些畸形的东西,韦希跟过去帮忙。不过最后还是剩下一些只剩小块却仍在抽搐的碎片,实在不知道怎么办,只好放在那里算了。
 
选手们管这些东西叫“白色幽灵”,的确很像,夏天想,长着属于人类痛苦的脸,身体里好像有某种巨大的愤怒与力量,变成尸块也不得安息。
 
只是让它们抽搐的不是什么神秘的能量,而是基因。
 
他瞪着这一幕,白敬安走过去,朝他伸出手。
 
夏天转头看他,他的战友站在幽暗之处,额角还在渗血,黯淡的月光镀在他脸上,他的眼中一片坚硬,和凶险的夜色同样不容置疑。
 
那里并没有虚弱和无力,只有深入骨髓的煞气。
 
看那双眼睛,就像在照一面镜子。
 
夏天把剑交到他手中。
 
几人路上又碰上了两次白色幽灵,这些东西显然有智商和协作能力,每次都是悄悄围过来的。
 
夏天靠着墙才勉强站住,他看着队友们解决偷袭者——白敬安用很严肃的表情要他呆着别动——没再参与。
 
夏天刚拿到棉花糖时,白敬安试了一下手感——并表示回去也要买一个——但上手非常快。
 
他看着他剑锋上撩,斜着切进怪物的胸口,然后一个旋身,人已出现在背后,手中的剑变成一把长鞭,一把缠住它的脖子,往反方向猛拽,正挡住身后偷袭的爪子。
 
然后他把抽搐的尸体向前一推,鞭子在空气中凝固,变成长剑,从死尸后背猛地刺入,穿过偷袭者的小腹,再向下一划——
 
在夜色与杀戮中,他像是另一个人。这人自黑暗之中生长,杀戮的动作简洁、狠辣、目标明确,还不要命。
 
白敬安不经常动手,于是老给人一种斯文的错觉,但他从来不是那个类型。夏天看着他,心里想,这人的身手是典型的下城风格,带着地下角斗场式的高效与残酷。
 
夏天安静地看着他,等待着结束。
 
他人生中很少有这样等待的时刻,他从来受不了等着,但是他知道这一刻他可以放下心来,等对方招呼自己继续向前。他们要去的地方是一样的。
 
半具残尸斜飞过来——他脚边四处是残缺的尸块——他斜了一眼,上面覆着些发育不良的鳞片,他猜这些生物可能有一部分生活在水中,所以这里池塘这么多,还一个个深不见底。
 
他思考着,将来肯定会和这东西对上,到时绝对是场恶战。
 
白敬安解决掉最后一只怪物,踩着一地的尸体朝他走过来,夏天靠在墙上朝他笑。他失血不少,刚刚还在打寒噤,不过这会儿笑容灿烂得连夜色都能点亮。
 
白敬安伸出手,夏天拉着他的手臂站直身体。
 
他知道策划组不想要他的命,至少不会是现在。第三赛场已经一塌糊涂,他猜收视率多半也在一路狂飚,而收视率才是问题的核心。杀了自己对此毫无帮助。
 
如果他们要杀他,夏天想,那也得有个够大的场面。
 
现在还不是时候。
 
但是早晚的事。
 
他们取回车子,白敬安立刻找了一处死了主人的居室,帮夏天处理伤口。
 
园林里凶险异常,但医疗服务还不错,以保证选手们的伤势能尽快复原,为收视率的大业效力。
 
夏天伤得怵目惊心,一些地方污染得很厉害,还有些需要缝线。白敬安清理了伤口,止了血,一手按着夏天的肩膀,给他上药物凝胶,能清楚看到他身体因为疼痛绷紧的线条。
 
“你轻一点。”夏天说。
 
“轻一点也这样。”白敬安说,“受伤就是会疼。”
 
夏天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开始嘀咕“这个特别疼”,白敬安说是因为怪物爪子上有刺激性分泌物,又给他加了二分之一的止疼剂。
 
他们旁边,韦希的监控屏缩小成无数光点,像星云一样散落在他周围,根据标注的重点程度大小不一。最大的几个屏幕显示出房子周围的警戒,还有两个显示军火库附近的情况。
 
即使所有人都在忙活,却绝不代表没人会趁火打劫,而他们就安全了。杀戮秀的选手们从来不是一群无辜的罪犯,凑巧聚在一个赛场,一切凭实力说话。这里人的成份异常复杂,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
 
而现在是最容易出事的时候。
 
白敬安上完了药,艾利克拿了件衣服给夏天,后者慢吞吞地穿上。
 
“还能打吗?”艾利克说。
 
“还行吧。”夏天说,“不过不至于这么急吧,到早上就差不多了……”
 
话是这么说,但他还是抓了一把止疼针塞到口袋里,他们这种人抓止疼药、刀子和子弹跟抓糖果一样顺手。
 
韦希说起军火库行动的最新情况,几人讨论了一番,夏天盯着一堆屏幕,突然伸手拖了一小块来。
 
他把它放大,那是一处朝向幽暗园林的视野,灯光隐隐照着那一小片树林,太暗了,几乎是黑白的。之后是深浓的黑暗,人影像幽灵一般单薄,整栋宅子都像随时会被外界荒蛮的力量吞噬。
 
他发现他还知道那地方。在居住区另一侧,一条小径的尽头,周围长着大片的金木樨,还有一座湖,名字挺好听,叫碎金湖。
 
到了夜晚,你会觉得文明的力量轻易就被夜色吞没了,但那只是错觉,文明的力量在这里从未存在过。
 
他打开的是一出刑讯。
 
乍看上去,在这居住区边缘,两支小队刚刚发生了一场遭遇战。
 
失败的队伍战死两人,其中一个却是受刑死的,被铁丝绑在树上,样子惨不忍睹。
 
还有一个幸存者,双手被铁丝绑在后面,一丝不挂,看上去已经被折磨了一阵子。
 
夏天拉开屏幕时,正有一个穿黑夹克的家伙说“我想到一个精彩的”,然后揪着受刑者的头发,拖到小径旁一个倾倒的石雕边——这里有很多这类东西,造成破败的效果。
 
夏天不知道那是什么,好像在很久以前是个圆盘,上面有一根四棱的石柱指向天空,现在斜着倒在地上。
 
受刑者尖叫道:“所有的藏宝图都在你们那里了,我发誓——”
 
听上去像是刑讯,但夏天从看到的那一刻起就意识到这是什么。
 
也知道这个人的确不知道任何事,这些人只是需要一个名目……来用刑。
 
到了现在,夏天已经知道在杀戮秀赛场上这种事有多常见。
 
更早时他想,这里的人本来就是以罪犯和变态——以及两者兼有的——为主,在这种压力巨大,肆无忌惮,又鼓励残忍行为的赛场上,可以想象出能发酵出什么。
 
但是现在,他知道这一套根本就是秀里的潜规则。专门为VIP席准备的。
 
是套血淋淋的大餐,而在秀里,从来不缺人愿意干这类事情。
 
这里就是个修罗场,一个连下城恐怖故事都显得天真幼稚的噩梦,却被金钱堆积和打造起来,在天空实时上演。
 
一个光头一边抚摸尖锐的石棱,一边打量他,意识到这些人想干什么,受刑者浑身都僵住了,他拼命后退,用所有的力量破口大骂。
 
领头的家伙斜靠在一棵树边,低头看手机,不时抬头看下用刑的过程,这时他说道:“我觉得他需要一点‘润滑’。”
 
他一个队友怔了一下,笑起来,旁边有个人说他太缺德,跟着也笑了起来。一副和乐融融的样子。
 
夏天认识这群人。昨天出门时,他们在一处风景优美的河边看到顺流而下的尸体,然后撞上一起劫杀。
 
场面惨不忍睹,领头的就是看手机的那家伙,齐青。
 
他笑容灿烂地和他们打招呼,他长着对小虎牙,高高兴兴说他是夏天的粉丝,他们该找个机会去喝一杯。
 
白敬安回以同样的微笑,双方都一副不动声色、暗流汹涌的样子,他们都知道,换个时候,迎接他们的绝不会是笑容。
 
第70章:对策
 
屏幕中,夏天毛骨悚然地意识到“润滑”是什么意思,他几乎能听到那个光头手探进尸体里的黏腻的水声……
 
他很想吐,他好一阵子没这么想吐了。
 
黑夹克蹲在他跟前,抓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一脸真诚地说道:“我特别喜欢开场宴会上,你穿的那件深蓝色大衣。非常的有气质。”
 
他面孔正对着摄像头,夏天发现以前在宴会见过他,长得挺帅。作为搞杀戮秀的,日子过得挺正经,好像还有个女朋友,还算有名。
 
活到这一轮,大部分人都在不同的场合见过。那时,所有人都打扮得衣冠楚楚,聊着酬金、房子、代言或是跑车。
 
但是在这里,宴会上笑容中所有的伪装都被剥除,呈现恐怖的内里。
 
在模糊黯淡的光线下,夏天看到一个光头把受刑者那张刚才被夸赞为“很有气质”的脸按在地上,黑夹克伸脚把他的双腿踢得很开,那人已经没有了反抗的力量,仍然不停地骂着,说做鬼也不放过这群杂种。
 
齐青斜靠在那里,笑起来,他说道:“你搞错了,老兄,这里是‘云中之城’,没有鬼。”
 
他头也不抬地看手机。“这里倒有‘幽灵’。”他说,指指灯光外的幽暗,“不过是基因实验室里长出来的,只是游戏里找乐子的玩意儿。”
 
一个留莫西干头的家伙走过来,然后……他们用他队友的血和内脏给他“润滑”。
 
那人竭尽全力挣扎,嗓子已经全哑,后来精神崩溃了,只是不停哭,这不需要太长时间。
 
不同于上次的血祭台,这次刑求充满性侵的意味。
 
夏天浑身发毛地看着那些人把他拖到石柱旁边,两个人把他架起来,把那东西……从后面刺进那人的身体。
 
受刑者已经半虚脱了,这时惨叫出声,拼命挣扎,屏幕里到处都是血。另几个人娴熟地控制住他的身体,把他往下面按。
 
齐青饶有兴趣地侧头看这一幕,那张带着微笑的脸没有丝毫温度,血淋淋的场景映在他眼瞳中,里面只有一片空洞。
 
旁边传来“咚”的一声,韦希手边的杯子掉到地上,脸色白得吓人,双手死死攥着,仿佛在朝着虚无做出防备的姿势。
 
“我们得去……”他结结巴巴地说,去抓桌上的刀子,“我们得去救他,他们会杀了他的——”
 
“你到地方,尸体都凉了。”艾利克说。
 
夏天死死盯着齐青,棉花糖无意识地变成了一把漆黑的刀子,他紧紧攥住。
 
“我从宴会上看到你时就想,他们会喜欢你的。” 穿黑色夹克的家伙走到受刑者跟前,说道,“你太自我感觉良好,有种……唔,就是让人想把你毁掉的东西,看看你会怎么惨叫。”
 
他揪着他的头发往外拉,血淋淋的石柱从他后泬中拖出一截,那人哭得一塌糊涂,五官都扭曲了。他又猛地按下去,对方抽搐了一下,石柱重重插回身体。
 
“有时候杀戮秀会给我们一种错觉。”他说,“好像你能打,就会得到自由,被上世界待若上宾。我们只是来到一群有钱变态的餐桌上,看看他们喜欢怎么玩你。”
 
“哪里都是一样的。”齐青说,声音轻快而冷漠。
 
黑夹克死死揪住受刑者的头发,猛烈地做着抽插的样子,甚至能听到像性爱一般有节奏的水声。他每动一下,对方就抽搐一下,但越来越弱。
 
夏天在下城见过很多变态事,这种也算是首屈一指的。
 
他碰了下视频,它缩成一个小点,回到无以计数闪动的屏幕中,不知这片如同星尘般流动的群落中正在发生多少起杀戮。
 
在关上的那一刻,他们听到齐青的声音,说道:“开工了。”
 
夏天怔了一下,又回头把屏幕拖回来。齐青站直了身体,正看向屏幕里的某个点,显然隐形眼镜中收到了什么信息。
 
“不是吧!”一个正在脱裤子的人说——夏天尽量不去想他想干嘛。
 
齐青斜了他一眼,他迅速闭上嘴,又把裤子穿回去。
 
黑夹克说道:“怎么了?”
 
“就是那套事儿呗。”齐青说,语气厌烦,满不在乎,转身往居住区的方向走去,他的队员跟上去。
 
他们的身后,屏幕空了下来,几具尸体倒在黯淡的灯光中。其中一个挂在斜倒石头的棱柱上,下体的血把大片的圆盘染红,在他身后,能看到队友残破的死尸。
 
在这里,人的形态显得单薄而卑贱,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恐怖和色情游戏。
 
而凶手们表情厌烦,像只是穿过一片垃圾场,摧毁和丢弃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韦希突然站起来,说道“抱歉”,冲进卫生间,估计吐去了。
 
夏天抬手去调别的摄像头,看见这群人朝居住区走过来。他盯着他们,视线从一个人移到另一个,极度专注,像只猎捕前的野兽。
 
正在这时,一声轻快的提示音传来。
 
系统邮件——就是那种主线有关,你非看不可的东西。
 
白敬安打开它,说道:“主管律师的邀请信笺。”
 
主管律师表示,枪械收藏室是史先生挚爱之地,本来不准备参与这次活动,但是经过了一番考虑,既然史先生如此重视各位青年才俊,想必也会希望他的遗物参与如此盛会。
 
大概就是说,主办方准备开放军火库了。
 
——说真的,怎么着也比被哪个人从通风口蚀出一个洞,然后大家一个个爬进去好看。
 
从卫生间里出来,吐得脸色苍白的韦希切了个摄像头,几人能看到主管律师正赶往军火收藏室,身边跟着一堆保镖。既有人类nρC,也有生化人。
 
夏天扫了一眼,移开目光。安小银也在里面,那件事发生后,他们把她调到了主管律师的随身团队里,监控那边行动时经常能看见她。她总是走在那支煞气腾腾队伍的边缘,目光越过争执和计划,投向园林的远方。
 
夏天对此所有的反应也仅仅是轻轻动了一下指尖,接着转过头,去看邀请函里配的军火库全息图。好像根本没有看到她。
 
——邀请函里特地配了军火库的全息图片,打开之后,便有一排排展示柜在他们周围铺展开来,里面放置着无以计数的枪械。
 
既有老式的左轮手枪,也有威力更大的火箭炮、手雷、激光枪、震荡枪、狙击枪,或是一些叫不出名目的次世代武器。多得让人感到眩晕。上下两层楼,密密麻麻全部都是。
 
几人盯着这画面看,艾利克说道:“主办方他妈想让我们全灭是吧。”
 
“他们会控制的。”白敬安说。
 
“我要这款疾鹰S的重枪、穿刺者炸弹包。”夏天说,“哦,还有末日毁灭者的新款火箭炮……”
 
——干出这事,夏天已经不指望策划组给他的棉花糖解禁了,还是搞几把枪在手里稳当。
 
“还有朝圣者系列的多用能量枪。”艾利克说。
 
“光看这堆东西就知道第四轮会有多难打。”夏天说。
 
白敬安突然伸手,放大一个区域,几人转头去看,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磁病毒炸弹……”韦希喃喃说。
 
“他们确实就是想让我们全灭吧。”艾利克说。
 
“这东西得立刻控制起来。”
 
“我一点也不想知道主办方在想什么。”
 
一群人对这军火进行了一番情势不妙的感叹,倒不急着赶往军火库。就算主办方开放协议,打开大门至少也得三个小时。大概不少人是这么想的,正在远处围观,等待最佳时机。
 
而且夏天还伤着,还是蜷在沙发垫子里比较适合他。
 
“我还是不相信他们会就这么把军火库打开。”艾利克说,“热兵器是场重头戏,现在这场打得再狠,也比他们预期收视率差多了。”
 
“而且也不会打得多狠。”夏天说,“大家又不蠢,看这阵势就知道外面——”
 
他突然停下来,转过头去放大一块悬浮屏。
 
是齐青一行人赶往居住地的图像,光线很暗,人影在摄像头下像幽灵一样。不过对虚拟网有点了解的人能看得出来,那个负责网络后勤的莫西干头正在快速发送消息。
 
“给谁?”夏天说。
 
“在查,”韦希说,“他们用了赫尔加密协议。”
 
与此同时,左侧的悬浮屏上,主管律师已经赶到军火库,正在朝一群 “继承人”说道:“枪械收藏室大门的协议已经开放,相信对在座各位来说,大门不过是如砖石垒起的浅薄之物。到时,想必会有一番激烈的胜负角逐,充分起到竞争的目的——”
 
夏天盯了这场面一会儿,突然骂了一句,抓起剑就往外走。
 
白敬安嘀咕了一句“天哪”,也跟着他走出去。
 
艾利克在后面问道:“怎么了?”
 
韦希摇摇头,抓起桌上的刀子跟了过去。
 
前面,夏天和白敬安正在快速讨论什么,他正听到他们的战术规划用一种让人有点发毛的语气说道:“策划组在秀里养了不少狗。”
 
正在这时,他看到屏幕中军火库那边的场面发生了变化。
 
主管律师讲完了话,走到旁边,下面的人正待冲到军火库门边,一支小队一个箭步冲过来,正挡在收藏室的大门前。
 
齐青的小队。
 
那个长着娃娃脸的恶魔站在最前面,笑眯眯地看着对面仍在陆续聚集过来的选手,说道:“既然热兵器开放了,我们不如先讨论一下战利品的分配吧。”
 
他说完,周围陷入了短暂的寂静,所有人的手都放在兵器上。这里的人都是刀尖舔血过来的,不论如何笑容可掬,都能一眼判断出战斗与杀戮的信号。
 
可这时,另一支队伍直接越过了人群,朝他们走过去。走在最前面的是许印天,大名鼎鼎的明星选手,他脚步平稳,跟在后面的队友同样态度镇定,走上前的样子信心十足,毫无畏惧,丝毫不像走向对手。
 
齐青看了一眼,像在掂量他们的份量,然后露出一个笑容,做出一个“欢迎”的手势,往旁边让了一步,接纳他们加入自己的阵营。
 
对面的人骚动起来,艾利克说道:“他们在……划分阵营。”
 
“那样不还是会有很多人没枪吗?”韦希说。
 
他们要的就是这个,艾利克想,这样仍将有足够的肉搏、血和尸体。
 
策划组要的就是这个。
 
他跟在队友后面,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他说道:“我们这是去……”
 
“杀了他们。”夏天说。
 
“谁?”
 
“齐青。”
 
第71章:造神
 
“他不能杀齐青!”副导演叫道。
 
“能打电话吗?天哪,早该给他们内置耳机了!”另一个人叫。
 
“就算有,你觉得他会听?!”
 
“我就说,得给他们内置惩罚设施,微型植入电击仪什么的,这些人不受点罪是不会听话的!”
 
“下届就会有了,但问题是这届还没有!”
 
“不能让他们杀了齐青!”
 
雅科夫斯基灌了一大口酒,耳机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他不说话,有些人居然还挤到了他的办公室,说他得立刻给出个说法,好进行下一步策划。并且仍然在频道上大喊大叫。
 
“齐青是我们的人!”
 
