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2014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8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重生之祸兮福倚+番外——清嶺春

 文案:

 
乱世浮生,同时诞生的两人有着截然不同的命运,
 
他是孤臣孽子,生亦无欢,死又何悲?
 
他是天之骄子,欢喜随身,天高云阔。
 
一朝风云乱了套,
 
他想方设法,从云泥底下踩出一条路来,
 
他隐姓埋名,誓必追寻出当日害他家人真凶,
 
再相逢,
 
祸福相生,
 
谁知不是祸兮福倚?
 
内容标签: 虐恋情深 欢喜冤家 重生 情有独钟
 
主角:韦曦、骆天行、高轩昂 ┃ 配角:方翔意、靳九遥、萧玉瑾、靳十清 ┃ 其它:痴恋
 
第1章:乱世浮生(一)
 
圣元初年。
 
大梁皇帝萧伯源继位,天下纷乱,幸得皇后方氏能文善武,有武略亲征之才,然战乱四起,百姓的生活益加困难,各地流民涌现。
 
为了处理纷沓而至的诸多问题,皇帝起用新科状元韦德为钦命大臣,采纳方皇后意见,广纳武林各派精英为仕,历经七年的安内攘外,天下终于出现渐平之势。
 
圣元八年春季。京城四周大旱,进入夏季的某日,日正当中,天空忽地变暗,瞬间黄沙滚滚,接着,四周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那声音越变越大,忽地,难以尽数的蝗虫布满田野、林地,旬日不息,所有的植物、稻苗尽毁,寸草无存,满地只剩虫尸,再无其他。
 
多年争战造成国库空虚,大梁毫无赈粮,紧急向邻国借粮缓不济急,接连数个月,国内遍地死尸,甚至传出百姓为求活命,卖妻卖子,易子而食。
 
在这种人人自危的情况下,最无助的便是妇女、小孩。不少达官贵人,纷纷将自己的妻小送至南方。
 
月荷便是其中一人。身为韦尚书的屋里人已有三载,为了保她的安全,她与韦夫人方氏早早便被送往扬州的老家。
 
端着茶盘,抚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这是她第六次怀胎。
 
因为月荷容貌皎好,收房之后极受韦德宠爱,但韦夫人王氏多年无出,月荷前五次怀胎均被韦夫人设计流掉,要不是因为此次蝗灾,府里的粮食受限,月荷的身形并无改变,又怎么能够让她在无人知晓的情况留下孩子?
 
算算时日,再一个月孩子就要临盆了。
 
月荷一面担心这瘦弱的孩子是否能够顺利的产下,一面想象自己将来会是如何的母凭子贵,再多的苦难都能够按下,可,就在此时,忽然听闻扬州已被流匪攻破的消息。
 
月荷大吃一惊,手里的托盘落地,破片茶水满地,惹来当家主母韦夫人的白眼。
 
虽然是要命的时刻,但方氏本来就是大户人家的闺女,即便是火上燃油,也省不得要仆众弄这个带那个。
 
但月荷不一样,虽然没有家世背景,可不想也知道韦夫人根本不会顾及自己的死活,也许还会趁机将自己落下。抚了抚自己的肚子,月荷一咬牙,回房里随便捡了些东西,拔了头饰,换了一身素衣,越过几个栏院,翻了墙便往小路走。
 
还没走几步路,月荷便在街角听闻几声惨叫,看着墙上的影子,似有什么从某人的身体戳进、抽出,倏地,鲜血四溅,有几滴甚至飞落到她的绣鞋上,染成一个个惊心的红点。
 
月荷双目圆睁,死命地咬住自己的手,将自己缩得更小一些。
 
待流匪离去,软在墙上的月荷又等了一会儿,才快速地穿过那些面目狰狞的尸身而过。
 
******
 
月荷白日偷偷摸摸地走着,夜里随便找个地方窝着。
 
虽然担心受怕,但月荷暗忖,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要回到京城,只要能够回到尚书府,老爷听闻自己有孕,肯定会欣喜若狂。届时谁还管她是不是抛弃主母潜逃?只怕连一向高傲的韦夫人都要靠边站了。
 
如此想着,月荷心里感到宽慰,态度也就更加大胆起来。
 
那一日行到淮南,举目所及皆是萧条的景象,偶有路人经过,也是一付瘦骨嶙峋,双目凹陷的模样。
 
月荷一路行来早已满脸风霜,加上几日几夜没清洗,浑身脏乱不堪,臭气难闻,谁也不想多看她一眼。但她那鼓鼓胀胀、明显有着什么可供人觊觎的包袱,却在浑然不觉中勾起了村民心中的歹念。
 
走着走着,月荷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杂,隐隐之间,她感觉到一丝丝不对劲。不自在地往左右看了又看,发现不知何时开始,身边竟然跟了不少男男女女。
 
月荷下意识地跑起来,她的行为让村民们跟着动作,虽然她死命地加快脚步,但她想活命,他们也想。没一会儿却被众人追上,不知是那个人伸手抓了她一把,月荷受不住这样大的力道,一个踉跄便在地上滚了起来。
 
村民们停脚,将她团团围住,月荷怕虽怕,还是尽力地将包袱护在胸口,但人人都在生死关头,谁存怜悯之心?村民一涌而上,有人扯着她的衣裳,有人拉着她的包袱,惹得她尖叫连连。
 
没一会儿,月荷的衣裳便被拉破,包袱也松开,从里面掉出了金银、细软和干粮,众人见了眼睛又是一亮,数不清的手伸来抓着抢着,月荷的哭叫声越来越大,但更多的人为了包袱里的东西打成一团。
 
忽地,从空中传来一句。「住手!」
 
接着有个长条状的东西搅进来,又挥又撞之后,不少人纷纷摀着自己的手啊脚啊什么的哎哎喊疼。
 
众人散开,只见一名俏丽可人的少妇执着一柄丈二,气势禀然地站在月荷面前。
 
「来者何人?居然敢管我们的闲事!」
 
「凭你们也想知道我的姓名?」少妇翻翻白眼,冷哼一声。「好手好脚的,居然胆敢欺负弱女子,我要不给你们一点颜色瞧瞧,我就不姓宋!」说完,丈二一扬,颇有女中豪杰的气势。
 
村民对望一眼,有些方才被打中的为她的狠劲退了一步,有些则是理都不理,依然冲了过来。
 
少妇见状,耍了耍手里的丈二,极其冷血的笑了。但就在双方交手的那一刻,几条黑影忽然窜了进来,其中几个二话不说便将村民们狠狠打了一顿,另一个则是大手一揽,将少妇整个人打横抱起。
 
少妇瞪了那人一眼,又叫又打。「骆振宇!你快放手!」
 
「霏雯,妳别闹了。」抱着少妇的男人身形高大,虽然长得一付凶神恶煞的恶霸模样,对待少妇时的口吻却出奇的温和。
 
闻言,正在死命咬着骆振宇肩头的宋霏雯立马苦着一张脸,可恶,还是硬到咬不动。
 
「谁在闹了?明明是你坏了我的好事!」揉揉发酸的下巴,宋霏雯用力地捶了他好几下。 「自己一辈子高来高去,很了不起是不是?难得我有机会当个女侠,为什么硬来破坏?」看着那些应该被自己制服的村民不是被打趴,就是连滚带爬的逃开,她气得又踢了几脚。
 
「霏雯。」骆振宇扶住她,比起身体的痛,他更在意的是她的安危。虽然在心里叹气不下上百次,声音仍然温柔得带水。「我们是出来办事的,况且妳有孕在身,要是出了什么事,妳要我如何是好?」
 
闻言,宋霏雯又捶了他几下,一双水灵大眼向左右巡了一圈,众人皆知主母难理的个性,纷纷别开头,看向他处。
 
骆振宇自然将一切收进眼底,好生好气地蹭了蹭她的小脸。「好了,霏雯,妳别气了。」他小心翼翼地赔不是,就怕妻子的心思又移到那些有的没的上头。「到了京城,妳要什么,我就给妳买什么,听话,嗯?」
 
宋霏雯冷哼一声,推了推他的脸。「我要什么,自己会想办法。」
 
他就怕她这句『自己想办法』,哎,宠妻如此,已经确定了他这辈子将有收不完的烂摊子。骆振宇脑海中浮起三年前自己到宋家提亲时,岳父紧紧握着他的双手,泪流满面了一个时辰,想来不是舍不得,而是喜极而泣吧。
 
宋霏雯才不理丈夫心里想什么,她双腿一踢。「不管,快放我下来。」
 
漂亮的小脸与骆振宇对看,不知怎么的,这罗剎般骇人的表情在骆振宇心里又是另外一番诠释,看着这样可人的妻子,骆振宇在心里爱怜不已,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到地上,彷佛宋霏雯这一放是会缺角,还是碰坏似的,但是,宋霏雯理都不理,一下地,丈二一敲,狠狠地落在骆振宇的手背上。
 
相较于教众们纷纷瞇眼,骆振宇非但没抚手背,连哼都没,显然已经很习惯这样被对待。
 
宋霏雯一落地,奔向月荷,相较于方才的娇蛮面孔,现下的她犹如仙女一般,笑意盈盈。
 
「这位姊姊,妳还好吧?」她一边问,一边示意教众将月荷包袱里面的东西全捡过来。
 
没一会儿功夫,那些东西便给堆成了小山。
 
月荷死命抓着自己破碎的衣裳,经过方才那场惊魂,早没了力气,只能喘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抽噎。
 
宋霏雯见状,立马将自己身上的长披风解下覆在月荷身上,像是连带动作一般,跟着披在她肩头的,是原先穿着骆振宇身上的披风。
 
因为宋霏雯背对着自己,所以,骆振宇压根儿没瞧见妻子在感觉到肩上一暖时,笑得有多自信,多甜美动人。
 
「姊姊还能走吗?」宋霏雯的声音清亮,好听得像是黄莺歌唱。「想去哪里?」
 
月荷望着她,一会儿才道。「我……我要去京城。」
 
宋霏雯点头回道。「我也要去京城,一起走吗?」
 
月荷张嘴,眼前的少妇彷佛神仙一般散着耀人光彩,简直让人张不了眼。「好……好的,拜托您了。」
 
第2章:乱世浮生(二)
 
少妇名叫宋霏雯,江州人士,那名看来十分凶恶的壮汉是她的夫婿,名叫骆振宇,听闻似乎是某个教派的教主还是掌门之类,跟着他们的几人都是教派的教众。
 
月荷自小便是养在大宅深闺的婢女,十五岁便陪着王氏嫁进了韦府,一生都在屋里窝着,足不出户,见识浅薄,那里知道圣火教可是江南一带的大帮大派?又怎么清楚骆振宇不只在江湖上赫赫有名,就算是朝中权贵也想与他攀交?她只知道这一行人武功不弱,能有他们同行,顺利返回韦府绝不是问题。
 
然而月荷的如意算盘毕竟打得太早。
 
圣火教教众虽说是到京城办事,可一行人非但不是天天赶路,有时也会帮着这个,管了那个,甚至有几次还绕了远路去看风景,所有的行动全凭夫人的喜好,再夸张再荒唐都有。
 
只能说骆振宇虽然是一教之主,统领上万教众,但那宝贝妻子才是他今生今世的主子,她说一就是一,谁也不敢多说半句。
 
月荷看在眼里,心里虽急,但自己无才无能,也只能任人牵着,东走西停,北看南玩。
 
几天后,一行人到了豫州州界,月荷开始阵痛了。
 
圣火教的教众想方设法侧了间民房,还找了个年近六十的稳婆,就在屋里屋外忙成一片时,宋霏雯脸色忽地大变。
 
骆振宇本来就是妻奴,只要妻子在身边,不是搂着、抱着,就是揽着、牵着,轻易地查觉宋霏雯掐着自己的手劲大得令人发痛。「霏雯?」若不是自己皮痒,说了什么让她不开心,就是她身体出状况了。
 
宋霏雯出身江南大家,十五岁遇见骆振宇,十六岁嫁给圣火教教主,自小是在众人疼爱中长大的,尤其是成亲后,骆教主根本将她宠上了天,几时受过这样的折腾,当下眼泪就掉下来,声音楚楚可怜。「振宇,我好痛,好痛。」
 
骆振宇一听,那管得了自己是的手是不是就要被宝贝妻子废了,心都揪疼了,急忙将她抱进内室。
 
外头站着一群凶巴巴、急忽忽的江湖中人,屋里是两名哀声连连的产妇,王稳婆心慌慌,忙得几乎快要断命,终于迎来了两个新生儿。
 
一会儿后,王稳婆一手一个,将两个几乎同时出生的孩子抱出屋外。
 
一个又白又胖,眸子水灵,见人就笑,任谁看了都欢喜。
 
一个又瘦又弱,眸子半合,浑身像是没什么力气一般,让人担心。
 
王稳婆是个见过世面的人,开口便是人人爱听的好话。「恭喜大爷,贺喜大爷,果然好福气,两个夫人都生了少爷。」
 
骆振宇摇头。「王婆婆弄错了,躺在左边的才是我夫人,右边的不是。」
 
现下纷乱,人人只顾自己。一个男人带着两个女人,还说另一个不是自己的夫人,那有这样的事?王稳婆虽然心里纳闷,但还是将活泼可爱的那个孩子交给他。「这是在左边的那名夫人生的孩子。」
 
骆振宇点头,赏了稳婆一笔丰厚的银子,示意教众抱了另外一名孩子。
 
低头看着自己的儿子,骆振宇心里满是欢喜,这孩子长相秀丽,像宋霏雯的多些,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他疼入心里。
 
进入内室,宋霏雯抬头,瞧见是他,眼睫掀了掀。
 
骆振宇瞧着她又红又肿的双眼,坐在她身畔,心疼地道。「辛苦妳了,是个壮小子。」说完,便要伸手揽人。
 
宋霏雯努努嘴,恶狠狠地捶了他凑过来的脸一拳。「不用在那里疼得死活来,你当然开心。」
 
骆振宇将孩子放在她身侧,轻声细语地道。「我那里开心了?妳在屋里疼,我在屋外也不好受。」
 
「所以,」她眸子一转。「你不高兴我生了儿子?」
 
横竖都要挨枪,而且直往死穴打。骆振宇只能呼了一口大气。「我心疼妳,为儿子开心。」成亲三年,千宠万宠才盼来这个孩子,怎么可能不高兴?不理她的千般闪躲,硬是将人抱在怀里亲了又亲。
 
宋霏雯嘴虽然坏,但心里开心,便任他吻了。
 
吻到意乱情迷的时候,她顺势勾住了丈夫的颈项,就要将骆振宇拉到床上,难得妻子如此开怀,可骆振宇毕竟还算清醒,知道房里不是只有他们夫妻二人,他按了按宋霏雯的手。「乖,先睡会儿,我去外头吩咐一下,弄点什么给妳们补补身子。」
 
『妳们』两字让宋霏雯眨眨眼,终于想起屋里不是只有自己。看着骆振宇含情的眸子,倏地满脸通红,一会儿才道。「月荷姊姊见笑了,我夫君天生怪脾气,我不闹他,他就一天不开心。」
 
敢情他还得谢谢她的委屈求全吗?骆振宇摇头,见她又有力气说浑话,摆明身体尚好,心里放心,也没怎么气,推门就出去了。
 
月荷摇头。「看到你们这样,我只有羡慕。」
 
宋霏雯笑着。「待月荷姊姊回府,您夫君见着您和孩子,一定会很开心的。」
 
「希望如此。」
 
虽然对宋霏雯生羡,但看着身畔安静沉隐的儿子,月荷真的一点也不在意。因为她很清楚,一生一人从来不是自己能够奢望的,如愿生了儿子,京城近在咫尺,她这辈子想要的好日子,已经近了。
 
******
 
宋霏雯与月荷产后尚虚,可住久民房也不是办法,想了想,骆振宇弄了一辆又豪华又舒服的大车。
 
月荷在韦府里多年,吃的用的之精巧早不是寻常百姓能比,但相形之下,也从未见过这样舒适的车子,里面样样都有,桌子椅子都全,而且坐卧在软垫上,既不摇也不巅,舒服至极。
 
白日,两人在车里舒舒服服地谈天说笑,喂养孩子,夜里,有时是客栈,有时是民房,一路安安稳稳,好不快意。
 
两个孩子都是好带的天公仔,虽然偶尔也会闹脾气。但,哭闹不停时,只要将两个孩子放在一起,不但不哭,马上就笑了。
 
宋霏雯与月荷试了几次,履试不爽。
 
「要他们是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就该结个儿女亲家了。」宋霏雯若有所思地道。「不过,都是男孩也没关系,就当好兄弟吧。」
 
月荷当然同意。
 
数日后,京城到了,进了城门,月荷这才向宋霏雯表示,自己是韦尚书府的家人,闻言,宋霏雯脸色一沉。
 
「怎么了?」经过这段日子的相处,月荷对宋霏雯甚是好感,见她这般,心里有些着急。「是不是我家老爷出了事?」
 
宋霏雯摇头。「他好得很,怎么可能出事?」说完,她别有用心地道。「姊姊既是韦府之人,注定今生不会再见,分离之前,霏雯要提醒姊姊,韦尚书绝非能托终身之人,为了自己,也为了孩子,姊姊定要珍重。」
 
宋霏雯说完便掀开车帘同外头的骆振宇说了什么,闻言,骆振宇只是握了握宋霏雯的手,接着,马车直驶韦尚书府,圣火教教众将月荷请下车,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月荷原来就没读什么书,当然也听不懂宋霏雯的言外之意,虽然对于宋霏雯的刻意冷淡感到伤心,但一想到自己日后要依靠的还是韦德,便决心不去多想了。抱着儿子,满心欢喜地想要进入韦府,过她的好日子,谁知,任她三求四求,守门的怎么也不让她进入。
 
月荷这才知道,原来王氏已经早她一步回到府中,当日她弃主私自潜逃,王氏自然不会放她入府。
 
无奈地抱着儿子站在冷绝的冬风中,月荷一面发颤一面忍受着腹中饥饿,就在她快要昏厥时,突然听到马车声,下车之人发出的熟悉的声响让她奋不顾身抬头,想要靠过去却被门房推开,就在她跌落地上时,怀里一向沉稳的儿子忽然嚎啕大哭,吸引住韦德的注意力。
 
他转过头来循找声源时,对上了月荷的脸。
 
韦德瞇眼。「妳是──月荷?」半年不见,这个美丽的女人居然沧老到他几乎要认不出来。
 
月荷连发愣的时间都没有,她半跪半爬地来到韦德身边,将怀里的儿子高高举起。「老爷,这是……我们的儿子。」
 
韦德是个寡情的人,对于妻妾根本没啥感情,原本想叫人将这个叛逃的小婢拖下去,但耳边传来儿子两字让那双细长无情的眸子忽地一亮,他抬起下巴,顺势将那孩子接过来,就见方才大哭一阵的孩子竟睁大眼望着他。
 
韦德瞇眼,忽然大笑起来。「生得好,果然是我韦德的儿子!」双手抱着儿子,头也不回地走进府里。
 
跟在他身边的,都是多年的随从,那个不了解主子的个性?只消一句话,就连方才挡人的门房都客气起来,拉人的拉人,喊人的喊人。「荷姨娘辛苦了,快点进屋吧。」
 
一听到自己竟然从没名没份的屋里人突地晋身为一人之下的荷姨娘,月荷眸子发亮,美好的前程展现在眼前,什么冷啊,饿的早就忘光了。
 
第3章:乱世浮生(三)
 
岁月匆匆,过了十载。
 
原以为自此就会荣华富贵的月荷就如宋霏雯提醒过的那样,打错了如意算盘。
 
在她生下韦曦的几个月后,韦德的两名侍妾接连生了儿子,隔一年,又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出生,就连王氏也在三年后生了个儿子。
 
月荷无才无能,既不懂文,也不能武,更不会做些什么好吃的,绣些好看的讨韦德欢心,凭借的只有自己的美貌,但容貌易逝,加上韦德权势益大,多得是各方权贵想要巴结他,除了金银,就是美人,因此,月荷才过了一小段好日子,便落得独守空闺的烦闷下场。
 
比起母亲的抑郁寡欢,韦曦十足争气。
 
虽然先天不足,身形较小,但天资聪颖,举凡各类书籍过目不忘,夫子所教,闻一知十。硬是将韦府一堆资质平庸又吃不了苦,下不了苦功的娇贵孩子比了下去。
 
人都是好比较的,尤其是韦德这般地位的人,年纪轻轻官拜相爷,除了自己以外,总得有个什么来衬托自己的与众不同,比财势、比妻妾,未免过于平凡可笑,但比子弟可就不一样了。
 
有个人人称羡的长子,就连皇帝老爷都得探听一二。
 
听闻萧伯源有意让年仅十岁的韦曦入宫伴读,韦德心中充满骄傲。幸好当日王氏一再要求他不让韦曦读书,自己没有答应。
 
萧伯源虽是个庸材,但皇后方氏才高八斗,能文能武,生的三个儿子个个娇生惯养,肯定不好相处。
 
尤其是皇长子萧玉瑾已有十四,虽然传闻不少,也曾经随母征战沙场,但如今居然找上他的儿子伴读,这其中的奥妙可想而知,恐怕皇子们的极佳资质泰半是虚的,要别人帮衬才是真的。
 
韦德从来只为自己,当然不会心疼儿子的处境,再说,韦曦此行是为了给他长面子的,管他皇宫是龙潭虎穴?当下没有丝毫犹豫,只通知月荷准备一二,便将韦曦送入宫中。
 
月荷许久未见到韦德,原先以为良人回心转性,可听闻竟是儿子要入宫,马上又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韦德见状,啐了一口。「哭什么?这是好事,那些个皇子都是将来的主事人,要是被看上眼了,日后还欠升官发财之路吗?」
 
「可……可是我听说那些皇子个性都坏,很会欺负人的……万一曦儿进了宫,被人欺负了怎么办?」早知道就顺了王氏的意,不让曦儿认字了。
 
韦德白她一眼。「这些年妳又管过他了?」虽然将家里的一切交给王氏打理,但事事都逃不过他的眼,月荷自从失势后日日寡欢,从来也没在韦曦的事上真正尽过心。「与其在那里哭哭啼啼触楣头,不如把儿子打理好,别叫人看不起咱们韦家!」说完,拂袖而去。
 
月荷眨眨眼,一时之间还弄不清该悲该喜,就见儿子韦曦无声无息地来到自己身边。
 
月荷一惊,喊了声。「曦儿。」
 
「娘。」半合着眼的韦曦虽然长相不差,但整个人既无朝气,也无笑容,看来就像个病了许久的孩子,一点也不讨人喜欢。
 
拉着儿子细瘦的双手,月荷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接着,肚里没啥墨水的她开始颠三倒四地说着韦曦进宫的事,一会儿是欣喜,一会儿又是担忧,到了最后,连她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了。
 
但韦曦听了,只是点头。「孩儿知道。」
 
月荷见状,也不知道是该开心好,还是伤心好,只能勉强加上一句。「他们要真欺负你……你也别怕他们,你可是相爷之子。」
 
韦曦嘴角轻颤,又说了一句孩儿知道。当然,他很清楚,母亲什么也不知道。
 
******
 
文瀚阁。
 
不同于皇城里其他宫殿的富丽堂皇,雕龙画栋,这里摆满书柜和各式各样的书籍,是皇子们学习的地方。
 
韦曦日前已被父亲领着到了皇上的御书房,给萧伯源请安,那日一早天还没亮,便被送上马车,带进皇城。
 
文瀚阁里,前面的一大块版子上面,贴着一张纸,上头写着什么。
 
里面坐着一个年纪、个子看来都极小,没戴冠也没绑髻,长发披在肩上的孩子,就见他一言不发,头也不回地拼命抄写着什么。
 
一个接着一个孩子进来,有时还是几个一起,不少人也看了板子上头写了什么,有人拿了本书翻了翻,也有人贪多的拿了一迭,但,没有一会儿,听见身畔有人聚在一起聊天说笑,个个书也不看了,只管东张西望或玩或闹,不知在打量什么。
 
韦曦进来的时候,已经有十几个孩子坐在里面。他看了版子上的纸一眼,走向书柜,挑了一本有兴趣的书,选了一个前面的位置坐下。这一坐还不知道是对是错,已经招来一些孩子的窃窃私语,但韦曦理都不理,一点感觉也没有。
 
辰时将近。
 
一早便到文瀚阁里的孩子们屁股就像长虫一般,尤其是方才那些聚在一起聊天的已经聊到无话可聊,开始丢起东西。东张西望的那几个人望着胡闹的几人看得出神,恨不得自己也能凑个热闹。
 
但抄写的孩子继续抄写,看书的孩子继续看书。
 
一转眼,又过了半个时辰,方才丢起东西的那群里有个个子高大的孩子不耐烦地站起。
 
同伴之一开口。「思聪,你要去那里?」
 
礼部周尚书之子周思聪抬起下巴。「从早上到现在已经过了两个时辰,我不想等了。」
 
「可是……」
 
「陈慕唐,你要等,自己等。」周思聪哼了一声。「明明叫我们来,却迟迟不现身,分明就是瞧不起人。」
 
兵部陈侍郎之子陈慕唐支吾着。「不好吧?我爹说过,这些个皇子都不是好惹的,也许……也许这是他们的计谋呢?试试我们是不是耐得住性子,还是什么之类的。」
 
另一个叫李立文的跟着道。「我也觉得是这样,何况版子上的纸也说了,陈少傅今早有事,叫咱们先温书。好歹我们都是大官之子,不可能拿我们当傻子耍吧?」
 
「就是说呀!」陈慕唐见有人站在自己这边,声音跟着大了起来。「反正都待了两个时辰了,也不差这一点时间,思聪,我们再等一会儿吧。」
 
闻言,周思聪哼了一声。「我说要走就走,连我爹都不敢管我,你陈慕唐是什么人,竟敢挡我?」
 
陈慕唐看着他一付凶神恶煞的模样,不由得吞了一口口水。「我又没说一定要你留下,况且,是表姨一直拜托我,我才……」
 
原来是他娘搞的鬼,周思聪恶狠狠地拍了桌子,因为他人高马大,力气也不小,这一拍,不只是他的桌子震了,就连众人的桌子也抖了一下,一小滴墨汁细碎地从笔尖落下,污了手下头的一小块雪白。那个拼命写字的孩子瞧见自己的纸上多了个得仔细看才能看清楚的小点,立马变了脸色。
 
周思聪嚷道。「你以为你是谁?凭你也想照顾我?」说完,抡起拳头就要打人。
 
陈慕唐立马躲到李立文的身后。「我……才没想照顾你。」有这样的亲戚,他躲都来不及了。
 
「好了,别闹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李立文的话引起周思聪更大的怒火。「你说谁在闹?」
 
众人早被这三人的语意吸引,或是围观,或是坐在原位,都在看着他们,除了正在看书的韦曦。
 
周思聪气恼地抓住李立文的衣领,吼道。「你说啊!」
 
李立文啐了他一口。「你打啊,胆敢在皇城里打人,待会儿一定会被羽林军抓走。」
 
几句话便惹得周思聪怒上加怒。「好啊,我就要试试,到底是你挺得住,还是我被抓走!」
 
话还没说完,周思聪的拳头已经如雨点落在李立文身上,李立文不敢置信地睁大眼,吃痛地挨了几下,因为疼痛,一下子怒火上升,失去理智的他大喊一声,接着不顾一切的撞向周思聪肚子。
 
来的都是自家的贵公子,傲少爷,尤其周思聪可是家里的小霸王,几时遇过有人这样反击自己?一股气冲向脑门,两只拳头用力地敲起李立文的背脊。
 
李立文痛到眼泪就要掉出来,但要他认输也是不可能的事,心一横,张嘴便在周思聪的肥油肚子咬下,周思聪大叫出声,没一会儿,两人倒在地上扭打起来,这一来一往间撞到不少桌椅,发出轰然巨响。
 
相较于两人往死里打的狠劲,众人看得一愣一愣,没人胆敢妄入战局,也没人妄想当和事佬。
 
原本的当事人陈慕唐甚至抓住自己领口,暗暗在心里庆幸,幸好被打的人不是自己。
 
就在众人看得呆傻时,那个披着长发的孩子竟然搬了张椅子放在正在打架的两人身边,然后,不知道从那里提了只大木桶,利落地爬上椅子。
 
接着,哗啦一声。
 
小个子手一倾,大木桶里的水整个倒在周思聪和李立文的身上,现场有不少人也跟着遭殃。
 
原本的书房因为被推倒的桌椅和这一桶水变得极度混乱。
 
周思聪原来就不是好惹的角色,方才的火还发泄得不够,如今竟有人胆敢在他身上倒水,气得撇开李立文,从地上跳起,待他定睛一瞧,才发现居然是个不起眼的小个子。「好大的胆子,竟然泼你大爷?」
 
第4章:乱世浮生(四)
 
「你才好大的胆子。」虽然小个子站在椅子上才能够与周思聪平视,但他的气势一点也不输人,而且他这一站,众人方才瞧见他极佳的长相,这宛如从画里走出来的小少爷,正寒着一张脸。「打架就打架,凭什么弄脏我的纸?」
 
周思聪冷哼一声。「一张纸弄脏又如何?换一张不就得了?」
 
「我已经写的那些字岂是你说换就能换的?」小个子双手置在身后,昂起下巴,漂亮的杏眸微瞇,浑身散发着一种与生俱来、无人能敌的贵气,谁见了他都要矮半截。
 
「那你想怎么样?」周思聪怪笑几声。「打我吗?」说完,向众人看了看,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闻言,小个子冷笑道。「如你所愿。」随着话落,就见他抡起木桶,狠狠地朝周思聪脑门敲去,谁知道这小个子小虽小,这用力一击,力气居然超过周思聪所能想象,周思聪大叫一声,措手不及地仰面倒下,木桶也应声破成数片。
 
地上的李立文见状,急忙往后退去,适时避开了一团肥肉砸在自己身上的厄运。
 
躺在地上的周思聪吃痛地大喊大叫,但他一时之间根本起不了身。
 
可就算如此,小个子却没有因此停手,抄起桌上的笔,跳到周思聪身畔,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就见他将一只毛笔使得飞快,根本让人眼花撩乱。
 
周思聪只觉得有什么在自己身上画来画去,弄得他全身都不舒服,等小个子住手,众人这才瞧见周思聪全身上下写满秀丽的字迹。
 
几个比较有墨水的孩子看了看,嚷起来。「……无礼则手足无所措,耳目无所加,进退揖让无所制。是以其居处,长幼失其别,闺门三族失其和,朝廷官爵失其序,田猎戎事失其策,军旅失其势,宫室失其度……」
 
周思聪本来就是周尚书硬塞进来的,肚子里毫无墨水,那会因为身上写满了字就转了根性?根本连听都不想听,气得抹抹脸,这一抹把脸弄得更黑,孩子们忍俊不住,立马大笑出声。
 
「你好大的胆子!」
 
「可以换句话说吗?」同一句话是说了几次啦?小个子冷冷地道,声音清亮而且好听得要命。「身为礼部尚书之子,结果连个礼字都不懂?」
 
「那又如何?」周思聪摇摇摆摆地站起来。「你又是谁?凭什么管我的闲事?」
 
小个子看着他,脸上透着不屑。「你弄脏我的纸跟我是谁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周思聪本来就是难与之人,抬起下巴,趾高气昂地道。「我爹说过,进到文瀚阁陪读之人都是权贵之子,报上你的名号来,让我知道你爹是谁,才知道该对你多礼遇。」
 
小个子看着他,那双漂亮的杏眸倏地平静无波,接着就听见他喊了一声。「羽林军。」
 
随着他的声音响起,立马冲进了十来个人,个个又高又壮,全部着武冠,圆头靴,身上穿着铁制筒袖铠,佩带着亮闪闪、骇人的兵器。
 
孩子们虽然个个心高气傲,鼻头朝天,在家不可一世,但几时这样近身瞧着带着杀人兵器的军旅?就连周思聪也是抖了两下肥肉,安静得像待宰的牲畜。
 
带头的那人一进文瀚阁便向小个子作揖。「穆绍奇参见七殿下。」
 
这一声七殿下,让众人个个背脊发凉,周思聪、李立文与陈慕唐更是脸都刷白了。
 
「你是……七皇子?」周思聪再怎么自以为是,也知道绝对不能得罪皇子。
 
听着这充满试探的话语,萧玉璘问道。「若以父皇来论定周少爷该给本皇子的礼遇,欺君之罪当否?」
 
那文诌诌的话周思聪还是懂的,虽然心里犯凉,但还是抖了抖腰间的肥肉。「我……我爹可是周尚书,你……你不能对我怎么样的。」
 
萧玉璘冷笑两声。「是吗?」他一面笑着,一面转向羽林军。「穆将军,把人给本皇子带下去。」
 
就在羽林军领命将人拖下去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大喝。「住手。」
 
下朝的萧伯源带着一干大臣走了进来。他们原是想要趁机来瞧瞧孩子们一同念书,一起上进的模样,没想到一到文瀚阁便听见这些有的没有的。
 
尤其是周尚书、陈侍郎和林尚书,心中更加交绞,一面担心自己孩子得罪皇子,一面又碍于皇上在场无法出手。
 
孩子们瞧见自己父亲出现,纷纷露出渴望获救的表情,但又想到出门前父亲的耳提面命,只得立在原地。
 
萧伯源一向宠爱七皇子萧玉璘,这是众人皆知的事,但在诸位大臣的面前也不好太过夸张。「玉璘,朕要你们兄弟一起过来文瀚阁念书,怎么只有你在?」
 
萧玉璘虽然只有六岁,却显得落落大方,一点也没有因为在场的人数显得慌乱。「启禀父皇,陈少傅到文瀚阁时不甚受伤,大哥他们与傅太医送少傅回府,是故不在宫里。」
 
虽然他回得有条有理,但一干大臣均在心中冷哼。陈少傅再怎么德高望绍,受个小伤也不用着皇子们专程送他回府吧?宫里不是还有羽林军当差?再不然皇城里也还有禁军呀?
 
