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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戮秀(四)+番外——狐狸

 第123章:反抗军?

 
这班人带了三辆黑色的坦克式装甲车来,黑漆下有某种高温闷烧一般红色的底纹,仿佛来自地狱的火焰车,十分上镜。
 
一起来的还有一群身穿防暴装束的警察,看架式简直是要去打仗。不过大概就是想在记者跟前秀一下存在感。
 
战神的新居是一片开阔的花园,多云天气,云层压向地面的地方黯淡如山,朝阳的方向白得发亮。
 
他们吃饭的一会儿时间更多人聚集了过来,让这里宛如一场小型杀戮秀的现场。
 
领头的警官——穿了身新制服,自我介绍叫万成烈,是主城警察局的负责人——带着他的军队杀气腾腾地站在花园中,向他们出示了逮捕令。
 
然后他抬起手,后面的人递上了一对高端制御器来。
 
这东西模样如同一只黑色的鲨鱼,在阳光下光芒流转,天价产品,被铐上了纳米级别武器都发动不了。
 
夏天上前一步,挡在白敬安前面。
 
“你来试试啊。”他说。
 
万成烈盯着他,他们这么对峙了几秒钟,高级警官上前一步,双眼一瞬也没离开夏天的面孔。
 
他说道:“我们在405饲料厂找到了他的DNA,夏天。”
 
夏天面无表情地听着,拎着枪,挑衅地站在他和他的大阵仗之前。阳光灿烂,盛放的虞美人花海像战场狂放燃烧的火焰,白敬安站在他旁边——随时可以做出战术反应的距离——样子像对十足的罪犯,只是两个人而己,却在企图对抗全世界。
 
万成烈仍看着夏天,目光有种狂热又莫明的恶意,仿佛他是什么人生宿敌。
 
白敬安正在思考那天晚上的事,想着有没遗漏什么可作为证据的东西,万成烈扬声说道:“何定流,还记得吗?!”
 
白敬安怔了一下,心想:谁?
 
“防卫部的将军,他一手促成的N区大屠杀向浮金集团的外包,第一个在病毒方案上签的字,”万成烈冷冷说道,“后来外派到了冰山私保,名下的案子还有T2镇压和鬼歌事件,你们消息很灵通——”
 
夏天快速扫了白敬安一眼,眼中一片茫然,白敬安也回视他,眼神的飘忽程度跟他差不多。
 
“他是N区大屠杀真正的祸首之一,”万成烈说道,“别说你们不知道!”
 
对面的犯罪搭档做出很酷的样子,满心茫然地听着。
 
一会儿时间里,新的记者继续朝这方向聚集过来,也不知道怎么弄到的通行权限。
 
白敬安扫了一眼,人群中大部分人只是兴奋地听着,但也有几张面孔紧张起来,抬手打电话。
 
气氛在发酵,四周全是上城最顶尖的节目组的标志,这片空间处于高热状态,整座上城都在看着这一幕,正午的阳光下仿佛有无以计数饥饿的眼睛。
 
警方显然一点也不急着让他俩上车,巴不得能全程在镜头下公审呢。
 
万警官朝夏天的方向靠了一点点,一边露出一个捕猎者一般的笑容,牙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你们藏得不错,我们差点找错了人。”他说道,“但谁能想到,会有一个拾荒者看到你们三更半夜405饲料厂的画面呢。
 
“如果你们第三轮就死在杀戮秀上,无非也就是一堆破烂的再生资源,被忘得干干净净了,可是现在,上城谁不知道战神阁下啊——”
 
白敬安突然意识到万成烈说的人是谁。
 
在饲料厂的废料堆里,他们曾经看到过一件昂贵的衬衫。属于哪个死者,被捅了十几刀,夏天拿着研究了半天,还说这衣服是没法回收了。
 
曾经有人在他们之前来到那座饲料厂,毁掉一具尸体。
 
现场气氛热烈,白敬安冷着脸登陆了警察厅的主页,以最快的速度搜寻相关的信息。
 
“别装了,你们从一年前就开始计划这桩谋杀了。”万成烈在镜头之前,厉声向他们说道。
 
“你们从去年三月就已经在他身边种下了保安漏洞,这是一次计划缜密、冷酷无情、跨时一年两个月的谋杀,真正的杰作。”他说,“我一直在想,何定流身份隐秘,在上层的圈子里很受欢迎,怎么就结下了这么了不得的仇家。我们查询了所有的可能性,知道在过程中找到了什么吗?”
 
他故意停了停,周围的一圈人屏息凝视。
 
“何定流,”万成烈说,“在下城反抗军的暗杀黑名单上,是排名第一的那个。”
 
外面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喧闹,每个声音中都透出兴奋的火药味,一眼看上去如同没有边际的火药库,随时准备在阳光下自燃。
 
夏天一脸茫然地听着,白敬安想,他大概脑子里想的事跟自己一样——反抗军?
 
怎么又开始了,烦不烦人啊!
 
——这些年来,N区事件以娱乐圈王者的身份存在于上城之中,其中最激动人心、并被演绎最多次的部分,就是反抗军了。
 
一直在秘密活动的下城英雄们,有着如此这般的黑暗和愤怒的过去,复仇的欲望一直在下城燃烧,从未熄灭。简直有个阴谋论都要扯上反抗军,每年上面都有摄制组去下城拍《反抗军探秘》,但凡碰上不喜欢他们的人,也一律安上此类名头。
 
这组织是不存在的,怎么解释都没用。
 
居然还有个暗杀名单,肯定又是一群媒体工作者自己编的。
 
“有人给了你何定流身份的情报,”万成烈看着夏天,“你来到上城,和白敬安接了头,为了接近他甚至不惜参加杀戮秀——”
 
阳光肆无忌惮地洒落下来,他说的每个句子都娴熟而且理所当然,之下隐藏着巨大黑暗的阴谋,而且多半能在哪部电视剧里找到原型。
 
不远处,一个记者叫道:“据说现任的杀戮秀总策划乔格也在暗杀名单上,你们准备杀了他吗?”
 
他声音很高,极度亢奋,在这片阳光灿烂的花园中扬起,像根高高竖立的引线。
 
“你们有多少人,已经对上城渗透到了什么程度?!”又有人叫。
 
白敬安想,在不知道的地方,半个世界显然已经坐实了他们幻想电视剧男主角小队的身份。
 
他看向这无以计数狂热的面孔,他不能理解,这些人似乎从没想象过反抗军并不存在——不可能存在的——他们只属于电影、电视剧、纪录片、游戏和小说。
 
但近十年来,上城的媒体创造并不断讨论、发掘和消费那桩屠杀和走投无路的暴动,早已形成了一个产业。
 
他们创造分解每一个元素,分门别类地包上闪亮的外皮,换取现金。这就是上城的游戏,这里的一切都是游戏。
 
尸体卖得很好,上城的每个人都买了,下城那愤怒、血淋淋的幽灵稀释了,融进上世界明媚的阳光中,每个人掺着酒精的血管中,以闪亮、诱人和高收视率的外衣成为了上城的一部分。
 
在上城这座加了足够迷幻药的沸腾的汤锅中,反抗军是真实存在的。
 
白敬安扫过一排装甲车、防暴警察,还有表情热烈的记者,园林里鲜花盛放,色泽狂乱,如同战场。
 
这些人不是看上去像来打仗的,他们就是来打仗的。
 
朝一个幽灵。
 
夏天侧眼去看白敬安丢过来的悬浮屏,了解案子的大致情况。
 
——五月十七日晚,何定流中将作为团体赛指导嘉宾参加庆功宴时,从那场迷幻的盛宴中消失了,没人看到他去了哪。
 
主城警方勘查了现场,但没能找到任何的视频证据——宴会摄像头网络被黑得跟筛子一样——但他们仍旧锁定了一位嫌疑人。
 
资料上显示是一个叫堤兰的年轻女人——多半就是凶手。
 
此人当时肯定也在第二轮结束的宴会上,和他们的谋杀案在同一地点,几乎也是同样的时间。
 
她和他们选择了同样的地方弃尸。
 
504饲料厂,他们干这事儿可能也就是前后脚而已。
 
夏天扫过手头的信息,隐形眼镜里亮着橙色的光,白敬安看着他,在阳光下,他的眼瞳像是很浓郁蜂蜜的颜色。
 
“那个目击者简直是狂热地爱着你,夏天,把你当成地狱来的救世主。”万成烈说,“我们用了最新型自白剂,他才把事情说出来。”
 
说话的过程中,他的双眼一秒也没有从夏天身上移开。
 
不再是看一个杀戮秀的明星,而是什么拥有巨大权柄的阴谋论中的Boss——并且多半还是个悲剧英雄。
 
白敬安不喜欢他看他的样子,他知道这目光——他想触碰夏天。
 
周围的人都是这样。仿佛身困地狱,饥渴已久,而夏天是什么高踞云端的神明,碰一下便能沾上辉煌光芒的一小部分。
 
这让白敬安烦躁,这儿阳光明媚,却又像身陷充满饥饿生物的巢穴之中。
 
夏天扫视这一群兴奋的上城人,他穿着深色的衬衫,是来自下城最黑暗地方的战士,目光冰冷,永远尖锐、痛苦,不可能被阳光所照亮。
 
但他突然笑了,这笑容既目中无人,又灿烂得像所有的光芒都聚集在他身上。
 
他说道:“他的确没有活着的理由。”
 
旁边不知有谁小声尖叫了一声,虞美人开得热烈得仿佛疯了,下城的血迹在阳光下的世界以璀璨华丽的姿态蔓延开来。
 
白敬安指尖无意识摩擦漆黑的枪柄,磨砂触感,他记得每次射击的热度与后座力。兴奋的时候,他总是想去抓枪。
 
他开口道:“可自白剂供词是不能用来当证据的。”
 
所有人都转头看他。
 
“去年十一月十三号刚出的刑事诉讼的司法解释。”白敬安说,“说是鉴于现在迷幻药物导致人类百分之三十的记忆是虚假的,自白剂和一切大脑成像有关的技术不再列入合法证据,这是个真实和幽灵无法区分的时代——”
 
他继续说下去,他对上城所有和违法犯罪有关的法律、新的司法解释和案例都十分熟悉,这种事情多知道点总是用得上的。
 
几个警察目瞪口呆看着他,一群记者在低头查询,上城的法律每个月都因为上层的博弈而变化,普通人根本不关心。
 
“太遗憾了,我觉得他可能发生幻觉了。”夏天朝他们说,“你们知道上城反抗军题材的片子有多流行。”
 
“我知道是你们干的!”一个高个子警察恶狠狠地说,“反抗军始终存在,你们从来没有放弃!”
 
他瞪着他俩,表情十分认真,两位“反抗军高层”面无表情看回去。
 
“你们找不到证据的。”白敬安冷冷地说。
 
他站在阳光下,语气平静,笃定,阳光如灼热白色的火焰笼罩在他周围,又好像没有温度。
 
一群记者在拍,他猜自己的样子大概像个连环杀人狂,或是邪恶的Boss级人物。
 
万成烈恶狠狠看着他,一挥手,说道:“先回警局!”
 
虽然他一副嫉恶如仇的表情,不过白敬安很能确定让他俩走这一趟只是为了让案子热度更高,情节更有象征性,能给官方增加个几十倍的点击率。
 
正在这时,他看到万成烈上前一步,想去拉夏天的手臂——
 
他想也没想地抬起手,枪抵在他的脑袋上。
 
周围瞬间一片寂静,但简直要沸腾起来了。
 
“他自己会走。”白敬安说。
 
万成烈僵在那儿,白敬安手扣在扳机上,保险开着,随时都能一枪爆头。
 
夏天转头看白敬安,他衬衫是暗蓝色的,勾勒出战士优雅而充满力量的身形,几绺碎发散下来,在阳光下呈现金棕色,看上去很暖和,让人想伸手抚摸。
 
万成烈举起手,后退了两步。这时,夏天突然朝白敬安笑了,笑容在阳光下令人目眩,光芒如同毁灭一般。他们眼中烧着同样的东西。
 
那是一个战友间的笑,于是白敬安也笑了。
 
他能感到所有人都在看自己,他坦然站在炽烈的阳光下,处于众人目光的中心。一点也不困难。他也一点也不介意他们拍出来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他就是这样。
 
第124章:幽灵复活
 
夏天和白敬安走向警车时,记者追在后面不停问问题,一时间所有的人都在大喊大叫,正午时分,繁花盛放的园林如同洪水决堤,人声形成一片狂乱的轰鸣。
 
“除了何定流以外,你们还杀过其它重要人物吗?”有人叫道。
 
“你们已经有足够的能力搞到上层真正掌权人的名单了,接着还有什么目的?”
 
“您是反抗军的领袖吗?!”
 
夏天走到车边,转头看他们。
 
一时间,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他站在光芒之下,阴影同样强烈,让他整个身形晦暗不明,像在和整个光明的世界对峙。
 
他们看着他,好像他并非血肉之躯,是由黄金、宝石、硝烟、枪火……或就是某种极具象征性的宝物所组成,不属于平庸混乱的人间,每个人都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
 
这一刻,场面如同战争在即,狂信者们看向自己的神明。
 
白敬安和夏天交换了一眼眼色,他能清楚看到那人眼中饶有趣味的冷酷,那是一种杀戮秀选手特有的冰冷。任何的激情都点燃不了,只会冷酷地计算所有存活与毁灭别人的机会。
 
他一声没发。
 
阳光微微偏斜了一点,夏天投下黑暗的影子,浓烈得化不开,可光芒之下的样子却又动人心魄。
 
他转身回到车上,是辆警用装甲车——就是座用来装重罪犯的临时黑洞——但他简直像登上王座。
 
白敬安上车前最后看了一眼周围的人,仍旧没人说话,真难想象这么多人会如此安静,无以计数的眼瞳因为神秘而黑暗的事物而发亮。
 
近十年前,下城怪兽被肢解,明码标价,变成安全的娱乐,但这么多年的酝酿、聚焦和培养之后,虚幻之物在人们的视线中越来越强大,并最终狂热地试图寻找到一个依附的实体。
 
炽热的阳光在上城燃烧,却又透着彻骨寒意。无数的幽灵张开双眼。
 
夏天坐进车子里,他靠着黑色的合金车厢,伸直双腿,朝着外面的阳光微笑。
 
他那样子被无以计数的摄像头记录下来,被反复拷贝、播放和谈论。这位下城的战士坐在与光芒咫尺之隔的阴影中,光影分割成一道尖锐的线条,他笑容骄傲、冷酷而辉煌,从不是什么上城娱乐秀上的玩物,它属于地表那片愤怒的黑暗,从未停止过反抗。没人理当是别人的玩物。
 
那巨大而愤怒的幽灵即将在战神身上复活。
 
非得复活不可。
 
雅克夫斯基在卫生间里醉得人事不醒,周围是一大堆空酒瓶。
 
助理冲进来,用力把他推醒,一脸亢奋……或者是紧张,他大概自己也分不清楚。雅克夫斯基头痛欲裂,抱着头蜷在空瓶子里,真想再死回去。
 
那人开口就说:“出大事了!”
 
雅克夫斯基一动不动,心想上城整天出大事,动不动就绝顶盛宴、灭世之灾、华丽神作和现象级——他现在旁边就有卷“现象级”的卫生纸——不值得从卫生间里挪动起来。
 
“他们发现夏天和白敬安是反抗军的高层!”助理又叫。
 
雅克夫斯基脑子空白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大概在做梦,或是嗑多了药产生了幻觉。反抗军是一个上城娱乐中的常见元素,伴随着各种爆炸、战争、毁灭和末世。梦里居然还有夏天和白敬安,真是部巨作,保准能让瘾君子们疯上好一阵子——
 
他突然清醒过来。
 
那是一种阴冷而毛骨悚然的醒来,像恐怖片里你在漆黑的房间里张开双眼,发现自己正和怪物同处一室。幽灵贴着你的后颈呼吸。
 
他挣扎着从一堆空酒瓶子里坐起身来,按着宿醉的脑袋,手抖得厉害。助理仍在大喊大叫——还有一个冲去找医疗包了——可看到他的表情,不确定地闭上了嘴。
 
雅克夫斯基转过头,在他眼中看到自己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末日已至,所有人都该利索地尖叫逃命呢。
 
于是他露出个笑容,以示眼下的情况再正常不过,但对方表情更惊悚了。他样子像神话里预示灾难的疯子,没人喜欢。
 
“慢慢说。”他朝他说道。
 
“警方说夏天和白敬安是反抗军的高层,已经拿到确凿的证据了,反抗军的人很可能渗入了上城很多的重要部门——”对方说,“他们一直都在,雅克夫斯基先生,外面简直都疯了,我们组了个临时策划小组——所有人都在等着呢——”
 
正在这时,首席助理冲过来,给他注射了一针缓和性药物。下一秒,疼痛便在现代医疗技术的哄骗下慢慢消退了,藏进骨髓深处,等待下次爆发。
 
雅克夫斯基扶着马桶歪歪斜斜地站起身来,助理小心扶着他。
 
“简报。”他说。
 
助理训练有素地把视频简报发送过去,雅克夫斯基一边看,一边在这场末日的序曲里洗了把脸,又倒了半杯酒,把自己抛到椅子上。
 
他的王座上,无数相关的视频、监控和简报在他周围打开,世界以数据的形式展开,清晰、悲惨而疯狂。
 
那件事发生时,离主城警局抓走夏天和白敬安三个小时。
 
浮金集团刚刚把他们保释出来——那证据毫无效力,基本就是一部剧本——会有三个小时无非是因为公司想用这事儿搞一波热度。
 
这可是反抗军啊,上城近十年来阴谋论的对象,钉在岩石上的英雄,虚幻中的神明,整个浮空世界梦中的敌手和情人。怎么也得捞一把好处。
 
外面所有的人都在跟着猜这两位“反抗军高层”在警局会有什么可怕的遭遇,雅克夫斯基很确定是那些人想多了,这两个人是上城娱乐圈的巅峰级人物,区区一个警察局还欺负不了。
 
那两人在警局最可怕的遭遇,很可能是无止境的签名。
 
不过他依然指示下面的人进行各种各样可怕的猜测与剖析,让危机感升温,造成一触即发的气氛。
 
官网的主视频剪辑迅速到位,正午的阳光下,视频中的两个人透出的杀气如此浓烈,隔着屏幕就能把人点燃。
 
他们不触碰彼此,保持着互为策应战友的距离,不时交换眼色。阴影依然存在,但……那些眼神的交换不只为战术意图,更多只是习惯与安心。
 
没有力量能分开他们。
 
实时视频中,雅克夫斯基看到他俩正在离开警局,太阳已经西斜,渗出不安的红色。
 
夏天的枪随便插在后腰,毫无掩饰的意图,阳光在他长发上镀上一层燃烧般的橙黄,从来都不是权贵们毯子上宠物柔顺的皮毛。
 
白敬安走在他旁边,不像战术规划,倒更像个血和枪火磨砺出的战士,在平静的建筑中反射冰冷的光。
 
他俩正在聊N区暴动时的一场战役,夏天说道:“——场面特别大,隔老远都能看到爆炸。”
 
“我喜欢爆炸。”白敬安说。
 
夏天笑起来,白敬安也朝他笑,语言和肢体的动作都无比熟悉,轻松自在。阴影仍在,但在一起时好像能填平所有残缺。
 
这世界有时摧毁什么简单无比,但有时候却极其困难。
 
总会有那种东西的,好的东西,在地狱里也非要固执地保持原样。
 
他们穿过大厅明亮的落地窗,踩在主城现代的建筑中却仿佛行走于战场之上。
 
夏天又开始向白敬安说一次击杀,笑得绚烂又危险,白敬安专注地看他,炽热的阳光在他们周围伸展,两个煞星比划和交谈,铺天盖地全是杀气。
 
雅克夫斯基听夏天说道:“我超级喜欢爆炸。”
 
主屏幕上一道红色警告的曲线猛地扬起,像道凄厉尖锐的音符。
 
同一时刻,周围所有的悬浮屏都起了反应,如同有人从虚空投下一块巨石,浪潮瞬间淹没城池,鲜血涌出,眼中所见一片混乱。
 
雅克夫斯基呆在那里,看着眼前的画面。
 
那是一片浮空城的俯拍视频,他一时不确定是哪里,这年头城市和城市都是一样的,它们无止境地复制,有同样连锁的旅店、餐馆、商场和健身馆。只是一些地方更繁华,建筑、霓虹灯和阴沟里的血肉更密集。
 
但在这片疯长的城市的西侧,正发生一场巨大的坍塌。
 
大片建筑像是纸做的盒子一样轻易便坍塌了,湖泊和溪水咆哮四溅,树木疯狂颤抖,倒地折断。进食了无数血肉的浮空巨兽濒死,发出凄厉的吼叫,响彻天地。
 
视频里有人在大叫:“第七卫星城西城黑林区的浮空引擎!”
 
“沉了!”
 
雅克夫斯基想,确切地说,是第七卫星城西缘的炼狱死刑娱乐园……沉了。
 
更多的近景信息狂乱地涌进视野,他看到熟悉的园林和废弃状建筑,那里是好几个电视台——主电视台和网络私人台——的重要拍摄区域,用来搞死刑犯折磨游戏的。
 
上城的死刑犯娱乐相关的产业如此巨大,中间存在大量见不得光的利益争斗,它吞噬过不知多少惹了麻烦、或就是长得太好之类的无辜者,是上城娱乐业的又一片藏污纳垢之所。
 
现在,这精巧残酷的玩具破碎,向下跌落,下方一片漆黑,如同万丈深渊。
 
后续信息像浪潮一样急速涌来,立刻有组织宣布负责。
 
反抗军烧着火焰的废墟标志红得刺眼,这班人自称反抗军,大概有近三百人——当地保安公司临时猜的——带着重武器,经过一番激烈的枪战,死了三十多个人,硬是冲进了重重保护的浮空引擎维护区。
 
不再是巧妙的病毒式入侵,而是大规模、有计划、纯粹的暴力破坏。
 
雅克夫斯基一边看网络上赤红的关注曲线,一边迅速查看宣布负责的信息——一般人也就是写一段话,这班人简直是写了本书,表示此娱乐园的罪名完全罄竹难书。
 
还要求当局立刻释放夏天和白敬安。
 
雅克夫斯基不知道领头的是谁,在今天之前,他绝对不是反抗军。
 
但在半个小时前,他们是了。
 
报道的主持人一副战争降临的兴奋语气,说这班人有着明确的撤退方案,绝不是自杀式袭击的纯粹暴徒。现在当地警方和保安公司已经介入追捕,但还没有头绪。他说话的样子简直要在摄像头前燃烧起来。
 
雅克夫斯基想,在此之前,这班人肯定幻想过很多次如何毁掉那个地方,直到主城的警局在摄像头前笃定地说出那两个人是“反抗军高层”,夏天和白敬安在烈阳下肆无忌惮地笑。
 
一切的愤怒与毁灭欲都找到了出口。
 
他看着窗外,疯疯癫癫地笑起来。
 
下午的阳光炽热橙红,笼罩在平静的主城之上。
 
但无以伦比巨大的阴影降临了。那是从地狱复活的死者,是黑暗的正义,无可抗拒,仿佛报应。
 
每个人都这么相信。
 
并将死于这迷乱、痛苦、绝望的狂信。
 
第125章:玩场大的
 
灰田没去警局接夏天和白敬安,权贵们再次把她叫去了沙龙,想托她“带个话”。
 
灰田极尽所能避免靠近那儿,它像是处于时间之外,一个虚空之中的地方,永远的古色古香,烧着壁炉,主人们彬彬有礼,容貌和言谈的字句似乎也是永恒不变的。
 
她选了一套衣服——都是从时尚杂志上拷贝的,反正在那里穿什么都尴尬——接入虚拟空间。
 
壁炉的火光亮起来,空气里有一股松木和古老家具的味道,温度和她上次到来时丝毫未变。
 
她站在门口,局促不安,仿佛蝼蚁去见不可言说的神明。
 
“……营利性膨胀快要到头了。”沙龙里有人在说。
 
“想不到周期这么短。”另一个人说。
 
在说钱,灰田想,腔调总是十分文雅,好像不是世上最血腥的生意。
 
她小心地走进去,没人看她。
 
“无论是科技发展,还是人口繁殖,都是越往后越是疯狂的加速度。”一个带眼镜的年轻人说,灰田认出那种市场评估员的神态。那人继续说道,“造神营销已经进入收尾阶段,就差给他一个壮烈的死法了。”
 
“白敬安呢?”
 
“能留着吗,我喜欢他。”
 
“他一个人倒无所谓,但大概留不住。”有个人笑,好像这是一场逗乐的表演,“夏天死了,他死也会给咱们好看的。”
 
这话引来一阵笑声,灰田觉得浑身发冷,还很想吐。
 
她站在沙龙的角落,这里没有人让她坐。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网上的最新信息,警局之外,摄像头铺天盖地,无边无际,等待着传说中“领袖”的到达。
 
自从反抗军的事件以来,上城跟狂乱疫病爆发似的,无论点开哪个频道,都传染般全是同样毁灭的画面。
 
——第七卫星城正在坍塌,没有了浮空引擎,那庞然大物显得如此脆弱,化为无数破烂的垃圾,坠入下方的黑暗。
 
庞大壮烈,如同末日。
 
但一切不过是这些人手中的玩具。一次营销游戏。
 
“我仍然觉得用不着这么急。”又有人说,“只要夏天出来说几句话,把节奏压一下,周期还可以再拖长一年……”
 
“时间长,但赚的不一定更多。”
 
“你是想明年嘉宾秀再和他玩玩儿吧。”
 
他们就这个问题讨论了一会儿,语气仍旧轻快趣味。这不过是一场上流社会的趣味击球游戏。
 
灰田又去看场外,电视台的摄像头拍到夏天和白敬安穿过警局大厅的画面,两人正在说什么。夏天正在朝白敬安比划,下午橙黄的光线照在他们身上,仿佛爆炸冷酷的火光。两人脚步稳定,既是亡命之徒,却又带着耀眼得让人无法忽视的东西。
 
看到他们出来,外面的人群爆发了一阵难以想象的尖叫和轰鸣,朝前涌动。
 
一个记者——从胸口的标志上看是“光明之都”的,穿得与其说是记者不如说要去惹事的小痞子——冲破了警戒网,朝他们叫道:“请问,你们对反抗军的事有什么看法?!”
 
一个保安人员走过来要把他拖走,夏天做了个“等一下”的手势,那人便退开了。他并没有权限——建筑、保安甚至他自己的所有权都是浮空城的——但保安毫不犹豫地听从了,好像夏天理当控制一切。周围所有人也都觉得理所当然。
 
夏天看着记者,对面飘过粉丝们亮着反抗军标志的幻境飞艇,这标志几个小时内烧遍了上城的每个角落。
 
燃烧的光线一时间映在所有人眼中,这一小片空间积聚了巨大的火种,正要开始焚烧。
 
夏天开口。当他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我认为,”他朝记者说道,“反抗之人,都能叫‘反抗军’。”
 
记者呆呆看着他的面孔,露出一个笑容……也许说笑容并不合适,是一种带着火药味的狂热。
 
“反抗军是一支成熟的群体,”他说道,“有自己的历史、标志和原则,规模巨大——”
 
“还有目标。”夏天说。
 
他朝记者笑了,笑容杀气四溢。
 
他看着无以计数的记者、节目组的标志。高楼大厦望不到边,广告牌层层叠叠地铺开,人们眼中全是着了魔般的渴望,一片繁华又虚无的天堂。橙红的艳阳照在城池之上,他眼中映出的全是毁灭的火光。
 
夏天站在台阶上,突然做了个手势,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战神的指尖,所有的光都聚集于此。
 
他指尖向下,有一秒钟灰田以为是一个拿枪的动作,接着她意识到,夏天划了一个坠落的曲线。
 
她的呼吸都跟着停了。战神笑得仿佛世界毁灭,没有力量可以阻止。
 
“毁灭上城。”他说。
 
灰田哆嗦了一下,退出屏幕,在这里分神可不是好主意,这些人需要全心全意的关注。
 
她重新独自站在这片古老而虚无神明的居所中,刚才看到的东西让她觉得有火热的东西在喉咙里烧,她说不准是什么。
 
反抗军是不存在的……应该是不存在的,没有可能啊。
 
这只是一场营销游戏,每个人都狂热地想要相信什么……相信愤怒、残缺、不公和痛苦并非毫无意义,只是日复一日空洞的尖叫。总有一条路的,会有报应的。
 
她孤零零站在那里,半个小时后终于有人跟她说话,朝她微笑,跟她不是他们叫来的似的。
 
她知道他们并非想惩罚她,只是习惯了别人的服务。
 
“灰田小姐,这次请你过来,是想让你带个话。”一位绅士模样的男人说道,一身礼服像从十八世纪穿越过来的,“我们希望有邀请两位‘反抗军领袖’参加最近的一个宴会——”
 
他看到灰田苍白的脸色,笑起来。
 
“没别的意思,只是个宴会。”他说,“我们准备接纳‘反抗军领袖’们进入浮空城最上面那个小小的圈子。”
 
“‘反抗领袖’和权贵们同席共餐,只有浮空之城能有这样的盛宴,一切不过是资本的一场吞噬游戏。”另一个人说。
 
“相信会是一场有格调的晚宴。”
 
“我下星期的宴会也该请他们过去——”
 
他们又闲聊起来,灰田知道她应该走了。她欠了下身,转身离开。那些人的样子依然像她不存在。
 
这里不能当场退出程序——太不优雅了——于是她走到外面的走廊,这儿镶着雕花的嵌板,无穷无尽,好像存在了几千年。
 
正在这时,她听到一个声音说道:“灰田小姐。”
 
她吓一跳,转过头。
 
一个男孩不知何时站在她旁边,穿着身黑色立领的正装,浅发及肩,大概十三四岁,在看到他的瞬间,她就知道他是那座虚无沙龙群体中的一个,具有同样的属性:冷酷、空洞、异类。
 
灰田花了几秒钟才认出他来。
 
她迅速站直身体,说道:“小明科夫先生。”
 
“迪迪先放在我那儿吧。”小明科夫说。
 
灰田僵在那里,她张了两下唇,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什么?我不明白……”
 
小明科夫走近她,他的发丝在黑色礼服的衬托下格外亮眼,像狂乱的阳光照在寸草不生的大地。
 
“到这份儿上,你也顾不上了。”他说。
 
他退了一步,朝她客气地点了下头,回到那座空洞的沙龙之中。
 
迪迪不在公司里了,打电话不接,监控视频全部黑屏,说是正巧碰上了一场黑客袭击。
 
没人看到她是怎么消失的,这行动快速、专业、计划清晰,那些人不缺能干这事儿的人。
 
迪迪没开过枪——疾鹰公司给了她一把定制枪,她毫不犹豫地收了。夏天不会喜欢的,但她想他不会说什么,下城这么大的孩子手里已经有枪了,上城也一样——她和夏天很相似,走投无路也是要开上一枪的。
 
灰田在突然变空的房间里站了一会儿,觉得有什么事正在发生。她拿不准是什么,但是非常确定。
 
她吸了口气,看了下时间,朝外面走去。她还有工作。
 
——照行程表,夏天和白敬安途中会在浮金真人射击游戏城三周年派对停一下,接着去一场游戏公司赞助的现场真人秀。
 
她得赶到游戏城见他们……从那件事以后,她没见过他俩,有事全是隔空留言。她不敢。
 
她转头看窗外,车子一路向前,两边全是支持反抗军的广告牌,更远处也是,如同淹没了上城的庞大河流。战神殿上,题词变成了“随时待命”,仿佛它就是个军队网站。
 
专车停稳,她走下去,游戏城派对变成了反抗军主题盛宴——临时改的——四处可见枪火和爆炸的特效,战神俯瞰燃烧的城市,一派宗教风格的灭世场景。
 
灰田又神经质地补了一次妆,走进宴会,寻找那两个人。
 
她立刻就找到了,没人能忽视他们。
 
他们站在宴会一角——周围围了一堆人,主持人向他们介绍游戏的细节——正在看悬浮屏上的信息,不时说两句话。
 
夏天正在跟白敬安比划什么,有一刻,她很确定夏天想去揽住白敬安的肩膀,他们做这一类动作一向自然而然,没比这更理所当然了。
 
可他停了下来,只是做了个抬起手势,白敬安在看屏幕没发现,夏天就这么看了他几秒钟,突然低下头,右手紧紧攥着。
 
但他动作十分娴熟,把另一个屏幕分过去,还开了个玩笑什么的,白敬安抬头朝他笑。在灰田的想象中,他应该已经破碎不堪,只能重重冰封自己维持一点尊严,可是他看夏天的时候,那暖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万物都会在那样的温暖中复苏。
 
夏天也温柔地看着他,右手始终攥着,再没尝试过触碰他。
 
这一切本该糟糕透顶,这是权贵们用最恶心的方法玩弄过留下的废墟。但灰田却感到莫明的暖意,不会破碎的,有对方在,他们很完整。
 
在玩具城的宴会呆了二十分钟后,两人马不停蹄赶往另一个节目。
 
灰田坐进车子,她做过这个动作很多次,知道怎么保持节奏。
 
“听着,”她朝他俩说道,“那些人有个宴会——”
 
在她说出来的那瞬间,夏天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下意识想去抓白敬安的手臂,但还是控制住了。难怪他现在听到“宴会”就神经过敏。
 
白敬安指尖动了一下,但没去碰夏天,夏天浑身紧紧绷着,他是个强大的人,但这一刻坐在真皮座椅上,呼吸都变得混乱起来。
 
“正常的那种宴会。”灰田连忙说。
 
——她不知道那是否算正常,但至少……至少不是那些。
 
她把阴冷的感觉甩出脑袋,接着说道:“因为你们现在是……‘反抗军高层’,他们喜欢,就是……太有戏剧性了,所以才会有邀请的。”
 
夏天冷着脸看邀请函,散落的头发半挡住他的面孔。白敬安侧头看了他一会儿,轻轻伸手把邀请函拿过来,放到口袋里,不让他再看了。
 
他的动作轻柔,没有碰到夏天。
 
两人间的气氛显得压抑,但又很温柔。
 
这一刻,光线黯淡下来,车子驶入庞大浮金射击游乐场副楼山一般的阴影里。两个杀戮秀明星陷入黑暗之中,他们看上去镇定、冷酷、黑暗,又显得疯狂。
 
灰田张了下唇,脱口而出道:“你们现在立刻能从上城集合一支军队了。”
 
对面的人抬头看她。
 
阳光再次洒下,车厢里光线瞬间明亮起来,所有黑暗、残缺和悲伤之物都沐浴在光辉之下。
 
“说真的,你俩真的……”她说,她努力咽下那个愚蠢的问题——但还是非常想问——说道,“算了,当我没问。”
 
沙龙里感觉到的空洞消失了。有些东西毫无疑问是真实的,灰田想,不管权贵们怎么说,那都是真的。
 
她又低头看战神殿的画面。
 
那儿也是一片阳光灿烂,这次袭击的死者全都进了殿中,仿佛找到了归属。神殿已经不再像废墟,而是片一望无垠的战场,有水域、废墟和平原。
 
一场亘古存在的战争,立于虚幻之中,却又显得真实无比。
 
他们一路赶往另一个节目现场。
 
小型秀临时变成了超大节目,战神这样的名人当然不能闲着,节目要抓紧时间做,能多赚一点就多赚一点。
 
但他们打开门,大厅里空空如也,刚完成一次清场。
 
数千枚射灯把现场照得璀璨无比,座椅反射灯光,像一场盛大的燃烧。
 
小明科夫坐在沙发上,穿着件印着骷髅的黑T恤,头发乱糟糟地别住,他拿着杯果汁,看到他们进来,抬头笑。
 
他说道:“想不想玩场大的?”
 
第126章:火
 
他们的金主坐在璀璨的光芒下,眼瞳却是一片阴冷暗沉,穿着黑色骷髅T恤,像一个年幼的死神。
 
“我们说话的这会儿,九城又有一个浮空引擎完蛋了,只是个私人花园,却搞成众神乐园的样子,没事就在‘猎杀凡人’。”小明科夫说,“浮金集团已经加强了各地浮空引擎的防御,确保造神营销结束前出不了大事,又能营造对抗氛围。”
 
他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说道:“他们觉得知道自己在玩弄什么。”
 
夏天和白敬安走进这片橙红的光线,坐到沙发对面,动作稳定,没有丝毫疑问。
 
夏天说道:“怎么玩?”
 
小明科夫侧了下头,去看座席的角落。
 
“你们该先认识一下田小罗小姐,”他说,“战神殿的管理员。”
 
另两人转头去看,如非小明科夫提起,根本不会有注意到那里坐了人。她蜷在大厅最角落的阴影里,梳着两条麻花辫,一派上城人工造就的甜美长相,完全被一排排空荡的座椅吞没了。
 
她也看着夏天和白敬安,战火般的光线远远在她瞳中燃烧,周围闪烁的光点是无以计数缩小的显示屏。她正一边调集悬浮屏,一边进行过程通讯,手指不停,沉稳娴熟,是个顶尖的黑客高手。
 
她侧头听了一下,快速看了一眼沙发,说道:“堤兰说‘谢了’。”
 
白敬安立刻意识到她说的是谁——何定流案子真正的凶手。
 
之前他在警局时查过,这位堤兰小姐是现在世界上最顶尖的黑客之一,出身于防卫部,曾是刑天集团程序开发部的一员。
 
大约在三年前,刑天集团为了一桩合同,在自己办工大楼中释放了鬼歌Ⅲ型病毒。
 
——这是一种加了补丁的类丧尸病毒,感染者变成丧尸不说,还会发出鬼哭一般的声音,凄惨尖利,宛如噩梦。浮金电视台趁机狂欢了一番。
 
这场“意外”死亡人数超过两百,其中包括意外出现在该区的几个程序员,他们都是堤兰小组里的人。她一手挑的。
 
刑天集团对外声称起因是一场商业盗窃案,还把事儿栽到几个死亡的程序员身上,并拒付赔偿金。
 
当时的媒体进行了一番惊悚的报道、炒作和哭天抢地之后,版面便全数让位给了197届杀戮秀,这件事也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现在再看,此事结局皆大欢喜:刑天集团基因部的鬼歌Ⅲ因此到了浮金电视台的青睐,出了大价钱购买,并在198届杀戮秀上投入使用。199届第二轮时,白敬安还曾见过这款病毒的影子。
 
所有人都赚到了钱,刑天集团除了意外死了几个程序员——还没付赔偿金——没什么大损失。
 
当然了,还死了两百多个下级保安,对这样的大集团,这点事不值一提。
 
白敬安一眼就能看出这套把戏——产品效果示范、给对方法务增加压力以达到想要的成交价格。往死人身上泼脏水好省钱。
 
在上城司空见惯,教科书般的套路。
 
但这可不代表所有人都满意。他搜寻网上的信息,在沉底的视频中看到那个带着硅条耳环、气势十足的女人,她憔悴不堪,毫无形象地朝着刑天集团的CEO大叫:“你们会付出代价的!”
 
那人笑起来,离开大厅继续和同事说话,这种威胁犯不着当真,上城这种事太多了。
 
但堤兰小姐可不是说着玩玩。
 
她甚至不会只找出凶手来,她会找到所有和这场屠杀有牵连的人。
 
——在杀死何定流之前,警方认为她至少杀过五个人了,包括那位微笑的CEO。不过她专业技巧顶尖,警方找不着证据,拘留了她一段时间,后来又放了。
 
事到如今,所有的罪名都栽到了反抗军头上。
 
当然应该是反抗军,否则谁会有如此的耐心、冷酷和破釜沉舟的决定去杀死这样的大人物呢。
 
凶手倒是无事一身轻了,白敬安很确定她不会停手。
 
“不客气。”白敬安朝田小罗说。
 
“我们很乐意行这个方便。”夏天说。
 
他们的周围,大厅四处可见反抗军的Logo装饰,和反抗军毫无关系——说真的,谁会去给暴动设计Logo啊——多半是上城哪个记者弄出来的。
 
但出自谁手并不重要,信念需要找到承载,知道从哪里开始燃烧。
 
“浮空城是个金钱养育的庞然大物,没有理性,没有良心,没有心脏,”小明科夫说,“它只会盲目滋长。”
 
他靠在沙发上,一副在聊打怪游戏的表情。
 
“你毁掉任何一块,对它都没有意义。”他说,“但如果让它快速膨胀。就像气球,最后——”
 
他双手分开,越来越大。
 
“嘭!”
 
白敬安和夏天不久前刚刚讨论过“玩场大的”这件事。
 
他知道,上城背负的腐尸与幽灵堆积如山,他们很快也会成为其中之一的。但他们不会顺从地走进地狱,死都会从那庞大的黑暗中撕下一块,带进焚烧炉中。
 
他们讨论计划,修正方向,补充细节,白敬安计算着机率——不是活着的,而是能对这个地狱造成多大的破坏。
 
他们会给那些杂种搞出个大动静的。他喜欢大动静。
 
而无论如何,这次他和夏天都会在一块儿。
 
白敬安和夏天折腾了一整天,半夜才回到住的房子。
 
他困得不行,洗了个澡就趴在床上爬不起来了,公司大约想在最后一段时间集中把他俩的商业价值压榨殆尽。
 
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做了个梦。
 
梦到的是下城,他没看清周围的景色,但是很确定。
 
一定是他还很年轻时的事,钢铁的天穹压在头顶,但他胸中烧着热烈的火,这火焰让他觉得很安全,他还那么年轻,随时会去做什么大事。
 
但梦里他在和某个人接吻。
 
嬉戏般的亲吻,对方咬了他的舌尖,他咬回去,他们唇舌交缠,十分放松,有很长的时间慢慢玩这个游戏。
 
那人的唇舌带着甜味,说不准是什么,让他想尝到更多。
 
他一手插进对方的长发中,揪紧,吻得更深,那人呼吸急促起来,亲吻仿佛火线,把身体里更大的火勾引出来——
 
他突然意识到那甜味是什么。
 
水果糖。
 
夏天!
 
白敬安猛地清醒过来。
 
他躺在床上,心跳很快,梦里那种……被挑起兴致的感觉还留在身上。
 
他深呼吸,努力把这梦从脑袋里扫出去,还有梦中自己惊慌后退时一瞬间看到的那张面孔:他的战友长发散着,嘴唇微微张开,眼瞳几乎是漆黑的,燃烧着欲望,你会为了满足他去做任何事,不管是毁灭世界还是别的什么……
 
够了,他对自己说,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这辈子都不该再想这个。
 
他到现在也无法去回忆嘉宾秀的事,想起来就极度屈辱,怒不可遏。但他却又再也无法忘记夏天亲吻起来的感觉了——甜的,有他之前吃过的那颗桔子水果糖的味道。
 
他大脑里某个部分肯定曾愚蠢地想过,如果有一天夏天放松、愉快、真的想要,那么亲吻来大概就是这样。
 
慵懒、舒适、放松,喜欢咬人,嬉戏般的亲吻……
 
他冷着脸坐起身来,周围很暗,上城的天阴了下来,只有繁杂的霓虹灯在照亮黑暗的城市。
 
他再一次深呼吸,起身下床。
 
反正也睡不着了,不如去喝一杯。
 
这栋房子就是座漆黑的庞然大物,不过闪电造型的夜灯无处不在,照亮小块区域。
 
白敬安来到客厅,这里有一面墙的酒柜,无数迷幻色彩的在灯光下燃烧。
 
这时,他突然意识到有别人。
 
他转过头,夏天斜靠在沙发的一角,修长的腿搁桌沿上,拿着个酒瓶,正在看他。
 
白敬安呆了几秒钟,确定自己不动声色,他朝夏天走过去,说道:“睡不着?”
 
夏天“嗯”了一声,把酒瓶递过去,白敬安接过来,喝了一口,酒还挺烈的。他在他旁边坐下,又把酒瓶还回去。
 
夏天穿了件黑色的短袖T恤,非常贴身,长裤宽松,没穿鞋子,头发也没扎,在黑暗里像隐匿的野生动物,带着慵懒,但性感又致命。
 
白敬安移开目光,现在不行,他不能以那种目光看他。
 
他们坐在沙发的两端,交换酒瓶,并不说话。
 
这是他们都熟悉的节奏,白敬安想,他会控制的,他总是能够控制。
 
白敬安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从那件事以后身体还未完全恢复,总是觉得疲劳。
 
他迷迷糊糊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枕着夏天的腿。
 
天仍黑着,他脑子一片空白……他猜他大概喝到一半时靠到夏天肩上去了,又滑到了腿上,就这么睡着了。
 
夏天坐着没动,任他躺着,白敬安知道自己应该坐起身,说声“抱歉”,和夏天保持距离。他不该跟他靠他这么近,人太放松的时候总会犯错。
 
但他不想动,灾难在即,他却固执地觉得这里温暖又安全。这来自旧日时光中的渴望在心里燃烧,那个他陌生又偏执,天真、热烈、不切实际。
 
正在这时,他感到夏天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
 
白敬安呼吸都要停了,他努力保持平稳,让自己仍像是在熟睡。夏天的动作非常温柔,小小翼翼地顺他的发丝。
 
白敬安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到了夏天触碰的地方,他放缓呼吸,闭着双眼,知道一点动静就会把这暖意惊走。
 
冰冷的四肢百骸都暖了起来,好像夏天碰的不是他的头发,而是心里极深的地方……这暖意如此珍贵,无法在地狱般的世界存活,只在黑暗中烧起的一点点火光。
 
有一瞬间,白敬安想伸出手,抓住那只在梦中存在的东西……微小的完美与安全,现在就在这里,停在他的发丝上。
 
只要他动作够快,抓住他的手——
 
正在这时,夏天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铃声轻快跳跃,梦境瞬间破碎,两人跌回现实。
 
夏天猛地收回手,好像干坏事被抓住——他真干坏事都没这么神经兮兮——整个身体都僵住了。白敬安差点骂出声来,那瞬间烧起来的恼怒简直莫名其妙,是来自梦中旧日的自己。
 
不过他还是控制住了情绪,装成刚醒的样子。
 
夏天抬手去看手机,是条权限高很的短信,看到白敬安醒了,他不安地动了一下,朝旁边挪了挪。
 
白敬安盯着他,他低头看手机。
 
“乔格。”他说,拧起眉头,“要我们立刻去见他。出事了。”
 
第127章:罪恶之城
 
乔格住在“罪恶之城”顶楼三层。
 
这是一座超现代建筑,上城公认的氵壬窟,无数高度限制级的秀在此地拍摄完成。据说这儿的墙壁永远在生长和变动,在不断的片约要求下建成新的精妙格局,或是照着老版一遍遍抄袭和自我复制。
 
美人和奢侈品像流水一样出入此地,怪物们品种多样,不用的直接拉到地下区销毁。
 
夏天和白敬安到达这里时天际完全阴了下来,云压得很低,罪恶之城楼顶黄色的光照亮了低云,仿佛有什么奇异的事物将要从这片黑暗中诞生。
 
乔格给了权限,他们上的是一架近二十平方的非直行VIP观光电梯,配有沙发和酒柜,四面全是屏幕墙,做参观之用。
 
白敬安直接关了观赏模式,墙壁变得一片漆黑,映出的世界一片虚幻,深不见底。
 
但声频关不掉,两人费了不少劲去找参数设定,等导游机器人介绍到“不可错过的浮空城最大的群交现场”时,他们终于关掉这玩意儿,不用知道电视台用了什么药物让参与者“丢弃廉耻心”了。
 
观光电梯像一枚封闭的蛋壳,在漆黑庞然大物的体内穿行,不时停下,但不知外面都是些什么。
 
夏天站在电梯一角,靠着墙,研究棉花糖和战神权杖里的功能列表,垂着双眼,壁灯的光镀在他身上。他不看白敬安。
 
观光电梯开始向上,灯光突然闪了闪,夏天手迅速放在枪上,扫视周围。
 
显示屏不断闪动,表示电梯正处于“堕落层”,离乔格的办公室还差一大截。白敬安伸手按上行键,屏幕混乱地闪动,电梯毫无反应。
 
白敬安冷着脸打开维修页面,夏天也凑过来看,发现亮了一堆故障灯。
 
正在这时,光线又是一闪,好像整个世界都闪了一下,屏蔽的黑色像云一样消失了,电梯变得透明,重新切入参观模式。
 
他们可以清楚看到外面的情况——一片末日一般氵壬乱的地狱。
 
外面是N7区变异式街景,采用了标志性建筑和整体风格氛围,日光灯刻意调亮了,除此以外的细节都很完美,下水道上了锁,但大部分从下方破坏了——模仿的是N区大屠杀的场景。
 
但这场“屠杀”里,却是裸体的男男女女在与怪物交篝。
 
导游机器人突然打开了,声音轻快,娓娓道来,正说道:“……是又一种N区大屠杀的衍生娱乐。N区事件的死亡人数超过三百五十万,在那一个月里,反抗军的领袖白林和整个大区的居民被锁在封装网中——”
 
白敬安浑身发冷地看着,街道做工细致,他看到旧日死者的骨头,残破的老式枪械,小孩子的玩具车,甚至还漆着破破烂烂的反抗军标志。
 
这里四处可见只有人类想象力才造得出的恐怖生物,正在与人类的男女交篝,场面极尽猎奇之能事,宛如万物崩坏的末日。
 
那些人有几个很面熟,以前大概是明星什么的,在闪过光后,失去价值,合同会被转到这里来,压榨剩余的价值,进行极端色情表演。
 
他们穿着各种各样暴露的衣服——有些赤身裸体——装作逃亡的难民,但手中只有冷兵器,与怪物进行装模作样的战斗,但战斗的目的是交篝,血与色情在这假装的N7区肆无忌惮地沸腾。
 
电梯停了下来,那是一处挂着新年装饰的民居,几个色情明星正在与 怪物交合,画面纤毫毕现。声音屏蔽突然解除了,他们清楚听到交篝的撞击,呻吟、尖叫和乞求声,还有一个快死了,处于严重的窒息状态,但一脸迷醉。
 
白敬安听见有人在大叫:“坚持一下,白林会救我们的——”
 
白敬安觉得心脏被重击了,他晃了一下,几乎站不稳。他听到一个男人大声叫着极其下流的词句,装作挣扎,但对着参观电梯暴露出和怪物的交合之处。台词此起彼伏,这群人在扮演一小队反抗军,其中一对是夫妻,还有个小孩子,也就十三四岁吧,假装认识白林,管他叫“大哥”,说他一定会来的。
 
他们一边被怪物操的尖叫,一边大叫着白林会来救他们,他只要活着一定会来的。还有一个笑场了。
 
白敬安哆嗦着退了一步,他很想吐,但却不想吐在这里。
 
这时,他感到夏天一把拽住他,把他拉到身后,朝音响开了两枪,声音消失了。
 
他的手很温暖,让人镇定下来。
 
越过夏天的肩膀,白敬安能看到演哥哥的那个人高朝了,眼中一片空白,发出甜腻的尖叫。怪物还在孜孜不倦地抽插,人人沉沦在欲望之中,正对着他的那个在交篝中还不忘记念台词,从口型中,白敬安看出他又叫了白林的名字。
 
他低下头,夏天的身影挡住了地狱般的画面,而他身后另一场交合正进入高朝,没有台词,他只能看到那人地狱火修理厂的制服。
 
白敬安想,电视台的人大概第一次从防卫部知道白林,想的就是能把他放在明星列表上吧,塑造他,声称他是战神——可不会有人说白林的炒作烦人,他不拿薪水,从未到过上城,甚至还死了。
 
人们说他的偏执、愤怒和选择,谈论他失去的东西,他的一切被上城演绎出了无数版本,光在大屠杀中的一个月就有数部电影和游戏——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看着同伴一个人死去的?看着家乡以最恶心的方式毁掉,变成一个上城人们争相收看的屠杀现场时在想什么?
 
那是无以计数煽情的、暴力的和色情的演绎,可人们仍旧乐意于一次次讨论这件事,去购买、收看。它本身有什么力量吸引人。
 
与此同时,那些死去的人却又被一步一步消费到了极点,榨取每分价值。
 
N区事件是上城一次史诗级别的成功营销,他们消费反抗军,假装它很强大;消费白林,说他是无所不能的英雄人物。他是上城的第一位战神。
 
资本尝到了“真实”的甜头——数目惊人的金钱。
 
夏天是第二个。
 
他们消费他,因为他焦躁、愤怒、仇恨,长得好看,总跟他们对着干——上城也需要个新战神来刺激一下消费了。
 
人们品评着他的反抗、愤怒和痛苦,消费那由此衍生的各种商品,他的亲人、战友……他的身体。
 
他们将之吞食一空,再一哄而散。
 
电梯艰难地移动,光线像亮不起来似的挣扎着闪动,周围一片诡异疯狂的异域世界。
 
好一会儿,电梯突然停了下来,门打开了。
 
白敬安发现他们站在一条巷子口,能看到边角散落着的破旧纸箱和家居用品,牌子和款式充满了时代感。角落的黑暗里传来某个人的呻吟,极度兴奋,不成人腔,叫着极为下流的词句。
 
正在这时,一只如同鱿鱼和蜘蛛结合体的怪物从巷角残破的墙壁上爬出来,转过头,看到他们。
 
它一秒不停地直冲过来,无数触手挥舞,上面长满吸盘,一时数不清有多少,身上沾着血和不明的黏液,他看到低等生物圆形的竖瞳。
 
白敬安伸手去抓枪,却在同一时间意识到枪械哑火。纳米武器的菜单上,所有的热兵器功能全变成了灰色。
 
而在一瞬间,这东西就已经冲到了跟前,触手卷上他的腰。
 
与此同时,白敬安选择了最长的那把剑,斜着一剑切开它的脑袋。
 
它动作仍旧未停,剩下那只眼睛一瞬不眨地看着他,往他身上压。可是在同一刻,后面的夏天反向斜着把它劈成两半。
 
怪物还在扭动,但已经没有了行动能力。
 
两个杀戮秀明星交换了一下眼色,走出电梯——这玩意儿大门敞开,毫无继续运行的意思。手机显示没有信号,简直是开玩笑。
 
“静默者?”夏天说。
 
“大型力场,个头应该更大。”白敬安说,冷着脸去查终端里罪恶之城的资料,他们现在正在西侧偏北的位置——
 
“东南方向。”夏天说。
 
“嗯,”白敬安说,指了个方位,“朝前四百米,应该可以找到基站。”
 
“我一直想试试新款的屠城者功能——”
 
正在这时,夏天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号码,直接分了个权限给白敬安,接通电话。
 
对面传来乔格的声音:“真是不好意思,最近电梯老出问题,在‘堕落N7区’是吧,可算弄好了,上来吧。”
 
夏天冷着脸挂掉电话,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走回电梯里。谁都知道这不是什么技术错误,这是伪装成电梯事故的“友情客串”,足够这桩色情秀的销量翻几番。
 
电梯重新开始运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腥臭味。
 
夏天死死低头盯着自己的裤角,白敬安转头去看,那儿不知什么时候沾上了某种可疑黏液。他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某个人的经验。
 
夏天盯了几秒,一把抓起茶几上的桌布去擦裤角,觉得不干净,又抓起旁边的一瓶桃红起泡酒洒在上面,神经质地想把那点东西弄掉。
 
白敬安说道:“夏天!”
 