“他们都是‘我们的人’。”
 
“他不能杀齐青,那是齐青啊!”
 
“为什么不能?”雅科夫斯基说,“这里是杀戮秀,又不是男子游戏主题公园。”
 
他话音刚落,又迎来了一场爆炸式反馈,两个策划小组都炸锅了,官网的电话已经被打爆。
 
齐青人气相当高——真佩服他策划组的诚意,他那张脸和性格就是反义词——在需要干脏活时也能下狠手,和策划组一直有默契。
 
总得有这样的人,你得控制秀的发展,杀死特定的人,或是达到某些目的,傻子才相信真人秀里的事儿都是随机的呢。
 
又一个通讯接进来,雅克夫斯基看了一眼,乔格的,真是令人痛苦。
 
雅克夫斯基把不锈钢瓶子里的酒全干掉,才能鼓起勇气接通它。
 
总Boss第一句话就说:“他不能杀齐青!”
 
“他不一定能杀了齐青,他伤着呢。”雅克夫斯基说。
 
“天哪我真该给他们装上项圈,这样他们场内场外都会听话点!” 乔格继续说道,“你知道他俩现在一天能赚多少钱吗?我要他们都活着,死哪一个下一轮的业绩考核都会很难看!”
 
“但到了这里,非得死一个不可。”雅克夫斯基说,“夏天就是走这个路线,而看看第三赛场的收视率,大家就是想看这个——”
 
“那他也不能杀齐青,那是齐青,又不是随便什么新人!”
 
“但我们的人气一向是靠死人来维持的。” 雅克夫斯基说,“齐青现在人气不错,但观众们的兴趣转移非常快速,我们从不让某个人一直活着,我们赚钱的方法,是引导他们去关注新人。”
 
“这就是你的建议?”乔格说,“放着不管,让他干掉齐青,把整个第三赛场变成狂欢秀?”
 
“我没这么说。”雅克夫斯基说,“Boss,你真的知道夏天去干什么吧?正常人干这个就是去送死,而且他还伤着——”
 
乔格哼了一声。
 
“你就是想让齐青死。”他说。
 
雅克夫斯基还想再说什么,电话就挂掉了。
 
耳机里杂乱的争吵又传了进来,一大堆人在说着“收视率”、“爆点”和“人气PK的胜利”之类的东西,他又摸索着去找酒瓶,觉得不来个一大口一秒都没法坚持下来。
 
雅克夫斯基大脑放空了一会儿,又把电话打回去,那边一点反应都没有。总Boss就是这样。
 
他神经质地不停地打,满脑子都是“你是脑子有问题吗,你是没看到夏天准备干什么吗?他就是疯了!不过他虽然疯了,仍然是公司最大的摇钱树,他要死了你去跟上面解释。对了,他还有个后台,我是绝对不会去向小明科夫解释夏天为什么会出事的!”
 
——他在私人宴会见过那小子两次,也就是个孩子而已,但盯着人的样子叫他心里发毛。他完全不想再直视那双眼睛。
 
总之,他可绝不像乔格那么放心夏天的安全。
 
他知道夏天伤得多重,又想要干什么。
 
这个人……并不真的认为自己能活下去。他非常聪明,杀人这事上天赋一流,有着下城那套顽强的天性,所以能够活到现在。但从他人生的某个时刻开始,雅克夫斯基想……他只是在寻找一个有尊严地死去的方式。
 
他有些神经质地笑起来。
 
有意思的是,这样一个人开始和策划组对抗,并且说他要杀谁时,整个上世界都相信他会成功。所有人都认为,他如此强大,想要什么,就会有什么。
 
如果他说上世界应该毁灭,简直连整座浮空城都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他知道因为什么,这是他们这么久以来兢兢业业造神的成果。
 
那边继续没人接,乔Boss大概跟他那群男男女女的床伴们玩得正开心,这就是他人生中主要在干的事。
 
而他的耳机中还在继续吵闹,虽然齐青也是个高手,而且他的精英小队已经聚集起了三支,十二个人,还在继续增加……可这些人表现得好像他只要被夏天选中,就只有横死当场的份儿。
 
他的右手边,始终放着夏天公关媒体的实时监控信息,注册粉丝数现在已经达到了一个令人眩晕的天文数字,并且还在不断增加。
 
这是场更新换代多么快的秀啊,总是能找到更刺激的剧情,最有意思的人物,最有冲突的关系,找到友谊、热血、激情、背叛、人性的真实……所有人好像都在做同一件事,又同时对一件事失去兴趣。
 
而他们要做的是引导他们去做、去花钱,引导他们在失去兴趣的同时再迷恋上新的东西,这一切就是他们这行在这么多年里一点一点做到的。
 
让大家保持狂热,不要思考,他想,这就是他们的工作。
 
在这个世界,没人能逃离杀戮秀和它辐射出的一切。你不需要理智,只要跟随狂热的潮流走就是了。
 
他打开战神殿的虚拟主页,抬头看那座他一手引导和建立的血腥神像。
 
它脚下的尸骸在迅速增加——前阵子有媒体想打受害者温情牌,但被嘲笑得厉害。这么多年杀戮秀的洗礼下来,谁关心你有钱人的那点儿梦想和悲伤的亲戚啊。
 
他看过一个理论,说宗教是对人性的欺骗,真是幼稚。人们需要神只,所以它才会存在,会像乌云一样遮蔽天空——或者“像阳光普照大地”。它是人性里的锢疾,就算他们的科技现在已能够治愈所有的疾病,它也会追随他们到世界末日。
 
这才是贩卖一件商品的方式,没人能够拒绝。在这个消费至上的时代,没有比贩卖一个神明更能代表浮金集团生意巅峰的了。
 
只是当你造出一个神,就需要付出代价。神从来不是个游戏。
 
雅克夫斯基怀着病态的兴趣看着这个光芒四射毁灭之神的成长,为之添砖加瓦,这是一座和上世界多么相衬的神像。
 
在主屏幕里的实时录像中,夏天又给自己注射了一针止痛剂,他干这事儿非常熟练,满不在乎。
 
药剂会减轻痛苦,但也会让你无法精确判断伤势,在必要时收手自保,它只会让你朝着悬崖一路行进下去。不过夏天从不在乎这个。
 
白敬安看着他毫无顾忌地注射止疼药,说道:“夏天!”
 
夏天转头朝他笑,说道:“没事的。”
 
他伸手揽住白敬安的肩膀,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道:“你会照看我的,是不是?”
 
“但你自己也要控制一下。”白敬安说。
 
夏天又朝他笑,还揉了一把他的头发,真难想象那么明亮的笑容下会蕴藏着毁灭。
 
他们谁也照看不了谁,雅克夫斯基想,他们自己也知道……也许并不是这样。也许这是一种他从来没能搞清的默契,他有时会在下城人身上看到这类东西,某种在死亡和绝望中找到的尊严——他很确定白敬安属于下城,没有证据,但他直觉一向很准。
 
在那种地方生活,这些人从来不奢望活下去,他们有一套自己的标准。
 
夜色中,夏天的面庞因为失血而苍白,雅克夫斯基觉得他干的事简直就是疯了,但那人看上去非常清楚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然后,他看到白敬安朝夏天笑了。
 
他很少露出这样的表情,冷漠与疏离褪去,之下的是另一个人。在夜色下,他双瞳反射光芒,模样俊秀,但你不能形容为宝石或是星光。那是能杀人的碎玻璃或是刀锋的反光,有太多的黑暗,碰一下就会见血。
 
但他们的样子如此亲密随意,又像一对儿要去打群架的好哥们儿。
 
雅克夫斯基不知为何想到N区暴动,那个好像也是以一种类似的简单和致命开始的。
 
一阵冷风从窗缝吹进来,他打了个寒战,心想这种人都能抽签抽到一块儿,然后我们还非让他们住在一起。真是杰作。
 
夏天和白敬安赶到军火库时,气氛已经极度紧张。
 
大部分人围在那里,还有些在陆续赶到,地上已经死了三个人。
 
更多强大的队伍加入了精英阵容,转眼之间已有六支,还陆续有实力较强的小队前去谈判,有些留下了,大部分没有。每个人心里都隐隐知道那条界限在哪,死亡与实力的界限在哪。
 
被刷下来的人并未离去,而是死死盯着这群人,并不断交谈。
 
他们每个人都知道被这些人拿到了全部的热兵器意味着什么,他们将再无反抗的余地,成为纯粹的被屠杀者。
 
几个强队中的网络后勤正在试图开门,主管律师带着他的团队笑眯眯地站在旁边,看年轻人们进行“充分竞争”。
 
人群中有个人叫道:“你们不能把所有的都拿走!”
 
“如果动手,你们也不是我们这么多人的对手——” 又有人说。
 
“如果你想动手,欢迎上前一步。”齐青说。
 
没人上前,在二十秒后,夏天到了。
 
他穿过人群走出来,朝齐青说道:“我要进去。”
 
他感觉上像一束强光,撕裂黑暗,雅克夫斯基想,坐直身体。
 
第三赛场的收视率狂飚到了一个惊人的高度,历届来每次杀戮秀中有这样的曲线,都伴随着大量流血事件,向浮金集团血淋淋的商业图腾献祭。而看这道线条,今天绝对将是一个血腥的狂欢之夜。
 
浮空城上,他们的神明拥有一个如此卑微和绝望的战场。
 
第72章:我不喜欢
 
一会儿时间,军火库边的“精英小队”已经聚集了差不多三十人。
 
最初聚集的一批大半和策划组的授意有关,等分级形成了规模,情势就会自然就会照着主办方想要的方向发展了。
 
主管律师站在旁边,面带和蔼微笑看着这一幕,安小银站在他身后的黑暗里,脸色苍白,看上去很想逃走。但困在这里的人都无处可去。
 
齐青看到夏天和白敬安的小队,挑了下眉毛,然后露出一个微笑。
 
身后的一群人瞪着这一幕,所有人都知道,夏天的小队是绝对够格加入他的军火俱乐部的。
 
“欢迎加入。”齐青说,朝夏天一行人笑得很热情,“我一直是你的粉丝,杀戮秀真是个实现梦想的地方。”
 
夏天也朝他笑,如同阳光反射在冰面上一般灿烂又寒冷。他说道:“我看到你们刚才干的事了,策划组让弄的吧。我不喜欢。”
 
齐青笑容一点没变,说道:“你也受过不少罪了,夏天。就算现在不明白,过阵子也会知道咱们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你得照着规矩办才能活下来。”
 
“通过把人脱光了按在柱子上的方式。”
 
齐青摊了下手。
 
“我也觉得变态了点,但上世界有需求。”他说。
 
夏天想了想,又露出个笑容,说道:“我不喜欢。”
 
齐青也朝他笑,在军火库周围明亮的光线下,两个帅哥笑得简直像在新闻发布会上一般亮眼,只除了周围是乱糟糟的土堆,身后有个巨大的军火库,还有无数放在刀剑上的手。
 
齐青说道:“那你最好开始习惯了——”
 
但没等到齐青那句话说完,夏天突然上前一步,抬剑,攻击。
 
事情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夏天一剑斜刺,齐青反应极快,迅速闪过,而夏天的剑势猛地停下,好像早知道他会躲开一样,剑锋改为横削。
 
齐青举剑去挡。
 
他动作很快,剑也着实不错,完全的仿古风格,精钢打制,吹毛断刃是没有问题的。
 
问题是夏天的剑。
 
这件首杀奖品一点也不仿古,是上世界最大兵器商冷兵器部门的年度新品,就算单分子级别还没开放,碾压一个仿古的精钢制品还是没问题的。
 
“末日之兽”和齐青那把稳稳撞到了一起,大概僵持了三秒的时间,夏天的力量很大,在碰上的那瞬间,齐青就想收剑,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几秒钟后,他的长剑在天工阁的新品下片片碎裂,半截剑身斜着飞出,撞上军火库的外墙,亮起几枚火星,夏天一剑挥下去。
 
齐青退了一步,用断剑去挡,两把剑第二次撞上,齐青的再次断裂——
 
“末日之兽”利索地从他脖颈上划了过去。
 
不管它的公司最初出了多少的广告费,这次绝对都回本了。
 
齐青不可置信地捂着脖子,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他明明挡住了剑。
 
但血从指缝流出来,越来越多,他一步没退,瞪着夏天,宛如厉鬼。
 
夏天没空理会,齐青的队友——那个做“润滑”的莫西干头——朝他冲过来。
 
白敬安抬剑挡住,剑锋划过,剑柄狠狠击中了他的鼻子,可以清晰听到骨头碎掉的声音。
 
他面容冷厉,透着股肃杀之气,他一剑刺过去,那人抬手去挡。但不知怎么回事,白敬安的剑锋直接滑了过去,刺穿了他的喉管。
 
夏天和他的视线交汇了一秒,两人的神色里有着同样阴郁的杀意。
 
夏天前冲一步,挡住一个袭击者的剑锋,一击之后,又一剑劈向他左肩。
 
这一下力量十足,那人堪堪架住,可下一秒,刀子在他手中碎裂,夏天的剑越过破碎的钢铁,斜着劈进了他的肩膀。
 
他能感到剑锋砍进骨头与肌肉的质感,带着怒火,如此熟悉,是他生活中根深蒂固的一部分。
 
周围人全加入了战团,他心里想,策划组养的那群狗。
 
他理也没理周围招呼过来的剑,甚至还没来得及收剑,棉花糖瞬间收拢为一把匕首,朝着黑夹克冲过去。
 
那人抬剑去挡,夏天剑锋一侧,任那剑刺进肩膀,那把剑半个小时前还用来切进死尸和受刑的身体。不管他干过什么,能进第四轮的没有一个是庸手,他只能采取最有效的方式。
 
在同一刻,棉花糖完全捅进黑夹克的胸口。
 
剑锋在同一瞬间伸长,他用力向下一拉——
 
然后一把把剑抽回,反手攻击第四人。
 
脚下是军火库大坑上临时铺垫的建筑板,脚下感觉很空,仿佛在深渊之上战斗。
 
在这里,他把在下城角斗场学到的那一套用到了极致,也许这就是他骨子里的东西,不管不顾,能杀一个是一个。生活就是这样,你会不断碰到这种事,他非得这样不可,他赢不了这么多人,他必须快。不惜代价。
 
——在来之前,他和白敬安讨论过战术,但是最后的结论只是:没什么战术可说。分级已经形成,主办方控制了局势,能干的,必须是以最快的速度打破局面。只有这样,才有一丁点的机会。
 
光头挡下一击,迅速后退,这把武器太霸道。
 
可夏天一击之下,剑变成了鞭子,在夜色中根本看不清,那人只觉得脖子一紧,漆黑的长鞭缠住了他。
 
夏天猛地往自己的方向一拽,那人踉跄着站稳,一手无意识抓着鞭子,可下一瞬间,长鞭在他手中变成了刀锋,从喉管一扫而过。
 
然后他猛地回过头,一把抓住齐青刺过来的剑。
 
那个M区来的杀手和变态恶狠狠看着他,脖子上的血还在不断涌出来,看上去刚才随手拔了谁的剑,就朝他冲过来。
 
血顺着夏天的指缝不断流下来,他们瞪着对方,都是浑身浴血,都是亡命之徒,明亮的笑容只是假象,这是一场你死我活最原始的肉搏。
 
夏天的另一只手中,濒死者死死抓住他的剑柄,像厉鬼一般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你疯了!”齐青说。
 
夏天朝他笑,说道:“我知道。”
 
在视线的一角,他看到一个红发男人从侧后方向他冲来,刀锋的寒意透进衣衫,正在这时,一把剑直直插进那人的脑袋,然后猛地用力,剑锋斜着带过去,力量极大,对方还没摔倒在地,就死了。
 
不用看,他就知道是白敬安。
 
与此同时,夏天右手的棉花糖消散了,像条黑色的蛇一般爬上他的手腕,他松开齐青的剑锋,任剑刺进他的身体。
 
那人向前踉跄了一步,夏天抬起手。
 
没人看到他手中的剑,还没完全生长出来,只是指甲大小的尖刃,像下城所有那些随手就用的垃圾武器,但精确地掠过了他的脖子,割断了喉管。
 
他把剑拔出来,伤口挺深,但他懒得看怎么样了。
 
他看了倒在地上的齐青一眼,再没了之前那副笑容天真、好像拿到了游乐场VIP门票的样子,他一身是血,两眼空洞,映着天空的灯光。
 
从195届活到现在,那张策划组给他的地狱的通行证终于作废。
 
他现在这样顺眼多了。
 
夏天躲开身后的剑锋,伸手挡住一支偷袭艾利克的长剑,那一瞬间,他看到对方的眼睛,是个老手,但神色中透着丝惊惧与不确定。夏天剑锋一转,毫不犹豫向前冲去。
 
周围一圈“精英小队”的人都加入了战团,他不知道这家伙是谁,但都是他要杀的。
 
主管律师站在旁边,冷冷看着这场肉搏。
 
他身后的随从们安静站着,像一群近距离的观众。
 
军火库前已是一片混乱,而开战的时间不过五分钟而已。下面的人群蠢蠢欲动地想冲上来,但精英小队人多势众,形势还不分明。
 
经过化妆师的打理,安格先生的样子颇有些慈祥长者的风范,但作为杀戮秀的旧日明星,他手上的人命就连自己也得去查媒体记录才能想起来。
 
身为杀戮秀选手,能混到特赦令,可不是能打就行。天才晓得手上得有多少血,得干过多少脏事,还得跟策划组搞好关系。
 
他一脸兴趣盎然地看着眼前的场面,眼瞳深处却是一片漠不关心。
 
“我就喜欢这种大戏,想想看,已经演了差不多两百年了。”他朝安小银说,“你还年轻,所以不明白,这地方没有出口,这种人我也见多了。你该跟他上床的,你能出一回名,他嘛……啧,看看这身材。”
 
他笑起来。
 
“别那个表情,这地方就是这样。”他说,一点也不介意夏天或是别的什么人听到,“他至少能爽个一把,不然还想怎么样?”
 