彷佛知道众人的想法,萧玉璘又道。「少傅受伤时因将衣物弄损,为求不辱父皇之命,只得回府更衣。儿臣已将陈少傅受伤的消息陈明榜上,请诸位少爷先行温书。」
 
诸位大臣看了看自己孩子手里、桌上,一看到啥也没有的,莫不在心里喊糟,就算桌上放着书本的,也只是松了口气,但韦德却是连瞧也不瞧,抬着下巴,立在萧伯源身侧。
 
「原来如此。」萧伯源点头。
 
不待萧伯源开口问话,周尚书急忙说道。「臣启皇上,小儿初来乍到,多有不是,冒犯了七皇子,请皇上开恩。」想当初他不甘落于人后,硬将自己儿子塞上来,本来就是存着侥幸的心理。如今果然出事,要是不趁着此时不顾老脸将儿子领回,届时万一真有万一,就不是丢脸这样简单的事了。
 
萧伯源本来就是个别屈的皇上,既无才,也无智,要不是有方皇后在他身后撑着,那能如此风光?如今听到周尚书如此唯唯诺诺,心里怎么能不快活?随口便道。「孩子玩闹是常有的事,那来的冒犯?又何需开恩?」
 
诸位大臣听了连连点头称是,但是韦德却道。「孩子们一早便来文瀚阁,温了这么久的书,兴许是有成果了,所以有空玩闹。」
 
几句话又将诸位大臣的心思往下再沉。
 
萧伯源听了了然地道。「韦卿说得是,待会儿少傅进宫,让他给诸位少爷测测,看看是不是都记熟了。」
 
闻言,众人又是一苦。
 
******
 
陈少傅在一个时辰后出现,毫不放水地考了每个人的课业。
 
除了七皇子与韦曦完美过关,其他人不是说得零零落落,就是一句话也说不全,丢尽家族的脸面。
 
因此,说好的子弟陪读,到了几天后,只剩韦曦一人。
 
对此,胜人一筹的韦德自是满意开心,而诸位大臣只能暗恨子弟不争气。
 
闻言,大皇子萧玉瑾看了小弟一眼。「才一个早上你便玩完这么多人?」虽然他们都为父皇出的烂主意感到不以为然,但是萧玉璘的直截了当还是让他捏了把冷汗。
 
萧玉璘继续写着什么,头也不回,连话也懒得说。肃亲王之子方翔意看着他写字,也没有说话。
 
五皇子萧玉瑞一向疼爱萧玉璘,直言。「那些王公之子相处起来的确烦人,小七这样做也没什么不好。」
 
大渝质子朔风皇子想了想。「我想玉瑾的意思是,小七得罪这些少爷,就等于是等罪了朝臣,幸好留下了韦曦,必要时,至少有韦德站在我们这边。」
 
萧玉瑞又道。「留了韦曦又如何?赶走一群狼,留下一只老虎也不见得是好事。」这些年来,韦德结党营私,不断作大,其心之诡,谁人不知?
 
萧玉璘忽地插话。「母后说过,未与相交,不断其人。虽说有其父必有其子,但我们又怎么知道韦曦真是如此?」
 
他的持平之论让萧玉瑾抚掌而笑。「小七要为韦曦作保?」
 
萧玉璘才不上当。「关我什么?韦曦是怎样的人,哥哥们自己去发现。」说完,他没了声音,又继续写个不停。
 
见状,萧玉瑞与朔风、方翔意皆看向萧玉瑾,萧玉瑞开口。「大哥打算怎么办?」
 
萧玉瑾耸肩。「小七都这样说了,我们就看着吧。」反正日久见人心,到底如何,也只有天知道了。
 
******
 
韦曦在文瀚阁里很自在。
 
虽然不若相府方便,但没人吵他读书,看不见韦府里的七七八八,恶计毒谋,听不见那些流言流语,香三臭四,还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简直是他人生中最快活的一段。
 
因此,他总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
 
陈少傅很快便发现,韦曦是极度爱书的孩子。
 
比起宫里的那几位出色皇子,韦曦的资质毫不逊色,就是身子差些。虽然是相府的长子却因为庶出,母亲没啥地位,冬日不见有人加衣添裘,炎夏不见小厮摇扇遮凉,总是一个人来,又一个人走,但这个看似平常的孩子沉浸于书海时,眸子总会明显地放光。
 
第5章:乱世浮生(五)
 
陈少傅是个清心寡欲的人,与韦德也无交集,却自然而然地欣赏起这个不亢不卑的孩子。他知道这孩子与其他王公之子不同,他不是来结交皇亲国戚的,他是来求学的。显少见他与皇子们说些什么,做些什么,课堂之上,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毫无权贵之子的骄奢之气。
 
有人愿意学,他当然也教得勤。就算大皇子、五皇子随着方皇后出征出巡,经常不在宫中,他也以七皇子尚在宫中,不得废驰课业为由,日日进课。
 
萧玉璘是个通才,自小聪颖,生性好强,虽然他年纪小,又贵为皇子,但韦曦从来不曾让他分毫,有他与韦曦共学,自然相得益彰。
 
圣元十九年春,萧伯源当朝宣布萧玉瑾即将于秋末受封太子。
 
虽未曾以皇子之势欺压过人,但萧玉瑾等人与韦曦的交情依旧不冷不淡。
 
春末某日,月荷病了,韦曦为此必须告假。
 
这一请就是五日,陈少傅心里着急,但韦曦毕竟是陪读,总不能为此落下课来。
 
萧玉瑾与兄弟们互看了一眼,当日下午便出宫前往相府。
 
虽说韦相府一向门庭若市,来往的都是达官贵人,当萧玉瑾可是未来的太子,将来的新君,如此尊贵之人上门,门里门外,谁不是拉长了脸看着,就连韦德都得出门相迎。
 
十五岁的萧玉瑾一向长袖善舞,就算叫他与阎王闲话家常都不是难事,何况区区一个韦德?不但说满了半个时辰,还喝了三壶好茶,吃了两盘点心,这才提到韦曦的事。
 
一个是明日之君,一个是未来之臣,若不是将他这个丞相看在眼里,又怎么会为了这点小事上门?韦德的虚荣心被满足,心里欢喜,当然差人将大儿子唤来。
 
韦曦本来就是个没劲儿的人,在家里待了五日,更显得没魂没体一般,走起路来,整个人空荡荡的,一点元气也没有。见到萧玉瑾也只是拜了拜,便立在父亲身旁。
 
见到儿子如此冷淡,韦德难得没有生气,反而想着,大概是自己在场的关系,没一会儿便退下,让萧玉瑾与韦曦独处。
 
萧玉瑾看他恍若无主地站在一旁,也没叫人坐下,只是道。「听说荷姨娘身体不适,便带了些药来。」说完,他指了指桌上的盒子。
 
闻言,韦曦抬头,狭长的眸子睁了。「家严狼子野心,天下皆知,大皇子为何如此?」他不记得他们之间何时有过这样的交情。
 
能说出这样的话,代表他今日来对了。「与相爷无关。」萧玉瑾回道。「同窗之谊,理当如此。」想这韦相府声势如日中天,怎么会让府里的姨娘病痛至此?这里头的缘由值得深究。
 
韦曦沉下眼,知道大皇子肯定瞧出自己在韦府的处境才会特地送药来,一会儿才道。「大皇子──想与韦曦结交吗?」他不信以萧玉瑾的聪明,会想不出自己根本毫无价值。
 
「今日无权无势,他日也无权无势吗?」萧玉瑾不以为然,更加直白地道。「本皇子并非如此肤浅之人。」
 
「韦曦不懂。」
 
「倘若你愿站在本皇子这边最好。倘若你不愿,日后极可能是个可敬的对手。」萧玉瑾轻笑。「在那之前,本皇子希望你能好好活着。」若是因为一个荷姨娘而断送了他的前程,岂不可惜?
 
仅是同窗,而且还是不成气候的孩子,没想到他竟然如此看顾自己。韦曦坦白道。「大皇子应该知道换成家严,肯定会在那人还来不及成气候前将人除掉。」
 
「但此刻是本皇子与你。」萧玉瑾脸色依旧一派轻松,彷佛说的仅是稀松平常的事。「你眼前的路同本皇子一般,选择并不太多。」
 
韦曦怔了。「的确。」无论是循着父亲,还是背叛父亲,他都几无活路。
 
「在那之前,你得让自己变强。」萧玉瑾接着又道。「这是这几日用的书籍和陈少傅讲习的内容,都是小七录的,也许你会用得到。」
 
接过萧玉瑾递来的书本,看着书页里面详实的批注,韦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孤臣孽子必得万分努力方能在死里求生。」萧玉瑾将茶杯一搁。「时日不早,本皇子也该回宫了。」
 
韦曦握着书本,片刻才道。「多谢大皇子。」
 
萧玉瑾摇头。「人必自重而后人重之,你要谢的是自己,不是本皇子。」
 
萧玉瑾自小与母亲天南地北地去,早非一般的皇亲贵子可比,除了心思比他人细腻,见识也相当广博,自然知道富贵人家里不受重视的庶出子女比平民子女更加卑贱的道理。何况,与韦曦共学的这一年来,他虽不是日日都在,可点点滴滴却看得比陈少傅更清楚。十一岁的韦曦有着超龄的成熟与智慧,假以时日,该会是大梁的一名重臣,这可是大梁的福气。就算不为他所用又如何?
 
与父亲送走萧玉瑾,韦曦沉了眼,走进内室,这才发现盒里有着数迭药包,里面详载着病名与药方及煮药的方法,那字迹是自己见过的,正是七皇子的字迹。而病名也是来帮母亲看病的大夫说得一模一样。
 
韦曦赶紧升火煎药,荷姨娘喝了三帖就好了,精神比先前更好,彷佛比昨日年轻了几岁,但韦曦还是央着母亲依照医嘱将药全部喝完。
 
月荷已经有好几年没这样轻松快活,连带地跟起关心儿子的近况,韦曦虽然不爱听母亲唠叨,但心里还是觉得幸好她没事了。
 
那几夜,他总在煎药时,思索着萧玉瑾的话。
 
孤臣孽子必得万分努力方能在死里求生。
 
看着眼前的小桥流水,缠缠绕绕的蜿蜒曲道,还有看似华丽的红瓦屋舍,数目可观的婢女奴仆,明明是大梁国内数一数二的权贵之家,多少人欣羡,但这是建筑在多危险的基础之上?这满屋子的人尔虞我诈,欺君叛国,不忠不义,不仁不孝,这样的富贵又能维持多久?
 
韦曦深刻地明白,过去认为不会拥有的未来,必须由自己一点一点地挖掘出来。而这一切,绝非只是死读书就能解决的。
 
******
 
江州,玄武山。
 
蓝天白云,艳阳普照。
 
一抹黑色的影子快速地在林间穿梭,随着他在枝桠上的轻点,树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小天,还不行,要再轻点。」
 
随着声音而来的是一抹更快的黑影,犹如行云流水般快速地重复着方才的行进,林间几无动摇。
 
两条黑影继续在林间穿梭,直至山顶。
 
骆天行与父亲一同站在玄武山最大最高的树上,两人背后的竹篮子里面装满了各式食材,他清亮的圆眸越过眼前这片绿色林木的尽头,越过溪川,再远再远,直至根本看不清的那一侧。
 
高头大马、虎背熊腰的骆振宇拍拍儿子的肩膀,十一岁的骆天行又高又瘦,即将长至他的肩头。虽然一张脸长得清秀可人,但武艺、才学都很上手。骆振宇心头顿时浮现既骄傲又感伤的复杂感受。哎,幸好这孩子只有长相像他的宝贝妻子。
 
「爹明日又要离开玄武山了,教里的一切就拜托你了。」说完,他揉揉骆天行的发。
 
「爹……」骆天行瞪了父亲一眼,奋力将父亲的手推开,待他将自己的头发整理好时,闷闷地道。「爹真觉得那些人可信吗?」
 
骆振宇沉下眼。「小天,你很担心?」
 
骆天行点头。「是。」虽然尚未成年,但父亲从来不瞒他什么。
 
骆振宇半阁着眼。「虽千万人,吾往也。」
 
骆天行不知道这辈子自己是否会有这样想法的一日,但,身为儿子,父亲的行径让他不得不担心。在这样的乱世里,他很清楚父亲所作所为是为了天下之义,可母亲说得也有道理──管他天下如何?圣火教只要将教里的产业理好,好好在江州过日子,也能富甲一方,又何需刀里来,火里去?万一真有万一,这可是抄家灭族,甚至赔上整个圣火教的事呀。
 
「放心吧,爹不会有事。」骆振宇对儿子微笑。这张凶神恶煞的脸只有在面对妻子与儿子时显现柔情,不过就算如此,看起来还是凶得紧。「爹不在时,记得念书、练功,还有,你娘想吃什么、用什么都由她,要她不开心、生气了,一定得好好跟她赔罪……」
 
听着父亲冗长的请托,满满都是对母亲的宠溺,骆天行不得不打断他。「爹,娘今晚要吃山猪肉。」
 
骆振宇拧眉,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自己说到那里去了,片刻才道。「山猪肉呀?」他那宝贝妻子十几年来脾气挺一致,不让她同行明明是为了她好,可这代价往往太高。「看来我们得加油了。」
 
骆天行嗯了一声,与父亲在树枝上快速地跃动,漂亮的圆眸在瞧见林间的黑影后露出精光。
 
骆天行连想都没有,将肩上的长弓反转拿在手上,右手持白羽箭,搭箭拉弓,咻地一声,命中标的。
 
第6章:忍辱偷生(一)
 
圣元十九年初秋,大梁太子萧玉瑾加冕。
 
方皇后打从太子妃时代便战功辉煌,一向深受万民爱戴,萧玉瑾是方皇后所出,除了赞同,谁敢有意见?可,在这个万民欢腾的时刻里,发生了暗杀事件。
 
原是江湖人士剌杀丞相韦德未果,到了最后竟演变为辅国大将军管佑通敌叛国。
 
管佑一家三代从军,祖父管杰是方皇后外祖父钟复的副将,早在先皇时期就已经是军功显赫。管佑本人这些年来战功履履,征战胡越一举成功,谁也料不到他竟暗地与江湖人士结交,剌杀朝廷大员。
 
因为方皇后与管佑的关系太深,萧伯源没让她插手此事,派了钦差大臣杜吉与镇国大将军李如龙擒拿管佑、扫荡圣火教。
 
同年仲秋,管佑逃至江州州界,在大军围攻下自刎而亡。
 
与他一同参与此事的圣火教则在李如龙的三万大军群起围剿下,扫荡一空,圣火教的各地分舵、产业尽数充公,归为国有。
 
这似是一面倒的胜利,在冬末时发生变化。
 
久经战乱的大梁近几年来虽有渐平之势,然地方乡里的官府不过是做做样子的纸老虎,老百姓泰半依靠着各地郡王、帮派过日子。
 
过去有圣火教统领着江州一带,那些个地痞流氓谁敢出来放屁拉屎?可现下圣火教被平,一向被压得死死的小帮小派一个又一个地冒了出来,加上江州地界物资较为繁华,临近的几处帮派也想分一杯羹,在这你不服我,我也不服你的状况下,江州乱相丛生。
 
百姓们活得辛苦,还没挨到天子垂怜,天爷已经毫不留情地降了几场瑞雪。在这个不曾下雪的江州,接连地大寒,让活在最底层的贫民连条活路都没有。
 
一时之间,大街小路不乏死尸。
 
为了平息民怨,萧伯源派了萧玉瑾前往交州赈灾。
 
韦德为了表示自己的大度,特地请命让韦曦一同前往。
 
圣元二十年,一干人等到达江州州界时正值开春,瑞雪微融,四周犹是一片天寒地冻的景象,大街小巷上显少行人,就算有,也是缩着身子,一付瘦骨嶙峋的模样。
 
萧玉瑾与方翔意曾经跟着方皇后四处征战,相关的情况也不是第一次见了,虽然心里不舍,但是脸上没有太大的异色。但韦曦不同。
 
这是他头一回见着真正的天灾人祸,看到什么叫做饥寒交迫。如此的景像绝非在家里饿上几顿饭,穿着不暖和不舒服的衣裳所能比较。
 
进了州府,恰巧见到州兵运着一车又一车的什么,一个小兵因为冻疮,双手没劲,一个失手,推车一倒,掉出半只手臂,韦曦见状,眸子整个睁圆。
 
萧玉瑾一见就明白了,问道。「死了多少人?」
 
江州剌史范举开口。「回太子的话,连今日在内,已经死了五百多人。」
 
萧玉瑾闻言,面色一沉。
 
范举查觉他脸色有异,以为他累了,便道。「太子舟车劳顿,是否先进府内稍做休息?」
 
萧玉瑾将手半举。「本宫奉旨赈灾,身负重任,请范大人先做安排,除开仓赈粮,亡者安灵外,遇有伤者、病者,一律从宽抚恤。」
 
「臣遵旨。」
 
萧玉瑾将带来的大部份人留下,又要求范举派员带着他们到灾情严重的地区,韦曦当然也跟去了,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亲眼见到那些孤苦病弱在自己面前死去又是另外一回事。
 
「生命无常。」方翔意像是明白他的心境一般,淡然地道。「活着从来不是容易的事。」
 
韦曦点头,傻愣愣地站在那里,瞧着萧玉瑾与官府的人说话,为了协助救灾,萧玉瑾再度将带来的人留下帮忙。
 
回程时,天色已晚,虽然白日里也没时间好好吃东西,可现下,谁都没心情喊饿。马车拐过几条大街,转进一处荒芜的农田。又过了一会儿,才回到州府。
 
忙了一日,众人都累了。韦曦随便吃了点东西,正想回房时,瞧见屋顶上居然蹲了个人,那人看见他在看自己,也不惊慌,就只是笑。
 
「你是谁?在屋顶上干什么?」映着月光,韦曦连那人的脸都看不清楚。但无论是什么时候,一个待在屋顶上的人都不会是好人。
 
那人扬起嘴角,利落地从屋顶下跳下来,韦曦这才发现他竟然只是个少年,虽然起码比自己高了一个头,但绝对是个少年没错。
 
因为他站得离自己如此之近,韦曦不由得退了一步,也瞧清了他的脸。
 
背着弓和箭袋的少年,高高瘦瘦的身形搭配了一张过度清秀可人的脸,一双灵活的眸子又大又圆,及腰的长发仅用绳子束着,前额还落着几缕不听话的发丝,与其说他像个坏人,不如说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
 
「你……你到底是谁?」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居然开始口吃起来。
 
少年摇头。「我是谁不要紧,但江州危险,你们还是小心些吧。」说完,他提气蹬气,没一会儿便跃上屋顶,向韦曦招了招手之后,消失了踪影。
 
韦曦不信地眨眨眼,一回头就见到萧玉瑾站在自己身后。
 
「居然跟到这里来了。」听他话里的意思,显然知道少年的存在。
 
「太子殿下……」
 
萧玉瑾若有所思,一会儿才道。「江州情况诡谲,我们是该小心些。」
 
韦曦点头,又问。「那人……」
 
萧玉瑾摇头。「本宫也不认识他,是敌是友还很难说。」
 
见韦曦拧眉,萧玉瑾摸摸他的头。「先去睡吧。」
 
韦曦应了一声,明明全身疲累,但那一夜想了太多,睡得一点也不好。
 
******
 
接连的几天都忙,每天都有新的状况。
 
江州一向是富庶之地,百姓们何时过过这样的苦日子?即便太子亲临,灾民们也没几个领情的。
 
萧玉瑾原来就生了一张笑脸,即使面无表情也是笑笑的,加上从小就跟着母亲东征西讨,就算挨了一整天,也不见他喊个苦字。
 
看着他这样亲力亲为,韦曦心里的感受又增上几分。
 
那一日,马车经过那块荒芜的农田时,没剩几人守护的车队忽然停下。
 
就见领在车队最前面的杨将军喝道。「来者何人?」
 
一大群横眉竖眼的大汉扛着刀剑围在四周,有一名脸上带着丑陋刀疤的肥胖男人开口。「我乃王三,黑龙寨寨主,天寒地冻,兄弟们冷得慌,想向军爷讨杯水酒钱。」
 
杨将军朗声道。「好个王三,你是不是不想活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拦住太子的车队?」
 
王三听了连抖都没有,只是大笑出声。「你说车里的是太子?」
 
「没错,太子奉旨赈灾,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王三听了又是一大笑。「皇帝老儿远在京城,吃香喝辣,什么时候管过江州百姓的死活?现下出了事,随便派了个儿子前来赈灾,江州的百姓就要感激涕零吗?笑死人,这么大的事情,一个孩子哪里管得住?」
 
「王三!你好大的胆子!」杨将军怒道。「来人,给我拿下!」
 
******
 
听着车外的刀声剑击,车里的萧玉瑾沉下眸子。
 
这些人就是范举口里说的强盗了。
 
他心里暗忖,杨将军可是身经百战的名将,跟在他们身边的都是一等一的兵士,若是一般的乌合之众,为何需要花费如此多的时间?难不成这些人并非寻常的强盗流氓,而是有心人士趁机派来的剌客?
 
萧玉瑾想着,与方翔意互看一眼,方翔意眼底透着精光,显然与自己有着相同的想法,为了不让韦曦过度担心,他转头对韦曦轻道。「韦曦,来者人数众多,杨将军一时之间恐怕很难拿下。我与翔意待会儿都会出去帮手,一切小心。」
 
韦曦点点头,相识这两年来,他已经知道萧玉瑾的性子,若不是担心自己,他绝对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但,他年纪虽小,也不是个傻瓜,能让太子与世子同时出手,这批人恐怕不简单。
 
顷刻间,车帘掀起,萧玉瑾与方翔意两人一前一后,倏地不见。
 
韦曦在车里坐也不是,卧也不是,车外除了接连不断的金属交击声,还有一声声的哀嚎,忍不住心头的好奇,他悄悄地掀开车帘,一道血光冷不防地喷来,韦曦来不及闪开,那热呼呼地液体已经溅到他的脸上,一股腥甜的气味在他的鼻尖上漫开。
 
韦曦伸手一抹,瞧见手掌的血迹后惊恐地退开来,一只花羽长箭穿来,几乎同时,另一只白羽箭追来,将那长箭射穿,两只箭穿过窗口,划过韦曦的发间,狠狠地没入车内的横梁。
 
韦曦睁大眼,强压下心中的忐忑,快速地爬向车门口,微微地启了一道小缝,在查看之后,打开车门,尽可能利落地下车,然而,他毕竟没有萧玉瑾等人的身手,没一会儿,便听到人道。
 
「这里有人!」
 
韦曦一时慌了手脚,落地时打了个滚,几个大人见状,冲了过来,眼见大刀就要落在韦曦身上,突然间,那些个大人停在半路,面露狰狞,一会儿全都趴下,背上还插了箭。
 
韦曦起身,瞧见那箭后头缀着与方才车里相同的白羽,心头一凛,连爬带跑地钻进草丛。
 
第7章:忍辱偷生(二)
 
月光光,心慌慌。
 
韦曦喘着气,在枯干的草丛里匍匐前进,锐利如刀的草缘割破他的脸,微融的雪水冻得他的双手和膝盖发颤,但草丛外的腥风血雨让他一刻也不敢停下。爬着爬着,韦曦全身力气几乎用尽,他得紧咬住唇才能压下自己的喘息声。
 
至少要撑到天亮。
 
韦曦心里明白,只要天一亮,有人经过,也许就有一线生机。
 
颤着身子,一点一点地移动,就在他快要昏过去的同时,忽然在草丛的深处瞧见了几簇闪着绿芒的火光。韦曦怔了,一会儿才明白那不是火光,而且一双双充满怒意的眸子,他急急地后仰,快速地想要逃离,但与草丛外那些人不一样的是,草丛里面的这群动物比谁都了解黑暗。
 
为了活命,韦曦不得不站起,这一起身,他才明白自己早就没了力气,摇晃的双腿彷佛种在地底一般,既重且沉,就连走路都很困难。
 
咬着牙,使着吃奶的力气也不过走了几步,但那群身上覆着漂亮班点的猫脸生物已经一步又一步地朝他靠近,韦曦喘着气,眼睁睁地看着其中一只大型动物张开大嘴,朝自己逼来。
 
忽地,有道黑影落在他的眼前,那人左手举弓,右手执箭,一搭一放,瞧着他利落地收拾了两、三只之后,居然啧了一声。
 
「惨了,方才浪费太多只箭了。」说完,那人将背后的竹篮甩到韦曦面前。「拿着。」
 
韦曦接过竹篮,这才发现那看似轻巧的竹篮居然沉得吓人,自己这一接,差点就要摔在地上。
 
好不容易站稳身子,就见那人右手执弓,轻快地跳到剩下的两只动物面前,那两只动物见着他没了箭矢,眸子的怒气更加张狂,纷纷张嘴,又是吼叫,又是嘶喊。
 
那人只是眨眨眼,一点也不怕,两只庞然大物同时朝他跳去,但那人居然跳起,在空中转了一个弧度后翻转到动物身后,手里的长弓在其中一只身上狠狠地抽了下,接着双脚用力地跩了另一只的背脊,那两只动物发出哀嚎后滚到地上,吐着气,奋力许久又爬了起来。
 
「哎,果然火候还是差了点。」
 
映着月光,韦曦瞧见了他的脸,他居然就是当日的少年,只见他不似那日的朗笑,一张脸上浮现了嗜杀的笑意,虽然在此刻逃开与道义不合,但他没忘记这人可是强盗的一份子。
 
想着,韦曦咬牙,不知道那里生来的力气,让他下意识地背起竹篮,疯狂地跑了起来。
 
******
 
连连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又爬起,韦曦已经昏了头,压根儿没想到把害他重心不稳的竹篮甩掉,只是没命地跑着。
 
拼命地喘气,拼命地跑着,耳边尽是自己紊乱的呼吸声,但很快地,他就发现耳边传来的不仅是自己的呼吸声而已。
 
料理完强大猫科动物的人此时正好整以瑕的跟在他的身畔,极其悠闲地跑着,笑咪咪地望着自己。
 
「抢了别人的晚餐就跑,实在没道义。」少年一面说,一面对他眨眨眼,也许还做了个鬼脸。
 
韦曦看他靠过来,不得不跑向另一侧,但少年更快地从他的右边,换到他的左边,逼得他不得不转向。
 
「我叫骆天行,叫我小天就可以了,你呢?」
 
韦曦理都不理。
 
「你不说话,是因为你不会说话,还是不想说话,又或者是──太喘了,说不出话?」
 
韦曦看都不看他,但他又靠来,韦曦只好又换了方向。
 
「好吧,如果你不说话,那我说吧。」骆天行继续说着,事实上从头到尾,的确只有他在说话。「我不是说过,江州很危险吗?为何如此不小心?要不是我舍不得你,又跑来见你,你该怎么办?」
 
这是那门子的告白?韦曦听得心头发毛,两只脚就这样停下来。
 
「真有默契,居然知道到了。」骆天行接着又说。「对了,看在你把晚餐背回来的份上,我原谅你了。」
 
韦曦为了他的话一惊,这才发现自己来到一处庭园面前,映着月光,他可以清楚瞧见门口上的那张破木板上写着三个斗大的字──漆风寨。虽然现下不是夸人的时候,但他得承认这三个字写得挺好。
 
身畔的少年开口。「对了,你还没告诉我名字。」
 
韦曦冷冷地道。「我不与强盗来往。」
 
骆天行嗯了一声,接着笑出声来,说话时,声音软中带甜。「真可惜,你刚刚错过这世上最好的人。」
 
虽然他长相好看,声音挺好听,但是韦曦一点都不想理。
 
门口的守卫看到两人,开心地大声嚷嚷。「首领!首领回来了!」
 
接着,一群人从大门涌了出来,将两人团团围住。「首领,你终于回来了。」
 
看着这群『强盗』,韦曦的眸子不由得微微睁圆。
 
居然──都是孩子。
 
******
 
最年长的不超过十四岁,最年幼的大约七、八岁,一大群孩子围着他们问长问短,说东说西。
 
「好了,别再说了,先进去吧。」骆天行制止他们话题的同时,有个少年却道。
 
「首领还没告诉我们,他是谁?」
 
闻言,已经起脚的众人纷纷停脚,但骆天行脸上依然堆满笑。「阿棋,你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想知道他是谁,要问他本人,不是问我。还有,是他帮我们把晚餐背回来的,请人家吃顿晚餐应该不过份吧?」
 
叫阿棋的人听了这话默默退下,一个小个子开心地接过韦曦身上的竹篮,说出来的话像在唱歌一般。「今晚是首领煮饭。」
 
骆天行哈哈大笑。「小白,我都忘了,这么晚了,动作要快点了。」说着,他一把拿过竹篮,另一手抓住韦曦的手,对他露出笑脸。「不好意思,要请客人帮忙了。」
 
没给韦曦说不的权利,三两下便将他抓进厨房里。
 
韦曦从没进过厨房,只得傻站在那偌大的空间,看着骆天行麻利地升火起灶,将一个又一个的大锅子装满了水。
 
从那沉甸甸的竹篮里面,骆天行取出了一样又一样的食材:蔬菜、野菇、还有一块块不知名的肉。
 
就在他发呆的当下,骆天行已经将他推到水缸边,将菜啊菇的什么丢到他手上。「洗菜。」
 
韦曦拧眉,一时之间虽然无法理解骆天行的语意,但不就是洗菜嘛,但洗着搓着,忽然想到不对劲的地方──开什么玩笑?这人是强盗,这里是强盗窝,自己是被强盗掳来的人质,为什么他还得帮忙洗菜?
 