夏天转头看他,紧绷、愤怒、受到伤害的人的表情,白敬安发现不知道跟他说什么。
 
他突然想起那个曾经满不在乎在赛场上脱衣服的夏天,他想起纪念秀时他们曾找到一些糖果,夏天坐在车里吃,吃完后还去舔手指上的甜味。他瞪了他好几秒钟,那人茫然地把指尖抽出来……那时他想,这人怎么这么蠢。现在他很怀念那个时候。
 
他迟疑地抬起手,拍拍夏天的肩膀。
 
夏天侧头看他,白敬安感到手掌下那人肌肉的紧绷、身体的热度和呼吸起伏,接着他意识到自己的确安抚了他,那人在他的手掌下慢慢放松下来。
 
夏天舔了下嘴唇,盯着他看,有什么东西……白敬安迅速放下手。
 
夏天移开目光,终于不再折腾他的裤角了,但仍在恶狠狠盯着那里。
 
电梯门打开,外面是一间会客厅。
 
氵壬欲的地狱之上,是栋设计前卫的客厅,烧着壁炉,酒柜建了一面墙。两个杀戮秀明星走进去,打量这片奢华的垃圾堆,什么元素都有一点,像一场大规模灾难的现场。
 
乔格坐在沙发上,拿着酒杯,看到他们进来,起身张开双臂,露出一个微笑。
 
用圈子里人的话来说,乔格是个派对动物。
 
他的世界里没有夜晚,他渴求享乐,无止境地迷醉在迷药与性爱之中,工作是其中刺激的一部分。
 
他穿着件黑色的睡袍,但带子开着,里面只穿着件三角内裤,上面缀了无以计数的亮片,衬得人第一眼只能去看那地方——而且还处于勃起状态。他双眼做了临时性基因改造,呈现动物一般的明黄色。
 
他想给两人一个拥抱,不过夏天那表情谁敢过来抱他一下,就敢叫谁死无全尸,所以他走了两步,笑着停下来。
 
“好吧,不管怎么说,我们的两位大明星来了。”乔格说,“喝一杯吗?”
 
“不了。”白敬安说。
 
乔格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白敬安冷着脸看回去。
 
“这可是好酒,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们。”乔格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示意他们过来。
 
“你们恐怕不知道刚才出了点事。”他一边喝着一杯粉红色的调酒,一边说道,“战神殿有个极端黑客组织,叫‘无限坠落’,刚才在神殿里暗示了一些事。”
 
两个明星面无表情地听着,夏天又开始神经兮兮地在沙发上蹭他的裤角。
 
“他们说手里有一款纳米交互性病毒。”乔格说,“可以改变浮空引擎的属性,让那东西……”
 
他吹了声口哨。
 
“啪,落下去。”
 
两人依然没有表情。火光在这片光线阴暗的垃圾堆里燃烧,阴影晃动,一派风雨欲来的架式。
 
“可能不是真的,就算是真的也很难释放,但这说明了一个苗头。”乔格说,“‘反抗军’想找到一个系统的方法毁掉浮空城,这对销售一点帮助也没有。他们激动点很好,炸掉浮空引擎也没什么,有人吃亏,但更多人赚到了钱。但太系统了不行。”
 
他斜靠在沙发上,拿起一碟点心吃,一边说道:“我要你们开个记者招待会,缓缓节奏,把这场营销战线拖得再长一点,有个稿子……”
 
他招呼智能管家过来,叫它把那份《新反抗军宣言》调出来,发到夏天和白敬安的终端上。
 
稿子立刻发来了。
 
白敬安低头去看,讲稿语气煽情又恳切,并没有否定他俩是反抗军领袖的事——肯定还想继续用这个赚钱——而是开始走鸡汤路线,说上城是大家所有人的家乡,我们要一起保护这里,并在阳光下继续过着幸福的生活。
 
夏天一目十行地扫过讲稿,笑了一声。声音冰冷入骨。
 
“如果我不呢。”他说。
 
乔格夸张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有种错觉,觉得粉丝多就真能搞革命,跟上城对着干。”他说,“甚至连你妹妹都藏起来了。”
 
他摇摇头,虚幻的火光在他面孔和这华丽的客厅中摇晃。
 
“这不是革命,夏天。”他说,“这是营销,是生活本身。太多的物质让人空虚,我们创造狂信来帮他们花钱。没有敌人。从来没有。”
 
他张开双臂坐在沙发上,内裤金光闪闪,在黑暗中发光。
 
“去把稿子念了,宝贝儿,”他说,“这是笔生意,没必要打打杀杀。等你们过了气,观众不再买单,权贵们也厌烦了,给你们特赦令,皆大欢喜。”
 
夏天把终端一关,他坐在沙发上,冷冷看着乔格,外套下的枪露出来,姿势一样嚣张。
 
他说道:“我不说。”
 
“别这么戏剧化。”乔格说,朝他挑眉微笑,“好吧,你是大明星,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毁掉你太贵了。所以我只好威胁你了。”
 
他前倾身体,看着夏天,说道:“如果你不乖乖听话,你的‘小白’可就有麻烦了。”
 
夏天的表情看上去想杀了他,而且一点也不打算掩饰。
 
“哦,我有什么麻烦了呢。”白敬安冷冷地说。
 
乔格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白敬安能感觉到他深呼吸了两次,以控制迫切的情绪。他正要丢下一个炸弹。
 
“你的麻烦是,”乔格说,“你犯的事儿一公布出去,上城就没谁保得了你。虽然沉了一个死刑娱乐城,但上城不包括私人无证经营的,还有三百二十座呢。你去让大家玩上一阵子……”
 
他停下来,盯着白敬安看,又吃吃笑起来。白敬安被他笑得浑身发毛。
 
“但那样不好,热度不能再继续升高了,会毁掉最大营利数额的。”乔格接着说,“你从没想过这事儿可能爆出来吗,‘小白’?”
 
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太兴奋了,有点扭曲。
 
“我一直觉得你很面熟。”他接着说,“你不知道我花了多长时间查你,‘小白’,我查了你从出生到现在所有的消费,发现你在十二到十五岁期间购买的只有基本生活用品,一看就是专门应付市政检查的。我猜你当时根本不在上城。
 
“那时我想,不管你是不是回老家了,我都得这么炒作一下——‘上城的第一个反抗军’,多刺激。”
 
他又笑了,嘴裂得太大,在这种光线下像从黑暗里爬出来的怪物。
 
“直到两天前,直到我找到了你的区域实验性疫苗接种记录。”
 
白敬安不确定地看着他,不知道那和他要说的事有什么联系。
 
——浮空城的各大公司经常会联系当地政府进行慈善活动,其实就是安全等级较高的药物实验。如果要查询浮空城内人群接种过的疫苗,或是进行过的实验疗法,会得到一份复杂至极不可理喻的文件。
 
“N区大屠杀时,的确有携菌生物到达过地面,你说你被一只老鼠咬了,这说得过去。”乔格说,“只除了发现你接种过星芒工作室的‘统一Ⅸ’疫苗,让你对该工作室的相关产品百分之五十免疫,其中就包括17-3型。”
 
白敬安不确定地看着乔格滑过来的记录,知道这是真的。他之前从没想过去查具体免疫范围,这没有意义。
 
他的确去过下城,是叛军核心小组的一员,但他也确实感染了17-3型病毒……这说不通啊。
 
“这根本说不通。”乔格说,“我考虑了所有的可能性,最终,我得出了一个结论。”
 
他看着他们,虽然穿得疯狂又可笑,但他表情认真,两眼发亮,从内里烧起狂喜的火光。
 
两个杀戮秀选手死死盯着他。
 
“你根本不是白敬安。”乔格说。
 
他看着他,双手死死攥着,这里是个垃圾堆,但他表现得好像是某个史诗情节发生之地,言语在让一切成真。
 
让虚幻、梦境和理想之物成真。
 
他说道:“最终你还是见到阳光了,白林。”
 
第128章:另一个战神
 
大厅里光线很暗,壁炉火焰燃烧,光在黑暗中摇曳升腾。
 
火光也照在乔格奢华的三角内裤上,反射出无数的细碎亮光。总策划接着说下去。
 
“毫无疑问,白敬安是个顶尖的网络后勤,他修改了自己所有的身份信息,甚至包括最终的基因修正权限,把他的一切给了你。”他说,“因为什么?他是受了重伤,知道自己活不下去了?还是从封闭球入驻就知道你们没有任何机会,开始计划把自己的身份权限全转移到你身上?
 
“他死时在想什么?”
 
乔格满足地叹了口气,靠在装饰着凌乱马赛克的沙发上,手握一杯粉红的草莓甜酒。
 
“他一定非常爱你……当然了,在N区,谁不爱白林呢。”他咯咯笑起来,“我喜欢思考这个,太动人了,说得我都勃起了——够上城娱乐圈能再拿来玩个十几年的。”
 
白敬安一脸空白地听乔格说,他陷在一片黑暗中,仿佛无法理解他的言语。他脸色苍白,升腾火光映照他的面孔,又显得尖锐而陡峭。
 
乔格看着他的眼睛,显然很享受他眼中的东西。
 
他戏剧性地打了个响指,管家机器人打开一张全息图像。
 
在像狂欢节横扫过的客厅中,那个身影亮了起来,真人大小,正站在一盏路灯旁,抬眼看什么东西。
 
时间已久,拍摄条件也不好,受到过干扰设备的影响,图像不算很清楚,但已经做了最大程度复原,一瞬间看上去,也达到了宛如真人的效果。
 
那是张极为年轻的脸,灯光下如同寒冰做的刀,骨子里带着专注与锋锐,但某些地方又过于稚气,让人担心。
 
他唇角带着一个将要发生的笑意,而这个笑容一定是冰冷、兴奋和杀气十足的,正期待发生点什么可怕的事。
 
这张面孔太过骄傲和锋芒毕露,乍看上去和白敬安并不像。确切地说,早在半年前,绝对不会有人把这两个人联系到一起。
 
但是现在……这就是他。
 
在大半年来,很多人曾看过白敬安那种表情。看到过灼人的杀意把他从内部照亮,在黑暗的战场上不管不顾地发光。
 
“这是我能找到关于白林最清晰的图像,还花了大价钱恢复。当然,你们有血缘关系,长得像也正常,但……”乔格说,看着白敬安,得意地微笑。
 
“只要看到这张照片,一切就很清楚了,不是吗?”
 
他穿着那件可笑闪光的内裤靠在沙发上,笑容充满戏剧性。
 
“你逃出了封装区,却不知道该去哪。”他饶有趣味地继续说道,“你伤得太重,而且头脑不清——你的医疗报告倒确实没做假——我猜你在下城游荡了一段时间,最终还是照着随身终端上的身份信息来了上城……大屠杀时你十七岁,比白敬安不过大两岁,从到这里来就深居简出,这么点年龄差等于不存在。
 
“你以白敬安的身份活了下来,不确定自己是谁,开始生活在一个阳光过度绚烂的世界里,在这里,N区事件是场没有尽头的狂欢。我很好奇你都在想些什么……所有人都会好奇死的。天哪!N区大屠杀真是场营销盛典,取之不尽的宝库,造出这么多让人血脉贲张的话题!还有明星!”
 
他看着“白敬安”,又转头看那个旧日的全息图像。
 
那时的白林年轻得像把刀子,白皙的面孔上溅着血,带着抹惹事生非年轻人的笑,额边的一绺头发翘着,如同一小簇跳跃的火。
 
乔格专注地看了好一会儿,这张脸有什么特别吸引他的地方,让他怎么欣赏也不厌烦。
 
“浮空城会为你发疯的,白林。”他说。
 
他放下酒,走到短发男子跟前。
 
白林,第一代战神,反抗军领袖。活着,长大了。
 
那人穿着件深灰色的衣服,大半陷在阴影中,只反射出一点橙红的火光。乔格死死盯着他,试图从那张面孔中探索出什么,他自己也不确定,只觉得抓心挠肝。
 
他无意识地伸出手,想靠得更近,想触碰他的面孔,深深从他双眼里看进去,想拆开他,把灵魂吞掉。他身上有什么让人极其着迷的东西,让世界在一小会儿里变得真实。
 
这是所有那些营销的基础,让人发疯,不断询问和演绎,渴望得到答案。
 
但他停下动作,夏天坐在那人身边,手放在枪上,保险打开,警告灯危险地亮着,死死盯着他。
 
乔格退了一步,扫视他们。
 
他突然笑起来,张开双手,姿势像在介绍一对极度昂贵的商品。
 
“两代战神,”他说,“真是壮观。”
 
“白敬安”仍旧一言不发,死死盯着大厅里明亮少年的影像,旧日照片残缺不全,仍杀气四溢。
 
乔格转过身,又去给自己倒了杯酒,镇定精神。
 
他的面前,那传说中的人物正在言语、照片和上城演绎过无数次N区事件那庞大斑斓的尸块中一点一点变得清晰起来,他渴望知道无以计数的幻想和演绎之后,那个人是什么样子的。
 
但无论是白林还是白敬安,都属于他们。
 
“两位想必都知道,直到现在,白林仍然是第一序列通缉犯,永不赦免。”乔格接着说道,“如果你们不听话,我就不得不向上面汇报,我可不知道那些人会拿你怎么办,白林。我光想就打寒战。”
 
他打量夏天,晃动杯子里粉红的液体,说道:“所以你会听话的,是不是,夏天?”
 
他又笑了,是下流和氵壬秽的笑。
 
“毕竟,”他说,“你也这么‘爱他’。”
 
夏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一刻,乔格能清楚感觉到他计算和思考。那表情让他有点发毛,但他之前嗑过不少药,危机感含糊而遥远,很快就消失了。
 
“你还是会说的。”夏天说。
 
“别这么多疑嘛,你们是杀戮秀明星,而我是总策划,我们应该建立一段友好的合作关系。”乔格说,“咱们都知道,反正权贵们也不需要知道这件事,白林回归只会让热点急速膨胀,赚钱的好日子三天内就到头了。但这事儿应该细水长流。”
 
夏天打量他,他可以看到其中冰冷的蔑视,他们当然不蠢,一眼能看出来什么是谎话。
 
“给我一个回答,夏天,”乔格说,戏剧性地晃晃手机,“在回答以前,你要知道,你的‘小白’离娱乐死刑只有一个一键拨号。”
 
到了这会儿,白敬安的目光终于从照片上移开,扫过夏天、他手上的枪和乔格,眼中同样是战士们对局势冷酷的评估。
 
乔格接着说道:“放松一点,两位,十几支枪管指着你们呢,AI可不是反抗军粉丝。就算你俩杀了我,也不可能活着离开这里。”
 
上城的新神终于开口,说道:“好,我说。”
 
乔格笑了,他一直知道这是两个聪明人,人们经常觉得杀手们只会打打杀杀,他们可精明着呢,在这种环境下你非得精明才能活得下去。
 
他们并非无法控制,这种人知道怎么选择,如何衡量威胁和利益,在丛林世界中活下去。
 
“好极了,”乔格说,“真高兴我们合作这么愉快。”
 
他放下杯子,朝他俩走了一步,想要来个拥抱什么的。他的双眼死死盯着短发的年轻人,他这辈子都没这么想碰过什么东西。
 
但夏天猛地站起来,伸手一把把他的战友拽起来,说道:“就到这里吧。”
 
“我没说你们可以走。”乔格说。
 
夏天转头盯着他,他又笑起来。
 
“别这么一本正经,我们该为新的合作关系干一杯。”他说,倒了两杯酒,转头看那两个人,他们一点也没有举杯的意思,一脸阴沉地站在客厅中,所在的位置似乎都格外黑暗一点。
 
“说真的,夏天,你进来这圈子也快一年了,该玩得开一点。”乔格说,“还记得我当初的邀请吗,我可是认真的。”
 
夏天怔了一下,乔格意识到,这小子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那是第三轮结束宴会上的事,乔格身为新科的总策划,当然要和这轮最出彩的新人打个招呼。鉴于这两个新人条件一流,而他看到什么想的都是能不能找点乐子,于是热情地建议夏天晚一点带着白敬安去他的房间,他们三个人可以快活一下。
 
夏天一脸听天方夜谭的表情,乔格想向他详细形容一下,但接着被一个赞助商拉走,没再聊下去。他当时还想,总是有机会的。
 
现在,他用甜腻的声音向已经成战神的夏天说道:“我们可以找个时间,一起来找点乐子。”
 
夏天显然丝毫不觉得有趣,他冷冷看着他,说道:“这是威胁吗?”
 
“我真不希望你这么想……不过你也能当成是的。”乔格说。
 
他看着他,在天价的主会客厅里,他黄色的眼睛有种饥饿野兽的意味。他说道:“我一直有点好奇,你的持久力到底怎么样,那款药效果不错,但也没那么惊艳。”
 
夏天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乔格又转头去看白敬安。
 
天哪,真正的白林。他自慰时幻想过他,导过十几场有他的秀,还玩过变装游戏。他曾看过一次他和夏天嘉宾秀上的性爱视频——这点子真他妈的经典!——只是床戏,他很确定是他这辈子看过最香艳、刺激和令人血脉贲张的性交。
 
而那个在镜头前彻底崩溃,暴露出残破至极灵魂的,是战神白林。
 
那样子让人迫切想握在手里,仔仔细细研究个真切——他所有想到“研究”的东西都很色情,每次看到他,他脑子里都充满了各种下流的色彩和氵壬荡的尖叫。
 
夏天突然拽了白敬安——也许该叫白林了——一把,把他往后拖,自己挡在前面。
 
乔格觉得应该严肃点,但实在忍不住笑,这小子真有意思,他以为他能干什么呢,他自身难保,保准会死得很彻底。却觉得自己能当个保护者。
 
“好吧,我先不碰他。”他说,又开始咯咯笑,“我只是……现在看到他就是想到他在床上的样子。战神白林就算到了床上,也是真正凌辱系的极品,我看的所有色情戏都顶不上他——”
 
他停下来,夏天枪抵着他的脑袋,手指放在扳机上。
 
同时,房间里十三根枪管指向夏天,进入高度警戒状态,夏天说道:“你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乔格呆在那里,他下意识觉得夏天不敢,只是装模作样……但理智告诉他夏天是认真的,他看过太多次他杀人了。你不能以常理思考这些搞杀戮秀的,他们脑子不正常。
 
正在这时,白林突然说道:“我们考虑一下。”
 
他一把拽住夏天的胳膊,转身就走。
 
枪管终于离开了乔格的脑袋,夏天走了好几步还恶狠狠看着他,那表情让他觉得跟这小子搞一场肯定很带劲。
 
一会儿时间,白林已经把夏天拖出房间,乔格想强调一下谈话还没有结束,但那两人已经进了电梯,按了关门键。
 
电梯橙红的灯光照在这位下城的战神身上,火光像是从灵魂深处烧起来的。
 
乔格无意识盯着那两个人,白林抓着新战神的手,动作笃定而不容置疑。他跟照片里的毫无疑问是一个人,客厅火光的暧昧与虚幻一点也染不到他身上,他清晰、冷酷、压抑着巨大的怒气,鸿沟正在统合。
 
这时他转头看夏天。夏天也在看他。
 
接着电梯门便关上了。
 
第129章:过去与现在
 
回家的路上,乔格发来了一份他们记者招待会的行程和演讲稿,其中包括了那张修复过的白林的全息照片,以及所有和这件事相关的资料。
 
他们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威胁。
 
白敬安——或者说白林——看了一眼,阴沉着脸不说话。车子一路驶回,下半夜的上城的霓虹灯更加疯狂,在黑暗如坟墓的夜色中,光影越发显得迷乱虚幻。
 
回到家后,他顺了瓶酒,径自走到沙发上坐下,打开终端,查看乔格发出来的证据,确认真实性。
 
他从疫苗资料来源确认到星芒工作室的原始实验记录,再到“白敬安”十三岁以前所有的体检记录,他干起网络后勤的活儿娴熟至极,但杀气腾腾的样子无疑是个战士。
 
他穿着件灰色的衬衫,袖子折到手肘,夏天能隐隐看到一道延伸至手臂的伤口。
 
他想起他身上无以计数的伤……在大屠杀中撕碎过,血肉模糊、神志不清地存活下来。没法真正活着,也不能去死,像幽灵一样游荡。
 
他亲吻过那些熄灭灰烬一般的伤口,他舔过,咬过,记得那在唇齿间的触感……他强迫自己停止那些念头。从嘉宾秀后,这东西像有毒的火一样烧灼他的神经,叫人发疯。
 
沙发上,另一个人死死盯着屏幕,整个儿笼罩在苍白阴冷的光线之中,夏天想他会想自己呆着,伤口太过惨烈,只有在最深和寂静的黑暗里才能触碰。
 
他盯着地板,说道:“我回房间去,如果你需要的话……”
 
“你就在这。”那人说。
 
夏天看了他一会儿,那人仍盯着悬浮屏,无以计数的数据在眼中流转,好像那话不是他说的。
 
夏天没说话,在他旁边坐下,分了个屏幕过来。
 
他们默不做声地检索信息,确认乔格发来证据的真实性。
 
乔格给出的所有信息的来源非常清晰,没有任何改动过的痕迹——否则他不会发过来的——夏天很确定这一点。
 
他出身于一个网络私人节目,名字就叫“隐私检索”,是个在虚拟空间兴风作浪的高手,他知道怎么去抓住人生活中最隐秘和伤痛的部分,再极尽所能地消费。
 
夏天控制不了去想白林这个名字,它带着硝烟、黑暗和浓郁血腥味,想着就感到战栗。
 
他属于黑暗的下城,曾骄傲、快乐、强大、充满魅力,到处都是朋友,又是一个死在大屠杀中的幽灵,被上城消费到了极致,反射出绚烂辉光,却又悲伤至极的灵魂。
 
那是他的小白。
 
旁边人突然停下动作,死死盯着屏幕。
 
屏幕还在不断闪动解码,有广告插进来,一家名人酒吧的全息灯光狂乱地闪烁,一派奢靡景象。
 
他双手死死攥住,盯着前方。
 
他在无法控制地发抖。
 
“你……”他朝夏天说道,“你说你在N7区见过……见过……”
 
“嗯,很久以前的事了。”夏天说,“他……你……跟一班兄弟笑得没心没肺的,好像是天底下最高兴的人。”
 
对方一声不吭,过了一会儿,突然转头看他。
 
夏天也看着他,广告的迷乱光线映在那双灰瞳中,几乎可以看到其中压抑、哀伤、血淋淋的灵魂。
 
“我想不起来。”那个被拖回现世的幽灵说。
 
“你当然想不起来,”夏天说,“他们毁掉了你一大部分脑子。”
 
那人阴沉地看着他,灰瞳幽暗看不到底,夏天想到那张照片时的样子,年轻得像一簇刚刚燃起来的火。
 
“我只记得小桑。”他说,“她在……我怀里,她看上去那么害怕,已经死了,他们折磨了她很长时间。我没办法把她的眼睛合上……有些伤我都不知道怎么造成的,我一直在想……”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好像那旧日惨死的幽灵还在他手上,拒绝逝去。
 
“我晚了好长时间,好长时间啊……”
 
夏天伸出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发现,他发抖得厉害,随时会散成灰烬。
 
“建筑板……就好像是永恒的一样压在那里,灯一直亮着,我打碎了好多,受不了它们一直照着我,照着腐败的尸体。好多好多的虫子……”
 
他突然转头看夏天。
 
“你当时在那里,是不是?”他说,“那时……是什么样的?”
 
夏天看着他,过了几秒钟,开口说话。
 
“事情发生时,N区天气正开始热起来,城里到处都是驱虫剂的味道,在下城,我们就是闻着这种味道长大的。”
 
“啊……”旁边的人说,“我记得那个味道。有点甜。”
 
“如果说灾难有预兆,对下城就是摄像虫突然大规模增加。”夏天说,“和虫子差不多大,有的会飞,还有些在地上爬,大的像眼球那么大。”
 
“我记得那东西,本来就有,但那几天突然间铺天盖地。”旁边的人说,“我还想……要出事了。”
 
“是的,出事了。”夏天说。
 
“开始是人们到处说整个大区都封起来了,有怪物出没,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大家在窗户上钉上建筑板,把房子建成堡垒,家家都有枪。我当时在N13的家庭联合修理厂干活,我们早做好准备,想着无非一死,反正日子够糟了。”
 
“我们,差不多是三天后才意识到……没什么‘杀死怪物,保卫家乡’,怪物就是我们的同胞,我们自己会变成……那种无法想像的样子,吃掉亲人。上城的电视台从来创意十足。”
 
“小堂……是我在那家修理厂老板的儿子,大我三岁,车技一流,枪法也好,老喜欢管着我跟小许。他是第一个变异的。先是发烧,然后……”
 
“上城管那个叫‘行皮’,他皮肤开始融化,身体也是,变得越来越薄,皮肤上有牙长出来……那简直是恐怖游戏里的场面,一点也不真实,他神志还很清醒,说饿,想吃生肉……还笑着说我们应该杀了他,电视里死的都是心软的人……”
 
“成老大……就是他父亲,把他锁在卧室里,第二天送饭时他突然冲过去,咬碎了他的喉管。他变成了……人皮一样的东西,他母亲冲过去,他卷住她的右腿,一点一点往上吃……”
 
“他样子好诡异,像是被什么恶毒的魔法融化了,跟一大片人皮一样的阴影一样趴在那里,蠕动……还在说话,说他好饿,好饿,好饿……”
 
“他杀了三个人,窗户钉死了,我们一时逃不出去……它把尸体嚼碎,开始吃,声音好清楚。我开的枪,我开了十五枪,它就是……一直不死。”夏天说。
 
“整个过程中,那些摄像头都在拍。”
 
白林安静地听着,这时哆嗦了一下。
 
“我们逃出去,后来小洛变异了,她才……七岁,她变的……很大,她……”夏天接着说,看上去随时会吐出来。
 
他说道:“也是我杀的。”
 
“到处都是摄像头。”
 
他停了一会儿。
 
建筑板的天穹灰暗平静,永远没有变化。电灯光线平板,映着血与腐尸的海洋,虫群像云中天堂那些恶毒疯狂神明派出来的,观看地狱的悲惨之事。
 
小许毁掉好几个,她问他上城看到这些是不是会很开心,他说大概会吧。她往天上看,就这么死死盯着,到死也不会闭上的那种眼神。
 
“后来就……没有活人了,到处都是用不上的枪,房子乱七八糟,开始还有哭声,哀求,各种尖叫……好多都是在叫名字……后来就没有了,都是残肢,尸体开始腐烂。就剩我跟小许了,我想会和她死在一块儿吧,也没什么……大家都死了。
 
“第二十天时她变异了。”
 
他再次停下来,手抖得太厉害,只好把杯子放回桌子上。
 
“我答应过的,如果她变异就要杀了她,所以不能逃走。”他说。
 
他站在那里,脚下的光被栅栏的阴影分割成一块一块,他看着那女孩变异。
 
他熟悉她,和她说过数不清的话,知道她身上机油的味道,拉过她的手,曾经相信永远也不会分开。他看着她被邪恶未知的力量融化了,成为天穹之上那些人想要的疯狂、变态、能赚钱的怪物。
 
“是的,”旁边的人喃喃说,“你不能逃走,你只能……拿着枪,拿着枪……”
 
他看着夏天,突然伸手去碰他的头发。
 
夏天没动,任那人抚摸他的发丝,努力朝他露出一个笑容。
 
那个人打量他,指尖抚过他的头发,他扯掉他的发圈,看上面卡通小鸟的图像。
 
旁边因为没有人管,广告得寸进尺占据了整个屏幕,层层叠叠的光影弥漫四周,做出山峰倾倒的效果,无数明灭的华光掠过他们的面孔,对面人的双眼像是无法聚焦,有一会儿陷入无尽的黑暗中,偶有闪过的光把他照亮。
 
夏天双手攥着,长发散乱,半挡住他的脸,整个人都要在那人的目光下蜷缩起来了。他记得曾对他做过的事,脑子里有过的念头,黑暗中闪过的欲望,在这种目光下显得可怕,不可直视。
 
但他没有躲,他是不能躲的。
 
“小白,”他说,轻轻在他手上蹭了一下,“我在呢。”
 
他的小白停止不动,看了他好一会儿,轻轻说道:“嗯。”
 
他放下手,说道:“接着呢?”
 
“后来我去了防卫部的临时驻点,那里早被拟态螅占据了,我记得……那里有些有身份的人,尸体也许还在。我有出入密码。”夏天说。
 
“你是去送死的。”
 
“我不想就是走出去被怪物吃掉,也不想朝脑袋开枪,”夏天说,“我就是……想再做点什么,虽然知道没有希望。
 
“我在临时驻点碰上一批出来找出口的人,什么人都有,最小的才十一岁。”
 
他又停了一会儿,最终说道:“只有我一个活着出来。”
 
“你……是反抗军吗?”
 
“是的。之前有一起针对防卫部驻军的行动,我参与了,所以知道那里的情况。”
 
“才十三岁。”
 
“足够了。”夏天说,声音压抑,带着仇恨,到现在仍旧丝毫没有淡去。
 
“足够我明白我是谁,在什么地方,我要杀的是谁。”他说。
 
他想了想,突然说道:“你知道那个发言稿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他翘起唇角。“上面说,上城是我的新家。”
 
他忍不住大笑起来,他看到对面人眼中的自己,长发散落,充满恨意,笑意像刀锋一般尖锐而明亮。
 
“上城,”他说,“才他妈不是我家。”
 
小白朝他笑了。
 
天色慢慢亮起,晨光镀上他的面孔。他笑容像照不亮的暗夜,又像将腾起的毁灭的火。上城的光永远照不亮他们两个。
 
“你做了非做不可的事,小白,如果是我也会那么做。”夏天说,也朝他笑,“有些事情就是……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不该就这么算了。”
 
“你曾经……”那人说,“猜过,是吗?”
 
“我曾……觉得有点不对劲。”夏天说,“你说那里有人管你叫‘小白’,N7区白这个姓很常见,人们一般不这么叫。在那里,一般只这么叫直系家族的长子。如果你只是在下城住过两三年,他们不太可能那么叫你。”
 
他想了想,又说道:“而且……我就是觉得你是属于下城的。”
 
对面人专注地看他,微熹的晨光之下,他看上去非常真实,不是旧日时光中的幽灵,好端端坐在那里,就是小白。
 
那人突然又伸出手,摸了摸夏天的头发。
 
夏天不大确定地让他摸,白林说道:“你睡一会儿吧。”
 
夏天不觉得自己能睡着,而且天也快亮了,不过那人看上去希望他睡一会儿。夏天想上楼去,但白林看着他,他意识到他不想他离开。
 
于是夏天蜷在沙发上,把毯子拉过来,他的脚碰到小白的身体,感觉很暖和……白林轻轻把手搁在他的脚踝上。
 
夏天没躲开,他闭上眼睛,知道小白一直在看他。
 
第130章:燃烧与毁灭
 
幽暗的房间中,小白坐在沙发上,有序地进行某种工作,夏天知道他在干嘛,那人在不断地寻找资料,规整信息,做出计划。
 
悬浮屏像山一般在他周围层层叠叠地伸展开来,把客厅照亮。
 
在杀戮的计划中,夏天看到光芒在那人眼中积聚,那是仇恨、坚定、不容置疑的目光。有某种庞大的力量在他身边苏醒,再大的房子、再广袤的城市也装不下。
 
他不时转头看夏天,确认他还在,夏天知道自己只要在这里就好。
 
他的小白很强大,他知道自己是谁,那么强大的灵魂不会迷失,而愤怒也不会就此埋没。
 
夏天做了梦,祭品、程序、战神殿、大屠杀、愤怒、嘉宾秀、一场又一场的杀戮秀……变成了火焰,在周围大片地燃烧。
 
小白在身边,他们会一直在一起。
 
他中间似乎醒过一次,那人正在看他,他被那目光看得脚趾都蜷起来了。那人的手还搁在他的脚踝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擦。
 
夏天轻轻蹭他的腿。
 
那人看着他,手上用力了点。夏天觉得这很像在调情,但他控制不了。
 
小白的手掌慢慢向上,夏天朝他笑,他知道怎么诱惑人。
 
正在这时,悬浮屏哪个程序响了一声,小白转头去看。夏天靠在沙发垫子里,看着又一片红色的屏幕在他眼前展开,那人样子专注而充满煞气。
 
他感到无比满足,不过困得要命,于是再次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不确定自己是否做了个梦。
 
夏天醒过来时房间里很暗,调到了夜晚模式。
 
他看了下时间,中午十二点,今天排了不少工作,不过没人打电话进来。小白大概耍了个大牌。
 
他不在房间里。之前层层叠叠的悬浮屏缩小成一个点,悬在夏天枕边,轻轻闪光。夏天打开它,发现是白林——叫这个名字仍然很不习惯,在上层娱乐圈层层的盘剥与利用之下,这个普通的名字变成了一个符号,代表战神、伤痛、收视率和来自大屠杀的幽灵——留下的一行地址,罪恶之层顶楼。要他醒来了就过去。
 
地址后叠着层层的屏幕,没有关闭,全是罪恶之城的各种信息,布局、战略防御、服务器位置,还有乔格的网络行踪记录。
 
那些平时要花大量时间破解、或是根本就无法进入的区域呈现在眼前,早一个月都是不可能的。但这几天中,战神殿的祭品急速增长,上城的人们狂热地交出钥匙,欢迎他们的神明前往任何地方。
 
夏天查了通话记录,发现自己的手机和乔格有七分钟的通话——显然那人急不可待,打了电话询问。小白接的。
 
他看完堆叠的屏幕,换了身衣服,选了称手的武器,开车前往罪恶之城。
 
外面雨仍在下,云压得很低,天气预报说这次雨云很大,还带着股强烈的冷空气,气象局不准备加以干涉,雨会下个好几天。
 
大家尽量在雨中狂欢吧。
 
夏天远远看着前方的罪恶之城,阴云之下,特地弄了个橙红色的装修,像一只在雨中燃烧的巨兽。
 
夏天照悬浮屏里留的权限上了电梯。在他进入时,灯光开始闪动,显示屏跳出一堆乱码,扫描开始又胡乱地结束,武器检测程序一片鬼叫般的杂音,什么也没干,恭敬地称他为“阁下”,宣布罪恶之城向他开放所有权限。
 
这是杀戮秀官方AI维修权限、浮金电视台董事会VIP代码和程序员后门联合作用的后果。
 
电梯运行,光线不稳,所有的程序都在退缩和晃动,偶尔发出尖叫与杂音。
 
夏天面无表情站着,他隐形眼镜里所有实时的楼层位置与信息清晰可见——地表上只是罪恶之城的一部分,更巨大的身体埋于地下,呈现蜷卧般的椭圆——他战术规划的计划清晰可见,不留余地。
 
有几秒钟,电梯漆黑的双向屏蔽尖叫着退去,正看到外面摄影棚一片的群魔乱舞。
 
——一座地狱主题拍摄现场,末日般橙红的光线探进电梯,一群演员正在扮演地狱的受刑者,突然有人抬头看电梯,张大眼睛,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的生物。
 
战神逆光站着,是一个漆黑的影子,在上城怪异的灯光下燃烧,又转眼消失不见。
 
电梯门打开,夏天再次站在乔格的大厅里。
 
不到一天,这里又换了个装修风格,和外装修一样走燃烧和末世的款型,四处可见橙红色,进入的道路一片漆黑,边缘还烧着火光,极具宗教风格。
 
大厅里四处是栅栏状的装饰,里面摆放着深红色的床铺,金和银色的蛇形缠绕其上,和嘉宾秀的异曲同工。
 
夏天走上那条道路,立刻看到了乔格。
 
杀戮秀的总策划从一处黑暗的角落走出来,穿着身橙色浴袍一样的外衣,上面绣着的火焰不断变幻,拿着杯红酒,朝夏天露出个大大的笑容。
 
“喜欢吗,‘屈服的战神’主题!”他说。
 
夏天一脸阴沉地看着这一幕,站着没动。
 
乔格朝他走过来,一边说道:“我说要先和小白‘预热’一下,可他非要等你过来,不让碰。不过笑得我心痒死了。”
 
夏天越过客厅暧昧的色彩,看到了后面的小白。
 
那人坐在一张巨大暗红色的沙发上,还穿着那件灰色的衬衫,勾勒出修长的身形,隐隐看到伤口。
 
“我就说,上床是件好事,跟记者说几句软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干嘛不享受当前,好好过日子呢……”乔格接着说道。
 
他的身后,那被上城利用到了极点的旧日战神起身,朝他走过来。他脚步优雅轻捷,双瞳映着这色情的光线,全是冰冷的毁灭欲。
 
“喜欢这款装修吗?充满了神圣与囚禁之美!”乔格朝夏天说,“别这么严肃,这里有最新款的‘寻欢作乐’,可不是什么杀戮秀里的小把戏,你俩再能打在这种技术跟前也没用,就好像N区再能打在病毒跟前一样完蛋。”
 
——他说的是款顶尖的安全监控程序,能够计算和预防一切的潜在威胁。
 
上城的权力者习惯了这类方便快捷的监管,技术像餐盘上烤好的蛋糕,只要享受就行了。
 
夏天看着小白无声地走过来,手中拿着把破口尖利的橙红色建筑板,眼中杀气凛然,却又鲜活明亮,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放松点,我想了些有趣的玩法,保证你们会喜欢的,一杯加料好酒,再加一场够爽的性爱,肯定能叫人爽得什么大屠杀都忘了。”乔格继续说道,“啊,双战神,简直光辉得像电影里演的——”
 
他张开双臂,仿佛正在左拥右抱。
 
“我给你准备了一架模拟重枪,夏天,我要你带着上床,我还准备了台词——”
 
他朝夏天又走了一步,伸手想触碰他的头发。
 
正在这时,白林突然上前一步,手臂卡住乔格的脖子,一把捂住他的嘴,手中的破片精确刺进那人肋骨之间,刺入心脏。
 
乔格张大眼睛,大厅里没有一丝声音——也无法进行任何声控——同一时刻,客厅里的十几根枪管检测到了危险,对准两个亡命之徒。
 
那东西角度精准,但没发出任何能量。
 
他们的脚下,正是刚挪过来的“堕落N7区”,静默者力场稳定,禁用五百米内所有的热兵器。
 
建筑板有点钝,但白林并不介意,他刺入的动作缓慢、坚定而专注,乔格拼命挣扎,生命监控程序向外发射警报,但外部网络早已中断,半小时内无法连接。
 
夏天站在暧昧的“战神主题”光线中,死死盯着乔格的眼睛。
 
总策划的双眼大睁,不可置信,他前几秒肯定在等着管家机器人做出反应,射杀这两个胆大包天的下城罪犯,但是上城引以为傲的科技没有任何反应,仿佛这是无人关心的肮脏街头。
 
浮空之城的腐朽城墙已布满无以计数的数据漏洞,最核心的技术区域已向两个重罪犯敞开了。
 
正在这时,也不知道是不是之前他估计着时间设定的,音乐突然响了起来,是首激昂的电子音,适合于波澜壮阔的史诗大戏。
 
夏天吓了一跳,乐声恢宏,磅礴而雄壮的和奏下,白林侧眼看乔格,武器一寸寸刺入,眼神专注而满足。
 
死亡总是会让他们这种人感到满足。
 
最后两秒,他松开手,翘着唇角,看乔格挣脱手臂,朝夏天踉跄着冲了一步。
 
总策划张开嘴,像是想要求救,悲壮的乐声越来越高,把一切淹没其中。他却再也站不住,夏天揪住他的衣服,单膝跪地,灵巧地把他放倒。音乐仍在轰鸣,正进入一个高朝。
 
新任的杀戮秀总策划倒在地板上,已经死去。他们熟悉人死的样子,层级再高,尸体仍旧是尸体。
 
夏天站起身,小白在对面看着他,突然朝他笑。
 
那一瞬笑容明亮而又杀气毕现,仿佛世界上所有的光都聚集在他身上,照亮客厅所有暧昧的角落,帅气得难以直视。
 
这不是什么旧日的幽灵,也不是什么收视率的代言人,黑暗血腥的符号。这就是他,那个呼朋引伴,自由自在,性如烈火的年轻人。
 
经历如此的摧残和利用,仍固执活下来,带着复仇的怒火,依旧非要讨个公道,让那些杂种——不管有多少,多么强大!——付出代价。
 
这一会儿,音乐越发壮烈起来,异常真情实感,根本听不到人讲话。简直不能理解乔总策划的性爱品味。
 
夏天拉开控制面板,关掉配乐。
 
周围突然静下来。他们站在罪恶之城的顶端,这座堕落之城在脚下铺展开来,所有的建筑和广告都因为雨水换了色调,黑暗的街道反射灯光,朦胧又热烈,是一座在雨水中燃烧的虚幻的城市。
 
更远方是浮金电视台的大广告牌,上面是战神夏天的模样,拿着把重枪,站在一片废墟昏黄的落日之下,把大片空间染成末日的暗色。
 
“怎么没叫我起来?” 夏天说。
 
“我想让你再睡一会儿。”白林说。
 
在尸体与火光之中,他眼神温柔,看上去那么年轻,渴望着未来。
 
这对战友悄无声息离开了罪恶之城,来到地下停车场。
 
在他们离开之时,建筑中的警告声已一遍遍响起,提醒室内人员尽速离去,主电脑检测到了毁灭程序,并且不准备进行挽救。
 
警告的红色光线浸透了整座建筑,如同鲜血。真是典型上城的房子,死都死得这么有戏剧性。
 
两个杀戮秀明星在楼下不远的街道上看着那座楼毁灭。在阴沉的天空下,毁灭非常漂亮——先是橙红的光猛烈地亮起,仿佛真正的火焰,接着橙色中渗出血色,把周围大片的街道也染红了。
 
无数穿着奇异——或什么也没穿的人——从这栋巨兽中逃离,外围有人欢天喜地地拍摄。
 
它筋疲力尽地立在大雨之中,先是晃动了一下,几块形态不一的建筑板像血一样落下来,因为设定固执地变幻着黄、橙和红色的光。
 
下一秒,这片火焰的建筑爆裂开来,失去了凝聚力,在阴沉的天际中呈现一个巨大扇形,仿佛真有邪恶的生命,正挣扎着想从土中逃离,为低云镀上一道枪火般灼目的橙光。
 
也照亮无以计数的雨滴,一时间天空仿佛在落下火焰。
 
接着它便坍塌了,化为无数炭火样的建筑块,在雨中固执燃烧。
 
下一刻,又一次爆炸发生,这次火光是从地下冲出来的,瞬间街道坍塌,整座楼层跌落下去,从雨幕中消失了。
 
周围不少车辆也跟着跌了进去,反重力功能张惶地启动,逃离上城突然出现的深坑。坑中的火焰狂放地燃烧——这是“末日层”的高强度燃烧品仓库的功绩。
 
——半个小时前夏天进入罪恶之城,第一站并非乔格的卧室,而是一路向下,前往地下三层。
 
电梯精确地把他带到目的地,当他走进去,前方的门自动打开。夏天停下脚步,娴熟地朝里面丢个破片弹,转身就走。门在他身后关上,爆炸引起的震动很轻微。
 
战图视野的另一层面,他能看到无以计数的液体和气体燃料便能通过建筑板和通风管道,开始浸透这庞然大物的每个角落。
 
AI警告信息关闭,只是无声闪动,接着便消失了。甜美的女声朝他说道,“损伤已经解决”。
 
他面无表情地上楼,去见乔格。他们这种人是破坏高手,知道怎么以最小的动作,造成最大的破坏。
 
现在,大地露出狰狞的笑脸,张开嘴,大口吞噬。
 
地下区域不断传来断裂声,高强度纳米建筑材料发出无数尖叫,光线疯狂闪动,响彻天地,摄影棚、器具和服务器在火中焚烧,仿佛真有一座地狱。
 
旁边另外几栋楼——罪恶之城的辅楼、一家玩具城、还有一座人工湖——波及了进去,却浇不熄火焰。火像血般赤红,温度极高,向着天空升腾,蒸发雨水,把云照得透亮,周围温度宛如地狱。
 
电视台速度极快,正在狂拍,好几个主持人已经入驻,毁灭狂热地吸引着他们。吸引整座上城。
 
两位战神脚下的街道陷落了,反重力功能启动,他们无声地离开这片混乱。
 
夏天打开悬浮屏,找到新闻频道,兴致勃勃地继续看坍塌场面。
 
他的旁边,白林没看壮观的毁灭视频,只是看着夏天。
 
第131章:恋爱
 
他们回到家时,罪恶之城的焚烧还没有结束。
 
别墅地势很高,可以看到火光映红云层,雨还在下,因为火而变得橙红。浮金主城变成了一座火中的城市。
 
夏天看了一圈不同电视台的报道,这画面正像瘟疫似地四处传播,据说冰山私保刚刚入驻,还没查出来出了什么事,倒有人手快地剪了首配乐视频出来。
 
上城不乏高端娱乐人材,这位显然是一流高手,剪辑完成度极高,用的一首磅礴大气的史诗音乐,名字叫《末日之城》,画面一流,气势恢宏,一副“大家都要完蛋了”欢天喜地的架式。
 
夏天把它列在播放列表第一位,壮阔的乐声响遍车厢,让人恨不得再去炸点别的什么。
 
白林坐在他旁边,袖子仍旧挽到手肘,衣服一丝没乱,手臂上伤口向上延伸,消失在布料下面。
 
他转了个弯,进入别墅区,车速缓下来,他一绺头发翘着,视频的光线把那发丝染得火焰一般,夏天侧头看。
 
他没抬手碰,他已经能记住不碰了。
 
他很快看到了别墅,大片的虞美人在雨中盛放,红得刺眼,房子感应到他们的到来,亮起灯光,把雨水照得闪闪发亮。
 
小白停稳车子,动作利落,仍带着煞气。夏天侧头看他,觉得四周有种氛围……他说不准,但有根弦正在拉紧,让人并不想结束,觉得狂欢应该持续。
 
他们下了车,走进客厅,酒柜壮观地立了一面墙,夏天走到旁边,说道:“我们应该庆祝一下——”
 
他抽了瓶还算顺眼的酒,倒进杯子里,递了一杯给小白,一口干掉自己那杯。酒很烈,像火一样流下喉咙。
 
小白没喝,盯着他看。他能听到他的呼吸,和自己的交错,酒让身体热了起来,他又倒了一杯。
 
那人朝他走了一步……太近了,夏天几乎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热度,他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白林突然朝他笑了,在这黯淡的雨天,他的笑容像一团突然绽放的光,让整间屋子都亮起来,如此诱人,充满魅力,让人想投身其中,不管付出多大代价。夏天喜欢他的笑,烧得他身体都绷了起来,想再干点什么有点疯的事。于是他也朝白林笑。
 
白林一口干掉手里的酒,把杯子往吧台一放,走过去,拽住夏天的领子,朝自己房间拖过去。
 
夏天还拿着酒杯,不知所措地被他拖着,那人径自把他拽到床跟前,一把丢上去。
 
酒杯掉下去,夏天下意识伸手去捞,他没抓到,因为白林走了过来,伸手把他按回床上。
 
那人压在他身上,扣住他的下巴,吻了上来。
 
白林……花了一段时间习惯这个名字。
 
这名字代表的东西太多,太过悲惨,即使曾经属于他,但在记忆之中,已经添加了太多上城的营销款型,他嵌不进去。他习惯于当白敬安。
 
但他也不是白敬安了。
 
他不再想低调和疏离,在这一天中,他规划了对杀戮秀新科总策划谋杀的所有细节,娴熟地使用上城的网络系统,手握足以毁掉半座浮空之城的权限。那位不可一世的总策划在他手中死去,他们炸掉罪恶之城,火光照亮半座城市。
 
而他很兴奋,心跳加速,血像在身体里燃烧。
 
回来的路上,他想的不是下一步该怎么办,他的脑子里全是夏天。
 
那人坐在旁边,衬衫三颗钮扣没扣,露出小半胸膛,让人分心得厉害。他笑容绚烂,比爆炸的火光更耀眼,值得用一切去换。
 
他想触碰他,想握在手里,想看他的表情,和他说话,想得到回应,完全投入地去做什么——
 
在上城的这些年里,他对性爱从来没有过兴趣,他是团烧尽的灰,激不起任何火星,只想自己呆着。
 
但是这一刻,他看着夏天的笑,心被挠得痒得受不了。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还很年轻,活着,血管中烧着欲望,迫切地想做点什么,无论是杀人还是恋爱。他想投身其中,想不顾一切,他不需要安全和保护壳。
 
所以他一口干掉杯子里的烈酒,抓着夏天的领子,把他拽进了房间。
 
白林并不十分确定夏天想要,但他必须触碰他,去亲吻和抚摸。
 
夏天不确定也不要紧,他会让他想的。他会去追求,他非得得到手不可。
 
在吻上他嘴唇的那一刻,他听到夏天抽了口气,好半天没有呼吸。他舌头探进他的口腔,尝到淡淡的甜味,接着他意识到那是酒的味道。桃子口味的。
 
他像夏天曾做过的那样,轻轻咬了他的舌尖。那人一手抓在他的肩膀上,猛地颤了一下。
 
在这一刻,白林非常确定,夏天想要。
 
他感到眩晕与兴奋,仿佛烈酒上头一般,他更深地吻进去,怎么也尝不够。
 
他一手去摸索夏天的衬衫,觉得自己手在发抖,控制不住,扯掉好几颗钮扣。
 
他的手顺着腰线抚摸上去,夏天一只手仍按着他的肩膀,身体紧绷,呼吸急促。他能感到他小小动了一下,非常轻微,极为克制。但白林了解他,他们是最好的搭档,知道对方最小的动作意味着什么。在床上也是一样。
 
——在嘉宾秀上,他曾想这一部分是他绝不想了解的,但是现在,他发现他迫切地想要了解,想得要命。
 
他把他按在那里,吻得更深,那人身体已经有反应了,可是没有动作,老实地让他压着。他知道夏天很紧张,不确定这是什么情况,他听到那人用小小谨慎的声音说道:“小白?”
 
白林又笑起来。
 
他知道夏天在想什么——他在害怕。这些天来他神经兮兮,害怕再伤害到他。
 
但白林不害怕伤害,他想要他,想去恋爱,遍体鳞伤也不在乎。
 
他知道夏天这动作是在问什么:你确定吗?
 