夏天身后就是建筑板的边缘,灯光之下,仿佛不见底的深渊。
 
他能感到剑锋刺入身体,并不特别疼,也无法确定伤势如何,他一把抓住剑身,同时一剑从那人的脖颈穿过,又猛地抽回。
 
策划组的又一条狗从地板边缘掉下去,仿佛落入黑暗之中,再不见踪影。
 
他转过头,盯着主管律师。后者站在战场的边缘,衣冠楚楚地看着这场血腥大戏,甚至还带着一丝“我看多了”式优雅的厌倦。
 
他正低头看手机上的消息——大概是策划组的——一边朝安小银继续说道:“你能干的就是站在尸体上时打扮得漂亮些,那么那些权贵也许会愿意在你身上找点乐子。”
 
夏天朝他走过去。
 
一个挑染红发的家伙冲过来,夏天的剑锋直接从他剑上滑了过去,那人还没使上力,剑身已经直入胸膛。
 
这一手动作极快,借力打力,极其漂亮。他已经没有力量做更大的动作了,但他仍然能杀人。
 
他停也不停地朝大门的方向冲过去,主管律师终于意识到他的目标,抬起头,死死盯着他。
 
夏天也盯着他,那张不知经历过多少杀戮和背叛,干过多少脏活,但现在保养良好、站在安全地带的脸。
 
一个高个儿男人想去挡,大概是哪个明星,剑术异常娴熟,他想不起来。在看到的瞬间,他就判断出情势——在他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赢。
 
他面色冷沉,脚步不停,同时不动声色地把棉花糖抛到左手上。
 
那人一剑刺来,角度精确而刁钻,夏天躲也没躲,剑锋轻易刺进他的手臂,刺穿皮肤和肌肉,可他视而不见地朝前冲了一步,一刀刺进那人的喉管。
 
他停也不停地继续朝前冲去,尸体在后面坠入深渊,不过三秒钟,仿佛不值一提。
 
这一手计算精确到了残酷的地步,仿佛手臂不是他的,简直就是恐怖。
 
与此同时,他已冲到了主管律师团队的旁边。
 
那人的脸色终于变了,他退了一步,他是个高手,这一下却差点摔倒,旁边的保镖——都是些nρC和生化人,用来上床和引发戏剧效果的,武力跟杀戮秀明星根本不是一个档次——根本没反应过来,只是呆呆看着夏天。
 
军火库的灯光与浓重的阴影下,他像个从地狱走出来的杀神,血色怵目,眼中却又是一片深渊般的阴冷的杀气,看一眼都会觉得战栗。
 
总是这样,那些疼痛、侮辱和嘲弄,只会激起凶性。有一瞬间,主管律师手想去拿旁边人的剑,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夏天脚步没停,尖锐的剑锋在灯光下,化为一道致命的寒风,直扑而下——
 
他动作停下来,剑锋紧贴着主管律师的脖颈,鲜红的血流出来,染红了衣领。灯光之下,那个这么多年来养尊处优的人脸色白像个幽灵,随时会被夜色吞没。
 
主管律师手里拿着一把枪,保险打开,枪口抵着夏天的额头。
 
夏天朝他笑了。
 
真是规矩尽失。
 
第73章:规矩
 
所有人都在看夏天。
 
那人剑抵在主管律师的脖子上,拿剑的杀气腾腾,拿枪的一脸惊恐。
 
“你冷静一点!”主管律师说。
 
他盯着夏天的眼睛,语气强硬,却透出一丝颤抖。
 
“你赢了,”他说,“够了!”
 
夏天盯着他,那是一种令人遍体生寒的笑,在灯光下炫烂而锋锐,令人坐立不安。
 
人们都看着这一幕,一个杀戮秀选手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主管nρC逼得走投无路,杀意与惶恐赤裸地呈现在杀戮秀收视巅峰的聚光灯下。
 
他们对峙了十秒钟,夏天慢慢收回手,主管律师脸上的汗水在灯下清晰可见地反光,握枪的手在发抖——他本该杀过无数人的。
 
夏天仍面带微笑,死死盯着主管律师,那是在看死人的眼神。
 
他朝他轻声说道:“你等着。”
 
周围一片死寂,战斗全都停止了,所有人都看着这场明明如卵石相击、却又不顾一切的对抗,他的声音清晰可闻。
 
主管律师后退着离开,枪仍指着夏天的额头。没有了主管nρC的慈祥从容,他恶狠狠地看着他,像曾经下城的恶徒一般透着恨意。
 
夏天仍盯着他,只是个卑微的杀戮秀选手——不管他能赚多少钱,这点也是不会变的——看着他的样子却像猫在看老鼠,带着居高临下的冷酷,杀意毫无保留。
 
安小银站在他身后,盯着夏天看,灯光映在她眼中,像是被这场惨烈而明亮的击杀摄去了魂魄。
 
所有人都是这个样子。
 
白敬安肩上挨了下狠的,额角那下也够呛,他随便用袖子擦了一把,血仍在顺着半边脸颊流下来。
 
黑发之下,他的灰瞳像是被血浸透了,一副杀得兴起的样子。
 
他扫视周围,所有人都退开了一圈,抓着武器,却没人过来。
 
当他视线扫过,这班恶徒没人回视他的双眼,样子一个个透着不确定。他周围除了尸体和队友一个敌人都没有,人们自动空出了一圈,这样子就像他们不再是同台的杀戮秀选手,而是另一个物种。
 
他们人数仍然更多,但白敬安知道战斗结束了。这些人不会再和他打了。
 
他又抹了把额角的血,把残破不堪的剑往地上一丢,朝夏天走过去。没人说话,也没人阻止,单薄的日光灯下,所有人都只是看着这场面。
 
他肯定伤得很重,但站得很稳,仿佛永远不会倒下去。看到白敬安走过来,还朝他露出个笑容,说道:“小白。”
 
白敬安快速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脸色越来越难看。
 
一些伤口他也判断不出有多深,情况怎么样,他拉开他的外套,查看腰腹的一处伤口,样子怵目惊心。
 
“疼吗?”他说。
 
“不疼。”夏天说。
 
白敬安脸色阴沉,这才是他最担心的地方。
 
夏天碰了一下他翘起来的头发,白敬安抬头瞪着他。
 
“没事儿。”夏天说。
 
“这个绝对不是没事!”白敬安说。
 
“我不喜欢那家伙,看着就欠教训。”夏天说,斜了不远处的主管律师一眼,阴影之下,锋芒一闪而过。
 
然后他又看了看白敬安肩膀的伤口,说道:“这个有点惨啊,你打法也太不要命了。”
 
白敬安简直要被他气笑了。
 
这时,夏天突然转头去看人群的边缘,白敬安同时也看向同样的方向。
 
主管律师一群人站在那儿,半陷在阴影中,还没离去——照剧情,这时候走了的确不太好说。
 
白敬安想也没想,一把抓起夏天手里的剑丢出去,刺穿了身后一个nρC的手腕。
 
那人惨叫一声,紧紧抓着流血的手,手里什么东西落到地上。
 
他后面的家伙脸色一喜,有一秒像是想冲过去,把棉花糖拔出来,但往前蹭了半步,又悄悄退了回去,躲在人群后面。
 
白敬安面无表情走过去——所有人都退了半步——一把抽回剑,又低头捡掉在地上的东西。
 
是个引爆装置。
 
艾利克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说道:“让我想想这次你们准备说什么。‘史先生’是你的真爱,在继承权争夺之前,你就在军火库里放了炸弹,宁愿毁掉也不能容忍他的收藏室落到一群暴徒手里?”
 
他冷冷说道:“还要不要脸啊。”
 
没人说话,有几个选手开始兴奋地窃窃私语,盯着脸色阴沉的主管律师,场面有点尴尬,但是只针对策划组。
 
真是一塌糊涂,狼狈透顶。
 
艾利克扫了一眼,韦希站在军火库的一堆尸体中,周围悬着数字屏幕,视而不见地试图开门。
 
开战以前,艾利克把他留在了人群里——他只是个网络后勤,不能上场,下面那些人不会动他的——他不知道韦希什么时候过去的。
 
多半打斗时就过去了。他遭遇过暴力的对待,但对这些粗暴之事好像仍旧毫无概念,不会后退半步。
 
其他小组的网络后勤给他让开一条道路,他们得到了通行于此的天然权利,即使他们已经是群残兵了。
 
艾利克晃了一下,勉强站稳,一身伤得厉害,腰肋的一处伤口太深,不停渗血。夏天同情地看看他的伤,递了一枚止疼针过来。
 
艾利克看着他的动作,突然笑起来。
 
夏天莫明其妙看着他,艾利克说道:“抱歉,我只是突然想到你上次递彩虹糖给我的时候,动作一模一样……”
 
他又笑起来,夏天一副看神经病的样子,艾利克想,他绝对没有资格用这个表情看任何人。
 
“你到底要不要。”夏天说。
 
“当然要。”艾利克说,接过止疼针,就像曾接过队友递过来的糖果。
 
他又笑起来,这没什么大不了,但这一刻他觉得这一切真是疯狂又荒诞。
 
在这座奢华的战场上——有时间加加夏天今天杀死选手的身价,一定是件非常刺激的事——他们这班杀戮秀选手跟分糖果似的分止疼针。
 
正在这时,韦希说道:“门开了。”
 
所有人都涌向军火库,像群饿死鬼涌向糖果屋。
 
军火收藏室里灯火通明,和全息照片里承诺的一样,到处都是枪械展示柜、自助式取枪式旋转框、枪械批发式大收纳箱。
 
是一次超级大采购的现场,保管让人怎么火并都不会缺少工具。
 
夏天的小队进去的时候目标明确,已经大致选定了想要的武器。白敬安知道,他们必须在第一时间拿到枪,然后去处理夏天的伤势。
 
那人血一直没止住,虽然他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计划了一大堆要拿的军火,但白敬安一点也不这么觉得。
 
他情况极度糟糕,必须立刻接受治疗。
 
这当然不会容易,军火库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一班亡命之徒终于拿上了枪,简直得意忘形,巴不得大杀一场。只不过干这行的对类似的情况有不少经验,还能勉强压抑杀性,但也是枪响不断,不时可见倒地的尸体。
 
他们周围,恶徒们打碎玻璃柜,拿出里面的枪;已经被拿走的,就直接从对方手里抢。一时间所有的人都在攻击,都在拼命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一旦拿到便会立刻脱身,一秒也不会多留。
 
这里简直是个绞肉机。
 
他们的四人小队也艰难地在其中颠簸,韦希需要照看,夏天那副精力旺盛去争夺军火的样子尤其让人担心。
 
白敬安做了各种糟糕的准备,但是出乎意料,这一趟顺利得出奇。
 
进去没多久,夏天看到一个人手里抓着个末日毁灭者火箭炮。
 
那是只三个小队,哪一个看着都不好惹,这会儿正拼命往一个方向挤,行动有序,目标明确,都是老手。
 
夏天朝那家伙走过去,那是个脸上有刺青的棕发男人——大概是K区的,那玩意儿张牙舞爪,充分说明了这个人进监狱的原因,还有杀过二十五个人的工作状况。
 
那人反应极快,在夏天走过来的那刻就立刻意识到他是来抢武器的,立刻做好迎战准备,抓紧手枪,拉开保险。
 
白敬安一直在分神关注夏天的动向,他正从韦希手里接那一袋穿刺者炸弹,一眼转那人就跑没了。
 
他连忙转头去找,正看到这一幕。
 
那个棕发男人刚发现看上他火箭炮的是夏天,一脸紧张地盯着,他的两个队友也同时转过身,射灯的强光之下,亡命之徒神色冷厉,又如同道路上的石头般坚硬而平板。
 
夏天毫无畏惧地站在那里,虽然他伤得厉害,右手几乎完全不能动,靴子下的地板慢慢被血染红,也就左手的一把能量枪还有点威胁。
 
这时,那人咕哝了一句什么,并不是个句子,只是声含糊的确认,低沉而平缓。白敬安还没有来得及做任何事,只见那人突然把火箭炮往夏天手里一递,转身就走。
 
他后面两个队友看着这一幕,对此显然没有任何意见,就这么一起离开了。
 
夏天本来大概觉得得打一场的,结果东西直接递到了手边。他不大确定地接过来,对方还打量了他一眼,确定他拿得动,才转身走开。
 
夏天回过头,看到白敬安古怪的目光,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拖着武器走回来。
 
白敬安看看他,又看看那武器,再看看那支离开的小队,他也算是看过不少届杀戮秀了,从来没见过这种事……
 
他突然想,下城有时候会这样。
 
在那个缺乏法律约束的地方,当你以最强烈的方式表示出你的观点时,人们会对你做出反应。这套规矩简单而古老——你屈服了,就让开。你认同了,就跟着。
 
就像他决定和夏天冒这场疯狂的险,因为他认同了。他除了和他一起过来,没有别的选择。
 
这也是艾利克和他们一起过来的理由。他和韦希都可以转身走开,会有危险,但绝不会比他们之前干的事风险更大。
 
他肯定经历过那些,现在仍能记起那种规则——黑暗中的血腥气与凝聚力,一种既含糊不清、又无比强大的民间契约。
 
他还没在上城见过这玩意儿。
 
一路都这样。
 
——要是跟人看上同样的东西,对方肯定让;就算看到人家手里的,对方也直接交过来,没有任何动手的意思。那些正在动手的人也避开他们才动手。
 
军火库里到处是人,所有人都在大喊大叫,在砸东西,在争吵和大打出手,但他们只碰到了非常轻微的推搡。
 
大部分人看到夏天——有的已经摆足姿势破口大骂,或是拉开枪械保险了——就自觉地退到一边,有几个甚至摆出一副不自在的客气架式来。
 
好像他光在那里就足以形成某种气场,改变周围人的行为。
 
他们的小队在这片修罗场上穿行如若无物,顺利拿到了所有东西,仿佛无冕之王。
 
第74章:新主线
 
这场抢劫最终还是结束于一场爆炸。
 
那会儿白敬安几人拿了之前预定的武器,刚刚离开收藏室,算得上最早一批脱身的人。
 
他们走进夜色中,快速清点了一下战利品——非常丰富。身后的合金建筑里仍不时传来激烈交火的声音,在里头,你拿了一袋子军火,它在向门口的距离中,可能会易主四五次,而之前的主人的死法各有不同。
 
陆续有人从收藏室中逃出,大凡有一定实力的,都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又搞到了什么,然后抓紧时间离开。
 
军火库外,夜色已深,空气里飘浮着上城才有草木清新的味道,还有变异生物身上隐隐的血腥味。
 
接着爆炸就发生了。
 
白敬安正在把磁病毒炸弹调到安全模式,视线的一角瞥见几个人从大门狂奔而出,他怔了一下,在看见他们表情的瞬间就意识到要发生什么——
 
但他什么也没喊出来,身后的声波猛地爆开,席卷周围。
 
火舌和罡风从大门和通风管道席卷而来,火光冲天,把半边夜色染红,天色浓稠而混浊。
 
一个满身是火的人冲出来,尖叫得不似人声。空气里有种建筑板烧焦的味道,让人想到下城的巨形垃圾场。
 
韦希被震得摔了一跤,艾利克一把拽住他,往前拖了两步,网络后勤的额角撞破了,血流出来,可根本没时间管。
 
白敬安只来得及揪住夏天的领子,挡在他的身前,与此同时,第二次爆炸传来。
 
不管第一次炸的是什么,第二次都更加惊人。
 
收藏室里的爆炸物品极多,现在,不知是有人得意忘形地想毁掉更多的军火、还是和策划组的授意有关。火焰把一切的军火、人命,还有他们将拿着枪出来、让赛事进展过快的危险都化为了灰烬。
 
白敬安不知道这场死了多少,肯定很多。火光之下,之前在军火库周围拼凑起来的灯光十分单薄,即使经过那么多努力,合金建筑仍坚不可摧,在火光下是片岿然不动的阴影。一个盒子装的地狱。
 
他觉得听到了无数惨叫,但可能只是错觉,他耳朵嗡嗡作响,燃烧的世界一片寂静。
 
可能是因为那场面吧……又一个人浴火冲出,却倒在门口,空气里还有股烧肉的味道。人们在那金属盒中尖叫、烧熟并化为灰烬,是这次军火争夺战一次像样的尾声。
 
这多半经过过一场会议的研究,经过建模和讨论,最终做出了决定。有人拿到奖金,细心存入,更多的则是全数在派对中散尽。
 
他的旁边,夏天挣扎着站起来,还拉了白敬安一把,说道:“没事儿。”
 
白敬安一个字也不信,不过他笑得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你得立刻缝合伤口,”白敬安说,“然后……”
 
正在这时,所有人的手机都传出了信息提示音。
 
系统强制性邮件,非看不可。
 
白敬安低头去看,发件人是主管律师,写着漂亮的花体字,信件措词优雅,大概的意思是:很高兴各位继承人度过了刺激的一天,他们中更优秀的那些已经显露出潜质。请这些高贵的年轻人们十五分钟内到达宴会大厅,有重要的事情宣布。如果不到,视为失去资格。
 
还他妈“又及:如果情况紧急,可以不穿礼服”!
 
白敬安转过头,宴会大厅的灯光已经亮起,这种地方从来不吝惜光亮,即使在这压抑的夜色下,仍奢华璀璨,装点完美。
 
房子里面飘出轻快的音乐,曲子甜蜜而俏皮,是首舞曲。音符流泄,仿佛春日清晨一次令人充满期待的旅程。
 
下一场的剧情线开始了。
 
白敬安觉得自己是个文雅的人,但这一刻,他真的很想骂脏话。
 
十五分钟后,一群一身是伤、穿著名牌服装的人站在了灯火通明的宴会大厅。
 
大厅里已经做好了宴会准备,巨大的水晶吊灯映着闪亮的香槟山,一切都整洁昂贵,价值不菲。
 
选手们一个个身上带着火和硝烟的味道,拿着各种手枪、冲锋枪、激光枪、狙击枪、手雷和其他诸如此类的东西,半死不活站在那里。
 
比赛开始前,大厅满满当当,现在已经空出了一大半。主管律师仍然西装革履,但看着继承人的样子没了刚开始的温和慈祥,像是坚实的冰层被破坏,露出阴沉的内里来。
 
从夏天进来,他就死死盯着他。
 
夏天一副挑衅的样子看回去,仿佛能随时再杀上一场。白敬安把他拽到旁边的沙发上——周围人迅速空出一圈,本来坐在沙发上的人站起身来,走到旁边去。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种敌意,主管nρC——也许该说整个策划组——和一个虚弱到坐不直的选手间,竟然会有这样火星四溅的对峙。
 
主管律师一脸阴沉地移开目光,扫视众人,拿起香槟杯敲了敲,说道:“晚上好。各位今天看上去过得不错。”
 
下面一片压抑的沉默。
 
“这次邀请大家前来,是因为我们刚刚得到的一个消息。”他说,意味深长地停了一下。
 
“那就是,你们在园林深处看到的生物——我们称之为‘白色幽灵’——正在进化。”他说。
 
一群人用震惊和空白的表情看着他。
 
“我们发现,它们最近表现出了一定对光线的抗性。”安格先生说。
 
周围静默了一会儿,爆发出一阵嘈杂,中间夹杂着破口大骂。主管律师表情不变,仍旧气质沉稳,面带微笑。
 
“各位对这种黑暗里的生物想必充满好奇,”安格先生说,“它们对杀人的欲望无法餍足,只愿吃人,或是彼此吞食,它们活在肮脏、下贱、永恒痛苦的地狱中——”
 
一群人浑身发寒地听他形容。
 
“作为生物武器,它们是近乎完美的。”他说,“以永不休止的渴望为我们服务——”
 
他笑起来。
 
“真不敢相信大家没猜到,它们都是‘新生计划’的残次品,而在座的都曾是这一项目的员工,对它们的境遇负有责任。”
 
一群人一脸空白地任他把这个罪名扣下来,音乐在他说话时已经体贴放低,仍旧轻快俏皮,窗外夜色深得像大片的墨水泼洒下来一样。
 
“各位都曾是这一计划的员工,或多或少犯过点法,并分得自己的第一桶金。”主管律师继续说道,“但是那并非你们成功的真正原因,你们成功,是因为拥有战略性的眼光。
 
“史先生的‘新生计划’不只是一个全球性生物武器项目,它不光带来不可估量的财富,或是生物变异基因学里程碑模式的发展,它改变了我们的思维方式,告诉我们,我们将站在生物学的哪个位置。”
 