韦曦抬起头,就见骆天行正在切着肉块,他切着切着,将一半的肉不知道拿去做什么了,接着又整理另一半的肉,极有条理地清了台面,转头一见韦曦在看自己时皱起眉头。
 
顺手将刀子插在砧板上,骆天行洗洗手,凑到韦曦身畔,将木桶里被搓烂的菜快速地冲了冲之后,全部捞起来。接着将切好的肉块快速地在一只锅里滚了滚之后用大勺子捡起,和菜啊菇的什么的,全部丢进另一只大锅中。
 
感觉到韦曦的视线,骆天行笑道。「今晚时间不够,只能随便煮了。」说着,他似乎拿了什么在手心里搓了搓丢到汤里,然后又在闻了味道之后,加了某些瓶瓶罐罐的东西。
 
韦曦看着锅里的食物噗噜噗噜地滚动,空气中漫着诱人的香气,骆天行拿着勺子盛了一大碗食物给他。
 
「吃吧,味道很好的。」
 
韦曦顺势接过碗筷,就见骆天行将厨房的门一启,门口已经站满等着吃饭的孩子,一个个由小到大排得井然有序,依着顺序进了厨房,开怀地舀着锅里的食物。接着,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在厨房里,有的在厨房外头,大伙开开心心地吃起东西来。
 
骆天行看着众人吃东西,这才走到锅里装了半碗汤,寥胜于无地喝了一口。他望着韦曦手里依然满溢的碗。「你不吃吗?」
 
韦曦抿唇。「我不饿。」才这样说,肚子便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骆天行笑笑地道。「想逃跑的话,也要有力气才行。」
 
「是呀,是呀!」方才的小个子小白开口。「首领的什么都好吃锅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锅,包你吃了一定有力气。」
 
韦曦红着脸,本来不想理他们的,可,肚子真的饿得受不了,拿着筷子捞开那些讨人厌的菇类,他轻啜了一口,接着又一口,也不知道到底是自己饿得过头,还是这个什么都好吃锅真的美味过火,三两下就吃了大半。
 
看着他碗里的香菇,骆天行刻意又道。「不会吧?都长这么矮了还挑食?」
 
韦曦的脸更红了,闭着眼睛,将那些带着可怕气味的菇类一口扫进嘴里,差点就要岔了气,幸好旁人递来一杯水。韦曦喝了一大口,才将那些骇人的东西尽数吞下。接过韦曦手里的杯子,骆天行让阿棋分配了一下工作,便走了出去。
 
韦曦见状,立马跟在他的身后,一会儿,走到漆风寨外的溪边。
 
第8章:忍辱偷生(三)
 
溪边的积雪已融,潺潺流水映着月光,美得如梦似幻。
 
骆天行背着他,看着溪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韦曦开口道。「请首领放我走。」
 
骆天行回头,漂亮的圆眸子睁大,露出错愕的表情。「原来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韦曦望着他,狭长的眸子里面有着满满的决心。「我并不想当强盗,也不想留在漆风寨,再者,我长相不好,也卖不了好价钱。」
 
骆天行听了又是一阵笑。
 
韦曦见他这样,气都上来了。「有什么好笑?」
 
「你果然误会了。」骆天行回道。「哎,不想当强盗这点我可以理解,但是长相不好,卖不了好价钱这点我坚决反对。」说完,他转身,在韦曦面前脱了衣服,接着,骆天行跳入水中,快速地游了起来。「下来洗个澡吧。」他喊道。「你总不希望回家时,让家人见着你脏兮兮的样子。」
 
韦曦愣了一会儿,映着水光,果然瞧见自己全身上下沾着污泥,一付狼狈,就在他掬起水洗脸时,冰凉的溪水冻得让他闭眼咬牙,他不知道骆天行到底是何方神圣,居然能够跳进如此冰凉的水中。
 
肌肤中传来剌剌的疼楚,韦曦赫然发现自己的脸上、手上不知何时竟然布满了细细的伤口,这些应该都是方才穿过草丛时受的伤吧?思及此,他想到骆天行方才的语意。「首领愿意放我回去?」
 
「那有所谓的放与不放呢?」这从来就不是他想做的买卖。骆天行看了他一眼。「明天早上,我送你到官道吧。」
 
韦曦听了,喜极望外地坐在溪岸,洗起脸和手时也更加卖力了。
 
不知何时,骆天行已经从溪里爬了上来,穿了裤子,覆着外衣,长发半干的他手里拿着一个圆形的盒子靠在韦曦身畔。
 
他在韦曦不解的目光中,用着手指沾着盒子里面的膏状物一点一点地擦在韦曦的脸上和手上,那冰冰凉凉的感觉让韦曦的身体僵起来,接着他感觉到骆天行正在卷着他的裤脚,轻轻地泼着溪水,细细地洗着他的脚,再帮他上药。
 
韦曦瞧着眼前的人,那张笑得好看的脸,还有那张红得好看的唇,有那么一刻,他不知道自己听见了什么。
 
「……换件衣裳吧。还有,这药给你留着用,很有效的。」
 
「我不懂。」
 
骆天行对他眨眨眼,兀自解释。「这衣裳是我的,可能有点大;药是我家祖传的,治疗伤口很有效。」
 
「我不是指这个。」韦曦沉下眼。「我们素昧平生,你为何这样对我?」虽然他们才初次见面。他对自己的好已经超过家人,甚至朋友。
 
骆天行揉揉手指,想了一会儿。「我也不知道,不过,我一见你便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认识你很久很久了。」
 
这算那门子回答?他想到他在门口时对自己说的话,韦曦拧眉。「你以为我会信?」简直荒唐。
 
「不信也没关系。」骆天行继续揉着手指头。「跟我来吧,你需要睡个好觉,不然,明天有你瞧的。」
 
******
 
漆风寨里屋舍繁多。
 
骆天行为韦曦选了间房间就离开了。
 
房间不算太糟,被子也够暖,但韦曦迟迟无法入睡,一半以上的时间都在想着骆天行这个人。想着想着,韦曦索性下床,推开房门,走到房外。
 
黑漆漆的走道上,一点声响也无。
 
韦曦看向远方,似乎有什么光影闪动。他好奇地循着光影走了过去,在某道门前发现火光。
 
这么晚了,是谁在里面?
 
韦曦敲了敲门,听到屋里有人喊了一声。「进来。」
 
他推门而入,眼前的一切让韦曦眸子发亮──这是一间置满书籍的房舍,靠墙的书柜直顶着屋梁,纵横其中的书架上也摆满了书。
 
骆天行束着长发,坐在一座长梯上,映着放在一旁的烛台,一手写着什么,一手翻着膝上的书本,连头都没有抬。「有事?」
 
韦曦望着他,心里有着太多不解,这漆风寨成立至今也不过几个月的事,而且寨里的全是孩子,怎么可能有能力建起这样大的庭园?想来应该是强占了那个大户的宅邸,但瞧骆天行如此自若的模样,反倒是在这屋里住了很久的样子。
 
「首领不睡吗?」
 
骆天行抬头,轻笑。「就算想睡也得先把日课做完。」
 
日课?韦曦一惊,所以,他不是看看而已,他真的认得字?「我能看一看吗?」一看到书,韦曦身体里的书虫钻动,什么坚持都没了。
 
「请。」骆天行看书时倒是挺专心,非但没了嘻皮笑脸,一句话也不多说。
 
韦曦绕着书柜,看了又看,接着,取了几本他有兴趣的书翻阅,不少都已经有了批注,看那字迹居然有些熟识,韦曦瞇了眼,找了几字,居然与悬在门口的『漆风寨』三字相合。
 
韦曦抿唇,拿了张椅子站了上去,又取了些书来看,也是相同的结果。
 
不死心地踮高脚,韦曦想要拿更上层的书,不小心脚一滑,椅子跟着抖动,就在他落地的那一刻,有人接住他。
 
韦曦惊魂甫定地抬头,对上骆天行充满笑意的眉眼,他这辈子还没瞧见谁这样爱笑,任何时候都笑得出来,他知道自己应该说谢,但是,他说不出来。「放……放我下来。」
 
骆天行还是笑笑地。「好呀。」说完,他轻巧地将韦曦放下,韦曦才落地,便跳得极远。「你用梯子吧,比较方便。」
 
骆天行走到一旁,将自己用的梯子推了过来,接着,拿著书坐在一旁的书桌旁继续看。
 
韦曦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与他相较实在差劲,但又拉不下脸,只得默默地爬上梯子,又捡了几本书,发现都是加了圈注的。
 
「门口那三个字是首领写的吗?」
 
骆天行回道。「是我。」
 
果然。
 
韦曦看着那张专心看书的脸,暗暗在心头叹气,他的目光在书架上浏览一阵,选了本书,爬下梯子,坐在骆天行身畔看了起来。
 
******
 
虽然看书看到半夜才回房,但韦曦一沾床就睡了。直到天亮才醒。
 
下床时,韦曦感觉到全身上下传来的酸痛,应验了骆天行的那句──明天有你瞧的。他走到井边打水,洗了洗脸,寒冷的井水总能让人倏地清醒。就在他转身时,已经瞧见漆风寨首领坐在栏杆上瞧着自己。
 
今日的骆天行将束起的发丝编了条长长的辫子,一身轻便的青衣,眸子精亮。「起得真早。」
 
韦曦看他一眼。「说这话的人起得更早。」
 
骆天行站起,轻巧地在空中翻了个转,华丽地落在地上。
 
韦曦用眼白看着他。「昨天比较精彩。」
 
没听到掌声的骆天行哦了一声,不好意思地揉起指间。
 
早饭轮到阿棋准备,虽然没有昨晚的丰盛好吃,但也是热腾腾的一餐。
 
在众人欢闹的情况下,匆匆吃过早饭,骆天行交代了一些事后,便带着韦曦往外走。
 
同时背着竹篮与弓箭的骆天行虽然走在前面,却与韦曦保持着相同的距离,一路上就见他顺手采了什么,捉了什么丢进背后的竹篮里。
 
韦曦看了一阵,开口。「那些孩子……不回去吗?」
 
骆天行回头看着他,倒着走路。「我不是人口贩子。」
 
那一日他听闻太子前来江州赈灾,就住在州府里面。
 
原来只是好奇太子长得什么模样,却遇见了韦曦。骆天行在屋顶上看了他好一会儿,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居然在他面前现身,还提醒了他江州的情况。之后,好几次偷偷地跟在车队后面,不着痕迹地探望了他几次。便记下了他们的马车和行走的路线。
 
昨夜,他特意选了他们会经过的时间,在一旁候着,没想到车居然瞧见黑龙寨打劫。骆天行虽然艺高胆大,却不是个冲动的人,尤其见到车队里有随护跟着,应该也吃不了亏。但就在他想要离去的当下,韦曦正好掀起车帘,让黑龙寨的人瞧见车里有个孩子,为了救他一命,骆天行发箭挡了对方的攻势,但,韦曦一点也不了解他的好意,反而误认自己是人口贩子。
 
韦曦望着他,回道。「我知道,你不是黑龙寨的同伙。」
 
昨晚躺在床上时,让他有时间仔细想了一遍,当他下车时,那些强盗正好向他扑来,要不是骆天行出手,自己早就被强盗砍死或者带走了,怎么想,他都不可能跟他们是一路的;还有那几只可怕的大猫也一样,若没有骆天行相救,自己应该变成晚餐了吧?至于射进车棚里的箭,是为了救他的命……若不是他出手,他已经死了许多次。
 
骆天行笑笑地道。「那些孩子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有些流落街头,有些被人口贩子带走,好不容易才抢回来的……除了这里,无路可去……」他沉下眼,眸光闪烁,一会儿又扬起眼睫。「不过,除此之外,我真的是个强盗。」
 
第9章:忍辱偷生(四)
 
韦曦瞅着他,想起他过人的武艺,还有看书的样子,莫名地感到心酸。「你也还是个孩子。」
 
骆天行失笑,帅气地转过头,直直地继续走着。「我都十二岁了,是个大人了。」
 
这个大个子居然……居然自己同年?韦曦愣了一会儿。「十二岁?」
 
骆天行嗯了一声,说出了自己的生辰,当他回头,瞧见韦曦惊讶的表情后道。「你该不会与我同年吧?」他还以为这个小个子最多不会超过十岁。
 
非但同年,而且还是同日同时出年。可恶!「是又怎么样?」韦曦冷冷地道。「十年后,我肯定比你高。」
 
骆天行听了笑道。「好啊,等你。」
 
两人走到日正当中时,终于到了官道,骆天行瞧见不远处有着军旅的旗帜。
 
「快过去吧。」骆天行向他挥手。
 
韦曦点头,一会儿又道。「我姓韦,单名一个曦字。」
 
骆天行听了,眸子放光。「韦相爷之子?」
 
「是。」
 
闻言,骆天行眼睫微微低下。「原来是你。」接着,他又笑了笑。「小曦,日后小心。」说完,他转头就走。
 
他的那句小曦,让韦曦心底一震,看着眼前的人渐远,最后消失在树林里,韦曦似笑非笑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走向军旅,杨将军从士兵里面冲了出来。「韦少爷!幸好你没事。」
 
韦曦点头,他知道自己应该开心,但他却连扳回嘴角的笑意也做不到。
 
回到州府之后,萧玉瑾和方翔意才从外头回来,见到他十分开心,韦曦原以为自己见他们两人心里就会好过些了,但是,他心头却像有块大石头压着,沉甸甸地喘不过气来。
 
轻描淡写地交代了自己的行踪,萧玉瑾只是多瞧了他一眼,然后就不问了。
 
韦曦休息了几日,身体状况恢复了,但心头却越来越不舒坦。
 
转眼仲春,天气回暖,灾情渐减,赈灾进入尾声,萧玉瑾突然接到七皇子萧玉璘病危的消息。
 
因为归心似箭,顾不得其他,萧玉瑾要求杨将军妥善照顾韦曦后,便与方翔意骑着快马先行离去。
 
听到七皇子出事,韦曦心里也急,但离开江州的那一日,却让他在无意间听到了范举与杨将军的闲聊。
 
「……所谓除恶务尽,范大人若有心如此,将是江州百姓之福。」
 
范举连连点头。「那是当然,日前幸得杨将军相助,剿了最猖獗的黑龙寨和木山堂,现下就是黄山潭和龙须帮,接着就是漆风寨了。」国库匮乏,军不成军,好不容易有禁军相助,除去了两大恶势力,接下来,他怎么能够不乘胜追击?
 
杨将军接连点头,一会儿又摇头。「黄山潭和龙须帮的确该除,可我听说漆风寨里净是群无家可归的孩子……」
 
「那几个孩子可不是一般的孩子,精得很,占了圣火教的旧址,镇日跟州兵玩捉迷藏。」范举啐了一口。「那圣火教地形特殊,易守难攻,如果没有人帮忙,根本无从下手。」
 
杨将军好奇地道。「范大人找到办法了?」
 
范举贼笑道。「天时,地利,人和,我一个不缺。」
 
门柱后头的韦曦心头一凛,终于明白压在自己心头的那块大石是什么。
 
那些孩子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有些流落街头,有些被人口贩子所劫,都是抢回来的……除了这里,无路可去……不过,除此之外,我真的是个强盗。
 
那几个孩子可不是一般的孩子,精得很,占了圣火教的旧址,镇日跟州兵玩捉迷藏。
 
我叫骆天行,叫我小天就可以了。
 
韦曦想起骆天行知道自己名字的那一刻,他说的话。
 
韦相爷之子?
 
原来是你,小曦,日后小心。
 
如果他记得没错,去年秋天剌杀父亲的便是圣火教的人,那个教的教主也姓骆。主事者管佑自刎,圣火教也在镇国大将军李如龙的大军围剿下,扫荡一空,圣火教的各地分舵、产业尽数充公,归为国有。
 
骆天行也姓骆,而且,他在那个园子里似乎住了很久,他是不是就是……就是圣火教的后人?
 
韦曦蹙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回到房里,留了张要杨将军别担心的字条后,他背起自己的包袱,悄悄地离开了州府。
 
随着他一步又一步地走着,心头的大石越来越重,但他却没有半刻迟疑,反而加快了速度。
 
******
 
玄武山之巅。
 
骆天行站在昔日与父亲同在的巨树上看着远处的硝烟。
 
春天已至,灾情渐减,但今年的春霖迟迟未至。
 
江州剌史范举为了疏解众人积怨,展开扫荡江州黑暗势力的大动作。作奸犯科的黑龙寨首当其冲,接着是木山堂,如今,黄山潭气数已尽。
 
接着应该是龙须帮,然后呢?
 
骆天行心里明白,漆风寨的好日子远了。
 
以为铲平了他们,就能解决江州的问题,但,这动乱的国家,又岂是铲了一两个山寨就能平定的?
 
谁想在刀锋下过生活?如果能够不当强盗,谁会想当强盗呢?
 
骆天行揉着手指,想着父亲当日的难言之隐。
 
父亲出事后,教中长老原要他避到临州去,可,离去时因为不忍救了一对兄弟,之后,被拖延的骆天行不得不在圣火教里继续待着,接着,又救了三个孩子……直至现在,漆风寨里上上下下已经有四十来个孩子,尤其是那十来个不满十岁的,万一真的出了事,他该怎么安排才妥当?
 
骆天行继续揉着手指。
 
正伤神时,一个小黑点远远地从远方浮现。
 
那是什么?
 
瞧那大小该是个人。
 
会是谁呢?就这样直挺挺地朝着漆风寨而来?
 
骆天行瞇了眼睛,看着看着,忽然扬起了嘴角。
 
这样远的距离,连看也看不清的景物,但他就是知道。
 
三两下跃下树枝,一棵又一棵地拨着,朝着黑点的方向而去,骆天行胸口翻腾,眼眸放光,嘴角咧到不能再咧,手脚快到连他自己也想象不到。
 
小曦,小曦,小曦,小曦,小曦,小曦……
 
骆天行在心里狂喊了几千几百次,他的眼里脑里只想着快点见着韦曦,不若平日地小心翼翼,捡选那些弯来绕去的通道,他一个劲儿地勇往直前,撞了摔了也不在乎。
 
韦曦依着记忆,离了官道,走在当日骆天行带着他经过的路上,虽然记忆犹新,但被人追杀的经验让他心里难免七上八下。
 
就在他秉气凝神倾听四周声响的当口,突然听见树林里传来一阵窸窣,几只不知名的什么朝他飞来,韦曦立马跳开,同一时间,有个黑影从树枝上落下来。
 
骆天行原想坐在树上,神气地对韦曦打声招呼,但一个用力过猛,反而变成了倒吊在树上的窘样。可丢脸归丢脸,好心情却变不了。倒吊在树上的骆天行张大手,一张笑脸迎人。「小曦,你来了。」
 
他的呼喊挑着他心底最脆弱的情丝,韦曦强压下心里的悸动,一瞬也不瞬地望着他,态度清冷直比十二月天。「你倒有闲情逸致,吊在树上当猴子。」
 
骆天行双手抓住树枝,在树枝上甩了一个大车轮,开怀地落在他身边。「看见你来太开心,叫我当猴子也无所谓。」
 
听这傻人说着傻话,韦曦作势白他一眼,心里却开出繁花朵朵。可,就算如此,一想到胸口的大石,他还是忍不住道。「你我两家是世仇,见到我来,有什么好开心?」
 
骆天行眨眨眼,一会儿才想明白他的语意。「父亲是父亲,儿子是儿子,你我之间,那来的仇?」
 
「你真的如此想吗?」
 
「我那么喜欢你,干嘛骗你?」
 
听到骆天行大方地说着甜言蜜语,韦曦犹有疑问。「既然如此,你为何──要我小心?」这话怎么听怎么让人不舒服。
 
骆天行又眨眨眼。「韦相爷仇家众多,身为他的儿子,光是小心,应该不太足够吧?」
 
说得也是。韦曦呼了口气,轻道。「所以,你──担心我?」
 
骆天行点头。「我的确担心。江州局势甚乱,你不该留下来。」
 
他不只一次这样说,但韦曦不以为然。「与其担心我,不如担心自己。」
 
「这个嘛,也是我极担心的事。」骆天行苦笑,超龄地道。「对范举来说,他能做的事有限,既然帮不了百姓,至少杀点坏人也好。黄山潭被剿,接着就是龙须帮,再下去就是漆风寨了。我当然不会傻到以为范举会轻放漆风寨,即使我们只是一群孩子。」
 
韦曦心头一紧,原来他都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
 
骆天行笑笑。「走一步,算一步。」
 
******
 
骆天行那样说,却没那样做。
 
韦曦同他回到漆风寨。
 
那一日,他站在骆天行身畔,看着他将众人分组,分派了每日的工作之外,也详细地解说了目前的状况。
 
大的孩子除了守卫、采集食物外,还要负责教导小的孩子使用各色器具。
 
还有另一组更大的孩子,骆天行要求他们学习驾车。
 
「先前抢来的马车都放在仓库里,马也一直养着,正好是派用上场的时候。」
 
漆风寨的孩子原来就不是养在家里的娇贵子,不少都是死过一次的重生之人,再说,守卫、采集食物那些工作一直都在进行着,只是现下比寻常更加严谨罢了,因此谁也没有多话。
 
待众人退去,韦曦瞧着他。「你在想什么?你要让大伙分批走吗?可这是硬闯,虽然州兵的主力现下不在漆风寨,但,寨里有内应,万一消息走漏怎么办?我们连那人是谁都不知道……」
 
骆天行知道他心里的纠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什么都不做,只有死路一条。」
 
那一张胸有成竹的俊脸,韦曦在日后想念了成千上百万次。
 
骆天行扬起嘴角。「小曦,凡事总要试了才会知道。」
 
第10章:忍辱偷生(五)
 
十日后的深夜。
 
一列影子悄悄地从漆风寨里走了出来,接着一个又一个地上了已经备了马的车上。
 
月光下,马车飞快地驰着,没一会儿便被人挡住。
 
马车上的车夫见状想要转向,但车后的人也涌了出来。
 
看着那么多的人虎视眈眈地围着马车,每个人的手里还举着亮晃晃的长刀,车上的人颤着声音问道。「你们想要做什么?车上的都是孩子。」
 
「就算是孩子,强盗还是强盗,少一个是一个。」领头的人冷笑道。「来人啊,都给我杀了。」
 
******
 
第一批离开的孩子去向不明的消息很快就传回漆风寨。
 
除了满地鲜血,被破坏的马车外,现场什么也没有。
 
去打探的小相跑回漆风寨时,带着一张哭丧的脸。「什么都没有……他们……他们应该都……」
 
骆天行一脸凝重,几个较小的孩子甚至哭了出来。
 
其中,最情绪化的阿棋则是大吼大叫地道。「不是说会没事吗?」他冲向骆天行。「把我弟弟小白还来,把我弟弟还来。」
 
见状,韦曦急忙围在骆天行面前。「这关首领什么事?要不是因为他,你们早就死了。」
 
闻言,阿棋气奋地捶了捶地面。
 
那一日,每个人心情都不好,就算晚上骆天行煮了什么都好吃锅,除了骆天行和韦曦外,谁都没有来吃。
 
不若那日的风光,偌大的厨房空荡荡。
 
韦曦自然而然坐在骆天行身畔,再一次洗菜已经比较上手,锅里的残屑明显少很多。但他没有机会炫耀。
 
等了一会儿,都不见人来,韦曦兀自拿了两只大碗,汤少料多,舀得满满。
 
「他们都不来才好。」韦曦将碗递给骆天行时道。「这样我才可以多吃一点。」
 
骆天行接过他手里的碗,反问。「包括香菇吗?」
 
韦曦咬牙,回道。「包括香菇。」说完,他啜了一大口,然后被狠狠地烫了,韦曦猛伸舌头,骆天行赶忙给他装了一杯水。韦曦仰头喝下,才开始小口小口地吃。
 
看着他先把菜啊肉的一点点吃完,最后才咬牙切齿吃着他不爱吃的东西,骆天行笑出声音来。
 
韦曦像是知道一样,如法吃了第二碗。但骆天行的碗却还是满的。
 
「小曦。」
 
他听见他唤自己。「嗯。」韦曦一面应着,一面奋力地与香菇作战。
 
「谢谢你陪我。」
 
韦曦看着碗里的香菇,起码还有十来朵,但有了他的一句谢谢,他一点也不觉得煎熬,甚至开心。「其实……」
 
骆天行看着他,目光闪闪。「什么?」
 
对上他的眸子,韦曦将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我是说……呃,香菇吃多了,味道好像也不错。」
 
「是吗?」骆天行笑出声音。「其实,我也讨厌吃香菇,但是,山里面最多的就是香菇。」
 
韦曦恨恨地看了他及他碗里的香菇一眼,之后忍不住跟着他笑了出来。
 
******
 
接连着几天,漆风寨都笼罩在一片哀凄的氛围中。
 
有的孩子还是做着自己份内的工作,但有的孩子谁也不理,镇日打混,见着骆天行和韦曦总是看到装作没看到。
 
骆天行也变了。
 
每天夜里,他都会悄悄地坐在屋顶,像是在瞧着什么。
 
韦曦在书房里找了几次都找不到他,后来发现他坐在屋顶,他也悄悄地将书房里的梯子搬到暗处藏了起来,然后,在骆天行跃上屋顶时,爬上梯子,笨手笨脚地爬上屋顶。
 
他猜想骆天行应该是在为了众人守夜,虽然不在意其他人的死活,但是他舍不得让骆天行一个人坐在这里。
 
韦曦爬得极缓,在骆天行惊讶的目光中,停在他身侧,那是他所能做到的,非常近的距离。
 
骆天行目光悠悠,看着他。「屋顶很冷。」
 
韦曦故作不在意地点头,没一会儿牙齿便开始打颤。本来还觉得自己的行为便颇帅气的,但一想到待会儿要是在骆天行眼前流鼻涕,就开始觉得自己蠢了。默默地将身体缩了缩,身后已经覆来暖和的披风。
 
骆天行移了移身体,毫不客气地贴着韦曦,还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开,一角盖到他身上。
 
夜太寒,衬着骆天行身上的暖意太明显,让韦曦忍不住脸红心跳起来,他下意识地搓起自己的手,骆天行见状,将他的手覆过来,他的手既大又暖,韦曦的胸口无法扼抑地擂着大鼓。
 
「你好冰哦。」
 
这感觉太奇怪,他的声音太好听,反正,一切都不太对劲。韦曦侧着脸,目光恰好对上骆天行的红唇,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诡异的想法。这样惊人的想法让韦曦咬唇,倏地将手抽回来。
 
这突来的举动毁了所有的一切。
 
骆天行没说话,韦曦也不敢看他的表情,他就这样僵着身子,直到肩上传来重量。
 
枕在自己肩头的人显然累坏了,靠着靠着便闭上了眼睛,韦曦听着骆天行均匀的呼吸声,感觉到夜风将骆天行的发丝吹到自己脸上,轻轻地抚着,虽然只能直视远方,韦曦却忍不住微微将头靠在骆天行的头顶上,嘴角无法隐忍地上扬。
 
即使僵得难受,即使夜风难忍,但是韦曦的心里却开出馨花朵朵。
 
然后,就在韦曦即将闭眼的那一刻,靠在他肩头上的那人忽然坐了起来。
 
「终于行动了。」
 
他说了什么?韦曦正想问,骆天行已经轻巧地跳下屋顶,接着,韦曦在同一时间瞧见有个人鬼鬼祟祟地爬过漆风寨的围墙。
 
******
 
天黑,月隐,星暗。
 
阿才一个人走在这条走了许多次的官道上,虽然不想来,却不得不来,心里、身体都发颤。
 
约莫半个时辰,终于来到约定的地点,接头的人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
 
凑着昏暗的光线,隐在帽子下面的脸正是范举的手下张易,一开口就是责怪。「你来晚了。」
 
阿才怯怯地道。「这些天,寨里面乱成一团,我也……也是好不容易才能出来的。」
 
张易冷道。「有什么好乱的?」果然是没用的孩子。
 
阿才回道。「张大人,这跟……跟我们约定的不一样,你明明答应我,绝对不会杀我们任何一个的……」
 
张易一点也不能明白。「你在胡说什么?」
 
「我……我没有胡说。」阿才结结巴巴地嚷了起来。「张大人,我们明明约好的,只要将首领交给你们,你们就会放过漆风寨,但是,你们居然说话不算话……」
 
张易本来就不是个有耐性的人,如今更是被这对不上的话题给惹恼了。「没有的事就是没有,你要不信,我也不管,反正要不要杀你们,全凭范大人高不高兴,毕竟死几个孩子,也不是什么大事。」
 
阿才闻言,整个人软在地上。「你……你说什么……」
 
张易坦白地阴笑。「我就老实说吧!就算是你,范大人也不会让你活下去的。」
 
阿才想要退开,却被张易掷来的长刀插入心窝,一会儿便不动,过去了。
 
见状,张易啧了一口。「一点小事就啰嗦得要死,不如再找个新人吧。反正,要铲掉漆风寨只是迟早的事。」
 
******
 
藏在草丛里的几人见了阿才的死状,莫不是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虽然不忍,但谁都没有机会出手相救。
 
再说,阿才与张易的对话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传进他们耳里,虽然心有唏嘘,但是谁又能够怪得了谁?
 
骆天行先退开,接着是韦曦,然后是阿棋和小相。
 
回到漆风寨,韦曦忍不住开口。「如果范举没有对他们出手,那些孩子是被谁杀死的?」闻言,孩子们莫不是望着骆天行,拉长耳朵等着答案。
 
骆天行直截了当地回道。「他们没死。」
 
众人皆是一惊。
 
「但那些血迹,还有马车又是怎么回事?」
 
骆天行又道。「这只是为了引出阿才演出的一场戏。」他略点着眼,轻道。「我父亲在临州还有人,为了与他们联系,花了我一点时间,我请他们协助帮我设了个局。」那些个州兵,那些血,还有被破坏的马车全都是他请人假造出来的。
 
韦曦看着骆天行,为了设这个局,他瞒了所有的人,被多少人非议,但他居然默默忍了这么久。
 
听了他的话,阿棋急急地打断。「所以,小白没死?」
 
骆天行点头。「他们应该平安到达临州了,事实上,就在近日,你们也会过去。」
 
众人闻言,个个露出笑脸,有人还叫出声来,连日来的阴霾随着呼喊一扫而空。
 
阿棋在欣喜之余,看着骆天行一会儿又道。「对不起,首领,我不该……」
 
骆天行看着他,还有露出愧色的众人,笑笑地道。「都别说了。」
 
他又不是不知道这是个乱世,每个人心都乱。尤其是最弱势的孩子。谁能怪孩子呢?只怕心都已经碎了好几次了。
 
******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每五天都有一车孩子被送走,最后,只剩下骆天行和韦曦。
 
看着最后一辆马车驶离,韦曦不解。「车上应该还有空位。」
 
骆天行看着漆风寨三个字摇头。「我是钦犯,若我也到临州去,他们不可能会有平静的日子。」
 
这就是他迟迟不愿和临州旧人联系的理由吗?「你以为你是谁?你能做到什么地步?」
 
骆天行想也不想地回道。「我只是个孩子。」父亲的那一身重担,他试过了,也了解其中之苦,幸好,在还可以挽回的时刻,他适时放下。「但,我不会永远都是个孩子。」
 
第11章:绝处逢生(一)
 
韦曦望着他,心里难受得紧。
 
可骆天行一贯超然地笑。「小曦,你也该回去了,在那之前,我有东西给你。」他拉着他的手,弯弯绕绕来到园子深处,那间书房之后的房间。
 
虽然贵重的东西早被搬空,依然看得出旧时房里的摆设极有品味,屋主想必是个雅致的人。
 
看着他在墙上按了什么,一道暗门开启,骆天行点了火褶,一会儿暗室通亮,显出里面的东西纷乱,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但骆天行却轻易地走进去,从里面捞出了某个盒子交给韦曦。
 
「这是什么?」
 
「我娘说过,生我的那年,京城发生饥荒,她与爹爹在进京的路上救了一名叫月荷的妇人,她与那名妇人甚为交好,两人同一天同一时间在豫州生了孩子。」
 
听到母亲的闺名,韦曦一惊,想起骆天行曾对自己说过的那句──原来是你,那时的他想的该不会就是他们一同出生的事吧?还有他曾说过对自己有着似曾相识感觉的话,如此想来,他俩的渊源实非寻常人可比,韦曦的心头忽然生出一阵甜蜜。
 
但骆天行话锋一转又道。「我娘说,要是我们是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就该结个儿女亲家了。不过,都是男孩也没关系,就当好兄弟。」
 
一听到『好兄弟』三个字,原本心甜的韦曦就是心头熬了一锅热汤,毫不留情地被人灌了冷水,他不由得沉下眼。
 
「你-想-说-什-么?」
 
什么叫做都是男孩也没关系,男孩有什么不对?再说,谁想跟他做好兄弟了?
 