白林非常确定,确定得不得了。
 
他伸手扯下夏天的发圈,套到自己的手腕上,另一只手摸索着去拉扯他的长裤,皮带有点难搞,但他顺利地拉开了——他觉得自己之前某一刻肯定设想过怎么用最快的速度解开这玩意儿。
 
与此同时,他仍不愿意停下亲吻,和那个人唇舌交缠,身体里的火焰焚烧了一切,唇舌间亲密的触感让他浑身绷紧。
 
那人动了一下,试探着轻轻咬了他的下唇,白林急促地呼吸了一声,他想要,现在就要,一秒都不能等。
 
他的手探到夏天双腿之间,那人又猛地抽了口气,银茎已经完全硬了。除了那场该死的嘉宾秀,白林从没跟男人干过这事儿,但这是夏天,一切毫无问题。
 
他隔着内裤抚摸,那人的手扣着他的肩膀,突然勾着他的脖颈,凑过去亲吻他。
 
白林一边和他接吻,一边扯下他的长裤,夏天去拉扯他衬衫的扣子,这是两个迫切沉迷于情欲的年轻人,一点也没什么镇定冷酷的杀手风范。
 
白林挤进他的双腿之间,把腿分开,他朝夏天做了个征询的表情,那人躺在床上看他,突然间笑了。
 
他拉着他的衣领,又把他扯下来接吻,这亲吻亲密、火辣又理所当然,仿如呼吸,和他梦中的一样。
 
白林伸出一只手摸索着去床头的抽屉里找润滑剂,这栋房子里放什么东西用什么牌子都有严格规定,列表有一公里长。这是个和他们毫无关系的地方,上城也不是他俩的家,但两人在一起哪里都无所谓。
 
这时他又看到夏天的双眼,在灯光下呈现浓郁的蜂蜜色,透着欲望,专注地看着他,长发散乱,嘴唇微微张着。
 
他看到他眼中的自己,逆着光,好像身上着了火,透出一股捕猎般野兽的味道,充满侵略性。
 
他突然凑过去,不断地吻他,舌头舔过那人的眼睛,他想过无数次的。他分开一点距离——想看着他——夏天眼睛被舔湿了,古怪地看他。
 
他又凑过去舔,勃起的银茎摩擦夏天的大腿,呼吸急促。喜欢得不得了,一直亲吻他,把他拢在手心里,谁也不准看,想侵入和掠夺,让他在他身下失去控制,占有一切。想要得不知如何是好。
 
眼睛是个敏感的地方,但夏天老实地躺着,一手放在他肩膀上,指尖反复抚摸那里的一道伤口,任他折腾。
 
“甜的。”白林说。
 
“才不会。”夏天说。
 
白林顺着他的眼睛向下亲吻,绵延到颈项,一边去扯他的内裤,说道:“你哪里都甜。”
 
夏天笑起来,白林抬头看他,灯光下,他诱人得让人想一口吞下去。那人抬手抱住他,凑过去在他耳边咬了一下,说道:“情话水平一流啊,小白。”
 
白林从不觉得自己有这方面的技能,但这一刻,一切都显得温暖、熨帖,所有的肉麻和满足都再正常不过。
 
他看着夏天的笑容,像个新手一样感到兴奋又迫切,简直有点混乱,但他又知道自己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来。
 
他去拧润滑剂的盖子,从未有过如此满足。
 
第132章:满足
 
润滑剂做得跟工艺品似的,是清透的酒红,里面还有火星般的金色。白林拧开瓶子,这东西散发出一种火焰般的暖香,他看了一下瓶子,他妈的战神专款定制品,还限量出售,这也太变态了。
 
夏天抓住他的衣领,又把他拽过来亲吻,白林不再管瓶子,低头专心吻他。
 
外面雨下越来越大,上城仍旧处于一片高热之中,橙红的火光下是无尽深渊。
 
别墅之内,两个罪魁祸首正在做爱,如同一对刚刚结束了狩猎的大型食肉动物,敌人的血还沾在身上,于是越发兴奋。
 
他们是上城血腥游戏中最顶尖的战士,身材一流,充满爆发力,又带着无以计数的伤口,在床上纠缠,亲吻,交合,因为情欲而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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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林的手指从夏天两腿间探进去,感到那人身体绷紧了,但努力放松下来。
 
他躺在他身下,衬衫敞着,下身一丝不挂,长发凌乱地散着,身体每根线条都在他的动作下拉紧、战栗。但又完全为他敞开,没有任何保留。
 
白林的手指探得更深了点,感到夏天内部收紧,急促地吸了口气。他手抓着床单,张开,又一次抓紧。
 
白林着迷地看着他的反应,盯得夏天有点不好意思,腿在他腰上抱怨地蹭了一下,无意识移开目光,但接着又移回来,仍旧看着他。
 
白林觉得有股火焰从心里烧起来,感觉有点陌生。他已熄灭很长时间,可现在烧得手指都在发抖。
 
他手指抽插,感觉那人内部的包裹和高温。想进去。想得不行,从没这么想要什么。
 
他抽出手,又凑过去吻他,亲吻他的头发、额头、眼睛和嘴唇,这吻毫无章法,意乱情迷。
 
与此同时,他扶着自己的银茎,从下面进入了他。
 
他感到夏天猛地绷紧,急促地吸了口气,寻找节奏。白林停了一下,等他适应。那人面孔埋在他的颈窝中,努力放松下来,他内部温度很高,长腿紧紧缠着他的腰,快感令人眩晕,不知身在何方。
 
白林再次向里顶了一点,夏天一只手死死扣着他的肩膀,突然一口咬在他的左肩上。
 
有点疼,却叫人更加兴奋。
 
白林一挺身,把自己完全插进去。
 
夏天猛地抱紧他,额头死死抵在他肩上,头发都汗湿了。他紧得要命,从来没以这种方式接纳过别人,他是个固执、情绪化又骄傲得要命的人,但这一刻完全打开了,让他侵入其中。
 
白林不断亲吻他的头发,抽送了一下,那人在他身下颤抖。
 
他们从没有在神志清醒的情况下和同性干过这事,但两人用所有的默契配合,寻找快乐,取悦彼此。
 
白林退出来一点,再次插进去,接着是再一次,动作越来越快。
 
侵入时一点刺激的疼痛之后,快感紧随而来。更加巨大,烧遍四肢百骸,甜美而致命,瞬间吞没灵魂,一点也没有反抗的机会。
 
白林觉得这辈子都没感觉这么棒过,他对性爱漠视已久,难以想象世上竟有如此美好之事。
 
夏天一手搂着他,手指抚过他后背的伤口,缓慢而且充满力量,他用甜到了骨子里的声音叫道:“小白——”
 
白林多抽出来一点,几乎离开后泬,再次用力顶进去,那人“啊”了一声,带着一点哭腔,挠得人骨头里发痒。
 
夏天的银茎已经完全硬了,他迫切地伸手去碰,白林把他的手拉开,自己握住那个地方。
 
夏天瞪大眼睛看着他,白林再次去顶他体内的敏感点,感到那人内部一阵无助地收紧,他专注看着夏天,一手抓着他的银茎,配合节奏套弄。
 
夏天被弄得不知所措,他叫道:“小白,小白……慢一点……”
 
他不知道怎么办,只是不停小声叫他的名字,完全失去了控制,在他的每个动作下颤抖,带着撒娇的鼻音。
 
白林简直不知道怎么有人叫床能叫成这样,他告诉自己要冷静,这人简直能把人直接叫得射出来。
 
他没法慢下来。与此同时,夏天的银茎也越来越硬,眼中全是狂乱的快感。
 
他真是……性感至极,而且毫无掩饰。他长发凌乱地躺在他身下,眼瞳因为欲望变得漆黑,嘴唇微微张着,像在索吻,他一只手仍在在不断抚摸自己后背的伤口,看他的眼神充满温柔与渴望。走投无路时仍想着保护他的人。
 
白林知道他性格中侵略性有多强,可当他拉开他的手,那人便只死死抓着床单,彻底把自己交了出来。
 
他感到焦躁而混乱,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那曾死掉的冰冷的部分活了回来,温暖的血流入其中,太过鲜活,让人不知所措。
 
他只能不断地亲吻他,看着他,下身一次又一次用力顶进去,感觉完全被包裹和接纳。
 
那像是一种无可餍足的欲望,想一直看着,想去感受。夏天活着,就在这里,只属于他一个。是他的,谁也不能看到,谁也不能去碰。
 
他早就知道,上城是座深渊,你只会向着虚无无休止地坠落,任何的渴望都会毁了你,让你尊严扫地地死去,成为魔鬼餐宴上的牺牲品。他们……是上城命最贱的一群人了,名列电视台的商品名录,存在的目的就是给人取乐,怎么惨怎么来。他不该向温暖之地多迈出一步。
 
但这一刻,他知道这一步非走不可,并不切实际地觉得自己能做到任何事。
 
外面的雨越发大了,雷电划过天际,传来轰隆的雷声,像要把世界劈成两半。
 
白林抽插的动作越来越快,他能清楚感觉到夏天在和他一起朝着高朝攀升,快感如此强大,能把意志力彻底撕碎,又足以建立起新的土地。
 
在性爱席卷身体的同时,杀戮的火焰也在他身体里燃烧——他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他!
 
他会为此不惜毁掉世界。
 
夏天在他耳边叫道:“小白——”
 
他声音充满迫切的欲望,尾音拖长,甜得能把人整个融化掉。
 
那一刻,白林射了出来。
 
他想起来了,很久以前的确有人这么叫他,他是N7区的白林,大家的“小白”,那片土地坚实而巨大,不是什么电影和游戏中的虚幻之处,是他出生和长大的地方。
 
灵魂回到了身体,被从遥远的过去召唤回来,回到现实之中,来到上城、杀戮秀和无尽危险之中。
 
也回到夏天身边。回到这个世界。
 
白林好一会儿伏在他身上不想动,他下身无意识在夏天体内摩擦,感觉性爱的余韵。
 
他非常放松,心里又被填得满满的,像有巨大的力量要溢出来,不知道怎么办。
 
他撑起一点身体,不断亲吻下面的人,亲吻他的额角、睫毛、嘴唇……随便哪里都亲,像个因为爱情不知所措的年轻人。
 
那人懒洋洋地回吻,伸出手,摸摸他翘起的头发,揉乱,又顺回去,一副要摸到够本的样子。
 
白林想把他的手晃开,但又觉得还挺喜欢这样,于是老实地让他摸。
 
也伸手摆弄夏天的头发,有几根被阳光晒成了棕色,他凑过去亲了一下,说道:“这是我的。”
 
“嗯,你的。”夏天说。
 
白林顺着锁骨往下亲,亲到右边的汝头,还咬了一下。
 
“也是我的。”
 
“嗯。”
 
“谁也不准碰。”
 
“谁也不碰。”
 
“都是我的。”
 
“都是你的。”
 
白林说完愚蠢的情话,感到心满意足,他趴在夏天身上,那人一手抚摸他的后背旧伤,舒服得简直要呻吟出来。
 
他知道他现在应该起来,关注一下罪恶之城炸掉后的后果,但他一动也不想动。
 
他感到夏天又凑过来,认真地亲了亲他的头发。
 
白林费了不少意志力才从夏天身上爬起来,去找自己的手机终端,看外面情况怎么样了。
 
夏天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躺在他旁边,赤身裸体,毯子只盖了一点,堪堪挡住重点部位,白林能清楚看到他伸展的腰线,他的胯骨……然后就被毯子挡住了。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刚刚做过,仍会觉得这画面火辣得要带命,难以移开目光。
 
夏天放空地躺了一会儿,侧头看他,抬手去摸他胸口的一道旧伤,指腹摩擦,慢慢向下,非常专注,一副终于找到机会研究一下的样子。
 
他一路摸下来,哪里都不放过,发梢碰到白林的皮肤,挠得人心痒得不行。
 
白林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说道:“你是不是还想再来一轮?”
 
夏天抬起头,朝他笑了。
 
他凑过去,看着白林的眼睛,伸出舌头舔他腰上的伤。
 
白林的火瞬间就被挑起来了,身体绷紧,眼瞳的颜色都变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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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这时,夏天手机响了起来,他停下动作,转身去丢到床下的衣服里找手机。
 
他就这么翻了个身直接去拿,把毯子压在下面,赤裸的身体毫不介意地展示在灯光下。白林盯着他,长发散在肩膀上,鞭伤几乎消失了,但仍能隐隐看到痕迹,那肯定不是普通的鞭子。他视线扫过他腰部的线条,以近乎陡峭的方式收紧,柔韧而充满力量。他视线继续向下——他是一秒也看不进去终端里的信息了——移到臀部,盯着那片阴影,想看得更清楚。
 
夏天接通手机,听上去是灰田打来的,问罪恶之城爆炸的事和他们有没有关系。
 
“有我也不会说啊。”夏天说,“小白好着呢……嗯,他正在找乐子,天底下没什么比找乐子更重要的了。”
 
他说话的时候,脚在白林小腿上蹭来蹭去,撩得人心里痒得要命。
 
“小白才不禁欲,你是从哪里得到的错误印象。小白器大活好,技术一流——”夏天说,背对他继续讲电话。
 
他停了停,脚趾慢悠悠磨擦白林的脚踝。
 
“别担心,小白现在很安全,非常满足,非常快活……”他说,突然停下,白林把终端一丢,起身按住他的后颈,从后面分开他的双腿。
 
他扶住自己的银茎,再次插了进去。
 
他听到夏天一声急促的呼吸,身体无意识收紧,但努力控制住了,允许他再次侵入他的身体。
 
“我不……”夏天说,“我不跟你说了,我也有点乐子要找呢——”
 
他手一滑,手机掉了下去,白林把自己完全顶进去。
 
第133章:死亡宴会(1)
 
时间不算晚,但天已经全黑了。
 
上城明星区奢华的别墅笼罩在夜色之中,雨水铺天盖地,不时一道闪电划过天空,照亮雨中繁花,枝叶和花瓣落得四处都是,把土地染上了娇嫩又狂乱的色彩。
 
暴烈的雷电之下,别墅里的灯光似乎都渗进了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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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林拖了个枕头放在夏天身下,更方便进入。他一只手握着夏天的银茎,仍旧不让他碰,完全掌握这人的欲望。全是他的。
 
那人的身体再次完全包裹了他,再没有比这更完满的时刻了。
 
他凑过去舔夏天后背的鞭痕,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夏天留下鞭伤时的样子,他不断亲吻,就像夏天曾亲吻他的伤口,似乎这样就能彼此治愈。
 
与此同时,他再次用力顶进去,那人在他身下颤抖。
 
已经交合过一次的身体极度敏感,白林每撞击一下,夏天都会战栗,后泬因为快感而收缩,又因为这个体位,更深地把他吞入。
 
手机还在地板上闪动,灰田说道:“听着,我不管你在干什么,今天晚上有宴会,你们非去不可,别忘了。”
 
那个词让夏天身体绷紧了一点,白林狠狠顶进去,感到他因为欲望而战栗,两人都没发出任何声音。
 
“你们就是……”灰田说,“收拾一下,到点会有车过来接。就是吃个饭,你们是客人,不会有什么……那些人只是觉得好玩,想走个形式。你们应付一下,客气点……反应激烈了也只是给他们找乐子罢了。一个宴会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夏天死死盯着地板,突然反手去找白林,好像必须确认他的存在。白林压住他的手,十指紧扣,一次又一次顶进去。
 
快感没了顶,两人呼吸交错,紧紧缠绕,拒不分开。
 
电话那边一片沉默,灰田大概想不出什么话可说,接着就挂断了。
 
又是一阵雷声响起,整座浮空城似乎都在震动。白林一次又一次地亲吻夏天后背的伤口,狠狠顶进他的身体里。性爱带进了硝烟的气息,他感到每次撞击中杀意的火星,这也让两人越发兴奋。
 
没人问几点了,没人想说这个话题,世界好像只有他们两个人存在。
 
白林一手把夏天的长发拢起来,亲吻他的后颈,下面毫不留情地碾磨着他的内部,那人难耐地动了一下,他把他压回去。
 
白林一手仍抓着夏天的银茎——真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强的控制欲——要完全控制在手中,压在身下,掌控他的每丝感受,他高朝的速度,感觉每丝颤抖。全都是他的。
 
只有这样才能填满灵魂里那个黑暗的洞,填得满满当当,再没有空隙。
 
他全心全意感受每次侵入夏天的感觉,还有那人由此而生的颤抖,迫切,专注,带着股战术规划式的冷酷,毫不留情。
 
夏天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叫道:“小白……”
 
白林动作一点也没有慢下来,专心地品尝他,那人在他身下完全的失去了控制,每个动作都会引发无助的战栗。
 
他凑近夏天耳边,恶趣味地问道:“爽吗?”
 
“嗯,”夏天说,“小白……小白你慢一点,我没有过……”
 
白林又用力顶了一下,那人突然咬住被单,仍发出一声拖长的鼻音,甜得不行。
 
“叫出来。”白林说。
 
夏天安静了一会儿,开始用又甜又带有点哭腔的声音叫道:“小白,你慢一点……我是第一次……啊,不过我喜欢小白你完全、完全在我里面,我最喜欢你了,谁都没你这么……啊——”
 
他叫得能让人骨头里的冰头变成燃油,点燃任何东西。
 
白林想象中的第二场节奏应该比较舒缓,是慢慢享受的时候,但被夏天叫得差点射出来,只好一把捂住他的嘴。
 
“行了!”他说。
 
他听到夏天笑起来,伸出舌头舔他的手心。
 
白林被他舔得受不了,他恨恨地咬了一下夏天的肩膀,手指探进他口腔中,玩弄他的舌头。
 
他感觉到那人的舌尖舔过他的指腹,色情地吸吮,他又顶了一下,听到夏天无法控制溢出的鼻音,拖长了腔调,又在撒娇。
 
挂断的电话静静躺在黑色的地毯上,白林把面孔埋进夏天的颈窝,脑子里全是他,再也没有其他的了。
 
撞击越来越快,不需要言语,只是最微小的身体动作,他们都知道如何配合,他们是最默契的搭档,既知道怎么杀人,也知道如何配合着找乐子。
 
他们一起向着高朝攀升,再一次同时达到高朝。
 
高朝时夏天控制不住咬了白林的手,而疼痛只让快感更强,那一刻白林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仿佛大火烧毁神志,又重新塑造。
 
他俩粘在一起,筋疲力尽地喘息,身体都还有点发抖。白林能感到夏天松下齿间的力量,在咬到的地方舔了舔。
 
他笑起来,又亲亲他的后颈。
 
他俩都累得不行,粘在一起不想分开,白林压在上面,伸手碰他后背的伤口,又亲了亲。
 
夏天翻了个身,紧紧搂住他的腰,把头埋进去。
 
夜色已经降临,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雨下得仍旧很大,他们都没动。
 
白林手指摆弄夏天的发梢,还咬在嘴里。他觉得这些行为愚蠢透顶,但他喜欢这么腻歪,幼稚,他感到非常满足。
 
他不会允许任何人把他夺走。
 
他们又在床上磨蹭了好一会儿,灰田发了条消息,上面列了他们要穿的衣服和需要做的准备,这时的一切都是有规定的。
 
两人慢吞吞去浴室冲了个澡,发现身上到处都是性爱的痕迹,包括各种抓伤和牙印,白林不想处理,幼稚地希望这些东西留在身上。
 
他帮夏天处理了一下后面的伤——那里被弄得够呛,不处理一下坐车估计都有困难——事后工作磨磨蹭蹭,交换了无数亲吻,并且差点又搞了一场。
 
接着他们换了身衣服,准备出发。
 
外面雨还在下,新闻里说还没找到乔格的尸体——看那架式是找不着了——但生命监控没有反应,多半已经死了。
 
199届杀戮秀还没完,就死了两个总策划,群众欢呼雀跃,十分兴奋。祭品柱上柴禾的火光越烧越高,把夜空映成血红色。
 
夏天穿着身黑色礼服,越发衬得身材修长,风度翩翩。长发流泻在肩膀上,他松散地系了条暗银色的发带,织进了细碎的钻石,无以计数奢华的反光下,一层暗红色的宝石让璀璨之下渗出妖异的血色。只有上城会有这种发带。
 
而华服之下,他举手投足间对身体精确的掌控和隐隐的爆发力,又是随时能致人于死地的战士。
 
他神态中有种气势,早已没了刚到上城时的不知所措。
 
他站在巨大的试衣间里,无以计数的奢侈衣物如军队般整齐地列在周围,看不到边。他正扣上暗红袖扣,双眼垂着,动作间有种杀气。再多上城的奢侈品也无法掩饰他的光辉。
 
白林想,他已知道自己身处何方,可以做到什么,能杀多少人,底线为何,有什么绝不容冒犯。他知道有什么等候在前,不管是刀、枪、权限代码、仇恨、崇拜或贪婪,他都只会计划以之为自己服务。
 
他站在那里,就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白林走过去,帮夏天整理了一下领子,那人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把他的头发揉乱,又在上面亲了一下。
 
那人朝他笑,如此灿烂,所有的阴影都在这笑容下褪去。
 
他看到他眼中的自己,也在笑,太过开心,危险至极。但他已经无法停下来。
 
落地窗外,一道闪电撕裂天际,映出沉沉压在上方的乌云,强光之下,云层层叠叠,宛如大军压境。
 
终端显示车子还有一会儿才能到,于是他们又凑在一起研究了一番怎么藏武器,这种聚会防卫严密,最后也只能带进去把刀子。
 
但白林又不切实际地觉得自己能做到一切。即使只有一把小刀。
 
宴会场所不知在浮空城的什么地方——从路线推测在西北方向——是一座浮空城堡。
 
主城一直在下雨,这里却月明星稀,处于一大片平静的水域之上,倒映天空,仿佛镜面,一眼看不到边际。
 
这里美仑美奂,宛如梦境,但在看到它的那一刻,两人都能清楚意识到,这才是冰冷恶意的现实世界,他们在一座浮于云端的地狱中,卧室里简单的温存才更像美梦。
 
这栋宅子的主人叫和静庭,照小明科夫的资料来看,是浮金集团核心董事会的成员之一,不知道多大岁数,现在基因技术发达,奥林匹斯山的神明们总是一副年轻的面孔。也许再过些年头,真能登顶封神,死都不用死了。
 
和先生同时也是“真实感”俱乐部创始家族的成员之一,那追求极端血腥体验俱乐部创始人看上去三十出头,穿着身优雅的月白色礼服,笑容温文尔雅,和到来的客人寒暄,说话轻声细语,微笑如轻风拂面。
 
嘉宾秀时,夏天在笼子外见过他——他记得他们每一个,如那些人所说,他是养不熟的野兽,在牢笼、鞭子和极度的痛苦之下,仍旧愤怒、记仇、睚眦必报,死死盯着每个人。
 
这人总是坐在最舒适的位置,微笑看着一切。色情、狼狈、死亡以奢华妆点一新,是理所当然呈现在他杯子里的甜酒,供他心情好时小酌一口。
 
小白碰了碰他,递了杯酒过来。夏天接过来,他手里的确需要点什么拿着,他手指神经质地发抖,想要拿枪或刀子。
 
他们指尖碰了一下,转瞬分开,接触的地方微微发麻。他们不能有更多的接触了,太过危险,这里有无以计数的摄像头,不知多少人在分析他们的肢体语言,而他们的关系绝对、绝对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夏天一口干掉杯子里的酒,白林又伸手给他拿了一杯。
 
“还行吗?”
 
“好得很。”
 
白林朝他笑,是那种他习惯性有些疏离的笑容,但夏天知道更深处有什么。
 
那人穿了身浅色的礼服,所有迷乱的光线都在他身周冷却和死亡,他专注地看着夏天,眼睛很亮,好像他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
 
夏天命令自己移开目光——不能老盯着看——他扫过主厅,正看到和先生面带微笑,朝他们走过来。
 
“两位反抗军高层大驾光临,真是令鄙宅蓬荜生辉。”他说道。
 
夏天能看到那个“真实感”俱乐部的绣纹优雅伏在他的礼服之上,是朵雅致心脏型的花朵。
 
这会儿,他们正站在大宅的长廊上,这里美得宛如仙境。
 
他们右侧的墙壁上,是一张巨大而极具宗教感的油画,画的是天国的辉煌色彩,对面脚边的架子上,配以近二十枚以老式习惯镶嵌的猎物头颅,不过都是十来岁的男男女女,容颜秀美,表情各异,那是不同的喜悦之色,迷茫感微小得可以略过不提,一个个看着这片天国。
 
下面有金属标牌,介绍了这种引发、捕捉和固定微妙表情的技艺。
 
和先生看着他俩,一脸真心实意的赞叹。
 
他说道:“真是一对儿无上精品。”
 
两个杀戮秀明星冷着脸听着,这赞美非常认真,越发令人屈辱。
 
“你们的展厅一定要有橙红的光线打底,营造出随时会发生战争的效果。”他继续说道,“我已经想到了好几款适合的衣服,我可不是那种‘不穿最好’审美粗暴型主人,必须要有主题的点缀,才能让赏玩的过程更有趣味。”
 
夏天一手死死攥着杯子,这里灯光奇异,他双眼呈现剔透的深橙色,仿佛体内烧着灼烈致命的火。
 
对面的人朝他满意地笑,夏天一口喝掉杯子里的酒,转身就走。白林慢慢跟在他后面,冷冷看了和静庭一眼。
 
这奢华、高雅与黑暗之地,那是一抹即将到来战争的火光。
 
第134章:死亡宴会(2)
 
和先生的宅子大得像个迷宫,设计古朴,充满艺术性。
 
这里四处可见古老的雕塑、绘画、瓷器、海报之类的东西,还有一些极尽猎奇之能事的变异生物标本——也有活着但装了控制芯片的——有秀里出现过有纪念意义的,还有“具有观赏价值的”的引导型变异和实验室“趣味意外”之类不同的情况。
 
高级的标本技术把它们惨死的样子精确地固定下来,供人参观。活的和死的杂混在一起,隶属同一片仙境般的大宅。
 
白林想看一下房子的结构——夏天知道他想干啥——两个杀戮秀明星沿着承重墙漫步,开始在聊拍电影的事,但没讲上几句,话题很快就变成了罪恶之城的爆炸。
 
“上城设计非常精巧,基本是中空的。”白林说,向夏天比划,“罪恶之城下面是地下停车场,再往下是城际高速和自运公路,一旦开始崩塌,就会变成一个深坑,上面的建筑物砸进去连个影子也看不见。”
 
——从目前的新闻上看,罪恶之城及其周边区域塌陷出一个极深的坑,一直在燃烧,雨水都没浇下去。简直是地狱开了个洞。
 
夏天端详视频上的大坑图像,说道:“很好看。”
 
“喜欢吗?”
 
“喜欢。”夏天说,“就像焰火,不过更酷。”
 
白林朝他笑。
 
“我也喜欢。”
 
他俩相视傻笑了一下。
 
夏天又去看视频,说道:“像一座烧着火的大垃圾堆。”
 
“嗯,”白林说,“上城如果坠落下去——”
 
夏天听他解释上城具体的落地效果,显然认真地想象过,并进行了详细地研究。
 
这时他看到了那个场面。
 
——这宅子里四处分布着一些“服务者”,有的身着情趣装,还有些穿正式礼服,打扮各有风格,但都是供客人们“享用”的。
 
他们前方不远处,几只形象恶心的变异生物标本——杀戮秀出身,曾有人用大量临时加工的破片弹炸死的——旁边,两个年轻的客人正在要一个黑发的“服务者”和另一个人在他们跟前性交,还在提位置要求,手势很娴熟。
 
那人不停摇头,另一个人也在后退,样子不太愿意。
 
不过他们还是屈服了,一个穿着件风格复古的白色休闲居家服的——能看到锁骨和小半胸膛,赤着脚,走清纯撩人的路线——趴跪在地上,另一个人迟疑地把他衣服的下摆撩上去,分开他的腿。
 
虽然在性交,但他们样子像是智力有问题。
 
两位客人各种命令他应该先干什么——把手指插进去——再干什么,跪在那里的人吃疼地向前爬了两步,又被拽回来。
 
又一位客人聚过来,三人兴趣盎然地看,还调整了几处灯光,让交篝的区域有阳光直射的明亮效果。这类场景宅子里四处可见。
 
灯光之下,趴在地板上的人五官轮廓深刻,线条冷冽,夏天发现自己知道这个人。
 
这是个杀戮秀明星,叫卫修齐,在185届时很出风头,是当届的冠军队成员。他是个一流的战士,笑起来很友善,但动起手来冷酷无情,翻脸不认人。夏天知道他的战斗风格和处理麻烦的方式,或是露出煞气十足笑容时是什么样的。
 
他也记得他是怎么死的。
 
187届最后一轮时,他一个人扛下了一整群变异者的攻击,给同伴创造逃走的机会。那些东西会虐杀活人,他一个队友于心不忍,最后回头给了他一枪。
 
正中心脏,当场就死了。
 
夏天退了一步,无意识想去抓小白的手臂,但还是控制住了。白林朝他走了一步,装作不经意地用手臂蹭了他一下,表示安抚。
 
那触感让夏天镇定了一点,他意识到这可能是个生化人,或是个男女支——他还见过自己的版本——在有严格合同范围规定的场合下微整形成明星的样子,提供性服务。
 
他们前方,那个很像卫修齐的人张开双腿,趴跪在地上,让另一个人插进他的身体,他的尾椎有金属反光,像有个牌子,但是看不清楚。
 
两个客人在旁边看,不时交谈几句,纠正姿势,要求他们更野兽一点,更疯狂一点。
 
后面那个更卖力,啪啪声不绝于耳,前面的人跪都跪不住,根本是在被架着操。
 
“卫老板身体反应还是很强烈的,”一个客人说——这是卫修齐当年的外号,因为他说拿到特赦令后想开一家蛋糕店,“这门技术的主要问题还是在大脑复原上,原型程序都第两百代了,硬件还是第九代。你看空纬,基本就是个野兽,情绪上来了让他操死卫老板都会干的——”
 
夏天这才意识到在人前操卫修齐的家伙是谁,就是之前杀他的那个战友!至少脸是一样的。
 
——这两人关系很铁,他最后被迫杀死卫修齐的场景是杀戮秀经典,那之后没多久他也死了。有人说他就是不想活了。
 
简直……不能理解这是什么恶心的爱好!
 
“这不是生化人,也不是微整型,”一个声音在后面说,“不是那种便宜货,这就是卫修齐本人。”
 
夏天怔了一下,转过头,宴会的主人站在他身后,一身礼服,温文尔雅,笑容可掬。
 
那几个客人正在说一款叫“拟真天使”的项目,听到声音转过头,正看到他和小白。有两个突然笑起来,那眼神……很难形容,夏天手无意识张开,攥了一下,这目光让人想去拿枪,让胆敢这么看他俩的人从世界上消失。
 
“我记得你很喜欢他。”和静庭斯斯文文地朝夏天说,“有一次天际刀锋问你年轻时喜欢的杀戮秀选手的名字时,你说是卫修齐,还说他对你的战斗风格有影响。”
 
——的确,夏天还是孩子时就知道这个人了,上城不时会有杀戮秀剪辑流下来,营造出一派杀戮秀是战士的应许之地,挥洒鲜血的故乡的氛围。而卫修齐是为数不多流传到下城仍旧威名赫赫的人物。
 
“我很理解,谁能不喜欢他呢,我那时还年轻,几乎把他当成偶像。”和静庭接着说。
 
他看着那趴在地上给他战友干得跪都跪不稳的家伙,那人也看到了他,抬起头,小声叫着什么,可能是“和先生”,但发音含糊,像动物在呻吟。
 
“他干起活儿干脆利落,非常擅于利用周边环境,”和静庭继续说道,“他还很骄傲,杀气和反抗就像刻在骨子里。他还很有责任心,有原则,对邪恶之事绝不妥协。”
 
与此同时,交篝还在继续,周围灯光很亮,把交合处的暗影都照得十分清楚——一个客人指示操他的人向后退一点,把进入的过程更多暴露在光线下。
 
“卫修齐”的袍子滑下来,夏天看到他胸口的枪伤,正在死亡时留下的位置。
 
夏天一阵恶寒,无意识又向后退了一步。
 
他碰到小白,才算固定住身体。
 
和静庭信步朝他们走过来,还跟几个客人打招呼。
 
夏天说道:“但……他已经死了。”
 
“是的,他当时死了一会儿,”和静庭说,“所以这已经是很好的效果了。”
 
夏天张了下唇,想说“这怎么可能”,但却说不来。
 
这里的一切都是亮色的,却又像是极端黑暗的一大团,蔓延整个世界,而光亮不过是虚像,碰一下就会碎。
 
“他神志不清,不过对光、声音和接触都有反应,也就能这么玩玩了。”和静庭说,一手揪着卫修齐的头发。那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他旧日的战友插入身体,顶得不停晃动。下身溢出些许液体,快要射金了。
 
卫修齐无意识想躲开,某种含糊的羞耻心仍残留在身体里,不过被完全地无视了,和先生稳定地拽着他的头发,像客人们展示这款玩具。
 
“他死亡以后,他们立刻对他进行了重启,恢复大脑反应,用以前的记忆收集做了大量的人造神经元,这可是非常的贵。”他说。
 
夏天瞪着这交篝的场景,脑子里一片空白,反复回荡的只有一句话:他们可以这样吗?!
 
“他当时的名声可以算是如日中天了,所以死的很值钱,而我们又用现代科技又把他从冥府拖回来一半,”和静庭说,“这些明星即使残缺不全,也还是有其昂贵之处的。”
 
在这极尽奢华之能事的大宅中,他朝夏天和白林微笑,这里明明十分温暖,却叫人遍体生寒。
 
“为了让他恢复得更好,我进行了不少惩罚、性欲或是情绪方面的植入,还花了不少钱才让他会叫床,大部分标本都做不到。”和先生说,“我一度经常宠幸他,不过现在产品和新鲜感保质期不长,他很快也只能在怀旧宴会上用用了。”
 
他模样俊美,精工细作,在明亮的光线下真的宛如神只。
 
这栋豪宅如此之亮,照得死亡都消失了。
 
有一会儿,夏天脑子里全是卫修齐死时的样子,那是所有恩怨的结束,情绪惨烈的最高朝,被杀戮秀压榨到了极致,最终得到的结局。
 
但竟然不是。
 
和先生仍在继续说那个活标本的事,对夏天的反应颇有兴趣。
 
他转头朝后面的空纬说道:“停。”
 
空纬怔了一下,停下了动作,热火朝天的交篝场面就这么瞬间终止了。
 
卫修齐手脚并用地朝前爬了两步,无意识地往一处角落里缩,躲到那一旁恶心标本的后面——就是他杀的那款——好像那能保护他。
 
他想去抓自己的衣服,又不敢,夏天想也没想地脱下外套丢给他,那人哆嗦着抱住,挡住身体。
 
夏天知道自己的行为并无意义,也不会起到丝毫帮助。他……应该杀了卫修齐——如果自己落到这份儿上,他会希望无论是谁,给他个痛快就行的——像空纬曾为他做的一样。
 
这是杀戮秀的选手们解决问题的终极方式,他们知道尽头全是死路。
 
但事到如今,他们的技术在这里却毫不管用。死亡从此地退去了,上城食物链顶层权势者的光芒笼罩一切。
 
他的旁边,和静庭先生温柔地看着夏天,眼中一片趣味的冰冷。
 
“他有羞耻感。”他说,死死盯着夏天,还舔了下嘴唇,“这都是收费菜单,我着重添加的,这样更有趣。他智力严重退化,这个暂时还没办法——”
 
卫修齐蜷缩在角落,这半个世纪以来杀戮秀总榜排名前十的顶尖人物,现在的样子令人毛骨悚然。
 
旁边,空纬竖着银茎,呆呆站在光线下,两眼一片空白,等待命令——显然他的唤醒质量不够高,基本只是个照指令行事的人形。
 
他是个性格开朗爱笑的人,夏天现在仍清楚记得他被迫杀死卫修齐时的眼神,他们是最铁的朋友,他不想他再受一点罪,一颗子弹是他有的最好的方式。
 
这绝望让权贵们大赚了一笔,唤起诸多廉价的喜爱之情。
 
他想起和静庭说曾很“喜欢”卫修齐,于是他拖回他的一部分,把这从死神手中拖回来的残余做成标本,贴上价格标签,在手中玩弄、作践和侮辱,直至残破不堪,沦落进垃圾堆中。
 
“和先生,”白林说,“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做,你们随意。”
 
他在夏天手臂上拽了一把,说道:“走了。”
 
他转身就走,夏天同样转身离去,看也没看和先生一眼——到这份儿上再说寒暄毫无意义——能感到那人一直在盯着他。也许因为他的反应足够“鲜活”。
 
夏天想他应该极度愤怒,但他竟然没有,他觉得冷,而一切都显得荒诞无比,他找不出言语。
 
他只感到胸口积郁的一片漆黑与冰冷,没有丝毫光亮,但非常冷酷,非常确定。
 
他的旁边,小白眼中一片阴冷的深灰色。这冰冷让人感到安心,两人短暂地交换了一下眼色,这一眼中没什么东西,只是纯粹毁灭的欲望。
 
没有疑问,不惜代价。
 
这一切非得毁掉不可。
 
第135章:超大的烟火
 
夜色越来越深,和家大宅笼罩在幽暗的月色之下,仿佛立于尘世之外的天堂。
 
这里供客人享用的“服务者”几乎全是旧日的明星,现在,上城资本家们的新技术把他们做成一个个标本,在大宅中游荡,供人享受,以满足廉价的喜爱。
 
这些人尾椎都嵌着金属牌,和绘画、瓷器和标本一样,可以看到此人所有的战绩、对性情诗一般的描述、商业价值、还有把其变成这样所用的科技。
 
夏天很确定他和小白也是被参观的一员,于是两人找了些点心和酒,准备找个角落呆着,挨过这顿晚餐了事。
 
正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几个人同时说话的声音。
 
“明科夫先生。”有人说。
 
“小明科夫先生。”
 
“晚上好,明科夫先生——”
 
“很高兴见到您,明科夫先生。”
 
“晚上好,小明科夫先生。”
 
夏天转头去看,礼服穿得很随便的明科夫先生——他有权力随便——和他儿子正从大门走进来。
 
小明科夫穿着件样式保守的深色礼服,只有衣领和袖口装点了一点明亮的冷色,跟在父亲身后,向聚集过来的人随意地点头。他举止斯文但倨傲,双眼一片的冷漠幽暗,寸草不生,又仿佛世间一切都理当围着他打转。
 
这么看上去,和他父亲是一个模子出来的。
 
和静庭上前说话,小明科夫客气地回了句什么,他漫无目标地扫过大厅,也掠过他俩,好像没有看见。也许真的没看见,世间的一切在那双眼瞳下似乎都像是没有意义的。
 
只除了他的发丝在大宅奇异的灯光下越发绚烂,黑色与冰冷的底色根本压不住。
 
夏天没多久以前刚跟他通过一个电话,小明科夫惊奇地听白林说了乔格挖出来的信息,沉默了半天,非要全息视频聊天。
 
打开视频后,他冲过去绕着白林转了好几圈,一边说道:“哇,这真是……神转折啊。”
 
那会儿他穿着件黑T恤,上面用橙色字体印了个爆炸图样——上面写着“BOOM!!!”——头发乱糟糟的,拿发卡随便别了一下,笑容灿烂,像他应该是的那么大,脚步轻快地绕着白林走来走去。
 
“我在说服务器的事呢。”夏天说。
 
——他们在说乔格手头关于白林身分的证据,他自然不可能只放在罪恶之城的一处服务器里。
 
小明科夫头也不抬地说道:“我来搞定。”
 
一边继续像一小团火焰一样绕着白林跳来跳去,样子优雅又危险,还伸手去摸。
 
“又摸不着。”夏天没好气地说。
 
“我感受一下!”小明科夫说,“白林,活的,电视都不好意思这么拍!”
 
他兴奋地来回走了两步,说道:“我就说,他们会有报应的,这会是个超级炸弹!”
 
他两眼发亮地看着白林,完全就是个破坏狂。
 
“像我之前说的,这种病毒不可能由某个人大规模释放,上城的防护协议是一流的。”他说道,“但这里是座狂欢之城,只要您的旗帜仍在,战神阁下,整个世界都会跟着你们下地狱的——”
 
他朝他们笑,还是个孩子,但笑容狂热、绚烂而森冷。这位上城最顶级的权贵人物眼中,一望无尽的全是毁灭之火。
 
在用餐时他们才算打上招呼,小明科夫彬彬有礼地冲他俩点了下头,他们也颌首为礼。
 
晚餐走的是传统风格,一群人在老式的长餐桌上就餐,据说每道菜都有讲究,但一说出来格调就不高了。他们只有从偶尔的交谈中知道某个菜原材料有多么高贵,用的是什么奇葩的做法。一些听上去简直天方夜谭,让人怀疑他们在开玩笑。
 
不过所有人都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他们第一次和明科夫先生正式认识了一下,那人头发的颜色只比小明科夫略深一点,瞳色一模一样,他态度随意——管他俩叫“我们的反抗军领袖”——但当他开口,周围便像有大片乌云压境,每个空气分子都在他的监管之下。
 
“我喜欢反抗军领袖这个词。”旁边有人说,“有种振奋感。”
 
“啊,大家都喜欢,”明科夫先生说,“因为都能感觉到这个世界理当毁灭。但太符人类的本质,又毁灭不了。”
 
大家一副听了很好笑笑话的样子笑起来,简直不能理解有钱人都在想什么。
 
夏天和白林的位置离和先生很近,他看到那人让卫修齐坐在他脚边,仿佛一枚装饰用的脚凳。卫修齐还穿着夏天的外套,他俩身材接近,他穿得很合适,外套有点长,只堪堪挡住下体。
 
一个灰发的权贵向和静庭询问卫修齐身上的技术,似乎想把此类订制用在杀戮秀里,想先通过一次闪电秀试水。
 
“性方面很微妙,他们毕竟死了,所以要进行后天的手术处理,加强特定神经元的连接,会让他们对这类事情非常敏感——”和静庭向他说道。
 
那人搂着个穿露背礼服的女孩——夏天也知道她。死于190届杀戮秀,一流的战术规划——说等会儿去娱乐区测试一下。
 
“‘活标本’是一项精细的技术,”另一位对此显然颇有研究的客人加入这个话题,“理论上,你喜欢什么,就能通过特定的神经元链接把这些反应固定下来,成品能最大程度保持旧日的模样。”
 
“当然,死亡会造成损失,死亡总是会造成损失,令人遗憾。”第三个人说。
 
和静庭拿起一片不知名的水果放到卫修齐嘴里,还把手指探进去,心不在焉地玩弄他的舌头,虽然用餐规矩一堆,但玩弄……“标本”的行为是正常的。
 
那人顺从地吃了,舔他的手指,样子很不自在,但又不知如何是好。
 
“我当时为小卫花了很长时间,不过现在已经有些厌倦了。”和静庭说,“这年头什么都会过气,明星会过气,感情也一样。”
 
“如果说现代科技教会我们什么,那就是什么都可以添加防腐剂,可惜一切都有保质期。”有谁说。
 
这理论引来几声低声的赞同。
 
正在这时,和静庭转头看夏天,说道:“你没怎么吃东西。”
 
“我不饿。”夏天说。
 
“那就撤下去吧,你想吃点别的什么吗?”对方说。
 
夏天冲过来的管家说不用撤,这肉可不是什么工作室培育出来的,一顿顶得上平民几年生活费了,虽然他毫无食欲,但丢掉又有罪恶感。
 
他冷着脸吃了一点,宴会一派和谐景象,上城权贵们用餐礼仪周全,举止优雅,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有小声的交谈,发出不雅声音的都是宠物般的活标本们。
 
卫修齐不安地坐在一群客人脚边,正努力用衣服拢住身体。空纬也在餐厅里,他站在窗边,无意识盯着旧日的战友看。夏天不知道这是本身的意志,还是和先生标本定制的细节,他宁愿是定做的。
 
和先生和旁边一个客人交流了两句什么沙龙里新款刑求机器的事,这时又看了夏天一眼——他显然一直在关注他——语气随意地说道:“喜欢吗?”
 
夏天怔了一下,那人继续说道:“喜欢的话,可以送你。他会做任何我让他做的事,如果我现在说个一句,就算不太情愿,他也会钻到桌子底下,给我们找点乐子。”
 
他说道:“小卫,那是夏天,那是白敬安,你……”
 
“够了吧!”夏天说。
 
他瞪着和静庭,对方饶有兴趣地朝他笑。
 
“我就喜欢你这一点。”他说,慢条斯理地吃掉叉尖上的一片肉,“嘉宾秀上你们的床戏我看了好几遍,你很温柔,非常克制,真是出乎意料。如此的绅士,在我所有的珍藏中也算是顶尖的珍品了。”
 
夏天手抖了一下,白林按住他的手腕——他俩之前也会有类似的动作,所以算不上出格。
 
“虽然如果要保存下来,我会需要你乖一点,我会把你改得更顺从,更容易害怕。”和静庭说,“不过人死过一次以后,总是会比较容易害怕。”
 
夏天浑身都绷紧了,他无法控制,好像野生动物感受到了极其重大的危机,想不惜代价杀死和毁掉什么。
 
这地方不能带枪,所有的火器禁用,手里有的也就是一把小刀,但他瞬间已经把所有的情况过了一遍,他几乎可以肯定小明科夫手里有什么武器——他不知道是什么,但那家伙肯定有。他管他要,他会给的。
 
白林按着他的手又用力了一些,夏天能感觉到他指尖也有点发抖。他胃里像积满了冰块,但冰冷的感觉却又和火焰的烧灼如此相似,他无法分辨。
 
和静庭带着有趣而冰冷的表情看着他俩互动。
 
“真美妙。”他说,“这年头一切你喜欢的、微妙和稍纵即逝的东西都可以用技术保留下来,固定住,放在陈列柜中,在你需要时享受一下。”
 
“打算是不错,”旁边有人笑吟吟地说,“不过我们的两位反抗军领袖可是有主的。”
 
“啊,我并无冒犯小明科夫先生的意思。”和静庭说,“但我相信小明科夫先生的兴趣主要限定在活人身上——”
 
“我的兴趣如何,就不劳和先生费心了。”小明科夫冷冷说道。
 
夏天能看到和静庭快速看了明科夫先生一眼,后者看也没看这个方向,正在和一位姓雷洛的女人说话,样子挺投入。
 
旁边,那位未来的掌权者直视他,他眼瞳在这种光线下是蓝灰色的,在这一片礼仪繁复、死气沉沉的餐桌上,那双眼睛毫无感情,仿佛暴雨将至,充满压迫感。
 
和静庭移开目光,盯着盘子几秒钟,说道:“当然。”
 
正在这时,夏天突然朝他说道:“刚才和先生说如果我喜欢,就把他给我,是真的吗?”
 
“是的,战神阁下的喜欢是他的荣幸。”他朝夏天说,“那么,不来向我证明一下你有多喜欢吗,夏天?”
 
“你到底送不送。”夏天说。
 
在优雅的餐桌上,他的话简单、直接,杀气腾腾,毫无回避的余地。
 
白林加了一句:“如果你舍不得,我们也可以付钱。”
 
“我不缺这点钱。”和静庭说,“我坚持把他送给两位,我只是在想——”
 
“好极了,反正我也不想付钱。”夏天说。
 
“是我们现在带走,还是你晚点送过去?”白林说。
 
“和先生会送过去的。”小明科夫说。
 
和静庭转头看他,他朝他灿然一笑,如同爆炸时盛放的火光。
 
旁边,明科夫先生似乎说到一个什么有意思的话题,凑过来和小明科夫说话,手放在他肩上,压着一小截头发,拇指抵在他颈上。
 
他声音很低,夏天听不到他说什么,但能感到小明科夫轻轻哆嗦了一下。他动作非常微小,餐刀都没碰到碟子,他父亲还在说,他手抖得厉害,于是小心地把刀子放下,像是怕碰到什么发出声响,不合礼仪。
 
明科夫先生的目光扫过夏天和白林,那是一种漆黑无光的眼神,一切的光芒似乎都会在其中湮灭。
 
“是的,先生。”小明科夫低声说。
 
他父亲笑了,看他的样子一派权贵们的冷酷,但又十分专注、充满趣味。他顺顺他的头发,又回头和雷洛说话。
 
一桌子的人继续闲聊和解决晚餐,一个个精确优雅,透着几代人骨子里养出来的饥饿的文质彬彬。
 
小明科夫冷冷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人,所有人都在该干嘛干嘛,那双眼瞳之中只有无尽的黑暗。
 
夏天两人准备离开时才和小明科夫说上话,他父亲似乎谈生意去了,他难得落了会儿单。
 
那人走到他们旁边,神经质地拉拉礼服的袖口,说道:“不搞出点大排场简直对不起他们,是不是?”
 
夏天看了他一眼。
 
“你还好吗?”他说。
 
“我不好。”小明科夫说,“不过不会很久了,到时——我感觉会非常、非常好的——”
 
他双手在礼服的袖子下攥紧,眼中映出大宅前方镜面般的水域,神色平静而疯狂。
 
“情况怎么样?”白林说。
 
“还在查,不过下一任总策划定下来了,”小明科夫说,“老熟人了,齐下商。”
 
夏天骂了句脏话。
 
“第五轮设计图也定了,晚点发你们信箱。”小明科夫说,转头看夏天,“他们会在第五轮杀了你。在此之前他们会疯狂营销,你的死亡计划还在讨论中。”
 
小明科夫直视他,风把他头发吹乱了一点,明明一身正装,但在圆月的光芒之下,他却像个疯狂的幽灵,极其愤怒,灵魂都在焚烧。
 
“他们觉得你死了,一切就结束了。”他说,“上城的人就像小孩子,派对玩得再疯,大人拿走玩具和酒,熄了灯,再不情愿也偃旗息鼓了。”
 
夏天看着他,能感觉到身边白林一手压在他肩上,指尖无意识扣紧,好像这辈子也不会松开他。
 
“这事我没办法。”小明科夫说,“我只能说是现场录制,他们不会搞得太过头,但……”
 
他停了好一会儿,伸出手,小心地碰碰夏天的肩膀。“拜托,别那样,别失败……”他说,“活下来。”
 
“他会活下来的。”白林说。
 
他语气带着股不惜一切的架式,他身后,大片的水域反射月光,仿佛都会在他的目光下烧起来。
 
小明科夫看了他一眼。
 
“如果你们活着回来,”他说,“我可以承诺——”
 
他朝他们笑。
 
“——给你们看一场超——大的烟火!”
 
第136章:献祭时刻
 
他们坐着豪车回家时,路上四处可见反抗军的广告,一派狂热气氛。
 
对于浮金电视台来说,这代表着市场占有率,但对他们却是一场致命的闹剧。鉴于他们生活在这样一座狂欢之城中,闹剧就是一切。
 
夏天回到家,又把今天吃的东西吐了出来。
 
他胃一直不好,虽然打从出了名,上城的科技让他身体始终处于最佳状态,但他仍无法控制那种冲动。如果这是一种疾病,那么感染的是灵魂。
 
他在卫生间折腾了一番,又冲了个澡,换了衣服,出来时看到小白坐在客厅里,桌边放着半杯酒,开着悬浮屏,正盯着看。
 
听到夏天过来,白林头也没抬地说道:“他说明天就会把卫修齐送过来。”
 
他停了停,又说道:“我们……帮他结束这个吧。早该结束了。”
 
夏天“嗯”了一声,只是提及那位权贵的存在,他就能感觉到空气里有股防腐液的味道。
 
“小白,”夏天说,“如果……”
 
“你不会有事的。”白林说。
 
夏天没再说话,白林继续看小明科夫发过来的第五轮场地的图纸,一旁开着战神殿,神经高度紧绷,查看和估计所有可能发生的危险。
 
夏天看了他一会儿,伸脚去蹭白林的小腿,感到那人身体僵了一下。
 
“夏天,我要……”白林说,“我要看下网上的情况。”
 
“嗯。”夏天说,脚趾顺着白林的小腿往上蹭,那人一把抓住。
 
他转头瞪他,夏天朝他笑得很灿烂。
 
白林朝他凑过去,温柔地亲吻他,说道:“我们会没事的,我亲你……也不是因为你可能出事。”
 
“嗯。”
 
夏天温柔地回吻他,感到全身都放松下来,他们都筋疲力尽了,所以只是亲吻而已,好像这就是世界的全部。
 
那个他在最初见到他时,冷漠外表下惊鸿一瞥的那个人,现在完全呈现在了他跟前。那个破碎、骄傲又光芒四射的灵魂……
 
——结果年轻人身体底子太好,亲得很快就有反应了。
 
夏天拉开白林的长裤,伸手抚摸他的银茎,那人按着他的手指一收,失控地喘息了一声,说道:“夏天,我还要看……神殿的……”
 
“嗯?”夏天轻声说,手指技巧地抚弄。
 
那人不再说话,只是破碎地喘息,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但身体已经完全兴奋起来了。
 
夏天细碎地亲吻他,一边享受这个过程,小白动了一下,轻轻咬他的脖颈,表示恼怒和屈服。他把最脆弱的部分暴露在那人齿间,却觉得很放松,心里满足得要溢出来。
 
夏天动作越来越快,那人难耐地扭动,他一手搂着他,亲吻他翘起来的头发,感受他的每丝颤抖和满足。他自己的下身已经硬了,每次摩擦都带来快感。
 
那人哆嗦了一下,咬着他的力量重了一点,在他手里射了出来。他好一会儿动不了,压在夏天身上失控地喘息,真难得看到那个总是充满自控力的小白这样子。
 
夏天抬起手,看着手上沾的经验。
 
他好奇地用舌头舔了舔,发现小白在瞪他,眼瞳因为欲望变成了深灰。
 
“尝起来就像你。”夏天说,朝他笑。
 
小白俯下身,用力吻住他,一边拉扯他的长裤,夏天配合地让他弄,这栋宅子太大了,总显得冰冷和空洞,只有他们所在的这一点空间是有温度的。
 
白林抓着他的银茎,另一只手去拉他的T恤,夏天顺从地脱下来,白林把他按回去,盯着他看。
 
夏天衣服脱了一大半,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你想……”夏天说,“要吗?”
 
“你得休息。我只想……看着你。”白林说,亲亲他的头发,“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但是……”
 
“咱们不会有事的。”
 
那人又俯身不断亲吻他,手慢慢撸动,越来越快,夏天动了一下,小白把他按回去。
 
“听话。”他朝他说。
 
夏天笑起来,早几个月他绝不相信自己会允许谁这样对他说话,可这一刻他真的很听话,他老实地躺在那里,任那人看他的身体,亲吻他,让他达到高朝。
 
并且决定相信他说的任何话。
 
他们第二天一大早去医疗部接艾利克和韦希,大群记者随行,一路铺天盖地全是摄像头,整座上城都出动了。
 
接队友不是什么大事,但是这会儿的收视率居然比上一届的杀戮秀决赛还高,上城处于高热与沸腾之中,夏天的任何动作都会引发一阵动荡。
 
这支在杀戮秀历史中最富盛名的队伍在浮金主城的医疗主大厅看到对方。
 
艾利克一身“战火”新款大衣,是上城顶尖奢侈品牌浮色为战神阁下开发的新品,韦希穿的是也是这一系列,衣服里加入了战场、火焰和残破的武器元素,能在这地方做广告一定花了很多钱。
 
这两人经过了上城医疗部完美的治疗,穿着本地最贵的衣服,但脸色都不怎么好看,仿佛刚刚离开地狱,无法确定真的回到人世——尤其是看到那一派盛大欢迎场面的时候,大概越发觉得自己在地狱压根没离开。
 
在杀戮秀中,无数次战斗的伤痛总归会在灵魂中积累下来,不可消除。直到千疮百孔,被当成垃圾丢掉。
 
几人都是一身华服,在上城铺天盖地闪亮商品的堆积物中,脸色冷峻,但能隐隐看到对方眼中安心的神色。
 
他们就这么在媒体的屏息凝视中互相拥抱了一下,这拥抱半死不活,两边都筋疲力尽,仍旧处于命悬一线的状态中。
 
“嘉宾秀,”艾利克说,“你俩的生活真是丰富多彩。”
 
韦希朝夏天说道:“我把他活着带回来了。”
 
艾利克哼了一声,夏天笑起来——引来一阵狂拍——就对他俩这场闪电秀的快速了解来看,艾利克跟着韦希跳下了怪物巢穴,而最后的确是韦希救了他俩一命。
 
如果是在电视剧里,当一些人经历了这样的灾难,本当可以活下来,得到报酬——他们的生命,另一个人的安全——但他们接下来却还有无数场战争在等着。
 
他们的人生被偷走了,所有的抗争变成了游戏,供人消费,有人大量赚钱。直到他们被吸吮殆尽,什么也不剩,变成残渣冲进下水道。或是更加糟糕,剥夺继续,困在无法停止的梦魇中。
 
正在这时,夏天手机响了一声,他低头去看,又转头看小白,说道:“送过来了。”
 
“什么?”艾利克说。
 
夏天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说道:“一具战士的尸体。”
 
和静庭肯定是为了故意恶心他,给卫修齐穿了件很可怕的性虐风格衣服,嘴里塞了口塞,后面插着假银茎,还注射了大量的春药。
 
他们打开箱子,那人蜷缩在一角,身体处于高度敏感状态,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抱着头。
 
这是卫修齐会有的反应,他倔强和克制的部分,被上城的权贵做成定制产品,握在中手,反复把玩。
 
即使路上已经解释过,他们的两个队友仍呆了半天,不相信这是真人。
 
小白翻遍药箱找抗拮剂,夏天去看了一下小明科夫发的标本权限菜单,里面的定制效果林林总总,令人目瞪口呆。就是用尸体做了一个玩偶,服务到位,细节贴心,活着或死去已经没有关系了。
 
“这是——”韦希说,“这是‘活标本’,天哪,这么多年前他们就——我以为是那些变态幻想出来的——”
 
——他接着说了一大堆专业术语,中间迸了该有两打的脏话。
 
照他的说法,这门技术一直是网上的黑暗传说之一,早些年被认为极度变态,太过亵渎。
 
不过这年头,旧日的大量黑暗传说正在变成真实发生的事。这几年上城娱乐圈在尸体利用方面的观点有所松缓——既然都做成蛋白质给下城的食用动物吃了,为什么不能用来性交呢?
 