主管nρC倨傲冷酷的目光扫过狼狈的听众群,大部分人都伤着,廉价的枪械四处堆放,预示着未来一场场血淋淋的高朝。
 
他微笑,继续史氏帝国的故事。
 
“史先生没有子嗣,这项计划同时也是一个考察,只有具有在座各位眼界和魄力的人,才能收到邀请函,争夺一个继承权的席位。”他说,“而那些人生失败或是试图与‘新生’对抗的人……将永远生活在黑暗中,作为实验,或是对不服从者的惩罚。”
 
他扫视他们,微笑的面孔上仿佛裂开了一条黑暗的缝隙,内里一片饥渴的恶意。
 
“我想各位已经想到了,外面那些生物,一些曾经是人类。”
 
选手们一片死寂,他们周围,宴会的奢华器物反射巨型吊灯的光芒,璀璨而纯净,如梦似幻。
 
白敬安浑身发冷。这当然很正常,他对自己说,他们大概就是……找了些死刑犯,这个社会总能找出这么一批人,踩在最底下,随意派上他们想要的用场。
 
他想起那些苍白扭曲的生物,无法想象一个人如何被基因技术扭曲成那个样子,这超过了正常人的理解能力……而一切只是为了一个噱头。
 
“人类的身份没什么值得骄傲的,各位,在一个正常而严格的社会系统中,注定有一部分人将承担起踏脚石的责任。”主管律师接着说道。
 
“史先生把它们关在园林深处,作为对一个正常世界秩序的警示。但没想到它们会大量繁殖,畜牲都是这样——”
 
白敬安感到旁边的夏天歪了一下,头碰到了他的肩膀。
 
那一刻好像心脏都朝深渊沉了下去,但接着感到那人挣扎了一下,试图坐直身体,但是没成功。
 
“别动了。”白敬安说。
 
“我有点累……”夏天轻声说。
 
“现在,我们有个机会,让受害者永远困在黑暗之中,以牲畜的形体死去,这是史先生对你们的期望。”安格先生继续说道,“你们这种人……早就知道的,这世界每人各有其位,生命和尊严听上去好听,但在真正巨额的金钱和权势之下,不过是可买卖的小玩意儿。”
 
他的目光再一次无意识地落在夏天身上,每当看到他,那副高傲和自信的样子便消失了,露出深不见底的怒火与恶意。
 
白敬安一点不怀疑,他甚至不希望夏天死在这里,他想要更加黑暗和绝望的未来。
 
夏天还靠在他肩上,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反应,白敬安直视主管nρC的眼睛,手放在剑上。
 
当他穿着礼服,穿行于上世界奢华的宴会中时,所有人都认为他属于上城,不是因为他熟悉和喜欢这些——反正他也不记得了——而是因为他会假装。
 
但是这一刻,他不属于这里的任何东西,而是某个从下城黑暗中走出来的战士,一身的血和伤口,但背脊挺直,让他的战友依靠。
 
他仍完整如初,没有过任何的迟疑或消磨,在上城灯火璀璨的宴会厅里,第一次显得这么清晰、强烈、不容忽视。
 
安格盯着他的眼睛,冷冷说道:“所以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居住区可能不会太安全。但作为失败者,我相信它们这些小小的进化不足以对各位构成威胁。你们要干的,就是让它们永远没有人类的形体,然后沉默地死去。”
 
人群里弥漫着一股死气沉沉的气氛,每个人都见识过黑暗中的怪物——有的还他妈是人类变的——光看军火库的份量,就知道接下来是怎样一场灾难。
 
“那么,”安格说,“大家玩得开心。”
 
第75章:年轻的神明
 
夜色严实合缝地笼罩在第三赛场的园林之上。
 
回去的一路都很沉默,夏天行动看上去没什么问题,出门时瞪主管律师的眼神毫不示弱。
 
但一路安静得出奇,艾利克几人讨论了以后的发展,他一句话也没说。
 
小院依然灯火通明,但是很快,灯光就将不再是保护了。艾利克打开房门,夏天跟在后面走进去,他走向沙发,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
 
“小白,”他轻声说,“扶我一下……”
 
白敬安抓住他,夏天甚至没能走到沙发,就这么直接倒了下去。
 
白敬安把夏天放在沙发上,用剪刀剪开衣服,上面全是血。
 
艾利克把主办方又塞满了的医疗箱拖过来,韦希居然找到个微型全息成像纳米治疗仪。估计策划组也发现夏天的伤势十分不妙,于是也不顾赛场设定,把最新款逆天医疗设备也塞了进来。
 
韦希打开治疗仪,白敬安拉出手术线,两人都懂行,动作娴熟,但每个动作都紧绷着。
 
艾利克看了一眼夏天的伤口,简直不是惨不忍睹能形容的,就算有止痛剂……真难想象他是怎么走回来的。
 
他又查看了一下白敬安的伤口,说道:“你得处理一下。”
 
“撑两小时没问题。”白敬安说,观察全息成像。
 
他脸色严峻,艾利克从没见他这副表情过,情况大概真的非常糟糕。于是他只能翻出一枚止血剂,往白敬安的肩上注射了一针,便没再说话了。
 
屋子里气氛压抑。艾利克转头看夏天,他躺在沙发上的样子那么安静,头发被汗水和血浸透了,没了一个小时前那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样子,那张面孔在灯光下年轻得惊人。
 
艾利克突然想起第四轮刚抽完签没多久时,他有一次在小队的策划区听到有人说话。对方似乎是个营销部的大人物,正在跟人说他们小队规划方向的事。
 
“金钱就像河流,有人就是能一眼看出钱往哪儿流,然后你只要照着来就行了。”对方朝电话那边嚷嚷,“营销足够帮我们造出一个神,营销的本质就是卖东西,你只要做出足够的——你在开玩笑吗?是的,我们毫无敬畏,现在就是这样的时代!”
 
他说,无非就是营销出一个英雄和神明,说服所有的人都该追随他。
 
艾利克不知这套销售手法后面有多少他无法理解庞大的资金走向,但夏天去找策划组麻烦时,他毫不犹豫地跟着去了。
 
这听上去有点疯狂,但你总归是要跟着什么事一路走过去的,而那样死去,比变成安格或是齐青那种人感觉好一点。
 
在这个黑暗的舞台上,这是唯一一种看上去有一点尊严的选择,一束可以追随的光。他想对很多人来说也是如此。
 
艾利克在这场上城娱乐资本游戏的正中央,低头看那个被推上神座的战友,像看过去很多战友时那样。
 
夏天仍在深沉的昏迷当中,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血把盆里的水染得通红,他不得不反复确认他还有脉搏。
 
没有了那不顾一切的气势,他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身是伤,濒临死亡。
 
他想现在上世界有无以计数的人在观看这一幕,祈祷着他能安全。
 
他们的新神还这么年轻,这么的脆弱。
 
田小罗站在战神殿的荒漠中,热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皮肤。任何来到这片神殿之人,都像要被刮去皮肉一般。
 
放眼看去,这里尸骨遍野,没有尽头。战神殿中,只留亡灵与骷髅。
 
昨天,夏天打开军火库的那场战役,让整座上城陷入一场血腥狂欢。这种狂欢里升腾着一股燃油和火焰的气味,某种狂热渗入灵魂,把血变成汽油,在每个人心里点上火。
 
他简直就像传染病,让上城的居民无论是消费额还是死者数目,都达到了惊人的历史峰值。
 
现在,战神殿尸骨堆积如山,全是上城给那位重伤的战神献上的祭品。
 
她转头看小明科夫。
 
在拟真环境下,他没穿那一身乖乖牌式的正装,穿了件宽大的黑色T恤,上面画着个狰狞的骷髅头,一副张牙舞爪找麻烦的样子,越发显得他身形单薄,但却又是恐怖和致命的。
 
他嘴里叼着个棒棒糖,正在查看神像脚下一堆枯骨献祭的细节。
 
死者有七个,在一地尸骨中看上去并不比任何人特殊,但田小罗知道这七个人,确切地说,知道他们的另一层身份。
 
这些人迷奸过不少的杀戮秀明星,还把视频放在网上,视之为战利品。
 
所有夏天的信徒们都知道,这些人曾在第三轮结束后的晚宴上找过他的麻烦,给他下迷药,占他的便宜,把他当成一个玩物,还放言早晚让他认识到真正的上世界。
 
田小罗自己早些年查过这批人的身份,但一些东西需要核心权限,根本弄不到。这群人绝对有什么庇护者,一个真正的权贵人物,在这年头,总有这种可以为所欲为,不用负责任的人。
 
如果夏天曾为此心烦过,现在他完全不用费心了。
 
他们全都死了。
 
这绝不是随手杀着玩。这些人全是上城食物链的中上层,还有两个真正的权贵人物,杀起来一定极为困难。
 
而且他们的死亡过程极其痛苦,死时全都一丝不挂,过程充满性方面的意味,但不像是趣味,而像精心思考过的报复。
 
很多人曾想干掉蜜糖阁这些杂种,此人显然不是那一种。他杀他们,只是因为夏天。他称这些人为“冒犯者”。
 
整个过程中,都能充分看出献祭者细致、专注和血淋淋的狂热。
 
田小罗突然想起电视台那些大佬说起夏天事时的样子,说得好像只是赚愚民的钱,这些人空虚、焦虑又痛苦,他们如此这般地让这些人丢掉思考能力,随着营销的谎言起舞。
 
但是现在看来,那些话显然并不全面。
 
无论这位献祭者是什么人,都绝不只是个黑客高手,在这座城市的生物链中绝对处于极高的层级。
 
他献上祭品,诚意十足。像所有的“愚民”一样,为他们年轻的神明发了疯。
 
她的旁边,小明科夫认真看完这段虐杀过程,大概在思考嫌疑人。
 
她一侧的视角播放着天空视点的特别节目,讨论偶像和模仿的关系。主持人的台词听上去不算赞成,但是节目欢快又热血,让人想上街杀几个人。
 
下面的人都这样,你得跟随大形式。她不明白的是最上层。
 
“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干这个。”她朝他说道,“整个上城简直都疯了。”
 
“因为钱。”小明科夫头也不抬地说,“你看人死得多,你是不知道他们赚了多少。”
 
田小罗发现她并不想知道,那一定是个令人眩晕的数字,让你意识到自己处于社会阶层中多么低下的位置,铺天盖地地把你压进了尘埃里。
 
“他们管N区大屠杀叫‘战争营销’,管反抗军叫‘革命营销’,现在,这个叫‘造神营销’。”小明科夫说,“没有比一个神更赚钱的了,看看祭坛下的都是些什么人。”
 
那位未来的掌权者站在一地尸骨中,抬头看形态古老的神像,笑容中透着疯狂。
 
因为隐形眼镜里的反馈程序,神像之下,无数生命在反复不断地死去并枯萎,由鲜活的痛苦表情化为平静的枯骨。这是项新技术,田小罗却觉得自己站在一座极为古老的战场上,已丢失了时代与名号,上演的却是永恒往复的死亡与祭祀。
 
“他们认为,”小明科夫说,“他们可以向庞大的资本献祭一个神明。”
 
这里明明温度很高,田小罗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小明科夫把棒棒糖丢掉,棍子抛了个弧线,消失在灼热的空气中。神殿可不允许杂物存在。
 
他转过头,朝田小罗露出一个笑容,和这整个世界一样灿烂和疯狂。
 
他说道:“别担心,这比我们的祭品可差多了。”
 
夏天睡了两天,一次也没有醒过。
 
白敬安尽可能守在他旁边,理性告诉他策划组不会这会儿找夏天的麻烦,但在这样的世界,你是不能相信任何人的。
 
房子外面的安全灯依然开着,但到了夜晚,可以隐隐看到有白色的影子在光线的边缘流窜,形态诡异畸形,难以想象有些曾是人类。
 
外面枪声不断,四处可以听到选手受到袭击的消息。不过这些生物倒是没骚扰过他们,就算策划组再疯狂,这两天也不会再找他们麻烦了。不过几个人依然继续守夜,谁知道主办方什么时候会抽风。
 
第二天夜里,轮到白敬安休息时,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
 
他打了个呵欠,抓起毯子,转头看旁边的夏天。
 
那人躺在他旁边,呼吸很平稳——反正床很大,不怕耽误他睡觉……而且他一动不动。
 
壁灯的光线洒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呼吸平稳,看上去那么年轻,仿佛无忧无虑,不曾留下任何愤怒和伤痛的痕迹。
 
白敬安闭上眼睛,心里想,希望他明天会醒过来。
 
他做了个梦。
 
梦里是在下城,出了什么事,他极其愤怒,正在一把桌子上清点枪支,准备去找人麻烦。
 
旁边有人在劝他。“我知道你很生气,”那个人说,“但你要考虑清楚,有时事情就是这么糟糕,很多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说道:“我不管!”
 
他把枪往后腰一插,抓起袋子就走,满脑子都是不管不顾的怒火,让他再也无法思考其他的事。
 
他一把拉开门,走出去——
 
然后不知道怎么突然变成了和平时代,他比现在年轻很多,夏天在门口,等他出去玩。
 
他看上去也就十二三岁,是N区大屠杀时的年纪,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到他出来,抬头朝他笑。
 
他问他:“等多久了?”
 
“就一会儿。”夏天说。
 
他朝他伸手,夏天抓着他的手从台阶上站起来。
 
然后他们顺着道路往前走,像是要去找什么大麻烦。上城低低压在头顶,光却很亮,显得灼热和危险,仿佛烧到了世界尽头的战火。
 
白敬安突然意识到这是个梦,却并没有醒过来。
 
那一刻,心中的一个念头如此清晰。
 
我喜欢这个。
 
第76章:疗伤
 
白敬安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洒进来,他张开眼睛,就看到夏天在看他。
 
白敬安从来没以这种方式醒来过,不会有人分享他的床,他也不会睡到别人的地盘去,他总是独立和警戒的。不过那一刻感觉很自然。
 
夏天躺在他身边,一副安闲自在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受过那么重的伤,睡了两天,还差点醒不过来。
 
看到白敬安醒了,他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没有一丝的虚弱黯淡,变回了那个熟悉的人。
 
“以为这次醒不了了呢。”他说。
 
“我差不多也是这么想的。”白敬安说。
 
“我就知道你会照看我的。”夏天说。
 
“是的,”白敬安说,“不然你已经死两天了。”
 
他站起身,睡了一晚,衬衫弄得皱巴巴的,他也没管,把桌上和枕下的枪一一收好。
 
夏天蜷在被子里,朝他说道:“我饿了。”
 
“嗯,”白敬安说,“不过下次打架棉花糖给我。”
 
夏天瞪着他。
 
白敬安说道:“下次打架我去。”
 
他打着呵欠去厨房准备早餐,夏天在后面挣扎着说道:“我们可以分一下,一三五,二四六什么的!”
 
艾利克听到声音走进来,看到夏天醒了,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韦希站在后面,也朝他笑,白敬安第一次见这孩子笑成这样。
 
“我以为你死定了。”艾利克说,“这样棉花糖就归我了。”
 
“你就是这么安慰人的吗?”夏天说。
 
厨房里很快传来食物的香味,他小心地坐起身来。
 
“我们搞的枪呢?”他说。
 
艾利克朝他露出一个“看好了”的笑容,去把武器袋子拖了过来。夏天两眼发亮地看着那个末日毁灭者火箭炮,虽然知道并非事实,但就是觉得有了这玩意儿世界末日都能大杀四方,让人充满了安全感。
 
韦希走过来,又检查了一番夏天的伤势。他踌躇了一会儿,突然弯下腰,用力给了他一个拥抱。
 
“轻点,轻点,”夏天说,拍拍他的后背,“你知道我现在值多少钱吗?”
 
“整个第三赛场加起来,大概也顶不上你的身价。”艾利克说,“小心点,弄坏了下辈子也赔不起,韦希。”
 
韦希带着那个符合他年龄的笑容直起身,说道:“我吓死了。”
 
艾利克又把那袋子穿刺者炸弹递给夏天,后者兴奋地清点,他站在门口看着他,活着,在呼吸,清晨的阳光洒在床上,一切好像充满希望。
 
白敬安弄了杯牛奶麦片,走进来递给夏天,这些天他全是靠注射营养剂过日子,得吃些柔软的食物。
 
屋子里很暖和,但他大概还是冷,于是拖了旁边一床蓝色的毯子裹在身上,然后靠床头上坐着,喝那杯麦片,场景居家得不正常。
 
夏天吃完早饭,清点完兵器,白敬安帮他换绷带时他又开始打瞌睡,最后都不记得怎么睡回去的了。
 
他一觉睡到中午,在一堆兵器里醒过来——白敬安也没收拾,就让他睡在一堆的手枪、重枪、火箭炮和炸弹里,真是充满安全感——终于有了点精神,去洗了个澡,出来吃午饭。
 
艾利克负责中午饭,大家很快发现他厨艺一流,尤其擅长病号餐,简直就是珍贵财产。
 
客厅一片整洁雅致,窗明几净。
 
——沙发和弄脏的地毯第二天主办方就派人换了,安小银也在其中,显然是主办方的意思。他们好不容易逮到一个话题,是不准备就这么放过她的。
 
当时她站在客厅里,像是不知道要干什么。上次的事情告诉她,任何行为都可能是场灾难。
 
白敬安想起那天夏天在院子里和她说话的样子,她朝他笑,一切看上去都很美好。本来可以很美好的。
 
然后,她转头看夏天的方向,样子很悲伤。
 
最终,白敬安只能说道:“他会活下来的。”
 
“那天他跟我说话,我很高兴。”她说,“我不太看杀戮秀,但他真是太帅了,你没法拒绝那样的人。他说……”
 
她叹了口气。
 
“这真是可怕的生活,是不是?”她说,“在你们的世界中,所有的好事都会变成噩梦。”
 
白敬安不知道能说什么。这些人换了沙发,把屋子收拾了一下,然后便离开,她也走开了。
 
白敬安站在屋子里,这里整洁干净,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只除了那个在屋里昏睡的人。
 
现在,他的战友活了回来,正在狼吞虎咽地解决中饭,一副急需补充营养的样子,一边听说了一下目前大致的情况。
 
白天很安全,白色幽灵不会出现,也没有任何选手找他们麻烦。但夜晚就是另一个世界了。如她所说,一个噩梦世界。
 
“这两天,那些……变异生物杀了不少人。”艾利克说,“打得很厉害,现在有枪,但还是不行。这些东西组织有序,还有智力。”
 
“他们应该是想先杀一些人,保护收视率。”白敬安说,“然后再来场大的。”
 
“我们拆了磁病毒炸弹,”韦希说,“他们就让怪物进化。”
 
“知道吗,它们现在已经会砸安全灯了。”艾利克朝夏天说。
 
夏天正在专心致志吃东西,这会儿也停下来,转头看他,艾利克沉重地点点头。
 
“昨天学会的。”韦希说。
 
“它们智力进化很快。”
 
“‘史先生’要进化,就要有进化。”夏天用一副戏剧腔说。
 
“昨天夜里,外面特别的……”韦希说,没说完下面的话,只是转头看窗外。
 
外面正是阳光明媚的时刻,照耀着姹紫嫣红的花朵,一个生机勃勃美丽的世界。但这美丽却如斑斓有毒的纹路,只是商品的卖相,和血、死亡和畸态的生物一样。
 
白敬安知道,从夏天昏迷的那天夜里,那些东西就开始在屋外聚集。样子让人心烦,他知道威胁地看着他们的是主办方,还有摄像头后面的整个世界,他们正在等待。
 
艾利克朝它们开过几枪,这些生物便很快学会了藏起来,但仍在那里,视线一瞥间,总是能看到苍白肉色的影子。
 
“它们就在那里,看着我们。”艾利克说,“有组织能力,而且十分饥饿。不过到目前为止,还没找过我们的麻烦。”
 
“很快会的。”白敬安说。
 
他吃完了饭,正在整理枪械,这会儿对了一下准星,动作很娴熟。
 
——棉花糖居然开放了枪械功能,虽然只有基础手枪版,但也算是相当实用了。夏天爱不释手,不停尝试,白敬安无情地把东西收走,说这玩意儿最近归他用,下次动手他最好呆在后面。
 
艾利克看了他一眼,转头看夏天。
 
“是的,他们一定给你准备了‘大餐’。”他说。
 
夏天点点头,继续专心地吃东西。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白敬安说,“我们得尽快结束比赛。”
 
“怎么结束?”艾利克说。
 
“拿到继承权,或是杀了所有人。”白敬安说。
 
艾利克和韦希转头瞪他,好像他拿错了台词本。
 
夏天咬着一块煎薄饼,认真地点头,表示这个计划非常实用,然后说道:“还有奶油吗?”
 