骆天行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将韦曦手上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亮闪闪的镯子,当他拿起,韦曦瞧见两只镯子间垂着一条链子。
 
「这是我爹送我娘的聘礼,叫做永结同心锁。是我仅有的最贵重的东西。」
 
永结同心吗?韦曦扔了盒子。「所以?」
 
「我想把这对锁送给你。」
 
韦曦个子小虽小,脾气却大到无法无天,尤其是在骆天行的面前,根本连遮都不掩。他在最后三个字上加强了语气。「你想拿永结同心锁送给你的『好-兄-弟』?」
 
瞧他咬牙切齿的样子,活像是他欠了他几千几百万两,但,他不记得自己有欠他这么多。
 
「有何不可?」骆天行笑笑地道。「假如有一天,你喜欢上那家姑娘,就可以拿来当订情信物呀。」
 
瞧他想得多美,这般无良的自以为是听得韦曦是火上加火,焰上加焰,如果有只鸟不知死活地飞过,都要熟到能当碳了。「我一定得喜欢那家姑娘吗?我一定得当你的好兄弟吗?」要不是一直跟在他身畔,他一定想不出来,这个精明能干的漆风寨首领也有这样白痴无脑的时刻!
 
骆天行不晓得他那张好看的脸为何比天气还难懂,说变就变,他反问。「不然呢?」
 
「我不要!」韦曦没好气地拿起那对锁,用力地敲回骆天行手上,这一敲居然将其中一只镯子扣上了骆天行的左手腕上。
 
骆天行睁大眼。
 
「可恶!」为了解开他手上的镯子,韦曦拿起另一只镯子试着拆解,可没试好,连自己的右手也被扣了起来。
 
韦曦咬牙。「既然是锁,你有钥匙吗?」
 
骆天行拧眉,转身想去捡先前韦曦丢开的盒子,却被韦曦拉住。他回头看了看韦曦,后者无奈地道。「一起去捡。」
 
两人将那盒子捡起,盒里盒外,拆拆装装,谁知道这锁精巧到连个钥匙影子也没。
 
两人链在一起,韦曦抬头,只能看着骆天行的红唇,一想到那日在屋顶上的异想,他愤愤地别开头,正气凛然地道。「也许我们该找把斧头。」
 
骆天行急忙摇头,轮到他说。「我不要。」光想到谁缺手喷血的场面,他就受不了。
 
韦曦不给路走。「至少也得找颗石头。」
 
在韦曦的坚持下,两人找了颗不会太小,也不会太大的石头,刚刚好足以敲打链子,又不会刮到谁身上的一丝嫩肉。
 
但这份小心翼翼对异常坚固的永结同心锁来说,杀伤力微乎其微,就像拿只小弹弓打大鹏鸟一般,因此,任他们敲了又敲,打了又打,骆天行的右手酸了,韦曦的左手抖了,但那条细细的链子只是更加晶光,灿烂如新。
 
见状,骆天行像是想起了什么。「如果我记得没错,这锁好像是我爹请高人特制的。」依父亲对母亲重视的程度,这锁绝对不是简单的东西,要想解开肯定艰难。
 
韦曦倒是坦然,一点也没有怪罪他的太晚想起。「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总要面对。」
 
闻言,骆天行不由得苦笑。「看来我们只好暂时同心了。」
 
「只好如此。」说了这话的韦曦寒着脸看向别处,嘴角却悄悄地扬了起来。
 
******
 
明明知道危机重重,大敌将至,但为了解锁,两人只得暂时待在漆风寨里。
 
不死心地将漆风寨里每个房间里的东西翻找了两次,还把那间暗室里乱糟糟的东西翻了三次,最后,在韦曦知道那是骆天行的房间后,在他的威胁下,两人甚至花了时间把房间和暗室整理得井井有条。
 
骆天行看着因为整理干净显现出来的通道,有些为难地道。「这下好了,我都不知道东西放在那里了。」
 
韦曦瞪他一眼。「你就是因为乱放,才会找不到钥匙。」
 
闻言,骆天行只是揉揉手指,一会儿才又道。「小曦。」
 
「嗯。」
 
「我饿了。」
 
「要吃果子吗?」
 
连连吃了两天果子,再吃下去就要长出鸟嘴了。骆天行摇头。「出去找食物吧。」
 
为了避人耳目,两人从侧门出了漆风寨,可那条山路陡,两人背着竹篮和弓,骆天行身高脚长,走得极快,韦曦人小腿短,就算跑步也是气喘连连。
 
有时骆天行停下来等他,胸口冷不防还得被韦曦撞上个一两次。看着他疼得眸子带泪,骆天行除了走得慢些,干脆伸手抱他一把。
 
能够靠在骆天行怀里,韦曦开心地得心头直跳,真想伸手将人搂得紧紧,可他终究没敢伸手。虽然乐翻天,但更明白这样走走停停根本找不到东西吃。他勉为其难地推开骆天行。「好了,我没事,快点走吧。」
 
骆天行点头,低头瞧见因为两人的不同步,韦曦的手腕都给锁给磨红了。「牵着吧。比较好走。」说完,他兀自地牵了韦曦的手。
 
虽然韦曦自小没过过什么好生活,但比起骆天行的大手,还是柔嫩了非常多,骆天行的手指细长,手掌微粗,但握起来又实又暖,韦曦方才才在骆天行怀里纠葛,现在又被他牵了手,一颗心都飞到九宵云外,什么路远脚酸,还是肚饿肠饥,全部都与他没了关系。
 
两人上山,打了点东西,摘了什么才下山,天都黑了。
 
晚餐当然是骆天行来煮,但说是他来煮,两人被链着,谁也无法被落下。
 
跟着他煮过几次饭的韦曦一向负责洗菜,总是离他离得远远,只能远远地看着他,但现在却能离得这样近,看着他切肉、切菜,让韦曦有种作梦的感觉。
 
只能说自己突如其来的冲动,没想到竟然促成了潜藏在他心里深处,连想都不敢妄想的美梦。
 
查觉到他的视线,骆天行对他一贯地笑。「小曦想要帮忙吗?」
 
韦曦随口应道。「好啊。」怎么不好?
 
两人的手铐在一起,无论是谁切,谁扶,两双手总会碰在一起,骆天行刀工利落,总不可能伤了谁,韦曦心头甜蜜,就算缺了根指头少了一段什么都无所谓。
 
找东西吃很艰难,吃顿饭很艰难,就连睡觉也艰难。
 
因为客的心里只有主,所以,没有怎么推让,便决定在骆天行的房里睡觉。
 
第一夜骆天行客客气气地将床让给了韦曦,但莫名其妙的是,睡醒时两人竟然都在地上。
 
第二夜轮到骆天行睡床上了,但睡醒时,两人还是在地上。
 
第三夜要入睡前,骆天行开口。「一起睡床上吧,反正我床很大。」如果谁睡床上时,两人都滚到了地上,也许应该换个方式──都睡床上,或是一起睡地上。
 
韦曦只是嗯了一声。
 
天亮时,没人睡在地上,但是就跟前两天一样,睡在一起的两人抱在一起。
 
骆天行想了想。「应该是天冷,我去搬床被子。」他一向是个言行一致的人,马上就去搬了。
 
临睡前,两个人都盖得好好的。
 
可第四夜过去了,早上醒来,另一床被子落在地上,睡在一起的还是在一起。
 
骆天行不好意思地下了结论。「原来我的床真的不够大,而且我睡癖不太好。」要不是这样,为什么被子会滚到地上?
 
闻言,韦曦不语。虽然心里满满都是骆天行,但既然有人愿意承认,那就是这样了。
 
接下来的每天晚上,两人都睡在一起,谁也没有意见,十分顺其自然。
 
韦曦毕竟不成熟,自顾着贪心上人的小便宜,满心想着骆天行的香甜可口,一点也没有想到,倘若骆天行真是如此好使,为何连大人也占不了他的便宜?
 
一路解决了许多难题之后,终于遇到了关卡。
 
「小曦,我想洗澡。」
 
韦曦皱了眉头,这是当初他毅然决然将锁铐在两人手上时,最失策的一项。虽然他和骆天行都没有洁癖,但谁不想天天干干净净的?尤其是心上人就在身边?
 
唯一能够想到的方法是──两人一起穿着衣裳到溪里洗澡,之后再站在风口等衣裳干掉。但现下天寒,真要如法泡制,肯定中了风邪,万一生了病,传给骆天行,自己肯定懊悔死了。
 
可一直不洗澡,别说骆天行受不了,自己也受不了。
 
想着,想着,一张脸都皱成了包子。
 
骆天行笑吟吟地捏了他的手背。「小曦。」
 
韦曦懒懒地应了一声。「嗯。」
 
就见骆天行拿了几件衣裳,慢悠悠地道。「下次要把我们拷在一起时,要先想想后果。」
 
他的直言让韦曦一时无语,面红耳赤地瞧着骆天行,他正拿着针戳,快速地挑着衣服上的缝线。就见他挑了一件,又一件,然后,拉起韦曦的右袖,一路挑到腰际,接着,又挑了自己衣角直至袖口的缝线。
 
虽然很佩服他的急智,但韦曦心里却想着,这是不是代表着自己与他将得穿一阵子的破衣了吗?
 
骆天行没错过他的表情,但他现下有比解释更想做的事。「好了,去洗澡吧。」
 
第12章:绝处逢生(二)
 
经过骆天行的巧手,衣服很容易就脱下来了,两人跑到溪边,快速地洗了洗,当然也顺势玩了一会儿的水。
 
骆天行身形高佻,力气不小,虽然韦曦抱了他几个晚上,知道他全身上下没有什么肉,上回也跟他到过溪畔,可那时,他并没时间细瞧。现在真的瞧了,还是让他意外。因为眼前的他,全身上下极单薄,非但没有什么大肌肉,反而线条纤细,骨感得诱人。
 
相较之下,韦曦个子虽小,肉还比他多上一些。韦曦见他毫无心机地与自己袒裎相见,心里不禁想着,只要自己努力一些,十年之后,谁说不会立场互换,光想着骆天行靠在自己胸口的可爱模样,韦曦便傻笑不止。
 
骆天行见他这样,朝他脸上泼了一片水花。「想什么?笑得这样开心?」
 
韦曦被他惊醒,脸一下羞红。但见到骆天行那样阳光的笑脸,要如何脑羞成怒?虽然无法像他一样,直截了当地把话说出来,但是韦曦还是开口。「等我们长大之后,一定也要像今天一样开心。」
 
骆天行对他眨眨眼。「所以,为了长保开心,我岂不是不能离开你了?」
 
韦曦也不知道自己是那来的自信。「我就是这样想。」
 
骆天行的脸被夕阳染得红红,圆圆的眸子闪着精光。「好啊,那就这样说定了。」
 
他还是一贯嘻笑的语气,但听在韦曦耳里却不是同样的一回事,在他心里,已经将这个阳光一般的少年归属于自己。
 
纵使在他面前,连喊他的名字都不敢,但韦曦在心里下定了决心。
 
小天,你是我的,一生一世只属于我。
 
******
 
上岸换了干净的衣服,穿着半身破衣回到漆风寨,接着,万能的骆天行再次展现了他过人之处,极其快手地将方才挑掉的部份尽数缝上。
 
看着骆天行麻利的动作,韦曦惊叹。「原来,你竟连缝补都会。」这样的细活他只瞧过,连针都没有拿过。
 
骆天行为了缝韦曦的袖子,将他的手搁在自己的腿上,韦曦的脸一下子就红透了,幸好骆天行只顾着缝补,根本就没瞧见。「我爹说过,娘子是娶回来疼的,总不能一天到晚叫她们忙得要死要活,把人都累坏了。」
 
韦曦的父亲是何等人也,打从他有记忆开始,只见过父亲叫人做事,没有见他为何人着想。他自然没听过这样的言论,但这话从骆天行口中说出来,是如此有道理。
 
听着听着,他不禁想到,自己也该去学点缝补,日后,自己与小天相守,总不能小天样样都会,自己只能当个捡便宜的庸货。
 
骆天行手里拿针,眼角朝他瞄了一眼,别有用心地又加上一句。「所以啦,一个好男人不只是武艺、才学,就连厨艺、缝补都要好,什么事都会做了,自然就会有好姻缘。」低下头,将韦曦身下的线咬断,韦曦因为他不经意的靠近,脸儿更红。
 
但骆天行像是不知道一样,继续缝补着自己的衣服。「但我现在想想,我爹之所以什么都会,是因为我娘什么都不会。而他之所以要我学会,是担心他不在家时,没人侍候我娘。」说到底,一个自愿成为妻奴,一个被迫成为母奴。
 
仔细想想,家里的一切有多少是为娘置的?包括那间大得吓人的书房,还有成山成海的书,虽然最后都是自己在使用,但当初会有这些,不就是当不成女侠的娘有了新的憧憬,梦想着成为女扮男装的状元郎吗?不过,书没念几本就赖到老公怀里去了,然后叫自己儿子继续未完的志向。
 
真是有够真是。
 
韦曦听着他的话,想着若不是因为自己的父亲,也不会害他沦落至此,心里难免有些感慨。「你……想爹娘了吗?」
 
骆天行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笑地道。「我爹娘此刻正在一起,应该是不会想到我的吧。」低头再度将线咬断,他看了看自己与韦曦身上的缝线。「嗯,还过得去。」起码没有线头露在外面,还是歪歪斜斜的什么。「睡觉前,先完成日课吧。」
 
两人在书房里看了一会儿书,才回房睡了。
 
韦曦在听见身畔的人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时睁眼,他转过头看着骆天行。
 
此时的骆天行,头发上还带着微微的湿气,味道非常非常地香。事实上,在他心里,他没有一天不香的。
 
小天,我还能这样看着你多久?
 
韦曦心里很明白,用这样别脚的手法是困不住他的。
 
小天,你明明知道我是故意的,为什么还要这样陪我?
 
侧过身子,伸手抚着他的发丝。心头的感觉强烈到无法忽视,他无法像他一样,坦然地接受『好兄弟』的命运。
 
离开原来的世界走向他,是他这辈子做过疯狂的事,但,他一点悔意也没有。也许有人会为了相府里面的吃穿而踌躇流连,可,对他来说,能与骆天行一起,才是他心底最想要的未来。
 
虽然他跟不上骆天行的速度,虽然他还有好多事不会,可,他愿意学,愿意做。
 
他只是担心,担心骆天行能不能接受自己?如果他知道两人一起在溪边洗澡时,自己是用什么目光在窥伺他,他会不会瞧不起自己?还有,如果……如果他知道自己每晚都想方设法地抱着他睡,他会不会吓到再也不理自己了?
 
轻轻地朝他挪了挪,缓缓地贴着他,看着他的眼睫在眼窝下方留下的两扇可爱阴影。
 
韦曦靠过去,想在他的脸上印上一吻,却因为骆天行的翻动,意外地贴了他的唇。
 
骆天行的红唇比他想得还香还软,这小小的幸福让韦曦开怀地红了脸颊,躺在床上久久都无法成眠。
 
******
 
两人处在甜蜜的小小世界中,不代表这个世界已经忘了他们。
 
清晨,终于沉睡的韦曦感觉到有人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脸,他睁开眼睛就瞧见骆天行将食指放在自己的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接着,他拉着自己起身,按了墙上的开关,暗室一启,两人躲进之后,骆天行便将门合上。
 
在这个黑暗的世界里,没一会儿便听见外面的声响。
 
先是有人走动,接着是说话的声音。
 
原来不甚清楚,后来就清楚了。
 
「这边也没有吗?」
 
「启禀张大人,这间房里也没有。」
 
张易皱了眉头。「这是怎么一回事?人都到那里去了?」
 
一名士兵道。「大人,厨房里的灶虽然是冷的,但看得出来,这些日子还有人用过。」
 
另一名士兵不以为然。「可……大人,探子来报,说这漆风寨七、八天没有人出入了。」
 
张易沉下眼,怎么想不透。「奇了,莫非人还会凭空消失不成?」
 
「大人,这下该怎么办呢?」
 
张易想了想。「那些孩子逃了也好,就这样回报剌史大人吧,反正我也不想杀小孩,你们几个先将园子封了,不许任何人出入。」
 
左右听了,连连称是,就见他们里里外外又走了几次,不知道弄了什么,一会儿是东西落地的声音,一会儿是敲击的声音,许久,声音少了,远了,直至不见了。
 
韦曦想要走动,但骆天行却拉着他坐下,两人并肩在暗得不见五指的密室里不知又坐了多久,就这样睁着眼望着黑暗,也许还睡了一会儿。
 
之后,骆天行才起身,伸手在暗室的门板上细细摸着,接着将什么拉下,透出一缕光线来。
 
韦曦一瞧,才发现这是个窥孔。
 
细细地朝外头看了一会儿,骆天行才将暗门打开。两人的床被掀了,东西洒在地上,纷乱不堪。
 
两人匍匐到窗口,窗外还有几名州兵走来走去。
 
伏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躲过窗口的视线,猥猥琐琐地进了厨房,发现灶口竟被捣得纷乱,所有的锅碗都被扔在地上,食物也被搜刮一空。
 
事实上,其他的房间也没好到那里去,尤其是书房里更糟,书柜被推倒,书本散落一地,根本连踏进一步都困难。
 
相较于韦曦的愤慨,骆天行反而没事人般地轻笑,他望着韦曦的目光悠悠,声音柔软。「别想了,幸好你没事。」
 
这是骆天行式的乐观,却绞成了韦曦心头的暗潮汹涌,假若韦曦先前对骆天行的喜欢漫到心口,现在水位已经高到下巴了,若不是韦曦一向心高气傲,抬着下巴,也许已经喝了几口水。
 
即便心湖喧闹,韦曦却默默地坐在他的身畔,故作没事地道。「接下来怎么办?我们夜里走?」
 
骆天行想了想。「漆风寨肯定不能再待了,但这几日多半还有州兵守着,不宜躁进。」
 
但他们没米没粮,如果在这里空守,届时没了力气,就算要离开也走不了啊。
 
彷佛看出他的质疑,骆天行回道。「别担心,我方才看过了,先前教里储存起来的肉干都还在,够我们撑上几天的。」
 
韦曦这才想起每每处理起食物时,骆天行总会留一些下来,原来是拿来做成肉干。
 
两人又回到厨房,将那些不识货的州兵落下的大瓮打开,取了些肉干,又拿了些水,还有几支蜡烛。这才躲回暗室里。
 
第13章:绝处逢生(三)
 
骆天行的这间暗室原来就是收藏东西的小隔间,虽然先前韦曦强押着他收拾整理过,但怎么收拾也无法将窄小的空间扩展,让两人同时舒舒服服地窝在里面,尤其是隔间的空气不流通,根本无法长期点着蜡烛,浑浑噩噩过了几日昼伏夜出的生活,两人真是苦不堪言。
 
但就算是这样,屈着身体的骆天行还是找得到话聊,说得出让韦曦开心的笑话。
 
尤其是他说着自己初见韦曦时的心境,就连韦曦听了都要感动不已。
 
「……当你一走出回廊,我就愣住了,我猜想我一定见过你,虽然我想不起来。」
 
韦曦知道自己长相好,但是在遇见小天之前,他的脸上从来没有太多表情,双眼总是带着一种了无生趣的的惓意,谁也不会想要在意自己,多看自己两眼。
 
但骆天行不同,他看着自己的目光,像是瞧进他的眸子,望入他的心,穿到他的骨肉里头去了,深刻到他的灵魂不得不因他觳觫,为他魂牵梦萦。
 
「但你瞧,我真的记得,是你,果然是你。」
 
骆天行果然是骆天行,那明明是谁也不会记得的孩堤时代,平常人那能够记得什么?但韦曦听着他的陈述,竟有些羞赧自己为何没在第一时间认出他来,他闷闷地道。「下一次,我一定会比你更早认出你来。」
 
骆天行听了这话,噗哧一笑。「我们不是已经认识了吗?怎么会有下一次?」
 
韦曦抿唇,也觉得自己说了蠢话。「说得也是。」再说,这种事有什么好比的?
 
好一会儿,两人都没有说话。
 
在这个黑暗的氛围里,什么也瞧不清,连人的轮廓都显不出来。若不是两人之间的永结同心锁紧紧系着彼此,韦曦肯定要惊慌失措。下意识地朝骆天行靠近了些,骆天行像是了解他的心情般,大方地依了过来,原本靠在柜子上的头斜斜地倚在韦曦的肩上。
 
「小曦。」骆天行喊着他的名字,他的气息轻柔地掠着韦曦的脸。「今晚就走吧。」韦曦听着他的话,身子一僵,骆天行又道。「等离开这里之后,我们先去找个锁匠,也许,铁匠也行。无论接下来要做什么,到那里去,总得先把锁解了,不然行动都不方便,万一发生了事情,就不好了。」
 
虽然有些舍不得,韦曦还是嗯了一声。
 
「先睡一下吧。」
 
韦曦拿起备在一旁的披风,将自己与骆天行盖住,也不知道是自己的动作太大,还是因为骆天行真的睡着了,这一举一动,居然让他从韦曦的肩上滚到了他的怀里。韦曦本来想要扶他,但下一刻,干脆将骆天行抱住,让他舒舒服服地睡着。
 
与他锁在一起的右手相形之下显得碍事,也许,真的该解了。
 
******
 
月明,星暗。
 
睡得饱饱的两人静悄悄地从漆风寨的侧门闪了出来。
 
张易军旅数十年,是个极小心的人,虽然五天前已将漆风寨里里外外找了几遍,但这几日还是派人守着,丝毫不肯放松。
 
但再怎么守,人的习性是改不了的,尤其是夜里,正是普通人警戒心最弱的时候,尤其已经守了几日,根本连只阿猫阿狗也没见过,州兵们个个都没了劲儿,能够强装起精神站岗,已经是最大极限了。
 
韦曦与骆天行轻易地离了漆风寨,背着包袱往京城的方向走。
 
为何往京城而去,两人是讨论过的。
 
骆天行在江州有些名气,韦曦又是丞相之子,先前也住过州府,两人继续在这里待下去,难保不被人认出来。
 
至于往京城走,则是骆天行对韦曦的私心。他知道韦曦一直不肯离开,是因为担心自己的安危,但一直跟自己在一起,对他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好处。
 
倘若自己不是钦命要犯,也许自己还能为他担待一些,但,现在的自己非但无力自保,也许还要拖他下水。可摆明了叫他回相府,他一定不会肯,不如顺着他的意,假意要到京城见见世面,暗地里送他回相府。
 
打定了主意,两人便开始了走走停停的生活。
 
饿了就采野果,有时也打点野味,惓了找个山洞,还是树下,两人靠在一起便睡了。两人一高一矮,就算牵着手,众人泰半只觉得兄弟情深,也没人感到奇怪。
 
将至淮南时,听到路人说起太子因故被废,方皇后携子离京之事,韦曦一惊。
 
「怎么了?」
 
韦曦不语,走了一段路才道。「我原是太子伴读,听闻此事,有些感受。」想当日与萧玉瑾同来江州赈灾也不过几个月前的事,为何竟发生如此巨变?
 
骆天行看着他。「你肯定与他们交情匪浅。」
 
韦曦摇头。「我从没好好与他们说过一次话,也没想与他们相交。」事实上,他总是自顾自的,谁也不想理,总是以为全天下的人都对不起他那样,一点也不想与谁交心。「但有一次我娘生病,太子居然亲至相府赠药,还带了抄写得详尽的日课。」拉着骆天行的手加了力道。
 
骆天行知道此刻的他失落极了。「待我们进京,去见大皇子吧。」不知怎么的,骆天行直觉以为自己与萧玉瑾肯定合得来。
 
韦曦点头。
 
两个月后,两人终于在路上寻着一家铁店。
 
远远地听见打铁声,看着炉里的火光,骆天行眸子发亮,他与韦曦对看一眼,光是这一眼,韦曦便已经了解他心里所想。
 
骆天行握了握韦曦的手,两人一起走到正在打铁的男人面前。
 
「老板。」
 
李老儿打着铁,干得是实在吃力的苦差事,虽然没有什么好心肠,但有人唤他,就算是两个看来没骨没肉的穷孩子,他还是勉强地哼了一声。
 
「干嘛?」
 
骆天行从一见到李老儿,心里已经有了谱,照着演出来对他一向非难事。「请您行行好,帮帮我和弟弟。」
 
李老儿连应都没有,继续打他的铁,骆天行一向不是容易被打发的人,当然追着道。
 
「我和弟弟日前被人口贩子抓了,好不容易才逃出来,能不能请老板帮帮我们,帮我们将这个解了?」说完,他拉起了韦曦的手,一起伸向李老儿。
 
李老儿绝不是好心人,但他正在干活儿,眼睛闲着也是闲着,也就随兴地瞧了一眼,那两个又脏又臭的孩子手上果然有付锁,而且还是好锁。「我帮了你们,对我有什么好处?」
 
骆天行精光的眸子早把打铁店里里外外地瞧了好几遍。「我与弟弟都是能做事的孩子,如果老板肯帮我们解了这道锁,我们愿意留下来帮忙。」
 
李老儿冷哼一声。「你们想留下来,我还不一定有钱可以给呢!」
 
「不用,不用,我们不拿钱的。」
 
李老儿摇手。「就算不拿钱,也要让你们吃饭吧?我这小店那有办法养两尊门神?走走走,别坏我的生意。」
 
闻言,骆天行猛摇头,眸子一红,就要哭出来了,韦曦见他心急若此,也跟着红了眼。
 
一旁正等着拿东西的某人见了,插嘴道。「老李,这对你不过是件小事,何苦为难孩子?」
 
李老儿瞪了这两个脏兮兮的孩子,啐了一口。「单爷,你当我是善堂,专做没钱的买卖?」
 
「不是善堂又怎样?」单信挥了挥手。「我看你这儿挺脏的,大不了让孩子们帮你打扫一番不就得了?帮他们一把吧!」
 
禁不住主顾的一再劝说,李老儿扎扎嘴,终于才道。「好吧,把手伸出来。」
 
韦曦与骆天行听话地将手伸了,李老儿也没多话,拿起火钳子狠狠这么一挥,系在两人之间那条极为坚固的链子就这样断了。
 
两人互看一眼,手背上的感觉热烘烘的,犹存火钳子经过的温度。一想到万一李老儿一个不留神,两人的手就要废了,不由得暗暗松了一口气。
 
但李老儿才不让他们有休息的机会,将两个桶子、抹布等的东西丢到他们面前。「好了,快扫。」
 
骆天行与韦曦重获自由,扫得又快又好。
 
看着两个孩子忙得开心,正在等物件的单信又道。「老李,这几年不好过呀。想当年我们横行江北时,日子有多逍遥就有多逍遥。」
 
原来,打铁的李老儿曾经也是武林里响当当的人物,想来方才那一手绝不是骆振宇和韦曦的运气,而是他过人的武艺使然。
 
闻言,李老儿压低声音。「够了,单信,过去的都过去了,没什么好说的,我现在不过是个打铁匠,而你也只是个种田人。」
 
「可是……」单信顿了顿,不死心又道。「你可知道罗武他现在有多威风吗?当初他可是我们的手下败将。」
 
「你又何须跟这样没心没肺的人比?」李老儿呸了一声。「那种卖主求荣的人渣,我连提都不想提。」
 
「老李,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管大人是冤枉的?他没有……」
 
李老儿看了看左右,确定没有人听到两人的对话之后又道。「人都死了,你想提什么?你只要记着,别再跟他搭上边,否则有朝一日定为他所害。」
 
单信听得背脊一凉,接下来,连个屁也不敢放,无神地坐在一旁,直到取回自己的东西,才无力地走开。
 
第14章:绝处逢生(四)
 
打扫完铁店已经是黄昏,韦曦本来就是整理东西的能手,小小的铁店因为两人的努力变得焕然一新。
 
一开始李老儿虽然没给两人好脸色,但那晚却带着他们回家,给了他们一顿粗饱,同意让他们在屋里的一角过夜。
 
半夜里,当李老儿吃着土豆,喝着小酒时,应该在角落里打瞌睡的骆天行走到他身边。
 
李老儿本来就不是简单的角色,当这一对孩子来到自己面前,光凭走路的样子、声音,他马上得知韦曦一点武功也没有,但骆天行不一样。
 
「白天的话,你应该都听见了吧?」年纪轻轻就有如此修为,着实不易。
 
骆天行点头。「不瞒老前辈,我父亲便是与管大人同谋的圣火教教主骆振宇。」
 
少年坦白的话语让李老儿一惊,抬头看着他。
 
「当日父亲离开时同我说过,他与管大人此次前往京城是为了百姓,为了大梁的将来,可现下,却成了他与管大人为了私利谋剌韦相,甚至通敌叛国。」骆天行摇头。「父亲身上系着我圣火教教众一万多人的性命,我不信他会如此胡涂,犯下此等大错。」家里那个冲动不顾一切的人一直是他那个自以为是的娘,幸好她从来就不具备犯下大错的能力。
 
李老儿叹了一口大气。「他的确没有。」他在下一刻道。「因为是我要他来的。」
 
******
 
二十年前的李翊可是江北响当当的人物,凭着一支铁拐,打遍天下。
 
虽然隐到淮南当个铁匠,但无论朝廷还是江湖,总还是有几个旧识的朋友。
 
管佑就是其中之一。
 
李翊自管佑还是个小兵时便与他相识,一路交好至管佑成了辅国大将军,虽然近年管佑奉召镇守交州,但一年也要见上几次面。
 
「去年年中管佑回京经过淮南时,我们见了一面,总是面带难色的管佑竟不若年初时的唉声叹气,竟是满心欢喜。」
 
李翊见状,忍不住问道。「发生什么事了,这么开心?」
 
「李老,您有所不知。」管佑从没把李翊当外人,酒过三巡,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大梁有望了。」
 
李翊不解,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您还记得罗武吗?」
 
管佑说到此人时,李翊面露难色。「管大人指的是轩辕派的罗武吗?」
 
「是。」管佑悻悻的道。「我知道他风评不好,做过一些错事。可现今,他有意投诚,我又是用人之际……」
 
那岂是一些错事而已?欺师灭祖的人根本不值得相信,但,李翊做了个手势。「我只是担心大人受他蒙骗,如果大人真的认为他真心诚意,不必顾虑我。」
 
管佑闻言,只得点点头。「我早知道李老也是为了国家着想的。」
 
李翊摇头。「都已经是半个身子进了棺材的人,大人就别说笑了。」
 
「不不不,李老,你一定得听我说。」也许是喝了酒,也许是说到开心处了,管佑一点也不想停下来。「你可知道,那罗武极有办法,连连处理了几件事……」
 
李翊本来就对罗武有成见,但见到好友如数家珍的说着罗武的好话,还是勉强地听了几句。
 
交州地形复杂,民风自持一格,加上胡越履履来犯,本来就不是个容易治理的地方。管佑镇守交州之后,是打过几次胜仗,但对于如何跟当地人相处,或是处理胡越的问题,一直没有进展。罗武这个人长袖善舞,处理事情较管佑细致,几次下来为管佑平息不少杂事。
 
「我事后才知,原来罗武是韦相的人。」
 
说到韦德,李翊抬眼。
 
「过去我在京城时,与韦相多有争执,没想到他居然一点也不介意。知道我在交州出了状况,还特地派罗武相助。」管佑是个直性子的人,有恩必报,看到他这般欢喜的模样,李翊直觉担心起来。
 
「可我记得,当年管大人奉召交州,相爷可是多加阻挠,再加上这些年他与方皇后在朝堂对峙,此时此刻他让罗武相助,是真心为了大梁吗?」怎么说,他都不信。
 
「我也这样怀疑过,但罗武给了我这个。」
 
李翊接过他手里的书信,都是韦德写给罗武的,诸如如何帮助管佑,该注意的事项种种。
 
「书信是可以伪造的。」
 
管佑点头。「但这个不行。」他出示了怀里的书信,居然是胡越王的密旨,密旨陈明愿与大梁重修旧好,成为兄弟之邦等等。
 
李翊愣了一会儿,才道。「管大人忠心为国,倘若胡越真的有意求和,倒也是万民之福。」
 
「哎呀!李老,不是有意无意,是真的。」管佑收起密旨,拍了拍胸口,心满意足地道。「守了胡越这么多年,终于可以告老还乡了。」
 
李翊见状,在心头轻叹。
 
虽然国难当头才能够瞧出谁才是真心为国的人,但若展在眼前的只是一面掺了毒计的假相,又该如何是好?
 