他很确定这是官方的态度,
 
现在看来,这就是官方的态度,一种含糊的暗示,上城的道德底线再一次向下迁移,因为他们已经有了这项技术。
 
过不了多久,权贵们就会让这门生意大行其道,让英雄的尸体们接客,再从中大赚一笔了。肯定会的,网上有人——总有这么一批阴谋论的黑客——已经估计了消费额,列入了可能的衍生产品,一个个极尽残酷扭曲之能事。
 
韦希一直很确定,他们总有一天会这么搞的,因为能赚。他只希望有生之年看不到。但显然只是梦想。
 
韦希在大骂,艾利克瞪着刚刚注射了抗拮剂的卫修齐,还没有反应过来。他是个知晓上城黑暗的人,眼下的场面仍旧超过底线。
 
“最后我们所有人都会这样!”韦希叫道,“死不算,连尸体都是他们的,植入人工设备,供人享乐——不会再有死亡了,这地方会他妈的狂欢到永远!”
 
夏天转头看那个早已死去的人,身体残破不堪,蜷在客厅一角,紧紧抓着一条床单。
 
他很小的时候曾经看过他在杀戮秀的剪辑,这人杀了一个冒犯他的家伙,因为他不喜欢那家伙朝他说“操你妈的”。那时夏天想,这世道你只能这样活着,你表现得够狠,别人就不会招惹你。
 
但他终于发现,这年头你再狠也是没有用的。卫修齐并不弱,就像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弱一样,他们是人群里更优秀的那个,更敏捷,更强壮,更——
 
但即使他们竭尽全力,仍旧守不住手里的一点点东西。
 
“你……”他朝那人说道,“还有感觉吗?”
 
那人看着他,双眼像一对空洞的玻璃珠,接着他伸出手,触碰夏天的面孔,似乎在说什么。夏天凑过去,听到他在含糊地叫“和先生”。
 
夏天就这么看了他一会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没事,没事了。我们会帮你结束这个的。”
 
韦希找到了合适的药物,足够让卫修齐没有痛苦地……再一次死去。
 
艾利克照看卫修齐,小心地给他穿了身体面的衣服,不是那种很贵的,是他以前喜欢穿的那种宽松的外套和长裤。战士们喜欢这类衣服,活动和藏武器都很方便。
 
下城K区的卫修齐,家里以前开杂货店,有父亲、一对弟妹,还有很多很好的战友。他的家人都已经在造星的狂欢中死去了,兄弟们也是一样。
 
当关闭权限时,他便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双眼微微张着,一片空洞。十二年来,困在生与死之间,任人凌辱。
 
小明科夫的资料上说,当停下生物脉冲,他们会开始活着腐败,很多人就这样像被丢弃的玩偶一般消失在上城无以计数的大宅中。
 
——资料的最后,他还附送了个靠谱火葬服务供应商的电话号码,夏天看了一会儿,承认他们的确需要这个。
 
韦希对着药箱折腾了半天,还叫了两次临时药物配送,说希望药物效果够好,确保卫修齐离开没有丝毫痛苦——他们不知道他会不会痛苦,于是只能尽量做到最好。
 
“他会……像睡过去一样。”最终韦希说,“会很放松,觉得很暖和……如果他能感觉到的话。”
 
几人沉默地听着,屋子里很安静,外面的世界仍在高温中沸腾,但这一刻阳光洒在房子里,寂静如同葬礼。
 
白林始终很沉默。他低头看着那具尸体,样子与其说是悲伤,不如说是危险。
 
那让夏天想到看过的某部电影——在迟了这么久之后,战神白林终于从地狱归来,向狂欢的上城复仇。
 
他吸了口气,空气中有什么紧紧绷着,这并不像葬礼,他想,这里像战场。
 
他们看着这人,像看着一个阵亡兄弟的残尸。
 
他们都知道,这一刻空纬还在和静庭的宅子里,苏非在那里……好多人都还在那里。在一栋又一栋的大宅中。战争还在继续,血还在流,死亡和侮辱从未停止。
 
从懂事开始,夏天就知道这年头你只顾得了自己,感情是奢侈品,这世道是什么也守不住的。
 
但这一刻,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和那么多人留着同样的血……血里流着同样的仇恨。这恨在无数人的血管里轰鸣,漆黑而巨大,总有一天会讨回一个公道。
 
小白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在随时确定他的存在。夏天喜欢这样,喜欢感觉到那人的温度与力量。
 
不能再有更多这样的事了,不能再有更多的人陷入这梦魇般的命运之中。这种事必须停止。
 
所有的事都必须停止。
 
夏天伸出手,轻轻合上卫修齐的眼睛,死亡迟了很久很久,终于降临了。
 
他转头看艾利克和韦希。
 
“有件事得说。”他说,“大事。”
 
这是一轮充满了各种记者招待会、见面会、真人秀、电影、采访等等对明星价值增加有所帮助活动的休战期。
 
夏天配合了那些人绝大部分的要求,忙得脚不沾地,而与此同时,神殿的祭品一直在增加。新的战神是所有人谈论的话题,他毫无疑问地高踞于上城有史以来明星金字塔的最顶层。
 
新科的总策划上任,抽签仪式,上城的媒体以这么多年来所有的手段,把这场造神营销推向最疯狂的顶峰。
 
神明所在,未知之地。
 
很快地,199届杀戮秀的最终轮即将开始,狂欢气氛达到了顶峰。上城最大规模的一次造神营销带来天文数字的利润,上城的资本从未有过如此丰美的盛宴。
 
现在,已经到了最终献祭神明的时刻。
 
第137章:第五轮的准备
 
第五轮的主题是末世废土。虽然装模作样抽了两次签,但终场舞台早已搭好,这种大场面不能有任何意外。
 
开场预告气势宏大,配了史诗风格的BGM,以缓慢沉重的语调描述人类的基因异化技术发展到了某个程度,造成了种族的毁灭。现在,世界变成了一片废墟,四处都是致命的生物,大部分人类已经灭亡,但仍有一些在不屈地抗争。
 
他们不知道,这片看似荒芜的大地隐藏着可怕的秘密,神秘的力量蛰伏其中,用饥饿的目光盯着他们……
 
鉴于选手剩得也不多了,活下来的都有名有姓有粉丝,个个都得有自己命运的剧本,还有配得上的死法,所以主办方尽可能做得精致。选手小队们进入赛场时间不一,以造成层次感,制造戏剧性的相遇。
 
夏天小队进入的时刻在中间偏前——太往前不够大牌,太靠后又怕出场镜头少——也就是说,在他们来到之前,废墟上城已经死过不少人,也有人白手起家,开始建立据点了。
 
赛事开始前,小队的成员集中在备战室,讨论目前的局面——比如那个“神秘的力量”是什么,这种事在恐怖片里听上去挺有意思,自己现场经历一点也不有趣。
 
正在这时,有人敲了敲门,屋子里还没人答应,那人便推开门,径自走进来。
 
那是个灰色头发,权贵管家风格的男人——灰田不情不愿地跟在后面——客气地和几人都打了招呼,说道:“开赛前,齐先生希望见夏天先生一面,讨论一下本轮的战况。”
 
夏天靠在沙发上,正在吃一盘子棉花糖,头也不抬地说道:“我不去。”
 
“咱们现实一点,先生。”对方说,“您没有选择的权利。”
 
夏天盯着他看了几秒,屋子里温度光线好像都暗了一点,接着他把盘子一丢,猛地站起来,径自走出去。
 
他的几个队友跟着他一起,管家样的人在他走过来时无意识退了一步,一边虚弱地说道:“齐先生希望单独的——”
 
不过没人理他,一行人走出去,一路上所有的人都转头看他们,大部分都悄悄拍了视频上传。
 
最终战之时,浮金杀戮秀总部到处都是明星,但夏天的出行仍旧像真是战神巡礼,带着硝烟和火的味道,所有人都会去看。
 
在短暂的休战期内,浮空城的狂热已经达到了史上从未有过的高度,反抗情绪持续发酵,除了惊人的死伤人数,又发生了三起浮空引擎坠落事件——两起暴力破坏,一起维护员直接沉降的——无一例外是献予战神的祭品。
 
整座上城随着夏天的每个举动而激烈地动荡,他的一句话,或就是一个笑容,就能引起大规模骚乱。到了最近一个星期,公司几乎已经不再让夏天去做什么煽动人心的活动了。
 
即使是食物链顶层的权贵们,也感觉到了空气中酝酿风暴致命的气息。
 
现在,这只万众瞩目的小队在无数摄像头外加整座城市的注视下,来到了齐下商的办公室。
 
杀戮秀又一任新科的总规划把乔格的办公室重新装修了一番,去掉了花里胡哨的装饰,仿权贵们的虚空沙龙建了一个新办公区。
 
夏天一把推开门走进去,门口的保镖没敢拦,只快速通报了一声。
 
房间通体色调幽暗,走古典和老派路线,有五……六个人,正在喝酒闲聊,夏天认出几个权贵的面孔。
 
齐下商正坐在一套银灰的沙发上和人说话,讨论某个“一切都得纳入我们要的轨道”的话题,看到几人进来,朝他们露出一个殷勤的笑容。
 
夏天在聚会上见过齐下商几次,此人个头不高,永远衣衫周正,五官端正,没有特点,但长着双饥饿的眼睛。他看人的样子像都是餐盘中的肉,而他随时准备扑过来把盘里的每根血丝都舔干净。
 
他没理他,扫过这片区域,光线不算很强,显得压抑沉闷,昂贵的装饰在幽暗中反光,低调如同将起的火。
 
正对着他的桌子上放着个玻璃培养皿,里面放着什么东西……像只超长腿的蜘蛛,在射灯的光线下微微颤抖。
 
他盯着看。
 
齐下商说道:“别担心,只是个生物式内置耳机。虽然你这身‘野性的魅力’赚了不少钱,但鉴于你一直不算很听话,这可是场大戏可不能搞砸了。”
 
他倒了杯酒,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呈现妖异的红色。
 
“咱们不用把事情搞得太难看,几位,这里有够你们用的枪管,也有人能确保你到时候听话——”
 
夏天扫视了周围一下,枪管至少也有三十支,浮金电视台总部的AI叫“杀戮云”——真不知道一个服务性AI起这种名字有何意义——是上城人工智能的顶尖作品,他一点也不怀疑它对任何的暴力行为的可能性都计算精确、攻击全面、没有死角。浮金电视台中布置了无以计数这样的设备,像致命的乌云一样覆盖每个角度。
 
他的身后跟进来了几个保镖,一脸严肃地站在门口,接触到他的目光,有两个一副不大确定的表情,还有个退了一步。
 
夏天移回目光,他们这种人可以立刻判断出什么时候毫无机会,现在就是。
 
旁边韦希碰了碰他,用力摇头。
 
“是款新式的生物耳机,我只在网上听过,”他小声说,“这东西最后会长进身体组织里,反复再生,很难清除。是专门给上城的罪犯、奴隶和‘宠物’们用的,据说最终会长成一种寄生组织,专门用以操控和惩罚……这就像一种生物学的链子……”
 
夏天安静听着,对面的齐下商递了杯血般的红酒过来,夏天没理会,他笑着把酒放在一旁的台子上。
 
艾利克骂了一句,白林没说话,他感到那人身体紧绷的热度,同样在计算,但是是没有机会的。浮金集团感觉到了上城空气里硝烟骚动的热度,他心想,决定在最终关口收紧控制,再正常不过。
 
夏天吸了口气,突然径自走到展示台跟前,一把拿起玻璃皿中的东西,放置在右耳中。
 
那瞬间,他感到一阵剧痛,内置式耳机爬进耳道,钻进皮肤,带来一阵轰鸣般吸吮声,越钻越深,饥饿至极。
 
强烈的眩晕袭来,血流出来,但他几乎没感觉到,他退了一步,伸手去找小白。
 
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一种下流的摩擦和吸吮声,他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想象小白抓住了他。
 
他隐隐听到谁正在说话,声音遥远而飘渺。“它会生长一段时间。”那人说,“你们只要呆在该呆的地方,做该做的事,就什么事也没有。”
 
接着他听到齐下商的声音,说道:“……你们是聪明人,知道要听话,我喜欢嘉宾秀最后的收场,真是惊心动魄——”
 
“这款跟秀上的不同,想取下来恐怕得见点血了……”
 
夏天想说点什么反击的话,但好像失去了语言能力,他还得努力忍着不吐出来,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和颠倒,他不确定自己是站着还是摔倒了。
 
在混乱中,他能感到小白稳稳扶着他,没有一丝颤抖。
 
夏天晃了下脑袋,努力站稳。又有人在说他应该好好听话,下届会有他好处,也许还能有个特赦令呢,毕竟还有一部分大人物很喜欢他,希望他能再多赚点钱。
 
他听小白说道:“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杀了你。相信我,我杀得了,也不过就是合同再苛刻点罢了。”
 
不管对方是谁,显然都停了下来。夏天终于站稳脚步,右边身体颈侧潮了一大片,全是血。
 
齐下商站在对面,仍盯着他,对他狼狈的样子充满兴致。
 
“别担心,我会保持安静,杀戮秀仍是你的天下。”他说,两眼发亮,“除了我觉得你迫切需要指导的时候。”
 
夏天盯着他看了几秒,他站都站不稳,但丝毫不显弱势。
 
“结束了吗。”他说。
 
他没等回答,转身就走,还拽了小白一把。
 
那人跟上他,一边扶住他的手臂,夏天再次听到齐下商的声音……不是在他身后说的,而像来自他的头脑之中。
 
“不过你总会……感受到我的。”那人说,带着肮脏的兴奋,“在你身体里,在你灵魂里,在你生活中所有的地方,也会在你的死亡里。”
 
夏天没有理会,他看着前方,无数的摄像头跟了上来——即使官方不转播,员工们总有自己的镜头,而且总有办法暗渡陈仓。
 
电视台的主楼装饰华丽、效率而明亮,夏天冷着脸径自穿过,所有人都看到他大片血迹浸透衣衫。战神身着白衣,显得血色更加怵目,但他脚步不停,气势十足,血只让他更加致命,极度危险。
 
这一刻,文明优雅的大楼都染上了血色,仿佛将要迎来战争。
 
“可惜没时间了。”白林在旁边说。
 
夏天知道他在说没时间杀了齐下商——再加屋子里那群权贵——出出气。他转头朝他笑,在这种时刻,他笑容如暗夜中枪火的光一般锋锐耀眼。
 
他说道:“会有的。”
 
二十分钟后,这支万众瞩目的战神小队进入了阿赛金团体赛199届的最终轮。
 
一场上城最奢糜和血腥的狂欢,一座巨大的绞肉机,最终大半选手将惨死于此,供人娱乐。
 
在此之前,夏天换了身衣服,清理掉血迹,那些人还打了针治疗药剂,做出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
 
他仍旧想吐,但不是因为紧张,而就是植入效果。他很镇定,觉得自己从很久以前就在战场上,随时都要拼上一切去获得什么。从来没有离开过。于是没什么特别值得紧张的。
 
进入时,夏天仍旧感到眩晕,有一刻不确定自己身在何方,仿佛立于未来某个真实的时刻。
 
风吹过脚下的楼层,发出巨兽呜咽般的尖啸,大厦只剩下骨骼,他转头去看,无以计数楼房的残骸向天际蔓延,在艳阳之下风化腐败,看不到边际。
 
他这才意识到,他们小队的进入地点是一栋大厦废墟的顶楼,离地面约有二十层高,周围散落着些风化的办公室垃圾,基因改良过的植物攻占了楼层,绿叶在风中摇摆,狂放地生长。
 
他又晃了晃脑袋,站稳身体,耳道里仍然有种烦人的被侵入感。
 
小白忍不住看他,他说道:“没事。”
 
他去查看周围的环境,他们站的地方曾是半间办公室,可能是某个儿童活动区,几处造型俏皮的桌椅倒在地上,完整的样子大概很新潮,但现在已经残缺不堪,风化褪色了。
 
现在这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呼啸。
 
四人分门别类地探索了一下地形,他们手无寸铁,眼前只有些自粘胶水或是碎平板,虽然一时半会儿周围还没有怪物或别的选手冲出来,但所有人都知道,要干的事是以最快的速度找到武器,一把水果刀都行。在这种地方,武器代表着一线生机。
 
小白四处查看了一下,确认他们大概在地图的什么地方,在半碎的屋子里有一处浮金电视七台游戏节目的标志,足以判断他们处于地图的西南区域。
 
夏天找到一条半碎的楼梯,没别的路,他们顺着走下去,一边谨慎查看周围的环境。
 
杀戮秀一贯做工精美,极尽可能地贴近现实,以制造足够的代入与恐怖感。
 
只是废墟,便能看出这儿曾经优雅的格局,周围四处可见各种标牌,什么“第五化妆间”、“儿童娱乐室”之类的,还有大量的广告,表示某部电影正在某个地方试映,哪里正在进行某某点心的试卖,又或是一个新开发的室内游乐场项目。
 
这些明艳的繁华之物都已褪色风化——不过都是广告商花大价钱插进来的,最终轮从来都是能插广告的地方——他们一路向下,大楼内部像早已被洗劫过,破烂不堪,不时可见陈旧的血迹与骸骨。
 
道路微微倾斜,没走多远,几人停下脚步,夏天看着前方,道路消失,前面只有一片不祥的幽暗。
 
夏天走到这栋“浮金电视七台”大楼碎裂走廊的边缘,凑得更近,朝下看。下方的楼层也一样层层碎裂,在大楼中形成一道深渊。
 
显然这栋大楼不知曾发生过什么,斜着断裂开来。
 
裂缝上方,植物完全挡住了阳光,但建筑里一些自明性节能灯仍旧固执发亮,所以他们能看出另一半“儿童欢乐走廊3”远在五米的深渊之外,鬼屋一样半拢在植物的阴影中。
 
“爆炸吗?”韦希说。
 
夏天抚摸断裂的建筑板,那里没有任何高温融化的痕迹。
 
“像是地震。”他说。
 
韦希张了下唇,但没说话。一群人都没什么也没说。上城不会有地震的,但就像世界上也本不该有丧尸或是变异鼠,而上城就是什么都有。
 
他们返回重新寻找道路,继续向下。
 
随着靠近地面,植物越发绵密,挡住阳光,只有自明灯增加一点诡异的微光。
 
大楼的风化情况倒因为久不见阳光好了一些——所以他们一人找了点有攻击性的办公产品拿在手里,临时凑数——不过并不显得更加文明,幽暗之中,所有人类的物品都像凶兽洞窟里的虚假装饰,倒让环境显得更诡异了些。
 
一路没看到什么像样的武器,小白找到了一处单层地图,写了储藏室的位置,那类地方多半存放着枪械——鉴于节目各式各样,一般电视台的储藏室都有枪。
 
他们谨慎地向那方向前进,白林突然说道:“太安静了。”
 
夏天“嗯”了一声,还在试图找到点什么武器,艾利克小声说了句:“林子里从不会这么安静。”
 
韦希谨慎地走在小队的中间,抓着夏天刚才递给他的一根尖锐的塑料管,浑身都绷紧了。
 
这里没有鸟,也没有任何虫鸣,像片墓地。
 
第138章:藤蔓
 
一行人一路向下,越是往下,植物便越发茂盛,光线也更幽暗。
 
上城的权势者希望鲜花长开不败,为此做过不少改良,在秩序仍旧森严之时,它们如奴仆般恭顺地点缀在繁华的边边角角,但当失去了管理,这些强化过的生物便开始疯长。
 
下方因为长期处于黑暗中,文明奢华的旧日物品保存较好,安静地散落着。他们找到几盏便携的自明灯带上,照亮死寂的黑暗。这东西照明效果一般,更适合给恐怖片增加气氛,但好歹也是灯。
 
这一路,他们还看到了几处新断裂的残片,甚至有一条微冲扫射过的枪眼,虽然被叶片挡住了大半,但从痕迹上看不超过三天。
 
一班亡命之徒收集了各种用得上的东西,包括一袋没开封的一次性照明管,几根磨尖的塑料棍,一把水果刀。最像武器的是捡到的一个单肩军火包,里面居然有一根焚烧宫殿的能量管。
 
他们把一路捡到的有可燃可爆炸功能的东西全塞在包里——主要是清洁剂、酒精和定型水之类的,生活里四处都有这种东西。几人一路讨论这些东西够制造多大的爆炸,如果不是烂到点的地方,应该能暂时杀出条血路。要有枪就好了。
 
夏天说暂时只能指望那个半空的点火器了,不管怎么说,爆炸就是爆炸。
 
他右耳仍处于失聪状态,进来前医疗部门的人提醒过他,说这款“深渊Ⅶ型内置多功能生物耳机”会压迫周边组织,那些人笑容可掬地说,但等他适应寄生体,“就会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了”。
 
就好像受伤的野兽老是想去舔伤口一样,他得努力才能不去碰右耳,假装成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
 
直行楼梯碎了,下去得不断绕行,发现那东西时,他们正穿过十六层一座大型中心游戏场。
 
之前大都在回廊上打转,他们还是第一次穿过这么大的厅。
 
浮金七台第五趣味战争游戏大厅走的是俏皮明艳路线,四处可见糖果色的装饰和家具,还有些做成卡通堡垒的样子,地面散落着破碎玩具枪和荧光弹的污迹,不时可见一款“孩子都能用的杀戮训练程序”广告。
 
到了这里,植物完全挡住了阳光,虽然所在的楼层仍很高,但已完全感觉不到风了,周围黑暗阴冷,植物密密麻麻包裹着大楼,自明灯阴沉地亮着,更显得大片空间鬼影幢幢。
 
韦希突然回头,艾利克说道:“怎么了?”
 
“我也不确定……”网络后勤说道,紧紧抓着塑料管,盯住身后的一片黑暗区域,绿色静默地覆盖墙壁,有的上面甚至点缀了些许花朵——同样的植株上,既有些艳丽的重瓣花,还有些穗状和伞状花,甚至偶尔可见凌乱的果子,在黑暗中畸形地生长。
 
正在这时,他们同时看到左侧的藤蔓一阵颤动,像有什么活物在叶片下猛地抽搐,带起一片绿色的涟漪,所有人都本能地掏枪,接着意识到手中空空如也。
 
动静一闪而过,便在绿海蛰伏下来,所有人都盯着那位置,夏天小心地走过去,用手中的塑料管拨开叶片。
 
另两个战士在一旁警戒,把韦希驱赶到一处掩体后面。
 
白林帮他亮着灯,那是个火炬造型灯,他在危险的橙红色光线里看,看到墙壁上伏着的粗壮的藤茎,表面光滑,长着毒蛇一样的斑纹,光线流转,这些东西仿佛在缓缓地呼吸和移动。
 
灯光之下,他看到一小片釉质的闪光,他用棍子碰了碰,那东西掉下来,是一枚人的臼齿。
 
他的手臂向下,拨开更多的叶子,接着看到了那些骸骨。
 
那尽是些骨头的碎片,薄得像纸,大都变成了黑黄色,上面全是孔洞,只能隐隐能看到头和半个盆骨的形状。
 
小白的灯光下移,黑影移动,骨头堆在破破烂烂的防腐布料上,夏天一眼看到颈骨中一小枚未完全分解的生物芯片,浮金电视台的Logo在灯下反射刺眼的红光。
 
重罪犯,浮金电视台的财产,已被彻底地吞食、吸吮和压榨完毕,只剩下这么一点残渣。一点也不像只开赛了三天。
 
夏天下意识想摸自己的后颈,但还是控制住了,他扫过尸骸,一眼看到布料里露出的枪袋,伸手就去拿。
 
在碰到的瞬间,他便意识到这是把疾鹰系列的多用能量枪,能量槽还剩一大半,他拉开保险,发现自己如此渴望手中握枪、杀死什么的感觉。
 
正在这时,一旁的藤蔓又是一阵抽搐,他迅速抬枪,但什么也没发生,斑斓的枝茎静止下来,大厅恢复了寂静,仿佛这庞然大物正在沉睡,做了一个血腥、进食和攻击的梦。
 
与此同时,艾利克折了个一次性照明灯在旁边,几个亡命之徒训练有素,用最快的速度搜索了残破的衣料——昂贵的浮叶战神系列——又找到了一把小口径枪,还有一袋只剩下三枚的黏性炸弹,上面有浮金七台的标志。一把追踪者刀掉落在不远处。
 
在他们之前,很可能有人去过储藏室了。
 
周围又恢复了死寂,几个战士一边警戒,一边快速分配了一下战利品,没有交谈,空气黏稠寂静,像陷入一个巨大黑暗的梦,要保持安静,
 
夏天拿了枪、弹匣和几管燃烧效果一流的清洁剂,想着能用来搞场大爆炸,正在这时,一道闷雷般的声音从脚下很深的地方传来,脚下的建筑板传来极轻微的震动,他们周围,层层叠叠的藤蔓又是一阵抖动,有几根枝杆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几人同时举枪,但接着黑暗又恢复了平静,爆炸——三个战士瞬间就意识到这是爆炸——像黑暗坟墓里的一次沉闷的爆发,接着层层黑暗覆盖下来,墓地恢复了宁静。
 
怪物也又重新安静下来,陷入睡梦之中。
 
几人快速离开大厅,并交换了一下眼色,爆炸离得并不远,大量的植物起到了隔音效果,实际距离可能只有五六十米。
 
夏天侧耳去听,隐隐似乎听到了枪响和另一声爆炸,他无意识露出个笑容,说道:“武器不错啊。”
 
小白看了他一眼,灰色的双眼在黯淡的光下微微发亮,全心全意看着他,能照亮最浓郁的黑暗。
 
“去看看。”小白说。
 
在走到大厅西侧的门口时,夏天回头去看。
 
不到一分钟,一次性照明灯照亮的那一派诡异景象便几乎已消失了,藤叶便掩盖住了大半刚才的痕迹,只能隐隐看到叶片的掩映下的一点亮光,但很快也会熄灭。
 
他上个月曾来这里做过节目——名字就叫“办公楼里的怪物”——那时这儿窗明几净,一派刻意和乐的景象。
 
而在那时,对面还有一条通往外界的空中观景长廊,里面鲜花盛放,远看上去如同横于天际的彩虹。现在那里除了藤蔓什么也没有,仿佛是旧日幻想,整栋楼陷在黑暗与噩梦之中。
 
他转过头,没有再看,一行人朝着战斗发生的方向走过去。
 
不过在到十五层的裂缝时,夏天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之前上方有阳光隐隐洒下,今天是个好天气,阳光一定如他刚到上城时一般,浓郁得如同实体一般肆无忌惮地泼洒在大地上。
 
但现在再看,那里已是一片漆黑。坟墓的盖子已经罩了下来。
 
他低下头,他也没那么想看阳光,他习惯黑暗了。
 
夏天一路走在前面。
 
他右耳的失聪已逐渐恢复,但又开始听到一种咯咯的杂音,他装成没事,可被弄得一肚子火。
 
他杀气腾腾地走进战场,随着靠近,四周藤蔓越来越少,空气里有一股驱离剂的味道,不时还能看见火焰烧灼的痕迹。
 
这是一场大战争,夏天四处能看到枪弹扫过的痕迹,既有火枪,还有各款能量枪,还有些来源于各种款式的炸弹。破片四处可见,墙壁和地板碎裂,植物七零八落,焚烧的痕迹连高强度的建筑骨架都烧化了。
 
因为战斗,大部分自明灯都碎了,周围越发幽暗,只有不远处枪火的光透过窗户或缺口一闪而过,亮而致命,接着一切又陷入深沉的黑暗中。
 
夏天无意识抚摸枪柄,手痒得要命,简直骨头里都在痒,想杀掉什么,彻底摧毁,到时感觉一定会好很多。
 
战斗的声音不时沉寂一段时间,但始终没有中断,不时传来一声爆炸。
 
夏天死死盯着前方,突然说道:“你们听到了吗?”
 
“什么?”白林说。
 
“毁灭者末日纪念款的定向炸弹。”
 
“这都能听出来?!”艾利克说。
 
“肯定是。”夏天说。
 
“真的假的!”
 
“要不要打赌?”
 
艾利克看看他,后面的韦希用力摇头,还碰艾利克的手臂示意他别赌。艾利克说:“不赌。”
 
夏天白了他俩一眼。
 
在他们说话的这一会儿,战斗的声音越发清晰起来。在大楼深处这反抗微小得几乎听不见,只让庞大的怪物在黑暗中抽搐一下,但到了现场,战争却激烈至极。
 
他们穿过一间幽暗的游戏厅,鼻端尽是血、火药和能量炮的味道,不时可见一具尸体。
 
死尸千疮百孔,死前也经历了最极端的抗争,周围四处可见破碎的藤蔓。
 
正在这时,夏天听到侧上方传来某种……声音,一声含糊的喘息,急促而愤怒,但只是鼻音……因为叫不出声。
 
夏天战栗了一下,在听到的瞬间,他就意识到这是什么。
 
他抬起头,然后看到了那场面。
 
在这片墓地一样黑暗的地方,密密麻麻的藤蔓聚集在弧形天顶的上方,像交篝的蛇一般蠕动,一个男人被吊在那里,他棕发及肩,赤身裸体,无数藤蔓把他绑成一个极为屈辱的姿势,样子竟极为色情,像个施虐老手。
 
他手中的光线照亮这一小片空间,从这个角度,他能清楚看到几根藤蔓在那人身上游移,在下身和口腔进出,发出氵壬糜的声音。那人拼命挣扎,血从伤口和下体不断滴落下来,在地板上积了一片,能看到碎裂的衣服和四下散落枪械的残骸。
 
夏天呆了两秒钟。
 
这画面突然出现,莫明其妙,简直就是五流色情片的发展,和整场秀的气氛根本不搭。但当这种拙劣的发展出现在眼前,撕裂一个活人的身体时,却让人骨头里都在发冷。
 
不可能有这么变态的藤蔓,怪物们想要的应该只是进食和消灭,不是吗?
 
有的是无数变态又无聊的人。
 
夏天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但没有吐,而是抬手一匣子子弹全扫射了出去。
 
子弹全数在弧顶上炸开,光芒伴着残肢四散溅开,照亮无数斑斓的藤蔓、血、卡通装饰,还有色情的肢体。
 
上面的人重重摔了下来,跌在自己的血中,夏天一直开枪,直到弹匣空掉。
 
摔下来的人在血里滑了一下,停也没停地去摸掉在旁边的枪,目标明确,多半缠在藤里时就记准了枪的位置。
 
那是把疾鹰5S,他伤得厉害,但看也没看就拉开保险,朝着上方疯狂地射击,打碎大片扑过来的藤蔓,但还发了狠地不停。
 
大片聚集在上方的藤蔓终于向周围散开,正在这时,又一个人掉了下来。
 
确切地说,是具残尸。
 
也赤裸着身体,四肢被吃掉了大半,只留肢体和脑袋。
 
还活着的战士扑过去,好像看不到尸体惨状似的迫切去试他的呼吸和脉搏,在血一般的橙黄色光线下,夏天认出那张面孔。
 
叶逢安,非常有名的一个狙击手,夏天的小队还跟他一起做过几期节目,在宴会上碰到时也会打招呼,骂一下变态的电视台。
 
而那尸体……是他的战友,叫许信,战术规划,和他第二轮时就是队友了。夏天也认识,这人长得很好看,是那种不苟言笑,但笑起来很温柔的类型。他名下的色情资源简直就是洋洋大观,不忍直视。有一次提起这个话题,他一脸厌烦,说反正和他本人也没关系。
 
在最终的赛场,那些人给了他这么一个如此可怕的死法。
 
第139章:更多藤蔓
 
这间“积木游戏阳光厅”已经一塌糊涂,鲜血反射黯淡的灯光,那位年轻战术规划的尸体倒在肮脏的米黄色地板上,已经死了好一会儿。
 
他死前经历了可怕的折磨,双眼大张,身上全是孔洞和勒伤,在自明灯昏暗的光线下发黑。
 
叶逢安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去找散落的医疗包,在血泊里滑了一下,摔倒在地,但终于找到一枚止血针,注射到对方身体里。
 
他手一滑,空的针管从手里掉落,他张大眼睛,死死盯着战友的尸体,指望他能醒过来。
 
他们周围,作战物资四处散落,天顶的边缘黑黢黢一片,吊顶碎了一块,能看到无数根藤蔓聚集在破洞之后,纠缠和骚动,仍在试图进来。
 
这间噩梦般的屋子背后,是更多更深的噩梦。
 
叶逢安呆呆坐着,他伤得很重,全是刺入伤,黑红色的血不断流出来,应该是伤了内脏。艾利克找到一个治疗包,直接把止血针打在叶逢安脖子上。他伤得很重,但从眼下的情况下,赛事的医疗配备不错——以便选手奋战到最后一刻——能救下来也不一定。
 
那人像是根本没感觉到,只是死死盯着战友的尸体。
 
就这么过了几秒,叶逢安突然抬头看夏天,好像这会儿才意识到他们在这里。
 
夏天盯着外面,这间益智积木游戏厅和主战场只隔一道拱形门,越过残墙,他能看到浮金七台十四楼高级会议厅已碎了大半。天顶层层叠叠的自明灯也大都毁掉了,光照破破烂烂,仿佛噩梦中的重点舞台。
 
叶逢安就这么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说道:“那是不是真的?”
 
夏天怔了一下,转头看他,那人赤身裸体,伤得极重,手小心放在他战友残尸的后颈上,好像希望那人能躺得舒服一点。
 
“反抗军。”他轻轻说道,很久很久没人以真正认真的语气说出这个词了。
 
“他……不是个轻信的人,”他看手里的尸体,“不过有一次突然跟我说,说也许真的有反抗军,那有一天我们就可以再也不用干这个了。”
 
夏天看着他,突然说道:“当然有。”
 
那人朝他笑了,如此灾难之下,那是一个和朋友聊到令人开心话题时充满希望的笑。他说道:“我当时还笑他呢。”
 
正在这时,外面又传来一声爆炸,整栋楼都晃了晃,光线瞬间大亮,但又转眼熄灭。
 
叶逢安突然转头去看,外面传来谁的咒骂声,有人大叫某个人的名字,还有人叫“撤退”,枪声越发激烈,惨叫在黑暗中沉闷地响起,死的时候还在骂。
 
狙击手狼狈地爬起身,抓着枪就往那方向冲。
 
他滑倒在地,艾利克扶了他一把,说道:“你这伤势没法走路——”
 
“止疼针给我。”那人说,声音很平静。
 
与此同时,夏天死死盯着前方,一手换了个弹匣,脚步停也不停地走过去。
 
夏天走进半碎的弧形门,看到了战斗的全景。
 
斜着碎开大厅的边缘,形成了一座无底深渊,无以计数的藤蔓怪物正爬上来。
 
这些更下方的藤连叶子都懒得长,只有些发育不良的残片,这也是他第一次清楚看到藤蔓的形状,那样子让他骨头里发毛,那是……一只一只的手。
 
大部分是黑的,长着灰色的斑纹,顶端五根分叉,长长短短,如人手极度扭曲后的样子,无以计数狂热地向上爬,想要把人掳下地狱。不知是不是因为它们的力量,脚下地板向深渊倾斜,越发让人感到随时会跌入其中。
 
在看到眼前场面的一刻,夏天就意识到之前这些选手想干什么——他们想炸开大楼的外墙,从外围逃出去。
 
但当炸开后,他们发现根本没有阳光和大地……炸弹力量的最边缘,也都是无数怪物如沸水一般骚动,渴望血肉。
 
这会儿,大量藤蔓争先恐后从碎裂的大洞里涌进来,抓捕活人。
 
夏天脚步一点没停,抓起焚灭宫殿的能量管朝那方向斜着丢过去,枪选了单向震荡功能,朝那东西射击。
 
下一瞬间,大片艳红的火光向他的反向绽放,妖异而巨大,藤蔓在火焰中乱窜,发出烧焦的吱吱声,宛如地狱受刑的群魔。
 
火光之下,大厅四处可见乱窜的黑影,空气里充满火焰、驱离剂和蛋白质烧焦的味道,夏天看到它们长着张张人类般的嘴,无声尖叫,里面全是尖牙。
 
光也照亮夏天,反射在他眼中,呈现像能焚尽世界的赤红,混合着顶灯温暖的黄色,仿佛末日太阳将升时的天穹。
 
他拎着枪,毫不犹豫朝那座深渊走过去。
 
夏天把手里的朝圣者炸弹塞进枪管,全部射了出去,一边搜罗别的武器。
 
他不时在关注白林,看那人把打空的枪一丢,去拿旁边一具尸体上的大口径武器。
 
他拉扯融掉的枪套,一边盯着一侧从破裂墙缝中钻出来的藤蔓——可与此同时,天顶灯光明灭,两只巨大变形人手一般的触手悄悄爬了过来,在天花板上伸展,想要触碰他。夏天抬手准备开枪——
 
正在这时,他脚下一个失衡,摔倒在地。三根枝条卷住了他的脚踝,朝相反的方向拖去。
 
夏天没管,他用最快的速度把能量枪调到高温模式,抓起口袋里一枚高强度燃烧的清洁剂朝他的战术规划丢去,同时从侧下方开了两枪。
 
能量弹爆裂的那刻,清洁剂的大片火焰在白林上方铺展开来,热度逼人,上方爬下的怪物不情愿地后缩,与此同时,白林终于解决了眼前的敌人,站稳身体,对付上面的东西。
 
几秒钟时间,那东西就把夏天往后拖了三米,几乎离开大厅。夏天翻身向上,一脚抵住墙壁,免得被拖得更远,一边朝着后面连开两枪,束缚的力量松了一下,他想站起身来,可再次狼狈地倒下去。
 
第二根藤蔓同时缠上他的脚踝,第三只紧跟而至。
 
这一刻,他看到了藤蔓的目的地——他的侧后方,一大块印着蛋糕的地板裂开了,无数扭曲的手掌从下面爬出来,渴望新鲜的血肉。
 
大厅的下方仿佛已经全是黑暗之物的巢穴,一锅地狱沸腾的大锅,深不见底,不可估量。
 
夏天看得头皮发麻,朝后面射了两枪,刚挣出来一点,突然听到前方会议厅的地板发出一阵咯咯吱吱的断裂声,又碎了一大块,向深渊中滑下去。
 
接着他看到那东西。
 
一根足有三人粗的藤蔓爬上来,像一只巨手重重扒在了大厅的地面,整层楼都摇晃了一下,仿佛真有一只恐怖而又饥饿难耐的巨人要从深渊中爬出来。
 
周围响起无以计数的咯吱声,那是地面和承重墙不堪重负的声音,整片空间都在倾斜——
 
那瞬间夏天意识到它想干什么——它想把整片地板碎掉,那样所有人都会跌到沸腾的怪物群中去。
 
有计划,有想法,他妈的好极了,夏天想。他死死盯着那东西,伸手去抓旁边一杆长管猎枪,一眼扫过去是毁灭者的未上市新款,枪管强度一流,够长,足够积累足够的力量。
 
他能感到一只“手”完全缠上了他,从后面抚摸上来,滑进衣服的下摆,触感冰冷黏腻。
 
他顾不得管,把猎枪所有的功能键调到最大,斜着一枪击碎了强制安全阀。手枪一滑,掉了出去,他没理会,他直盯着那方向,眼睛发亮,只有杀戮的欲望。
 
前方场面一片混乱,他看到了叶逢安,抓着定向炸弹冲进了沸腾的深渊之中。五秒钟后,那里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那是他为他们曾经渴望的生活所做的最后一件事。
 
整栋楼都震了震,恢复了平静,几根巨手瘫软坠落了,回到深渊之中。
 
夏天目光专注,计算角度——
 
一瞬间,他听到一声兴奋喘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仿佛因为这惨烈和愤怒得到了极大的乐趣。
 
他身体僵了一下,在同一时刻,藤蔓咬穿了他身后的墙壁,又把他向后拖了两米,只只黏湿的巨手攥住了他,在他身上游移抚摸。
 
他紧盯对面,校正枪管角度。
 
一根藤蔓从他后背滑进去,爬过脊椎,把他的衣服撩了起来。有着畸形手指的巨手包裹住他,它们动作仿佛真有智力,正以一种色情的方式爱抚优美的物件。
 
耳道深处的喘息越来越急,在这惨烈的场面中,像有人贴着你在自慰,他甚至听到某种遥远的啪啪声。
 
他知道这是谁,他又在他妈的在干什么。
 
“夏……天……”他听到那人的声音,从他大脑深处传来,全是狂乱的欲望,“你真甜……”
 
夏天一动没动,死死盯着前方,手紧紧贴在枪柄上。
 
整把猎枪温度极高,他没有隔热胶带,只粗粗用袖子护住手,那种烧灼的剧痛似乎能缓和一下心里沸腾到了极点的怒火。
 
他身体拉得极紧,在这不可忍受的冒犯中,他整个人充满着强大的张力,如同最顶尖的兵器,卷入如此境地,仍然十足稳定,依旧极度专注、冷酷而致命,没有沾上一点含糊与污秽。
 
他计算着角度和枪的情况,倒数,浑身烧着狂热的毁灭之火。
 
接着开枪。
 
第一炮轰出去,光线大亮,一时间无数黑影呈现,在光下疯狂逃窜。
 
强化的能量弹冲出枪管,重重击在藤茎的中心。它瞬间便碎裂了,血肉四溅,庞大的藤身重重砸落下去,声音沉闷如地震。
 
夏天看也没看,又是一枪斜着对准上方的天花板。
 
枪管烧得发红,枪柄温度越来越高,灼伤了手掌,但他抓得很稳,朝天顶开第三炮。
 
他知道上方是什么。
 
浮金电视台七台的十四和十五层有浮空城最大的地下城堡和玩具沙盘,如此巨大和沉重,连地板都是特别加固过的。
 
他极度专注,而这一会儿时间,触手又把他往后拖了两米,他头发披散了下来,外衣被撩到肩胛骨的位置,暴露出完美柔韧的腰臀的线条。
 
他开第四炮,与此同时,天顶塌了。
 
声音巨大如惊雷,劈进这片深渊中,要邪恶之事付出代价。连抓着夏天的藤蔓都静止了一下。
 
他的前方,占据了两层楼高的各种颜色的砖块、泥土、细砂和自凝胶水砸落下来,伴随状各种各样的玩具,闪烁着各色光亮——有些还在唱歌——仿佛一大片发疯的彩虹,倾泻而下。
 
夏天停也不停地又是一枪。
 
亮如烈阳的枪火之下,狂泻而下的玩具城越发明艳清晰,混合着巨手碎裂的血肉,如同一场狂乱的大合唱。
 
看上去好极了,他喜欢破坏、毁灭和爆炸,血和破碎的肢体会让他感觉好很多。
 
他毫不犹豫开了最后一枪,击中了砸下来的一只红色的自凝胶仓库,高黏度和反应度的液体四下分散,把一切触碰到的东西黏合在一起。
 
他知道,在十分钟之内,无以计数闪亮的砂石与玩具将形成一片混合闪亮的墓顶,把魔鬼和尸体暂时封在下面。
 
夏天正死死盯着自己搞出的那一团破坏——很多藤蔓粘在了自凝胶里——可突然间眼前一暗,墙壁挡住了视线。
 
那片胜利的混乱消失了,潮湿蠕动的手已把夏天拽到了墙角的裂缝处。
 
夏天反手想开枪,但发现猎枪已经报废,他身上竟然一把别的枪都没有,于是摸索着去抓口袋里的水果刀——
 
正在这时,他听到接连两声枪响,拉拽的力量消失了,白林怒气冲冲走进来,手上枪声不断,一下接着一下。
 
夏天狼狈地站起身,扯掉身上的残藤,他身后咫尺之隔便是一个大洞,密密麻麻的藤蔓正在沸腾,渴望着新祭品。
 
白林开了该有十五枪,是把长筒的欲望S9——以能装填不同的子弹和药剂着称——里面显然加了驱离剂,洞后的藤蔓退去了,他发狠地朝着残破的藤蔓不断射击,打空了一匣子弹,纯粹就是在撒气。
 
他这一会儿时间搞到不少武器,竟还有把建筑修补枪,他恨恨地把裂缝封上,直到什么也看不见,然后他盯着那堆看不出形状的残尸,又转头瞪夏天。
 
外面仍旧乱成一团,一班人在大喊大叫,叫着向后撤,把门封死,继续使用驱离剂,诸如此类。
 
夏天在白林的瞪视下小心地拉好衣服,把头发扎起来,白林一把抓住他的左手,上面灼伤了一大片,他冷着脸抓着治疗药剂就往他手上涂。
 
白林搞了个单肩的军火包——真难想象他怎么在这么短时间弄到一堆东西的——夏天凑过去看他找到了什么东西,最后面那把枪好像是主宰的新款,他想要。
 
他伸手去拿,白林猛地把包往回拉,他没拿着。
 
他不确定地抬头看小白,那人怒气冲冲瞪着他,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但看上去又很悲伤。
 
夏天瑟缩了一下,好像做了对不起他的事。
 
最终白林开口,尽量平静地说道:“怎么了?”
 
夏天碰了一下右耳,那恶心的喘息声已经停了,他知道……无非是因为齐下商满足了。因为他。
 
简直像一块烙在灵魂上的记号,恶寒浸到了骨子里,令他极度暴躁,无法思考问题,只想毁掉什么。
 
他看到小白眼里的他自己,一脸阴沉的怒火,眼睛那么亮,像无法在世上存活下去,想把包括自己的一切全部毁掉。
 
耳机里一片冰冷的安静,夏天张了下唇,不知道能说什么。
 
“你……”小白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请求,“多照看你自己一点……”
 
他的小白看着他,仍在尽量让自己显得冷静,但灰瞳深处温暖又哀伤,让夏天灵魂中最热烈的那些东西骚动起来。他想不顾一切地亲吻他,答应他所有的要求,想甜言蜜语,让他快乐起来。
 
可他只是尽量朝他笑得灿烂一点,感到小白因为他的笑容手指绷紧了。
 
“嗯。”他朝小白说。
 
他又去白林的军火包里拿枪,手掌轻轻搁在那人的手腕上,感觉到一点点热度。对方安静看着他,没有动,让他把枪拿走。
 
接触只是一瞬间,却带来莫大的满足,灵魂中某些疯狂的躁动平抚了,虽然怒火依然炽烈。
 
夏天低头查看新枪,一边转头去看外面的情况。
 
他能感到他的指尖仍然在抖,他不断想着,我得摆脱这个。我必须摆脱这个。不然我活不下去。
 
我非杀了他不可。
 
第140章:新战神
 
夏天出来时拎着枪,这里是杀戮秀,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他走到大厅门口,所有人都转头看他。
 
这一会儿时间,梦魇般的大厦中临时形成了一片脆弱的封闭空间。闪亮的泥砂和玩具封住了深渊般的大洞,建筑修补枪填满了墙和地板上的缝隙,驱离剂四处喷洒,浓得呛人。天顶的自明灯群碎散了,在边边角角固执地亮着,光线凌乱而璀璨,照在彩虹色乱糟糟的墙上,像身陷一场花里胡哨的荒诞剧中。
 
他一眼看到八……九个人,个个带伤,地上四处是能量弹、火枪和炸药的痕迹,四处可见破碎的藤蔓,武器散乱地丢在地上——怪物变态到极点,但武器配备倒也算是强大——有的是战斗时丢的,有的是主人死了。
 
这些人大多面熟,都曾穿着礼服在宴会或是节目上见过,但彼此并不太熟悉。这是杀戮秀选手的默认规则,免得兵戎相见时场面太难看。
 
看到有人进来,几个选手迅速把手放在枪上——这是他们这种人处理所有问题的方式。
 
看到是夏天,有人的手迅速从枪柄上挪开,接着是第二个,如同有看不见的指令召集,所有人松开手,不触碰任何武器。
 
夏天打量他们,接着一眼看到一把散落在一把椅子中间的反抗者重枪,径自走过去拿,这么多人里只有他拿着枪,而所有人都觉得这理所当然。
 
路上的人都让开身体,让他去拿。
 
地板上不远处能看到选手的残肢,看不出是身体的哪一部分。
 
夏天拿起枪——真是个大块头,看着就爽——打开屏幕,看了一下情况,又侧头去看弹匣容量。
 
这时有人走到他跟前,递给他两枚新的弹匣。
 
夏天接过来,重枪的弹匣做成优雅镰刀的样式——用的是死神的意象——能量数值的红色在边角发出妖异的亮光。
 
他抬头看了那人一眼,认识,以前做过不少游戏节目——叫易小南,是个小蜜蜂高手,职业是战士——那人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回到自己的战友跟前。
 
已经死了,他小心地把尸体拖到角落,他没什么表情,对他们来说,任何情感的表露都是尴尬和令人痛苦的。
 
有人走过来,递给他一袋毁灭者纪念版定位炸弹,袋子漆黑,不过拳头大小,只能隐隐看到Logo,呈现立体网格线的形状,在黑色中隐隐发红。
 
他收到第二袋炸弹,是朝圣者的多功能款,这些人递过来的是手里最强大的武器。
 
有人递了主宰的口径炮过来,居然连这玩意儿都有。
 
他看着重枪、炸弹和医疗包,在更遥远的位置,他手里有大部分轨道卫星的权限,能自由出入于绝大部分防卫区域,一切应用程序的后门都为他敞开,他手握足以毁掉浮空城的病毒。
 
他的周围,亡命之徒们一脸阴沉地修整,有人在照看受伤的队友,一个个伤痕累累,自明灯的光线在身上凌乱地燃烧,某种尖锐的东西在眼中凝聚。
 
他们都会不经意地转头看他,在地狱般的大楼中,目光仿佛一个个阴沉的火星,都烧着对毁灭的渴望。
 
这班人活着的一共十三个,来自六支不同的小队,最早一批过来基本全军覆没,而且死前被杀戮秀官方折磨了个彻底。
 
公司准备的最终轮是场丰盛恐怖的色情片,植物像一只只的手一样从下面爬出来,充满来自地狱的氵壬欲和饥饿,他们无法向上逃离,也不能离开,只能困在十三层,绝望地抵抗。
 
因为刚才的大战,这里这会儿倒成了最安全的地方,于是大家封上裂缝,喷洒驱离剂——这东西杀戮秀里很常见,下城也有山寨版,能驱赶和管理有特定基因标记的生物,就像旧日豢养家畜的鞭子——进行临时修整。
 
鉴于之前打开了储藏室,他们的物资配备倒挺丰厚,有人打开了一盒新的自明灯,光线一时大亮,配以血迹和残尸、破烂古怪的上城奢侈饰品,还真有种反抗军据点的味道。
 
夏天一手抓着重枪,低头看脚下。
 
那里死去的藤蔓又扭曲了一下,终于彻底瘫软。在他脚下凌乱的大厅里,一只好几米长的藤蔓平摊在地,在血、枪火灼痕和闪亮的砂子之中,形成一个近乎完整的手的形状。
 
中指最长,拇指粗短,手掌小得像树枝的分杈,但指头如蛇一样在地上长长地铺展开,皱皱巴巴,一根有他的手臂那么粗,长着黑色发灰的纹路,久不见阳光,极度扭曲。从大厦最深处长出来的藤蔓上,没有叶片。
 
从上面一路下来,他就意识到这里没有单独的植株,全都是从下方生长而来的。有可能下面长着数株攀藤植物,由于太过巨大,甚至导致了楼层的开裂。
 
夏天把枪放低,盘腿坐在地上,拿出口袋里的小刀,竖着把那触手切开,神情专注。
 
所有人都无意识看着他,那些人照看了战友,检查完了据点,整备好了军火,就是这么看着他的动作。
 
这是一片如此卑微的战场,可在这一方空间之外,上城无以计数的目光投向夏天,既有格子间里的平民,也不乏豪宅中的权贵,他们胸口烧着火,虽然他们也不知道渴望的是什么。只是看着他,等待。
 
他专注于眼前藤蔓的尸体,拿了把小刀,动作极为灵巧。他膝上放着重枪,一绺头发散下来,垂在脖颈上,穿着件黑色的长外套,完美地勾勒出身形,光线在他身上燃烧,一举一动都像会被永远雕刻下来以供膜拜。
 
他坐在亡命之徒的王座上,存在感如此强大,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他只存在于传说——电视、电影、游戏、小说和真人秀——中的王国正在成形,虚幻与真实的面纱揭下,幻想中庞大无可匹敌的军队正呈现出来。
 
从虚幻到真实。神明带着重枪、血、火焰和硝烟的味道,带着尸骨遍野的未来,来到在这片繁华、和平、傲慢和不信神已久的世界上。
 
藤蔓的内部丝丝绺绺,非常柔韧,中心有砂质般半透明的核心,夏天用手捻了一下,它便在手指中碎成了砂。
 
他死死盯着那东西,回忆它抓住他时的感觉。
 
那根“食指”在他后背缓缓摩擦,而“拇指”扣住他的小腹,还有不知道哪根手指在他腰间抚摸。真的像是人手,五指仍旧有分工。
 
而当回忆起那个,他又想起齐下商在耳边的喘息。他无意识碰了一下右耳,耳道里微微有些凸起之处,碰一下就发出恶心的咯吱声,仿佛有东西在里面结茧,骚动。他猛地把手放下来,暴躁至极,同时头脑也极度清醒,他确定自己控制不住去碰时,那杂种会露出什么样满足的表情。
 
他冷着脸又去拆另外一棵——这里最不缺的就是这玩意儿了。
 
白林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夏天抬头看他,小白那绺头发又翘起来了,短发因为战斗有点乱,他之前随便扒了一下,更乱了。灰色的眼睛看着他,藏在垂落的发丝之后,有点撩人,又好看得要命,让人想碰一下。
 
他们视线交错,停了三秒,夏天移开目光,他百分之百确定齐下商正在盯着看。
 
“怎么了?”白林说。
 
“这不是植物。”夏天说,看着手中砂子一样的东西,“我找到些退化的骨头。”
 
白林低下头,盯着夏天跟前的画面,手攥着枪,指节泛白。
 
夏天摆得很随便,但他一眼就看出其中的重点。在夏天的正对面,两根较小的藤蔓摆在一起,像是两只手。
 
左手和右手,还是对生的。
 
他动了一下,手臂碰到夏天——真是不够克制——感到一点点令人安心的压力,他有时觉得自己变得脆弱了,只有这样他才能直视这些样本。
 
韦希在后面小声说:“你们有没有同样的感觉,它们看上去像……很多只手?”
 