吃完饭,夏天抱着一盘子巧克力脆片,坐在沙发上看这两天的监控视频——大量的血腥限制级场面——以便跟上情势。
 
但他吃了一半,就又睡着了。白敬安没叫醒他,只找了床毯子盖在他身上。
 
这一次他睡到夜里,然后仿佛黑暗中有什么未知的东西唤醒了他,他突然张开双眼,外面正是情势紧张的时候。
 
夏天隐隐听到灯泡碎裂的声音,抬手抓起桌上的枪,从沙发上坐起身。
 
正在这时,什么东西重重撞在门上,整栋房子都像抖了抖。
 
他迅速站起身,屋子里已是一副临战的架式,桌子搬开,临时挡住窗户,他周围全是枪械和炸弹,几个队友已经如临大敌。
 
窗户外传来爪子抓挠的声音。
 
夏天转头看窗外。一些安全灯仍亮着,能看出这是个没有月亮,只有些星星,光线黯淡的夜晚,适合发生凶险之事。
 
然后他也看到了外面那些聚集起来的怪物。
 
它们苍白的影子反射微弱的星光,或蹲或站,模样和人类极为相似,但行动的样子却没有丝毫人的姿态,是纯粹的野兽。
 
这是基因的力量。
 
之前打开军火库时,他们曾遇上过一些,他也杀过。可是这一刻,当知道他们中有某些是人类,那样子看上去不再仅仅是觉得危险,还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悲哀与无望。
 
夏天把枪塞到后腰,又拿了一把塞到口袋里,一边匆匆扫过枪的型号。
 
窗外,一双双饥饿的眼睛看着他,无以计数扭曲的生物正在黑暗之中,等待着。
 
正在这时,门被砰的一声撞开,白敬安朝着第一只冲进来的怪物开了枪。
 
第77章:梦魇生物的袭击
 
白敬安连着开了三枪,击毙三只分别冲向夏天和韦希的生物。一只高大的变异生物趁机冲到跟前,他腾不出手来,左手抓起桌上的水果刀,横着划了过去。
 
这生物自愈能力极强,可这一下子几乎砍掉了它整个脑袋,再强的体质也没用,真难想象是用水果刀干的。
 
另一只潜伏在阴影中的白色幽灵朝他扑来,白敬安一把按住它的脑袋,它尖利的牙齿离他的面孔不过数厘米,他没空管,抬手朝后面另一只白色怪物脸上开枪。血肉在墙上大片溅开,他手腕一抖,棉花糖瞬间变成了短剑,重重划去,手中另一颗苍白的头颅滚到了地板上。
 
屋子里已经一片混乱。
 
门后临时堵了个柜子,样式还挺古色古香,现在一塌糊涂。顶门的撬棍已经弯曲,倒在一旁。
 
屋子里挤进了好几只瘦高的怪物,每只都超过了两米,皮包骨头,但极为有力。它们的鳞片完全退化,苍白的头部表面分布着指尖大小十来只圆眼,可以闭合。
 
确切地说,它们是爬进来的。
 
夏天毛骨悚然地看着这些惨白的躯体从天顶爬进屋子,完全就是恐怖片里的场景。它们显然对光线极为不耐,肢体在光扭曲抽搐,但目标明确,那是……天花板的吊顶灯!
 
白敬安转头看他,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
 
一瞬间,白敬安一个箭步冲到木柜上。
 
他顶着一只半冲进来的怪物脑袋开了一枪,抬脚把尸体踹开,砸倒另外两只怪物。他左手抓住门板,用力向里关,门板卡住了,下面堆满了怪物的尸体。
 
白敬安跳下去清理,夏天在后面掩护,接连朝天花板上的怪物开枪。
 
血与灰屑四溅,天顶黏着大片血迹与皮肉,像副无法理解的抽象画。
 
尸堆中,一只缺了小边半身子的怪物扑向夏天,太近了没法用枪,他一脚踹向它的小腹。它半点不退,夏天拿起枪托朝它脑袋上砸下去。
 
战斗变得野蛮而血腥,没有了丝毫刚才居家和闲适的影子。
 
夏天的头顶,其中一只怪物没了右臂,仍拖着血迹冲到了顶灯跟前,疯狂地啃食起来,发出咯咯吱吱的声音,仿佛食腐生物在吞食尸体。
 
夏天一击枪中它的脑袋,血肉再次在强大的冲击力下溅开。
 
一大块血红色落到灯管上,明亮的居所瞬间黯淡了,呈现出一种幽暗怪异的红,仿如梦魇中的洞窟。
 
正在这时,夏天听到外面传来一串激烈的枪响。
 
他这类人对枪熟得很,光听声音就知道是尖叫者的新款微冲,接着,他听到更远处一枚炸弹爆炸的声音。
 
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也许潜意识判断出了什么,但又只像纯粹的直视,那是一种阴寒的危机感。
 
他转头去看,窗外白色的怪物不知何时爬得更近了,它们位于光线的边缘,狰狞地露出獠牙,肢体积蓄着扑击的力量,是一群梦魇的集合体。
 
——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一次大规模进攻,而它们……有一套自己的战术。
 
尽管这些生物在黑暗中爬行、渴望吃人,它们却仍有智力,也许甚至有一套语言,虽然你永远无法理解那高度扭曲和嗜血化了的大脑在想什么。
 
而又要经过怎样极度恐怖的摧毁和重塑,才能把好端端的人类变成这样一种疯狂、畸形和……商业化的怪物。
 
现在,这物种派进化程度较高的进屋攻击吊灯,用自己的血肉让光暗下来。而当光暗下来时,便是外面诸多饥饿幽灵大肆屠戮的时刻。
 
白敬安把层层堆叠在门口的尸体往外踢,那看上去就是人的手脚,但如同白垩一般,一些还长着水中的湿癣和寄生物。
 
基因部门工作不算彻底,它们从不是彻底的水生动物。不过反正也没人关心这个,只要看着恐怖——并且足够痛苦——就好。
 
一只孩童般形体的白色幽灵从天花板上朝他扑来,他只看到影子一闪,那东西瞬间就在空中炸开了。
 
夏天开的枪,末日毁灭者199届的能量枪纪念款,口径很大,他就喜欢这种武器,简直就是幼稚。
 
血溅到白敬安脸上,他抹也没抹,又接连开了三枪,堪堪把几只挤进来的怪物清理出去。
 
与此同时,夏天从后面一脚抵住柜子,往前一推,关上了门。
 
下一秒,有力量重重撞在门上。屋子里,撬棍已经扭曲地倒在一边,夏天从厨房临时拿了个拖把顶上。
 
外面的撞门声一下又一下,疯狂而猛烈,没有丝毫止歇的趋势,
 
艾利克负责堵住厨房的后门。
 
被重点保护的韦希靠墙站着,在一片混乱中开着三片悬浮屏,表情专注地记录怪物的动作,并运行了一个数字模式程序,上面全是建模和数据,不知道在干嘛。
 
因为天顶大块的血污,屋子里的光线非常暗,外面的景色因此越发清楚了。白色幽灵靠得更近,对于它们,吞噬人类是生命中唯一的渴望。
 
更幽暗的地方,有几只怪物贴上了玻璃,它们酷似人类,一张张怪异的脸用牙啃食玻璃。
 
这玻璃经过强化处理,但是就这两天的伤亡情况看,什么用也管不了。
 
太多了,夏天想。这样不行。
 
他又想了想,朝白敬安叫道:“小白,盯着点。”
 
然后他一把拉开窗户,随手向外开了一枪。一只怪物刚刚冒头,直接掉了下去。夏天看也没看一眼,一手抓住窗沿,快速向上爬。
 
白敬安才转过头就见这一出,简直想骂句脏话。
 
他朝冲过来的怪物开了几枪,无数的白色幽灵朝这方向聚拢过来,白敬安压根没有关上窗户的意思,他叫道:“艾利克,给我穿刺者粒型炸弹。”
 
艾利克骂了句什么,但接着东西就抛了过来,白敬安伸手接住,用牙齿拉开安全阀,往窗外一丢,精确地形成了一条扇形区域。
 
他面无表情地等待,直到近得能看到饥渴瞳孔中自己的影子,才镇定朝那方向射了一枪。
 
扇状的粒形炸弹爆裂开来,烧起赤红的火焰,他微微后退,半边脸藏在窗后,看着窗外燃烧和尖叫的白色幽灵,精确地开枪清理。
 
夏天跳上房顶,连着开枪清理了上面趴伏的四只白色幽灵,没看继续围过来的怪物,转头看远方。
 
园林里建筑古朴,除了中心宴会厅都没两层以上建筑,灯光在重重树影和屋檐下显得极为单薄,在这种光线中,任何事物都没有色彩。
 
怪物们密密麻麻地蹲坐在四周,像脏污的塑料袋,在上城很少见到这类东西,但当鲜艳的色彩隐去,天色暗沉而污浊,这里和下城是一样的,是片无边无际、血淋淋的垃圾堆。
 
这里是怪物的老巢,不属于人类。
 
而在这个噩梦般的巢穴中,四处可见枪声和爆炸,听到吆喝和惨叫,虽然这里的一切都是现代化的,可以让他的伤口在两天内愈合,但也不过是为了……在这场血淋淋的厮杀中玩得“更加尽兴”。
 
当站在这么高的地方,他一眼就能看得出来,怪物的行动实际上非常井然有序,只在特定区域活动。
 
远方,主宴会场灯火通明,光线像核心一样辐射入周围黯淡的园区,明亮如皇冠,却是一个残暴的君王。
 
现在他已经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你不会比较倒霉,所有的事情都是有原因的。
 
这次袭击应该已经计划了一段时间,有明确的范围和对象。他心想,因为什么?收视率不行吗?所以得加把劲,杀死更多的人,制造更多血腥的画面?
 
脚下如同地狱,漆黑中泛着血污,今天晚上,绝对要死很多很多的人。
 
正在这时,夏天听到一阵激烈枪火的轰鸣,他转头去看,是他们隔壁的院子。
 
那里已经失守了。屋子里黑灯瞎火,只隐隐有火光闪动,那点儿星光什么用也管不上。周围也没亮到哪里去,但那片区域暗得像个黑洞。
 
那支小队只剩下三个人,一只白色怪物正咬着一个人的小腿,把他往灌木丛里拖。
 
那人朝它开枪,可是没子弹了,他狼狈地丢掉枪,又去拿腰间的另外一把。可正在这时,黑暗中的另一个怪物冲过来,不过两尺来高,但动作极快,一口咬住他的手腕。
 
最后总是这么着死的,这些东西组织有序,而且数目多得吓人,再多的枪也顶不上这种规模的袭击。
 
夏天抬起手,朝那怪物脑袋上就是一枪,然后连着一枪击中了那只咬住他脚踝的白色幽灵。
 
对方终于抽回了手,两枪打中另两只扑过来的怪物,回到小队中间——他两个同伴自顾不睱,没发现他已经失踪了一圈。
 
这会儿,一把能量枪短了路,被丢到灌木丛上,烧起一大片火,让怪物们暂时后退开去。不过第三赛场草木水分充足,烧不了多久。
 
刚才差点给拖进黑暗的家伙转头看向夏天的方向,情况紧张,不过他还是专注地看了半天。
 
夏天朝那群人叫道:“喂!”
 
另外两人也转头看他,夏天叫道:“要搭个伙吗?”
 
那伙人虽然是老手,但看到他时像是呆住了,在夏天的想象中,估计得经过点交流,喊两嗓子计划——虽然他也没什么计划——才算能达成协议。
 
结果这班人连商量都没商量一下,也根本没问他有什么打算,其中一个爆了个试图靠近的怪物的头,扬声说道:“好。”
 
第78章:燃烧
 
夏天回房间之前,又看了一眼中心宴会厅。
 
在幽暗血腥的地狱里,那里光芒璀璨,明艳不可方物,吸引他全部的注意力。
 
他看着它,倾听周围暗沉的黑夜,四处可以见枪响,既有零星的,也有激烈的,还不时有颗炸弹。那里传来尖叫、吆喝、咒骂和惨叫,在赛场之外,不知那些人能从这片黑暗中得到多少乐子。
 
刚从沙发上醒来时,夏天有好一会儿不大清醒——他仍记得战斗,但冰冷和疲惫仍深入骨髓。
 
他知道这种感觉,快死的时候就这样。从他还是孩子时第一次感受到,就从来没有摆脱。这不是那种能摆脱的东西。
 
他看着主宴会厅那片奢华的光亮,像是一个指挥中心,地狱的核心。
 
这一眼间,死亡暗沉的色彩在他眼中聚集,笑容之后,这些东西像影子一样拖在他身后,从来没有离开过。
 
这一刻,他的确想到一个计划。
 
它自然而然浮现在脑中,从这片地狱的灯火中升腾而起,感觉上完全是疯了。
 
好极了,他喜欢。
 
夏天回到房间时,这里情况已经糟糕透顶。
 
光线蒙上了大片污秽黯淡的红,只有几盏射灯微弱地亮着,几只怪物趴在上面,咯咯吱吱地啃食,以图让屋子里和外面的黑暗连成一体。
 
夏天刚跳进窗子,艾利克就丢了一袋子标着疾鹰Logo的军火袋子给他,屋子里的军火全拢在了一起,一副要搬家的样子。
 
他看到白敬安咬着瓶塞,往沙发上浇什么东西,屋里的血腥和潮湿中混着烈酒的味道。一只白色幽灵从右侧扑过来,白敬安看也不看地一枪爆头,一边继续倒那瓶伏特加——闻着是。
 
还剩半瓶时,怪物越来越多,他粗暴地把瓶子砸在地板上,玻璃和酒水四溅,他朝着沙发就是一枪。
 
他用的是火枪,火焰像是从布料中召唤出来的一样,猛烈地聚集和燃烧起来。
 
怪物张惶地退后,有两只被烧到了,发出尖叫。
 
白敬安看也没看一眼,又从酒柜上抓起一瓶烈酒砸到火焰上。
 
火狂烈地升腾起来,第三赛场的建筑板是纯木料,为了烧起来好看,没有任何防火功能。火焰瞬间烧毁了墙纸,扑向印着雅致Logo的窗帘。
 
火光之下,那人面孔大部分陷在血色的阴影中,透出一股子狠劲儿。
 
客厅角落,韦希的三枚悬浮屏已经分裂成了十几个,幽幽亮着,记录数据。他离开了原来的地方,跪在战场中心的尸体中翻找什么——可能是控制芯片——一手是血,表情专注,一点也没了前几天见尸体还会吐的样子。艾利克往他身上挂了个单肩军火包,他也没发现。
 
看到夏天回来,白敬安抓起一把重枪丢给他,说道:“走了。”
 
“我叫了几个同伙。”夏天说。
 
他们的小队已经撤离到居所的门口,房子身在身后烧起,以至于这里居然挺安全——苍白的幽灵环绕在周围,一时不敢靠过来。
 
建筑材料不错,几乎没什么烟,但是烧得很快,火焰灼热赤红,在夜色中烧得很好看。怪物们虽然被进化出了一定抗光能力,但对火焰还是充满了畏惧。
 
也因为烧房子的关系,隔壁邻居毫无伤亡地撤离至此。
 
这班人的确是三人小队,一身红黄蓝不同颜色的睡衣,印着哪家网络电视台的卡通Logo,目测是只长相愚蠢的土拨鼠。
 
他们的一个队友刚刚死在房子里了,说是一出事那家伙就发现了,叫醒了所有人,这伙人准备算是充分的,可是根本挡不了。
 
几人进行了一番自我介绍——领头的那个叫飞廉,还有个战士叫周亭,一个叫安亚的网络后勤——而这一会儿时间,他们身后宅子的火越烧越大,蔓延向院落里另几栋残破的空房,光亮让黑暗更黑,看不清怪物的模样,但谁都知道它们全都藏身在黑暗中,正在等待。
 
或者说,策划组在等待。
 
等房子烧完——毕竟烧房子很好看。
 
这儿的一切都是有目的的。
 
夏天的旁边,一群人正在讨论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大致是说,他们该找栋新的房子,迁进去,打开所有的灯,继续打守卫战。
 
往东三百米就有一栋,这种房子到处都是,毕竟死太多人了,大部分房子都是空着的——当居住的选手死去,主办方会熄掉灯,那里变成怪物活动的场所,所以弄得这里园林里大片区域陷入黑暗。
 
但灯一直在那,有去打开就行。
 
守房子不太容易,但刚才已经有一场恶战了,这次多半会缓和一点,他们只要守到天亮就行。这会儿已经快四点了,这么多人应该没问题。
 
“说得跟日出时间不变似的,”艾利克冷飕飕地说道,“这地方主办方说了算,如果他们不想让天亮,天永远都不会亮。”
 
“这次会亮的,我们已经打一场了。”一个穿蓝色土拨鼠睡衣的年轻人说。
 
“我们得过去了,如果……”他们的狙击手说。
 
他停下来,转头看夏天。
 
夏天单膝跪在一大包军火袋面前翻找,娴熟地捡拾出一堆用处不明的枪械,然后又去拿白敬安的袋子。
 
战术规划把袋子给他,低头看他折腾。火光映在他脸上,给他略显苍白的肤色镀上明灭不定的暗红。
 
夏天又清点出来一堆军火,冷着脸全拢到一个口袋里,白敬安看了一会儿,默不作声把炸弹的袋子给他,又从艾利克的行李里给他找了两把焚烧宫殿最新款的能量枪。
 
夏天站起身,看了白敬安一眼,这个眼色交换的快速、阴沉、火药味十足,艾利克很确定这两人在某件相当疯狂的事达成了一致。
 
身后的火焰越发炽烈,艾利克觉得热,那两人动作利索,杀气腾腾,没有任何的迟疑和顾虑,举手投足都带着股危险的气息。
 
他用惊悚的语说道:“你俩要干嘛?”
 