李翊想了想,当夜便通知了骆振宇。
 
「为什么是我爹呢?」
 
「管佑年轻时曾拜入圣火教,算得上是骆教主的师叔辈。与圣火教一向交好。我那时想,圣火教教大业大,到处都有人脉,万一管大人在京里出了事,也好帮衬一下。骆教主一接了信,便与我一同赶往,然而,我们还未到达京城,便听说管佑出事了。」
 
日前还在他屋里神采飞扬的管佑未到京城便犯了怪病,镇日虚软。
 
查了数日,找了许多大夫都不见好。管佑本来就不是个沉得住气的人,也不等大夫了就要进京,那一日,韦德居然出现。
 
「他来得太突然,我与骆教主连躲的时机都没有。现在想想,虽然他派了罗武跟在管佑身边,但是,他应该是等不及了吧。」
 
身为相爷,韦德态度很是谦敬,毫无他日高高在上的样子,管佑早被他收了心,见到他来探望,更是对他服气到底。
 
三两句话便被套出病情,并且同意由他护送管佑进京。
 
「我见他一意孤行,也不好再说什么,当夜就离开了。但你父亲终究是晚辈,又多送了管佑一程。」
 
「后来,我才听说管佑一见皇上,当殿就被收押了,密旨是假的,胡越送的贡茶里有毒……喝了那茶,会让人全身虚软无力。」
 
「管佑爱酒,亦爱茶。胡越王除了派人送了密旨,还让他带了一批贡茶进京。我猜想管佑肯定忍不住嘴馋,偷喝了一壶,因此才会发了怪病。」
 
李翊叹道。「试想,如果管佑早知道茶里有毒,又怎么会偷喝?如果他知道密旨有假,又怎么会进京?可怜你父亲因为我而受累,还有圣火教千千万万的教众皆因我而苦……」李翊转向骆天行,泛红的眸子里面盈着满满的悔意。「少主,是老夫对不住你,对不住圣火教。」说着,他就要下跪。
 
但骆天行扶住他。「我爹临走对我说过:虽千万人,吾往矣。这是他自己做的决定,又怪得了谁呢?」
 
李翊问道。「可我……」
 
骆天行摇头。「敢问前辈,那罗武人在何方?」
 
「那罗武现在可是京城十二卫武卫营的将军。」说了此话,李翊脸色一变。「少主何出此言?难道……」
 
骆天行回道。「不瞒前辈,我打算先送我朋友回家,接着,我要去找罗武,一切的起因皆是此人,所有的真相唯有此人才能解开。」
 
李翊叹气。「我知道你心所想,可,你只是个孩子。」
 
骆天行微微轻笑。「前辈多虑了,国仇家恨当前,就是孩子也要长大的。」
 
角落里,徉装闭眼的人睁眼,瞧着正在说话的两人,映着烛光,那张总是带笑的脸上有着淡淡的哀伤,圆圆的眸子光芒黯淡。
 
韦曦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让他再度展露无忧?
 
许久,李翊回房,骆天行又回到他身边。韦曦闭上眼睛,他感觉到骆天行的身体靠着自己,毫无迟疑。
 
一颗浮动的心瞬间定了下来,因为他带来的温度。
 
「小曦。」他听见他喊自己的名字,小小的,浅浅的,像在说一个不与人知的秘密。「你醒着吧?」
 
韦曦睁眼,两人靠得如此之近,眼底的情绪一览无疑。「我说过,我不会离开你。」
 
骆天行眼睫半合。「我并不想连累你。」
 
韦曦瞧着他,轻道。「知道吗?我长高了,先前在你肩膀的位置,现在已经到你的鼻尖了,接下来,我们会一样高,然后,我会比你高,至少高半个头。」
 
骆天行张眸。
 
韦曦伸出右手抚着骆天行的脸,他的手腕上隐约闪着一圈银光。
 
经过这几个月,这双手已不若初识时般的柔软,带着薄薄的粗糙,但骆天行在他的抚触下反而忘情地闭上眼。
 
「就像我依靠你那样,你也可以依靠我。」韦曦望着他,一双眸子坚定如星。「你不是一个人。」
 
骆天行听闻,一双眼微弯,扬起嘴角灿笑起来。「我怎么觉得这听起来像是诱拐?」一个孩子想拐另一个孩子。
 
国仇家恨总让孩子太早熟,刚过十三岁生日的韦曦直勾勾地望着骆天行,目光毫无迟疑,声音却无可避免地颤抖着。「我的确想拐你。」极其渴望地想。
 
「好啊,来拐吧。」
 
望着他带着笑意的眸子,韦曦心头涌上想要吻住骆天行红唇的渴望,他向前倾了一点,鼻尖几乎相碰。「我认真的。」
 
「我也是。」骆天行咧唇,在他面前闭上眼,缓缓睡了。
 
韦曦靠近他的脸,用唇轻轻的碰了一下。
 
我不是开玩笑,小天,你到底懂不懂?
 
第15章:绝处逢生(五)
 
告别李翊,两人继续向京城前进。
 
因为身无盘缠,两人除了采果、打猎充饥,有时也打打零工,泰半露宿街头,当然偶尔也遇到好心人收留,让他们得以在房角休憩。
 
也许是心意坚定,就算这样操劳,谁也没有生病,打个喷嚏什么的,身子反而扎实起来。
 
骆天行悄悄瞧着韦曦,现在的韦曦站在自己面前,他已经瞧不见他头顶的发漩。
 
「小曦果然长高了。」
 
韦曦笑嘻嘻地道。「当然。」
 
两人在当日进了京城的城门。
 
时值仲秋,天气正闷,守门的将士一身甲胄,全身上下都是热汗,根本没有什么好脾气,尤其对上两个脏兮兮的孩子,更是恨恨地啐了一口。
 
「小子,你们从那里来,来京城做什么?」
 
骆天行有礼地道。「军爷,我与弟弟是江州人士,来京城投靠表叔的。」
 
「怎么只有你们两个?家里没有大人了?」
 
骆天行拉着韦曦的手,聪明地略合着眼,表现出低下无知的模样。「江州雪荒,家里的人已经没了。」
 
听了这话,那名士兵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原来是孤儿,走了走了。」
 
骆天行听了这话,拉着韦曦的手走开,这时背后突然传来马鸣。
 
骑在马背上的某人,用着低沉傲慢的嗓音道。「今日可好?有什么事吗?」
 
方才说话的那名士兵道。「启禀大人,一切正常,并无大事。」
 
某人点了点头。「那就好。」他勒了勒马头,原想走开,又折回来道。「仔细看着点。」
 
「是。」士兵应完,轻道。「那相爷今日还回不回来?」万一赶不上宵禁,他们才好给他放行。
 
某人回道。「应该不了。」说完,鞭子一扬,飞奔而去。
 
看着上司离开,另一名士兵道。「说也奇怪,这阵子相爷脸色凝重,总是一付心事重重的样子。」
 
士兵摇头。「你不知道吗?韦相府的大少爷失踪至今已逾半载。」
 
「何时的事?」
 
士兵回道。「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他是在江州不见的,也不知道是谁带走了他。但是,这京城毕竟是我们武卫营的地带,万一真有贼人挟持大少爷而来,我们又如何能够置身事外?」
 
「难怪罗将军一付紧张的模样。」
 
「是呀。」
 
至此,骆天行拉着韦曦的手缓缓走着,但韦曦不能自已。
 
「……」
 
原来守南城门的便是武卫营的人,原来,方才骑着马的就是罗武,原来他们离小天的杀父仇人这样近。
 
感觉到他的踌躇,骆天行握着韦曦的手加了力道,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低语。「别说了,别回头看。」
 
韦曦愣了,因为两人牵着手,骆天行向前,韦曦只得跟着往前走。
 
「就这样放过他们吗?」
 
骆天行揉着他的手,回得斩钉截铁。「我们现在没有筹码。」
 
两人走了一阵,越过热闹的大街,转进无人的小巷。韦曦心头忐忐。「你想怎么做?」
 
他见过骆天行身手,知道他虽然年纪轻,但武艺不俗,可再怎么厉害,双拳毕竟难敌四手,如何同时面对那些士兵?要是自己能够帮他就好了。
 
骆天行瞅着韦曦带着懊悔表情的脸,温柔地笑道。「小曦,你多想了,我来京城不是来杀人的。」
 
「可是那罗武……」
 
「依我目前的身手,要活着闯进武卫营,绝无可能。」骆天行暗忖。「除了等罗武落单之外,我别无他法。」
 
「所以,我们只能等?」
 
骆天行点头。
 
韦曦抿唇,轻轻地嗯了一声。
 
骆天行话锋一转。「或许你可以带我在京城里瞧瞧。」
 
闻言,韦曦望着他,忽然满脸通红。
 
「不可以吗?」
 
韦曦尴尬地望向别处。「其实,我对京城也不是很熟。」以他的身份那能够天天上街?能够知道相府到皇城的路,已经是天赐的好运了。
 
骆天行了然地道。「那有什么关系?我们一起瞧。」
 
少年在京城的大街上走着,晃着。
 
不若小城小村的萧条,京城里的每个人像有急事一般,走得又快又疾,熙来攘往,行色匆匆,就连跟认识的人打声招呼都觉得分身乏术,何况是为了如此不起眼的少年浪费时间?
 
中午,骆天行掏出腰间的钱,买了两颗热腾腾的包子,边走边和韦曦吃了。
 
韦曦自小就在京城长大,除了常去的书斋外,就连街景也未曾细瞧。除了时间有限,行色匆匆,更因为他对其他的事情总是漠不关心。
 
但骆天行不同,对他而言,事事每件都有兴味,无论是见过的,没见过的,物物都瞧得欢喜,就连河里的小鱼噗通噗通地跳上跳下,也能看上好半晌。
 
韦曦瞧他这样,跟着开怀起来,原来这个让他感到不舒服的京城竟然如此有趣。
 
就在两人扯着一小片包子皮喂鱼时,忽然有人喊道。「喂!桥上的,给大爷下来。」
 
两人定睛一看,居然是几个长他们几岁的少年,歪斜着身子,露出凶神恶煞的表情。
 
韦曦站了出来,不悦地道。「你们想做什么?」
 
「我们想做什么?」为首的黄衣少年看了看左右,冷笑道。「听到了没,这小子居然敢问我们想做什么?!听好了,这是我的桥,没我的同意,谁也别想经过这座桥。」
 
骆天行眨了眨眼,身为前任强盗头子的他笑笑地走到黄衣胖少年的面前。「原来──你们是强盗?」
 
胖少年从来没被人家这样说过,再加上被他一看,气势倏地弱了下来。「你……你说谁是强盗?我怎么可能是强盗?」
 
骆天行浅笑。「就凭你也想要小爷我的钱?」
 
胖少年查觉到友伴的目光,吞了一大口口水,奋力抬起他的双下巴。「废话少说,既然有钱可以买包子喂鱼,拿给你胖大爷花花又……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
 
骆天行继续笑着,下一刻忽然目露凶光,就在胖少年惊诧的当口,左脚一扫,几颗石子跃上天空,接着,就见他扬起右手朝石子一拍,围在桥边的那群人纷纷摀起嘴巴,还来不及喊叫,鲜血已经从他们的指缝蜂涌而出。
 
不想听他们鸡猫子喊叫,骆天行直道。「我没打算给钱,而且,我也没钱。」说完,拉着韦曦从容地跑开。
 
那一夜,两人照例找了个街角睡下,但骆天行知道韦曦睡得极浅,一点风吹草动也能够让他惊醒。
 
骆天行转着左手的银镯,默默地望了他一夜。
 
******
 
韦曦一早醒来,骆天行已不在身边,虽然他常常这样,但经过昨日,韦曦莫名地感到心慌。
 
在附近的街角巷弄转了又转,韦曦不死心地绕回两人休憩的地点,发现骆天行手里拿着两副还泛着烟的饼。
 
「找我?」他摇了摇手里的食物。
 
韦曦一见他心安了,笑了,但还是嘴硬地道。「我只是在附近随便绕绕。」
 
「累了吧,快吃。」将手里的食物递给他,隐约触到韦曦手心的冰凉,骆天行心头一拧,两人坐在街角吃了起来。
 
秋日的清晨带着些许凉意,衬着热腾腾的食物正好,可,若是夜夜露宿,绝不是什么好事。
 
骆天行慢条斯理地吃着,想了很多很多事,打从见到韦曦第一眼开始,一直到今日,许许多多的画面一下子涌了上来。
 
终于到今日了。
 
「小曦。」
 
「嗯?」韦曦正奋力与饼上头的芝麻对战,试着想要吃饼却不掉芝麻。
 
「这一路行来,幸好有你。」
 
韦曦抬头看着骆天行时,就见他笑得眉眼弯弯。
 
天空很蓝,万里无云,就连吹在脸上的风般温柔,像是情人的唇轻轻吻着。
 
「谢谢你,小曦。」
 
韦曦眨了眨眼,莫名地感到心疼起来。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就要起身抱住他,吻他,跟他坦诚自己的心意,但,他却听见自己道。「没来由地怎么说起这个?」
 
骆天行摇头。「再不说,怕我忘了。」
 
韦曦望着他,一时无语。
 
没想到这居然成了他们最后一次的谈话。
 
******
 
才吃了早饭,手指都没弄干净。
 
大街上已经传来声响。
 
「大哥……就在这附近,阿胡说有看到那个小够子在这里出现……」
 
听着那牙齿漏风的话语,骆振宇看了韦曦一眼。「不好,有人来了。」他拉着一脸莫名的韦曦想要往另一头去。
 
但却意外地听见脚步声。
 
「一大早的,就被阿发找出来堵人,真是累死人了。」
 
「是呀,是呀。」
 
听那脚步声都是有着武功底子的大人,而且为数不少。「不好,有人来了。」骆天行眸子一瞇,本想跳到屋顶上,将韦曦拉上去,奈何手不够长,不得已又跳下来,对韦曦道。「快爬上去,我来帮你。」
 
韦曦知道骆天行武功好,耳力佳,绝不会同自己开玩笑,因此,没有迟疑,抓着民房的柱子就想往上爬,但,从来也没有学会,怎能一蹴可几?就算骆天行在他身下又推又抬,也是爬了又滑,空落一身汗。
 
韦曦试了又试,干脆道。「算了,你别管我了。」
 
「不行,要走一起走。」
 
骆天行才这样说,街头街尾的人已经夹住两人。
 
带着昨日那胖少年的居然是守门的士兵。
 
「就是他们。」那胖少年因为牙痛,脸更肿了,有了兄长撑腰,气焰一整个嚣张。
 
「原来是你们欺负我弟弟。」阿发对着同袍嚷道。「阿义、阿木,帮我把人抓起来。」
 
第16章:自力更生(一)
 
一时间就见六、七个人同时向骆天行与韦曦夹击过来。
 
骆天行岂是好惹的货色?随便一个你来我往便夺下了其中一个的长刀,与他们对峙起来。
 
见他们打得如火,胖少年执着一把木杵直直地向韦曦走去,韦曦这辈子虽然没与人打过架,也知道现下并非胆小的时刻,大喊一声便朝胖少年冲过去。他这一喊反而把胖少年吓了一大跳,有体重没胆量的他立马往人潮里面跑,这一跑正好打乱了众人的步调。
 
阿发的长刀差点就要落到弟弟大胖的胳膊上,幸好阿才眼捷手快地一拨,才没造成人伦悲剧。
 
骆天行见状,拉着韦曦就要跑,但武卫营的士兵也不是白练的身手,一下子便抓住了韦曦。
 
「放开他。」骆天行大叫。
 
「我为何要放?」
 
骆天行的目光凶腾腾。「我们犯了什么,让军爷这样对我们?」
 
闻言,阿发气恼地道摇了摇韦曦。「你敢打我弟弟,还说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
 
骆天行看着韦曦露出难受的表情,强压下心头的慌乱道。「光天化日之下,令弟在街头行抢,我们是自卫!」
 
阿发闻言,不由得一惊。「你胡说。」虽这样说,他的目光硬是刺了大胖一眼。
 
「有没有你心里有数。」骆天行当然瞧见他的小动作,接着道。「身为武卫营的士兵,居然纵弟行凶,协助弟弟作恶,请问军爷又是犯了什么?」
 
「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这样说我!」恼羞成怒的阿发气得摇了摇手里的韦曦,韦曦难受得用手抓住了他的大手,但一点用也没有。「你就不怕我一掌将他捏死吗?」
 
骆天行当然怕,但是他知道怕没有用。「天已大亮,待会儿路上满满都是人,杀了两个孩子事小,伤了武卫营的军威事大,军爷如果愿意承担这个后果,我也没有话说。」
 
闻言,阿发知道自己遇到对手了,眼前的这个小孩武艺极佳,若是强拼,不见得有好收场。
 
「好了,阿发,算了啦。」阿才摇头。「是你弟弟也不对。」
 
「是呀,是呀,万一被将军知道,我们就完了。」
 
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阿发有些心烦气燥,他与大胖从小没了父母,好不容易才挣来这差事,他也知道这孩子从小就仗着自己的名号在外头使坏,可他毕竟是他最疼的弟弟呀!怎能让他任人欺负,想了想,阿发终于道。「要我放了他也可以,如果你愿意让我弟弟打三下,我就放了他。」
 
闻言,韦曦立刻大叫。「不,不可以,绝对不行!」
 
骆天行倒是不以为意的笑了笑。「为了我朋友的周全,我无所谓!要打快打。」
 
见状,阿发都还没开口,一旁的大胖已经悄悄拿起木杵朝着骆天行走去,大胖平日无胆,做起坏事毫不手软,使劲吃奶力气,将木杵整个砸在骆天行头上。这一砸,木杵破了,露出了一支手腕粗的铁棍。
 
破碎的木屑划伤了骆天行左额上方,立马血流如注。
 
看到骆天行的额角流血,让众人又是一惊,韦曦更是大声喊了出来。「不准打了,我是……我是韦相爷之子!我命你们不准再打了。」
 
他这一喊,让武卫营的士兵们个个相望,阿发不由自主地松了手。「你说什么?」这少年……真是韦相爷之子吗?
 
韦曦理都不理他们,急忙跑到骆天行身边,鲜血已经染红了他的半边脸,但骆天行却笑了。
 
「小曦,谢谢你。」
 
韦曦红了眼,伸出手想要抚骆天行的脸。「你……你没事吧?」
 
骆天行还是笑着,轻轻地应了一声,接着缓缓地靠在韦曦的身上。「别担心,我没事的。」那声音弱到几乎听不见。
 
「小……小……」韦曦想喊他的名字,却喊不出来,望着呆在原地的众人,韦曦终于发出声音。「快来,快来人帮帮忙……」
 
******
 
不日,韦相爷之子被武卫营寻回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
 
听说,韦少爷是被江州的流匪绑了,带回京城向相爷索偿时,一举被武卫营破获,贼人不敌武卫营的兵力,被打得头破血流,不得不束手就擒,而那娇贵的韦少爷则在获救之后,开怀地流下泪来。
 
京城原就少不了茶余饭后的谈资,尤其那人还是当朝权贵之子,失踪了将近半年的时间,还能回到相府,怎么想都是趣味。
 
谈的谈,笑的笑,说的说,谁也不知道这漫天的消息根本就是韦德敌手甄太师特意放出来的,既然朝堂上触不了他的楣头,也要在暗地里削削他的威风。
 
为此,韦德自是气碎了几口牙。
 
韦相府里当然一番风雨。
 
韦曦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已经超过三天三夜。
 
那一刻,虽然阿发、阿才抱着半信半疑的想法,还是将两人一同带回了武卫营,没一会儿,韦德赶来,见了韦曦,脸色一变,当下就要将儿子带走。
 
但韦曦怎么肯?「爹,求你救他,他是为了儿子受伤的,求你救救他吧。」
 
韦德本来就是个小人,小人一向敏感,隐隐便知道牢里的那人绝不能留。他喊了罗武,要他将骆天行法办。「此人掳了我儿,非但拘禁多时,还妄想在天子脚下对本相勒索,简直罪大恶极,定要严加法办。」
 
闻言,韦曦一个踉跄,爬向父亲,哀凄地道。「不,爹,他不是这样的人,他不是……请爹放过他吧……爹……」他这辈子还未曾如此想要渴望父亲的怜悯,但就像韦曦从小就知道的那样,韦德这辈子只在意自己。
 
毫不留意地将儿子一脚跩开,最爱面子的韦徳恨恨地啐了一口。「哭叫什么?简直丢我的脸,来人啊,把大少爷带回去。」
 
韦曦不依,但那敌得过韦德身畔两尊又大又壮的随护,一路哭叫着,被人带走了。
 
接连几日,他跪在祖宗牌位前,哭干了眼,浑身连力气都没有,他不知道骆天行怎么了,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月荷求了几日,被酸了无数句,韦德这才同意让她见儿子。
 
唯唯诺诺地进了宗祠,瞧见将近一年未见的儿子,月荷真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曦儿,你……你是怎么了?」
 
韦曦一见母亲,使着沙哑的声音道。「娘,娘,你放我出去,好不好?」他知道韦德派了人守着他,如果没有母亲相助,他是绝对逃不出去的。
 
月荷一向懦弱,怎么可能答应。「曦儿,你别昏头了,你爹只是现下生气,过几日就好了,万一你……」
 
韦曦打断母亲的话。「娘,我不能只为自己,他……他是为了我受伤的,也不知道他伤得如何,人怎么样,现下又被丢进牢里,万一,他真有不测,儿子也不想活了。」
 
闻言,月荷一惊。「你胡说什么?你才十三,怎么能说这样的话?我听你爹说,那人不是好人,你现下受他影响,整个人疯疯颠颠,连是非黑白都不懂了。难道你真的疯了?」
 
「娘……」韦曦早知道与母亲说不通,但他又怎么能够放弃这唯一的机会?拉着母亲的手,哀哀地道。「我要去见他,现在就去,非去不可,求您了,娘,儿子求求您……」
 
月荷一听,慌乱地往后退了几步,但韦曦就像是铁了心一般,死命地拉着她的手,紧紧不放。
 
「曦儿,你这是……这是……」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儿子,没见过有人居然能够这样坚持。「算娘求求你,你快醒醒好吧?娘都不认识你了……」瞧他哭得心力交瘁,她的心也紧紧揪疼了。「你……你又何苦?都已经三天了,你父亲是何许人?真要下手……会拖到今日吗?」
 
母亲的话让韦曦身子一软,双手也跟着落下了。
 
听到那声响,月荷直想为儿子揉揉膝盖和手,但韦曦却推开了她。
 
三天……
 
是的,都已经三天了。
 
小天受了那么严重的伤,非但没有治疗,被丢进了牢里,还……还……
 
韦曦咬唇,原以为流干的眼泪再度落了下来,月荷瞧着,心里泛疼。「曦儿,你听娘一句,别再忤逆你父亲了,好吗?过去的就让他过去了,曦儿,算娘求你……」
 
韦曦合上眼,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
 
韦相府的大少爷不吃不喝的在宗祠里跪了五天了。
 
月荷几番恳求,但韦德抬着下巴,理都不理,韦曦垂着双眼,若无听闻。不得已,她偷偷出府,去了宝华山的清容阁。
 
宝华山的清容阁,藏在群山之间,终日香烟袅袅,一向是官家夫人的清修之地,十五年前,当今皇上姑母临阳长公主在夫婿韦扬回天之后,也入了清容阁长住。
 
临阳长公主从来不是爱管闲事的人,这十五年来,从来不曾插手子息辈的任何事。月荷也知道突如其来地到访实属唐突,但为了儿子,她不得不来。
 
谁知,听闻来意,临阳长公主沉思片刻,便跟着月荷下山了。
 
母亲归来,原本是个好消息,但韦德瞧见了她身畔的月荷后,脸色拉了下来。「一个不肖子也犯得着让母亲伤神吗?」他这话虽是向着母亲说的,却是说給月荷听的。
 
月荷闻言,低下头。
 
临阳长公主淡淡地看了儿子一眼。「孩子毕竟是孩子,有什么错,好好说便罢了,何需如此?」
 
「母亲有所不知,那个不肖子分明是想将我气死,要他陪太子去江州赈灾,居然赈到不见人影,好不容易将他从强盗手里抢了回来,他却不知悔悟,硬想往坏处去,这叫儿子如何是好?」
 
临阳长公主沉下眼。「带我去见见他吧。」
 
站在宗祠门口,临阳长公主要众人待在外头,自己进了宗祠,见到灿金的烛光下,那个孤单的身影,她叹了一口气。
 
苍白的脸,无神的眼,在在证明了这孩子在受罪。
 
「曦儿,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你的姥姥。」
 
韦曦连动也没动。
 
下一刻,临阳长公主居然搬了张椅子,在他身畔坐下。
 
「这些年,我都在山上,吃斋念佛,你猜为了什么?因为我知道你爹做了很多坏事。」世人为了攀炎附势,谁也不说他的不是,但她是他娘,看得比谁都清楚。
 
「孩子,你的事姥姥都听你娘说了。你没疯,你只是难过,因为那孩子救了你,对你很好,是吗?」从月荷的陈述中,她了解到韦曦不过是个真性情的好孩子。
 
闻言,韦曦抬眼望她。
 
临阳长公主瞧着孙子那张清瘦的脸,一双漂亮的眸子里满溢着哀伤,心都要碎了。「姥姥不知道这怎么做还有没有用,但,姥姥带你出去可好?」
 
听了这话,韦曦眸子闪烁,使用干哑难听的声音道。「姥姥……姥姥真的会带我出去吗?」
 
临阳长公主还来不及答话,门已经被人打开。「我不准。」
 
那人竟是韦德。
 
第17章:自立更生(二)
 
韦德推门而入,不管门外还站着月荷、王氏,还有一群看好戏的人,直言不讳。「你一日身为我的儿子,便一日不得出府。」
 
「德儿,你何需如此?」临阳长公主扯着手巾。「放了曦儿又如何?」
 
「我怎么能放?那人可是钦犯。」韦德见到儿子变了脸色,冷笑。「果然没错,他就是圣火教教主之子骆天行。」虽说骆天行与骆振宇长相不甚相似,但眉宇之间的那股气息神似得让他极不舒服,因此,他特地让人去查,得到的结果让他掀眉。
 
「他不是钦犯,是你害他们的。」韦曦嚷了出来,虽然他的声音又干又哑,韦德却听得一清二楚。
 
「你说什么?你知道什么了?」韦德脑羞成怒。「你这个不肖子!我救你回来做什么?」说着,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韦曦忍着痛,摆明了就是要摊牌,话也说得更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你有种再给我说下去。」
 
「德儿,你别打了。」
 
「曦儿,你别说了。」
 
两个母亲一个拉着,一个护着,但那两个儿子存心拼到底。
 
韦德骂着,打着,一刻也不停。「像你这种儿子,我不要了。」
 
韦曦望着他,终于道。「既然如此,韦曦自请出府。」
 
闻言,月荷身子一软,落在地上。「曦儿,你胡说什么?」
 
所有的人都怔住了,包括韦德。
 
韦曦满脸的伤,嘴角还流着血,但他眸子发亮,兀自朝韦德拜了又拜。「感谢父亲生我养我之恩。」接着又转向月荷。「感谢母亲生我养我……」
 
「不,曦儿,你不可以……」
 
韦曦一点也没有被打动。「从今而后,我韦曦便非韦相府之人。」说完,他颤危危地起身,一步又一步艰难地走着。
 
月荷想去拦,却被韦德大喝一句。「不准拦他,让他走。」
 
闻言,月荷只得咬唇,细声哭着。
 
「你胆敢走出相府,这辈子就别妄想再走进来。」韦德在韦曦身后咬牙切齿地道。「顺便告诉你好了,骆天行熬不住,已经死了,昨天便已经让人埋了,敢跟我做对的人,就是这样的下场。」
 
韦曦心头一拧,强咬牙,连头都没有回。
 
当他走出相府时,天空飘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细细的雪,洁白如絮,让韦曦的心神飘到初见面的那一天……
 
我叫骆天行,叫我小天就可以了,你呢?
 
小天,我还没有……没有喊过你的名字,连一次都没有。
 
我一见你便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认识你很久很久了。
 
小天,知道吗?我对你也有这样的感觉,好像,许久以前便认识了一样。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名字。
 
我不与强盗来往。
 
真可惜,你刚刚错过这世上最好的人。
 
小天……小天……我真的错过你了吗?
 
我还没有告诉你,我喜欢你;还没有跟你说,我不想只做你的好兄弟。
 
韦曦胸口撕着,扯着,但他那双漂亮的眸子再也无法流下任何的泪水。
 
他在白茫茫的夜色里穿着极单薄的衣裳,不知道自己该往那里去,也不在意自己将往那里去。
 
一只温暖而苍老的手抓住他冰凉的手。
 
临阳长公主知道这孩子现下什么都听不进去,但是,她非说非做不可。「曦儿,我的曦儿,你不当韦德的孩子,但你还是韦家的孩子,你爹不要你,但姥姥要你。」
 
圣元二十年底,韦曦出府,成了同族宗亲早逝的韦贤之子,他在那一日选择了自己的道路。
 
此后,好长一段时间,韦曦住在韦贤的故居中,独自。
 
******
 
他在昏昏沉沉的世界里住了一阵子,什么也瞧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
 
不知自己是谁,不知自己在何处,不知过了多久,他的世界里开始有了声音。
 
吵杂的,尖锐的,男的,女的,似是相识,似是陌生,他花了一些时间终于懂得那些声音代表了什么。
 
「嗯,脉相稳了许多。」说话的是个苍老的声音,他每日都来,伴随着语音,他总会拉拉他的手,摸摸他的脸,拉拉他的眼,有时也打开他的嘴巴,将某个东西探进来。「应该没问题了。小七,都记好了吗?」虽然他总这么问,但没人会回答。「好,那我们走吧。」
 
接着是一对男女,女的声音清亮,男的声音低沉,每次来,女人都哭,而且痛骂男人。
 
「为什么还不醒?到底还要睡多久?」
 
「傅太医不是说了吗?至少还得睡上五天。」
 
「可是都已经睡了那么久了,为什么还得睡上五天?」
 
「好了,霏雯,妳冷静下来,小天没事的,他会好的。」
 
「都是你啦,要不是因为你,我的小天也不会出事。」
 
「霏雯……」
 
女人发出了哀鸣的声音,接着声音没了。
 
偶尔也有个粗粗的声音出现,但泰半时候他总与有着苍老声音的人一起来,每次都会拍拍他的脸。「啧啧啧,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复原得倒是不错。」
 
「靳宗主想要做什么?」
 
「哎,老太医,你又不是不了解我,我可不做赔本的生意呀。」
 
「靳宗主此言差矣,想当初是您起了怜悯之心,将这孩子从刀口救下,救人救上西,怎么说出这样无良的话来?」
 
「哎,我那时只是好奇,到底是那位高人有本事擒走韦相爷的儿子,谁知竟是个半死不活的小鬼。不过,既然都把人带出来了,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再说他爹娘就跟在我身后,我要下手灭口也没机会啊!」
 
「靳宗主慎言!」
 
那人只是哈哈大笑。「都救了钦命要犯,让自己也成了钦犯。我还能不慎吗?好了,好了,别气了,太医要是觉得蚀本,届时让他还债时,不会少了您那一份的。」
 
回答他的只有一声哼。
 
但那狂狷的人要是单独来,声音就会柔和许多,有时还会握着他的手,渡了什么给他,让他的身体发暖,脑子也清醒不少。「快些醒吧,小子,是你求我救命的,要你真的死了,我的脸就丢大了。」
 
求?他做了这样的事吗?
 