没人说话。
 
周围一片死寂,这里都是老手,有人提上一句,他们就能看到这些人类的特征。
 
白林很想吐,有人骂了句脏话。
 
他们一直在思考这棵——或几棵——藤蔓有如何的生态,但这一刻,他们意识到根本不是。刚才的战斗中,无以计数的手从深渊中伸出,抓住、抚摸、侵犯和吞食人类——
 
那真的是某个人的手。
 
有个人吐了。
 
白林又想起大屠杀时的事,那些变异不可理解,极其疯狂,到了后期,已不像任何现实的世界了。
 
他身手不错,于是活了很长时间……他在噩梦中行走,他见过人体长成的绳状的怪物,见过组合拟态,或是蛆虫般的共生。他杀死过很多,也见他们彼此吞食,他的家乡和所爱之人以他曾无法想象的方式变异、死去和被人利用。
 
这一切令人恐惧于天空之上的“神明”掌握了什么样的力量,又有多么的疯狂,竟会创造出这样的东西。
 
夏天突然说道:“我们得下去。”
 
白林转头看他,夏天头发扎得乱糟糟的,额角擦伤了一小块,重枪漆黑巨大,伏在他手臂上,光映在他眼中,像一场巨大爆炸的火光一样绚目、致命而不容转圜。
 
噩梦环绕在周,但曾经的迷惑和无助都褪去了,他看上去如此耀眼,无所畏惧,天然是众人的中心。
 
夏天做出决定,看周围的人。
 
所有人的手都在枪上,对他们这种人来说这是世上最重大的安慰,而所有的事情也都会归于一个类似的结果。
 
这仗非打不可,没人怀疑。这是一条极为古老的道路,绝对谈不上好,但有自己的尊严所在。他们像是从出生时就等着走上这一条路,人们看着夏天,新的战神,世上没有比这更可怕和明亮的光了。
 
“我们下去,”夏天说,“杀了他。”
 
第141章: 战神的权力
 
战神说要去杀什么的时候,在想象中应该是一路爆炸地杀出去。
 
夏天冷着脸朝外面走,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来,好像是觉得麻烦,又走回来,直接到了电梯跟前。
 
这架VIP观景电梯一直隐藏在凝固彩虹墙的一角,作为一栋末日废土背景大楼的电梯,它早就不能用了,外表还算完好,但屏幕漆黑,只是个摆设。
 
电梯前的摄像头中,战神一手拿着重枪,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站稳,朝那一片死寂的大门说道:“我要用电梯。”
 
在这片混乱的基地中,他声音清晰、镇定,带着股命令的架式。
 
后面的一群人诡异地看着他,在摄像头外,也有无数人在死死盯着这一幕,这是一桩不可理喻的行为。
 
而在另外一个更微妙和充满权力线条的层面,浮空城无数的漏洞开始运作:浮金电视台杀戮秀后台VIP权限、供电系统AI修正权限、导演应急权限,还有不可理喻的无差别程序初始后门——
 
五秒钟的寂静后,电梯灯闪了一下,亮起来。
 
通行光线微弱但清晰,接着,废弃的电梯“叮”的一声打开了。
 
这一架五平方的贵宾观景电梯在他的面前打开,里面一派金碧辉煌,近三十盏射灯照亮暗红色的地毯、金属吧台和恒温酒柜,在战神的召唤中到来。
 
后面一群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夏天走进去,他的战术规划理所当然地跟在旁边,还伸手按了下往负一层的键。
 
夏天等电梯门合拢,看着外面一群见鬼——或是见到神迹——一样盯着他的人,也怔了一下,说道:“你们不上来吗?”
 
作为贵宾电梯,一大群人进去并不特别挤。
 
——幸好,谁知道错过这一班有战神在的神奇电梯后,下一班在哪儿,多半要一层一层在触手的招待下自己爬下楼。
 
电梯晃了一下,开始下行。
 
参观模式下,电梯四周的墙壁变得透明,能看到无数触手趴在外面,是一只只来自地狱的手,推挤和拉扯,想要进来。
 
这地方之前多半是作为安全屋设计的——虽然未必真的安全——足够结实,能看到外头怪物恐怖的形态,还有酒可供危机时喝上一杯,充满了死亡将临时的讽刺感。
 
这会儿,电梯不断晃动,夏天看也没看,他利索地拉开增幅弹匣,一个个往里面按朝圣者炸弹。这东西像一块块指甲大的巧克力,印着红色的厂商Logo,每个人都知道它力量有多么可怕。
 
他的周围都是整备武器的声音,电梯里没人有空看外面,所有的人都拿着枪,低着头,修整、改装。等待。
 
夏天转身去拉酒柜的架子,发现是嵌死的,朝接口处开了一枪,一把把那东西拽掉,立在电梯门前面,开始往上面放置毁灭者定位炸弹。
 
这些东西发出幽幽红光,像一只只欲择人而噬怪物的眼睛。
 
正在这时,他的耳机里突然传出一个声音。
 
“我们会找到谁给你开了后门。”那人说,压抑怒气,“世界上总是有些人电视中毒,以为塑造出的人物是真的。”
 
夏天朝镜头笑了,笑容灿烂,杀气腾腾,宛如利剑。他很久以前也曾朝摄像头笑,那时只是看上去格外亮眼的玩物。而现在,屏幕、距离和怪物都已经无法阻止他。
 
在这笑容面前,世上没有人是安全的。
 
电梯到负一层,他冷冷说道:“别开门。”
 
金属门恭顺如奴仆,紧紧锁闭,没有打开。
 
他继续调整炸弹,听到齐下商的咒骂,他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在查出了什么事……但什么也不会查出来的。而也许很快地,是否查出已经无关紧要。
 
上城的天色在高热与瞻望中变了质,太多的人在倾听了,让他的言语超过这片荒诞的赛场,变成了真实。
 
他站在这噩梦般的大厦中,抓着他新煅造的武器,转头看另一端的主办方。那是他枪口指的地方。
 
他不知道一切能达到什么程度,但他将不是玩具,他会死在真正的战场上。
 
直到夏天布置完毕,他说道:“开门吧。”
 
负一层天顶极高,仿如漆黑的天穹。
 
黑暗中无数手掌从碎裂的角落长出,天花板上密密麻麻,微小的灯光错落,鬼影幢幢。
 
但是现在,熄灭已久电梯通行灯光微弱地亮起。
 
如果下方的怪物拥有智力——看上去有——大概很难理解眼下发生的事。为何当一个看似普通的冒险者说他要用电梯,早已损坏的设备突然亮了起来,并真的运行了。这片死寂的世界像中了邪一样,开始绕着一个闯入者打转,像仆人般提供所有服务,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黑暗中,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与此同时,猛烈的火光迸发出来,眩目而冷酷,撕碎伏在电梯门上准备袭击的触手,照亮黑暗。
 
那是五枚毁灭者定向炸弹,盛放时如绽放的太阳,炽烈而致命。
 
夏天在火光中径自走进去。
 
到了这里,地面下陷得越发厉害,真像通往地狱一般,光中只见无数黑影乱窜。
 
夏天手握重枪,脚步不停,火光在周围大片地烧起来,他扫了一眼,朝着西北方向最深的黑暗开枪。
 
加了朝圣者增幅的一炮精确击中了大厅的承重墙,整栋楼都在这力量中晃了一下。
 
夏天目标明确,继续向更深的黑暗中走去,攻击不停,一时间,枪械和炸弹的火焰完全照亮黑暗,光影交错,丝丝绺绺的触手残余和砂质的骨头狂乱飞散。
 
在枪火的光下,能看到无数触手盘踞在上方,像一大窝游移的蛇。一只触手斜着冲向夏天,他侧身躲开,但脚步没停地往前走。白林抬手开枪,正中那“手掌”的中心,它爆出一个大洞,瘫软下去。
 
夏天扫过周围,无数的触手蜷缩着藏入黑暗中,随着他脚步向前,无数致命枪火的光身后亮起,像在黑暗中展开的巨大翅膀。
 
正在这时,下方一个力量隐秘的猛地抓住他,他摔倒在地,那力量拽着他滑了三尺,他看也没看朝那方向开了一枪。
 
像绳子般横过地板的“手臂”在火焰中化为灰烬,可与此同时他身下一空,地板变得扭曲柔软,他向下跌去。
 
他眼明手快地抓住旁边的地板,脚下拉力猛地传来,把他向下拽,白林冲到跟前,一把抓住他的手。
 
他们视线交错,白林身体紧紧绷着,用力把他拉上来。
 
夏天跳上地面,在他肩上拍了一下——绝对是战友间的那种——朝一旁踱了两步,打量这个陷阱。
 
那是无数触手交织着伪装成的地板,但控制不住地蠕动,只待选手进入此地,便好好招待一番。
 
不远处有人骂了一句,不知道是不是有别的人掉进去了。大厅里四处有这样的地方。
 
触手们又爬回来,试图继续伪装成正常的地板。夏天往后退了两步,枪管朝下,一炮轰了过去。
 
他面无表情连开三炮,中间几乎没有时间差,火焰腾空而起,周围亮得惊人,下方黑影乱窜,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接着如同乌云散去,隐隐的光线从纠缠的触手之下透出,那是金黄色的光,极为纯净,让人想起上城的宴会,给参加晚宴的人镀上黄金的色彩,仿如不老不死的神只。
 
夏天死死盯着那方向,白林站在他身后,金色的光芒映亮两位战神的面孔,他们身体大半陷在阴影之中,身后炮火的光凌乱尖锐地闪过,朝着地下的部分却是一片优雅的恬静。
 
夏天冷冷看着这画面一会儿,突然一手撑地,朝着大洞一跃而下。
 
浮金七台的主楼对外声称没有负二层,但上城有大片的区域不对外开放,属于权贵阶层所有。
 
夏天稳稳落下,脚下地面竟然十分坚实,他看到周围的景象。
 
这是一间金碧辉煌的大厅,天顶很高,垂下巨大的吊灯,别处也层层叠叠亮着灯,周边的装饰品上巧妙地缀着切割精美的水晶,反射光线。当落入此地,简直就像穿越了一般。
 
太明亮,也太干净了。一支乐队正在跳舞,男男女女衣服都穿得很好,一副欢天喜地,太平盛世的样子。
 
夏天花了几秒才意识到这是首乐队MV,正在唱要如何不断热切地吃,如何疯狂地操。
 
这里有一切一个宴会厅该有的东西,光可鉴人的地板,吧台,酒,沙发……
 
他听到一声破碎喘息,低下头,看到脚边几根触手正在侵犯一个人类,那人乍看上去有点面熟……接着他意识到是选手中的一个。
 
他已经死了,是一具精美的尸体,眼瞳大张,像绿色苔藓一般,瞳中一片空白,
 
夏天知道这种样子,在权贵的聚会中见过太多了,是活标本的劣制版——这班人也许终于想让这门技术上市了——他们身体仍在机械地呼吸,保持内脏的基本运行,供这怪物享乐。
 
接着他看到更多这样的人……大厅如此光辉,以至于无法一眼注意到污秽。但那些人就在这里,大部分赤身裸体,一些在麻木地跳舞,一些只是蜷在角落,还有些在交篝。
 
而他脚边不远处,一个人被绑在架子上,像是受到了什么惩罚,被撕成了好几块——也许仍保持了痛觉反应的神经元链接。一个人呜咽着舔他的血。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一些受到惩罚的……尸体。细节实在让人不想去描述。
 
这里有很多是跌下了深渊的选手,可能还有些倒霉的死刑犯——宴会得有足够的死人撑人数啊。
 
整个大厅既显得辉煌,又是一个恐怖的主题宴会,发生在地狱的一角,只有变态狂才想得出来。
 
看到夏天摔进来,有人看了他们一眼,又忙于自己的事。
 
音乐轻快,夏天迅速看了一眼重枪的屏幕,果然,在落下的那一刻屏幕就熄灭了。
 
这里有“静默者”。
 
不管从上面看是怎样一只只遵循本能贪婪的怪物,但长成这样的生物仍旧是个“人”,拥有最前沿的科技,可以进行防御。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说道:“欢迎来到地宫。”
 
第142章: 真实与虚幻
 
在这片如盛世一般的华丽的大厅之中,招呼他们的声音轻柔斯文,像个教养良好的男人。
 
他说道:“你们可以叫我格先生。”
 
夏天顺着声音转头去看。
 
那是一片巨大向外凸出的弧形墙壁,点缀着灯光,做出夜空般深邃广阔的效果。周围嵌了雕花的装饰,呈现放射状,显得神圣无比,仿佛将有神只行走其中。
 
墙壁之中,一只巨大眼睛看着他。
 
夏天张大眼睛,这感觉像走进一个猎奇的游戏,噩梦中最深的恐惧变成了真的,他意识到墙壁绝不是什么广阔外景的效果,而是真有一片巨大的空间……
 
一座黑暗而庞大无匹的宫殿,一只长着鱼一般眼睛的怪物正透过外壁看着大厅。
 
这是它深渊中的玩具。
 
它无数变形的手伸进装饰华美的大厅中,正在……玩乐,“爱抚”和享用这些玩具般的人类,触手贯穿人的身体,让他们处于极端的氵壬乐状态下,或随口吃掉他们。
 
而在这座小小的赛场之外,无数人看到这极端色情和刺激的场面,看到上世界朝着极限消费更近一步。
 
这时白林从上面落了下来,带着一身血腥和硝烟的气味。
 
夏天下意识上前一步,把他挡在后面。
 
上方又有选手掉进笼子,不可置信看着眼前的情况,有的在咒骂,还有个吐了——他发现了以为尸骨无存的战友。
 
大厅里音乐进入一个激昂华丽的阶段,但人人都能听到之下黏腻的水声,是性交和吞噬的声音。
 
那文质彬彬的声音——显然是电子音——说道:“我很高兴有新鲜血液加入……请不要做傻事,我是更高一层级的生物,你们那些小把戏伤不到我的。”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有谁叫道。
 
这一刻,赛场之外也有无数人在询问这个问题。
 
网上这一问题的重复和搜索量达到了一个尖锐的峰值,自杀戮秀开办以来,这类问题总是有人在问,但从不会有回答。所有人都在猜想。
 
可这次有人答了,简单利索,官方答案。
 
——极端进化者。
 
199届杀戮秀最终轮的怪物可不只会玩色情游戏的触手,齐下商终于坐上了上城杀戮秀的最高王座,这是他对这个世界的黑暗预言。
 
在地宫这一役的时刻,上城所有项目编程工作的进展都显示为0%,但没有人管。常规销售停了,一切真人秀停了,杀戮秀内部的禁言规定形同虚设,没有营销者、观众和保密协定,所有人畅所欲言,沉迷于同一场战争。
 
他们的生活早已被完全占据,这种狂热、不假思索的迷恋烧红了上城的天空,让一切都停滞了。
 
造神营销达到了无法预期的巅峰,进入未知的境地,整座上城所有人狂热地投身其中,看着。等待。
 
每个人都是这场神明与怪物战争的一部分。
 
杀戮秀赛场上,噩梦般的地宫响起凌乱的枪声,“格先生”面前凭空出现了一片片细碎的裂缝,如虚空游移的蓝色闪电,接着便消失了。空间纹丝不动。
 
防御力场。
 
战神表情镇定、冷冽,他扫视房间,寻找静默者。
 
他立刻找到了,怪物并不想隐藏——这地方弄得跟个神殿似的,而神殿中没什么是要藏的——透明墙壁的右下放置着一个女人的雕像,与金色神圣风的雕花同一色系,单膝跪地,双眼目视前方,神色诡秘,右手做出一个“嘘”的手势。
 
姿势充满了象征性,仿如邪神的祭司,要求恭顺与服从。
 
夏天扫了一眼大厅,瞬间做出决定。
 
他转身朝着西北侧的承重墙连着开枪,精美的外饰血般四下飞溅,在射灯下闪光。
 
他之前在楼上就击中了同样位置的一堵墙。
 
几只扭曲的“手”从墙边向他们移过来,在绚烂的灯光下宛如鬼影,旁边的白林抬手朝那些东西开枪。
 
他能用的只有小口径武器,但动作有着冷酷的镇定,在看到的那一刻就精确划定了每一击的顺序和效果,每枪都准确击中怪物的“手腕”。它们在周围瘫软下来一大片,夏天猜他在大屠杀里的那段时间面临过很多这样的怪物。
 
他发丝凌乱,极度专注,好像要烧起来一样,在摄像头下,动作精确优雅、杀气四溢,仿佛会发光一般,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白林用光了子弹,把枪一丢,又抽出把能量枪来,中间枪声停也没停,好像没有过中断。
 
触手在他周边像雨一样落下,在接近地底的时候,它的汁液几乎是红色,像一场狂乱的雨般噼哩啪啦地落下。
 
夏天没有管,一脸发狠地射击那面墙。
 
有一会儿,其他选手不明白他在干嘛,但所有人本能地跟着去攻击同一处地方。华丽坚固的墙壁转眼之间就变得不成形状,整栋楼开始发出呻吟般的咯吱声。
 
夏天的子弹打空了——火枪就是这点烦——伸手又去拿另一把枪,一支触手拦腰把他卷起,他看也没看,又是三枪击在墙上。
 
叫格先生的怪物看着他们攻击,悠悠说道:“进化至此,我已经不再需要进食,也不需要性方面的纾解,但我喜欢娱乐——”
 
它的触手灵巧地卷住其中一个选手:“吃掉活物自有其乐趣,进食就应该尽可能地精致,有乐趣。”
 
它语气像谁在说他非得吃某种生物的某一块肉,几成熟,其它的都不够高档。
 
夏天熟悉这种腔调,事到如今,所有人都意识到了第五轮末世黑暗的设定。
 
这生物是浮空城最顶级的权贵。他们身处食物链顶层已久,最终已不满足于和普通人类一样的外表,它们要更大的发展空间,要更多的手,吃更多的东西,要更多、更多——
 
“你们应该对自己的身份有清醒的认知,”格先生继续说道,“没什么可难过的,这个世界总有一些人是玩物,而另一些人是玩家。当我们在食物链顶端的时间足够长,最终总会先走一步,进化成更高等的生物——”
 
最终,他们不断追求更高的力量,在科技无底线的引领下,进行一次次基因改造,最终变成了这和人类完全不同的噩梦般的生物。
 
夏天能听到耳机深处齐下商的呼吸,这杂种想钻进他的身体,想控制一切,他属于上城扭曲黑暗漩涡的最深处。他做出疯狂的预言。
 
他大概是对的。他看着这上城才会花大钱培养出的暴虐怪物,拥有智力,满怀恶意,不知道到开赛前,那些人用多少活人喂它。
 
只为这一场现场转播。
 
他的旁边,一只触手卷住白林的脚,他滑倒在地,但同时一枪打爆冲过来的触手,又反手开枪解决了那只卷住夏天的那只。
 
夏天摔回地上,又抬起枪,但停了一下,本能地嗅到某种毁灭的气息……
 
他抬头去看小白,那是某种本能动作,那人也在看他。
 
黑暗无边无际,他们侧耳倾听,整座楼静止了一会儿,像一座空洞的骨架。接着上方传来深沉的震动,大厅明媚的光线暗了暗,试图恢复,但接着是另一声巨响。
 
承重墙崩溃了,大楼塌了下来。
 
黑暗之中,整栋楼塌陷的力量全砸在了防御力场上,蓝色的闪电急速游移,给一切镀上阴沉虚幻的色彩。
 
那怪异的光线中,所有人看到大厅外那东西的样子。它仿如一只巨大的章鱼,无以计数的触手向上,数以万计的手抱住这栋大楼,把建筑拢起,在外围化为枝蔓,诱人进入。
 
大楼又是一声巨响,大地倾斜得更厉害,防御力场艰难支撑。
 
一些玩物跌入深渊之中,脸上仍挂着迷醉的微笑。
 
选手们努力站稳,大厅的西北侧完全塌了下来——夏天知道这栋大楼的格局,楼已斜着裂开,防御力场的方向将是最大的受力点。
 
没有大口径武器,没有曾用过的车或炸弹,但他找到了更大的。
 
整栋楼。
 
他一手仍抓着不能用的重枪,死死盯着防御力场,眼睛极亮,带着战士杀戮时专注的喜悦。
 
玻璃墙碎了,能量场不断闪动,在建筑的重压下,像一只被压住的庞然大物正做着最后挣扎。
 
但它的光仍越来越凌乱,几只触手伸出想去支撑天顶,夏天朝那方向连着开枪,打碎支撑力。
 
这时他身形一晃,一只足有三人粗的触手拢住了他,把他向深渊的方向拖去。在被拖入的一瞬间,他看到白林死死盯着他的方向,站在深渊之前,眼中一片煞气。
 
一只“手”揪着夏天的头发让他抬起头,它没管塌下来的大楼,只愤怒地收紧抓他的力量。
 
有一刻夏天以为这家伙会把他撕碎,可格先生突然说道:“你怎么开的电梯?”
 
夏天朝他笑了。
 
他长发散乱,外套扯掉了,里面是件浅色的衣服,沾着血和植物的汁液,重枪沉默地扣在右臂上,模样很帅气,但理当只是个普通的冒险者,生来就是供它大快朵颐的。
 
但他身上似乎有某种神秘的东西,某种力量,含糊不清,它潜意识中隐隐地觉得……有什么它不可理解的庞大之物在追随他。
 
“你想不通,是吧?”夏天说。
 
“我知道你,夏天,末日前最顶尖的杀戮秀明星,‘战神阁下’,我很高兴用你来装饰我的玩具圣殿。”它说,“但你不是真的神,那只是个营销手段。”
 
与此同时,楼层又是一次坍塌,在黑暗的地底像惊雷一般轰鸣,整片空间都在震动,仿佛将要击穿地宫。
 
“但在上城,虚幻和真实差得并不太远。”夏天说。
 
“你是杀戮秀打久了脑子有问题了吧,真假的分界是不可逾越的。”
 
“已经不是那个时代了,格先生。”
 
那巨大的生物看着他,样子早已和人类没有任何关系,它把夏天压在墙上,手指触碰他的面孔,越收越紧。
 
夏天的手中还死死抓着重枪,它伸手去扯,那人骨头几乎都断了,但是拒不松手。
 
“假的就是假的,你只是一个营销出来的明星!” 它说道,“你要是喜欢枪,那就拿好,我会保证你尖叫、哭泣和死的时候都拿着,你的很多同伴会愿意看——所有人都喜欢渎‘神’的戏码——”
 
黑暗中又是一阵雷鸣,防御力场的电光越来越强,抵抗上方的压力。
 
夏天感到地底怪物扭曲的手探进他的衣服,他看着它巨大的眼睛,被触手抓着,但朝着它笑。在黑暗中,笑容耀眼又不可一世。
 
与此同时,防御力场破裂了。
 
如同幻象破灭,蓝光一片急速的游移,越来越弱,直到发出轻微“啵”的一声。
 
地宫真实地呈现在末世的大地之中,整栋建筑再次猛地一陷,另一侧的大楼在阳光下光秃秃地立着,如同濒死之人投下孤零零的影子。
 
随着地底的再一次塌陷,它终于重重向下方塌陷而去,灰尘狂乱地腾起,无数的建筑板撕裂,飞溅,尸体、办公用品、死掉的藤蔓、无以计数仿佛人们生活过的痕迹全数压在上方。
 
一群人在这里都能感到外面地动山摇的情况,但地下大厅宫殿作为赛场建筑质量着实不错,居然撑着没塌。
 
格先生声音越发冰冷,它说道:“你就是能折腾,不过这有什么意义呢,这年头总得塌几栋楼,我只要向四周生长——”
 
夏天低头,调了一下重枪的功能,一切阀门全调到最大,接着他伸出一只手,指着那个静默者。
 
他说道:“毁掉。”
 
有几秒钟黑暗中一片寂静,只有远方闷雷般的塌陷声,格先生怪有趣地看着他,说道:“你以为——”
 
正在这时,那件事发生了。
 
轨道射线。
 
那是一道赤红的光芒,从星球轨道上射出,精确、绚目、纯粹而极具毁灭性。
 
它来自距此近五百公里的防卫部星球防御计划七号卫星,仿佛天地间一掠而过巨大的剑锋,穿过大气层和狂乱流转的云团,毫无阻碍地击穿了杀戮秀摄影棚的天顶,穿过巨墓般坍塌的大厦,在这片封闭、邪恶、充满血腥味的地底一闪——
 
色彩妖异,极度灼热。
 
静默者在极度的热力下爆裂开来,四散炸开,妆点的宝石在黑暗中狂乱闪烁。
 
一时间,所有人都呆在那里,夏天也怔了一下。
 
可只是一瞬间,他接着抬起手,重枪的增幅完毕,功能也已经设定好。
 
他朝着前方的怪物开炮。
 
第143章:神迹
 
在他们进入第五轮的赛场之前,曾经和小明科夫说起过这件事。
 
那位年轻的权贵说道:“最终,一切不会只是一场游戏。”
 
他说话时纤细的身体紧紧绷着,眼睛很亮,那是一种毁灭的亮光,是灾难将临时天际不祥的色彩。
 
“战神不会只属于一个小丑搭建的赛场,所有人都必须明白这一点。”他说,“他们会有报应的。”
 
而这一刻,所有人都看到这场对抗。
 
轨道射线如剑锋一划而过,夏天手中大口径的枪火亮起,璀璨夺目。
 
巢穴中神秘静默的魔法终于打破,而在他炮声响起的那一刻,其他所有人能抓到枪的全都开枪,同时调到手中武器的最大功率模式。
 
一时间,眼中所见全是炮火尖锐的光亮,撕裂幽暗,诡秘疯狂的气氛消失了,邪恶暴露于枪火之下。
 
无数触手乱舞,攥着夏天猛地划过地宫,这是一片广袤的黑暗,边角闪烁着的灯光仿如星空。
 
一眼之间,他看到身后的大厅,在黑暗中像一枚玩具盒子一样发光。而它的周围,并列着另外三间同样的大厅,向下还有三排,呈扇形排开。每一间里都上演着极度色情和扭曲的画面。
 
“格先生”在自己黑暗的深渊之中,建的小小玩具世界。
 
他听到格先生的电子音混乱地尖叫。“停下来,你们不明白——”
 
“我是一个高度进化的——”
 
“你们没有权利——”
 
他又听到怪物本身含糊的吼声,已经失去了发声器官。在人性尽头极度扭曲的黑暗中,它变成了一只彻底的怪物,一个巨大的生长着没有尽头的大脑。幻想着有无数只手,无比巨大的身形,能吃所有的东西,抚摸无数的人,无数的性爱,无数的虐杀……
 
但当失去了高科技的武器,它不是那种有反击能力的怪物。
 
它自封为神,但无非就是在装修豪华的地宫中虐待和折磨落进来的无辜者,豢养奴隶,观看暴力和色情的节目。
 
夏天重重撞上墙壁,伸手想抓住什么,壁砖的宝石嵌花划破他的手掌,这鬼地方居然装修精良,一个大章鱼住的地方还他妈有全套的“黑暗风”系列装修风格图案!
 
与此同时,他看到大口径的武器撕裂了怪物的肢体,它在炮火下破裂,几乎没有血,无数的血管、体液和肉块飞散。很难说他们杀的是什么,一个人,或是一棵植物的块茎。
 
血肉伴随着枪火尖锐的闪光,像地底绽放的一场血腥而盛大的烟花。
 
格先生的一只手挣扎着冲出废墟,一瞬间无数残破的建筑材料落下,四处可见闪亮的金属和玻璃切割装饰,一本纸质书从面前划过,还能看到无数固执亮着的自明灯,色彩不一,格先生显然喜欢它们拼嵌出的迷人的光线。
 
下一刻,上方阳光肆无忌惮地洒下,灿烂至极,天空万里无云,灯光瞬间黯淡仿如不存在,让夏天想起初来上城时看到的天穹。
 
一大片血迹溅到他脸上,他朝着眼前的场面笑起来,耀眼得像阳光全聚集在他身上,一个杀神,因为毁灭如此快乐。
 
正在这时,地面突然一震。
 
场面混乱,但夏天意识到这不是一次炸弹或是坍塌,是整片大地在移动。地底的极深处,浮空引擎一声悲鸣,脚下猛地陷了陷,又勉强稳住。
 
“黑暗风”品牌的装修宝石碎裂,夏天又坠落下去,一根触手重重砸在身后的墙上,怪物——格先生——疯狂挣扎,向外冲去。
 
夏天向着无底的深渊落下,真难以想象浮空城的地狱会有这么深,根本看不到底……
 
正在这时,一个力量一把抓住他的领子,把他揪到反重力板上——之前在储藏室找到的,呈梭状的,专门用来搬器材的,上面全是扣带。
 
小白驾奴起那玩意儿像在操控一只神话中的飞行生物似的,夏天想,他躺在上面,看到白林的面孔,那人手臂用力压在他胸口,闻上去有血和硝烟的味道。
 
夏天朝他笑,一手按在他的手臂上,握了一下,感觉那人身体的热度,灰色的眼睛近在咫尺看着他。几分钟不见,他非常想他。
 
白林瞪着他,在生气。夏天说道:“我知道你会来的。”
 
“你才不知道。”白林说。
 
“我知道。”
 
白林瞪了他几秒,叹了口气,承认了。
 
他操纵浮空梭堪堪躲过一只触手的攻击——看上去像一只奇长无比的大手朝他们拍了过来——周围全是火光和乱飞的肉块,夏天固定好他的重枪,再次朝着怪物轰了过去。
 
白林带着他俩冲出这片混乱的区域,到处都是火光与硝烟,梦魇的生物在身后毁灭,强光之下,他们像是从幻想和传说里走出来的人。
 
废墟之外全是死去的植物,在阳光下发出腐败的味道。
 
主楼已经彻底坍塌,格先生的小半只尸体躺在阳光下,无数大大小小扭曲的手状触角瘫软在周围,强光下呈现灰黑色,黯淡又恶心。
 
他们用临时用的终端联系了一下,埋在大厅里的人说这里并没有塌陷——杀戮秀舞台的质量一流——他们清点了一下人数,死了三个,所有人都带伤,居然还找到一个幸存者,神志不清,不过会活下来的。
 
他们准备用火箭炮轰出一条通道。
 
夏天正在说炸弹的事,地面突然又是一次沉降。
 
本当湛蓝的天空闪了一下,仿佛信号不好,云层瞬间聚集,呈现出一片大战将至的阴郁。
 
而天边又亮起一抹血色般黎明的色调,映着废土般的城市,云层的边缘呈现大量乱码,有数字疯狂跳动。
 
夏天抬头看,天空虚假的面具撕开,露出里面血淋淋的内里。
 
几个杀戮秀选手从地底爬上来,惊奇地抬头看着这疯狂的天色,杀戮秀开赛近两百年,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画面。
 
夏天听到齐下商说道:“我知道这点事儿会让你感觉良好,但我会找出负责的人,到时一切会恢复原状——”
 
声音像是从他脑子深处传出来的,夏天觉得心跳很快,手在发抖,杀性完全被激了起来,因为愤怒脑袋一片空白。
 
他的周围,天穹云层和季节狂乱变幻,又一阵闪动后,阳光重新灿烂起来,耀眼的光线落在他四周,那是盛夏的强光,让这一片的废墟都宛如宗教画中的场景。
 
耳机那边一堆污浊的叫嚷和命令,齐下商继续说道:“接下来找个地方驻扎,缓和一下气氛,夏天——别这副表情,你身体里有惩罚芯片,你知道权贵折磨人的技术达到了什么程度,而我能对你干什么!你只要听话,就能少受点罪——”
 
夏天一把抽出靴子里的小刀。
 
他焦躁和恼怒到了极点,站在阳光下,像下一秒就会烧起来。
 
白林转头看他,正要说什么,夏天的刀子探进耳道中那个突起,一刀划下去。
 
这一刻,他听到体内那东西尖叫般的挣扎,声音如此巨大,席卷一切,疼痛几乎令人晕厥。他伸进手指去抓住里面那玩意儿,拇指和食指狠狠捏住,一把扯出来。
 
他动作极大,带着恨意,这一瞬间的疼痛简直像活生生把脊椎拽出来一样,血划出一条陡峭的弧线,在空中一掠而过,溅在废墟上,他动作利索,没有丝毫迟疑。
 
齐下商的声音瞬间消失,终于他妈的清静了!
 
他失去意识了一小会儿,接着意识到自己仍站着,右耳完全失聪,血流了半边的衣服,白林扶着他的手臂,一脸杀气地查看伤口的情况。
 
他右手抓着耳中的怪物,那东西已经又长长了一倍,正在拼命挣扎,想再找到寄生的入口。
 
夏天盯着它看,突然抬起头,朝着阳光——并且必然是摄像头的位置——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他手上全是血,顺着指尖往下滴,耳机疯狂挣扎,他看着摄像头,把那东西丢到脚下,伸脚踩住。
 
接着他脚猛地一碾,那东西在战靴下化为烂泥,留下一抹残肢和血迹。
 
他转头朝白林说道:“我一秒钟也受不了他了。”
 
那人朝他笑了,样子温柔又有点悲伤,他按了按他的肩膀,手上弄的都是血。他说道:“我知道。”
 
他们旁边,易小南凑过去看那些残肢,说道:“这什么鬼玩意儿?”
 
“这是……”有人说,“生物内置设施吗?还真有这个?!”
 
“他们给你植入的?”
 
“开赛前植入的。”韦希说。
 
夏天抹了把耳中流出来的血,冷冷说道:“他们想要条听话的狗。”
 
他转身就走,跳下废墟时他晃了一下,但接着站稳,他半边身子都染红了,但能感觉到血已止住——嘉宾秀的纳米医疗机器人还他妈没代谢出去,真是够舍得往他身上加料。
 
旁边一群人诡异地看着他一副活蹦乱跳的样子,看他走出废墟,才连忙跟上去。
 
天空恢复了万里无云,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
 
夏天调整了一下重枪,一边说道:“我们再去杀点什么?”
 
有人攻击了浮金电视台199届最终轮的浮空赛场。
 
攻击卓有成效,三个浮空引擎挂了两个,备用引擎全部熄火,正在紧急恢复。而与此同时,他们同时遭受了三次防御卫星的攻击。
 
仿佛那人真是掌控神秘力量的神只,他的意志和命令会引发整个世界疯狂的动荡。
 
现在高层乱成一团,大部分的攻击程序强行锁死了,但那可不代表安全,雅克夫斯基想,民众们极度疯狂,不顾后果——杀戮秀教导过他们,死亡无非是个游戏,只要追随荣耀——天知道能干出什么。
 
他们这么多年致力于让人们别再思考,带着你所有的情感与存款投入其中就好。而现在,迷恋的火焰已经烧过了这个社会承受能力的警戒线。
 
他把自己锁在卫生间里,抱着一大瓶经济装的伏特加,一边查看现在的情况。
 
当怪物死去,玩具标本们便瘫软下去,而大厅造得那么坚固,依然辉煌,光纯净地亮着,MV还在放,换了首歌,在唱着享受的世界多么美好。不知它是否幻想着千秋万代。
 
摄像头中,易小南把音响轰掉,战士们寻找战友的尸体,帮他们结束噩梦,人们最基本应该拥有的“死亡”,在这里成为恩赐。
 
接着他们在大厅里埋了炸弹,准备毁掉这片梦魇般的地宫。
 
他们动作有序,炸弹安放位置专业,还附有焚烧宫殿的能量管。这些人知道如何毁灭什么。
 
易小南找到了被缝补起来的莫阳——他队里的狙击手,一天前死的——把他安放在炸弹中一个比较稳妥的位置,能确保尸体彻底毁掉。
 
他是个冷酷无情、总是面带笑容的选手,这时脸上依然带笑,照看他队友的尸体,一边低声哼了首歌。
 
不同于他满不在乎的笑容,这曲调缓慢而忧伤。
 
他唱着:“在一个春日温暖的清晨,她吻了他,把他带走……”
 
雅克夫斯基熟悉这首歌,是《黑暗之子》里的一首插曲,第三轮拉铁死的时候许佩文在他墓前哼过这首歌。讲一个人如何在大自然的拥抱中温柔地死去,请朋友不要为他悲伤。
 
在最终轮,他再次听到了这首歌。在深不见底的地宫之中,易小南唱得很低,但很认真,他唱着“树木沙沙作响,像一个孩子回到了家”。
 
战士们在大厅里安放炸弹,准备毁掉梦魇般的地宫。
 
我们可以再剪一首,雅克夫斯基心想,这一次送给那些死去的、和应该死去而不能死的人。
 
拉铁、许佩文、白笑齐、叶逢安……在嘉宾秀上被从死亡之地拉回来的夏天。白林。N区大屠杀。还有他曾在权贵的宴会上看到的本该死去的人们,在看似天堂的地狱受尽侮辱。
 
我要用上所有禁止的素材,剪一首完美的歌。
 
他发了条信息给田小罗,说了一下构想,继续躺在卫生间的地板上,又重去看夏天把生物耳机扯下来的场景,咧开嘴笑。
 
场面很血腥,而他笑起来就是个疯子。
 
他的旁边,辅助屏中关注曲线的色彩红得发黑,已经静止在这里很久了,讨论和行动数量数字却狂热地不断闪烁,让人怀疑程序坏了。
 
一种足以烧毁一个社会所有架构的高热。
 
齐下商费了不少劲争取这个位置——雅克夫斯基直接退出竞争了——他心想,真会选时候啊,在最狂热的时刻坐上一把火烧得通红的王座。
 
他躺在卫生间的地板上,天顶是磨砂玻璃的,嵌着彩片,是上城的远景。内置的灯光让这片美丽的世界像在高热中旋转和焚烧,即将燃烧,疯狂地爆炸。
 
他听到耳机里的策划们在大喊大叫。
 
“他要去哪?”
 
“西北方向有什么——”
 
“他去D2-7区了,注意,他去D2-7区了,他会正撞上‘部落’!”
 
“那是7级变异生物,不能现在碰上,有没什么办法——”
 
“他要杀什么,那就杀什么。”
 
耳机里安静了几秒,一群人开始安排策划细节,摄像头重点跟进,他们紧随着夏天的脚步。没人就此发表评论,只是尽快安排,所有人都知道,夏天要去哪里那就去哪里,这无需讨论。
 
雅克夫斯基听着——没有说话,表示同意。
 
上城的天色已经变了,在高热与瞻望中,湛蓝、冷酷和现实的天空变成一种宛如神话故事里神明降临、末日将至的天色,天际乌云如军队聚集,边缘亮着毁灭的光,充满不祥、辉煌与威严。
 
新神的力量真实而巨大。
 
他抱着酒瓶,在迷醉中又笑起来。
 
幸好没自杀,否则怎能看到如此神迹。
 
第144章: 云端战争
 
田小罗接到雅克夫斯基的信息时正在战神殿,眼前尸骨一望无际,天际铅灰,隐隐透着不祥的光,神像变得极其高大,高耸入云。
 
她盘腿坐在石像脚下,微小如尘。她喜欢这里。
 
她周围亮着无以计数的悬浮屏,她将确保夏天在秀中的任何要求都会得到回应。无数的高端武器权限向她打开,庞大的城市在她手中变成了精巧的玩具。
 
这活儿并没费她多大力气,夏天说“毁掉”的时候,她还没要干什么,那班人差点把赛场都给击落了。
 
现在她屏幕中一片激昂的红色,浮空城主屏上全是夏天扯掉生物耳机、挑衅管理层的画面,阳光下他像一柄沾满了血的剑,耀眼而致命。
 
这一刻他不再是浮金电视台杀戮秀的选手,而只是个下城的年轻人,一个受害者,被迫参加上城“神明”们疯狂的游戏。
 
这是宣战。
 
耳机里,堤兰在跟罗安争轨道打击的事,在他俩交锋的言辞中,上城似乎会在转眼间化为绚烂的泡泡,炸得什么也不剩。
 
他们这辈子干过很多事,但从没哪件做得如此兴奋和投入,手速和语言都极快,像掠过天际的闪电,带着毁灭的光亮。
 
她在防卫部时的整个小组都在。除了死去的那些。
 
太多的人在了,就像有太多人死去。
 
她没再继续给那个死去的人打电话了,身体里沸腾的痛苦得到了满足,变成了朝向整个世界的毁灭欲。
 
她听着耳机里的讨论,心里想,世上那么多的人残缺不全,于是眼中亮着渴望毁灭的光。
 
如果真有战神,当然会在这样的世界复活,上城的权贵们为此创造了一片多么狂热和肥沃的土地啊。
 
正在这时,主屏上亮起一枚橙色的图标,显示有高权限邮件送达。
 
她打开来看,是雅克夫斯基发过来的,说一个配乐视频的构想,肯定是喝醉了发的,极其简洁,连标点符号都没有。
 
田小罗一眼扫过,一边打开资料库。她有无以计数的资料,包括所有不合权限的视频——与此同时,她脑中快速转动,全是血腥、痛苦与激昂的场景,她总是知道要剪什么。
 
她转头看小明科夫,拟真画面中,他们的Boss坐在他家的阳台上,看着远方。他喜欢坐在天台上,眼前只有无尽天穹,脚下则是悬崖。
 
他从最开始统御和控制所有的事,像一只庞大交响团的指挥,在高处坐着,计算和统筹,引领世界走向毁灭。
 
她朝他说道:“我要剪首曲子。”
 
小明科夫转头看她,她继续说道:“我需要明科夫先生的权限。”
 
对方朝他笑了,是他习惯性的那种笑,有种浸透到了骨子里的阴郁,亮着不祥的火星。
 
他说道:“你会拿到的。”
 
田小罗的确很快拿到了。
 
十分钟后小明科夫把上城最高端的权限丢了过来,像抛过来一枚玩具球,他总是能搞到这些东西。
 
田小罗把管理员主权限移交给堤兰,开始剪辑。
 
这支视频在数小时后便出炉了——这年头检索技术就是方便——她用的素材很多,但没关系,她有着统御一切的强大主题。
 
曲子不算长,她剪入了她知道的那些无以言说的悲伤之事,当她开始做,她意识到自己记着这么多的东西,这么多的画面想给人看。
 
她剪入那些死去和应该死去的——还巧妙地把白林的事剪接了进去,他们最终会发现的——剪入了卫修齐和空纬,他们壮烈的死亡和被贪婪拖回来的残躯,剪入最后的安眠,还有无数在大宅子游荡,困在死与死之中无法安宁的人。
 
田小罗这辈子剪过很多配乐视频,试图去演绎……去向人说明,那些事有多么的痛苦、悲伤、珍贵和绝望……但这种东西终归是看过就算了,无非是屏幕中无数娱乐中的一个。
 
她的配乐视频收到过很多赞美,但有生以来,她从来没有收到过如此回馈。
 
——她视频发布的那刻,网上就炸了锅,无以计数的人在询问这是什么情况,旧日英雄们的粉丝早已走远,但绝不代表接受这样的侮辱。
 
上头迅速进入止损程序,但效果并不大——在这事儿公布的三个小时之内,和静庭死了。
 
作为一个标本爱好者,和静庭是浮金集团核心董事会的成员,绝不是什么造神营销预期之内可损失的人士。
 
他死得极为壮观,在之前和之后都没有哪个董事会成员以这样一种方式死去。
 
——杀人者就职于浮金电视台武器部,他甚至没在他出行、参加宴会之类防卫薄弱的情况下下手,他直接就动了手。
 
在当天下午三点钟,他把武器部三个据点一百二十三枚导弹的攻击目标定为和先生的大宅,就这么炸了过去。
 
怕不保险,他还启动了武器部三颗卫星的轨道打击权限。
 
那包括九十三枚毁灭者导弹,十枚焚烧宫殿限定款,七枚蒸发世界和两枚尖端死神,冲击的力量之大,整片浮空城都感到了爆炸的颤动,主城最偏远的方向也都能看到权贵豪宅冲天的火光,把天际的低云烧成火红。其中掺杂着蒸发世界的妖异的蓝色,色彩疯狂而瑰丽。
 
不知那一刻和先生正在做什么,是否感到恐惧,或看到天际狂乱的色彩,但那绝不会超过五分钟。
 
再强大的防御场也顶不上这种轰炸,和先生和他的豪宅十分钟内就炸成了飞灰,之下碧波鳞鳞的镜湖也全变成了焦土。
 
至此,他大宅里所有该死却又被迫存在于世间的标本全数化为飞灰,在极度的愤怒与抗争中安息了。
 
浮金电视台召开了紧急会议,讨论下一步的决策,此事影响极大,有人黑了摄像头,把爆炸的过程放到了网上。
 
一时之间,上城无以计数的终端全在播放这场针对浮金集团董事会核心成员的攻击,全是宛如神只居所的大宅在爆炸中毁灭的场景,是上城这几天无数坠落和攻击事件中最亮眼的一枚烟花,如此巨大,充满了极度的愤怒和挑衅。
 
杀人者立刻被找到了——他压根没准备藏——叫费安,是浮金电视台武器部的技术主管。
 
事发之后,他自己直接录了个视频发到了网上。
 
他一身制服,模样斯文周正,没有喝醉,也没嗑药过头,朝着镜头的样子很平静。他只简单地说他是卫修齐的粉丝,那是好些年前的事了,那会儿他还非常的年轻。他说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想到这个人
 
了,但看过他和空纬死亡时的那场秀,曾相信一个战士应该这样死去,那塑造了他少年时代的世界观。
 
不过这种塑造很快随着时间、工作和迷幻药淡去了,他现在生活得还可以。至少他觉得还行。
 
但当他知道这件事后,他无法控制愤怒。
 
卫修齐是个英雄,在他平庸内心的最深处,他从来都是那个骄傲、强大、不可一世的英雄。
 
英雄不该遭受这种侮辱。没人应该遭受。
 
愤怒如此巨大,让他在瞬间就做出了决定——身为杀戮秀的常驻观众,他非常清楚怎么杀人,自己手下武器系统的漏洞在何处。
 
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反抗军”,但现在他发现他是的。
 
即使在豪宅毁灭之后,愤怒的炸弹仍没有停止,接二连三地在焦土上爆开,在无数大屏幕和终端上反复播放,很快成为接下来发生的爆炸、死亡和袭击中的一桩。
 
如此时刻,上城宛如正开始一场烟花盛典,每个人都觉得应该做点什么。投入这片粉丝关于真正毁灭和焚烧的狂欢之中。
 
在和静庭死亡的半个小时内,虚空大厅开了一次紧急会议。
 
这种最高层会议如同变幻天色中的一声惊雷,照亮阴影下狂乱的世界,不知将把局势引往何方。
 
——浮金集团董事会在一分钟内做出决定,把费安转到娱乐死刑频道下面,给予最严酷的惩罚。但他们没就此增加任何热度,也没进行采访,唯一戏剧性的决定是费安得亲眼看到夏天是怎么死的,才能正式执行死刑。
 
这充满了恶意和嘲讽的决定是当天无数决议中最小的一个,虚无的云端发生了真正的大事,但极少有人知道。
 
田小罗知道。
 
虽然她只在事后看过一次潦草的会议记录——她大概永远不会知道真正的高层会议是什么样子了——但足够她知道过程的凶险。
 
会议上,明科夫先生直言他们必须杀了夏天,立刻,现在,用芯片直接杀。一秒也别等了。
 
让这场比赛虎头蛇尾地完结,会有损失,但赚钱机会多的是。
 
“你们要明白,”他说,“我们统治的是群疯子。”
 
他语气确定、轻松,听得田小罗起鸡皮疙瘩。
 
她不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权限不够,只能看到初步决定。
 
但她却知道最终的结果并非如此。
 
——杀戮秀官方下达的命令是继续造神,各方做好准备迎接更大的变故。
 
云顶之上天色瞬息万变,她无法理解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事后她忍不住去问小明科夫。“你们是怎么说服明科夫先生的?”她说,“他不像会改主意的人。”
 
“不用说服他。”小明科夫说,“只要会钻空子就行。”
 
说话时他穿了件简单的黑T恤,两腿晃来晃去坐在天台边缘,身周云层流转,光线变幻照在身上。
 
但她一直记得他在会议上的样子,一身礼服,斜靠在虚空会议厅的一片黑色的沙发群中,一边和人说话,一边慢条斯理抚平袖口,表情冷酷而倨傲。这种人习惯于大权在握,总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他已经达到了进入核心会议的岁数,并拥有完整的表决权。
 
田小罗刚拿管理员权限时,曾听到圈子外围对这对父子关系的一些猜测——就像下面对董事会圈子的来去总是有无数的猜测一样,毕竟大人物一个无意的决定就足以决定无数人的身家性命。
 
但当她在这里呆得更久,便意识到在最顶层的权力结构中,小明科夫会继承一切是毋庸置疑的。无论是在父子关系还是合同条款的规定上。
 
“他是对的,可惜大部分人不同意。”小明科夫继续说道,“他们都想再多赚一点。”
 
他笑起来,虽然只穿着T恤和长裤,但那是食物链顶端捕猎者斯文又冰冷的笑,和他父亲极端相似。
 
“就连他的嫡系也模棱两可,假装我们只是父子吵架。”他说,“谁不喜欢赚钱啊。”
 
田小罗仍不是特别明白,但能隐约知道“旧神”们的会议厅中发生了大事。
 
董事会分裂了。
 
那里有反抗军的“自己人”——狂热粉丝,心情仇恨,或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还有些人就是想再赚一笔,认为既然已经给夏天安排了必死的结局,大可以把时间提前,根本不用搞得这么迫切。
 
而在云顶的虚空之中,小明科夫一手引导了董事们的分裂,掀起一场叛变。
 
最终,虽然明科夫先生有完全的决定权,但票数过于接近,而且出现家庭内部的分裂,照浮金集团复杂的核心规则,此事将提交第二次审议。
 
“审议会通过的。”小明科夫说,“他大权在握,要干的不过是打几个电话。但在此之前我们有三天时间。”
 
田小罗为这时间哆嗦了一下。
 
“我们得加快进度。”小明科夫若有所思地说。
 
他朝她笑。“足够了。”
 
她想在共享程序中的某个时间,小明科夫忘了关闭,她看到明科夫父子间一场简短的对话。
 
说话时他们在虚无会议厅黑色的沙发上,明科夫先生说道:“这就是你想要的吗?你要知道,这个世界最终会是你的。”
 
“我不要。”小明科夫说。
 
明科夫先生笑了。他并不愤怒,田小罗想,那是一种阴沉的冷漠,还有某些近乎温柔的东西。
 
这一刻小明科夫同样变得陌生,他们两人如此相似,当在一起时空间似乎都变得扭曲。
 
他从不谈起圈子里的事,这是一个她永远不可能熟悉的世界。但她想在某种层面上明科夫父子是同样一种人,骨子里有毁灭的欲望,看待世界犹如一场宏大的叙事乐曲一般冷酷。
 
“我也曾经不想要,”明科夫先生说,“但最终它还是属于我了,一个梦魇世界的帝王。你没有选择。”
 
小明科夫看着杯子里的酒,轻柔地再次说道:
 
“我不要。”
 
第145章:狂欢
 
浮空城的杀戮秀赛场占地广袤,由一百七十六个板块组成,除了选手以外还有大量nρC,是衬托明星们命运的牺牲品。秀需要足够的血。
 
它状如气泡,如异界国度一般,常年有人来此游玩,秀结束后还会有大型游戏。它闪耀辉光,既是民众生活的一部分,又把人们隔绝在外。这是一片残酷异质的世界——游戏和荣耀的世界。
 
在这一天,所有人都看到现实世界中的十七组“人间蒸发”多功能开放式导弹组冲进此地,掀起冲天火光,炸毁大片赛场,远观的群众在车里都能感受到扑面的热浪。
 
事情发生在云顶百货欢乐街店一楼大厅。
 
——在此之前,他们找地方休整了一下,换下全是血的衣服,清点武器,中间甚至还碰上一支四人小队,没怎么冲突就收编了。
 
那是还算平安的一晚,但节奏丝毫没有缓下来,夏天所在之地的收视率仍旧是全赛场最高的,人们狂热地张大双眼,渴望他的一举一动。
 
在云顶百货欢乐街店的两个街区外,他们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这种人总是知道的——闻到风里硝烟和血的味道,从背景杂音瞬间分辨出隐隐的惨叫。
 
随着继续向前,他们听到一声爆炸,听着像款自制燃油弹,接着又沉寂了,显然武器不足。
 
一群人停下来,谨慎地打量前方的百货大楼,三十层建筑,高耸入云,即使在废土之中,仍在闪烁着无以计数糖果的彩色,做出吸引人的彩条爆炸效果。
 
夏天碰了一下之前找到的“死亡野视”新款战术眼镜——是款小型终端,打开后会形成类似于眼镜的悬浮屏,无以计数细小的屏幕在使用者眼前分门别类地展开。
 
这东西色彩幽暗,隐隐发红,挡住小半边脸,样式很酷。
 
他说道:“全视野。”
 
——这是个策划术语,包括所有的立体战术视野和摄像头的切换权限,囊括一切赛场信息。
 
接着他便立刻得到了。
 
如同一场信息的狂欢,策划们的世界呈现在他眼前。
 
整片赛场呈现精确的几何型,大楼线条清晰,是初始设计关键的骨架。楼里所有的生物都标注了名字和序列号,有的是杀戮秀明星,有的是标着nρC。
 
主摄像头能看到大量死者倒在地上,尸体整个大脑和脊柱都没有了,化为某种活物,正在四处爬行,袭击人类。全视野中,“选手”的标志变成了敌人。
 
背景信息显示本地怪物名字叫“部落”,归类是“寄生”,是一款机械和生物结合的变异者。它不断寻找寄生体,占据大脑,接着开始生长,把之变为拥有者完全控制的玩具。
 
——回放提示画面中,能看到几人压住一个选手,一只肉色三角形的生物冲出来,爬进那人嘴里,对方拼命挣扎,身体抖动得不像人能做到的事情。但他很快安静下来,两眼发直,标志的灯光灭掉,转为怪物。
 
标志数目整栋楼一共有二百九十三只。
 
边角信息也能看得出遭受袭击的那群选手的数目、名字和时间线,他们手上没枪,全是冷兵器。
 
这一刻,无以计数的摄像头图像在他视野周围流转,整个世界仿佛处于迷幻的光彩之下,随时会分崩离析,主画面提亮,像虚无中格外亮的星光。
 
一个疯狂摄像头的世界,无以计数的视野,像盛大爆开的烟花一般。
 
他立刻了解了这场战斗的情况——直接标示为“全灭”等级——一场没有希望的战斗,只为壮观的死亡。
 
进入的十五位选手已死去十三人,还剩下最后两个也即将死去。
 
他认识这两个人。
 
冯单和道格。
 
杀戮秀中最具戏剧性吸引力的小队之一,曾经不共戴天的对手,现在生死相依的队友。
 
他们是这伙人中剩下的最后两个,战斗力着实一流。
 
这对戏剧性的仇家经过五轮杀戮秀和数场周边秀的洗礼,合作已非常娴熟,他们一起经历过太多事了。
 
两人极少眼神交接,但有着一流的默契。他们注视对方最久的时候大概也就是这个时刻。
 
当夏天关注他们,全视野自动呈现他们之前那场战斗的三十秒剪切。
 
那是一次精确的配合。
 
冯单伤得很重,右手基本废了,只能用左手。他同时被五只怪物缠上,他利索地后退,引它们进入狭窄的走廊,一路杀了一个——精确地击中头部。
 
进入走廊时,道格突然闪身而出,手拿一把商场的道具剑,他也伤得很严重,但利落地杀死了其中两个。
 
与此同时冯单解决了最后一只。
 
他们偶尔的目光交接只是一闪而过,但配合的速度娴熟了好几个层级。
 
在同一时刻,他们闪进一间办公室,道格一把关上门,后面的怪物撞上来,发出咚的一声。
 
在最后一刻,一只藏在柜子后面的寄生物从角落冲出,扑向冯单,动作快如闪电。道格正在查看他的伤口——一脸不情愿的样子——下意识向前一步,正挡在他前面。
 
那是纯粹的本能,来不及去想仇恨和自己的安危,只想对方能活下来。
 
那瞬间,怪物击穿了他的小腹,反身想钻进去,旁边冯单一把抓住那东西的脑袋扯出来,猛地用撬棍钉在地上,击穿了地板。
 
道格震惊地看着伤口,像不确定发生了什么,一切最终为何会落得如此结局。
 
冯单解决了寄生体,慌乱地去找医疗包。道格倒下来,冯单跪在他跟前按着伤口,一边去撕止血针,仍不看他的眼睛,但他不停发抖,手上全是血。
 
他总一副麻木镇定的样子,早不在乎生死了,但这一刻像是刚进杀戮秀的孩子。
 
道格以一种奇异的表情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位同队的宿敌这恐惧的模样。冯单给他扎了止血针,又去拆治愈绷带……他应该看得出已经救不活了的。
 
道格躺在那里,外面不断传来撞击的声音,金属扭曲变形,怪物将冲进来。
 
而他们除了几枚临时合作做出来的燃油弹,什么也没有。
 
“冯单。”他叫道。
 
对方拒不看他,慌乱地处理伤口。
 
“叫你呢。”他说。
 
冯单终于转头看他,道格看着他的眼睛,突然笑了。他长得很帅气,笑容似乎让满屋子的凶险和血腥都消融了,变得平和而温暖。
 
他说道:“讲和吧。”
 
冯单瞪着他。
 
夏天不知道他是不是想说什么,只是他是个不擅言辞的人,需要点时间。
 
不过都没来得及。
 
道格躺在他身边,瞳孔涣散,就这么死去了。
 
他死时在想什么呢,很高兴一切结束了吗?意识到他的死对冯单几乎如同一场残酷的报复吗?又或是别的什么?
 