夏天头也不抬,清点完军火,拎着清点出军火的袋子站起身来,转头看黑暗中的某个方向。
 
主宴会区的方向。
 
“你疯了吗?!”艾利克说。
 
“好吧,我知道你疯了!”他又说,“但……你知道这里离主宴会场有多远吗?现在有策划组的人全在盯着你,这里是他们的赛场,他们的怪物,他们的一切——”
 
他停下来,夏天拿着白敬安给他的能量管,抬头看天。
 
他瞪着幽暗的天际,娴熟地抛了抛手里焚烧宫殿的能量管,那东西划出一道弧线,在火光下反射出妖异的光,充满侵略性,看得艾利克心都抽了一下。
 
夏天从袋子里掏出一条穿刺者粒形炸弹,娴熟地缠在能量管上,再用固定胶带粘在一起。
 
艾利克感到一阵战栗,武器组合多种多样,但他还从没见过有人干这种事。杀戮秀里的爆炸武器组合多以爆破为主,而这一个……将是纯粹的、恐怖的燃烧。
 
他突然意识到他想干嘛。
 
他从没想过这法子,第三赛场湿度很高,这两天火灾不断,但不一会儿就会熄灭。但是……如果火足够大的话,没什么是烧不起来的。
 
他一时说不出接下来的话,像周围所有的人一样看着夏天。
 
这当然是疯狂的,他想,但在这种时候,目光总是很难从他身上移开。
 
夏天抓着这可怕的组合,拎起军火包,毫不迟疑地朝黑暗的道路走去。
 
周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无数黑暗中的白影饥饿地盯着他,向人类的血肉靠近。
 
旁边,白敬安头也不抬地把剩下的枪拢起来,四处找焚烧宫殿系列的枪械,还把几条爆破者新型的能量槽收起来。
 
他动作很熟,对所有这些东西能搞出什么破坏都一清二楚。
 
“他到底想干嘛!”艾利克说。
 
“来场大的。”白敬安说。
 
夏天走进黑暗之中,身影在火焰中明灭不定,和暗影融为一体,仿佛随时会消失。
 
但他不会消失,他的存在一向如同强光,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会不管不顾地向所有人宣告存在。
 
艾利克像所有人那样看着他,屏住呼吸,等待着。
 
他看到他停下脚步,换了把震荡枪,娴熟地调到冲击功能——
 
正在这时,身后一只瘦的皮包骨头、三尺来高的白色幽灵从灌木从中一跃而起,朝他扑来。
 
这东西动作极快,无声无息,是变异生物中极难对付的一个门类,但特别怕光,不知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艾利克突然意识到,是策划组。无论他想干什么,幕后的那些人都在不惜代价地阻止他。
 
于此同时,他看到夏天利落侧身躲开扑击,一把把炸弹塞到它嘴里。这下动作极其精准快速,下一秒,他抬起枪,朝着它的脑袋射击。
 
这东西身形极轻,在强烈的冲击下向后抛出一个弧线,艾利克看到它挣扎着落地,但在弧线最高的地方,夏天再次射出一枪。
 
炸弹爆炸了。
 
一瞬间,火焰像是突然间从空气中迸发出的。
 
不同于一般的火,这火像液体一般浓稠,沾上什么都会猛烈地燃烧起来。
 
艾利克听过焚烧宫殿的原理,这种火焰中心是妖异的暗红,边缘炽烈如同霞光,那些人就是想方设法设计了一种烧起来很好看的击中效果。
 
而在这么近看这场面,仿佛真有着火的宫殿落下,毁灭一切,又把暗沉的大地点亮,照出大片血色。
 
热气扑面而来,席卷周围,草木转眼发蔫干枯,燃烧起来。不远处传来巨大的骚动,是白色幽灵逃走的声音,火还烧到了很多,它们叫声仿佛末日来临。
 
几人都盯着那火,在赛场之中和之外,也一定有无数人盯着这场面。
 
那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赤红的火焰向上升腾,照亮了天际的低云,给云镀上一层血淋淋的亮色,反射下来,压在天际,宛如异世界。
 
黑色越发浓郁,仿佛头顶便是无底深渊,而深渊倒了个个儿,沸腾并狂放地燃烧起来。
 
夏天退了一步,抬头看那火焰,毁灭的红色映在他眼中,他笑起来。
 
他喜欢笑,但这一眼中,他笑容没有了灿烂中的冰冷,几乎是纯粹的开心。但却又是个死神,艾利克想,这快乐完全是为毁灭而来。
 
他也跟着笑起来。
 
第79章:搭伙
 
白敬安抬头看烧起的火焰,大片的红色映在眼中,如同末日的毁灭景象。
 
“走了。”他说。
 
他抓起整理好的军火袋,毫不犹豫地向前走去。夏天站在那里,还有冲向天空的大火。
 
一群人跟在后面,这里热得像地狱,他们必须快速通过,这里很快就会变成一片火海。不过比起和怪物肉搏,还被困在房子里等死又好多了。
 
艾利克看到白敬安在新加入同伴的包里找到了几枚高爆启明星炸弹,面不改色地和焚烧宫殿的能量管绑在一起。
 
他说道:“那……那玩意儿能一起用吗?”
 
白敬安头也不抬地说道:“试试嘛。”
 
他们没走多久,就听到前方的黑暗中传来激烈的枪响,显然有人正陷入恶战。
 
枪声快速靠近,变得零星,大概这边火势太大,怪物不敢靠过来。
 
然后他们看到了那支小队。
 
那群人狼狈地从林子里撤退出来,小队倒是建制完整,并且只有一个人穿着睡衣。领头的一头暗银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束在脑后,拿着把重枪,看到夏天一行,露出了个笑容。
 
夏天朝他扬了扬下巴打招呼,他认识这人,叫费幽,是个很有名的战术规划。这年头有名的杀戮秀选手们总归会在宴会、宣传和拍广告之类的时候认识。
 
“听说你们要去主宴会场。”那人说道。
 
夏天挑了下眉毛,费幽说道:“网上说的。”
 
周围安静了一会儿,后面的韦希小声说道:“呃,我就跟个朋友说了一下……”
 
艾利克转头看他,他尴尬地继续说道:“我本来在问集群模式的事,他问我夏天准备怎么办,我就说了一下……没想到他在讨论版发了个帖子……”
 
“加了推荐置顶,还有很多感叹号的那种。”费幽朝夏天说道,“搭个伙?”
 
天际没有一丝风,空气中充满湿气,衬得火光的漾动都像血一般。
 
但这不是问题,策划组准备了这么多武器,别说烧出条路,烧掉整个赛场都绰绰有余。
 
一群人抬头看,启明星高爆炸弹混合着妖异的红光在天空爆开,像一枚异色的太阳,照亮小道和阴暗树林的枝枝蔓蔓,白色幽灵张惶逃窜。
 
红色映照天际无边的云层,是片深深浅浅的血红的天穹,又沉又厚地拢住园林,不见一丝星光。
 
主宴会厅隐藏在道路的深处,即使看不见,但所有人都知道它的位置。
 
在穿过一座燃烧凉亭旁边的小路时,一只白色幽灵突然从火中扑来,一口咬住人群边缘一个——穿黄色土拨鼠睡衣——家伙的喉管。
 
白敬安正在旁边,一枪轰掉了那东西半边脑壳,可它剩下的牙齿仍紧咬着不放。
 
他没空去看,又朝凉亭中跃出的另一只影子开枪,那人的队友慌忙去查看情况,已经没救了。
 
与此同时,队伍前方的夏天也开了枪。
 
一时间,十几只苍白畸形的躯体从凉亭旁边,宛如镜面般反射火焰的水面中爬出来,围上这群杀戮秀选手。这里的地下水域显然是共通的。
 
它们个头不大,脸或是脖子上有一道道肮脏的腮,长着鱼般空洞的圆眼,呲着尖牙,被更巨大的力量召唤而来,骨子里充满狂热的食欲。
 
周围空气灼热仿佛地狱,但对它们没有任何影响,不知道是本来就有的品种,还是策划组临时进化出来的。
 
白敬安朝右侧方发射了一枚改造过的火箭弹,火焰疯狂地烧起来,照亮了一整片空间。
 
夏天把震荡枪往后腰一插,换上微冲,向前方扫射。
 
遭遇战就此开始。
 
后来,他们又遇到了两次伏击,一次比一次危险。
 
队里死了两个人,夏天身上又添了两道新伤,腰肋那条深可见骨。
 
在一处石墙下的遭遇战中,一只白色幽灵朝他疾扑过来,夏天忙着对付一个大块头,待反应过来时,正看到一枪震荡波击中了它,这东西骨肉碎裂,划出一道血红的弧线,倒地死去。
 
夏天看了一眼,开枪的家伙僵在那里,表情尴尬,你可不经常看到有人这样救人。
 
他发现认识他……莫安,洛晴天那个搭档,他“不共戴天的仇人”。打从在游轮上见过一次后,他再没见过这人的影子,看来打定主意不和他打照面。但在这种地方,所有的人最后总是会汇聚到一起。
 
夏天清完怪,收了枪,一眼扫过去,见那人正用一副严肃和痛苦的表情看着他。
 
那样子透着股悲壮与无奈,配上满地的尸体,简直是从电视剧里走出来的,让人打寒战。
 
“我不能杀你。”莫安说,把枪管放低。
 
“我们这种人彼此厮杀,已经快两百年了。”他说,“所以我不能杀你,我们这样的人都不该动你。”
 
旁边有人默默看着他,也有人在收拾枪械,清理未死的怪物,仿佛这话再正常不过。
 
费幽看了他一眼,说道:“能量管拢一下。”
 
莫安点点头,和队里的人一起清点剩下的军火,和所有人一样。
 
很显然,策划组又给他弄了个银发的战术策划,简直是个诅咒。但是他们没有像策划计划的那样一个杀死另一个,夏天想,以后也不会了。
 
洛晴天的死从来就没有这样的力量。
 
在穿过一处趴满了白色幽灵的睡莲池塘边时,又有两支小队加入了他们。
 
其中一支枪械消耗殆尽,死得就剩一个了,剩的那个也伤得不轻,半边身子都是血。他拖着把残枪,一副发狠了的样子跟上他们。
 
艾利克给了他一个医疗包,还有把多功能能量枪,他一言不发地接过来。
 
他随着继续向前,又有两支小队陆续加入进来。其中一支的房子被攻破了,网络后勤死了,当战士的受了重伤,他队友一路背着他。
 
这些人走过来,连招呼都没打就加入队伍,碰见到认识的人就抬抬下巴,不时交换武器,偶有交谈,说的大都是战术方面的问题。
 
他们大部分带伤,但也有还健全的。有的一脸痛苦,有的在笑,但每一张脸看上去都像是走投无路。即使在赛场之外,他们醉酒狂欢和笑容可掬地拍宣传照时,也都是这样的表情。
 
夏天听到后面有个家伙在聊他第三轮开始前的采访,说他如何说上城还是毁掉好,然后还做了个手势,说道:“轰!”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
 
说话时,他们正顺着一道石阶往上,在身后留下一片的火海。
 
火焰还在向周围扩散——第三赛场的布局让火很难烧得起来,但当火足够大,便什么都烧得了了。
 
正在这时,一道闪电划过阴沉天际,撕裂层层叠叠的云层,低沉如警告般的雷声响起,震动整个赛场。
 
电光之下,无数白色的头颅从周围映着火光的水面浮起,瞪着空洞的眼睛,像是噩梦里的场景。
 
而他们是行走于某个古老年代,荒谬而神秘战争中的人,义无所顾走上黑暗的征途,没有一刻怀疑过自己的目标。
 
夏天没看周围的怪物,他死死盯着前方,主宴会厅就坐落在道路的尽头。
 
灯火通明,灼灼生辉,像栋战火中的神殿。在居住区中,它位于中心高点,还真当自己是奥林匹斯山呢。
 
夏天一步没停,抓起火箭炮,功率调到最大,一炮轰了过去。
 
同一瞬间,白敬安射出一枚燃油弹,火焰在潮湿的空气中猛地窜高一截。
 
一只白色幽灵还没冲到夏天跟前,就被后面谁一枪干掉了。
 
这就像是一个信号,无数的枪声同时响起。
 
夏天朝着一只扑到脚下的怪物头顶开了一枪,又一只从右侧扑来,他看也没看,一排子弹斜着扫过去。
 
他一把丢开没子弹的枪,抓起后腰的震荡枪,朝又扑来的怪物射击。血肉飞溅开来,一只巨大的白色躯体从血雾中冲出,狰狞的脸占据全部视线。
 
夏天朝它连开了三枪,它半个身子都变成了烂肉,才倒在地上。可在倒地的瞬间,一只小个子怪物从它破碎的腹部里窜了出来,转眼已到跟前。
 
夏天一把按住它的脑袋,它张开大嘴,像鱼一般不断开合,里面全是尖牙,沾着肉沫。他没空理会,朝着后面又一只变异生物开枪。
 
白敬安刚踩碎一只怪物的脑袋,反手朝这玩意儿脑袋开了一枪。火枪的冲击下,它的头部瞬间消失了,但爪子仍死死刺进夏天的肩膀,因为狂热不断颤抖。
 
到处都是枪、惨叫和肉体破碎的声音,血肉横飞,没人关心。
 
在这里的都是杀戮高手,都知道怎么和怪物肉搏,对血肉模糊的伤口不屑一顾,是上城血腥盛宴的消耗品。在这样的时刻,属于社会性的部分全都消失,只有最野蛮赤裸的厮杀,每一边都拼命地想活下来。
 
夏天一把把残尸揪下来,停也不停地踩过高大怪物的尸体。
 
又一把枪没了能量,他一把丢开,也不知道换的是什么枪,只是不断射击。
 
他的身后,网络后勤摔倒在地,周围的小屏幕像沙尘一样聚在他身边,被摔倒的动作搅乱了,但又迅速恢复正常,继续收集数据。
 
夏天连着干掉前方三只变异生物,他腿上一疼,反手一枪,也没看清是哪个品种,冲过去解决从水中潜过来的几只。
 
他又向前两步,但晃了一下,一阵冰冷从右腿爬上来,半边身体瞬间变得麻木……麻痹效果,妈的,真是什么都用上了。
 
一只怪物扑过来,他侧身去躲,但没躲开。
 
旁边,白敬安一枪斜着把怪物打飞出去,可他仍没站稳,狼狈地单膝跪下。
 
但却死死盯着前方。
 
他能清楚看到主管律师站在宴会大厅的门口,盯着他看。背后站着安小银。
 
他管也没管又一只扑过来怪物,抓起掉到一旁的末日毁灭者,朝着那方向一炮轰过去。
 
与此同时,一道劈开天空般的电光划过,炸雷响起,大雨倾盆而下。不只是大雨,简直就是直接往下倒水。
 
夏天一身的血,转眼就被淋了个透彻。火光已完全黯淡,他身边全是尸体。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天空,明明身处绝境,却又一脸的傲慢不屑,仿佛他才是那个胜利者。
 
他摸索着扶住什么,狼狈地站直身体——是三天前齐青虐待那个倒霉鬼的雕像。这一次,这里再次堆满了死尸。
 
雨狂暴地洒下来,怪物不再前进,整个场面莫明地寂静了下来,好像整个世界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80章:对峙
 
大雨下了二十分钟,直到浇熄所有的火焰,然后知情识趣地停止了。
 
太阳从东方的云层中透出来,穿透破烂棉絮一样的乌云,色彩通透而辉煌,在大地上洒下金芒,像是宗教画里的景象。
 
夏天晃了一下,扶着石雕,努力站稳。他旁边的石棱上挂着一只白色幽灵的尸体,这东西刚才弄得他很狼狈。
 
他半边身体处于麻木之中,感觉不到它在身上留下的伤口,枪也没子弹了。他卡住怪物的脖子,把它的脑袋按在石锥上,直到尖棱从右眼眶刺出来。
 
这是场原始、野蛮而毫无形象的肉搏,他听到后面有人神经质地笑,说道:“他们是完全不要脸了。”
 
他从血淋淋的尸体前爬起来,还滑了一下,阳光绚烂,草叶上有的水珠晶莹,要么全是血。
 
夏天小心翼翼地站稳,然后抬起头,看着从狼烟里走出来的一群人。
 
主管律师。
 
他走在最前面,样子很狼狈,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黑灰,额角擦伤了,肩膀有一道伤得很深,还嵌着弹片,没经过任何处理,后面跟着一大堆跟班。
 
他一眼就看到了夏天,恶狠狠地盯着他。夏天也瞪回去。
 
主管律师一个跟班小心地走到旁边,用脚尖把离夏天最近的一把枪拨开,再迅速回到队伍中。
 
安格打量夏天,他过来时一身的伤——大概从拿到特赦令起没吃过这样的亏——表情狰狞,如果不是知道他没那胆子,还以为他准备找人拼命呢。
 
但这一眼中,他脸上却开始显露出一丝别的意味。
 
夏天的外套不知道哪去了,浑身淋了个通透,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头发不停滴水,刚才打斗时衬衫的扣子扯掉了好几颗,露出胸膛。
 
安格的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去,夏天立刻意识到他在想什么,他挺熟悉这种目光的。只是他们脚边全是尸体,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焦臭味儿,那是大量肉体烧灼的味道……他不能相信,有人在这种时候,还能想那种事!
 
“你该把衣服脱了。”那人朝他说道,“毕竟,这个世界没真的怪物要杀,你所做的不过是让人取乐。这种时候,你该脱一下,向镜头展示一下身材。”
 
他用刻意放肆的眼神打量他。
 
“那些权贵总有人搞过你的,是不是?”他说,“就算以前没有,以后也会有。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你第一年来上城,还不了解这是什么样的地方。”
 
他一副轻松语气,看他的眼神阴冷,仇恨、侮辱和色欲混合在一起,难以区分。
 
夏天突然朝他笑了。
 
他淋得透彻,笑容却灿烂得惊人,好像自带聚光灯,是那种想勾搭什么人时的帅气笑容。
 
他朝他张开手,说道:“你来帮我脱啊。”
 
主管律师阴沉着脸看着他,然后死死攥着手杖,指节泛白。
 
他站着一动不动,夏天在阳光下笑得越发灿烂,得意洋洋,好像他才是那个胜利者。
 
安格心想,那是因为策划组的这场胜利他妈的难看透顶!
 