他记不起来。
 
好像还有很多很多重要的事,但他一点也不记得。
 
整个人空乏得紧,像是缺了一角,又或者是缺了全部,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在期待什么。
 
在这个世界又住了一段时间。
 
有一日,那对男女又来,女人抓住他的手,嘤嘤的哭着,他的心忽然觉得难受起来,就听见那女人大叫。
 
「动了,动了,振宇,你瞧瞧,小天抓住我的手了。」
 
「真的动了,真的动了。」那男人接着离去,对着什么大叫。「傅太医,傅太医……」
 
许许多多的声音加了进来,让他有些不舒服了,他皱了眉头,也许还做了什么,接着,他眨了眨眼,启了眼帘,接受了久违而刺眼的光线,还有许许多多包围着他的热切眸子。
 
「小天,小天,你醒了吗?」声音与人对上了,是名美丽可人的妇人。
 
「小天,你醒来,真的太好了。」说话的是个长相凶恶的男人,但他眼角的泪水,让他看来一点也不凶了。
 
「好小子,真有你的,终于醒来了。」带着粗粗嗓音的人,是个一脸侠气的精壮老人。
 
「好了,都别吵了,先让我看看。」头发花白的干瘪老者握住他的手,他的身畔跟着一个样子极冷的美丽小孩。
 
手被握着,许多人围着,但他的心里却觉得无比失落,他的目光在四周扫着,似乎在找着什么。
 
「好极了,能醒来就代表没事了。」傅太医的话让宋霏雯喜极而泣。
 
「振宇,你听到了,太医说小天没事了。」她先是抱了丈夫,接着又抱了儿子,感觉到他不解地望着自己,宋霏雯皱眉。「干嘛这样看我,你傻了,不知道我是你娘啦?」
 
他拧眉,微瞇了眼。「妳是我娘?」
 
「我是你娘,他是你爹,你是我们的儿子,不然呢?」宋霏雯反问。
 
他的眉拧得更紧,沉下了眸子。「我不知道……」他在众人的目光下低语。「我到底是谁?」
 
******
 
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什么都不知道了,不管是父亲、母亲、还是自己。
 
微微地瞇了眼,他抚着镜里的自己,因为治伤削去了一头的发,整个头光秃秃的,脸色苍白如纸,衬得一双圆眸大得吓人。
 
脑海中好像闪过什么,但只是一瞬,还没有记牢便消逝不见了。
 
宋霏雯看着这样的儿子,心里想着,最坏的时刻已经过去──能够将他将阎王手中抢回来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一切从头又如何?
 
笑嘻嘻地将他搂住,安慰地道。「娘知道你急,但,有些事是急不得的,再说,你受了这么重的伤都能醒过来,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
 
他转过头,见着她眼角擒着泪水,不知道怎么回事,心也跟着热了。也许玄虚,但他直觉以为她真的就是自己的娘。
 
「要我一辈子也想不起来呢?」他心里隐隐觉得,自己就要错过什么了。为此感到心烦意乱。
 
宋霏雯作势打了一下他的脸,在他呀然时道。「我不记得我养过这样悲观的孩子。」母亲的眸子在他眼前闪闪发亮,声音柔软。「儿子,你会想起来的,万一想不起来,这辈子你也一定会记得更多更美好的事。」
 
他在母亲的安抚下稍稍敛了眼睫,虽然没有反驳,却在心里犹然想着他失落的那一部份。
 
第18章:自力更生(三)
 
萧玉瑾再见到韦曦,已经是一年后的事了。
 
那是个深夜,不该有访客的时间。
 
他知道他已离开相府,自成一家;他也知道他被废了太子的身份,被囚于豫王府,日日夜夜不得出。
 
但萧玉瑾见到他,仍是一惯的笑脸。「韦曦,好久不见。」
 
带着深沉眸子的韦曦比当年初见时更冷更静,他望着昨日的太子,轻道。「韦曦有一事相求。」
 
虽然韦德尽了全力,想将韦曦的一切从京城抹去,但,他越是这样做,反而更让萧玉瑾这样的明眼人瞧得更清楚。萧玉瑾摇头,这个自以为聪明的人有朝一日会为了自己的行为后悔终生。
 
「说吧。」
 
「我要成为江湖上的第一高手。」
 
萧玉瑾嘴角的弧度上扬,他是真心笑了。「你想拜我为师吗?」
 
韦曦点头。「是。」他在江州见识过他的身手,用顶尖来形容绝不为过。
 
「你现下要学,已经晚了。」年近十四岁才起头,真是晚了。
 
「我会比任何人都努力。」
 
萧玉瑾当然知道他的性子,但他也有难题要解。「我乃凤凰盟将来的宗主,身为宗主,只能有一个弟子,小七便是我的弟子。」
 
「韦曦请大皇子成全。」
 
萧玉瑾想了又想,相识一场,他早把这外冷内热的孩子当做自己的亲弟看待,又怎么舍得拒绝?「也罢,我传你武艺,你入我凤凰盟,就当我培养人才。」
 
闻言,韦曦双膝落地。「谢大皇子。」
 
萧玉瑾扶起他,目光如炬。「日后叫我左使吧。」
 
韦曦点头。
 
就见萧玉瑾又道。「凤凰盟弟子韦曦听令,本左使命你为麾下黑令。」他语重心长地道。「韦曦,训练很严格,不要让我失望。」
 
******
 
他在傅太医的医庐里住了整整两年,每一日他都有进步,走得更好,跑得更快。
 
在父亲的督促下,重拾了武艺,在母亲的宠爱下,将身体养壮。
 
光秃的头长出了头发,就像他的记忆一般,先是一点点,接着更多更多。渐渐的遮掩了可怖的伤疤,覆上了他的头,爬到他的肩上。
 
但他的发继续长着,他脑海里的记忆却停下了,父亲出事后的那一小段空白,那失落的一整年似乎与他无缘一般,怎么也想不起来。
 
当年救了他命的靳九遥再度拜访医庐时,带了个长相极好的少年,红唇带着好看的弧度,镇日带笑,那名少年似乎是小七的兄长,虽然小七的态度冷淡,但少年一点也没有不高兴。
 
「看来人都好了,我也该来索偿了。」靳九遥说这话时,一点也不客气。
 
「靳宗主是何意?」骆振宇不解。
 
「我是个生意人。」靳九遥坦言。「不做亏本的生意。」
 
宋霏雯怔了,连忙道。「难道你想做一命抵一命的买卖?」她一边说,一边将儿子紧紧抱住,十五岁的儿子已经高过自己许多,但母亲心里,孩子就只是孩子。
 
闻言,就连骆振宇也站了出来,护在妻小面前。
 
靳九遥听闻,立马笑了,摇摇手指道。「我要你们的命做什么?死人对我有什么用处?」
 
「那靳宗主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他十年的命。」靳九遥坦白道。「我救他一命,他为我盟效命十年。」
 
「十年?」宋霏雯喃道。「那么久,就不能四年或五年吗?」
 
「妳儿子的命如此不值?」靳九遥开口,目光如狼。「一命抵十年,该是挺划算的生意。」
 
******
 
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虽然对方救了儿子一命,但只是举手之劳,就想要她儿子十年的青春,未免也太过了。
 
十年可以让小树长成大树,让一个孩子长成大人,再说,凤凰盟家大业大,趁着年轻,让孩子多历练些,又有什么不好?
 
夫妇两人对看了一眼,她便知道了他心中所想,他也明白了妻子心里的隐忧。
 
如果现下的圣火教还是江南第一的帮派,又何需为此苦恼?但,圣火教已经被剿,全家都成了见不得天日的钦犯,与其让孩子过着东藏西躲的生活,不如让他跟着靳九遥,也好过畏首畏尾的过一辈子。
 
看着父母眼底透着不舍与为难,他反而笑笑地道。「宗主救命,恩同再造,十年便十年。」
 
宋霏雯虽然不舍,但看到儿子如同以前般心胸开阔,也就什么都不在意了。
 
临别前的那一夜,她拉着儿子低语。
 
「我们一家都是钦犯,过去的名号不能再用了。娘一向喜欢高这个姓,就是高高在上的高。」想当年她一心一意想要嫁给姓高的,没想到十五岁便给骆振宇牢牢抓住,之后,她渐忘了此事。如今,竟有机会成为高家妇人,心情一整个大好。「嗯,气宇轩昂这词好,你就叫做轩昂吧。」
 
这算什么好名字?高轩昂瞇眼。「忽然想到的?」他太了解母亲的程度。
 
「当然。」宋霏雯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有谁一天到晚当钦犯的吗?谁会没事想好一堆名字等着?随着又道。「你爹叫做高默,至于娘呢?」她转向丈夫。「你总叫我宝贝儿,我就叫做宋宝儿好了,你父母常年在胡越经商,所以你自小就被托给了京城附近的外祖父,许久才能与父母见上一面。」
 
听着她这篇随性的天花乱坠,父子俩对看一眼。
 
咬咬指头,宋宝儿瞥向丈夫。「高默,你说呢?」
 
既然都被指名了,高默只好悻悻然地回道。「轩昂,圣火教在胡越的确还有根基,我们打算回到胡越去。」不顾妻子稍来的白眼,他又道。「儿子,只要活着,我们就会有见面的一日。」
 
闻言,宋宝儿红了眼。「轩昂,记得那日,娘与你分别时说了什么吗?」
 
小天,你长大了,可以照顾自己了,但你那爹应该不行,我得赶去京城,将那傻子逮回来。
 
当初的母亲与今日的母亲重迭在一起,高轩昂点头。「孩儿已长大成人,娘只要守着爹爹就好。」
 
宋宝儿扬起嘴角。「好儿子,我就知道你比你爹可靠。」
 
她能够期待吗?这一趟风风雨雨之后,迎向他们这家的将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
 
圣元二十三年。
 
靳九遥赐弟子萧玉瑾新号靳十清,命其接掌凤凰盟,老宗主在交代了一番话之后,开怀地出游去了。
 
新任宗主想着师尊的话,越想越不明白。
 
「轩昂还欠我们凤凰盟九年,这九年间,你得保证不让别人知道他的身世。」
 
虽然明白师尊的个性,但这项交代里却透着强大的古怪。「师尊何出此言?」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靳九遥白了徒儿一眼,毫不迂回。「你的黑令。」
 
此事与韦曦有关?萧玉瑾愣了一会儿,终于明白为何自己初见高轩昂时,竟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原来他就是在江州时,特意跑进州府向他们示警的人,难道……韦曦与他有什么吗?
 
他想起当年韦曦被强盗掳走的事件,这事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就连他这个被明明是件大事,但后来却处理得不明不白的,草草收尾。这之中的隐情又是什么?
 
「反正,别让你的黑令干扰我的右使,记住了,他还有九年。」
 
师尊不愧为师尊,果然是锱铢必较的性子,日后,他得连这个一起继承吗?
 
「十清。」
 
不待靳九遥再唤一声,萧玉瑾应了一句。「徒儿遵命。」
 
虽然觉得对不起韦曦,但是,师命就是师命,日后再想想如何解决吧。
 
靳九遥一向是个啰嗦的人,又说了一堆事情才开怀的离开。
 
送走师尊,萧玉瑾的眉头深锁。
 
******
 
像是命运存心捉弄一般。
 
一年之中,高轩昂有半数的时间在京城。
 
然而,韦曦总是天还没亮时便来到豫王府,而高轩昂总是入夜时才到。
 
因此,在这里时间里,韦曦从没见过高轩昂,而高轩昂连韦曦是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不若学识般水到渠成,韦曦仅是中上之资,加上学武学得晚,难免要多吃些苦。但他肯学又认真,无论萧玉瑾怎么要求,怎么严格,他总是连眉都不皱,牙也不咬地撑过。经过六、七年的磨练,韦曦还未达到江湖上一等一的程度,却已经算得上是个高手了。
 
碍于大皇子的身份,身为宗主的萧玉瑾无法长期待在江南,除了扬州与京城两地奔波,泰半时候,总要凤凰盟右使相助。幸好高轩昂自小就被父亲要求这要求那,虽然出身好,却不是个娇惯的孩子,一个人来来往往办事也不觉得有什么。
 
圣元二十六年春,胡越来犯,扬武将军方翔意千里追击,夏末大捷,同年受封平南将军,镇守交州。
 
萧玉瑾与方翔意是发小,深知他初到交州,肯定需要人帮衬,再说,凤凰盟右使的父母正好就在胡越,于情于理,还有谁更适合?当下便对高轩昂道。「轩昂,你去交州帮忙他吧。」
 
因为萧玉瑾的关系,高轩昂与方翔意算是旧识,但此去交州山遥路远,没有一年、半载绝不可能再回京城。高轩昂当然知道这是萧玉瑾的私心,也是他的好心,但是不知怎么的,他心头竟然有些纠葛。
 
「怎么?你不愿意吗?」萧玉瑾望着他,眸子里面有着旁人难以理解的深意。
 
高轩昂沉下眼,没注意到宗主的目光,他心里也不明白,为何自己对京城竟有些莫名的眷恋。
 
每次来到京城,他总是带着七分希冀,三分欣喜;每次离开京城,他总是带着七分落漠,三分不舍。但真要说出自己到底喜欢京城什么,眷着京城什么,却连一丝一毫也说不上来。
 
「轩昂?」
 
高轩昂拧眉,一会儿又松开。「去交州也好,离我父母近些,再说,又不是不回来了。」
 
萧玉瑾答了句。「那就好。」虽然他心里却想着,真的可好?
 
第19章:自力更生(四)
 
高轩昂离开的那日,京城的街道上锣鼓喧天。
 
殿试发榜,韦贤之子韦曦如愿高中状元,同时中第的榜眼、探花,正在游街。
 
骑着白马,穿着官服,十八岁的韦曦不若他人一般欢天喜地,狭长的眸子略合,薄唇微抿,一张脸似有乌云罩顶般阴沉难看。但毕竟是状元,就算他摆出臭脸,众人只当他心高气傲,再说,谁又管得了谁有没有心事。
 
高轩昂一出门,恰好瞧见韦曦的身影从自己面前掠过,他微微地瞇了圆眸,一眨也不眨地望着,直至人影瞧不见了,他才醒了过来,有些不解地收起心神离开。
 
韦曦望着前方,一点也看不见身畔的人潮,穷极无聊的他想着昨日去见萧玉瑾时,两人说的话。
 
「为何拒绝御史一职,反而争取四品的刑部主司?」难道他的徒儿真的连品阶都分不清吗?
 
韦曦回得清淡。「我参加科举,就是为了进入刑部。」
 
萧玉瑾沉下眼。「为了什么?」
 
「刑部里面正好有我感兴趣的东西。」
 
那刑部里面除了以命抵命的重案外,还能有什么?与韦曦生命中有关的重案又有那些?思及此,萧玉瑾不着痕迹地瞧他一眼。哎,这辈子只收了两个徒弟,一个明的,一个暗的,但不管是明的,还是暗的,没有一个听他的。
 
他不得不提醒他。「你可知道自己的处境?」
 
韦曦的才学品识自然是一等一的好,他会高中也是必然的事。只是当年他虽自请出府,名义上已是韦贤之子,但,朝中那些老贼谁不知道他与韦德的关系?
 
主试杜吉貌似中立,但让韦曦如此拔尖,也算得上是做个顺水人情给韦德。这其中的纠葛岂是明眼人看不出来的?
 
再者,凶残如甄太师又怎会善罢罢休?
 
他不信聪明如他,会瞧不出自己的处境,竟然刻意将自己放进这池浑水里,为何又不争取高位,到底想要搅出什么?
 
不若萧玉瑾的愁思,韦曦十分淡定。「宗主放心,我自有分寸。」
 
他就怕他如此自信,但事已至此,又能挡他什么?「也罢,你若心里有底,就去做吧。」萧玉瑾又道。「但要记着,你是我凤凰盟的黑令,真有什么,你可不是一个人。」
 
韦曦望着萧玉瑾,总是抿直的嘴角微微扬起,还没有抿成笑意便四散开来。「属下遵命。」
 
******
 
两年后,某个深夜。
 
天空中的月亮被乌云掩住,寂静无垠的黑暗中,一缕犹似孤魂般的人影从刑部大门闪了出来。
 
等在一旁的车夫阿廖正好晃醒了脑袋,见到主子慢悠悠的身影从自己眼前掠过,急道。「大人,我在这里。」
 
但那人不理,犹然走着。
 
见状,阿廖甩了缰绳,跟在他身畔。「大人,大人……」
 
成为刑部韦主司车夫已经快两年,阿廖每日总是天还没亮便将韦曦送来刑部,然后,等到深夜才能接到主子。虽然同其他车夫比起来,自己的确辛苦许多,偶尔也会被其他的车夫取笑,但阿廖一点也不为苦。
 
只要一想到这两年,韦主司负责的各项刑案,他便骄傲的抬起下巴来。
 
想这京城里面,多的是权贵皇亲,就连个城门口守门的,还是街头摆摊的,搞不好一个七勾八连,都能勾连到那个大臣皇子去。因此,非但京城的小案,京兆尹不敢轻判,牵扯到生死的案子,刑部主司们想要论断更是艰难。
 
可韦曦不同,管你是什么身份地位,是便是,非便非,市井小民如何?权贵子弟又如何?
 
刑部林尚书瞧见他的硬骨,虽不欣赏,但难得有这样的人可用,便将一些难理的案子都挪到他手里。
 
韦曦明知,从不推辞。硬碰硬的情况下,才两年工夫,便将京城的权贵得罪了一半。年底论功行赏,当然没有他的份,相较之下,他身边那些唯唯诺诺之士,反而都升上去了。
 
主子视权势如粪土,但手底下的人不见得如此想。阿廖为此不平,但韦曦的面容上瞧不见在意。他仍然日日夜夜地做他自己的事,天还没亮便来刑部,天色暗了才走,直至今夜。
 
平日,再怎么累,只要阿廖唤他一声,韦曦便会自动靠来,但今日,他唤了又唤,韦曦却像失了魂一般,兀自走得歪歪斜斜。
 
阿廖忍不住又唤了他一声。「大人……」
 
没让他说下去,韦曦终于丢下话。「先走吧。」他的声音极轻,落在这样黑暗的夜里,像是刻意摔在地上的珠玉,没细听便碎到无形。
 
阿廖先是愣了一下,一会儿才明白主子的语意。服侍韦曦至今,虽然明白主子是个几乎不把自我放在心上的人,平日也不见他想要什么,在意什么,但偶尔他也会有想要独处的时刻,可为了他的安危,不得不多了句话。「大人,夜深人静,咱可得小心些。」
 
这两年,虽然韦曦官位没升,但京城里多得是想要除掉他的达官贵人,就像前日,那五名来势汹汹的黑衣人,还有,上个月没来由射来的三只柳叶飞刀……这些人可不是来假的啊!
 
见主子没理,阿廖又追了一句。「黑令……」
 
「住口。」韦曦丢下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见状,阿廖叹了一口气,只得驾车离开了。
 
没了马车的声音,大街上一片孤寂,韦曦在街上走得歪歪斜斜,空洞的眸子里浮现今日翻阅的卷宗。
 
刑部对于案卷的管理一向严谨,就算身为主司的自己,若不是以查案为由,根本就进不了存放案卷的内室。尤其牵扯到辅国大将军管佑通敌国的大案子,要亲阅根本是难上加难。
 
但京城最近刚好发生了一连串的采花大盗案,不少达官贵人的闺女受害,凶手犯案手法与七年前开国侯王威世子王厉相同。当年王厉一人便犯下七件命案,因众怒难犯,刑部终究将他伏法。
 
可据今七年,为何又出现这样可怕的凶杀案?为探其由,林尚书当然将这棘手的案子连同内室的钥匙交付韦曦。对于查案必须付出的庞大时间和心力,韦曦心里没有丝毫犹豫,因为他心里有更想完成的使命。
 
借着寻求当年的采花案,顺势将当时的案子一并搬了出来,着实费了他一番工夫。但韦曦一向是个整理的能人,几日后,便在这成山成海的案卷中寻到脉络。
 
所谓树倒猢狲散便是这回事,想当年辅国大将军管佑可是除了方皇后一族之外,最富盛名的武将,多少人为了讨好他登门拜访,但一朝失势,光是借机攀咬的相关案子便堆了好几落。又怎么不让人唏嘘?
 
深怕错过什么重要的线索,韦曦一字一字地细看,终于被他找到了──当年圣火教余孽骆天行绑架韦相府大少爷的案子。
 
他抚着上头的字迹,将手指停在那人的名字上头,强压下心头的翻搅,要求自己读下去。
 
从江州一路写到京城,从韦大少爷失踪到寻获,除了名字是真的,那些个经过,自白全部都是虚言。韦曦瞧着上头的画押,凌乱、毫无章法,他苦涩地抿起双唇。
 
试想,小天那时深受重伤,连醒都没法醒,如何画押呢?
 
但上头的官印无误,署名的那些人还健在,甚至有些还在刑部里当差,对这些人来说,一方是钦命要犯,一方是声势如日中天的相爷,就算知道小天是无辜的,又怎么可能轻放?怕是刻意顺水推舟,硬是将他往死里判吧?
 
韦曦想着,又继续瞧了下去,浮在眼前的文字真实得无法忽视,刺得他双目发痛泛红──该犯身受重伤,不至斩刑,已于牢中断气……。末了还有忤怍验尸的纪绿。何时下葬,葬在那里云云。
 
韦曦当然知道那里是那里。
 
跌跌撞撞地出了刑部,他行尸走肉般地来到死刑犯埋尸的地点,午夜时分,月隐星遮,一缕暗淡的光线映得坟场更加凄凉。放眼望去,根本看不出谁是谁,那是那。
 
韦曦不死心地在坟场里绕了又绕,瞧了又瞧,但绕也绕不出个结果,瞧也瞧不出他想要的一切。
 
这几年,虽然派了不少去寻去找,也得到了不少消息,但韦曦不敢想,不让自己想,不愿承认任何他不愿发生的事。
 
直至今日,他终于瞧见当年的案卷。
 
所有的结果都指向同一个。
 
韦曦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按下心中所想?该如何强逼自己不相信?
 
胸口的疼楚太深太沉,让他再也无力遮掩,浑浑噩噩地走在街上,蓄在眼框的泪水已经承受不住自己的重量,一颗又一颗地落了下来。
 
此时此刻的他彷佛回到七年前,自己听闻骆天行的死讯离家的那一刻──不知道自己在那里,不知道自己该往那里去。
 
心是空的,人是空的,韦曦失去知觉,失去对生命的渴望。
 
下意识地动着,走着,不知道踩了什么,韦曦扑倒在地,也许还打了几个滚,但他连手都没撑,任自己摔得鼻青脸肿也不想挡,就算现下真有谁想要了他的命,他也无所谓了,什么都无所谓了,这一刻,他真的如此想着。
 
第20章:自力更生(五)
 
凤凰盟的老宗主这几年去了不少地方。
 
凡走过必留下痕迹。
 
凡老宗主经过必买了不少东西,他一向独来独往,买的东西又不想带在身上,因此,每隔一段日子,凤凰盟总会收到一堆东西,有时是几箱木偶,有时是几车的美酒,有时是一箱竹剑。
 
萧玉瑾本人对于师尊的『厚礼』无感,反正又看不到,往盟里堆就好了。
 
但是盟众却如何收藏这些东西大伤脑筋,为了不让凤凰盟被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给淹没,现年十五岁的左使钟宁决定今后接到任何礼物,都让他的使令将东西送到豫王府。
 
看着左使使令树瀞放在桌上的东西,还有地上那几箱,萧玉瑾终于开始有感了。
 
「老宗主的信里说,北秦的灯节又称狐节,北秦人总会在狐节时载着这种面具。」
 
这里又不是北秦,也没有所谓的狐节,而且还买了这么多。
 
「老宗主还说,这是会带来好运的面具,最好人人都拿一个。」
 
最好是啦。可恶的小七,居然把这种东西送来。
 
「宗主……」
 
萧玉瑾叹了一口气。「你留下十个,其他的全带回去。」
 
「可是左使说……」
 
「老宗主不是说了吗?最好每人拿一个,我已经拿了我的份,剩下的拿回盟里分掉吧。」
 
好不容易推出来的东西又得拿回去,他肯定会被钟左使剥皮,可现下不拿回去,马上就会被宗主剥皮,树瀞露出无奈的表情,黯然地带着几箱面具退出房门。
 
*******
 
两年没回京城,京城竟是一点也没有变。
 
宗主一般般,豫王府一般般,凤凰盟分舵也一般般,像是没啥好看、没啥好想念地全部一般般。
 
萧玉瑾依然笑意盈人。「轩昂,这两年辛苦你了。」
 
高轩昂朗笑。「我爹娘就在胡越,方将军也是个好相与的上司,谈不上辛苦。」若不是如此,他也不会与方翔意义结金兰。
 
「是吗?」萧玉瑾略合着眼,像是想问什么,却又不敢再说。
 
高轩昂看着他欲言又止的表情,将怀里的东西掏了出来。「对了,这是方将军托我送给殿下的。」
 
萧玉瑾接过他递来的那方小盒,打开一瞧,里面竟有颗浑圆的石子,闪着绯红色泽,取出石子置于掌心,一会儿,手便暖了。
 
「这是胡越的暖玉。」高轩昂解释道。「将军说,京城太冷,大皇子会需要的。」
 
萧玉瑾闻言回道。「现下才夏末,怎么可能需要?」但说归说,手却握得紧紧。
 
高轩昂望着他,一会儿才道。「宗主可有话或东西相托?」
 
他想要的,自己想给的,现下他没一样给得起。
 
「没。」萧玉瑾摇头。接着又道。「不过,我倒是有东西给你。」他喊来风芷,让他拿了东西过来。
 
瞧风芷一脸暧昧,高轩昂原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结果居然是张蓝灰色的狐狸面具。
 
浮现在高轩昂脸上的错愕表情让萧玉瑾低落的心情转好。「这是我师尊捎来的礼品,听说北秦有个狐节,北秦人总在狐节戴着狐狸的面具,而且这面具会带来好运。」
 
敢情他还得感谢宗主将这无上的好运分给他吗?高轩昂磨着牙齿。「老宗主送了多少?」
 
萧玉瑾不要脸地道。「人人都有。」
 
甚好,他想转送都不可能。
 
瞧见他暗暗咬牙的可爱表情,萧玉瑾不着痕迹地偷笑。「夜深了,你先回分舵吧。倘若有事,我会让风芷过去找你。」
 
高轩昂应了个好。
 
一旁的风芷连忙开口。「宗主,许久不见,我可以送送右使吗?」
 
萧玉瑾握着暖玉,点了点头。
 
******
 
一手把玩着狐狸面具,高轩昂漫不经心地听着风芷东拉西扯。
 
身为凤凰盟宗主麾下的头号使令,风芷自然有他过人之处,但最让人动心的,莫过于他那张妖艳至极的美脸,还有那双勾魂摄魄的凤眼,加上他一向喜作女性打扮,无论盟里盟外,不知有多少男人拜倒在他的裤下。
 
然而,这样的风芷情路竟意外地坎坷,数次的单恋均以未果收场,但风芷不在意。「不能成恋人,至少也是亲人。」对于无父无母的自己和树瀞而言,凤凰盟的盟众就是他们的兄弟姊妹。
 
身为拒绝过他的人之一,高轩昂其实挺欣赏风芷的,可,这感觉与爱情搭不到一块去。事实上,一直到现在,他还为了当年的旧伤所苦,对他而言,那段想要记起,却想不起来的记忆始终让他刺骨铭心。
 
下意识地抚着藏在左臂的银环,明明知道它的来历,知道它是母亲给予的礼物,却不知道自己在何时戴上它的,另一只银环呢?是掉了,还是有人戴着?
 
因为想不起来,反而猜得更多,因为猜得更多,他的心益加静不下来,这样的他绝不可能喜欢上谁,这样的心绝不可能再装下什么。
 
但,风芷是朋友,是亲人,这感觉让人放心。既然是朋友,是亲人,陪他走一段路又何妨?
 
******
 
今夜云多月隐。
 
两人走在黑暗的大街上,长长的影子横在地上,像是寂寥的景。
 
「夜深了。」高轩昂不敢让风芷送太远。「就到这里吧。」虽然知道他是男儿身,但那长相那身形,怎能不让人担心?
 
风芷扬眉。「那怎么行?难得见右使一次,还没聊得尽兴。」
 
高轩昂回道。「好风芷,放心吧,回交州前,我还会来好几趟,届时再说个开心。」
 
「此话当真?」风芷有些不信。
 
「当真。」高轩昂明白道。「再让你送下去,我会不放心的,走吧。」
 
闻言,风芷笑出声音来,他不只长相妖媚,就连声音也比女人甜上三分。「能让右使担心,可是风芷天大的福气。」
 
「别闹了,快走。」高轩昂轻推了他一下,这才把频频回首放香吻的风芷给送走了。
 
风芷一走,吹来一阵大风,将天上的云吹散了,月亮露出脸来,照得满地晶亮。
 
高轩昂望着月亮,眨了眨眼,不知怎么了,忽然想起手里的面具,他好玩地将它戴上,当他回头时,赫然发现有个满脸是伤的陌生人正泪流满面地望着自己。
 
瞧他这付惨极的模样,恐怕生他的娘亲都不认得,但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竟从那张脸上寻到什么,光是这份莫名便揪得他心口犯疼,何况他还受了伤,需要人救助。
 
因此,高轩昂毫不迟疑地走到他面前,开口。「这位兄台还好吗?能走吗?要不要找人来帮你?」
 
韦曦望着眼前的蓝灰色狐狸脸,一双眸子直勾勾地瞧着眼前似人又不是似人的生物,双手气得握拳。
 
方才就在他万念俱灰,再也提不起劲的当下,竟然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
 
韦曦一向自持,对谁都不上心,就算是满屋里人声沸腾,他也能够定下心神做自己的事,但那视似无趣的谈话中,居然掺和着他熟识、爱极的声音。
 
那是谁?除了小天之外,还能有谁能让自己如此失序?
 