在生与死之间,一切如此神秘,难以说得清楚。
 
杀戮秀喜欢这种戏码,认为充满了魅力。
 
死亡总是有这样的魅力。
 
但无论是什么,一切也都到了尽头。
 
实时的直播中,冯单死死盯着他的尸体,好像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与此同时怪物们彻底撞开了门,几只从通风口爬进来的已经围到了他们旁边。
 
他周边是无数的被寄生者,还有长着脊柱般长尾渴望活体的怪物,跟前只有战友的尸体。
 
他叹了口气,伸手合上道格安静下来的双眼,动作很温柔,是他们和对方最接近的时刻。
 
“好。”他说道,“讲和。”
 
他有条不紊地打开之前储存的易燃物品,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
 
夏天切到商场的内部通道频道,但什么也没来得及说——他也不知道说什么,能说什么呢——冯单就打着了火机。
 
爆炸并不算夸张,毕竟只是些自制的燃油炸弹,用的是商场会有的东西,这里的怪物可不是那种能用日常用品解决的型。
 
在商场外面,只能看到大厅猛地亮起,接着便消失了。连声音听上去都很沉闷。
 
几只被寄生者和怪物炸飞了,大部分只是静止在那里,冷淡看着这一幕。
 
夏天视野中有数块屏幕化为了爆炸的亮光,但也只是一小片。而且很快便消失了。
 
他盯着这个场面看。
 
在这一小片亮光的边角,提示镜头中他还能看到之前无数选手死时的场面——因为是最刺激的,于是一直是重点提示状态。
 
转播的策划直接切进了夏天的视角,而镜头外的所有人这一刻也都看到了这一幕。
 
这也是杀戮秀总导演雅克夫斯基的视野,每一秒都有无数的死亡在眼前反复,被评估、计算和固定,等待剪辑和放送。
 
当视线转动,整片大地的抗争和死亡全在其列,标好优先等级,等待处理。
 
屏幕挡住夏天小半边面孔,在他周围流转,迅速地聚合与分离。他面无表情,像冰封一般,站在这无以计数的残酷之事中。
 
接着他抬起手,去调全球防御的网络。
 
在他连上防御系统的那一刻,通行框显示最高权限,直接通过,进入管理员核心区。
 
没人能弄清怎么回事。他娴熟地打开导弹功能,开始装载。
 
赛场之外,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
 
正在这时,一个被寄生者从大厦中走出来。
 
那是个年轻的选手,还不到二十岁,行动只稍微有一点僵硬。那是核心者的一个分身,在这里,作为人的整个存在都缩小为从大脑到脊椎的一只肉色怪物的形态。
 
它说道:“欢迎来到‘部落’,作为高级生物……”
 
话没说完,白林抬枪就射。
 
他拿着把蒸发系列的重枪,一枪下去对方瞬间连尸体都没剩下,旁边一群选手惊悚地看着他。
 
他看也没看,抬手对准楼房的大门,紧接着又是一枪。
 
这枪击穿了一只藏身于门后黑暗中的怪物,与此同时,他还从夏天那边分了个权限过来,查看全视野中大局的情况。
 
从观众互动视角能看出他动作有序,关注清晰,整座大厦战术分析在他手中井井有条,是一个亟待解决的巢穴。
 
在同一时刻,夏天进入防御系统,调入主城周边区域地图,进入管理员权限,无以计数的武器陈列面前,供他选择。他娴熟地选择了人间蒸发的狂欢系列,他旁边的人查看武器列表,多装载了一对终极烟花导弹。
 
所有人开始后退。
 
夏天能看到怪物正在顶楼,它像婴儿般睡在幽暗的大厅里,做着操控一切的梦。那是上城又一款新品,一个与机器混合的怪物,经过漫长的升级,肢体和器械在房间里有序生长,自有一套数学上的美感。
 
它的分离芯片会自行生长,进入人类的身体,把那些“低等生物”变成它的分身。它的生物硬盘中存着这些人零碎的思想与记忆,是打发时间的食物。
 
它计算和袭击,扩大自己的领地。
 
他还能看到它的设计原理,风格关键词,针对的消费目标人群。是一个庞大专业商业帝国的产品款型。
 
此时它正标记出冒险者们的武器,制定战术,数百只寄生体们正在从后路包抄。
 
但这已经无关紧要了。
 
当它出现在夏天眼前,便到了一切结束的时候。
 
杀戮秀赛场上从未有过这样的攻击。
 
在夏天按下攻击键的那一刻,阴沉的天穹瞬间亮起,层层乌云之后有什么极亮的东西升起,整个天空都烧得灼热而剔透。
 
下一刻,云层之后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响彻天际。
 
“狂欢”系列炸弹带着炽白的光芒冲进了摄影棚,天穹破了个大洞,乌云烧得通红,亮着金边,接着便在高温中散去了。
 
云后更深处的地方破了个大洞,隐现于薄雾之后,边缘烧着白色的火,燃料挟着火焰像雨一般落下来。
 
又是一枚导弹冲击而下,重重击中了怪物的巢穴,赛场瞬间亮到了极点,变成了黑白两色。
 
泡泡里那个属于异境、英雄和神明的世界破裂了,和现实连成一片。
 
战士们眼神冰冷地看着宏大的爆炸。
 
热烈的火光照亮人们的面孔和衣服,但他们的样子像正在哀悼什么,悲伤而肃穆。
 
那在顶楼的怪物刚刚地警惕抬起头——它的计算能力不足以把这天降的大火纳入逻辑——接着便被击中了。
 
大片的骨骼和外延机械化为灰烬,它在爆炸中尖叫挣扎,从着火的顶楼坠落。还没落到地面,就被一枚子炸弹击中,血肉、芯片、生物和金属的骨头炸开,什么也不剩了。
 
它所有寄生的尸体和生物芯片在高温中化为飞灰,没有留下任何残肢,这是个连死亡都不适合的世界。
 
夏天抬头看击穿的显像板和天气控制软件,火花闪动,之后“众神”更大的天穹阴沉而幽暗,似乎正在夜色中。
 
夏天站在那里,全景画面中,他看到浮金电视台的关注软件显示他周围区域的攻击率达到了一个可怕的数值——
 
他脚下的大地突然震动起来,天空之外传来一声遥远的爆炸,黑色的天穹染上一片血般的赤红,云层正在燃烧,向西的方向全镀上妖艳的红边。
 
他意识到赛场之外发生了一起巨大的爆炸,离得很近,用了焚烧宫殿的助燃管,烧起来会更好看。
 
当战神站在那里,周围便伴着无以计数的战火。
 
他听到一个声音——用了反重力梭和扩音器,估计黑了不少权限,并且绝对是响彻上城——叫道:“给你的,夏天!”
 
摄像板迅速开始生长与恢复,把外界隔绝起来。
 
但天渐发红,气氛酝酿,空气骚动着,所有人都在等待。
 
盛大的烟火即将开始。
 
如果说从某个时刻人们意识到事情已彻底失控了的话,那就是现在了。
 
这场疯狂的秀进入了现实世界之中,街上四处可见爆炸,报复性谋杀层出不穷——说是谋杀,其实就是当面的疯狂攻击。
 
没有人管。安保公司和警局都忙翻了天——而且他们很多自己人也在发疯。
 
在人们所不知道的更高层级,董事会直接下达了命令:杀了夏天。立刻。
 
在命令发出的同一时刻,夏天视野中废土核心的重点标注区域移动了。
 
所有的“反抗军”们也都从他的视野中看到了这种移动,那地域标着极度危险的标志,与其说是最终Boss,不如说是专门为消灭战神而准备的。
 
一百七十六座板块有序移动,一些退去,另一些标着妖异红色警戒符号的升起、围拢,正把夏天围在中间。
 
——之后的二十分钟里,网上开始迅速有人管这次行动叫弑神。在高度科技化的浮空城居民的交谈间,这仿佛是一场远古神魔的战争,新神与旧神的交替,如此宏大,席卷世界,无人能够摆脱。
 
网络上持续处于沸腾状态,人们正一桩桩把浮金集团做过的事翻出来,为了收视率他们做过所有残酷之事——为了新闻血腥放出的肉食恐龙、T病毒感染拖延救治、N区大屠杀……杀戮秀本身。数不胜数。
 
在这种氛围之下,一个传闻出现了。
 
关于白林。
 
啊啊彩蛋!
 
背景似乎是齐下商拿他拍的片子在向夏天秀……
 
在变态实验室的纪念珍藏版上,道格和冯单的头像图标是一起的,好像是一对不可分割的好朋友。
 
他们现在的确不可分割了,营销全都放在一起,两人因为这倒霉事关注度都暴涨了好几倍。
 
道格是在一家看似正常的酒吧里被抓的,冯单则是在他自己的车子里,用的都是迷幻气体。这世界真是哪里也逃不脱电视台的魔爪。
 
夏天看到镜头里的道格正在昏迷中,四周围着四个——后来又加入了一个——装成医生的工作人员,其中一个对他上下其手,然后嘲笑他有反应了。
 
冯单清醒过来了,就躺在旁边,冷着脸看了一眼,接着移开目光,大概在想着怎么逃跑。
 
这里一样是被布帘隔开的,但不再是单人间,区域更大,是专门为两个人准备的。
 
接着,夏天很快理解了为什么宴会上道格说起这事儿时气成那个样子。
 
那群人里的一个说道:“我觉得他清醒过来时,整件事情才会更加有趣。”
 
旁边的人表示赞同,他们讨论了一下用什么药——“一定要是性刺激方面的药物”,有人兴奋地去拿——接着给他注射抗拮剂,幸灾乐祸地等他醒来。
 
道格很快清醒过来。
 
他下意识去查看周围的情况,对他这种老手,大概一眼就能意识到处于什么局面之中。
 
他转头看冯单,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意思含糊不清,只有战友间才会知道。
 
旁边那班人看着他们笑,去拿药的人回来,带着一脸暧昧的笑容又给道格打了一针,另一个人在他耳边柔声说道:“接着我们来好好快活一下。”
 
一个穿研究员大褂的人拿起刀子,割开道格的T恤,另一个走到冯单跟前,面带微笑,把他的脸硬是扭到道格的方向。
 
“谁不知道你喜欢男人啊,”他说,“你该好好看看,对你的战友有更多的了解,他可不会让你碰。”
 
冯单用一种阴沉冰冷的目光看着他,在几步之隔的另一个床位上,一个作研究员打扮的真人秀员工正笑着问道格“感觉如何”。
 
道格冷着脸一言不发,那些人很快把他的上衣清理完毕,其中一个人顺着他的胸口缓慢向下舔。
 
夏天猜就是那个时候,他顺到了那杂种的名牌。
 
在视频中其实看不出什么,但在这一刻,他肯定不动声色地把那东西弹到了冯单的床上,而后者准确地接了过来。
 
名牌边缘不算锋利,冯单花了一会儿时间才把带子割开,在这个过程中,他隔壁床上的一伙人玩弄道格玩得很开心,还有个新工作人员加入进来,说他远道而来,对道格感兴趣很久了,还为他准备了一些有趣的游戏。
 
他们做那些事时,还总记得空出一个人来,强迫冯单观看,并且不断说些下流话。
 
冯单刚得到自由,就一把抓起金属盘里的刀子,朝他们投掷过去。
 
他的技术很不错,丢光了盘里所有的刀具,那些人横七竖八倒在地上,一些死了,还有些正在呻吟,一时做不出反应。但他的动作太急,以至于回头时盘子里已经没东西了。
 
他只好再用名牌把另一根束缚带割断,道格肯定意识到了这一点,这个过程中,他赤身裸体躺在那里,瞪着天花板,身体还处于反应状态。夏天不确定他在想什么,但应该是松了口气。
 
冯单跳下床,从一个人脑袋里拿出刀子,割开了道格的束缚,顺便杀了个没死的人。队友穿衣服时,他低头不看他的身体,离开那片空间,到外面查看情况——当时外头倒没什么工作人员,C区出了点乱子,大部分人过去查看了。
 
他径自走到药柜,找出春药的抗拮剂,拿回去给道格。
 
后者已换好了衣服,看上去表情挺镇定,但是根本站不起来。
 
他尝试了一下,可是跌倒在地上,夏天想那药物可能还有些麻痹作用,可以让人乖乖听话。毕竟,他们这种人就算性致勃发、将要高朝时,给你一刀也是不在话下的。
 
冯单把药递给他,道格衣衫不整,试了三次才把药放出注射枪里,给自己打了一针。
 
冯单扫过他,没有帮忙,而是转身去把外面还有行动力的参赛者放出来。
 
过了一会儿,道格走出来,手里拿着把沾血的刀,看上去好多了。
 
整个过程中,他们一句话也没说。
 
夏天真奇怪电视台到底想让这两个人干嘛,握手言和吗?肯定不是,他们就喜欢他们这么互相讨厌,但非得在一起,还得全面合作的样子。
 
也许他们是想让他俩上床,不过不太可能,道格直得跟光线一样,就他对冯单的了解,道格绝对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也许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第146章:异度世界
 
那个传闻最初是从战神殿传出来的。
 
说话的是个黑客高手,说自己最近查询上一任杀戮秀总Boss乔格的信息时,发现了某个惊天大秘密——
 
传说中的反抗军领袖白林很可能还活着。
 
这信息来源清晰,但发展不明,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一个小时内,此事在网络上迅速发酵、涨大,狂热的粉丝翻出了乔格的一切相关信息——生平、所用的用户名、密码、用过的服务器、没有隐藏或是隐藏了的私生活——寻找其中巨大的秘密。
 
那可是白林啊。一代战神,已经走入幽冥却在人间投下巨大身影的神明,坐在上城娱乐的王座之上,死去的眼睛冷冷看着一切,身上永远沾着血,烧着战火——
 
这可能性让上城明亮的天色都变得阴郁起来,空气里充斥硝烟和狂乱的气味。
 
上城火已经烧得够旺,但它还能更加疯狂。
 
雅克夫斯基一直在关注白林事件的发展,觉得骨子里头发冷,不明白为什么别人感觉不到。
 
他伸手去拿酒瓶,与此同时又听到一声爆炸。仿佛上城演绎过无数次充满英雄与神迹的世界,也随着他降临人间,与这个空洞、虚无的现实世界重叠,并将其吞噬。
 
他扫了一眼实时信息,显示有人袭击了浮金七台的游戏部,炸毁了大半栋楼。
 
大概觉得杀戮秀里的楼都炸了,现实中的那座最好也不要存在下来。
 
现实中的大楼应该在震动,不过虚拟空间仍旧很平静,他盯着即时摄像头,关注赛事的进展。
 
赛场之内,虚拟的太阳挂在天边,街边堆积着废弃的磁悬浮车,像死掉的虫子尸体,缝隙里长着野花野草,很符合末日的幻想。
 
全景视野中,能看到前方公路戛然而止,接上一条明显宽出两条车道的架空高速。
 
前方的道路属于城市中心,无以计数的公路四处升起,阴沉地立着,仿佛怪物僵直的触手,正在沉睡,不知何时会醒来。
 
这是上城给新战神准备的坟墓。
 
就在这几分种时间里,雅克夫斯基的辅屏又有七条紧急新闻亮起来,都是爆炸之类的事,多不胜数,根本分不出神去看。
 
他看到白敬安走了两步,停下来,打量一处广告自明灯。那是一盏狂欢酒店三周年庆典的广告灯,上面出现一种诡异的消融,投下的灯光像被黑暗噬咬过,呈现诡异的形态。
 
夏天也凑过去看,他就这么盯了几秒,突然抬起手,移了下灯光。
 
他观察能力着实一流,随着他的动作,那东西在灯光的扭曲之下露出一丁点边缘,所有人看到了陷在阴影中的那枚标志。
 
只有指尖大,是用喷漆随便画的,像是小孩子的涂鸦,在墙壁中融了一小半,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什么——这是个反抗军的标志。
 
图标微妙地变形,形成一个转弯的箭头。
 
在他移开灯光的同时,旁边所有的人也都看到了。
 
他们死死盯着那个标志看,仿佛它有什么了不得的魔力。
 
旁边,夏天和白敬安交换了一下眼色——没什么特别,只是战友间确认某个疑点时交换的那种表情。
 
但有一刻雅克夫斯基觉得会有人问夏天:“是真的吗?”
 
不过没人问,大家只是盯着看,仿佛有种莫明的力量让所有人噤声,他们同时闭口不言,仿佛本能感觉到了什么危险。
 
夏天转身就跟着箭头往前走,他大概没感觉到,但雅克夫斯基再次感到那种寒意。
 
他转移镜头,但不是对着主角,而是身后跟着的小队。那些人有的就这么看着夏天,有的欲盖弥彰地低头,还有人握枪的手都兴奋得发抖了。
 
反抗军是上城娱乐圈的一个常青题材,人人爱看,好像能从虚幻的编造中得到什么弥补。
 
这些人理性上应该知道不是真的……但这一刻,寒意变得更为强烈,渗透到骨头里,雅克夫斯基仿佛能感觉到白林的幽灵在后颈呼吸,离现实世界不过一层虚弱的薄膜。
 
正在这时,他听到旁边有人说道:“明科夫先生希望审议明天就开始。”
 
“我开始觉得明科夫先生是对的了。”
 
“自然是相当谨慎的,不过我们明天之前就会杀了夏天——”
 
“多少可以弥补一些亏空,最近也闹得太厉害了。”
 
雅克夫斯基低头不看,这会儿他正坐在权贵们的虚空沙龙之中——这些人需要各方面的意见——一边统御赛场,一边随时留意会议的情况。
 
“我理解各位先生和女士的谨慎,但我个人认为不需要太过担心,毕竟,我们是有惩罚芯片的。”齐下商说,“我们能对夏天的攻击程度进行严格的控制,也能瞬间杀了他。他脖子上的链子是扣死的,完全可以放他去拼杀,吸引粉丝,我们只要手握开关就好。
 
“而且现在发生的一切在之后的十年,都会是个商业化的常青题材……”
 
“第二个白林。”
 
“你听过那个传闻了吗?说他还活着——”
 
“不可能是真的。”
 
“这可说不好,他是白林,他……”
 
“他是我们造出来的,那堆事一大半是编的。”
 
雅克夫斯基查询夏天惩罚芯片的资料,里面的东西专业而清晰,让人发冷。他们会杀了他的,假装成“意外”,还有恢宏壮阔,充满命运的戏弄……这年头,龙要杀掉英雄,再也不会正面决斗了。
 
“夏天也是我们制造出来的,” 齐下商正说道,“他和白林一样,是这个商业体系的一部分——”
 
白林……真的可能活下来吗?上城编造过无数个这样的故事,但也证明了如果各种条件凑巧,他是有机会活下来的……
 
他发现自己相信了。因为他太想相信。
 
在这迷乱的空气里,奇迹可能发生,死者可能复活,神明也会降临。
 
杀戮秀的实时转播中,战士们继续向前,消融的迹象越来越强。
 
他们开始在路边看到一些诡异的骸骨,隐约保留着人类的形态,但发生了变形,肋骨融合,仿佛铠甲,头部变得很小,腿部骨骼强劲,仿佛猛兽。
 
尸体后颈隐隐能看到小小的控制芯片,即使变异到了这个程度仍嵌在骨头和神经之中。
 
夏天只看了一眼,便不再理会,继续朝着箭头指向的地方走去。
 
前方磁悬浮公路融在了一起,仿佛一个巨巢中的一条条线,林林总总商店明艳的色彩也融化了,偶尔能看到广告的色彩一闪而过,在废土之中残破而孜孜不倦地亮着,越发显得鬼影幢幢。
 
远远看去,竟然仿佛一个异类的巨大的都市。
 
这是“暴君”,一种筑巢式生物,第五轮赛事终极的怪物Boss。
 
从全景角度中,但能看到它的“都市”在缓慢向内吞噬,捕猎、侵占和同化。
 
而在融化的异类世界中,他们很快看到了那栋房子,消融与坍塌几乎把它埋掉了,可仍能一眼看出它笔直的线条。
 
待他们走近,能看到房子的门上是有一个显眼的红色Logo,这是“异度世界”的标志。
 
“异度世界”是上城一家颇有名声的实境游戏公司,商标和反抗军Logo有某种相似之处,雅克夫斯基不确定是碰巧还是受影响——毕竟反抗军标志满上城都是,又没有版权注册——但在第五轮里,舞台策划直接当成灵感,纳入了赛事线索之中。
 
夏天冷着脸走进去,其他人跟在他后面。
 
他扫过残破的前厅,作为废土背景,赛场所有的建筑里都跟洗劫过似的,但这里的乱法不一样,没人打劫过,这儿所有的东西都是出事前有序搬空的。
 
房子半塌,白敬安走过去看。
 
“暴君”地盘所有的建筑上方的高速和商场全数坠落,压在了异度世界的分部上,几乎把房子都埋了。这儿虽融成了虫巢一般的东西,但相当完整,只有这里发生的是坍塌。
 
这片建筑显然有什么技术保护,形态完整,横平竖直,但坠入的高速和商场已经严重消融,像裹着灰色胎膜般堵住大半分部,隐约可见里头一枚自能量牌,还竟亮着对手游戏公司的广告。
 
但白敬安有序地查看了角落残留的专业改造过的能量插板——游戏公司根本用不上;墙上的分部地图——毁掉的地方是一条通往主城总部的地下通道。
 
夏天蹲在毁掉的建筑前查看,朝着融毁的建筑开了一枪。高温融化了公路,隐隐露出下方的一辆高警戒款磁悬浮车,严重损毁,但没有丝毫的消融。
 
与此同时,他们也看到了地上盖住的旧日血迹、残尸和枪炮的痕迹。
 
一群人清理残余,很快就能看得出这里曾发生过惨烈的战斗,所有人的姿态都像在不惜代价保证车辆通行。
 
韦希调出车载通行记录——这种车一旦损毁,所有资料都会自动销毁,他也是能干,居然调出了车辆的目标地点。
 
——暴君巢穴的中心、“异度世界”的总部。
 
线索清晰,色彩浓烈。
 
很明显,在“末世”之前,“反抗军”就早有准备。而在怪物巢穴的中心地带,隐藏着重大秘密。
 
夏天有全视野权限,跟分糖果一样毫不吝啬地到处发。
 
所以他们看到的东西和自己并无不同——策划们的标注,坐标和路线——所有人都知道杀戮秀擅长搞这类玩意儿,他们是贩卖梦想的高手,以确保所有人都能继续沉睡。
 
他听易小南说道:“我们得进去。”
 
他盯着毁掉的走廊看,又转头看夏天和白敬安。所有人都看着他俩。
 
夏天点点头,看着毁掉磁悬浮车上的目的地,那些人看他的目光一瞬也没有移开。气氛里有种狂热的东西,让人只是看着,灵魂都要被无形的火焰点燃。
 
夏天扫了一眼全视野中的无以计数的线条和数据,分析出一条路线,转身往外走,说道:“我们去结束这个。”
 
旁边的人跟上他。他们带着枪,冰冷、肃穆、一言不发。这不再是上城的游戏,而是跟随古老神明的战士,有着与生俱来、唯一的使命。
 
雅克夫斯基迅速扫了一眼一旁的权贵们,这班人大都在继续讨论最终轮能赚到多少钱的事,他看到明科夫先生坐在沙龙的一处沙发上看着赛场情况,嘴角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让人心里发毛。
 
雅克夫斯基看着那些专住盯着夏天的人,他们应该能意识到这是又一场游戏的,反抗军的信息不可能会出现在杀戮秀里……
 
但为什么不能呢?“反抗军”早就在上城扎了根,他们当然有人在策划组里,建立“异度世界”,甚至可能进入董事会。杀和静庭的还是浮金电视台武器部主管呢。
 
那些人看着夏天,仿佛有一个巨大的风眼正在成形,他能听到它生长细微的声音,周围如此安静,整个世界都在躁动与等待。
 
渴望的力量是强大的,你想相信时没什么能阻止。
 
何况区区现实。
 
番外:性相五十问
 
1 请问您的名字是?
 
夏天:夏天。
 
白林:白林。
 
2 年龄是?
 
夏天:二十一岁。
 
白林:二十六……不二十八岁了。
 
3 性别是?
 
夏天:简直是监狱登记。
 
白林:男性。
 
4 请问您的性格是怎样的?
 
夏天:我挺好的,很开朗,又好相处。
 
白林:我也挺好的,大概会有点无聊。
 
夏天:你一点也不无聊,你非常……刺激。
 
5 对方的性格呢?
 
夏天:特别酷,总有些特别棒的搞破坏的点子。
 
白林:非常温柔。
 
夏天:……真的?
 
白林:真的。
 
6 两个人是什么时候相遇的?在哪里?
 
夏天:浮金电视台199届杀戮秀第一次抽签仪式上。
 
白林:他穿着件浅色的T恤,配了件穿旧的黑色帆布外套,长得很好看,但很暴躁,像是想毁灭世界。我猜他之前受过很重的伤。
 
(夏天转头看他,白林摸摸他的头发。)
 
7 对对方的第一印象是?
 
夏天:他一个人坐在沙发角落,看上去努力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白林:他看上去像在燃烧,在笑,但非常生气。很难不注意到他。
 
8 喜欢对方的哪一点呢?
 
夏天:哪里都喜欢。
 
白林:嗯,哪里都喜欢。
 
9 讨厌对方的哪一点呢?
 
夏天:大概讨厌我太能惹事。
 
白林:不讨厌。你哪里都很好。
 
10 您觉得自己与对方相性好吗?
 
夏天:开始时不觉得。第一轮抽签碰上他时我还觉得倒霉,碰上个完全不合拍的。
 
白林:是啊,他还找工作人员的茬,对方看上去想杀了他。我当时想,这家伙是个能惹出大事的。
 
夏天:但没有比我们更合拍的了。
 
白林:最终,我们都很喜欢惹事。
 
11 您怎么称呼对方
 
夏天:小白。
 
白林:夏天。
 
12 您希望被对方怎样称呼呢?
 
夏天:他喜欢怎么叫都行。
 
白林:小白。我喜欢他叫我小白。
 
13 如果以动物来做比喻,您觉得对方是?
 
夏天:银白色的……狼?雪枭?豹子?猫?我也不知道,我其实没见过多少动物,但粉丝有很多比方。
 
白林:他就是夏天。
 
14 如果要送礼物给对方,您会选择?
 
夏天:把我自己送他怎么样?(凑过去亲)
 
白林:世上最好的礼物。
 
15 自己想要什么礼物呢?
 
夏天:没什么想要的了,我这辈子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这么好的东西。
 
白林:是啊……从没想到能得到这么好的,(看着夏天)有时觉得像个梦一样。
 
16 对对方有哪里不满吗?一般是怎样的事情?
 
夏天:没有。刚认识时倒是有很多……
 
白林:他永远都在说怎么要杀人、怎么惹麻烦、怎么出名。
 
夏天:他永远都在说怎么躲着。
 
白林:后来我们在要多杀人、惹麻烦、出名的问题上达成了一致。
 
17 您的毛病是?
 
夏天:我情绪有点不稳定。
 
白林:你情绪很好。
 
18 对方的毛病是?
 
夏天:小白完美无缺。
 
白林:他太帅了点。
 
(夏天朝他笑,凑过去咬他的耳朵)
 
白林:还有……也太会撩人了点……
 
19 对方做的什么事情(包括毛病)会让您不快?
 
白林:他动起手来什么也不管的时候,他一点也在不乎自己的安危,好像随时都会自我毁灭。
 
夏天:因为情况很紧张……
 
白林:情况总是很紧张。
 
夏天:我会注意的。
 
白林:你最好注意!
 
20 您做的什么事(包括毛病)会让对方不快?
 
白林:他有两次还抱怨我战斗时冲得太猛。真好意思说啊。
 
夏天:我知道了,我下次会小心的……
 
21 两人的关系到了哪种程度?
 
夏天:床上关系。
 
白林:嗯。
 
夏天:热情、合拍和令人兴奋的床上关系——
 
白林:你不用形容那么多。
 
22 两人初次约会是在哪里?
 
夏天:甜品店!
 
白林:我们没去在甜品店约会过,只去做过两次节目。
 
夏天:我是说,我们可以等下就去,这样我们的初次约会就在甜品店了。
 
23 那时两人之间的气氛怎么样?
 
夏天:非常好,小白特别辣,我亲了他好多次。
 
白林(有点坐立不安):……
 
夏天:他亲起来是甜的。
 
白林:你够了吗。
 
夏天:我们回到车里立刻来了一发。
 
24 那时进展到何种地步?
 
夏天:能做的都做了,还做了好多好多次。
 
25 经常去的约会地点是?
 
夏天:甜品店。
 
白林:……其实大部分时间是在废墟里。
 
26 您会为对方的生日做什么样的准备?
 
夏天:有条件的话,也许准备个蛋糕,还有很多甜点……
 
白林:你在就行了。
 
27 是由哪一方告白的?
 
夏天:我们好像没这一步?
 
白林:没有。
 
夏天:小白直接把我拖到床上了。
 
白林:他坐在副座上,穿着件黑色的衬衫,三个扣子没扣,一直笑。根本就是在引诱我。
 
28 您有多喜欢对方?
 
夏天:我没法形容这个。
 
白林:他就是……一切。
 
29 那么,您爱对方吗?
 
夏天:我从没这么爱过这一个人。
 
白林:他……出现在那里,让你突然意识到以前生活在怎样的噩梦中,简直不敢相信怎么能这么活着。同时也让你意识到世界没那么糟,你可以在这里像个人样地活下去,光明仍是光明,幸福仍旧可以企及。
 
30 对方说什么会让您觉得很没辙?
 
夏天:我一撒娇他就会很没辙。
 
白林:还有他说疼的时候……
 
夏天(摸他的头发):我已经没有再疼了。
 
31 如果觉得对方有变心的嫌疑,您会怎么做?
 
夏天:小白不会变心的。
 
32 能原谅对方的变心吗?
 
夏天:如果他真的……他会幸福的话……我也不知道,但场面大概不会好看,我不是那种很大方的人。
 
白林:不会有别人的。你也不准有。
 
33 如果约会时对方迟到1小时以上,您会怎么办?
 
夏天:怎么可能,他都是掐着点到的。
 
白林:得去找他,一定是出事了。
 
34 您最喜欢对方身体的哪一部分?
 
夏天:头发,眼睛,嘴角,身上的伤……哪里都喜欢。
 
白林:嗯……我也哪里都喜欢。
 
夏天:我想全都亲一遍。
 
(白林身体绷紧了)
 
35 对方性感的表情是?
 
夏天:他想叫又努力忍着的时候。还有他一脸控制欲的时候,那么专心盯着你,就好像是……
 
白林:你不用形容得那么详细。
 
夏天:我最性感的表情是什么?
 
白林:哪里都性感。
 
夏天:详细一点说。
 
白林:你笑的时候,还有你……就是……天哪,能不聊这个了吗。
 
夏天:我想知道。
 
白林:床上时我给你详细演示。
 
36 两人在一起时最让您觉得心跳加速的事情是?
 
夏天:上床的时候。虽然理论上来说可能是打怪的时候,总之心跳很快。
 
白林:他朝我笑,看上去很想凑过来,但又不过来……我简直莫明其妙,跟情窦初开似的。
 
37 您曾向对方撒谎吗?您善于说谎话吗?
 
夏天:我曾跟他说我们会没事的,说我会照看他。我们……并不会没事,我不觉得我们会没事,我只是习惯那么说了。我想善于说谎。
 
白林:我们会没事的。
 
38 做什么事的时候觉得最幸福?
 
夏天:和他在一起,什么也不干的时候都很好。
 
白林:嗯,只是在一起就好。
 
39 曾经吵过架吗?
 
夏天:刚认识时经常吵。
 
白林:他简直就是在找死。
 
夏天:小白只想低调通关,而我就是刹不住车。
 
白林:后来我想,这年头生活这个游戏反正根本通不了关,不如放飞算了。
 
40 都是些什么样的争吵呢?
 
夏天:基本都是我要去做某件事,他不让我去。
 
白林:那基本是找死的计划。
 
夏天:我活着呢。
 
白林:差点死了。
 
41 之后如何和好呢?
 
夏天:他没办法,我们一队的,除非杀了我不然是摆脱不了我的。
 
白林:即使在那个时候,我也从不想摆脱你。你只是……让我焦躁,你身上有种东西……
 
夏天(亲亲他):嗯。
 
白林:太激烈和鲜明了,我只是害怕去看。
 
42 转世后还希望做恋人吗?
 
夏天:转世?
 
白林:是一个宗教概念,就是指人死后还会重新出生,再过一辈子。我不相信那个,不过……如果真有的话,无论是什么关系都不要紧,我想再认识他,照看他,让他快乐。
 
夏天:那我等着你。
 
43 什么时候会让您觉得[自己被爱着哪]?
 
夏天:他看着我的时候。我想着他的时候。所有的时候。
 
白林:所有的时候。
 
44 什么时候会让您觉得[也许他已经不爱我了……]
 
夏天:他会永远爱我。
 
白林:好吧……
 
(夏天看着他)
 
白林:我会永远爱你。
 
45 您的爱情表现方法是?
 
夏天:呃,总想和他黏在一起啦,做爱,做饭给他吃,撒娇,让他开心……就是这些嘛。
 
白林:嗯,让他开心,怎么样都好。
 
46 您觉得与对方相配的花是?
 
夏天:我不知道,我没想过这个问题,上城的花都满好看的,不过有点变态。
 
白林:是的,会一直开,简直莫明其妙。
 
夏天:我觉得他可能是那种开始并不显眼,但开放起来很热烈的花吧。
 
白林:也许像太阳花?很明艳的橙黄或是红色,在太阳下盛放,你没法移开眼睛。
 
47 两人之间有互相隐瞒的事吗?
 
夏天:没有。
 
白林:没什么要瞒着的。
 
48 您的自卑感来源是?
 
夏天:我没什么自卑感。
 
白林:嗯,他很有自信。
 
49 两人的关系是公认还是极密呢?
 
夏天:以前是秘密,毕竟不是个谈恋爱的好年头。不过现在跟前的朋友都知道。
 
白林:我喜欢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我的。
 
50 您觉得与对方的爱是否能持续到永远呢?
 
夏天:到死为止。
 
白林:如果有下辈子的话,我也得认识你。
 
夏天(亲吻他):嗯,然后让你快乐。
 
第147章:怪物成真
 
在杀戮秀赛场上,战神的队伍前往反抗军总部,寻找旧日秘密的时刻,“初始世界”一个讨论串的参与者刚刚达到一百二十人,正在持续上升中。
 
那是一个讨论基因问题的大型网站,活跃着大量这一行内的尖端人士、研究人员、找题材的导演、编剧和作者。
 
事情的起因是有人在讨论版发布了一条信息。
 
“今天有个权贵来咨询大规模人体改造的事,”那人说道,“照他的要求,出来的结果可能跟杀戮秀里浮金电视七台大楼下那条大章鱼差不多。我再也不说杀戮秀离谱了。”
 
后面有人回复。
 
“我们工作室最近接着接到五起相关的咨询了,还有一个已经交了定金。这看来是基因技术发展的大趋势。”
 
雅克夫斯基关注了一下这个贴子,把它转上杀戮秀的官网。
 
战神殿很快也转载了。
 
“有钱人进行肢体改造的历史由来已久了,”有人回复,“不过过度改造会对人类的感知和自我定位系统造成影响,所以还算克制。但就像我们一天比一天对杀戮秀的下限习以为常一样,对感知系统的执着当然也会改变。等我们决定抛弃旧日习惯,就将迈出人类大规模进化——或异化——的一大步。
 
“最终,我们不会局限于只拥有人类的身体,而想要变成超人,变成神明。人类本性就是想要‘更多’的。”
 
雅克夫斯基坐在虚空沙龙之中,他的旁边,齐下商正在和齐岚——一位年轻的权贵——说着同样一个话题。
 
“已经这么多年了,人类没出现什么像样的进化,而现在这个将是一道真正跨时代的门槛。”他说,“这才是真正的阶级分层,我想你一定会希望成为这一进化的尖端。”
 
他们都是对的,雅克夫斯基想。
 
他的旁边,齐岚面带微笑听齐下商讲这一套理论,双眼冰冷。又一个毫无追求、空洞冷漠的高层,这些人想要更多,却不知道要什么。
 
这是一座城市,白林想。
 
他们已深入虫巢之中,白林打量周围,“暴君”显然并没有融掉道路,这些东西穿行在网、丝、屏幕和洞穴状的城市中,不时可见笔直或扭曲的新路,样式各异,似乎为不同的用途建造。
 
周围光线很暗,十分安静,四处可见残破的显示屏,各自亮着旧日的广告,让光线迷乱而幽暗。
 
正在这时,一只形状像人,却长着六条腿的生物背负着死掉的蠕虫状同类匆忙而过,对选手们视而不见。
 
一行人停了停,谨慎地不去招惹它,全景视角因为上城保安系统的干涉已关闭大半,但仍给他们提供了足够的信息。
 
白林扫过“暴君”的设定页面,很确定曾看过相关题材的电影。
 
杀戮秀的策划们野心勃勃,可不会满足以只创造打杀杀的怪物,而是弄了个史诗科幻片来当战神的坟墓。
 
——这些生物工作繁忙,目的明确,有着贯彻终生的基因本能,对除此之外的事毫无兴趣。它背负的蠕虫能分泌出一款类似于建筑塑形产品的黏液,日日夜夜建造“城市”,死后尸体还得从建筑中挖出丢弃。
 
不知道上城的基因研究所怎么造出来的,真是一个创造奇迹——主要是魔鬼——的部门。
 
这些生物的确也会改造入侵的冒险者,把他们嵌进这座诡异的“城市”之中,但大部分居民其实是城市自行繁殖的。如同昆虫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能离巢工作一样,这里有同样的技术。
 
他们需要提防的是虫子里的“巡逻兵”,是一些“快速进化,会疯狂攻击敌人”的款型。
 
他们默然无声,继续向前。
 
在半透明融化的墙壁中,几人偶尔看到一片灰色的薄膜深处,一只长着巨大大脑、无数条腿的怪物正在有序地处理试管,看不清细节,但感觉上像基因孕育室。
 
他们不再看下去,只继续行走于这噩梦的巢穴之中,如此巨大,看不到边际,并且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外扩张。
 
这种场景曾经属于梦境,属于电影、游戏和小说,所做的一切也无非是让人们有一会儿刺激的欢乐时光。
 
而现在整个世界用巨大的资源堆积,让怪物成真。
 
人们朝着梦境前进,不再关心现实。
 
现在,上城所有人都在通过摄像头看着这场面,看魔鬼成真,要杀死神明,双拳紧握,投入这一场壮烈而宏大的战争。
 
正在这时,周围自明式广告牌的碎片突然闪了一下,屏上的画面变了。
 
白林全身瞬间绷紧了,身上都起了层鸡皮疙瘩——
 
屏幕上出现的全都是夏天的脸。
 
是嘉宾秀的视频,背景一片酒红色,夏天锁在刑架上,周围是无数生铁雕像空洞痛苦的脸,“蛇”揪住他的长发,强迫他仰起头,他在哭,看上去疼到了极点……
 
白林研究过嘉宾秀里那场该死性爱的场面,只为查出他在精神崩溃时说过什么。可他至今没法去看夏天受虐的视频……像是把心脏都撕裂成两半一样。
 
这一刻,那噩梦再一次盛大出现,呈现在所有的屏幕之中,上面写着:欢迎战神阁下来到暴君之城——
 
字体流动,不断变幻出花哨的效果,一时间虫巢里全是这画面,在异类的风景之下说不出的诡异。
 
白林无意识伸手去碰夏天,感觉到那人的触感和热量。他知道摄像头前要克制,但他无法控制——
 
这毫无理智,但……不碰到他,他无法思考。
 
夏天向他方向靠了一点,肩膀碰到他,让人感到安心。
 
战神看着周围的场面,一脸冰冷的杀气,已经习惯这些了。
 
屏幕中,嘉宾秀的灯光照在夏天脸上,几乎有种辉煌的效果,字幕继续出现,称他为“最顶尖的祭品”,是一场恐怖而盛大的官方宣传。
 
只是不像浮空城总伴随着热烈的欢呼、争吵、冲突和死亡,而是诡异而统一的安静。
 
他们身后,有谁小声骂了一句,所有人都注意到这诡异的场面——
 
在广告亮起的同一时刻,周围忙碌的生物突然全都停了下来,转向他们,盯着看。即使是那些没眼睛的。
 
艾利克迅速举起枪,武器上膛,其他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反应过来,拉开保险。
 
周围静得诡异,却又极度危险。
 
白林能看到全景视频中,一栏名叫“大感应”功能的数据突然飙升,怪物巡逻队突然全数停下,接着,无数的“士兵”通过街道、隧道、洞穴等一切方式向他们的方向围拢过来。
 
反应如此迅速,所在人都在准备枪械,充能和拉开保险,做出战斗准备。
 
而在下一刻,无数这样的生物出现了。
 
脑袋几乎就是个骷髅,嘴凸出着,长满了尖牙,后腿强壮,肩膀上嵌着骨质枪管一样的玩意儿,整个儿都是由坚硬的骨头组成。生来用以战斗。
 
它们几乎毫无人类的样子,但却保持完美的战术小队阵营,在枪口下脚步不停地靠近,上城最完美的保安战术小队都没有这样的反应。
 
另一些职不在此的虫子远远观看,周围无以计数“欢迎战神”广告牌仍亮着,言辞单调,铺天盖地,整片空间染成了红色。
 
正在这时,白林看到围观的虫子们做出某种动作,身体直立,爪子乱挥。发出一种意义不明嘁嘁喳喳的声音,十分单调,不成体系。
 
这儿前一刻仍静如墓地,可下一刻,这么多虫子同时尖叫起来,声音瞬间巨大如同海啸,充斥整座城市——
 
易小南吓得枪差点掉下去,他们都是老手,不该有这样的反应,但……白林想,这一刻他们也许感到了同样熟悉、却又扭曲到了极点的东西。
 
活到现在的都是明星,他们在离开杀戮秀赛场、做宣传或是宴会时,都看过类似的场面……他意识到这是什么,这些虫子在表示兴奋与欢呼的手舞足蹈。
 
这一刻,广告牌妖异的色彩和战神的痛苦如同一道席卷城市的狂潮,某种狂暴而统一的情绪席卷了它们。
 
“战士”狂热而兴奋,像是打了精力剂,居民们挥爪呐喊,整座虫巢瞬间陷入狂喜的共鸣之中,连空气里都弥漫着致幻剂的气味。
 
比上城更加的效率、欢乐和有秩序,所有居民都姿态狂热,情绪统一,有一种极度规整的冰冷,追随着“暴君”引导的方向而去,并在瞬间达到极点。
 
周围人一时呆在那里,夏天想也没想,抬手朝靠过来的士兵虫连射两枪。
 
重枪要充能,他用的是款末日终结者大口径枪,两发能量弹全击在打头的怪物身上,可冲击力只让它翻滚到一边,碎了几块骨头,打了个滚,竟还要扑过来。
 
白林补了一炮,把这玩意儿干掉,夏天抬枪去射另外几只冲过来的,这次直接用了最强功能,直接把那东西蒸发掉了。
 
当他们开枪,所有人都开始射击。
 
杀戮秀是个舞台,再慌乱的时刻这班人也总能说几句什么,可是这会儿却一句话也没有。整座虫巢都陷入狂欢的噪音之中,热闹非凡,却又是一座巨大的坟墓。语言不属于这里。
 
除了枪声,没有别的反应了。
 
一群人一边保持攻击队形,一边向大洞附近喷驱离剂,并开始撤退。
 
白林查看撤离路线——这里偶尔有些没完全消融的建筑,都是“异度世界”的分部,不知给了浮金集团多少广告费——一边关注夏天,他知道这样神经兮兮,可是很难控制。
 
有一刻,他看到夏天晃了一下,低头看什么。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那人在转头的同时还一枪爆掉一只怪物脑袋,看上去没什么问题——可在一晃神之间,夏天从视线中消失了。
 
他呆了一下,管也没管一只扑过来的怪物,朝那方向冲过去。
 
下一瞬间,他便看到那东西,夏天脚下不知何时融开了一个大洞,把他吞入其中。
 
白林冲到跟前,下面非常暗,竟然仍有广告屏,把大洞染得一片暗红。他一眼看到一只怪物抓住夏天的腿往里拖,后者朝它开了一枪,直接爆了头,站起身,抬头看外面,正看到他。
 
夏天朝他笑起来,白林也无意识露出一个笑容,伸手想把他拉出来。
 
这人还伤着,也不知道生物耳机清干净没有,但再凶险的环境都一副活蹦乱跳的样子——
 
这时他看到夏天脸色变了一下,无意识抬手像是想阻止什么,可是没有成功。最终他只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脖颈,仿佛有一根虚无的锁链在那一刻抓住了他,向下拉去。
 
他晃了一下,与此同时,他脚下道路瞬间张开了漆黑的洞窟,仿佛无底的深渊。
 
白林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在这座诡异的城市之后,“暴君”冰冷的双眼正看着他们,而整个袭击目的明确,就是冲着夏天来的。
 
那人摔下的一刻还正在看他,视频的光线照在他的面孔上,就像一团光……转眼便消失在了黑暗中。
 
白林想也没想,跟着跳了下去。
 
第148章: 顶尖营销
 
白林毫不犹豫地冲进下方的黑暗之中,他不知道这是哪里,只是盯着夏天。
 
肮脏的酒红色光线从他脸上一掠而过,是无以计数夏天痛苦的面孔,不时还出现一个全息的。上城已经不知道拿他这样子高朝了多少轮。
 
他朝着极深处追去,枪火的光照亮隧道,越往下越暗,广告的光影诡异,仿佛是供有完全不同视觉的怪物观看,这里是一片混沌的人间地狱。他隐隐看到暗中可怕的身影,并不真切,那样子在噩梦中都不会出现。
 
不知策划们是否真的曾设想过它们的样子,兴味盎然地一张张列入图表之中。也许根本没有,当你以这种方式玩弄技术,黑暗中的生物会创造自己的世界。
 
他一眼扫过夏天遗落在地的重枪,他知道那人就是军火狂,遇到什么情况都不会丢下枪的。
 
白林摸出一枚毁灭者定向炸弹,用牙齿撕开外壳,朝前丢出。爆炸声巨大而沉闷,整片大地都在颤抖,光线纯净,亮得如同太阳,
 
瞬间照亮隧道。
 
这里一大片都是影视城宣传牌融出来的,融得并不平整,密密麻麻全是瘤子,不时可见明星们热烈或是酷炫的面孔。
 
正在这时,他看到夏天枪火的光线一闪,不管他遭遇到什么,他抽了一把手枪,开火。
 
白林又向前冲了几步,接着他看到了夏天。
 
那人长发在枪火和广告屏的光线下一闪而过,他没管前面有什么,向前冲了一步,一把拽住他的后领,用尽全力向后拖。
 
火光下,白林看到隧道尽头的怪物。一只长着无数只节肢类爪子的巨大生物等在那里,仿佛一个用刑官,拥有自己的一片“宫殿”。它的眼睛早已退化,六只空茫的眼瞳张着,面孔几乎是人类的,但却又有种强烈的昆虫感,冰冷、无机质、残酷而原始,只有最野蛮的欲望。
 
黑暗中,又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冲过来,白林看出没看射出另一枚定向炸弹。
 
他手在发抖,但与此同时朝前方连开了十五枪,发射的全是大口径火炮,连带炸弹功能,连自己都没想到能以这样的速度射击。
 
与此同时,他死死抓着夏天,又把他往后拖了五米,脑中神经质地重复着:没事了,没事了,他在这里,没事了。
 
夏天是个顶尖的战士,人们相信他在赛场上无所不能,生来就在刀锋边缘行走。
 
但是现在,他浑身都湿透了,长发散乱,不断发抖。他后颈中植入的那根通往深渊的锁链收紧,尽头连接着这腐朽之地最深最恶毒的地方,对于那儿的“神明”,玩物只该起到他们想让他起的作用。
 