从安小银的事之后,他们就没能管得住过夏天,他在这里都能清楚感到他们的手足无措。
 
那些人控制整个世界,本该是舞台上决定命运的神明——这么多年不都是这样吗!——现在却是个人都能看到他们被逼迫得手忙脚乱。
 
应对软弱,瞻前顾后,毫无尊严。
 
混乱、失败和缺陷暴露人前,他们从不是神,不过是一群工作人员,这些年那套神圣、不可战胜和命运之网的说法突然间变成了笑话。
 
于是他也变成了笑话,他心想,那些家伙也无非是群毫无自尊可言的瘾君子,没有立场,所以即使掌握了这样的技术,却做不出一个最简单的决定。
 
他盯着对面那个笑得很好看的小杂种,突然说道:“我可以让安小银去帮你脱。”
 
他找回了和蔼的笑容,接着说道:“总归得有点这种事,不是吗?这是场戏,一场戏里除了有帅气的战役,也得有一个吻,再来场床戏。她很漂亮,你没什么可挑剔的。”
 
安小银脸色苍白地站在那里,主管律师满意地看到夏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白敬安刚刚结束一场战斗。
 
那是只长了章鱼触手的诡异生物,缠法极其下流,策划组就是故意造出这种玩意儿的。所有的事对那些人来说,都不过是增加收视率的噱头。
 
他干掉对手,下意识转头确认夏天的安全,看到后者正把一只怪物的脑袋按到石锥上,也抬头看他。
 
他们交换了一个确认的眼神,各自移开,白敬安转头继续摆脱那些死都不松的触手,夏天努力站起身来,他真是死都巴不得能站着。
 
韦希奇迹般地毫发无伤,在那一片混乱中,他不知道从哪弄一个拟真接入设备,巨大墨镜一般的东西罩住半边脸,他盘腿坐在尸体中间,全神贯注计算什么。在这一片混乱中,他像个走错了场景的人,却又十分相称。
 
艾利克正在清理脚下的残尸,那些东西只剩半边身体,还在不停试图咬住什么。
 
白敬安离开水域——这东西把他往水里拖了六七米——扫视一下周围,还有大概一半的人活着,很明显能看出主办方的犹豫不决。开赛才一个星期,后面还有一堆节目,得有人继续折腾,死亡率不宜太高。
 
这时他听到了主管律师的话。
 
“死人、亲吻或床戏,差不了太多。”那人说,他在对夏天说话,“你现在这样子特别适合来点温情的,他们会在这漂亮景色下,做出浪漫的剪辑。”
 
他做了个展望的手势,他们周围,乌云已经完全散去,一道彩虹挂在天边,映衬着这片冒着黑烟、尸横遍野的战场。
 
“没人能从这个世界逃脱,无论是你,她,都是一样的。”他接着说,伸手去抓安小银的手臂,他受了伤,不太利索,她退了一步,他没抓到。
 
安格有些惊讶,大概觉得她会乖乖站在那里让他抓。
 
他转过头,朝她说道:“过来。”
 
她摇头,脸色苍白得吓人。这些事当你亲自经历时,才能知道有多么屈辱和令人恐惧。
 
夏天瞪着主管nρC。
 
他看上去得花些力气才能站稳,虽然努力在那人面前挺直背脊,样子却有点茫然。
 
白敬安知道这种无力,安格这样的人太多了……上世界有无数这样的脸,无以计数的眼睛,还有无穷无尽的欲望。以至于变成了某种更庞大和可怕的东西,形成了天空、大地和暴雨本身,让一切弥漫恶意,让你在巨大而美丽的世界中走投无路。
 
只是这一瞬间,他们看到是一个人恶意的笑,还有一个脸色苍白的女孩罢了。
 
你找不到对手,只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简单的场面,却让人无言以对。
 
“这个世界从来没有怪物需要杀,我们创造了怪物,要的只是杀怪的乐子。”主管律师朝安小银说道,“你要干的事和那些拼上命的没区别,还更受欢迎。”
 
这一刻,风吹走了一些焦臭和硝烟的气味,不看一地尸体,场景真的有些浪漫。
 
他看安小银的样子很和蔼,说的话几乎是一种友好的劝告了,在这个世界上,这也着实是一条简单和难以回避的路。
 
但他眼中又闪耀着兴奋,是一种在上世界司空见惯的,乐于看到别人毫无尊严、彻底粉碎的眼神。
 
夏天恶狠狠地瞪着他——后者聪明地站得很远——试图找到话反击,大概找不着。他说的还真是实话。
 
白敬安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只是走到夏天跟前,心想跟这些上城变态你就没什么可说的。
 
他这会儿样子狼狈透顶,浑身湿透,衣服扯得乱七八糟,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之前在镜子里看到,他自己都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撕碎了再重新拼回来的一样。
 
回到上城这么多年,白敬安从未想过去除这些疤痕,只是藏在衣服下面。但这一刻他实在懒得弄,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夏天还在寻找反击的方式,他站都站不稳了,还非得赢一局不可。
 
正这么想着时,白敬安感到夏天一把揪住他领子,把他拖过来,用力亲在他的嘴唇上。
 
这个亲吻持续三四秒,白敬安僵在那里,还保持着刚才抬手的姿势,不知道该做个什么别的动作比较好。
 
后面有人说了声“我操”,白敬安尝到血、硝烟还有愤怒的味道,夏天刚才转头朝他露出那个笑容时,白敬安就知道他要干点啥,但这他妈的是什么情况!
 
夏天放开他,转头看安格,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说道:“好看吗?”
 
旁边一群人转头盯着他们看——已经走了老远的都好奇地回头看——旁边有谁笑了一声。
 
白敬安心想,他真是不走寻常路,无聊得令人无言以对。
 
他舔了下嘴唇,血腥味弥漫开来,战场上总是有血的味道,他心想,但这倒不像是变异生物或是夏天的,它属于那个“命运之神”。
 
他也转头去看主管律师,那人瞪着他们。在这座赛场,安格无疑是个“命运代言人”的角色,而这位本该不动声色的代言人,这会儿的脸色可着实精彩——完全顾不上安小银了。
 
夏天笑得一脸挑衅,在狼藉的战场上,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像天生就能汇聚光线。
 
他们的确赢得了什么。
 
白敬安扫视战场,透过硝烟和美景凝视那个巨大的对手。
 
他突然想,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在下城抬头看天时一定曾想过……他不管别人怎么说,这念头有多疯狂——他的敌人,就是整个世界!
 
艾利克说这场比赛“简直就是刹车失灵”,但白敬安知道他们在干嘛。
 
——向“命运之神”挑战。
 
这就是他们赢得的。他们撕开杀戮秀华美有序的幕布的,让残缺而凌乱的内里暴露人前。“命运”不再不可战胜,只是带着张耀眼面具的贪婪和混乱的脸。
 
同样会混乱、犯错和狼狈不堪,或是被恶作剧戏弄。
 
安格冷冷看着他们两个,突然开口说道:“两个小时后,主宴会厅,我有消息宣布。”
 
他声音还算平稳,在说角色台词,但盯着他们的样子只有赤裸裸的恶意。
 
“我刚刚得到消息,有一些复仇者混进了我们当中,无论如何都得找出来。找到他们的,会直接晋级,结束比赛。”他说。
 
这话终于让几个幸灾乐祸的选手抬起头来看他,他很满意大家的反应,接着说道:“我会给你们发邀请函的。”
 
他丢下一个阴冷的眼神,转身离开。
 
安小银远远站在后面,转头看夏天,主管律师说道:“安小银!”
 
她朝他俩露出一个微笑,转身跟过去,脸色仍然苍白,但脚步轻了一点,某种沉重的畏惧退去了,又有些像最初那个在修剪花枝时吹口哨的女孩了。
 
她的身后,白敬安和夏天交换了一个眼色,艾利克一瘸一拐地走到他们跟前,他们意识到安格在说什么:鬼牌。
 
现在想来,那东西最初是主办方给第三赛场增加风险和刺激性的工具,谁能想到,第三赛场现在过度刺激,以至于成了约束和惩罚他们的东西。
 
周围一片寂静,nρC一行人离去的脚步声仍留在耳边,刺鼻血肉的味道还未消散,远处传来鸟儿刻意轻快的鸣啭。
 
正在这时,韦希抬起头来,说道:“我发现了一件事。”
 
第81章:复仇
 
网络后勤把拟真眼镜往上一推,一副新潮黑客的样子。
 
“主管律师曾说它们是生物武器。”他无视周围的尸体,专注地说道,“但怪物不能当武器,武器必须能够操控。”
 
他没等任何人回答,把手里一大堆血淋淋的芯片丢到草地上,再弹出一大堆全息视窗,一时间,周围简直变成了战略分析室,全是白色幽灵的形态剖析图。
 
“我进行了大规模芯片采集,”他说,在尸体堆里做了个手势,“统合了芯片规律,是‘终极控制’原型,C级第三形态的,信号都会追踪到某个核心区域——”
 
——从昨天晚上他就盯上了什么,艾利克一路在照看他,但他在自己的战场上从来是个高手。
 
“不应该在赛场外吗?”费幽说。
 
“不,赛场的所有设定都是自成体系的,上城发展这套体系很多年了,这方面非常专业。”韦希说,“这里自有规则——设定为生物武器,那就得有控制阀。结果还真有。”
 
他盯着他们,眼睛发亮,弹出又一个数据框,说道:“我很确定,那是某种信号发射塔——”
 
四周的人全都聚拢了过来,伤到严重站不起来,也看着这个方向,专心听他说。
 
韦希还没说完,人群里有个声音突然说道:“怎么去?”
 
几人转头看他,是个穿灰色有天星网络电视台睡衣标志的人,这人伤得极重,看上去不像能去,但语气很坚定。
 
韦希利索地弹出一个线路图。
 
“西翼的暗窟溶洞。”他说,“那里白色幽灵很多,不过……”
 
他耸耸肩。
 
“我们能去的,是吧?”
 
所有人低头接收路线,一个声音问道:“那还去宴会厅吗?”
 
“还去什么宴会厅啊!”有人说。
 
“我们去把那地方端了。”夏天说。
 
白敬安很确定接下来的剧情。
 
很明显“史先生”在园林深处有一个秘密实验室,用以进行他的不人道实验,是他年轻时代辉煌的遗迹。现在要挑选继承人,它仍在孜孜不倦地工作,操控怪物们陷入饥饿,吞噬不停。
 
主管律师觉得不用管,反正是血淋淋的争夺现场,之有黑暗邪恶的趣味。
 
都是又一出又一出的陈词滥调,上城的人们熟悉这些,但无以计数真实的死亡为它增色添彩。
 
韦希说完,一群人商量怎么办,战场上硝烟的味道也未散去。旁边几个人又在嘲笑安格当时的表情,一个个伤势不轻,但乐的不行。
 
“我们得先找个地方修整一下,”白敬安说,“再商量下一步的事……”
 
后面有人吹了声口哨,两人转头去看,对方闭上嘴,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白敬安回过头,朝夏天说道:“我知道你不爽,但就非得这么有创意吗?”
 
夏天朝他笑。
 
“你看到他当时表情了吗?”他说。
 
白敬安表示他看到了,确实有点精彩,并且决定不再和他讨论这个话题。夏天就是有这种本事,在那种笑容下,所有的事都像是理所当然,十分简单,不值得谈论。
 
他们清点了一下武器,白敬安能感觉到所有人的人都看着这方向……接着他意识到,他们在看夏天。像是你目光会无意追随着什么,他们就是会无意识去看夏天。
 
他也转头去看他,那人身体还没恢复,靠石雕坐着,尖锐的石棱斜着刺出,白色幽灵尸体还在抽搐。
 
他专注地低头看手机,这时嘀咕了一句脏话。
 
“怎么了?”白敬安说。
 
“网断了。”
 
“你干嘛了?”
 
“我只是觉得发射器这么好的事,”夏天说,“应该公告一下。”
 
艾利克在旁边闷笑。
 
“你真是杀伤能力惊人。”他说。
 
白敬安拿过手机——终于没人吹口哨了,大家注意力都在网络上——页面上大大地写着:非常时期,人人均需保持静默。
 
后面有人笑起来,有人说“我这辈子就没见过这种事儿”,另几个人附和他。
 
“封闭权限很高,一时半会儿修不好。”韦希说,查看情况,“不过我们能直接去宴会场,告诉他们发射器的事吧。”
 
“这里是杀戮秀第四轮,又不真是变态富翁的私家园林。”艾利克朝他笑,“我们没法活着到那儿的。”
 
“就算到了,也走不出大厅。” 费幽说。
 
韦希闭上嘴,表示他了解了。在这里呆得够久,你总归会慢慢了解的。
 
“要是我,”那个穿蓝色土拔鼠睡衣——几乎全被血染红了——的家伙说道,“就算平时不看杀戮秀,碰上这场面也得来好好看看。”
 
“嗯,就没见策划组这么难看过,抗光进化、下雨、翻鬼牌、掐网络。”又有人说,“他们还能干嘛?”
 
“来个导弹把赛场轰平算了。”
 
一群人笑起来,笑声中透出锋锐与血腥味,明明是彻底的劣势,却又都是种不要命恶徒的架式。
 
主办方不再高居云端,下方众人仰望王座,手里拿着血淋淋的刀。
 
一群人暂时散去,夏天小队的几个人也找了间空屋修整,统计武器,处理伤口,很少有人说话。于其说是修整,不如说是上战场的气氛。
 
大凡大战之前,总有那么一段时候。把你自己收拾一下,做好准备,无论那条路是什么,你都得走上去。
 
夏天粗略地处理了伤口,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出来。
 
这地方的好处大概是到处都是没剪标签的衣服,贴着商标的食物,仿佛一个所有生物用品都会自己长出来的奢华国度。
 
白敬安也收拾了一下,正在清点武器。
 
韦希盘腿坐在地毯上,周围围着一圈附近的监控视频,一侧讨论版的页面上写着“连接中”,附属的解码窗口数据闪动,正在工作。
 
他还切着主宴会厅的远景,画面放到最大,挂在客厅的样子像灾难电影宣传画。
 
主厅本来十分气派,现在被轰塌了一半,像腐蚀了一半的巨形蛋糕,白墙变成了塌陷萎缩成了一堆黑炭,再也变不回原来的样子。
 
就在看的这一会儿时间,就有一根立柱支撑不住倒下来,把参加宴会的几个选手吓了一跳。
 
不过比赛之中,也不能让电视台的工程部门现场修复,只能这么塌着。
 
选手们都收到宴会通知——显然,主办方的通讯网是不会中断的——越来越多地聚集过去。
 
白敬安看到其中一个人在向同伴比划夜晚那场大战的场景,对方一副听得很欢乐的样子。
 
确切地说,所有人都在聊这个。虽然没有参与,但昨天的事还是迅速传遍所有人的耳朵,来的人都在说着同一件事——那场火。还有夏天又他妈搞出了什么事。
 
一直以来的随波逐流的阴沉消散了不少,人们的笑容在阴云中一闪而过,刺眼而且透着火药味。
 
都是幸灾乐祸的笑,渴望见血,想看谁弄出大乱子。
 
一行四人修整完毕,收拾了武器,在一处焚烧严重的凉亭旁边和另几支小队会合。
 
一路上景色狼籍,当看到那些葱郁的树木、雕像或是花朵都烧成了焦炭,让人心里有种冷酷的兴奋。
 
身处杀戮秀赛场,每个人都能感觉到那种东西,在极端压力下的破坏欲,这里的一切都在引诱人释放心里最疯狂的东西。
 
只是这一次,这欲望针对的是整个赛场本身。
 
一群人隐晦地讨论了一下战术,能混到现在的都是个中高手,几乎不需要说话,意图都一清二楚。
 
然后一行人穿过废墟,朝发射塔的方向走过去,周围景色很快又变得郁郁葱葱,他们拖拽着从战场中带出来长长毁灭的影子。
 
在赛场不远的地方,宴会已经开始,这一会儿时间里,居然还是抽空放置了酒水和点心,做出奢华的模样,该有的广告一个都没少。
 
虽然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外头一片火灾现场,奢侈得不太有说服力,不过白敬安觉得和这场面很相称,本来一切也就是建立在毁灭之上的。
 
他一侧的隐形眼镜中始终关注着宴会的情况——为了方便选手们获得信息,会场上的摄像头款型新颖,均配有收音设备,就算不在跟前,也能远程听到下达了什么任务。
 
白敬安能看到安格扫视人群,试图从中找到夏天,好像他才是这次聚会的意义。
 
他也的确是的,事情已经不再照章进行,变得像是私人仇恨,没谁高高在上,只有你死我活。
 
宴会厅中,安格向到来的选手们宣布,昨天史氏帝国第三科技中心的实验池中捞出了一些尸骨。
 
因为腐蚀得太厉害,目前仍无法确定有几人,只能说至少有三个。但初步的DNA鉴定结果已经有了,每个人身上都有史先生当年留下的基因标记。
 
这说明近期内,曾有人残忍杀死了史先生的继承人,拿到标记,混入了继承权的争夺战中。他很肯定他们还活着,而且绝对不是来跟大家打个招呼,一起开派对的。
 
“我们都知道他们是来嘛的。史先生是个伟大的人,伟大总是要付出代价。”安格先生说,“这些卑贱的复仇者以为能改变命运,颠倒秩序,这是绝不允许的。现在,就是各位证明自己力量的时候了。”
 
宴会厅里,一班选手们衣冠不整,睡眠不足,窃窃私语。有人左右张望,试图分析情况,有的还没弄清发生了啥。
 
“等一下,这局里还有鬼牌设定?”有人说。
 
“我记得之前说有随机鬼牌,想刺激点吧。”
 
“现在剧情都这样了,还他妈要再加复仇者?”
 