他抬头,坐起身,亲眼瞧见某个妖艳至极的人带着款款深情的目光,依依不舍地离开,然后,背对着自己的男人倏地转了过来,他想瞧清他的面容,谁知他居然戴着可笑的面具。
 
韦曦勉强自己坐起,经过这些日子不眠不休的工作,让他的脸色难到极点,一双无神的眸子缀着又黑又厚的眼眶,真可谓七分像人,三分像鬼。为了解惑,他不得不问。「你到底是谁?」
 
「想知道别人的名字,是不是应该先把自己的名字报出来?」高轩昂歪着头,本想拿下面具,但面对这样一个充满了警戒的人,也许自己的动作才会激怒他。于是,他道。「再说,你看不出来吗?我是狐狸。」
 
明明是自己最爱的声音,就连音调也相同,为何说出这样不三不四的话来?「一派胡言。」拍掉狐狸伸来的手,韦曦兀自站了起来。
 
这一站,狐狸惊觉对方居然比自己高了半个头以上。下意识地退了一步,瞧见对方眸子里面的怒气腾腾,不好,该不会遇见怪人了。他暗忖,能站就表示没事了,甩去自己对他的过度关心。狐狸正想离开,身畔的人已经攻来。
 
虽不是致人于死的凌厉,但他招招指向他的面门,狐狸闪了两、三招,不得不伸手挡下韦曦的双拳。
 
「你想做什么?」
 
韦曦目光冷峻,直言。「我要看你的脸。」
 
还真是言简意赅。狐狸将身子一偏,轻巧地闪过他的攻撀,又接了他十几招。「我得承认你的武功不俗,但想看我的脸,你还得努力一些。」说着,他双脚似是踩空,却在下一刻快速地变换,双手使劲一推,便将韦曦击来的拳风硬生生给转了方向。
 
韦曦本来就不是个轻易服输的性子,尤其现下的他满脑子都是将狐狸面具摘下的执念,见狐狸有意离开战局,拼着一口气,硬是黏了上去。
 
一心想走的狐狸硬生生被挡了去势,一面与韦曦对打,一面叹气。「兄台,你我无冤无仇,我见你伤得如此之重,着实不忍心再下杀手,你何必苦苦相逼?」
 
韦曦冷哼一声。「少说废话。」
 
闻言,狐狸又叹了一口气。「好吧,那我要尽全力了。」
 
第21章:百弊丛生(一)
 
狐狸的宣告在半个时辰后成真。
 
韦曦躺在地上,全身都痛,根本动弹不得,戴着狐狸面具的男人望着他,大方将自己的面具拿下来丢给他。
 
「真拿你没办法,你要就给你吧。」
 
然而,难得狐狸如此大器,可好死不死地整个人都笼在月光之下,就算韦曦拼命地想要看见什么,却被月光刺得眸子发眩,根本无法瞧清他真实的模样。
 
再也无力做些什么,于是那人就这样在自己面前扬长而去,束在脑后的长发因为他的动作扬在空中,美得像幅画。
 
韦曦握紧胸口的狐狸面具,一口牙咬得发痛。
 
待身体稍稍能动,他勉强起身,缓缓地走向豫王府,当他敲着大门时,天已露出鱼肚白。
 
许久没见韦曦的萧玉瑾,一见他凄惨的模样,眸子忍不住放大。「你到那里弄成这付样子?」光是在刑部里面忙,应该不会有如此的惨状。
 
韦曦伸手,挡住宗主的问讯。「今日开始,我每天都会来。」
 
瞧他凶神恶煞,一付想吃人的模样。「遇到敌手了?」他这地下徒儿的身手已算得上高手,整个京城能把他打得鼻青脸肿的,应该没有多少人,要不是如此,以他不怕惹事的个性,早就不知道死了几次。萧玉瑾一面细数着名单,一面说道。「你要练功,当然奉陪,不过,就凭你这付样子,撑得住吗?」
 
韦曦毫不犹豫。「可以。」
 
他在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内证实,他真的可以。
 
萧玉瑾一点也不惊讶,事实上,他早知道依韦曦不服输的个性,一旦下定决心,再怎么苦,他都会忍。
 
天色通亮时,萧玉瑾喊了声停,接着,将某个东西交给韦曦。
 
韦曦顺手接了过来,不经意地一瞧,居然是张黑色的狐狸面具。这一张与自己怀里的那一张除了颜色不同,分明是同一个款式。
 
萧玉瑾瞧见韦曦惊愕的脸,笑笑地将才说了一次的话又重复了一次。「这是我师尊捎来的礼品,听说北秦有个狐节,北秦人总在狐节戴着狐狸的面具,而且这面具会带来好运。」
 
「老宗主送了多少面具?」
 
「几大箱。」萧玉瑾摇头。「不过,我只留了十个,其他的都让人拿回凤凰盟去了。」
 
韦曦抬眼,眸子里透着一股莫名的凉意。「敢问宗主,可认得这个?」他从怀里掏出那张蓝灰色的狐狸面具。
 
萧玉瑾瞧着,心头闪过了无数的想法,但,他虽然活在一个泰半虚假的世界里,却不是个喜欢说谎的人。况且,该来的总是会来,他不会躲,也不想躲。「这是我送出去的礼物,怎么会在你手里?」
 
韦曦一手握着一张面具,一双眼里隐隐闪着奇光。「我能知道这张面具是送给谁的吗?」
 
萧玉瑾略沉了眼。「凤凰盟右使高轩昂。」
 
没听到期望中的名字,让韦曦有些站不稳,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我听过这个名字。」他虽然身为宗主的黑令,却鲜少涉足凤凰盟里的大小事,不过,凤凰盟里面的精英们,多少听过一二。
 
萧玉瑾打量着他,忍不住又多说了一些。「他父亲高默与我师尊是同门的师兄弟,十五岁就开始为盟里办事了。」
 
「原来如此。」原来这个他不是他的小天,不是骆天行?
 
「轩昂将你打成这样?」萧玉瑾试探地道。「为何?」
 
韦曦嗯了一声。「是我技不如人。」
 
「所以你来我这里精进,想要打倒自家人?」
 
韦曦白了宗主一眼,压根儿没注意到萧玉瑾在最后三个字上放了重量。「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萧玉瑾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竟觉得今日这个眼歪嘴斜,满身是伤的韦曦耀眼极了,甚至比这几年来的任何时候都好,比当年中状元时还风光。
 
「韦曦,听我一句,有很多时候,表面上的赢并不是真赢。」
 
同是凤凰盟的人,他能了解萧玉瑾的为难,却想不到他心里的纠葛,因此,韦曦淡淡地回道。「感谢宗主赐教。」
 
哎,你想偏了呢,韦曦。虽然这样想,无法直言的萧玉瑾只能在心里叹了第二次气。
 
******
 
圣元三十年春,交州。
 
清晨,一列巡防的骑兵从城门扬长而入,漫起了点点黄沙。
 
巡防原是守军每日的例行公事,但对交州女子来说,却是不得了的大事。
 
交州原本就是个贫荒之地,受多雨所苦,加上胡越长年来犯,弄得民不聊生。四年前,扬武将军方翔意大败胡越,同年受封平南将军,镇守交州。交州刺史郭杰本来就是贪生怕死的人,自从方翔意镇守交州之后,更是不管事了。
 
方翔意是个武人,加上交州当时的情况日益混乱,根本不容许多方思量,因此,与当地士绅约法三章,以武治州。
 
四年下来,交州逐日昌隆,虽不至繁华富庶,但足以安居乐业。
 
方翔意在交州百姓心里的地位当然不在话下,可平南将军毕竟高高在上,而且方翔意还是已故肃亲王的世子,如此的皇亲国戚那是一般百姓高攀得起的?但平南将军的龙啸骑就不一样了。
 
方翔意治军极严,龙啸骑的主力除了方翔意的旧部,其他便是交州的子弟兵。但无论出身如何,既无不良恶习,亦不扰民叼民,虽然军旅生涯泰半时间无法与家人相守,但在交州父母的心里却是无上的好人家。
 
尤其是身为平南将军副将的威远将军更是交州城未婚女子心里的极品,虽然年纪轻轻,就已经官居五品,态度亲和,一点也没有架子。
 
因此,每日早晚巡防骑兵回营时,便是交州城女子们最最疯狂的时刻。
 
只见领头的威远将军喊了一声,巡防骑兵在平南将军府旁的军营门口停下。围在平南将军府门口的一干年轻女子纷纷噤声,拉长了脖子秉息瞧着。
 
威远将军下马,将马交给近卫,姑娘们瞧得眼都直了,几个比较大胆的忍不住喊了一声。「高将军!」
 
高轩昂当然听见了,他转过头,公事化地瞧了姑娘们一眼,然后,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圆眸微弯,绽了个让人心头发慌的朗笑。
 
这一笑,除了引得姑娘们尖叫,还有一两个人兴奋过头,仰头倒下。
 
近卫葛立小声地道。「右使,将军不是说过您不能再笑了吗?」
 
闻言,高轩昂抿唇,露出无奈的表情。「我忘了。」说着,他走进将军府,将头盔取下,走进书房,桌上已摆放了各式文书。
 
随兴翻了翻,一封署着熟悉字迹的书信落入他的眸子里。
 
高軒昂抿唇,缓缓地拆信,犹如渴驥奔泉般矯健飛騰的字迹在他面前展开。
 
一如往常,称谓他为狐君,结尾署名则是遊魂。
 
信里用辞遣句极为典雅,讲得好像也不是太要紧的小事,但字里行间却明白地透露着遊魂对狐君的敌意。
 
两年前,要不是他苦苦相逼,自己也不会妄自出手将他打成重伤。回到交州之后,也不知道那家伙是怎么查到自己的,居然将狐狸面具寄了回来,之后,每隔一、两个月,总会收到那人的信。
 
打开书案最下层的抽屉,遊魂寄来的信件与蓝灰色的狐狸面具杂乱的堆在一起。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但要高轩昂将信件丢掉,他又觉得怅然若失,反正只是一个抽屉而已,就让它们待在这里吧。
 
高轩昂将信折好,塞进信封里,扔进抽屉,合上。
 
******
 
同一时间,京城外围的洛家庄暴发了强掳百姓,凌虐致死的凶案。
 
刑部主司韦曦寒着一张万年的死人脸,刻划在他那双狭长眸子边缘的黑眼圈极为厚重,即便站得老远都能瞧得一清二楚。
 
打从昨日他见到岳腾送至刑部的男尸之后,立马准备了相关文书,与京兆尹带着大队人马前往洛家庄。
 
洛家庄庄主洛云虽无官职,却是朝中大老甄太师的心腹,即便是朝中大臣见了他,也要礼让三分,何况韦曦只是一个正四品的主司?任人喊了三次,都不见他现身。
 
韦曦见状,连眼都不眨,只是凉凉唤了左右。「来人,将洛家庄给我团团围住,没有我的同意,任何人都不准出入。」
 
洛家庄总管庄福本来不当他是回事,听闻急忙道。「韦大人,有话好商量……」
 
韦曦看他一眼。「人命是可以拿来商量的吗?」接着又道。「李捕头,我们前往后山吧。」
 
闻言,庄福的脚底都冷了。瞧这韦主司一来便封了洛家庄,带着人马便直捣后山,分明是有人报讯。他心里暗忖,京城里面官大学问大,没想到竟然有人不买甄太师的帐,而且还做得如此招摇。幸好自己早投明主,要再跟着甄太师下去,恐怕只有死路一条,当下便隐进人群里,悄然失去了踪影。
 
第22章:百弊丛生(二)
 
洛家庄后山,满是坑洞,被征召来的民夫拼了命的挖着,从第一具尸首显现的的担心害怕,到了最后,只剩疲累。
 
看着排列在路旁的尸首,有的只剩骨骼,有的还有半具尸肉,有的还能看出人形……男男女女都有,李捕头不由得一惊。
 
跟着韦主司办案已不是一日两日的事,这几年,因为韦曦不怕死的个性,各式各样的命案早如家常,但,这一次牵扯的范围实在非常人所能想象。
 
除了可观的尸首,还有隐在后头的权势。
 
只因,京城里谁人不知道洛家庄与甄太师的关系,那甄太师可是二皇子的外祖父,听闻二皇子经常在洛家庄出入,难保这事与二皇子无关。纵然韦曦已经把京城里的权贵都得罪了一遍,他也不能将主意打到天子身上,那可是欺君之罪。
 
光想着这事,李捕头的心头便凉了半截。但无论他怎么旁敲侧击,这精明干练的韦主司竟似完全不懂一般,连理都不理。这般决然,如何不让李捕头暗暗捏了一把冷汗?
 
同样苦恼的,还有洛家庄庄主洛云。过去的他仗恃着甄太师的权势,虽然明知道自己做的是亏心事,非但从未悔悟,就连弃尸也很随便。每每发生事情之后,总让下人们随便包一包,埋在后山就算了事。
 
怎么知道这消息竟然会有走漏的一天?又怎么知道京城百官里面居然有个不顾前程的韦曦?
 
还来不及让人将讯息带给甄太师,韦曦已经将一干人等全部押入大牢候审。二十七具尸体凄凄惨惨地抬回京城,立即轰动了大梁。
 
甄太师知道此事时已经天黑了,这些年,他一直隐隐约约地知道他那不成材的外孙在洛家庄里做的好事,但,他总以为不就养几个人玩玩,也就没有多方干涉。谁知道这孽子越玩越大,居然玩出此等大事,气得他咬牙切齿。
 
强压下甩人巴掌的冲动,甄太师暗忖,这刑部的李尚书是自己的人,可,那韦曦是韦德的儿子,虽说前几年两人极为不合,韦曦因而出府,但说归说,总是血脉,又怎么知道两人不是同出一气?
 
但转念一想,洛云这条狗虽然不合意,也养了许多年了,况且他要什么都不做,难保洛云不会将所有的一切给抖出来。思来想去,甄太师派了自己的人马,有的向李尚书施压,有的向韦曦施压,甚至派了几名江湖人士出手威喝,但韦曦这小子该死的好运,除了受点小伤,啥事也没有发生,当然一应不理。
 
数日后,韦曦将案子了结,但李尚书没胆上报朝廷,只得领着韦曦进入皇城。
 
想那皇上的御书房也不是头一回来了,韦曦脸上毫无表情,走在他前头的李尚书反而是一身冷汗。
 
大梁皇帝萧伯源原来就是耳轻心软极爱护短的天子,虽然韦曦将案子办得漂亮,可他心里明白,这小子不想只办到这一步。
 
但再往上走,要办的就是他大梁的二皇子。想那萧玉琛一出生就不得母亲甄妃疼惜,从小唯唯诺诺,没人宠爱,如今犯下此等错事,难道身为父亲的自己不能给他留条路走吗?想着,萧伯源难得果断地道。「韦卿断案如神,这些日子辛苦了,剩下的就交给李卿吧。」
 
闻言,李尚书连连称是。
 
但韦曦只是淡淡地瞧了皇上一眼。
 
萧伯源从他的目光瞧出了轻视之意,他慌乱地道。「韦卿?」
 
韦曦这才颔首。「臣遵旨。」
 
一个月后,洛家庄案落幕。
 
受掳的百姓安然返家,洛云一干人等秋决。甄太师虽不知情,但纵容下属,罚俸半年。二皇子连带受罚,在府思过,不得外出。
 
这似是公允的判决终于平息了京城的耳语,却平息不了明眼人的心思。
 
******
 
交州州府。
 
时近春末,交州尚未到达郁热烦燥的时刻,但交州刺史郭杰浑身都是肥油,往年总要比他人难受几倍。加上今年的郭大人也不知道吃了什么,竟然腹泻个没完,这从早到晚只能蹲在茅坑里,又臭又热不谈,两边膝盖简直就要弯不下来了。
 
见他拉个没完,只是苍白了脸,连肚子也没消下一点,郭夫人摇着扇子,悻悻然地道。「人家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老爷啊,我们也别撑了,干脆回京算了。」
 
这郭夫人原是说着玩的,没想到却进了郭杰的心里,当下堵了心口,进到房里写了辞官的奏章。但才写了几个字,肚子又咕噜咕噜地叫个不停,郭大人咬牙,一手拿着笔墨纸砚,一手拉着裤,飞快地跑向了茅房。
 
屋顶上,一个戴着蓝灰色狐狸面具的人蹲着,随着夜风,束在头后的长发微扬。
 
总算如了宗主所托,将郭杰赶出交州,接下来的人会是谁呢?希望是个好相与,愿意为百姓做事的人。
 
******
 
数日后。
 
正从交州赶往京城的大皇子萧玉瑾拿着新到的飞鸽传书,知晓右使已将一切办理妥当的他,露出难解的表情。
 
身为凤凰盟宗主,盟里所有的大小事都逃不过他的眼,左使钟宁一心想查出洛家庄里的虚实,会将案子引到韦曦那里去当然也在他的算计之中。毕竟整个京城里面,有谁胆敢动甄太师一根寒毛?除了他那个地下的呆徒儿之外,恐怕没有别人了。
 
但,接下来呢?
 
真要想方设法让韦曦到交州去助翔意一臂之力吗?当他到了交州之后,见了轩昂又会发生什么事?
 
等到师尊知道这一切都是他做的好事,又会怎么为难自己?
 
他那个好师尊,比朝廷里面那些饿狼还要坏心,绝对有办法把他整个死去活来。
 
萧玉瑾抿唇,沉沉地叹了好几口气,手里的暖玉热得发烫,虽然对自己接下来的处境烦心,但,做都做了,事已至此,还是坦然面对吧。
 
望着明月,萧玉瑾沉下眼,那个京城,竟只剩下自己了呢。
 
******
 
郭杰告老的奏章在夏初时抵达京城。
 
萧伯源几乎是毫不迟疑地准了他所请,接着将刑部主司韦曦派任交州,担任刺史一职。
 
早在一开始时,韦曦便知道自己将会因为洛家庄此案受累降级,反正他在京城已无挂念,到交州担任刺史又如何?
 
再说,那家伙现在就在交州。
 
一想到那张狐狸脸,韦曦不自觉地笑了起来。他敢肯定那家伙到现在还是弄不清自己是谁吧?
 
见到他这样阴冷的笑着,谁见了不是心头一沉,能闪多远就闪多远。但他的车夫阿廖不行。
 
呜呜呜……黑令大人又在想什么呢?顶着背后逐渐升起的一股寒意,阿廖无奈地将韦大人送回府里。
 
******
 
韦曦一向是雷厉风行的个性,既然领旨,二话不说便同刑部交接了工作,收了行李,赶赴交州。
 
仲夏的交州正值雨季,天气难得清朗,就算雨停,大路小路也是坑坑漥漥,即便是官道亦是满地泥泞。
 
阿廖驾着车,闪过了一个坑,闪不过另一个坑,通过了一个洞,避不了另外一个。不只是车外的车夫为这趟路发愁,车里面的韦曦也被颠得昏头转向。
 
好极了,这个交州可真好。
 
如此想的韦曦再度被颠了一下,而且是一大下,他在车里滚了一大圈,当他掀起车帘,发现马车的左车轮居然陷入一个大坑之中。
 
韦曦面无表情地下车。
 
「大人。」阿廖苦着一张脸,就差没哭出来了。今日来的要是刺客,他廖爷还能用上双拳双腿,可这交州的路况比刺客烦人千百万倍,叫人又气又恼又没奈何。
 
韦曦淡道。「你上车去,听我的口令。」说着,他兀自走向车尾,双手搭上马车,喊了一声。「走。」
 
经过韦曦和马儿的同心协力,马车动了,韦曦也被溅了一身的泥花,毫不在意地举起袖子擦了擦脸,韦曦爬上马车,在车里换了衣裳的同时,心里想着,修复这条可怕的官道势必成为他任内的第一要务。
 
行到交州州府时,雨已停歇,感觉到阿廖将车子停下,车外有人朗声道。「敢问是韦刺史,韦大人吗?」
 
初闻这清亮的声音,韦曦先是一愣,胸口的波涛渐起,瞬时卷起了千重浪,几乎要夺门而出的当下,就听到那人道。
 
「末将乃平南将军副将高轩昂,奉了方将军之命,在此相迎。」
 
听了这话,韦曦不由得双手紧握,压到手心发痛。他怎么又忘了?忘了那人已经不在,忘了这人不是他要的那个?还想着,阿廖已经开口。
 
「原来是高将军,请您稍等,容小的为您通报。」
 
不待阿廖掀起车帘,韦曦已经起身将车门打开,站在车门口的他冷淡地道。「我就是韦曦。」那似是无力的声音夹了足以急冻任何人的寒意。
 
韦曦原来就是个冷冰冰的人,长期睡眠不足和一路的颠簸让他的黑眼眶加深了好几重,如今又加上对狐狸君的旧恨,恨意齐发的结果让他的面容直比地底阎君,就算不是小鬼,也要退避三舍。
 
聪明的人见他这样绝对知道要闪,但高轩昂不一样,奉命来接人的他开口,语音柔软。「见过韦大人。」
 
韦曦略转头,在这一刻对上了来人。即便在场的官员那么多,但他只看到那一个。
 
一身军服的高轩昂手捧着头盔,一头长发仅用绳子束在脑后,又圆又大的眸子目光闪闪,嘴角带着足以融化任何人的朗笑,包含万年寒冰。
 
韦曦寒傲彻骨的目光在瞧见高轩昂时彻底瓦解,尤其是他那一声「见过韦大人」更是将他从毁天灭地的地狱拉抬至天堂里。
 
这声音,这长相分明就是他的小天,他这辈子最最在意的人。
 
这是怎么一回事?
 
为什么……为什么他到现在才发现呢?
 
韦曦怔了,许久不能言语,这强大的冲击让他再也无法撑起若无其事的假象,散去那充满威严与高傲的气势后,只剩一个脆弱无比的空壳。
 
再也没有什么比无声更磨人,尤其现下可是交州的雨季,再不进屋,也许就要淋雨了。高轩昂当然瞧见韦曦的异状,还有他眸子里让人难解的情潮,为了解救众人,他不得不开口。「韦大人,交州路况一向不好,兴许大人疲累了,能否容许末将为您引路?」
 
他朝韦曦伸手,原是猜想文人泰半体弱,受不住交州的气候有之,见到满地泥泞,不敢下车应该也有之,可议的是,体弱的人偏偏又心高气傲,一路逞强的结果更是令人愁上加愁。因此,本想不着痕迹地扶人下车,谁知道这韦曦见他伸手,竟然若有深意地瞧了许久,一会儿才伸手握着他的手。
 
这一握,两人都愣了。
 
高轩昂不知道自己心里闪过的感觉是什么,他下意识地想将手抽回,但韦曦的手劲加大,任他想收都不能。
 
步下马车之后,一路走进州府,他的手都紧紧拉着自己的手。
 
身为武人,高轩昂原来不想在意,但,那是会让人发痛的握法,似是要将人按进自己骨肉里去。而且,都已经走进了州府衙门,会不会也牵太久了呢?
 
「韦大人。」他喊了一声。「到了。」他提醒他。
 
尚未从狂喜中回复的韦曦转向他,一双眸子不只泛红,简直就是泪光闪闪。「怎么?」韦曦开口,声音变了,没有冰冷如霜的寒意,只剩难以言谕的悲情。
 
光是见他这样,高轩昂的心竟拧了,他开口,声音轻柔。「末将的手有些痛了。」
 
韦曦的眸子闪了又闪,一会儿惊觉地放开。「我……」
 
手里的温度消逝,高轩昂说不出自己心里那份失落又是什么,他开朗地笑了笑。「交州气候太糟,初来的人都一样,很担心摔跤。」
 
这是小天会说的体己话,他果然就是小天。韦曦在握住他手的那一刻便这样想了──这样的手感,这样的温度,只有小天才能带给他这样的感觉。
 
但,他不明白为何他不与自己相认?为何他要对自己这样不冷不热?难道他有什么难言之隐?还是,韦曦看着周遭的众人,机敏地想到了骆天行的处境。
 
身为钦命要犯,这几年他肯定活得艰难,不得不改名换姓,不得不假装他与自己未曾相识。
 
是了,方翔意可是大皇子的旧人,虽然现下萧玉瑾失势,但以韦相和甄太师如狼的心计,现下交州这么多人之中肯定藏有其心可诛之人,倘若自己一个不留神,就要像当年一样,害了他又害了自己了。
 
想了一回,韦曦咬得牙根发痛,这才平静了自己的心绪。「有劳高将军相助。」
 
瞧他又是咬牙,又是皱眉,想来要说出这番感谢的话,对他相当不易吧?哎,文人。高轩昂在心里摇头。「不敢,今晚将军府设宴洗尘,请大人务必大驾光临。」
 
闻言,了解他语意的韦曦又是一惊。「你要走了?」
 
听到新任刺史的话,在场的官员纷纷低头,谁也不敢多说一句。
 
高轩昂眨眨眼。「回大人,末将还有公务在身,要返回将军府。」说完,他举手作揖,便打算离开。
 
但韦曦更快地拉住他的衣裳,如此快的身手让高轩昂心里犯起嘀咕,这个没用的文人是怎么抓到自己的?还来不及思索,韦大人的问题已经丢来。
 
「不……我是说,我们何时再见?」
 
高轩昂回道。「今晚方将军设宴,请大人务必光临。」
 
韦曦才不管谁设宴,他只管一件事。「你也住在将军府?也会参加洗尘宴吗?」
 
不然呢?高轩昂回道。「是。」
 
韦曦沉下眼,一会儿又望向高轩昂,黑眸深邃。「那好,我会准时赴宴的。」
 
高轩昂从小就是众人的焦点,早就习惯旁人投来的目光,可,他不得不承认,韦曦的目光居然让自己心慌。故作潇洒的离去,即便走出州府,高轩昂仍然能够感觉到投在自己背后的视线。
 
看着高轩昂离去,韦曦双手紧紧地握拳,直到手心红肿,他知道自己得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够强忍着想要随他而去的冲动。可,他不能再任性了。这一回他一定要忍下来。
 
小天从来没对他说过谎,既然他说会见面,他们就一定会相见。想着,韦曦坚毅的嘴角下意识地浮出若有似无的笑意。
 
身畔的官员们见到新任主子若此,莫不在心里暗暗打了几个结。其中,一个胆子比较大的主簿开口。「大人初到交州,肯定累了,是否需要稍做歇息?」
 
不若方才那样充满了茫然与无助,韦曦转身,脸上倏地爬满冰冷星霜,连声音也无力到不象话。「不用,把五年内的案卷全都拿上来,本官现在就要看。」
 
第23章:百弊丛生(三)
 
韦曦就是韦曦。
 
他在刑部时一板一眼,在交州州府衙门亦然。
 
虽然见了心上人让他悲凉的心欣喜若狂,但一想到还要挨到睌上才能和高轩昂见面,韦曦根本坐不下来,对他来说,唯一的方法就是工作,就像这些年一样,疯狂的工作。因此,当下便让官员们将五年内的案卷尽数奉上。
 
闻言,州府顿时兵荒马乱。
 
原以为去了郭杰这只养尊处优,凡事不管的肥猪,来的人肯定也是只纸老虎,没想到这韦曦不但是只真老虎,虽然说话有气无力,脸色苍白如雪,但气势强大,狠劲十足,更可怕的是他牙尖爪利,样样齐全,无一不差。
 
看到案上摆满杂乱无章的案卷,韦曦不由得眉心一沉,拿起几本瞧了又瞧,几乎没有一个能看的。想那郭杰在交州待了十三年,竟然啥事都不管吗?
 
韦曦一面想着,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个人,交州状况不佳,他早有耳闻,一路行来光是官道便让他印象深刻,要是他再执念于案卷上头的表面功夫,那些该做的该理的急事恐怕都得排到许久之后了。
 
「把近一年的留下,其他的都拿下去吧。」
 
官员们听了,个个松了一口气,趁着韦曦翻阅的时刻,接连着几趟便将案卷都给撤下了。
 
之后,就瞧见那些个官员立在一旁,睁大眼睛望着韦曦,后者不时翻阅着什么,抄录着什么,然后,就着抄录的内容提问,官员们一一回应。
 
除了几杯茶水,韦曦连午膳都没进,官员们见他如此认真,也不好意思偷懒,虽然轮着休息,可心里毕竟不踏实,个个七上八下的结果是,每个人都累坏了。
 
入夜,韦曦终于收笔,看了看眼前的众人,说道。「今日至此,都下去吧。」
 
闻言,众人终于放下心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官员想到今晚将军府的洗尘宴,开口。「大人等会儿是否一同前往将军府……」
 
但仔细一瞧,那还有人在?刺史大人早就不见了。
 
******
 
雨过天晴,月色份外明亮。
 
韦曦才走出州府,立马又绕进州府与阿廖交代了些事,接着,当他步出门口,想问守门的侍卫平南将军府该如何走时,身后有人唤道。
 
「韦大人。」
 
韦曦转身,就见那人站在月光底下对着自己笑,光是瞧着,他便呆了,傻了,动不了了。
 
高轩昂走了过来,长发依然束在脑后,不若白日般穿着军装,仅是一身素雅的蓝色衣裳,却显得更加俊逸无双。
 
「将军猜想大人应该不知道将军府的方位,特命末将前来。」
 
一番话虽然说得客气,但出门前,他心里是有纠葛的。虽然自小就从母亲那里知道自己与韦曦有渊源,对韦曦的第一印象也不差,但,打从下车开始,韦曦对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让他觉得不舒服,现下,义兄再度指明自己前去接待韦曦,这行为未免也太故意。
 
「兄长,为何又是我?」
 
方翔意沉下眼,不擅说谎的他只能直言。「这是你们宗主的意思。」
 
什么时候会用你们宗主?高轩昂眸子转了转。「难不成那韦曦是我盟中人吗?」他想到白日韦曦飞快的扯住自己的衣袖,心里不觉一亮。见着本人,眉目间也透着一股同盟相惜的光彩。
 
但他的目光在有心人眼里瞧来又是另外一回事。「平南将军府很远吗?」韦曦瞧见他带来的马车。
 
高轩昂回道。「往前走,大约一刻钟就会到。」对他们这些武人来说,马车根本就是不被需要的东西,但,他直觉以为韦曦需要。
 
可,韦大人偏偏让人失望。「既然如此,走一段路吧。」说完,韦曦对高轩昂伸手,接着,在他不解的目光中握住他的手。
 
「韦大人……」就算是同盟中人,也不可能会有如此的情谊,何况,他还不知道他是不是呢。
 
韦曦扬起嘴角,对他绽了个淡淡的微笑,他原来就是个长相极好的人,如今一笑,非但整张死人脸改了面貌,变得俊美可人,就连周围的氛围都跟着转了。
 
高轩昂瞧着他,一时之间,脑海里闪过了某个画面,但如同先前一般,还来不及细想便已无踪,眨眨眼,感觉到手里漫开的温度。高轩昂道。「韦大人真的很担心摔倒呢。」
 
这似是亏损的话逗得韦曦笑出声来。「我的确担心。」
 
两人就这样并肩走了起来,走着走着,握在手里的手温非但不突兀,甚至于──高轩昂有种感觉,好像……好像许久以前,有人也曾这样跟他一起牵着手走着。然后,然后呢?他还想着,身畔的人已经道。
 
「我好想你,非常非常地想。」
 
韦曦突来的话让高轩昂胸口一震,他急忙抽手,想要跳开,但韦曦握得死紧,就像先前一样,力气之大让高轩昂根本无法挣脱。
 
高轩昂忍不住道。「你到底是谁?」他绝对不是文弱的书生。
 
韦曦不解地望着他。「你忘了我吗?」现下无人,他不需这样做假。
 
那一双满溢着感情的眸子是怎么回事?高轩昂开口。「你是谁?我不记得你。」
 
韦曦皱眉。「你忘了江州?忘了玄武山的漆风寨?忘了父母双亡的血海深仇?忘了我?」
 
「什么漆风寨?」江州、玄武山他当然记得,但其他的又是怎么回事?高轩昂完全不解。「我父母还在,就在胡越,活得好好的……」
 
韦曦耳边响起自己同萧玉瑾说过的话。
 
我能知道这张面具是送给谁的吗?
 
凤凰盟右使高轩昂。他父亲高默与我师尊是同门的师兄弟,十五岁就开始为盟里办事了。
 
不……不会的……他不可能不是……思至此,韦曦的手劲更大了,声音跟着破碎起来。「你……敢说你不是骆天行?」
 
高轩昂面色如故,但心里百折千回。他居然知道自己原来的名字?但,他的记忆中从来没有他说的那些事呀,为此,高轩昂的脑子飞快地转了又转。
 
忽然想起义兄方翔意说得那句──这是你们宗主的意思。
 
难道此人不是他自以为的凤凰盟人,而是韦相或甄太师派来想找平南将军府麻烦的人?也是,交州虽属不毛之地,却有邻国胡越虎视眈眈。再说,要那些如狼之人放下野心又怎么能够?自己要是小心轻敌,恐怕就要将整个交州都赔进去了。
 
但,就算韦曦真是那些人派来的细作,他又是如何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份?一连串的名字在他面前闪过,停在毫无功夫的傅太医上头。
 
难道,傅太医受他牵连,出事了吗?
 
眼前这个韦曦是甄太师的人?还是韦德的人?
 
高轩昂望着眼前的韦曦,心里对他的好感一下子都刷干净了,纵然还是笑着,但漂亮的眸子里面已无情绪,说出来的话也一样冷漠无情。
 
「韦大人认错人了,我姓高,名轩昂,是京城人士。」
 
韦曦收起笑脸,沉下脸的他比鬼差还难看。「你确定?」
 
说什么他都不愿相信,眼前这个人竟然不是他的小天,但,他不只不承认自己是骆天行,还不肯认他,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他真的不是?难道……他……真如萧玉瑾所言,就是凤凰盟的右使而已?
 