白林紧紧抓着夏天的手臂,把他向后拽,那人蜷缩着,发出一声轻微的哽咽。他处于极大的痛苦之中,疼到了极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周围广告屏幕是无以计数的色情场面,那些人曾用软管把他绑在酒红色的大床上,他身体线条因为痛苦绷到了极点,向摄像头外的人展示,极为性感,充满色情意味。
 
正在这时,他听到后面有枪声追上来——不管下面是什么地方,他不是一个人来的。队里所有人都毫不犹豫地跟了下来——他把夏天拽过去,和战友们会合,获得一小会儿的喘息时间。
 
他低头查看夏天的情况,那位强大的战士在他怀里,因为疼痛身体不时抽搐。他的头无力地仰着,下颌形成流畅的线条,发带不知哪去了,汗浸透了长发,散在他臂上,和屏幕里的画面莫名契合,仿佛他是个色情明星,只该派这种用场。
 
但他仍抽了把手枪抓在手里,努力试图拉开恢复了设置的保险阀。
 
白林小心顺了顺他的头发,发丝柔软,边缘微微有些卷,滑过指尖。上城的又一个牺牲品,如大屠杀一般……那么好的、光明和完满的事物,却在这堕落的游戏中鲜血淋漓。
 
夏天花了一会儿时间目光才算对焦,看到白林。
 
他张了下唇,喃喃说道:“没事,习惯了……”
 
白林触碰他的手指一紧,微微哆嗦了一下。
 
夏天努力朝他笑了一下,揪着他的领子想站起来,白林连忙尽力把他架起,继续向后退,战士们全跟过来,枪火大盛。
 
他一手抓住夏天,抬头看侧前方,计算了一下位置,接着后退一步,重枪连着射出三发炮弹,硬是在实心的墙壁中轰出一条路来。
 
接着他拽住他的战友向前方冒着硝烟的隧道冲去,其他人毫不犹豫地跟上他们。
 
暧昧的酒红色仍在周围闪耀,夏天终于拉开了保险,向着后面偷袭的怪物开了一枪。落到如此地步,仍旧杀气十足,直接爆头,非常精准,有刻到骨子里的杀戮本能。
 
如此耀眼,白林想,照亮他的整个世界。
 
世界上大概也就夏天到这份儿上还能走,雅克夫斯基想。
 
权贵们切断了他的肢体反应能力,让他只能顺从地忍受痛苦,但医疗纳米机器人还在起作用,不断修补破损的身体……
 
上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他直接面对夏天,是在没多久前的嘉宾秀上。夏天躺在床上,死气沉沉,毫无反应,一群人围着抢救。旁边有权贵大喊大叫,说他非得活着不可。
 
雅克夫斯基站在那里,心想他曾经多有活力啊,现在那些人终于把他搞成了这个样子。
 
当时,负责的医生还把他拉到旁边,说夏天不可能活下来——他提醒过的,食髓者不能这么用——他不想活着。干嘛不能让他就是死掉呢,这年头人连死都不行了吗。
 
确实是这样,权贵们想要的东西就非要不可,死亡无法阻止他们的贪婪。最终这班人连实验技术都用上了,硬把夏天从死亡之地拖回,继续找乐子。
 
N区大屠杀那么多人,不也就因为有趣,说杀就杀了吗。
 
现在,芯片的控制面板就在董事会手里,让他们刺激猎物的大脑,随心造成各种程度的痛苦。你无法摆脱他们,也不会好起来,只会随之痛苦和腐朽——
 
雅克夫斯基去拿酒瓶,接着呆了一下,伸手放大全景视角,查看建筑线条。
 
不太对头……
 
屏幕中,上城无数的人正看着他们的战神在色情的图像中虚弱倒地,身体绷紧,长发散乱,魔鬼的力量吞噬和折磨他,他的战友抓着他向后撤退。
 
可白敬安并没有后撤,他炮火的前方是一条阴沉的隧道,那是一片巨大的“育儿室”,无数盲眼的蠕虫忙碌着。
 
一群人冲入其中,却并没有顺路向上——倒是暴君的下属昆虫开始向这里围拢——白敬安径自向前,明显是计算出了一个位置,抓起焚烧宫殿的能量管嵌在墙上,接着是定向炸弹。
 
他动作利落,充满气势,后面的人什么也没问,只给他递上武器,仿佛他理所当然应该主导战斗。
 
他退了一步,炮火瞬间亮起,光线太强,把一切照得那么亮,不像凡人的战斗。雅克夫斯基迅速去查看前方的路径,脸色严峻。赛场上,白敬安带人进入一条新走廊,可却没有向前,而是向侧前方开炮,横着炸出一条通路……
 
妖异的火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映在身后,巨大而漆黑,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从他身体里出来。不,不是横着,有一个微妙的角度倾斜……
 
雅科夫斯基突然意识到白敬安想干嘛。
 
异度世界的总部。
 
他看也没看林林总总的走廊和隧道,盯上了“反抗军总部”,硬生生用重枪和火箭炮在墙壁、土地和大厅中轰出一条路来。
 
他看着他目标明确地毁掉了七条通道,三座暴君的地下大厅,一条还没融毁完毕的地下高速,杀气惊人,极度专注,眼中满溢着毁灭的冷酷与仇恨。
 
所有的战士都跟上他们……这的确是最有效的,粗暴、杀性太大,但有效。“暴君”根本没想到这条线路……
 
雅科夫斯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说不清楚为什么……刚才的念头一闪而过,好像抓住了什么神秘而巨大的东西。
 
他看着屏幕中白敬安的面孔,周围幽暗而诡异,枪火耀眼的光照亮他的面孔,他像在发出光芒,这光冰冷、致命又极度耀眼,黑暗之地,所有人目光只能集中在他身上——
 
他突然意识到了。
 
他不知道怎么会没发现——
 
白敬安就是白林。
 
雅克夫斯基正在主楼一间幽暗的工具室里,抱着酒瓶,无以计数的屏幕把他衬得如在幽冥。
 
齐下商的“超紧急”信息轰炸过来——一百零一条——他理也没理,还把提醒关掉了。
 
这位新Boss大发雷霆,是因为他让雅克夫斯基把动用惩罚芯片的事剪切过去,暗示夏天这么痛苦是扯掉耳机的后遗症,或者暗示虫爪里有毒素。总之,让此事变成正常秀中的战斗,不要涉及场外情况。
 
雅克夫斯基无视了他。
 
还在剪辑里煽风点火。
 
所有人都会看到,夏天不是判断失误,而是有一根位于更高层面残暴的锁链攫住了他——和周围嘉宾秀祭品般的画面互为映衬。战斗从不只局限于虫巢之内,天空的神明掌控一切。
 
齐下商根本就不理解这场战争真正的恢宏所在,雅克夫斯基想,这早已不再只是赛场上的把戏,而是整个世界都在玩的一场庞大至极的游戏。
 
它的魅力如此可怕,超过了他想象的限度,把上城的所有人卷入其中。
 
他抓着酒瓶,死死盯着主屏幕。这是一场真正涉及世界毁灭的战争,关于善与恶,人类未来的发展方向,魔鬼与神明,旧神与新神……真正的史诗级战争。
 
世界便是祭品。
 
这个,他心想,才叫把营销做到了顶尖呢。
 
第149章: 狂欢病毒
 
英雄们冲进了异度世界的总部。
 
“暴君”尝试着毁灭这里,虫巢花里胡哨的色块向上爬行,但大楼向天空伸展,四处可见硝烟、弹孔和宣传画,像一座尖锐的墓碑。
 
像暴君领地的大部分建筑一样,楼内一副盛世场景,四处堆积着些游戏介绍——都和反抗邪恶势力有关,还有些打着反抗军的名头——还没人有机会打斗和抢劫,一切就纳入了另一个次元。
 
只有边角融掉了几平方,像一个通往异形世界的入口。
 
他们将能在这里进行短暂的休整,寻找枪械,并找到杀死暴君的秘密。
 
到后来夏天一点路也走不了了,白林横着把他抱起来,放到休息区的沙发上——走末世残破风,桌子是同款,同样造价不菲——又拖了个垫子过来。夏天碰到枪,手哆嗦了一下,但努力抓稳。
 
白林伸手摸摸他的头发,他的肩膀,确认他活着,还在。
 
夏天还在发抖,衬衫扣子扯掉了好几颗,已毫无形象,但却又甚至是撩人的。上城的节目就是有这种本事。
 
夏天指尖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算做安抚,白林看到自己的手在抖。
 
“会没事的。”夏天说。
 
“嗯。”白林说。
 
夏天朝他笑,目光中带着暖意,又那么悲伤。他真是个能面不改色撒谎的人。
 
白林指尖蹭了一下夏天的面孔,动作轻柔,充满眷恋,那笑容让他身体里有什么黑暗和可怕的东西在涨大,几乎要从喉咙溢出来,但他不能放任,得要尽全力压住。
 
他曾这样向别人撒过一样的谎。
 
而真相是一地的腐尸,无以计数的摄像头,他挚爱的一切成为云端残暴之人的游戏场。
 
他看着夏天,这一刻觉得自己极度脆弱,疼得浑身都在颤抖。但又觉得可以做成所有的事。他必须做成。
 
他不可能再承受一次了。
 
他们周围,战士们探索周围的情况,寻找线索。
 
韦希找到一处本地终端,低头折腾了一番,居然打开了。
 
他进入虚拟模式,朝旁边的艾利克说道:“这里的服务器能进,大部分终端也没问题,‘暴君’好像没法处理那个……”
 
他语音没落,屏幕突然在他周围如爆炸的新星一般盛放,全都亮着橙红的光,转眼把整片大厅照亮,宛如末世降临。
 
所有人转头看他,网络后勤手停也不停地调整窗口,说道:“这边反抗军好像藏了什么东西,我觉得是病毒之类的……”
 
白林转头看一群人,他目光中杀意凛然,冰冷而纯粹,他开口,像在说一件最简单而古老的事实。
 
“我们简单一点。”他说,“把赛场沉了吧。”
 
所有人都转头看着他,橙红的光线在他面孔上燃烧,他面孔显得冰冷沉静,这光又把他点燃起来,他通体一片骇人的杀意与毁灭欲。
 
他语音清晰,穿透所有人耳膜,也越过摄像头,没人能够无视。
 
“别玩什么杀戮游戏了。”他说道,伸手指脚下,“我们现在在杀戮秀赛场的核心,下面,就是全场的主引擎。”
 
“怎么干?”韦希说。
 
“谁……”夏天说,他虚弱地坐在沙发上,仍在忍受莫大的痛楚,但语气沉静、气势十足,“给我‘狂欢病毒’。”
 
他不是朝这里的人说的,他在朝整座上城说话。
 
反抗军大都听过“狂欢病毒”的名字。
 
嘉宾秀结束没多久时,有人在战神殿发布过一条消息,声称造出了能沉浮空引擎的病毒,并声称会“向一切渴望毁灭者提供武器”。
 
不过这东西没有流行开来,只沦为无数噱头中的一个,因为上城的浮空引擎安全协议十分严密,病毒无法从外界进入,必须直接复制到主机之中。
 
也就是说,它尽管攻击性强大,却毫无实用性——世上又有几个人能直接接触到引擎主机呢。
 
现在,夏天开口要病毒。
 
他斜靠在沙发上,长发凌乱地散着,“战术视野”只开了小窗,他的视线越过赛场看着更大的地方。
 
在他开口的这一刻,无以计数的人都听到了这款病毒的名字,无数人前去查询,并了解其功能和使用方式。
 
他的前方,小屏上一片血色弥漫,星星点点的橙光亮起——
 
不知道是谁,不知道怎么做的,但所有人都知道,当他开口,一分钟之内,他便已拿到了这击沉庞大上城基石的权杖。
 
“分一下。”他说。
 
他语音刚落,韦希转头去看。所有人的终端都亮起一点星芒。
 
“我已经把病毒传给你们了。”夏天说,收回朝向广袤上城的目光,看着眼前的战士们。
 
“你们过去,这一路不太容易,但所有人都会看到我们所做的。”他说,“去他妈的‘暴君’,我们是反抗军,我要沉这个赛场。”
 
白林死死盯着他,韦希说道:“你……”
 
夏天说道:“我不跟你们一起了。”
 
周围安静了几秒。
 
夏天坐在那里,脸上还沾着血,手指放在枪上,几乎握不稳。但他表情很平静,语气不容置疑。
 
他说道:“我走不了了。”
 
“想也别想!”艾利克说道。
 
这一刻,几乎所有人都开始说话,他们无论如何也会带上他一块儿,大厅里乱成一锅粥,夏天笑起来,做了个下压的手势,而所有人也都停了下来,只是盯着他。他具有那种力量,让你必须去听。
 
“我不是说去送死,我活了这么多轮,这轮也不想死。”夏天说,“我是说——”
 
他斟酌了一下言辞,而白林知道他会说什么。
 
正在这时,大厅里光线一变。
 
所有人都怔了一下,大厅隐藏的无数终端亮起红色的眼睛,大厦正在运行扫描程序。全息画面中,能看到无数数据闪动,授权灯亮起,显示“全员通行”。
 
没人知道他们这班亡命之徒是如何通过授权的,这里空无一人,但这权限好像一直等在这里,待到有人出现,确认敌友,便闪身出现。
 
与此同时,大厅的光线暗了下来,无数星屑般的碎光亮起,然后聚集起来,大厅黑色的地板反射光亮,像一个梦境中的世界。厅中心一时间宛如一座舞台,所有人都盯着看。
 
那无数战火般的橙色光聚成一个人形……
 
所有人看到那形态的一刻就认出来了,那是“白林”。
 
整座上城想象和创造出的那个,穿着件脏兮兮的灰色外套,上面沾着机油、灰尘和血,是一个十六七岁少年人的样子,图像不是清晰——白林的样子总是隐于传说中的黑暗中——能看出样子很狼狈,却总带着新出鞘刀一般的杀气。
 
“欢迎来到‘总部’,”那个从上城无数电影、剧集和游戏中走出来的“白林”说道,“我录下这个视频,是因为有些事每个人都应该知道。”
 
白林死死盯着那个虚幻的影子。这是高级3D建模功能,可以几乎完美地摸拟一个人的发言,并定制相应的气质与氛围。
 
在杀戮秀最终轮的决战中,这影子看上去如此年轻,无所畏惧,再黑暗的世界都能闯一闯。
 
“大概在十年前,我们在下城发现了一些不明变异体,一路追查到了上城……我们发现权贵们对人类的未来有个非常可怕的计划。”他说。
 
“欺压由来已久,但当到达某个程度,它将永远固化。权贵们正在有计划地实验,令自己最终突破人类的生物级别……这会完全改变我们这个物种,我们的世界将除了暴君就是玩物、奴隶和食物,永恒笼罩在残暴与黑暗之中。”
 
这真是集策划组——也许整座上城——的爱、崇拜和希望于大成之作,如此逼真,仿佛世间真的存在这样一个毁灭物种的阴谋,以及这样一个年轻、强大,如神明一般的领袖。
 
“最终,人类将进化成这种最可耻和恐怖的形态,我们不能……”他停了一小会儿,又接着说道,“我们联系了一些试图阻止进化发生的人,包括上城的一些人,我们……”
 
他有点自嘲地笑。
 
“我不觉得能赢,我们只是些贫民、罪犯和失败者,而那些人太强大了,他们有世代堆积起的整个世界的资源。他们想要什么就一定能拿到手,觉得那理当包括我们的生命与尊严。”
 
白林突然想,这人和他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关系,这张由无数虚幻光点组成的面孔之后,是上城无数张渴望的面孔,带着走投无路的希望创造出的影子。
 
如杀戮秀官方所说,营销的重点是满足——也许制造——人内心深处的渴望。所以那无数微小而天真的梦就藏在上城的商业把戏之中,压在工作和药物最深处,只在游戏之中开口讲话。
 
“但我们仍在反抗……”这位幻想中的反抗军领袖说,“并不是因为我希望有‘更好的生活’,我知道我活不下来的,反抗……没什么成功的机会。但我仍做了,我只是……没法不去做。因为那是我的天性。”他说。
 
他始终是个反抗者。在上城无以计数商业价值的审视中,他并非没有过其它形象,但随着时间过去,只有这张面孔在上城的艳阳下日渐巨大,越发耀眼。
 
“我知道反抗军也存在不了多久,”他说,“我把所有找到的资料放在这里,我知道……最终总是会有这样的人再来的。人类就是这样,总有人在反抗,即使走投无路,即使必死无疑。这是我们的天性。”
 
耀眼的白色光绕在他周围,这宣言仿佛是在世界中心说出来的,响彻上城。
 
他是上城的神明,是上城用三百多万条人命、近十年时间无以计数的金钱、创意和希望立起的神像。
 
他是整座上城在做的一个巨大的梦。
 
赛场之外,“白林还活着”的传闻正甚嚣尘上,这场充满仇恨、反抗与战火纷飞的梦从未如此真实。
 
大厅里,夏天看着前方的舞台。
 
他是又一场战争的领袖,是这场战争中那个总在反抗的人。
 
总有这样的人,一生充满了抗争、失败与继续的抗争,不知是由白林开始,还是由他而被人注意到,那是一场持续漫长但近乎永恒的斗争。
 
强大、骄傲、富有魅力、残破不堪。走投无路。
 
这曾属于戏剧中英雄史诗般的命运从没像这一刻这么接近于现实,就在眼前,并将带来真正的战火。
 
大厅中间,“白林”挥了下手,身周亮起无以计数的数据,密密麻麻,宛如突然间亮起的群星,看不到边际。
 
他说道:“我视这天性为至关重要之物,我不想承认,但这是可以剥夺的。如果你不确定是否要反抗,那么我告诉你……这是你最后的一次机会了。我们这个物种最后的一次机会。
 
“你反抗着死去,或是永世做奴隶。”
 
大厅里一片沉寂,人们好一会儿没说话,微光散去,无数新的资料纷至沓来,路线规划清晰,还有大量怪物的数据。
 
这时夏天开口说话。
 
“我说真的,我走不了了。”他说,“我算过了,唯一的机会就是把这地方毁掉。”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知道夏天多能扛,当他说走不了,那便是真的无能为力了。但即使在如此绝境,他语气沉静,杀气满溢,看上去仍旧能主控局势,脑中的唯一之事便是毁灭。
 
“而且这一路不好走,”他说,“你们会需要一个战术规划。”
 
白林看着他,夏天平静地回视,他伤痕累累,魔鬼的链子紧紧缠入骨头之中,仍死死抓着枪。
 
大厅里那个来自梦境神明光芒已经消失,世界真实而冷峻,自明灯的光线又有种末日的昏黄感,勾勒出两人的线条。
 
无数人看着这一幕,几乎如同神话中的画面,奇异的光并未散去,神明踏入现实之中,立于杀戮秀的大厅正中,拿着枪,杀气腾腾,正在交谈。
 
“那些人不会放过你的。”白林朝夏天说道,“我们都知道这一轮他们非杀你不可,暴君会进化出足以对抗驱离剂的怪物,不需要太长时间。”
 
“那你们动作最好快点。”夏天说。
 
周围一片寂静,白林觉得自己的手又在发抖,他紧紧攥住。
 
他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声音冷酷、决断,带着杀气与不容置疑。
 
“好,”他说道,“就这样吧。”
 
虚空沙龙之中,明科夫先生坐在沙发上,手拿一杯血色的烈酒,朝着屏幕里向全世界讲反抗军宣言的“白林”举杯。
 
统计软件显示,在这样所有人都在说话、在尖叫和咒骂的世界里,在这一番话出来之后,出现了一片诡异的寂静。这静诡异至极,仿佛温度升到了极点,发生了难以言喻的变化,变得极端纯粹,以至于凝滞下来。
 
他说道:“我们真是人才济济。”
 
第150章: 向前
 
除了他们以外,异度世界总部空无一人,资源封存着,仿佛真是旧日反抗军的遗泽,末日之际再度开启。
 
战士们以最快的速度检查了一下情况,这里资源很丰富,有不少的大口径武器,还有加强版的驱离和遮掩喷雾。
 
这是一座造来对抗“末日”的堡垒,但游戏已经超越了赛场,这一次他们要的是舞台以外的东西。
 
整个过程中,夏天一直坐在沙发上没动,他靠在垫子上,查看路线,似乎没有力量再站起来。
 
白林找了些水,沾湿了毛巾帮他擦掉脸上的血,找不到发圈,只好拢了拢他的头发,发丝在手中触感温暖而柔顺。
 
他手滑下来,小指碰到夏天的指尖,他们都没有躲开,感受这一点点的接触。夏天专心看着他,那微小的温暖让白林手臂都酥麻了,血腥、愤怒与焦虑融化开去,舌尖似乎尝到了甜味。他心跳很快,得要努力压制那欲望。想抱住他想亲吻他,安抚他,永远也不离开。
 
夏天指尖轻轻蹭了一下,对他说道:“咱们会没事的。不管怎么样,这都是最后一次了。”
 
白林盯着他,夏天朝他笑了,看上去很开心。
 
这时韦希走过来,朝夏天说道:“战术规划的话,我可以——”
 
“你和他们一起去。”夏天说。
 
韦希一时怔住,没说出话来,几个战士看着这方向,周围空气显得寂静而沉重,艾利克冷着脸走过来,按着韦希的肩膀,把他带到一边。
 
白林看着夏天,无法移开目光。
 
那人样子很狼狈,右耳上的伤口还没好,又弄了一身的新伤,头发凌乱地散着,手指神经质地不时抽搐,处于难以言明的折磨之下。
 
他穿着件黑色的外套,有不少口袋,可以放武器。是上城顶尖奢侈品牌的“辉煌”系列,勾勒出战士的身形。
 
那些人毁了他的生活,杀死过他,在他颈椎深处扣入专门用以折磨的链子,他残缺不堪,站起来都困难,但仍抓着枪。
 
上城无休止地渴望着性感、帅气、酷和强大,白林脑中却都是他笑的样子,他喜欢吃的甜点口味,他和迪迪打幼稚的游戏——有时候自己也会加入——他说着要是这事儿结了,要住在有花园的大房子里,每天可以想睡多久睡多久,再也不会疼了。
 
而他只是想和他在一起,照看他,让他快乐……他要的并不多啊。就像他曾经也只是想保护一个女孩儿而已。
 
可他做不到,这梦简单甜蜜,却又从来遥不可及。
 
因为他打不碎那条链子,它嵌得那么深,让最甜的梦里都渗着血与毒素,并最终将把一切拖向永恒的腐朽与黑暗之地。
 
“资料上说暴君产生一支后代只要半个小时,它生产出足够抵抗药物的品种只需要三代。”夏天说,“所以咱们最好在一个半小时内把这事儿办了。”
 
“它在进化,初始数据只能做大致推测。”白林说。
 
“那就再快点。”
 
白林看着他,夏天一手搭在枪上,笑得仍很骄傲。
 
不远处,易小南正在调一把炽阳800的重枪,一边跟个战友说道:“莫阳要知道我变成反抗军了,一定会后悔这么快死掉。”
 
“他会说,救你一命也不算亏了。”对方说。
 
“他老说结束后要去‘胜利’餐厅大吃一顿,只好我去帮他吃了。”易小南说,“我还得多杀几个算他的。”
 
他说完,拿着枪走到夏天跟前,往沙发边上一放,说道:“给你设定好了,这是备用弹匣,保准打起来爽。”
 
“这叫弹匣吗?”夏天说,“就是掩体吧。”
 
“我特地整合过的。”易小南说,“不知道你用不用得到掩体,但弹匣肯定越多越好。”
 
夏天一脸挑剔地接过来。他身边放了不少称手的武器,有一刻白林觉得那就像是放在墓地上的花束,但这不是花,全是重型武器。
 
说话间,一群人已收拾完毕,谁也不知道暴君进化的速度有多块,毁灭之事应该争分夺秒。
 
夏天把重枪放在称手的地方,朝路过的艾利克说道:“帮我拿点零食来。”
 
艾利克看了他一眼,说道:“要什么?”
 
“全拿过来好了——”夏天说,白林突然靠过去,用力抱住他。
 
他能感到夏天在发抖,体温高得不正常,就像要被惩罚芯片和治疗机器人撕碎了。他下巴搁在白林肩上,呼吸拂过他的颈项,身上是全是血、痛苦和硝烟的味道,仍抓着枪不松手。
 
那人抬起手,拍拍他的后背。
 
白林凑过去,小心亲了亲他的头发,发丝温暖而柔软。他逃避过,但那个选择再次出现在了面前——
 
又一次尝试着毁掉生长着锁链的整个世界。
 
非得毁掉不可。
 
战士们朝浮空引擎的方向前进。
 
建筑异化得厉害,全变成了虫子的隧道,已不见直角。偶尔能看到壁画、雕像或是某种精美的装潢,在裹进巢穴中自明灯的微光下隐隐可见,这种美丽在虫巢中并无意义。
 
随着继续向前,周围越来越暗,几乎看不到人世间的东西了,战士们用上了夜视功能,夏天眼中的建筑也随之变成了绿色。
 
战术规划的全视野非常奇异,他不再只关注唯一的线路,这片黑暗的世界在他眼前展开。
 
他看到直角向上的洞口,洞壁上粘着无以计数的虫卵,里面的幼虫蠕动。看到可以定制基因的生产者,密密麻麻的负重者背负食物穿过低矮的隧道,士兵代代进化,淘汰者转眼间被吞食一空。这巨大的王国中还有无数消融的艺术品,形态诡异,粘满虫卵,或是在角落死去。
 
这里一切有着毛骨悚然的秩序,所有细节中都透露残暴的本性,以及不断地扩张的欲望。
 
夏天旁边专门有一个屏幕是白林的单人,没必要分出这样的屏幕,可是他想要,光是看着就觉得安心。
 
“继续向前,二十米。”他说,“停。”
 
所有人停下脚步,他们毫无声息,像一群行走于巢城中的幽灵。身上的遮掩喷雾让怪物们无法感知到存在,但时间不会太久。
 
下一秒,一队巡逻的“士兵”便从前方穿过,长着强健的后腿和六根刀般锋利的前爪,面孔却还残留着人类的样子。这般人形的虫子在通道里爬行,从反抗军前方不远处穿过,消失在通道尽头的黑暗中,同样静默无声。
 
“继续。”夏天说。
 
一群人脚步轻捷地继续向前,夏天接着说道:“三十秒钟后,你们会遭遇一支十五只士兵小队,再十秒后三、六和十二点方向会有另外三支同数目小队加入进来。
 
“三分钟内搞定。”
 
“你觉得现实吗?”易小南说。
 
“搞不定你就等着十分钟后碰大部队吧。”夏天说,“一百二十个。”
 
“我觉得你这款就不适合当战术规划……”余安说,他话音没落,白林突然向前一步,抬枪就朝着前方迎上来的虫子小队连着扫过去。
 
整条隧道里瞬间全是强光,追逐燃烧功能让火光耀眼,到处乱窜,巡逻队转眼死了一半,几只朝他们逃窜过来,后面跟过来的几个战士抬枪击毙。
 
白林管也没管,毫不犹豫地冲入火中。
 
他目标明确地向三点钟方向冲去,赶来救援的虫子小队还没反应过来,他一个全方位炸弹丢进去,闪身后退,转向十二点方向。
 
身后爆炸传来,火光映得洞窟宛如魔境,隧道交口的一角立着半座还未完全融化的雕像,金光闪烁,节节瘤瘤,像堆病变的腐肉,仅留一只优美的手臂做出上扬的动作,舒展仿佛舞姿。
 
几只怪物扑过来,白林闪到雕像后,反手三枪,把冲过来的怪物爆头。
 
艾利克几个人冲到他旁边,朝三点钟方向残余的怪物开枪,白林站在雕像后,低头拉开安全阀,又是一个炸弹丢过去。
 
转眼就清场了。
 
“两分二十秒。”夏天说,“我开始有点理解我战术规划以前的心情了,有些人能不能不要冲得那么猛。三点钟方向进去,第一个走廊左转,隐蔽。”
 
“多长时间向前?”白林说。
 
“你冷静下来以后。”夏天说。
 
白林自己去看全景图,前发挡住眼睛,右手利索地一划,杀气四溢,十分不爽。
 
韦希问道:“你那边怎么样了?”
 
“酒不够烈。”夏天说。
 
他看着又一去救援的虫子队伍匆匆穿过走廊,说道:“现在——”
 
他盯着全景视频,独自坐在异度世界的总部之中,周围摆满了点心、酒和武器。
 
与此同时,他能听到大厅的墙角轻微的抓挠声,无数暴君的“士兵”正向这个方向靠过来。
 
大厦孤独地立于虫巢之中,尖顶朝向天空,孤独而惨烈。
 
夏天一把拿起旁边的枪,拉开保险,朝耳机那边说道:“向前。”
 
第151章:坠落前夕
 
夏天炸了三楼大厅的楼梯,火光耀眼,撕裂建筑板和无数的商标、装修和家具,整栋大楼都在咆哮中震动。
 
他吃力地站起来,滑了一下,但接着站稳,一边把重枪拖起来。
 
他半边身体上全是血,红色的液体顺着枪管流下来,有点滑,他在衣服上随手抹了一下。
 
他的下方建筑几乎全毁,武器用得七七八八,身后留下大堆的瓦砾与尸体。
 
他还完好的那只手抓着重枪,打量眼前的情况。
 
这是四楼一间椭圆形的游戏战斗体验大厅——游戏名字叫《上升》,Logo是一个形态诡异的胎儿,黯淡不堪,仍能看出狂喜的表情。
 
厅里散乱趴伏着大小堡垒、宣传纸、周边和标记枪,荧光材料像兽眼一样在幽暗中隐隐反光。
 
玻璃幕墙外,能看到阴沉的天际,光线灰暗,整个世界像处于巨大的胎膜之中,挣扎着无法诞生。
 
他看到几只虫型士兵趴在墙上,圆形黏腻的头部上长着人的脸,双眼紧闭,如同困在噩梦之中。它们长着六只带吸盘的手臂,下身是蠕虫般的分泌管,坚实的墙壁在身下融成恶臭的软泥。
 
二十分钟前驱离剂还能强制这东西进入休眠状态,但现在它们已能稳稳行于外壁了。用不了多久,这东西就能把反抗军总部大楼变成虫巢节节瘤瘤的一部分了。
 
夏天冷冷扫了一眼,低头查看能量槽,一边一把拖过一个掩体朝前走,留下带血的脚印。
 
与此同时他盯着前方,战术视野中,无以计数的画面层层叠叠散开,标注着数字和关键层级,像爆开的星云,绝大部分都集中在下方的虫巢中。
 
他说道:“前方二十米左转。向上。”
 
有人嘀咕了一句确认方位——毕竟计划是向下——夏天回应了一句。一会儿时间,大厅里光更暗了,密密麻麻的虫子爬上玻璃墙,灰色的天光游移,渐渐熄灭,老化的荧光材料亮起幽光。
 
他又扫了一眼白林的单人屏幕上,那人脸色阴沉,身体绷着,手臂擦伤了一处,但是没发现。他死死抓着枪,指节泛白,好像随时会在莫明的力量下碎掉……他想起自己曾在某个时刻幻想过,一定要让小白一直很开心的。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又去拖掩体,灰暗的光线下,他路都走不稳,不过动作很坚定。
 
韦希说道:“我们可以从岔道右转,有向下的楼梯。”
 
“过不去。”夏天,用完好的手臂去拖掩体,受伤的手仍抓着枪,他不大确定受了什么伤,他觉得很疼,却已分不出哪儿疼了。
 
不过他说起战术来平稳而清晰,杀意如纤细的锋刃藏于其中。“下面巡逻兵路线交错太密集了。”他说,“等着——三点钟方向,第二个岔道左转。”
 
白林突然说道:“‘它’知道了。”
 
“它算着呢。”夏天说,“没关系,我也算着呢。”
 
没人再说话,这言辞间险恶的意味令人毛骨悚然,这早已超过了杀戮秀的战斗层次。不过一群人稳定向前,好像不管多么的诡异和恐怖,都是理所当然、不可选择之事。
 
“一分钟后十五人小队遭遇,准备——”夏天说道。
 
他看着眼前星空般的屏幕,以计数的隧道在地下展开,不见天光,偶有的灯光恍如鬼魅。这是虫子的世界,不再属于人类,在上城技术精确的标志下,是极端复杂又秩序清晰的几何图案,标着大片的坐标、角度、巡逻队的生物属性和速度,他需要的是统合并且做出计划。
 
这种局面在杀戮秀里有个专门名称,叫“大规模路径规划”,需要顶尖的空间思考能力、数字敏感度和高度集中的注意力。
 
战术视野里显示战士们正在离目的地越来越远,也和无以计数的巡逻兵拉开距离,巡逻兵行动稍有迟缓。
 
夏天盘算着计划,一边一瘸一拐地继续拖动掩体。
 
他的前方,玻璃的光线在天光下细碎而纤细,凌乱地闪烁。无数的虫子冲进来,像惨白肮脏的潮水。
 
夏天站在简陋的掩体后看着它们,相较于虫子的大军,掩体轻而薄,几乎算不上有什么作用。
 
他抬手把半袋焚烧宫殿的能量管全丢出去,艰难地抬起重枪,调了档——
 
有一刻他看到扑过来怪物形似人类,但瞳孔空洞如同地狱。
 
他开枪,重枪火光狂暴地绽开,像一枚突然绽放的太阳,把灰色的空间烧出一个洞来。能量管瞬间碎裂,暗红色的火焰晕开,把空间染成血红。它引爆了另一枚,又一朵赤红的巨花绽开。
 
五秒钟内,眼前变成了一片庞大暗红的火墙,让整片大厅如同鬼蜮。
 
光在夏天身后映出巨大漆黑的影子,与血色的红光难分彼此,他站在这片红色中,上城的神明,筋疲力尽、伤痕累累,只有红光在瞳中燃烧,杀气凝成实质一般,拒不熄灭。
 
他拖着枪,慢慢转过身,参观电梯在前方转角的黑暗中,门栋高大,红铜边花像吸饱了血长出来的一样。
 
正在这时,地面猛地一晃,整片赛场都震动起来,脚下深处传来一声悲鸣,仿佛从无数的建筑和土地本身发出,深入骨髓,震得人浑身战栗。
 
耳机对面的人咒骂了一句,隔这么远都能感到战栗与兴奋,夏天意识到这是什么——有人再次黑了浮空引擎,不过备用引擎勉强顶上了。
 
天顶震落了不少粉尘和碎片,血一般在火光映衬的空间中散开——
 
边角一只怪物猛地窜了出来,速度极快,没有声音,夏天朝它连射了三枪,它才斜着摔在墙上,可接着一只怪物再次窜出来,咬上他的右臂。
 
他这才看到脚下地板由下致上腐蚀出一个绵软的大洞,地面变成了厚实的膜,正在塌陷下去,下方全是密密麻麻的怪物。
 
夏天左手连开两枪,击碎怪物的脖子,它尖牙咬进皮肤里,他没空理,又转手去射另两只。
 
地上转眼便全是尸体,他踩着一只只瘤状的脑袋朝电梯的方向走,又一只怪物狠狠咬进他的肩膀,他击杀了两只,再反手爆了肩上怪物的脑袋。
 
他回手按下电梯键,留下血红的指纹。
 
到了这时候,保安系统强行关闭的特权竟又开始回到他手中,并且在急速增多——连战神殿都开了——像是暴雨前的乌云。
 
上城在他眼前敞开,不过呈现的是无数的数字、线条、统计和权限。
 
全景视频的功能中,一条加红信息一闪而过,说映空湖旧址边缘的一座浮空引擎沉了,纪念公司和街道坠入N7区,场面恢宏。信徒们说不需要什么公园,毁灭是祭祀战神唯一的方式。
 
他能清楚感到外界那股狂暴的力量,将要完全苏醒,每次喘息之中都透着硝烟、火与死亡。
 
那是战神的力量。
 
身后电梯的金属门打开,夏天跌了进去。
 
他一手撑住身体,艰难地向后滑了一点,又拖着枪朝一只怪物探进来的惨白脑袋开枪。枪重而沉寂,毫无反应,他才发现已经见底了。
 
他把枪一扔,一脚朝怪物脑袋踹上去,一边去摸索另一把枪。
 
他摸到一把大口径火枪,开了一枪,正爆了怪物的头顶,子弹冲进它混沌的大脑中,产生极度的高温,爆裂开来。它脑袋碎了一半。
 
即使没了头,那怪物的数只脚还挣扎着想爬进来,夏天一脚踹在血肉模糊的颈上,把它踹出门外。
 
金属门关上,夏天吸了口气,挣扎着爬起来。
 
他全身都是血,也说不准是哪里伤了,他浑身都在抖,冷得要命,不停地打哆嗦。
 
他伸手却按了通往顶楼的键,听到耳机里小白的声音。
 
“夏天?”那人小声说。听上去那么紧张,像是害怕得不到回答。
 
“在呢。”夏天说,尽可能让声音显得轻松。
 
“你……”
 
“等你来接我呢。”
 
那人不再说话,夏天站不稳,靠着墙壁慢慢滑到地上,一边摸索着从口袋里找医疗包。
 
他给自己注射了止血针,又打了两针止痛,最后摸出一根精力剂直接注射到动脉里。
 
药力让他打了个哆嗦,注意力集中起来,无所不在的疼痛消退了,视野变得清晰。他感到电梯缓缓向上,战术视野有序排列,手剧烈颤抖了几下,变得稳定。
 
他熟悉这种感觉,极端的透支,过度的燃烧,随时都会毁掉的感觉。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觉得自己能做到所有的事。
 
“五点钟向前,”他说,“左转,一直走——”
 
地面又是一晃,接着稳住。现实的世界仍然坚实。
 
虫巢的深处,战士们穿过一片低矮的维修通道,管道瘫软地陷在墙体中,仿佛扭曲的肠子。
 
“左转。好。”夏天说道,“准备定向炸弹。”
 
他远程在地板上圈了个范围。
 
一群人终于意识到他想干嘛,余安挑了下眉毛,有人笑了一声。
 
夏天看着视频中急速聚集过来的“士兵”,暴君已经知道了,他翘了下唇角,反应挺快,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抬起全是血的手点击引爆点——一路他让他们在不少特定的地方放置了隐藏性炸弹——他不用担心信号,上城上方所有的卫星都在他手里。
 
他听不到爆炸,但他觉得自己能感觉到,一次又一次,那些恶心黏软的建筑破碎,虫子炸成碎片,小白他们会更安全的。
 
他总说照看他,大部分情况下是胡扯,但他真的、真的很想照顾他,让他一直快乐。
 
“我不得不承认,你当战术规划不错,” 易小南在耳机那边说道,“以后可以考虑转个行……”
 
他声音还没落,白林已经安放好炸弹,下一秒爆炸声传来,虫巢的地面崩塌,露出漆黑的内里。
 
白林停也没停地跳下去,动作迫切,好像枪和耳机里的声音是他唯一的支撑。他那绺头发又翘了起来,灰瞳如同剑锋,带着锋锐的杀气,那么耀眼。
 
夏天看着他,怎么也看不够。
 
“小白……”他说。
 
那人没说话,夏天能看到他身体绷紧了,一瞬间显得脆弱而单薄。
 
“没什么……”他最终说道,“三点钟方向,进隧道。”
 
他扶着电梯的金属墙,又缓了一会儿,放下手,站稳,抓好火枪。
 
“停,这里,”他说,“炸了。”
 
又是一声炸弹撕裂巢穴的声音。
 
一群人跳下去,缩略建筑中,这支单薄的队伍一路向下,接近核心。而他们越是向下,建筑的形状便越是清晰,呈现人类世界的形状。
 
——上城的安全协议很完美,关键区域会几乎用上所有的防御措施,包括高强度驱离剂。只是这防御在日渐升腾娱乐至死的欲望中,从来都不堪一击。
 
夏天前方的电梯门打开,他走出去。
 
这里是观景与展示室,还兼职茶餐厅,在这里他能找到为数不多的武器,再撑一小段时间。
 
顶楼是一大片玻璃天顶,铅灰的天穹压下,云层裂开了一道漆黑扭曲的裂口,边缘隐隐渗着红,有种破损生锈的质感,奇幻而怪异,好像世界是个旧玩具盒,即将分崩离析。
 
夏天转头去找武器,正在这时,大地第三次震动起来。
 
土地轰鸣咆哮,如巨兽在拼命挣脱束缚,震动声,天际的缝隙裂开了,之后透出极暗昏黄色的光,他不熟悉光谱,但这几乎是种令人发疯的光。
 
天穹更远处,乌云深处出现诡异的亮色,从云层透出暗红,仿佛云也已开始腐败。
 
夏天抓着一袋炸弹,心想,烟花大概要开始了。
 
玻璃墙下方,混乱的光线下,无以计数虫子的大军密密麻麻聚集在融化的城市之上,是一大片蠕动的肮脏潮水,向着上方——向着他——冲来。
 
在这末日的场景中,战神应当将迎来惨烈的死亡,而今年会是“殒落元年”,进入黑暗的“神殒时代”。
 
夏天面无表情地俯视无以计数的怪物,场景壮观,如同神话中地狱反攻天界的场面。
 
赛场之上,他没有丝毫活下来的机会,他只是个凡人,上城没有神,只有对人命、温情和信仰无止境的营销。
 
但他不只属于赛场。
 
战术视野中又浮现一条浮空引擎坠落的新闻,他扫了一眼,转身去准备炸药。
 
他们急成这样子,外面情况一定很糟糕。
 
而夏天无论如何都不会错过这场烟花。
 
第152章: 复活的神明
 
天空锈迹斑斑,空气里全是虫子的恶臭,像整个世界正在腐败。
 
但它仍旧是钢铁所铸,把人们困于其中,固执地奉上血腥的趣味把戏。
 
夏天脚下全是尸体,他退到了反抗军总部最顶层,一边给自己注射了又一支精力剂。他骨子里冷得要命,但药剂却带来烧灼的火热,强迫释放血管里的最后一丝温度。
 
十分钟前他炸毁了整座顶楼观景台,大片火焰舔舐坚实的楼层,追着燃油流下,仿如倾泄的瀑布,外壳装修在火焰中挣扎着闪烁了一下便全数碎裂。
 
现在,整栋楼烧成了焦黑色,外壁四处黏着虫子尸体,空气里硝烟与恶臭弥漫,一根根节肢状的脚在风中颤动。
 
在锈色斑斑的天穹下,反抗军总部的大楼像一只孤零零的利剑,斩杀无数怪物,残缺不堪,指向天空,随时会破碎。
 
夏天的枪没能量了,他丢掉,抄起另一支。
 
他独自站在最高处,外套不知哪去了,伤得让人怀疑他怎么还站得起来。血流了半边脸,他抹了一把免得挡住视线。
 
战术视野仍在周围闪耀,越发显得巨大、绚烂和清晰,更多的数字与坐标闪烁,更多血色敌人的标注。
 
他们已经死了五个战友,并且还会死更多的人——杀戮秀官方直接介入,移动了赛场板块,虫子的士兵得到了新通道,瞬间铺天盖地,从隧道、通风管从天而降,朝他们扑过来。
 
夏天盯着这无以计数突然增加的数字,血般的红色看不到边际。他快速计算,说道:“左转,去运输区——”
 
他快速说了个坐标,接着说道:“炸了,从室内街向前,再右转向下——”
 
正在这时,一只虫子斜着从软化的墙壁里冲出来,仿佛怪兽冲出胎膜,带着股狂暴的喜悦,它头上长着枪管般的尖刺——二十代里可能真能进化出枪来——正刺中了易小南的胸口。
 
他一把抓住,瞪着胸口几乎撕碎了他的东西,前面的余安回身击碎怪物的脑袋,一手去拽他的手臂。
 
易小南一把推开他,他退了两步,退到身后潮水般的怪物群中,一把拉开炸弹的安全阀。
 
余安还想冲过去,后面的战友一把拽住他。
 
在视频之中,只能看到易小南最后的时刻笑得满不在乎,还朝他队友抛了个飞吻,像只是在酒吧喝一杯后带着醉意的告别。
 
这杀戮秀的明星笑容帅气,没能替他的战友去下想下的馆子,看想看的烟花,下一刻形态扭曲的虫子们吞没了他。接着便是一声爆炸,把他、无尽的虫子和建筑碎片全埋在了一起。
 
很多人埋在了这里,成为怪物们的养份,但他们从不是老实变成养份,永远带着炸弹与枪。
 
余安怔怔看了几秒,但他并没有太多的时间。爆炸会拖住虫群一会儿,但也只是一小会儿。
 
一会儿时间,最前方的队伍已经冲进了维修车库,这里建筑仍然正常,光线冰冷平稳,给一切镀上青白色。
 
夏天说道:“三分钟内!”
 
他语音未落,又是几声爆炸响起,前方的墙也开了个大洞,而后面有人再次炸了虫群。一群人冲进这条还烧着火的道路,向前,右转,再向下。
 
夏天伸手去开引擎维护室的大门,解密窗口弹开一大片,他死死盯着,门是高密度合金,巨大而森严,标示着上城浮于空间的权利。
 
在反抗军们冲过来的瞬间,绿灯亮起,显示出入者有通行此地的权利。虽然他们是一群重罪犯,狼狈不堪,个个带伤,武器几乎已经没了。
 
接着他们看到了浮空引擎的主机,在前方的幽暗中亮着,指示光仿佛一只只眼睛,是上城浮空怪兽的心脏所在。
 
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建筑碎块滚落,无以计数的虫子大军冲来,转眼就要到跟前。时间永远不够。
 
白林走了两步,突然回转身,迎着虫子走过去。
 
他和所有人背道而行,脚步不停,连着开枪。
 
他已没有了重枪和火箭炮,手里拿的是把大口径能量枪,可他速度极快,枪枪致命,一串火光与血亮起,有种狂暴的韵律,听得人心惊肉跳。
 
在这一段的作战时间里,他已经迅速找到了虫子的弱点,每枪都是击中颈椎。
 
夏天隔着遥远的距离看他,白林步子很快,踩过颤抖的尸体,一手把炸弹绑在枪上。
 
他冲到门口,抓住门把,猛地一关。门重重砸在一只正冲进来虫子的脑袋上,把它卡在那里,他一把把枪管插进它眼眶中,汁液四溅,他又砸了一下,一脚把虫子踹出去,摔上门,夏天迅速把门锁住。
 
他转身就走,门后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嵌着无数警告标志的装修碎裂,大片的建筑在暴力下颤抖,而隔着半透明的金属墙,爆炸的火光却显得朦胧,像初生朝阳的颜色。
 
下一刻,他塞进炸弹中的助燃剂狂放地烧起来,像太阳真的在他身后升起,如此之近,暴虐而致命,把虫巢烧出一片巨大火红的空洞。
 
无数虫子尖叫着死去,外面大约甚至都没有恶臭了,只有纯粹的热量。
 
夏天看着他,火光如此之亮,他像是从太阳里走出来,从毁灭里走出来,所活之处只留下尸体与废墟。但却又像能把地下无尽的黑暗照亮,刺破蒙昧的世界。
 
赛场之外,所有人都看着他,如此耀眼,无法移开目光。
 
夏天站在反抗军总部的顶楼,脚下无以计数的虫子爬满了大楼,全是冲他而来。这一刻他却突然想起第一次听到白林名字和反抗军事情的时候。人们总说那是起悲剧,但对他来说,至今仍旧如同黑暗之中,曙光绽放。
 
夏天按下按钮,在这一瞬间,顶层的一只虫子狂乱地猛然跃起,头顶的尖刺完全刺入了他的腹侧,贯穿身体。
 
夏天一手抓住尖刺,朝着它脑袋开了一枪,它在他身前爆开,与此同时,炸弹爆裂开来。
 
这一刻,大楼的外围全数炸开,建筑板混合着硝烟和驱离剂,以及无数虫子的尸体像狂暴的河流一样向下坠落而去,场景奇异而疯狂。
 
炸弹位置精确,粉碎了三分之二的楼层。爬上大楼的大片虫子跌落下去,又被砸得粉身碎骨,一些活下来的血液沾上驱离剂,颤抖着失去了行动能力。
 
整座大楼转眼便只剩一根核心残缺的骨架,在上城的狂风之中屹立,随时会倒塌。而夏天站在最顶上,一手抓着尖刺,血不停地涌出来。
 
他把重枪卡在边缝里,一手扶着,低着头,努力站稳。
 
“小白。”他说。
 
“你不要说话!”白林说,声音急促,在努力压抑着什么巨大黑暗的东西。
 
他伸手一划,病毒如同鲨鱼一般游出,融入防火墙。大门之外,无数虫子再次堆积起来,试图融化加强合金。
 
夏天停了一会儿,说道:“我还好。”
 
他一把拔出贯穿他腹部的骨剑,血没再多流出多少,可能因为流光了。伤口有一种强烈的烧灼感,这他妈的纳米机器人还真给他帮了不少忙。
 
他抓着不知道第几把重枪,仍旧站得很稳。好像他骨子里就是有这样一种东西,在死的时候都能立着,永远都不会倒下。
 
在战士们与暴君对抗时,上城网络上对一个巨大解谜游戏线索的追寻并未停止。
 
网络上,人们找到了乔格隐藏的服务器,从他无数黑暗、腐朽、血腥的秘密中顺藤摸瓜。
 
那是无数条细碎的线索,复杂的疫苗接种登记、白敬安的血统和他可疑的购物记录……自古以来,人们从现实和故事中经历类似的事,他们从黑暗中寻找微光,随之而去,解答无以计数的疑问。
 
这动静如雪球一般越滚越大,整片虚拟空间都在它的威力下震动。
 
在夏天炸掉大楼的那一刻,温度达到了顶点,浮空城形成一种诡异的静滞,连官方引导都没了动静。
 
一个名字出现在高温的中心。
 
上城娱乐祭品台最顶尖的那个名字,代表反抗与不屈,永远烧着火光。
 
在这座迷幻之城里,有时你的确觉得幻想中的事真会发生,和生活只有一次呼吸的距离,在眼角隐隐一现——
 
接着它真的发生了。上城人幻想过无数次少年人的面孔终于变得清晰,和一个活着的人重合。
 
白敬安。
 
那幽灵在无数的召唤与血淋淋的祭品中降临于世,身影挡住上城的艳阳,伴随着奇幻、瑰丽而不详的光,化为神明。
 
他是如此真实,比生活承诺的一切都更耀眼,把现世变成了传说中的世界。而在这个世界,卑微者是当之无愧的神,所有人都会追随反抗军。
 
最终,上城屏幕出现无数次的台词终于出现在现实中:白林还活着,反抗军真实存在!
 
——乔格声称白林活下来纯属意外,他因为病毒的侵蚀失去了记忆,逃离封装区,顶了白敬安的身份,在上城浑浑噩噩活了近十年。
 
所有人都认为他想多了,失忆、意外,还他妈顶替身份……以为是拍电影吗?!
 
白林这种人出现在这里绝对是有目的的!
 