“早公布了,没法改。”
 
“真是不能更好看。”
 
“因为赛场处于孤立状态,所以目前我们还无法和外界取得联系。”主管nρC继续说道,“但是一旦取得最新的基因测试结果,飞艇将在第一时间到达——”
 
他说话时没看周围的人,而是盯着后方的某个摄像头。在这次线索中,重点并不是在场的任何一个。
 
主线、规划和发展都是冲着一个人去的。
 
“以此之前,你们如果能找到内鬼,杀了他,”他说,“就能直接晋升继承人,结束争夺。”
 
他扫视周围专注起来的选手们。
 
“他们的行为与你们不同,足够的视频、猜测和推论总会导向正确的结果。”他说,巴不得直接把名字说出来。
 
“你们最好快点,”他接着说,“白色幽灵无论抗光进化还是繁殖,都是很快的。”
 
白敬安听着那边的会议,心里想,他们的确是安格说的卑贱的复仇者。
 
只是对抗进入了另一个层级。越过规则条款,抬头看云层之后,主办方血淋淋的躯体隐隐呈现。
 
第82章:场地
 
从地图上看,发射塔处于一处隐藏的地下河。
 
——上城当然不可能有地下河,但是可以假造出一个来,上面就没有东西是不能假造的。
 
他们顺着韦希的线路图前行,一路上,地势开始向下,溪流与湖泊明显增加。
 
主办方倒是没有无耻到大白天让白色幽灵出没,他们偶尔可见未能及时进入河流阴影的怪物,在阳光下痉挛,陷入昏迷,仿佛承受巨大的痛苦。
 
还有一些变异生物逃到了阴影中,但在这么强的光线下,仍旧只能蜷缩在一起,嘴里流着涎水,发出无意识的咆哮。其中一些酷似人类,简直让人想到下城挨饿的孩子。
 
他们一个个杀死。
 
石板道渐渐消隐在草丛中,一群人摸索着寻找,很符合这地方的设定——一个古老的实验室。
 
这地方景色极美,四处开着野花,错落有致,在微风下摇摆,沐浴着阳光,一派天堂气象……
 
在穿过一片木兰的树荫时,夏天突然感到后颈一阵刺痛,他伸手去摸,与此同时,他身边几乎所有人都停下脚步,做同样的动作。
 
本来有几个人在说话,一时间全都静了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阴冷的气氛。
 
不用说话,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什么。
 
控制芯片。
 
除了白敬安和韦希——一个合同进来的,一个是黑客犯罪——这里所有人都是重罪犯,杀死过三人以上,签完合同,第一件事就是做芯片手术。
 
作为征用者,浮金电视台当然知道跟暴徒们玩这种游戏并不安全,控制芯片是拴住野兽的链子,让他们乖乖听话,娱乐大家。
 
夏天不知被告知过多少遍,他一旦威胁了无辜公民的安全,电视台有权对他进行惩罚,或是直接处死——他当时立刻就尝试到了一次惩罚作为示范,真是……相当的不好受。
 
这会儿,一群重罪犯交换了眼色,脸色让周围的阳光都黯淡了一点。这种情况无疑说明发射塔已经很近,干扰到控制芯片了。
 
这些技术很相似,在某些时刻,他和那些他们杀死的怪物没有区别。
 
在这庞大覆盖天空的机械之下,所有人都不过是这场恶毒游戏中的玩具而已。
 
白敬安忧虑地看了夏天一眼,后者回以一个微笑。
 
他们顺着野草蔓生的小道,很快找到了一处幽暗的洞窟,溪流汇入其中,水流潺潺,不考虑现在的情况,景色相当美好。
 
而在杀戮秀中,这一般代表着某场惨烈战役的开始。
 
——在阿赛金团体赛中,选手的存活率低于百分之一,第四轮的平均死亡率是91.3%,并且在逐年增长,每一年都要比前一年更暴力,死更多的人,才有宣传的噱头。
 
也就是说,第三赛场最终能活下来的小组不会超过十支,极端点全灭的情况并不少见。
 
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好手,但是这里是个绞肉机,杀死选手们的手法各种各样,丰富多彩,供观众们收看或点播。
 
所以不进洞窟绝对不会安全到哪里去,这又不是真的在打怪。
 
来到这地方,除了向前,你就再也没有了选择。
 
一群人拿好枪,谨慎地走入阴影之中。
 
夏天总是好奇他们到底在这事儿上花了多少钱。
 
他们一路顺着洞窟,穿过地下河——一路四处可见改造过的痕迹。
 
地面稍微的磨平了,墙里嵌了射灯,非常隐蔽,根本看不出来,直到后来越来越暗,有几盏照亮道路,才发现它们的存在。
 
除了灯具,他们也开始看到某些不明管道的痕迹,复杂又老式,改造得有种蒸汽朋克式的艺术感——上城这方面的技术一贯专业。
 
水中随处可见惨白色的怪物,陷入昏迷和噩梦之中,和这种陈旧和废弃的感觉十分相称。
 
一群战士对这种环境倒显得十分熟悉,这里某些地方让人想起下城,只是下城没有这么美,相似的,只有同样的不见天日而已。
 
他们一个不漏把怪物杀死,让它们永远沉眠。
 
随着继续向前,四周空间开阔起来,天顶极高,周围人活动过的痕迹变得越来越明显……
 
他们转过一个弯,这时看到了那景色。
 
正前方天顶塌下了一块,上方阳光慷慨地洒下,粉尘和花瓣飞舞,如雪一般。
 
一棵乔木朝着光线生长,开着零星粉色的花朵,去年的果实仍留在树枝上枯萎,周围长着茂盛的植被,野花星星点点,色彩奇异。
 
后面一个战士在科普,说这是某种苹果树——但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下城的人到了上面,经常会变成半吊子植物专家。
 
他们向那方向走过去,周围开始出现老式的仪器和架子,随意摆放着,可以看到泡着畸态生物的玻璃器皿。这些东西大都混合了数种不同物种的构造,像某个有智力障碍小孩的彩泥作品,混乱又心血来潮。
 
随着继续向前,器皿越来越大,里面的怪物越发畸形,都是实验室的基因造物,偶尔可见人类——也难说,这地方两者没有明显的分野——和变异生物们一样苍白,混迹一处。
 
它们悬在防腐溶液中,器皿下面标着时间、类型和实验的次数,没有品种名,只是过渡生物。标牌上还能看到各种刺激效果,死亡时间的曲线图之类的。无以计数生物的死亡在这里,不过是一个被遗忘地方中的一串数字而已。
 
史先生收藏丰富,显然认为所有他捏合过的创造物都值得一看。
 
在石头墙壁上,这位超级富翁还做了极具美感和科技化的设定,耗费巨资地凿开约一米高的横缝,嵌上玻璃,做成一条横绕大半山洞的鱼缸,在里面喂养怪物,方便随时欣赏。
 
它们生前想必只能趴在那里,无法站直。不过战士们到来时,里面的东西大都饿死了,只有一对在互相吞噬,残余的惨白肢体不时颤抖。
 
一群人面无表情地打量这片诡异而残酷的景象,前方光芒仍然一副美不盛收的样子。
 
——上午九点,太阳便是这间巨型工作室天然的灯光,空气中飘着花香,几只蝴蝶在忙碌,周围充斥着水声,河流冰冷。
 
他们朝那方向走过去,而当走进光亮中,洞窟深处的黑暗便显得更黑了,一片血淋淋的意味深长。
 
空间一定经过精确的设计,用以进行结局时的大战,留给火箭炮、怪物、肉搏、随机应变和各种死人。
 
野花丛中,隐约可见几只抽搐的白色幽灵,战士们一一解决。
 
韦希跟着走过去,葱郁的草叶拂过脚边,他低下头,看到角落里一个陷入昏迷的怪物。他僵了一下,有一刻他以为那是个人。
 
它具备很强的人类特征,几乎能看得出曾是个什么人——不到二十岁,长着雀斑,单眼皮,一脸的懵懂无知。柔和的树荫罩在他身上,他无意识地呲起牙,眼球不断颤动,陷入无法醒来的噩梦中。
 
“我想这……曾经是个人。”韦希说。
 
他凑过去一点,看到白色手腕内脏的纹身,看不清,似乎是些绕在一起的荆棘……
 
夏天走过来看了一眼,抬起手,朝它脑袋就是一枪。
 
韦希哆嗦了一下,这一枪很彻底,整个脑袋瞬间就炸没了。
 
夏天又去清理别的怪物,但走了一步又停下来,看看韦希手里的枪——大口径武器都被群杀手拿光了,落到他手里的是把点三二口径的手枪。他也无所谓,反正用不着。
 
夏天从腰间拿了把高频震荡枪给他,韦希无意识地接过来,那人说道:“看到就杀了,就当作点好事。”
 
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他语气很温和,韦希却想起了他触碰后颈时眼中的阴沉,在那随口的一句话中,他感到了比眼前血肉模糊脑袋更多的暴力与恐怖。
 
白敬安冷冷看了一眼“办公室”里的天然美景,移开目光,打量这片广阔的大厅。
 
这儿四处散放着无以计数的仪器和样品,可以清楚看到各个实验区的分野,但中间没有任何门栋,仿佛一座巨大而神秘的工厂。
 
这里显然处于节电模式,像已经以最低耗能运转了许多年,但仍旧统御着所有的造物。即使是来自上个世纪,仍有种不可一世的气派,
 
工作台后面,正对阳光的地方,挂着一幅巨大的概念性海报,是最初的浮空城广告。城池高居云端之上,碧空如洗,一望无际,下方的地球是片垃圾堆。
 
上面写着:天堂之城。
 
全景设计还真有才,白敬安心想,朝一群被景色迷住、或是忙着清理怪物的战士说道:“就是这里。”
 
一群人转头看他,再次确认了一番周围的安全,朝着美景外的黑暗走去。
 
这些人每一个手中都拿着大口径的武器,但这地方如此之大,幽暗之中,他们和器皿中的尸体同样苍白和单薄。
 
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发射塔在哪里——虽然说是“发射塔”,但可能只是很小的仪器,具体样子就看技术部高兴。
 
韦希说道:“应该就在这里的某个地方,但干扰太多了……”
 
他话还没说完,光线暗了下来。
 
天阴了。
 
第83章:惩罚(1)
 
光线突然暗了下来,当阳光消失,才能意识到它有多么明亮。
 
一时间,洞窟变成了节能灯的青白色,从一座充满自然风光的洞穴,变成了地下压抑的人工建筑。
 
这暗色之下,无数密封罐里畸形的肉体凸现出来,反射灯光,呈现噩梦一般的白,空洞、狰狞又异常的死寂。那是无以计数死亡的静默,在这样的地方,仿佛受到主人惩罚,要永远禁闭在玻璃器皿中做为展示的奴隶。
 
接着他们听到了那个声音,前方的黑暗中传来一阵低低咆哮,宛如呜咽一般,拖着凄凉的长腔。
 
所有人握枪的手都紧了一下,但都没动,在等待。
 
那声音并未停下,反而慢慢接近,发声的位置很低,这东西要么十分矮小,要么正在爬行。
 
他们加在一起也不到二十个,但一半人迅速进入警戒位置,另一些以最快的速度寻找发射塔——照目前的进展,它应该在大厅西北区域的某个地方,但这地方就是个大型垃圾场,堆满了机器和生物的残骸。
 
而当散入这么片阴冷的空间,这些人像投入暗河中的石子一样没什么声息,这是一个为死亡和痛苦准备的地方。
 
一只变异生物肿胀的尸体泡在白敬安脑后,像是站在那儿一样,他忍不住转头多看了一眼。它嘴巴大张,露出獠牙和严重烧灼过的口腔,连同食道一起毁掉了。这里的尸体大都有这样那样的残缺。
 
白敬安突然说道:“这样不行。”
 
旁边几个人回头看他。
 
白敬安转头看夏天,那人正盯着一具酷似下城斗犬的尸体发愣,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这一眼的交换快速而坚定,透着硝烟和死亡的味道。
 
两人都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干,在这片噩梦之地,他们只需要这一眼的对视。
 
夏天点点头,说道:“那我们就搞大点。”
 
“怎么弄?”艾利克说。
 
白敬安一把扯下旁边一根金属软管,里面残留着黑色油腻的液体,味道刺鼻。
 
他说道:“全炸了。”
 
杀戮秀进入第四轮,留下的几乎全是上城暴力行为的顶尖专家。大家快速交谈了几句,一致认为“全炸了”这主意好极了,并立刻开始搜罗能用的东西。
 
经过凌晨那一番狂欢,他们手里的武器不算太多——夏天更是把燃烧性强的挥霍一空——不过没关系,可以“就地取材”。
 
别说这里是个老式科幻风格的垃圾堆,就算“史先生”喜欢极简风格,这班人也有本事从里面弄出爆炸物来。
 
白敬安把绕过小半边洞窟的管道粗暴地扯下来——它似乎为一座多用工作台服务——夏天退了几步,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熟练地卸去灭日毁灭者火箭炮上的几枚螺栓,把棉花糖变成了一枚小刀,切开档板,进行改造。
 
白敬安发现一支焊枪,丢给夏天,后者娴熟地接住。
 
费幽的小队去研究封闭罐,发现这玩意儿是从里面锁死的,根本打不开。显然,“史先生”希望他的造物们能永远地呆在罐子里。
 
“妈的,死都要死在这么个恶心又结实的地方。”一个狙击手说。
 
“堆过去就行,这玩意儿应该不难烧。”费幽说。
 
“火不行,这瓶子震荡枪都轰不开。”
 
“那个能。”莫安说,朝夏天的方向抬了下下巴。
 
夏天把火箭炮对准西北区域,焊接了一座一次性炮台。
 
他焊死第二枚螺丝,这时闻到了那个味道,黑暗中腐败之物的气味……他把焊枪一丢,看也没看,回手就是一枪。
 
他击中了什么。他转身去看,那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噩梦造物。
 
它们正从背后的黑暗中爬过来,比之前袭击中的那些退化得更严重,一只只拖着长长的尾巴,瞪着无法眨动的圆眼,像一只只爬过来的鱼。
 
连死去时,它们的尸体都是一堆惨白的碎肉,血色淡红,仿佛不具备真实的形体,只属于一个游戏里的黑暗洞窟,属于暗夜和水,从被创造起就永远拘禁其中。
 
最前面几只怪物一跃而起,朝他扑来。夏天后背抵着临时炮台,连着开枪。
 
这东西动作非常快,夏天连开了四枪,击中最前面一只怪物时,它还未跃起,最后一枪刚刚响起,第四只的牙齿已经几乎贴上了他的脸。
 
但他的手很稳,眼瞳一片冰冷,映着枪火的光,还有眼前一片地狱般的景象。
 
它们是从洞窟尽头的一片深渊中爬出来的——虽然知道上城才没有什么深渊,但感觉上就是这样。那是片广阔的地下河,看不清有多远,水极深极静,火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在庞大的漆黑面前,像一闪即逝的烛光。
 
透过枪火单薄的光,他看到无数居于深渊的白色居民游上水面。
 
他面无表情盯着那恐怖的景象,一只手去摸另一把枪,朝后面叫道:“来几个人!”
 
夏天的身后,选手们和另一伙怪物交上了火。
 
他听到一串激烈的枪声,还有指令和咒骂,心想那边一时半会儿匀不出人来,于是抓起一把火枪,拿起一瓶机油罐子朝前丢去。在抛物线达到顶点时,他一枪击中,火枪点燃了油脂,金属罐砰的一声炸开,像一场火雨。
 
怪物们向四周退了一点,但火焰转眼即逝,夏天又去军火包翻里面还有什么,他摸索到一把多用能量枪,还有一枚一次性封装仪。
 
白敬安的子弹擦着他发梢飞过,爆掉一只怪物脑袋的时候,夏天打退了三次袭击,额角多了一处抓伤。
 
——是组合封闭仪时的事。当时他刚刚切开保险锁,一只白色幽灵冲到了跟前,一爪子就深可见骨。
 
血流了半边脸,那一刻他能清楚看到它的虹膜——一种高烧般浑浊的黄色——他直视那双疯狂与痛苦的眼,枪管抵在它嘴里,扣动扳机。
 
一股强大的斥力从枪管喷薄而出,它们纷纷跌倒在地,夏天能看到那瞬间它们的抽搐,像被一把恶毒的扫帚瞬间横扫,只有尖叫和打滚的份。
 
封装网都内置惩罚措施,用上城的话来说,“适当的痛苦有助于头脑清醒”。他知道那种疼痛,他们这种人都知道。
 
见援军过来,夏天丢掉又一把报废的枪管,冲到临时炮台的旁边,抓起散落的螺丝,继续搭建炮台。
 
血肉破碎的声音不断,越来越急,紧贴着耳边,这里变成了新战场。
 
他用最快的速度把螺丝拧进去,焊紧。周围是大片惨烈的景象,摄像头们一定忙疯了。
 
他拿起第二枚螺丝时,眼角瞥到什么,他把焊枪一丢,一枪把一只咬向艾利克喉咙的白色幽灵打得横着飞出去——后者迅速开枪,干掉另外两只。他周围的人自顾不暇。
 
夏天站起身,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血,左右看了一下,一把抓住一个比较菜鸟的家伙——也不是特别菜鸟,但三枪里有两枪都放空了——指着临时炮台,说道:“弄好。”
 
然后他停也没停地冲进战场。
 
事情开始时,韦希跟在艾利克后面——并不切实际地觉得怪物格外针对他们——但那人很快被一只怪物拖倒了。
 
最后一刻,他推了韦希一把,让他站到一处比较强的光源下面。
 
韦希朝他冲了一步,又一只怪物咬住艾利克的右臂,他左手单手握枪,爆了它的脑袋,但第三只已经扑到眼前。
 
夏天远远朝那东西开枪,冲击力让它摔倒在地。艾利克朝它脑袋射了一枪,又迅速抬手,干掉那只咬住他手腕的怪物。
 
韦希没找到开枪的机会,一切都太快了。他抓紧武器,仍在监控信号强度。隐形眼镜角落的数据不断闪动,角度在不断缩小,只是几分钟时间,他眼中所见的已是一片无边的地狱景象。
 
他的右手边,一只长着巨大脑袋的白色幽灵正在嚼碎一个战士的脑袋,他看到他腿部的抽搐,那一定是极为可怕的疼痛。
 
他的战友忙于另一场战斗,但仍尽全力朝那怪物开了一枪,它倒下抽搐,但另一只迅速扑上来,继续这场餐宴。
 
最后一刻,韦希看到那人摸索着寻找什么——真难相信这样还固执地不愿死去——他摸到了一把能量枪,看不出是什么牌子,全被血糊住了。
 
他抬起枪管,开了最后一枪。
 
韦希浑身战栗地看着这情况,这里到处都是这样的死亡,还有交织的枪响,到最后都不放弃的挣扎。
 
这里已经没有了一点刚才世外仙境的氛围,是怪物们黑暗的宴会场。
 
有人在叫:“韦希!”
 
韦希转头去看,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艾利克,那人半身浴血,正朝他冲过来,一边大叫。
 
韦希转过身,抬头看上方。
 
那东西就趴在他的斜上方顶端,那一瞬间,他只看到一大片肮脏的白,它像只巨形蜘蛛一般,在韦希抬头的那一刻,朝他疾扑而来。
 
韦希想也没想朝着那方向开枪,夏天给他的枪口径很大,在射出的一瞬间,后座力让他摔倒在地,手臂一阵剧疼。
 
但是管用了——用夏天话说,“口径大点总是管用”——血肉像雨一般洒下来,尸体跌上地面,韦希挣扎着想站起来,正在这时,有谁抓着他的领子猛地往后拖了一把。
 
下一秒,另一只巨大的钳子击中他刚才摔倒的地方。
 
他这才注意到拽他的是夏天,那人一个箭步冲到他身前,朝扑来的怪物开了两枪,正中头部,打碎了半边身体——
 
然后那人猛地转过身,一把拽住韦希的领子,往右边揪了一把。下一瞬间,夏天的枪火擦着他的面孔射出去,他感到灼热和血肉溅上后颈,又一桩死亡。
 
夏天把他拽起来,突然抬头看前方,身体瞬间绷紧。韦希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整个儿僵在那里。
 
夏天把他朝人群里推了一把——艾利克把他拖到后面,好像怕再次把他弄丢了——毫不犹豫朝那方向走过去。
 
韦希瞪着前方的东西,目光很难移开。
 
它肯定超过三米,从无数尸体和实验器皿中的黑暗中爬出来,形态酷似人类,后背的皮肤长着一道道斜着的纹路。然后他看到这些玩意儿一条条张开,竖起,仿佛背后长出了巨大的肉色的翅膀……那是无数伏在一起的肉色触须。
 
它从垃圾堆里爬出的样子,像一只肮脏、畸形的天使,挥舞着肉色的触手翅膀,陷入狂乱与饥饿之中。
 
那触手似乎密度很高,枪火击中,几乎留不下什么痕迹。
 
它疯狂地攻击一切,触手挥舞,是那种你连噩梦里都不会想到的东西,韦希难以想象那些人是以怎样的心态设计,并让它从试管里爬出来的。
 
他看到旁边的几个战士快速交换了几个手势,分工简单而利索。
 
他们一定知道大部分人活不下来,但事情就这么开始了。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