毫无疑问,反抗军早就渗入了上城,为时已久,力量强大。夏天是反抗军的高层——这事儿早就有兆头了!——他们在计划什么重大而惊人的事,一切的细节都对得上。
 
他们必须跟随而去,毕竟,这是上城唯一信奉神明的军队。
 
天穹如墨般漆黑,小明科夫站在他家阳台上的边缘,看着远方。
 
杀戮秀的实时视频里,白林把病毒复制入主机之内,数字在他周围疯狂滋长,爆裂开来,整片空间都照亮了。这像是庞然巨兽流出来的血,闪耀辉光,越漫越大,引擎发出悲鸣之声,并且感染一切备用和赛场上的其它引擎。
 
光映在白林眼中,全是冰冷与毁灭,那是屠龙的英雄,上城选择的神,眼神永远带着刻骨憎恨。夏天站在残破楼层的顶端,抓着枪,看无以计数的虫子卷土重来,再次向残破的骨架发出冲击,面孔冰冷,杀气耀眼。
 
从来没有过任何讲和的可能性,他们的快乐从不在上城,而在于毁灭。
 
这是上城自己的选择。
 
他们终于在人世间的繁华与营销的戏剧中召唤出了神明,在商业与信仰的战争中,两者撞击,血肉、灯光、台词和机器零件四散飞溅,又互相交融,难分彼此。
 
田小罗低下头,他们脚下火光四起,浮金S7引擎轰然坠毁。这年代古老的巨兽死前发出悲鸣,整片大地震动不息,血般的火光向上升腾,把漆黑的天烧红——
 
地面不断颤抖,像再经不起这样的狂欢,又有悠长而沉重的悲鸣响彻天际。
 
小明科夫穿着件印着爆炸图像的T恤,站在这场毁灭的最高处,风撕扯他半长的头发,面容稚气,即沉静如同黑暗本身,又带着冷酷的狂喜。
 
他脚下,大地嘶吼,火光腾起,把云层照亮,几乎与地面相接,场景奇幻至极。
 
珠宝盒般繁华的城市倾斜开去,像有无形巨手颠覆了人类的城市,灯光没入黑暗……下一刻,又一声巨大的爆炸响起,星空般的城市中留下毁灭的空洞,反重力巨兽的血染红天穹。
 
无数浮空梭在天际穿梭,有人在尖叫,有人在狂笑,计划着再去搞些什么事情。屏幕里全是杀戮秀的画面,白林的信息,又或是反抗宣言。
 
狂欢病毒在网上疯狂流窜,随意下载,无法屏蔽。
 
田小罗盘腿坐在自家脏兮兮的客厅里,四处堆着垃圾袋,零食的渣滓,没洗的衣服什么的,而最多的是漫天飞扬的屏幕,像有生命力一般流转,自有一套规则。
 
她面前是祭品殿的武器库。
 
代码闪烁,每一行都足以引发动乱。而堆积到现在,这东西如同生物一般越来越强、越来越可怕。
 
上城光辉的命脉在她周围游移,脚下的地板正在晃动,但她视而不见。她拖过一片橙色的屏幕,伸手一弹,它变得巨大如怪兽瞬间张大的眼,把所有的数据囊括其中。
 
她专注地看着,眼瞳再没有一贯的沉默幽暗,无以计数的光芒在其中亮起。炸开。
 
“这是看烟火最好的时间。”小明科夫说。
 
田小罗分神看了眼脚下,天穹漆黑如同深渊,她像站在其中的魔鬼。烟花的确是个合适的形容,一场颠倒的、恢宏而璀璨的烟花。
 
“是的,”她说,“然后天就亮了。”
 
第153章:狂欢之地
 
田小罗坐在她家乱糟糟的地板上——她没去上班,她烦死上班了——但在虚拟视野中,她正坐在祭品殿中。
 
古朴的殿中摆放着无数的剑、短刀、钥匙、试管、枪或炸弹,在昏黄的光线下,无数武器发出如熟透水果一般的光,带着死亡腐败的气息。
 
在她眼中,这是林林总总的代码,上城诡异、扭曲又极为强大的骨骼与内脏,她盯着看。
 
她的身后是大片的公共网络,正一片狂热的爆发状态,过滤程序不断闪烁,热点区域像泡泡一样起伏和破灭。那里有无数的火光,还有无数张面孔,上城养育的狂热、冷酷而不惧死亡的人们,热爱杀戮,迷恋毁灭,脸上总带着热烈梦境中的表情。
 
死亡不过是游戏的一种,未来并不存在,现实黑暗、遥远、喧闹又死寂,散发着腐败甜腻的气味。
 
田小罗伸手一划,所有的武器——卫星打击、点阵激光、导弹权限等等——全部进入了那片正燃烧着的公共区域。
 
防卫部系列卫星的权限、病毒代码、浮金集团一百二十个大型武器库的权限……那是无数代码,可以无限复制,是滋长的火星中浇下足以摧毁世界的燃油。
 
那是在明科夫先生提请审议会议开始前的一个小时。
 
在这一刻,无数狂热想干大事的人手中突然拥有了足以毁灭世界的武器。
 
主屏幕中,田小罗能看到主城上方的浮空派对里,浮空电视台杀戮秀策划组一班醉得一塌糊涂的年轻人嚷嚷着要做些什么,激愤像是强行征入杀戮秀的重罪犯,他们在第一时间决定毁掉浮金集团的总部。
 
这一班人大部分做网络后勤,还有些不是,但无论哪一种,这年头都对如何毁灭自己的世界耳熟能详。
 
总部如一片巨大的狂欢节灯笼一样在浮空城伸展,无以计数的灯光、流血、广告和特效,散发出黑暗的甜香。如果只有他们几个,肯定不会成功,但在这群人做出决定的时候,上城大概有近两千万个不同的团体做出了同样的打算。
 
——当然也有人没有参于,无非是因为磕昏了头,或是有更加狂热渴望毁掉的目标。
 
田小罗安静地看着。
 
很久以来漆黑幽暗的眼瞳终于点亮,她看着上城无以计数的火光与爆炸,以及其后无光的深夜。
 
这庞然巨物生命最后的时刻,毁灭之火全数盛放,烟花进入到了最璀璨的顶峰。
 
虚空沙龙召开了一次紧急会议。
 
这里仿佛凭空盛开于虚无中,昏黄的夕阳斜着照进来,海浪声音阵阵,窗外能看到大片盛放的鲜花,永恒地开放。会议室造型是某种色调阴沉的木质,暗金色隐隐流转,有种厚重的奢华。
 
小明科夫走进来时,第一次没穿正装,穿着他那件印着爆炸图案的T恤。
 
雅克夫斯基看了他一眼,没出声,沙龙里一时没人敢和他说话。
 
在五分钟前,一系列静默者导弹击中了路青安家的宅子——这些信息全在网上公开了——此人是浮金集团死亡娱乐频道的负责人,最新消息是还来了一伙暴徒,开始了一场袭击和折磨,准备在网上转播。
 
这是这年头派对项目的一部分,如上城俗话所说,派对总是要见血的。
 
这种袭击已经发生了三起,速度正在迅速加快,不过路青安是身份最高的。在混乱的派对中,这种攻击最初充满了针对性,但最终很快变得混乱,人们只是渴望杀死谁。
 
过了一会儿,雷洛和齐岚几个人和他打了招呼——即使穿了件随便的T恤并且在毁灭世界,他仍旧是“小明科夫先生”,这才是本地不变的秩序。
 
明科夫先生拿着酒杯,面无表情坐在沙发上看他。
 
小明科夫走进沙龙,一手撑着桌子,轻松地一跳,坐在了主桌上。他的两腿晃来晃去,一边拿了个杯子,倒了一大杯烈酒,喝了一口,眯着眼睛看周围的人,样子很享受。
 
雅克夫斯基移开目光,心想他真吓人,比他老爸还吓人。
 
沙龙里一片颓败感,天际阴沉的金色光线照进来,光线璀璨纯净却又黯淡不堪,仿佛极美之物过了黄金时期,正开始腐败与沉降。调光线的人多半很有幽默感。
 
权贵们仍旧如同在一场开过了头的派对之上闲聊,很多人在说白林的事,说嘉宾秀里所有的非公共视频全变成了乱码,无数凌乱的色彩疯狂跳动,好像视频发现世界完蛋了,决定也一起搞一个狂欢。
 
——嘉宾秀内部视频都有保密代码,雅克夫斯基想,显然有人直接攻击了相关程序,把视频变成了一锅烂粥。
 
现在所有含私人代码的文件都有类似的问题,浮金集团的技术员正在忙着修复。就雅克夫斯基最后关注的时候,这班人已经没有多敲出任何新代码,他知道他们干嘛去了,上城的生态给人们骨子里都安装了这样的系统,知道某个时刻,所有人都应当去狂欢。
 
他知道自己可以离开了,这里没人关心他,但他仍坐在角落,拿着酒瓶,看着上城最核心区域的衰败。
 
沙龙里,卫星墨正在发呆,向思很兴奋,正跟人说这场杀戮秀是真正的艺术,如此强大,把整个真实世界都吞噬了。
 
这里所有的人都知道末日已至,但并没有显出特别的惊慌与绝望,雅克夫斯基想他们大概从未惊慌过,在这一片有毒的土壤中开出的病态的花,从不会有正常人类的反应。
 
“N区大屠杀时我去了现场,”时听文说,他是冰山私保的控股人,“我一直在想,死了这么多人,肯定会有什么神秘和重大的启示,一个答案……”
 
他停了一下,转头看外面。
 
他像是隔着虚无沙龙盛开的花朵看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哦,”他轻声说,“看来轮到我了。”
 
在那一瞬间,他的身影之上仿佛镀上了一层过度的金红,像是烤得太过头焦糖布丁的颜色,这色彩侵入沙龙之中,像一片熟过了头的腐败点,在阳光中蔓延开去。
 
下一刻他的身影便消失了,雅克夫斯基看得出,那是拟真设备突然毁掉时的一种消亡,光影一片狂暴的闪烁,变得浓烈而失真。接着如同盛放至极点残败的花,色彩凋落了,只把金色晕染得更阴沉了几分。
 
即使在消失之时,他表情仍旧是安静的,像在看那个他一直等待但并不存在的答案。
 
雅克夫斯基看了一下新闻,但没找到这次袭击,跳跃的新闻框太多,所有的台全是爆炸与死亡,上城挟着无数的人命、灯火、科技与狂热朝着毁灭疾冲而去,偶尔有一个主持人也一副嗑药过头的狂喜模样,根本就是肇事者。
 
死亡并未激起太多的反应,对这些人来说,无非是又一桩不太新鲜的游戏结局。
 
齐下商猛地冲进来,他冲得太猛,虚拟设备留下一团腥红的色彩拖曳在后,他叫道:“夏天的惩罚芯片失效了!”
 
有几个人转头看他,向思赏脸回了一句:“猜也是。”
 
“一直说正在修复中,但根本没人在修!”齐下商说,“有人黑了主权限,现在根本进不去!这肯定我们自己人弄的,他权限很高——”
 
他打开惩罚芯片的列表,不断试按键,异常急切。惩罚芯片选项林林总总,一些变态得要命,雅克夫斯基确定他巴不得都试一遍,不过什么反应也没有。
 
“还真是不奇怪。”向思说。
 
“我们得杀了他。”齐下商说,“在所有人跟前杀了他,拍摄死亡场景,奏个哀乐什么的,配上适当的打光和台词,告诉所有人游戏结束了!白敬安——白林!夏天死了以后他会消停下来的——我们必须也杀了他——”
 
“不会管用了。”齐岚头也不抬地说。
 
他一直在刷手机,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杀戮秀决赛上。
 
“我们去杀了他。”齐下商说。
 
他从一堆失效的屏幕前抬起头,双眼在屏幕中发亮,饥肠辘辘。“他活不了多久了,我们开架战斗型的反重力梭,样子狰狞一点……直接在摄像头前杀了他。
 
到时候随便编个理由,总是有理由的,我们可以在摄像头前直接杀了他。”
 
齐岚侧头看他。他穿着件白色的休闲装,大部分情况下面带微笑,像一张挂在脸上的面具。在一片空无之中,权贵们的残忍能达到极端的地步。
 
他摆弄一把小小的裁纸刀,姿态灵巧而且神经质,他是董事会的核心成员之一,大部分情况下缄默不语,对什么事都没有意见。
 
雅克夫斯基很确定他精神有问题,对他来说,所有的事情都混成一团,丝毫没有主次之分。
 
他不知道那件事是怎么发生的,也许在一片混乱中总会滋生出什么诡异之事——他非常、非常的喜欢夏天。
 
那不是一种占有或是有明确人世间意义的爱,而就是绝望中一门心思的专注。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人生目标。
 
齐岚专注地看着杀戮秀这位新上任的总策划,突然间站了起来,手放在他肩上。
 
齐下商不确定地抬头看他——他一直觉得自己和齐岚关系不错,也许因为他们都姓齐,不过齐岚和谁的关系都不错,他没有任何个人意见——核心董事会的齐先生抬手拉出他终端里的个人信息页。本来保密的,不过接触到他的指纹就自动解码了。
 
“齐先生?”齐下商说。
 
“我看一下,”齐岚柔声说,“你现在在浮金七台的地宫啊。”
 
他指头纤长、柔软,如同白瓷一样,雅克夫斯基知道他杀过多少人,战神殿无数祭品是他兴味盎然放进去的,这位权势滔天者终于找到了有趣的工作。
 
他看到明科夫先生不感兴趣扫过去,移开目光,没人再看这方向。
 
一群人在永恒斜着的夕阳中说话,这夕阳已存在了很久,但金红中衰败的色彩清晰可见,已到了将要凋谢的时刻。
 
第154章:破晓(1)
 
赛场之内,整个主动力室变成了一片暗红,警告标志不断弹出,接着便无声无息了,只有大片干涸血液的色彩。
 
大地在脚下颤抖,随时会分崩离析——确切地说,十分钟之内就会化做一团碎散的垃圾,韦希想。他张大眼睛,正全神贯注地看大片的血色攻占了周边引擎程序,感受这巨物的毁灭,他心跳很快,丝毫不害怕,只有宛如屠龙的兴奋。
 
白林转身就走,转过头,韦希正看到他一炮轰开炸落的建筑板。
 
他想说句什么,只见那人伸手去拉那扇刚刚好不容易锁上的门,外面是无以计数的虫子正在涌来,像正吞没整个世界。
 
白林一下子没拉开,说道:“夏天!”
 
耳机对面有一会儿没反应,韦希的心都提起来了,但下一刻夏天把门打开了。
 
白林冲着无穷无尽的怪物走过去,韦希还没看到他干了什么,就见前方亮起一片爆炸的火光,他手上的枪火不停,火焰仍在狂烈燃烧,他便冲进其中。
 
韦希意识到白林要干什么——他要反重力梭。
 
回去找夏天。
 
地面猛地一沉,这次没再稳住,它激烈地颤抖,整片大地传来巨大的轰鸣,板块彼此摩擦,撞击,并开始分离。
 
白林毫不犹豫走进无尽的虫群中,闪过几只虫子的扑击,击飞一只,他目标明确,走向一辆老式空中坦克反重力梭。
 
艾利克几个人紧跟上去,韦希也在所剩不多的队伍里,冲进虫子的群落中,连着三枪干掉一只试图偷袭的虫子,他现在对这事儿已经相当熟练了。
 
人们冲向虫群中的重力梭,血肉横飞,内脏、残肢和血像狂欢上的彩带,韦希在一片混乱中看到白林冲进车子,到处都是狂乱的怪物,那人的身影在里面显得有些单薄,他能看到他的手触碰控制面板,权限自动解锁,悬浮屏在面前展开,他认识那个形状——最高通行权限。
 
一只虫子撞上来,白林猛地把浮空梭升高,重重撞上它,合金板上滑开一道长长尖利的血迹,车子停也没停,朝外冲去。
 
那里是无以计数虫群冲来的地方,也是夏天所在之地。
 
艾利克几个人抢到一辆反重车梭,把他拽过去,韦希试探地从耳机里叫了一声:“夏天?”
 
他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夏天没有听见。
 
他又打退了一波攻击,已经没有任何的力量,倒在一小片废墟的天顶,下方无数的虫子卷土重来。
 
他跟前仍亮着无数的显示屏,熄灭了一大半,他已经完成了工作,赛场即将毁灭,他能感觉到深沉濒死的震动,而他也会一起坠落下去。
 
在视野的一角,屏幕上显示过滤出的重要新闻,四处都在毁灭,很多在网上转播,极尽残酷之能事,杀戮秀进入了整座上城,蔓延滋长,留下血色的废墟。
 
白林的名字这么久之后再次响彻上城,像夜半时分升起的炽热太阳,不再只是博取眼球的游戏,而带来真正的毁灭。
 
夏天闭上眼睛,一时只能听到耳机那边小白的呼吸——他把他的频道调到最大声——他想再抓住枪,再多活上一小会儿,然后就能等到小白了,他知道他正竭尽全力来到自己身边,他帮小白打开门,等着,知道他非得过来不可,而自己需要他。
 
可他只动了一下手指。
 
夏天这辈子没谈过什么当真的恋爱,少年时的那次朦胧遥远,更多的是失去亲人的愤怒。
 
他并不害怕死亡,可这一刻感觉竟如此的恐惧,心中只想着一个人。
 
小白怎么办?
 
他想保护他,想等着他,让小白救到他,亲吻他,抱住他,告诉他他们会没事的。
 
那个人伤痕累累,他想让他好起来,让他笑。他很少思考这方面的事,毕竟这是个没有未来的世界,爱上的人会死去,战友会变成仇敌,一切的痛苦和冲突都是消费品,想要什么都不会有好结果。
 
颠倒模糊的视野中,夏天看到一只虫子的脑袋,这次他终于握住了枪,他尽全力扣动扳机,他看不清楚怪物的样子,不过连开了六枪,那东西破破烂烂地跌下楼去。
 
他听到无数虫子爬上这孤零零楼房的沙沙声,向上升腾,把他淹没。
 
“小白……”他说。
 
那边的人不说话,他试探着说道:“如果这事儿最后没成,你能不能……尽量别让我变成活标本?”
 
白林仍然一声不发,夏天看到他一炮轰开了一处墙壁,直冲过去,车顶斜着撞上墙壁,横着飞出去。他咬着牙,瞪着前方,反重力梭在不断上升。
 
夏天看着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那么强烈地想保护什么,明知不切实际,会让他失败,痛苦,像个笑话,供人娱乐。但他想让他快乐……他知道他能让他快乐,小白很爱他。
 
他也一样。
 
那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一切都那么清楚,伸手可及,可就是得不到。
 
一只虫子尖角刺穿他的脚踝时,他没有力气再反抗了,
 
又开了两枪,战术视野中,最后一小团引爆的光线在前方闪动。他从来都能毫不犹豫地同归于尽,可这次无法下手。
 
监控他的脉搏和心跳,他能看到自己的生命指数在趋于平缓,在心跳停下的那一刻,最后一批炸弹将会把这里的一切毁掉,这是他最后的一次反抗了。
 
他等着,小白还是不说话。那人的速度已达到最快,又添了些新伤口,他看上去那么悲伤。残缺不堪的人,再经不起多一点的伤害了,是他开始招惹他的,假装一切都很好,不负责任地保证大家会没事,还跟他上床。
 
他随便地承诺,好像他在下城时随口的保证一样,可他根本负不起责任。
 
“小白……”他用很小的声音说道,“对不起啊……”
 
下一刻,最后一颗炸弹爆炸了。
 
残破的反抗军大楼像一根孤零零的骨头一样立在废墟和虫子中,现在,这残破的一根骨头也在炸弹下爆开。
 
无数的虫子炸开,和建筑的残片,还有夏天,一起向着黑暗的大地坠落下去。
 
夏天的上方,天空变成了怵目而无边无际的红色,那是焚灭者攻击大型防御网的色彩,在嘉宾秀时,他曾看到过这样的光景,如同魔鬼反攻天堂,但那是小白来了。
 
他的下方,整片大地开始分崩离析,土地裂开,像庞然大物的伤口,漆黑一片,不远处一片人工湖咆哮着冲上天空,又砸落下来,被天空染成血色。整片大地都血淋淋的,杀戮秀赛场上的尸体无以计数,是片由死亡与愤怒堆积起的土地。
 
无数的摄像头中,上城的战神坠落下来,像很多人想象中他的结局一样,战斗到最后一刻,在无尽令人绝望的血色中死去。
 
在嘉宾秀上,夏天死去的那一刻,白林曾看到幻觉。
 
当时他用药过度,一塌糊涂,抬眼却看到夏天穿着前一天逃亡时的卡通T恤和牛仔外套,坐在乱糟糟的悬浮屏中朝他笑。
 
他瞪着他,那人露出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说道:“小白……”
 
在白林短暂的记忆中经历过很多可怕的事,但他从没有这么害怕过。
 
“你不准死——”他叫道,“你回去,我快找到救你的办法了,只要一小会儿就行了!”
 
声音失控,绝望,不讲道理,不像他的声音。
 
“你尽力了。”夏天说。
 
“我不要听这个!”白林说,“求求你……回去,求求你……就快好了……”
 
那人看了他一会儿,靠过来,用力拥抱了他。他的身体总是很温暖,能融化他心里仿佛永恒冰冻的黑暗。可这一刻,白林指尖都冷透了。
 
他死死拽着那个影子不松手,心里的一部分说他也许应该放手了,让他走,跟他说“我很抱歉”,可他说不出口。
 
那瞬间一大团很久以前就积压在他身体里的……漆黑又血淋淋的东西冲进喉咙,涌出来,足以毁灭他……
 
他抓着夏天的衣服,一动不动,像个愚蠢不切实际的孩子,他想,再等几秒钟,只是再等几秒钟,让我再抓着他一小会儿——
 
他感到夏天摸了摸他的头发,接着便猛地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因为药物作用发生了恍惚。他仍坐在车里,对面空无一人。
 
而战神殿的实时讨论中,有人说夏天抢救回来了,正在观察。
 
他有时觉得那不是个梦,是自己硬把夏天从另一个世界拖回来的,他太想要了,不切实际地抓着那一点光,即使他明知这世界是个绝望与黑暗之地的。
 
——他曾有一次和他说起过那个幻觉,说话时他们在卧室的大床上,夏天从后面搂着他,呼吸拂在他肩膀上,那么暖和,伤痕累累的冰层都融化了,他再次安全、快乐又满足。
 
“我当然会回来的,”夏天说,“我太想和你在一块儿了。”
 
白林想开句玩笑,说他说情话的水平不错,可那时他却说不出话来,只是抓着夏天的手腕,微微发抖。
 
那人更用力地抱住他。
 
图像闪了一下,摄像头开始大面积失效,他失去了夏天的踪影,反重力梭几乎是直线、疯狂地向上。
 
这是一辆老式战斗用反重力梭,白林击碎路上所有的承重梁,或有些不是,他不关心,一路留下毁灭的痕迹。
 
周围虫子们茫然地立着,有的陷入混乱,不知如何是好,还有些固执地朝着夏天的方向前进。
 
他不确定自己又受了多少伤,不关心前方有多少虫子,碰上墙壁就直接打穿,道路狭窄索性直接撞上去,墙壁摩擦外壳,发出尖锐的声音,天顶和两边的车窗掉了,车上几乎已经没了形状。
 
世界在他周围崩塌,血色染红一切,一片地狱景象。
 
白林向着地狱的最深处冲过去,找他唯一那一点光。
 
齐岚回来时已过了三个小时,虚空沙龙外的夕阳沉降,只剩一线微光,家具与鲜花留下深暗铁锈的影子。
 
屋子里只剩下两三个人,有人在看杀戮秀,有人只是看着外面的暮色四合。
 
他两手全是血,头发和脸上也沾了一点,衣服上有细碎的血点,他满不在乎地走到酒柜旁边,用全是血的手拿了个杯子,倒了杯烈酒,一口干掉。
 
屋子里暗得看不清人,他走到卫星墨旁边坐下,没人说话,就这么看着窗外的一线残阳。
 
既是黑暗将临,又如同一场阴郁的破晓。
 
第155章:破晓(2)
 
上城编过无数个故事,无论在哪个里,这都是要结束的时刻了——该死的死去,应该活着的活下来,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结局。
 
一座座城市拖着火焰的尾迹向下坠落,河流冲天而起,楼房大片倒塌,火焰如水一般四散迸裂,舔舐吞噬层层叠叠的大楼、公路和广告牌。
 
主赛场摄像头大量失联,雅克夫斯基看到夏天从爆炸的大楼上与无数虫尸一起坠下,接着图像陷入黑暗,他仿佛落入永夜之中。
 
浮空城上,派对正是疯狂的时刻,所有的武器化为一串串代码四处流传。这座天堂之城中居住着无数血腥、残缺又疯狂的灵魂,毫无自制,陷入狂喜、欲望、愤怒,又或是疯狂的责任感中。
 
浮金集团、冰山私保、防卫部……所有的武器库全部开放,在战神之火燃烧的地方,每个杀戮的信徒都拥有了随便杀死别人的能力。
 
此刻,信徒们正进入血腥狂欢的高朝,和夏天与白林失联只让人们更加疯狂,整个世界都随着战神一起坠入地狱。
 
赛场粉碎的时刻,雅克夫斯基坐在虚空沙龙黑暗的角落里,他可以离开,没人关心,也没人再需要他的意见了。他只是不知道能去哪。
 
导演视野在前方流转,他看到无数火光在上城精美的高楼大厦中绽放,几个世纪的派对后,上城根子里的隐疾终于完全爆发,权贵们经历过一番激烈的波折——争吵、无法理解或漠不关心——有的死去了,还有些则离开此地。
 
他们有足够的资源逃离混乱,天知道几百年里一些家族积累了多少财富。雅克夫斯基不知道他们离开后会干什么,又如何生活。他们从不知如何生活,可又不想死去。
 
小明科夫先生离去前——他看上去绝对是想干什么大事——朝卫星墨说,“战神才是上城唯一祭拜的神明”,他是对的。
 
颓败无可挽回,世界只剩下战神的秩序。
 
最优秀的建设者或程序员全都参与了毁灭,他们总归是某个部门的终身合同工,最短的合同也是五十年起算,他们没有未来,自然不会在意现在。
 
比如田小罗,她的合同是从防卫部转来的,到死都不会……雅克夫斯基突然想,田小罗呢?
 
他迅速抬手去搜索摄像头——眼前尽是可怕的画面,杀戮秀的粉丝们从来充满了血腥的想象力——一边给她打电话。
 
电话不通。他动用所有的权限去查,想着她现在怎么样了。怎么想似乎都不太好。
 
他从没好好照看过她。他做不到。
 
虽然她是他的宝贝小妹,曾总是跟在他后面跑来跑去,满脑子古怪的主意,但他已不记得他们从何时起不再讲话了。
 
他们都是孤立自己的高手。
 
接着他找到了,她在家。吉光区的阳光镇公寓。
 
雅克夫斯基一眼扫到有一伙年轻人正合计着来场大规模轰炸,他把酒瓶一丢,退出拟真设备,抓起救生包,冲出他已经混迹了近一个月的房间,朝外面跑去。
 
外面是无尽燃烧的火焰,所有人都在狂欢,上城并不了解死亡与危机。
 
而他很久没跑了,也再也没有急切过。在无尽的疲惫之中,他感到最后一丝他鲜活时的欲望。
 
他跳上车子,冲上街道,浮空的城池正在一座座坠落,有安全协议,大部分的坠落甚至是轻缓的,像能挽救什么。
 
从下城看上去一定很壮观——天际烧了起来,仙境般的城市尖叫着落下。那里的人大概知道如何逃难,而上城可不在乎,他们正在狂欢,无数人大叫和大笑,放着音乐,沉浸在血与火的狂迷之中。
 
下城的人很快就发现落下来的是一片蛆虫滋生,彻底朽坏的腐土。
 
在空虚而残缺的和平中,信奉着冷酷和血腥神只的时代。痛苦总是会导致狂信,比迷幻药更加强大,令信徒们把幻景中的世界——一个战神主宰的世界——不惜一切带到世间。
 
雅克夫斯基手忙脚乱设定了目的地——田小罗的地址一直在程序里,虽然从未用过。他试图回忆起上一次和她说话是什么时候,但一点也想不起来。
 
大概因为他不知道能和她说什么,向她承认他做过什么,或是听她哭诉,说她又做过什么。
 
生活充满了无力和绝望,你一天天沉沦,对一切感到羞愧,于是一个字也不想说。不过没关系,世界充满了这样的沉默者,酒精和药物可以帮他们屏蔽痛苦,科技让现实生活从此消失。
 
他曾发誓等到有时间自己会去看她,一定会去,到时他会和她好好谈谈,尽一个兄长的责任。
 
而现在,已经到最后的时刻了。
 
车子一路狂飙过去,雅克夫斯基视线的角落仍然亮着虚拟视野,像已是他肢体的一部分。
 
摄像头闪动一下,恢复了转播,他正看到白林开着浮空梭一路向上冲,摧毁所有他穿过的场地。
 
在看到的一瞬间就意识到他想干嘛——太远了,白林不可能赶在夏天落地之前赶到他身边,索性把整片大地毁掉。
 
他周围,无数承重梁碎裂,重力同时撕碎大片的隧道和楼房,这片地狱不知吞噬过多少杀戮秀选手,但这次这一个大概它就是吞不下去了。
 
这两个人总在互相交谈,交换的眼神中有无限的言语,情感的深度难以衡量。但都是这个歌舞升平,又冷漠血腥世界的食粮。
 
车子在田小罗住的地方停下,雅克夫斯基始终有她家的进入权限,却从没来过。
 
他推门走进去,一边取下虚拟终端,丢在地上。无所不在的死亡消失了,他看到他妹妹的客厅,这里乱七八糟,全是电子产品,日子像是随便时对付一下。
 
接着他看到了她。
 
她坐在卧室的一角,穿着件印着星星皱巴巴的睡衣,周围悬着无数屏幕,不断调整,输入数据,光影变动,像一场盛大的交响乐。
 
她眼神专注,在无数的任务窗口中显得放松而自信,像她很小的时候那样。但不再是那个时代了,即使她模样仍旧甜美,可眼中全是毁灭的光芒。
 
——他知道她在做什么,他一直知道,但从没问过。他不想交谈。
 
她全神贯注于自己的工作,没看见他,雅克夫斯基默默看了她一会儿,转过身,在门外地板上她看不到的地方盘腿坐下,掏出不锈钢酒瓶。
 
嘉宾秀的时候她冲出房间,还扭了脚。他追出去,听到她在杂物间哭,而他想了半天,最终只能在外面的地板上坐下,拿出酒瓶。这是他所有知道的陪伴的方式。
 
而在如此时刻,他仍不知道怎么和她说话。
 
浮空城深处传来轻轻的震动,主城将要坠落了。
 
她像没感觉到一样,只是盯着这个世界的毁灭。她很久以前就分不清楚活着和死亡的界限了,他也一样。
 
他又喝了口酒,靠墙坐着,陪着她。
 
赛场碎裂了,夏天朝着巨大的裂缝落下。
 
他和坍塌的地面一起坠入大地张开的深渊中,而白林正开着已一塌糊涂的浮空梭冲上去,无数的尸体和建筑板从周围掠过,接着他看到了他。
 
他曾想自己如何在这巨大的崩塌中找到夏天,可他一眼就看到了他。如同在抽签仪式上他第一眼看到他一样,那人在黑暗的世界上固执燃烧,没人能混淆这样的人。
 
夏天正朝下坠去,白林想也没想控制浮空梭来了个急转,向下疾冲,那里一片幽暗,场景极尽诡异之能事,偶尔可见自明灯破碎的微光。
 
他没管周围的隧道、虫子或是任障碍物,把马力开到最大,只是牢牢盯着夏天。
 
整个世界在周围掠过,他朝着深渊疾冲,什么也不在乎。如果拉不住他,那么安全、理智和未来都是毫无意义的。
 
整个世界都在周围颤抖,不断碎裂,白林在高速运行的浮空梭上手脚并用地站起身,一掠而过的标牌在他肩上留下一道深可入骨的伤口。
 
他毫无感觉,一脚勾着残破的车门,死死盯着夏天。
 
下方是一大片融成一片的广告牌,有着无数人面孔的坚实的地面,他冲下去,身体探入深渊,不顾一切地伸手去抓。
 
他抓住了。
 
在最后一刻,他一把拽住夏天的后领,身体被带得滑了两寸,但他收紧手指,一把把那人拽到浮空梭上。
 
他空出来的一只手猛打方向盘,反重力梭转了个急转,一瞬间离下方坚实的路面不过一米之遥,接着向上方疾冲而去。
 
车子下方,地面再次碎裂,露出下方血色内里,继续狂乱地坍塌。
 
白林跪在反重力梭的地板上查看夏天的情况,伸手把他散乱的头发拨到耳后。那人安静地躺着,很苍白,那么冷,没有呼吸,伤得惨不忍睹,一定经过非常惨烈而漫长的战斗,几乎完全被撕碎了。
 
白林一手摸索着去抓旁边的医疗包,摸出一支急救针剂,看也没看注射到动脉里,一边不断试夏天的心跳和呼吸。他不确定是否一切都是在徒劳,也许……他已经死了,而他再一次落得满手鲜血,什么也留不住。
 
可他无法停下来,如果他不在了……他一辈子都无法停下。他会永远停在这一步之隔的光明之前……
 
他无法继续活下去了。
 
他摸到最后一根急救针剂,直接注射进夏天的心脏。
 
那人毫无反应,白林再怎么摸索也找不到任何医疗用东西了,他怔了一会儿,收回手,小心地抱住他,想着他再也不会放手了。永远都不放手了。
 
“夏天,”他说,声线颤抖,脆弱至极,“夏天?”
 
那人安静躺在他怀里,他把他散乱的头发绺到耳后,小心地亲吻他,把面孔埋在他的颈项中,小声叫他的名字,好像这样能让他醒过来。
 
浮空梭盘旋着上升,周围全是火焰和虫子,景象宛如地狱。
 
赛场的天顶已经碎了,真实的天穹压下来,不知是天色将亮,还是又一场狂暴的毁灭,东方的天际亮起一抹剔透的光,天地像一枚严丝合缝的卵,现在裂开了一线缝隙,露出外界的纯净的微光。不知是希望还是灾难。
 
正在这时,他感到夏天猛地吸了口气,动了一下。
 
白林更用力地抱紧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发生了幻觉。
 
接着他感觉到他了,那人抬起一只手,轻轻抓了一下他的衣服。他呼吸虚弱地拂过他的皮肤。
 
白林哭起来,不停地发抖,好像还是很多年前那个崩溃的年轻人。
 
好一会儿,他感到那人指头在他身上蹭了一下,那么轻柔,像在撒娇,只有夏天会这样。怀里的人说道:“别哭啊……”
 
白林只是紧紧抱着他,哭得一塌糊涂,毫无形象,他一点也不在乎,他不想停下来。
 
反重力梭越升越高,土地、隧道和虫子们褪去了,远处可以看到从坠毁中逃出来的别的选手。
 
火光与死亡在他们脚下展开,如此巨大,无边无际。暗沉的天空全染成了赤红,巨兽正在死去。
 
白林温柔用袖子擦去夏天脸上的血污,那人一手搭在他后颈上,轻微用力,白林俯下身亲吻他。
 
他不关心摄像头,什么也不管了,他们随着浮空梭向上升,心醉神迷地接吻。
 
整个世界在他们周围沉下去,燃烧着无尽的毁灭与死亡。
 
但有什么关系。
 
第156章:派对结束
 
上城的狂欢没日没夜,从不关心结局。
 
电影里的生活总是目标清晰,死亡只是一个把戏,朝气、热烈或是向上的力量属于故事中的人物——比如杀戮秀里那些——现实中只有无数观众,带着满心毁灭的欲望,从不真的知道日子怎么过。
 
在这混沌、冷酷的世界中,总是会诞生可怕人物。
 
雅克夫斯基透过田小罗房子外的监控视频看到了小明科夫。
 
那人带着辆看似低调但绝对超豪华型浮空梭,个人防御力场在身周流转,虽然穿着件随便的T恤,但权贵公子的样子十足——当然他本来就是——在染血的夜色中,像一小团闪电,既亮眼又充满毁灭的恐怖感。
 
除了宴会上,他很少在现实中见到他,别提这么副样子了。
 
明科夫先生是个铁腕人物,他想,他的独生子简直就是可怕的变本加厉。可那人和这家族很多人一样困在了混淆而黑暗的欲望中,对重要关系的理解永远是错误的。
 
而终归会有人无法容忍,他一直觉得这家族早晚有天要出个毁灭世界的款。现在果然出现了。
 
小明科夫在窗外朝田小罗说道:“上车。”
 
田小罗怔了一下,抬头看他,他像从三十九楼的窗外凭空而降,说道:“这事儿还没完呢。”
 
田小罗静止了一会儿,伸手关上主屏幕,站起身来,她姿态轻盈,几乎像是跳起来的。“我看到了,”她说,“有些杂种跑了。”
 
“我每一个都记着。”
 
田小罗抓起地上的一堆终端,赤着脚,跳上窗台,从三十九楼把一堆东西丢进小明科夫的车子,迅速把豪车变成垃圾堆。
 
“有必要都带吗?”小明科夫说。
 
“有。”田小罗说,又拿起一大盒存储条,穿着睡衣跳进车里,粗暴地把东西推到后面,重置虚拟屏,准备出发。
 
地底深处震动的毁灭感再一次涌上来,一直深深藏在灯火通明的上城深处。
 
雅克夫斯基没有说话。没打招呼,也没叫停他们,搭个便车。
 
他早已失去了交流的能力。
 
当他思考,思想中只有无尽死亡的图像,这毁灭深入骨髓,他无法带着这些东西活下去。
 
但没关系,他无意识露出一个笑容,她会活下来。也许以后她会过上值得过的生活,就像她小时候渴望的那样。
 
那时世界将一片混乱,日子不会好过,但笼子已经碎了,不会有上城,不会有无尽的合同和用以消费的死亡了。
 
他坐在门外,听着她上车的声音——正在说干掉那些杂种要用什么战术——慢吞吞地抬起手,捡起之前丢掉的终端,戴上,上城无尽毁灭的图像涌来。
 
他看着这座他出生、成长,又毁灭了他的庞然大物崩溃。
 
田小罗坐着浮空梭离去,雅克夫斯基并没有用摄像头追踪,只是看那点光在上城的夜色中消失。他知道他们去干嘛,他们会继续生活。
 
虽然环境会很糟糕,会有不断的死亡、战斗,但也会有美好之事的吧。
 
只是他已没有力气了。
 
他又喝了口酒,闭上眼睛,在这破晓时分,无尽的黑暗把他吞没。
 
田小罗低头看,浮金主城在她脚下坠落。
 
那像有一整片世界那么大的珠宝盒,黑暗中亮着无以计数的灯光、广告牌、爆炸和火光,既有整齐精美写字楼的光,还有大亮色彩和形状不一广告牌的,全息广告闪动游移。
 
下面不时传来爆炸的声音,能听到隐隐的强劲音乐。一场浮空的大型舞会。
 
从第一座反重力城升上天空,人们就在举行一场特别的、无止境的派对,一天天远离现实,“快乐”令人筋疲力尽,璀璨灯光下埋葬无数压榨殆尽的尸骨。
 
现在,那片永远的庆典之地在夜幕下缓缓倾斜,向大地沉去,无数建筑材料崩裂,悲鸣一般在夜色中回荡。
 
派对要结束了。
 
杀戮秀最后一轮结束后——既没有彩虹,也没主持人来宣布“英雄”们的胜利——白林带着夏天去和小明科夫约定的地点。
 
一路上夏天靠在他怀里,握着他的手,过了一会儿,小声朝他说道:“我要昏过去了。”
 
白林亲亲他的头发,表示自己知道了,他会照看好他的。他感觉那人慢慢滑下去,他稍微用力,更稳地抱住他。
 
没有了浮金集团无所不用其极的医疗机构,他们都需要后备路线,于是早就和小明科夫定下了接头的计划。
 
他们从来不是不顾后果的类型,倒是因为非得行走于死生之间不可,极端的精于计算。他们考虑到每条退路,计划到最后一颗子弹。
 
没谁真喜欢死掉,再壮烈也不行。所有那些惨烈的死亡,不过是人工造就的景观。
 
接头地点是一处浮空区般的大型反重力梭,在夜色与火光中像漆黑的鱼一般游移,几不可见。
 
小明科夫还没到,白林停稳浮空梭后,几个医生过来查看两人的情况,立刻开始给夏天做紧急治疗。
 
那人伤势糟糕透顶,但白林注意到他们关注的重点是惩罚芯片和内置耳机。
 
小明科夫是治疗到一半时过来的,仍穿着那件随便的T恤,在这样的时刻,卡通的爆炸图像在他身上气势十足,透出股灭世Boss的气息。
 
他跳下车子,看到治疗中的白林和夏天,怔了一下,田小罗迅速过来查看,而小明科夫只是远远站着。
 
他立在浮空区域的边缘,身后只有大片幽暗的云层,偶有火光闪烁,照亮层层叠叠的虚空,看上去有点孤独,但样子又很开心。
 
他朝他们走了几步,突然伸手丢了个什么东西过来。白林下意识抬手接住,小明科夫朝他笑,说道:“嘉宾秀的视频,只此一份。”
 
他站在大片黑暗的边缘,朝白林说道:“以后再也不会有人看到这侮辱人的玩意儿了。”
 
白林低头看手里的东西,储存体做得宛如一只很有艺术性盘旋的蛇,带着奢靡幽暗的金色,他紧紧握住。
 
嘉宾秀是个噩梦,可是这么久以后回忆起来,白林脑中只有夏天克制的温柔和不惜一切的保护。
 
他抬起头,朝小明科夫微笑,说道:“超棒的烟花。”
 
“白……白林,”灰田说,敬畏地叫出这个名字,仿佛是一个神话传说中的姓名。
 
她一身研究员的打扮——她之前上的就是医学专业,为了还助学贷款干了全不相关的活儿,上城有大量这样的人。
 
“夏天身体里的东西很麻烦,和神经联系紧密,还是生物性的,它有生长和控制的本能。”她说,“它创造的目的就是把人锁死,本质上是无法取出的。”
 
“我们可能要进行一次大手术,不过以前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另一位医生说,“毕竟……”
 
他做了个手势,白林知道他的意思。
 
浮金集团和权贵们的权力不容置疑,链子永远是链子,整个世界都要困在他们扭曲血腥的欲望之中。
 
“我们也不知道结果如何,可能会造成未知的损伤——”医生接着说。
 
白林转头看夏天,那人沉睡着,像还陷在一个噩梦的尾声没有醒来,他凑过去亲吻他,这些天他无数次想亲吻他,却只能克制,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他听到几个抽气声,灰田在后面说了句:“我操!”
 
“那就做吧。”白林说,“如果他醒着,他会说一秒也受不了那根链子在身体里了。”
 
他们做了那个手术,去除权贵们的锁链。
 
生物植入力量强大,之后夏天一直在睡,负责的医生说不知何时会醒过来,需要进一步观察。
 
不过白林知道他很快会醒的,会张开眼睛,朝他笑,而自己会告诉他事情终于好起来了。他们好不容易等到这一天。
 
他一直陪着他,看那人一天一天沉睡与恢复。
 
夏天睡了一个星期。
 
在这七天里,浮空之城不断坠毁,光裸阴沉的天空呈现,天际始终一片毁灭般的隐隐的明亮或暗红。
 
第二天气象控制程序出了问题,阳光并未出现,而是开始下雨。在火光下,铺天盖地的雨水冲刷世界,在这片血雨之下,四处可见战斗和死亡,武器太多,狂欢还在继续,上城的人们习惯于漫长的派对,人们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干什么。
 
雨越下越大,到第三天已是倾盆而下,把整个世界罩入水的混沌之中。狂欢派对仍在继续,上城的残尸中亮着微光,尖叫和音乐不断。天际不时有一座浮空城的尸体落地,发出轰然巨响,在大雨中烧起末路的火光。
 
到了第四天,雨水渐小,天空和大地之间空阔而幽暗,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上城的残骸在雨中躺着,人声也日渐稀少,四处可见尸体。
 
雨水是第五天停的,天穹阴沉地压在地面,分不清边界,浮于空中璀璨的城市在广袤的黑暗中消失,像被吞食掉一般,天地间空空荡荡。黑暗的地面上偶有光线一闪而过,接着又不见了。
 
第六天,气象控制程序的混乱趋于停止,阴郁的天空缓缓上升,偶尔能见乌云后隐隐的光亮。傍晚时分,部分地区云层散去些许,金红的夕阳洒下,照在荒芜的地面上,场景神圣,宛如宗教画里的场景。
 
到了第七天,太阳出来了。
 
乌云尽皆散去,碧空如洗,阳光肆无忌惮地洒向大地。
 
残余的植物在废墟中摇摆,藏身于屋子里的人们抬起头,下城的人惊奇地张大双眼,第一次看到了阳光。
 
这些世代生活在灯光下的人讨论这场恐怖的坠落,他们都幻想过建筑板上的天堂,也总会谈论反抗。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上城会从天而降,极尽繁复华美之能事,可自己已尽数朽毁了。
 
世界完整如一。
 
白林三天后联系上了艾利克和韦希。
 
五轮赛场上的选手大都及时乘坐浮空梭逃离了,他们这种人在逃生避难方面全是顶尖的专业水准。
 
一群人在大雨中逃亡,还卷入到一场神奇的“部落”战斗中去,在浮金集团坠地的星空巨楼庞大的建筑群中,一班人找到了新狂欢的方法,他们在无尽的房屋、自明灯和广告牌中战斗,并且开始给夏天封神。
 
“想想就刺激。”田小罗说。
 
这位战神殿前管理员剪短了头发,不再总是做出可爱的打扮,口袋中也没再老是放着情绪控制的药物。虽然事到如今她已经没了家人——据说她去找过她哥哥,但没找到,死太多人了——而且三句话不离怎么杀人,不过看上去再也没了沮丧与绝望的神态。
 
“杀戮秀最后时大部分摄像头失效了,他们断定夏天死了,”余安说,“还声称他是战神的化身,前来毁灭世界,之后又回到了神位上什么的。上城可不缺这款资料素材。”
 
“死亡总是让人神化。”韦希说。
 
他一身雇佣兵式的装束,虽然仍旧模样斯文,但口袋里都装着武器,亡命之徒的气质偶尔会从举手投足间透露出来,对战斗已经相当熟练。
 
“他们觉得他死了也好,”艾利克说,“要是知道他活着,真是……”
 
他没说完,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不用想就知道这是怎样的灾难。这疯狂的迷恋是一只饥饿的怪物,会把他完全绞碎。
 
夏天和白林需要死去。
 
而接下来,白林想,这场战神主题派对的余波可能会持续很多年。
 
第157章:光芒之中
 
战神殿通过特定的方式还能登录,不过即使不能,战神也从不会被永久遗忘。它永恒存在于时空的一角,古老又崭新,脚下是一望无际的尸骨。
 
这一次,战神脚下是整座上城。白林在这里找到了齐下商的死亡录像,那是三个小时极有创意的虐杀,干这事儿的人设备齐全,并一定计划过很长时间。他举止间带着空虚的专注,做了所有齐下商曾——或试图——对夏天做的事,惨叫、恳求和询问对他毫无意义,他听不见。
 
此人在和小明科夫接头时,白林见过他一面,他模样斯文,彬彬有礼,一直面带微笑,难以想象会做出那样的事情。他连朝向明亮的专注都是黑暗的。
 
他并不靠近夏天所在的方向,只是远远站在黑暗中,像夏天身上的光芒会灼伤他。
 
之后他就离开了,白林不知他去了什么地方,他看上去对此也并不在乎。世界突然变得那么大,充满了空间和秘密。
 
这些天来,灰田每天来查看夏天的恢复情况,她看上去很清醒,不再是不来杯酒就没法工作了。照她的说法,当医生不适合总是喝醉。
 
她对他俩的关系仍旧接受不良,不时一句:“你们不觉得你俩在一起阵容太华丽了点吗?!”
 
好像能想象这种关系在上城——一个星期前还存在——会是一发多么可怕的核爆级娱乐武器。
 
白林能理解,没多久以前,他还不时梦到上城发现这场恋爱会有多么可怕,这场他人生中最美好的关系在上城却是个梦魇——确实太“华丽”了点——但现在他再也不需要担心了。
 
他们想要的无非就是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想要有尊严。这追求如此简单,却只有在世界毁灭后才能得到。
 
他又凑过去亲了亲夏天的头发,一点也不遗憾。
 
迪迪对他俩的关系倒丝毫没有大惊小怪,照她的说法,她已经把夏天托付给了白林,这种发展再好不过,连对他终身大事的忧心也一并解决了,简直是没有更划算。
 
这些天她每天呆在夏天的床前,看上去习惯了哥哥的受伤,只是安静地守着。
 
之前小明科夫把她安顿在下城,上城尽管力量强大,但仍旧有力量难以触及的区域。这些天,堤兰给了她一个调整过的战术视野,让她可以随时查看周边的情况,她已经用的相当熟练了。
 
她仍旧带着枪,没有人拿走,也没人说一个孩子不该带枪,还有人给她介绍新款枪械以及改造用法。
 
破晓之后,仍旧是漫长、幽暗而凶险的天色,最好人人带枪,看能否真正活到乌云散去,阳光普照。
 
至少她永远不会进入杀戮秀,不会有整个世界的人盯着她,无止无尽地压榨出她的鲜血与情感,以那火光点亮腐朽与蒙昧。
 
“有一次他伤得特别厉害回来,姐姐好生气,他就一直笑,说‘没事儿,下城哪天不死人啊’。” 有一次她朝白林说,“他总把自己伤得很重,好像对什么都不在乎。”
 
她表情很认真,说道:“谢谢你。”
 
白林看着沉睡的夏天,指尖触碰到他的手臂,感觉那人的热量。他像是在一个噩梦的尾声之中,还没有苏醒。但他很快就会醒来的,毕竟他们已经等了这么久。
 
“他也……”他说,“一直在很努力地照看我。”
 
夏天的确醒了。
 
第七天,正是天气晴好,碧空如洗,简易居所窗外的一棵牵牛花开了几朵,在微风里轻轻摇摆。
 
白林睡在他旁边,睡着时仍无意识蜷着,仿佛在寒冷时靠近光源一般靠向夏天身边。半梦半醒中,他感到有人在抚摸他的头发。
 
他醒过来,但没有动,只是轻轻靠过去,伸手抱住夏天,把脸埋到他的胸口。
 
那人指尖抚过他的发丝,温暖而轻柔,白林抱着他,如此的安全与幸福,相信世上再没什么过不去的事。
 
接着他听到夏天说道:“我饿了。”
 
白林满屋子给他找吃的,心想着也许应该去叫小明或是迪迪,可是他这一刻却幼稚地只想单独和夏天呆在一块儿。
 
他给他煮了点粥,凉了些端过去,夏天坐在晨光下,穿着件白色睡衣,长发散着,朝他笑,等着吃饭。样子能把整个世界照亮。
 
白林把碗递过去,在旁边专心看他吃,努力想控制一下脸上的表情——他发现他一直在笑。
 
夏天慢吞吞喝了两口,又朝他笑,说道:“你一直盯着,是不是想喂我?”
 
白林怔了一下,朝夏天那边坐了一点,伸手从他手里拿过碗,舀了一勺,认真地递到他嘴边。夏天一呆,下意识吃掉,一边说道:“我开玩笑的。”
 
“我知道。”白林说,又舀了一勺。
 
夏天顺从地吃掉,又朝他笑。
 
在这片安全区之外,舞台已经消失,云端上的神明死去了,或流亡在外,大地如初生一般,再也没有无以计数的框架和线,也不再是欲望的地狱。
 
一些权贵带着资源逃走,“暴君”和赛场里别的怪物说是坠下地面死了。不过就最近听到的消息看,外面据说出现了某种怪物,生活在池塘里,偷偷抓人来吃。很像他们第四轮碰上的白色幽灵,上城的基因实验室有无以计数的怪物。
 
他们在所有的变异生物体内加入了基因炸弹,但这种事从不会万无一失。废墟上多半有诡异的生物在游荡,尤其令人担心的是那些高智慧物种。
 
白林喂夏天喝粥,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外面的事,没有丝毫恐惧。
 
当噩梦般的舞台消失,“命运之神”死去,他们不再是整个世界欲望的玩偶,将面临的只是混乱和危机而已,他俩见识的多了。
 
夏天吃了小半碗粥,吃不下去了——他还需要点时间恢复——又说要去洗澡。
 
他跳下床,晃了一下,白林伸手扶他。
 
“没事儿。”夏天说,“起来太快了。”
 
他一脸轻松的样子,还揉了把白林的头发,走去浴室,他始终精力旺盛,也习惯于无止境的伤害了。上城利用了他秉性中的美好之处,一次次把他陷入黑暗与绝望之中,供人观看。
 
“我去给你找衣服。”白林说。
 
他去衣柜里给夏天找穿的,有一瞬间想他这次出去该穿些什么,公司……接着他意识到夏天不需要再总是操心穿哪个牌子的衣服,如何搭配,又怎么和造型师沟通了。
 
他爱怎么穿就怎么穿,不再有摄像头,也没有比赛和宣传,他的生命和尊严再不是虚无城市的养份,他——
 
白林停下来,手在发抖。
 
对面光滑的建筑板映出他的样子,他丝毫也没有了曾经的疏远和冷漠,他拿着那人的衣服,想着未来的生活,看上去真实而脆弱,但又如此快乐。
 
白林把衣服一放,拉开浴室的门走进去。
 
夏天正在洗澡,听到声音,转头看他。灯光下,淋浴的水像无数飞溅的光点,他站在那里,就像站在阳光的中心。
 
白林盯着看,那人身体上留着一道道旧伤,不知还会不会消失,他身高腿长,肢体充满了力量感,是一种大型肉食动物般的野性和爆发力,优雅而致命,性感至极,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没有链子了,他是自由的。
 
白林朝他走过去,水迅速把他淋湿了,他没管,只是抬手抱住夏天,凑过去吻他。
 
那人一手从后面搂着他的腰回吻,一边去扯他的衣服,带着鼻音撒娇般的声音叫他“小白”。他俩不断亲吻彼此,放松而满足,亲多久都行。
 
光一般飞溅的水把他们完全笼罩起来。
 
尾声:
 
夏天和白林本来准备去N7区定居,但那边情况混乱,整个世界都不太像适合定居的样子。
 
而夏天身体情况不怎么样,需要医生随时检查,只好和小白暂时留在小明科夫的资源区。
 
基本就是看这位金主四处打猎,他真是找到了终身爱好。
 
前阵子西边升了一个新的浮空区,建得不错,算是某家权贵的加大版宅院。小明科夫去游荡了一番,今天上午夏天看到那边基地毁掉的火光。
 
火烧得很大,他怀疑他没有必要放这么大的火。        不过的确满好看的。
 
——当来到小明科夫的资源点,夏天才知道这些权贵们手里的资源达到什么程度,他们跑车上的引擎便足够浮起一座小型的反重力城了。废土之上,这群压榨了所有资源的人只要愿意,仍然可以过着奢侈的生活。照小明科夫的说法,他们不关心世界,觉得自己已经进化为什么高端生物了。
 
他不知道明科夫先生去哪了,小明科夫一字不提,偶尔听到脸色就很不好看。仿佛那是一处伤口感染,色彩幽暗冷酷,周围的天色都能阴沉一片。
 
这些天来,夏天身体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花了不少时间在训练室,他需要保持身体精确的反应能力。资源点并不算怎么安全,这片区域并不大,大部分人已经离去,昨天晚上穿过一片巨大的湖泊时,碰上一群聚居的变异生物,长着利爪和肉翼,所有人都经历了一场恶战。
 
小明科夫冲进他们房子时,夏天和小白正在做晚餐。
 
那孩子穿着件很随便的外套,里面多半放着枪或是效果一流的炸弹。第一次见他时,夏天曾觉得此人更像个亡命之徒,并不适合一身正装地出现在宴会上,他现在就跟他当时想的样子差不多。
 
他一脸兴奋地冲他俩嚷嚷:“要不要去打猎?”
 
夏天和白林正在准备晚饭,小白在切菜,夏天准备了一锅有点可疑的酱料,两人转头看他。
 
“我找到个你俩认识的,”小明科夫说,满不在乎地拿旁边切好的水果吃,“格昕,嘉宾秀上他烦死人了,听说建了个反重力区,说要恢复浮空城,正在豢养奴隶——”
 
“我记得他。”小白说。
 
夏天也记得——他们记得每一个——记得他带来的疼痛和那张漫不经心的笑脸。他后来还在宴会上见过他,在和静庭的晚宴上和标本们玩得可是够开心的。
 
夏天低下头,尝了尝酱的味道,感觉上杀人怎么也比做菜有把握一点。
 
他朝小明科夫露出个微笑,觉得这句台词很久没说过了。
 
他问道:“怎么杀?”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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