高轩昂回得绝然,一点生机都不给。「当然。」
 
怎么会?怎么可能?韦曦踉跄地退了几步,脸上露出凄苦的表情。「我不信。」
 
「韦大人此言差矣,我乃平南将军副将,这是全交州人都知道的事,不信,您尽可差人打听。」
 
闻言,韦曦抬眼,淡漠地开口。「既然你说你不是小天。那好,」他将视线移回高轩昂身上,目光变得遥远起来。「你我之间,倒是还有事情未了。」
 
虽然高轩昂连脸色都没有变,但心里却因为他的呼唤而抽了一下。
 
「我怎么忘了呢?又不是看不出来。你可是狐狸。」韦曦的目光在转瞬间变得充满唳气。「狐君,接招吧!」
 
这熟悉的称谓来自那人。高轩昂眸色跟着一变。「你是遊魂?」
 
韦曦脸上露出泫然似泣的冷笑。「我等这一天,等很久了。」
 
******
 
方翔意与一干宾客在将军府等了整整一个时辰,但不只主客没来,去接人的也不见了。
 
就在他们纳闷的当下,有个迟来的陪客王员外道。「我在路上,瞧见高将军与一个陌生人打了起来。」
 
陌生人?难道会是……
 
「不好。」
 
方翔意夺门而出,才一小段路,便瞧见义弟与一名男子打得难分难解。
 
虽然多年未见,但方翔意一眼便认出他来。除去当年的矮小,今日的韦曦可真是长大成人了。
 
高轩昂的武艺极佳,与他对打的韦曦也不在话下,就见他们你来我往,招招狠绝,一时之间,方翔意居然完全没有插手的余地。
 
夜间出门的人不多,可高轩昂名气之响,在交州无人不知,见着威远将军与他人对决也不是天天有的事,百姓纷纷留下来看热闹,没一会儿,路边便围了不少人。
 
方翔意深知百姓面前不宜久战的道理,但,打得火热的两人根本就没发现四周已经围了这么多人。
 
方翔意想了想,忽然喊了一句。「凤凰!」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虽然明明知道不会有这样的生物出现在自己面前,但还是不由得望向以稳重自持风靡交州的将军大人。
 
高轩昂与韦曦是何人等尔?光听见那两个字,便瞧清了眼前的状况,两人用眸光互使了眼色。
 
──下次再战。
 
──我等着。
 
没了好戏可瞧,百姓们一哄而散。
 
方翔意走到韦曦面前,拱手作揖。「韦大人。」
 
韦曦瞧着眼前高大的伟男子,轻轻地叹了口气,虽然刺史不在镇守将军之下,可以品阶而论,三品的平南将军还在自己之上,韦曦拱手回礼。「见过将军。」
 
「方才轩昂多有得罪,望大人海涵。」
 
明明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与他何干?韦曦回复一贯的冰冷与无所谓。「本官与高将军砌磋武艺乃君子之争,何来得罪?」
 
「是吗?」方翔意不着痕迹地瞧了高轩昂一眼,这才道。「既然如此,本将军就放心了。韦大人,这边请。」
 
韦曦瞧他一眼,回道。「谢将军盛情,本官初来乍到,公务繁忙,就不过去将军府了。」
 
这个韦曦。真是有够真是。方翔意又道。「可是……」
 
韦曦根本不让他说下去。「告辞。」
 
说时迟,那时快,阿廖竟在这一刻跳了出来。「大人,大人,不好了,连日来的大雨,官舍竟然破了好大一个洞,怕是这一阵子都无法住人了……」
 
闻言,韦曦的脸色简直铁青到不行。
 
他居然忘了自己布的暗桩。
 
方才的自己,一心以为高轩昂就是自己要寻的骆天行,因此,才会设了阿廖这步棋,可现下,高轩昂只不过是个陌生人,他那还需要给自己找麻烦,硬生生地住在将军府里?
 
看到韦曦的脸色,方翔意、高轩昂皆是一愣,想那交州连日大雨,许多百姓家里头都漏水,没想到州府也是金玉其外,只有外表能看。
 
「别说了,快回去吧。」打断阿廖难得顺畅的唱作俱佳,韦曦头也不回地领着错愕的小厮走开。
 
但方翔意的声音更快。「如不嫌弃,就请韦大人先住在将军府里面吧。」
 
高轩昂一听,下巴都要掉下来。他暗暗地扯了扯兄长的袖子,但方翔意理都不理。见状,他在心里吐了三口大气。
 
韦曦转头,正好瞧见高轩昂带着质疑的眸子,本想拒绝的他忽地咬牙笑道。「好吧,既然将军都说了,本官承情就是。」
 
第24章:百弊丛生(四)
 
可恶!可恶!可恶!
 
这个韦曦果然不是个好东西,先是找他麻烦,接着住进了将军府,现在,居然就睡在他隔壁。
 
气不过的高轩昂小孩子气地捶了与他相隔的墙几下,须禺,对方也回敬他几下,来来往往,两人竟然敲了一、两个时辰,幸好墙够坚固,但高轩昂房里的书落了几本,虽然没有砸中高将军,右手实在痛得受不了。
 
就在高轩昂累到不想动的时候,隔壁传来移动东西的声音。
 
一听就知道是在移桌子、床啊什么的。
 
可恶的韦曦!就算有什么怪癖非得这样那样,不能先忍到早上吗?
 
高轩昂气得又敲起墙壁,但韦曦没有理他,只是兀自搬着东西。
 
很想冲过去骂他一顿,可,高轩昂开门的当下,声音居然没了,然后……
 
天也亮了。
 
因为累了一夜,高轩昂到了校场时,精神明显不济。
 
近卫葛立问道。「右使睡得不好?」
 
高轩昂不是小人,也懒得在别人面前说那些有的没的小事,摇头道。「打蚊子而已。」他举起弓,照例射了几箭,箭箭中了靶心。「对了,跟门口的守卫说一声,好好地注意一下那个家伙。」
 
「那个家伙?」
 
「韦曦。」
 
「原来是他。」葛立点头,一会儿又摇头。「不过,天还没亮,韦大人就已经离府,进衙门去了。」
 
高轩昂瞇了眸子。「这么早?」明明两人闹到天都快亮了,居然还有本事一早就出门?敢情这韦曦是铁打的吗?
 
******
 
韦曦当然不是铁打的,但他的心是。
 
虽然在将军府借住,镇日天未亮便出门,深夜才回府。
 
整个雨季,韦大人没有一天休息。
 
听说,他将州府里里外外从头到尾理了一遍,还将那些积了许久未结未清的案子都结清了。之后,将整个交州彻彻底底走了一遍。
 
高轩昂不知道这些听说是否属实,但,他更不明白的是自己。明明对他存有敌意,可,自己总是莫名其妙地想着他,无意识地在街角里寻着他的身影。
 
有几次,他的确见到他了。
 
曾有一次,高轩昂看到他独自站在大街上,看着道路和民房。
 
还有一次,他正与路边赶牛的百姓谈话。
 
……
 
他还是他,冷漠高傲。
 
但,高轩昂却越来越放不下这个人。特地派了探子去寻韦曦的底细,带回的讯息让他更加不解。
 
关于韦曦的生平写得极少,当官后的倒是写得极多:身为韦德长子的他早年曾经入宫当过皇子伴读,但因为年时曾经被强盗掳去,虽然回归却不得父亲宠爱,后来被逐出府,成了韦贤之子。韦曦十八岁中状元,自荐成了刑部主司,四年间,接连办了几个大案,最后,因为洛家庄案得罪当今皇上,被贬至交州。
 
看着那几个大案,件件都是牵连甚广的案子,光是一个案子就要得罪多少人?他不信韦曦不明白自己的处境,但,他不但办了,而且件件结得漂亮。
 
这样的人真的会是韦相或是甄太师的人马吗?
 
他真的是个处心积虑的恶人?
 
还有,自己到底是那里不对劲?
 
高轩昂想不出个结果。
 
之后的某个深夜,那个晚上雨极大,正好高轩昂值班,当他巡视到将军府前时,帮韦曦驾车的阿廖急匆匆地将马车停在他面前。
 
「高将军,我家大人回来了吗」
 
高轩昂露出错愕的表情。「不是该问你吗」
 
阿廖摆手。「一个时辰前大人的确在车上,但我们在牛家村村口遇到了点事,那家人里有个怀孕的妇人,大人担心她出事,便让小的先将他们送回去了。」
 
牛家村?竟是那么远的地方?但,高轩昂只是怔了一会儿,接着便笑笑地道。「别担心,韦大人又不是小孩子,不会弄丢的。」拜托,能与自己打成平手的韦曦那是一般人?打起人来那么凶,闹一个晚上还有力气搬床,走个十里的路难得了他吗?
 
闻言,阿廖面有难色。虽说自从到了交州这蛮荒之地后,是没啥刺客,但怎么知道没有万一?「可是……」
 
高轩昂不知道他心里的纠葛,又道。「先回去吧,今晚我值夜,要是遇见他,我会跟他说的。」
 
至此,阿廖也不好再坚持。「一切拜托将军了。」
 
马车远去,高轩昂转身便走,压根儿不把阿廖的请托当一回事。直至雨停,天空露出鱼肚白,他从营区又绕回府前,这才顺口问了守卫的士兵一句。
 
「韦大人回来了吗?」
 
士兵摇头。「禀将军,韦大人尚未回府。」
 
依那家伙的能耐,区区十几里路需要走到天亮吗?高轩昂忽然想起阿廖为难的表情,难道……
 
虽然无雨,天空却阴騺得吓人。高轩昂上马,在泥泞的官道上急驰,从将军府到牛家村,接着又到了州府衙门。还没进门,便在门口遇见了阿廖。
 
「高将军!」
 
高轩昂拉住缰绳,稳住马匹。「阿廖,韦大人呢?」
 
该怎么说好呢?阿廖露出难解的笑脸。「这个……这个,原来他回到州府了,现在就在里头。」
 
知晓自己白操心的高轩昂脸色一沉。「那就好。」说完,他甩了马鞭,头也不回地跑开。
 
平日最亲民的高轩昂一整天都沉着脸。虽然姑娘们见了他还是会尖叫,但威远将军连头也没有回。说不出这是什么心情,一整个烦闷,不舒畅,甚至想要发火、生气。
 
近卫葛立瞧见高轩昂如此怪异的模样,忍不住插嘴。「右使,心情不好吗?」
 
高轩昂冷冷地瞧了他一眼。「你从那里看出来我心情不好?」
 
服侍高轩昂这么久,葛立从不知道他也有这一面,索悻摸摸鼻子,若无其事地往一旁去了。
 
之后,接连着几个晚上,韦大人都待在州府衙门。是说这韦大人早该回到州府了,毕竟他当初只是借住,又不是将军府的人?可,阿廖不是说了,州府年久失修,到处都漏,现下还是雨季,此刻回去就不要紧了吗?
 
高轩昂沉下眼,心里想着,算了,这家伙人如其号,根本就是个难理的游魂,也许,对付他的最好方式,就是理都别理他。
 
正如此想着,将军府门口竟来了个人。
 
瞧那人身材极为瘦小,一附禁不住风吹,耐不住雨淋的模样,说起话来吞吞吐吐的,简直就像是个姑娘家。
 
「请问……韦大人在吗?」
 
门口的守卫个个高大,天不怕地不怕,尤其是面对百姓的时候,一向有着高人一等的卓越。
 
「你又是谁,找韦大人做什么?」
 
闻言,男人举起提了鸡的手抹了抹额头的汗,众人才瞧见,原来他的双手竟然各提了一只鸡。「日前,我夫人身体不适,幸好有大人相助。这……这个是要送给韦大人的。」
 
守卫听了点头。「好,你留下鸡,我们会转交给他的。」
 
男人原本点点头,一会儿又摇头。「不,不行,韦大人受了那么严重的伤,我……我还是见他一面比较好。」
 
至此,站在远处的高轩昂忍不住走了过来。「你说他受了伤,究竟是怎么回事?」
 
******
 
男人叫王顺,有个身怀六甲的妻子美花。
 
这几日因为岳丈大寿,他与妻子特地驾着牛车前往岳家祝寿。
 
回家的那一日,早上天况还好,一出岳家便开始下雨了,他与妻子本想赶赶路,谁知道经过连日大雨,原本就差的路况变得更差,牛车禁不住颠簸,摇了几下,轮子就掉下来了,这一掉,坐在车上的王顺与美花立马从车上摔下来,牛车也滚到一旁的崁里。
 
王顺当然摔得很痛,却不敢在地上待太久,他赶到妻子身边,这才发弄美花连爬都爬不起来,抚着肚子哀哀喊疼。
 
就在此时,韦曦的马车正好经过。
 
瞧见这样的状况,二话不说,韦曦下车,吩咐阿廖先将美花送至最近的医馆。
 
王顺虽然想要陪在妻子的身边,可他的牛和车都在这里,说什么他也丢不下,美花是个比他还要恋家的人,当然知道他心里的纠葛,摇头看了丈夫一眼。见状,王顺只能依依不舍的看着马车远去,之后,将视线拉回到眼前的混乱。
 
见状,韦曦略合着眸子,轻道。「我下去山崁里将车推上来,你在上面接应我吧。」
 
这番话真是折腾住王顺了,想这刺史大人可是堂堂的四品官,怎么能够下去山崁里推车呢?可,这人一开口,他便浑身不对劲,连反对都不敢,何况,他还没开口,韦曦已经跳了下去。
 
既没卷袖子,也没撩裤管,就这样直接地落入水里,王顺看着他在半淹着水的山崁里走向牛车,接着,一个使劲便将只剩下半截车轮露在外头的牛车整个推了过来。
 
王顺没敢闲着,立马过去接应,但以他的瘦小,实在也没太大用处。
 
韦曦彷佛瞧出来了,喊道。「让开。」
 
王顺一向对威严的人唯命是从,马上一偏,韦曦再度使力,便将牛车推到路上。
 
王顺看到歪斜的车体,开心到差点就要掉眼泪,但下一刻,当他瞧见韦曦的衣角时,脸色都白了。「大人,您……您的衣角怎么会有血呢?」
 
韦曦淡淡地瞧了自己的脚,丢了话。「没事。」接着,就见他走一步,地上便要落下几滴血,但那血滴一下就被交州的雨给晕开,让地上只留着淡淡的红色。
 
王顺连忙道。「大人,您先休息一下,小人马上便将车子修好。」
 
但韦曦只是挥手。「回去吧,你夫人还等着你。」那双冰冷的眸子里闪过什么,接着,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25章:百弊丛生(五)
 
「本想早点过来看看韦大人。」王顺不好意思地低头。「但小人去了医馆,这才知道我夫人生产了,又忙了几日,今日才有时间过来。」
 
高轩昂揉着指间,没一会儿便兀自上马。十万火急地来到州府,听闻韦曦不在州府里面,他找了又找,终于遇见在街角守着马车的阿廖。
 
「那人呢?」
 
阿廖一会儿才想明白,他问的人便是他们家大人。「听闻忠义桥遇雨则漫,大人正在桥上。」
 
高轩昂一抬头,果然见到韦曦就立在桥中间。「看过大夫了吗?」
 
阿廖一下便听明白了,摇头。「其实小的也没见过伤口,只是听王顺说过,但大人说没事……」
 
见鬼的没事。至此,高轩昂完全听不下去了,将马扔给阿廖,跑了过去。
 
******
 
天空降着不大不小的雨,韦曦穿着蓑衣,站在桥上,一双带着深重黑眼圈的眸子半合着,定定地瞧着河水,湍急的水流在河面前形成了几个漩涡。
 
高轩昂步上台阶,在韦曦转过头的瞬间,清淡的目光对上他的视线。
 
见着是他,韦曦回过头,继续看着河面,比起方才,河面明显地上升了些。
 
高轩昂走向他,开口。「韦大人真是好兴致,这么样的雨天,居然有心情站在桥上看风景。」
 
韦曦连回都没,更别说抬头看他一眼了。
 
见状,高轩昂当然不可能就此罢休。「受了那么重的伤,为什么还不医治?」
 
韦曦理都不理,直接穿过他,走下台阶,眼看着就要往河里走去。但高轩昂更快,拉住了他的手腕。「伤口还没好,现下怎么能够下水?」
 
韦曦毫不迟疑地抽回手,但高轩昂更快地拉住他。至此,韦曦总算抬头看了他一眼。「高将军自重。」
 
前几次又是谁主动的?高轩昂没好气地道。「要我放手也行,只要韦大人愿意让我看看你的伤势,我就同意放手。」
 
韦曦望着他,一付完全听不懂的冷漠表情。「高将军的目的是什么?」
 
「每件事都一定要有目的吗?」高轩昂反问。
 
「当然。」
 
高轩昂在他清冷的目光中,飞快地丢了一个给他。「因为担心。」
 
担心?他……说他担心自己吗?韦曦的脸色没变,心里却是波涛汹涌,他刻意让语气清淡。「你我非亲非故。」
 
有没有这样的亲人,他还不知道吗?高轩昂坦白地道。「我要是能够知道自己为何放不下你,我就不用这样一直想着你了。给不给看,一句话!」
 
韦曦沉下眼,没再开口,高轩昂看他一眼,将人拉下桥,推上阿廖的马车。
 
阿廖见状,在心里呼了一口大气,问了一句。「高将军,我们到那里?」
 
「州府衙门。」
 
******
 
行至州府衙门,雨势渐减,已经成了小雨。
 
高轩昂押着韦曦换了衣裳,等到韦曦换好,发现高轩昂也换了衣服,猜想这人住在交州极久,肯定什么都想到了,备件衣裳在马上也不是让人惊讶的事。
 
高轩昂等人的时候,里里外外将州府瞧了一遍。虽然没有进到韦大人房里细瞧,但几座主要的厅堂真有几处正滴滴答答地漏着水。哎,想这郭杰待在交州这么久,就算没把心思放在州政上,竟连自己待的地方也不管,实在有够实在。
 
瞧见韦曦出来,高轩昂扬起嘴角,笑得眉眼弯弯,谁瞧都要脸红心跳。
 
韦曦沉下眼,像是掩着什么,不敢直视他。
 
「好了,裤角拉起来。」
 
说得如此顺口,简直像个采花大盗一般。韦曦也不犹豫,将裤角拉起,看得出来韦大人换衣裳的时候,肯定也换过绷带了,但,高轩昂不是好唬弄的人,尤其那上头,还渗着血迹。
 
将人推到椅子上坐下,下一刻高轩昂兀自拆起绷带。
 
方才站在雨中还不觉得,可打从韦曦换好衣裳出来,空气中便充斥淡淡的血腥味,随着他撩起裤角,拆解绷带,那股血腥味越来越浓。
 
高轩昂看着韦曦右脚上的伤势,不觉一惊。因为没有好好处理,有几处甚至发黑了。
 
牛车出事那带的山崁多有落石,他初来乍到,又怎么会想到隐在水里的危险,肯定是一跳下去就被刺伤了。但他连说都不说,把车推上来之后,走了十里的路回到州府,这些天竟只是随便用绷带缠着,光是这样就能好,要大夫何用?
 
抬起头,那双圆眸里满溢着关心,让一直看着他的韦曦怔忡。
 
这眼神,这目光是如此熟悉。但他竟说他不是他的小天,怎么不是?
 
那一夜,韦曦与他隔墙,敲了又敲,下一刻,自己居然下意识地移起房里的位置,先是将桌、柜搬开,接着将床移到墙边,傻兮兮地望着墙,根本就睡不着。
 
试想,他说他不是,他就不是了吗?
 
宗主说他是凤凰盟的子弟,他就不能也是他的小天了吗?
 
韦曦想了又想,一早便出门,动用自己在凤凰盟的权力,查了高轩昂的一切,回复的消息让他挫败。
 
高轩昂的父亲高默,母亲宋宝儿都在胡越,他真的是凤凰盟的子弟。十五岁就开始为凤凰盟做事了。
 
躺在床上,依然呆傻地望着隔着他俩的那道墙,心里难忍落漠。
 
是不是还有什么地方他还没有想透?有没有什么理由是他忽略的?
 
高轩昂十五岁后才开始担任右使,那前面的时间呢?真是在胡越吗?又派了人去胡越,回来的探子说得煞有其事一般。
 
但,无论消息怎么样,韦曦却越来越不信。
 
是的,与其相信别人,他宁可相信自己,相信自己对高轩昂的感觉。
 
但,光是自己相信是不够的。韦曦不知道该怎么让高轩昂承认,有几次远远地瞧见高轩昂,只能不着痕迹地偷偷望着他,心很痛,意识杂乱,想要追问他更多事,又不想他觉得自己讨厌。
 
可,今日他来找自己,跟自己说话,他的那句『只是担心』让他的心又甜又苦,他说『我要是能够知道自己为何放不下你,我就不用这样一直想着你了。』
 
知道吗?我也一直想着你,放不下你。
 
这手温,这眼神,就算分离了那么久,但韦曦清楚,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够这样牵动自己的身心,牢牢着地锁着自己的灵魂。
 
我知道你就是我的小天,我知道。
 
怯怯地伸手想要摸他的脸,正好对上高轩昂望来的眸子,在他面前蹙眉。「太任性了,韦大人以为自己有几条命?」
 
强忍着想要碰他的感觉,韦曦轻道。「没怎么痛,应该没事。」
 
高轩昂抿唇。「我让阿廖去请大夫来。」
 
韦曦舍不得他离开,喊道。「不用。」
 
闻言,高轩昂起身看着他,面色凝重。「韦大人初来交州,不想生事,我可以理解,但,受了伤就是要医治,我会让阿廖找保春堂的李大夫过来,他口风很紧,绝不会让消息走漏。至于我,我谁也不说。」
 
面对这样的高轩昂,韦曦不知道自己还能忍耐多久。先前,他之所以带着伤回到州府,为的就是怕他担心。如今他都知道了,又有什么好隐瞒的呢?
 
不想拂逆他的好意,韦曦只得回道。「好吧。」
 
******
 
那李大夫是个中年人,温文有礼,话也不多。
 
见了伤,也没掀眉,也没咧嘴,该挖便挖,该割便割,彷佛自己是个屠户一般,手脚极为麻利。
 
高轩昂从头到尾都守在一旁,韦曦连眉都没皱,也没哼上一声,就只是傻傻地盯着他瞧,看着他专注地看着自己的伤口,下意识地揉起指间。
 
先是一点点,接着越揉越用力。
 
这样的动作,韦曦不知道瞧过几次,过去的骆天行只要想事情想入迷,或是有什么困扰的事,总会揉起指间。
 
这世上真有那么多凑巧的事吗?你我既为陌路人,你为何这么关心我?
 
韦曦望着他,心里的不确定又消融了一些。
 
等到李大夫将伤口料理完毕,高轩昂这才松手。
 
「要小心一些,我每日都会来换药。」
 
「多谢李大夫。」
 
将人送了出去,高轩昂去而复返,韦曦看着他的表情虽然冰冷,却带了些许耐人寻味的意味。
 
「先在州府休养吧,再别出门了。」高将军一开口便说个没完。「还有,我每日都会来。」
 
韦曦的心思绕在他最后的那一句上,他想追问为何,想要开怀地笑,但,也许最好的响应应该是继续保持他的清冷。「有劳高将军了。」
 
闻言,高轩昂扬起嘴角。「我走了。」
 
韦曦回道。「不送。」
 
听着他离去的脚步声,他刻意垂下眼,不让自己的目光追着他离去,但他心里明白,早在一开始见到他,便将自己的心让他带走了。
 
第26章:见事风生(一)
 
高轩昂来得很勤,不只是日日都来,也许,一日内还来了两次。
 
看着李大夫给韦曦换药,看着韦曦的伤口日渐转好,他一点也不知道,韦曦的伤口之所以好得那么快,是因为他,而不是伤药。
 
每每见到他的笑脸,听到他的声音,韦曦的心情就变好了。他告诉自己,为了让他继续开心,他一定得快好。
 
接近夏末时候,萧玉瑾给高轩昂来讯,要他立即回到京城。
 
高轩昂知道这次是大事,而且是攸关盟里生死的大事。打从自己担任右使以来,整整七年都是这样来来往往的。从来也不觉得有什么,何况,这次还是要回到京城,那个过去他一直舍不得离开的地方。但,这一次,他居然有些纠葛。有些莫名其妙的舍不得这个夏天多雨、冬天太冷的交州。
 
前往州府的时候,李大夫刚好要走,听闻他说,韦曦的伤势只剩好好调养,高轩昂总算松了一口气。
 
那个没事人一样的韦曦,在他踏进厅堂时正好拿着案卷。高轩昂知道,以他的身手,绝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来了。但,他的态度依然如故。该说,这人本来就是点不化的顽石,还是钦佩他的始终如一?
 
没时间多想,高轩昂也不想多想。「参见韦大人。」
 
韦曦当然知道他会来,也知道他来了,要不是手里拿着一只案卷,肯定遮掩不住自己难耐的心思。「这些日子有劳高将军了。」虽然开口,心里却想着,自己干嘛老是说着一些不冷不热的废话?这一切跟当年有什么不一样?
 
这话高轩昂听了很多次了,但这回他不会再说『应该的』。「末将将于今日前往京城,尔后不能再到州府探望大人,还望大人海涵。」
 
韦曦捏紧了手里的案卷,明明知道他这次离开是为了公事,但他的心里就是不舒服。「高将军何时返回交州?」
 
高轩昂坦白地道。「快则三月,慢则四月。」
 
也就是说他回来的时候至少都是秋末了。韦曦低下眼。
 
「届时,大人肯定好了。雨季也过去了。道路再也不泥泞。屋顶也不会漏水了。」
 
韦曦字字听在心里,高轩昂画的远程展在自己眼前,虽然他肯定不知道自己这些日子筹划着什么,却直白地命中了他的标的。所谓的心有灵犀便是这样一回事吧。「山高路远,还请高将军珍重。」
 
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闪闪,高轩昂瞧着他,一会儿拱手作揖,离开了交州。
 
那一日,交州下着雨,两人的心里都是。
 
******
 
夏末,雨季刚结束,韦曦便向方翔意借兵。说是为了整修路面云云,不但借了一旅的士兵,还调用民防团的男丁,趁着农闲,自官道开始,一条路接一条路地修着。
 
过去在郭杰的时代,百姓们从来也不曾拿衙门里的官员当回事,因此,对于韦曦想要修路的行为只当笑话来看。
 
可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先是一条路,接着又是另外一条……百姓们的眸子都是雪亮的,谁看不出来这个面色冷漠的韦大人是个真心想做事的人?
 
就算眼盲心瞎,但这一条条难行的道路变得平坦又好走,人们走着,车辆经过,再也不会陷进洞里,雨天再也没有泥泞的水花,这一切的一切又岂是平白无故变化得出来的?
 
没两个月,投入民防团的男丁越来越多,交州百姓几乎是家家投入修路的工作,一个秋天,交州城的几条主要道路焕然一新,百姓们的感情也变得更好起来。
 
因为主要道路平稳,秋末农获的运送也变得便利起来,百姓们感受在心里,因此,当韦曦开口,要求民防团先停下修路的工作,分组在下雪前至各家修理屋顶时,每个人都说好。这一忙起来,又是一整个月。
 
高轩昂从京城回来时,已经是冬天了。这一路上,看见交州的改变,不觉一惊。
 
犹记得自己向他告别时,好像说了什么。那时的韦曦一改清冷,目光闪闪地望着自己。
 
届时,大人肯定好了。雨季也过去了。道路再也不泥泞。屋顶也不会漏水了。
 
这一切便是那个明明住在自己隔壁,却不曾在将军府里见面的韦大人做的吗?高轩昂不由得想起他在雨季时东奔西走,像个傻瓜一般站在路边、桥上的样子。
 
尤其是不在交州的那几个晚上,他总是梦到有个人,那人有双黑如深渊的眸子,满溢着情潮,一次又一次地问他。
 
你敢说你不是骆天行?
 
高轩昂每每从梦里醒来,自己的胸口就要发痛,因为,那人总在问他这个问题前补上一句。
 
我好想你,非常非常地想。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这个莫名奇妙的韦大人到底怎么回事?还有,为何自己这样在意一个陌生人?
 
******
 
回到将军府,高轩昂带回了京城的消息。原来,日前皇上寿宴,甄太师率羽林军谋反,作乱的甄太师、二皇子、甄妃竟当场被禁军格毙。
 
而一向高高在上的韦相则因为指派手下窥伺朝中大臣、无端攀咬皇子等罪,亦被停职等候受审。
 
方翔意听闻消息后,特意找了韦曦过来,高轩昂不解,本想退下,但一见着韦曦,又舍不得离开了。
 
四个月不见,他还是那样,一双狭长的眼缀着极为严重的黑眼圈,而且好像瘦了一些,更憔悴了一点。
 
韦曦一见门就瞧见高轩昂,虽然脸上露出无所谓的表情,心里却是百感交集。如果可以,他真想……真想跟他独处,就算不说话,不做任何事,只要与他一起就好。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蠢笨的说那些,我很想你,很想很想的傻话,也许,就是只谈谈他离去后,交州发生了什么,也许,什么也不说。
 
就在两人思绪飞扬的当下,方翔意已经将京城的消息说了详实。
 
韦曦被拉回现实,沉下眼,将现今的局势想了又想,细声道。「韦德的势力不只如此,区区停职不足以对他造成威胁,再说,他的母亲可是皇上的亲姑母。」
 
「的确,皇上耳根轻,听不得好话。」方翔意点头。「只怕没几日,韦德就要重返朝廷了。」
 
听着韦曦与义兄的对谈,居然是分析局势?
 
只见韦曦又道。「一旦韦德重返相位,头一个要对付的应该就是宗主。」
 
从韦曦口中吐出宗主二字,难道……高轩昂不由得一愣,韦曦居然是凤凰盟人吗?可,先前让盟众调查的结果中,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讯息。
 
方翔意嗯了一声。「我想也是。现下他一个人在京城里,东宫初复,怎么能不让人担心?」
 
「将军不是说了,七皇子也在京城吗?以七皇子的聪明才智,应当瞧出京城里的山雨欲来,联合凤凰盟与非凡门之力,就算不能将韦德压下,保宗主周全应该没有问题。」
 
方翔意深沉地瞧了韦曦一眼。「难得你如此了解小七。」
 
小七便是七皇子了。高轩昂揉着手指。是了,他怎么忘了韦曦曾经是皇子伴读?这个皇子应该就是宗主吧?所以,他与兄长早就相识?高轩昂想着,松了指头,看向两人。
 
韦曦道。「真要说,下官还比较担心将军。过去朝中韦德与甄似道相抗,就算想要对将军不利,也不能明目张胆,可现下甄似道已死,宗主重得圣心,韦德复位后,交州必定首当其冲。」
 
平静的日子远了又如何?方翔意凉笑。打从那一日起,他的心中再也没有平静。「我早知道会有这一日。」为了那人,就算是死,他也不会有怨言。
 
韦曦拱手。「将军保重。」
 
方翔意点头。
 
望着韦曦离去的背影,高轩昂转头看了方翔意一眼。「,你找韦曦过来,并不只是谈论京城局势吧?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我非凤凰盟人,但他是。」方翔意回道。「轩昂,有些事我无法直言,你若在意,要用心去看。」
 
那个他应该就是宗主无疑,但无法直言又是什么意思?高轩昂知道这不是猜想的时候,他追了出去,就见韦曦回过头来。
 
「高将军有事?」
 
高轩昂对上韦曦眸子,如冰的目光太伤人。「韦大人……亦是凤凰盟人?」
 
他不该承认的,韦曦真的这样想,但他很清楚自己永远都抗拒不了高轩昂的亲近,虽然故意看向他处,可,他还是说了真话。「吾乃凤凰盟宗主麾下黑令韦曦。」
 
高轩昂心里一惊。「所以你不是……」
 
就凭他前些日子对他的敌意,韦曦那会不知道他的想法。「高右使,如果我是奸细,我会直接告诉你我不是。」
 
闻言,高轩昂傻了。居然连他是凤凰盟右使都知道……可,如果他不是奸细,为何他会……会知道骆天行这个人呢?不期然地,耳边忽然跳出一句。
 
我好想你,非常非常地想。
 
那句话是那么容易就可以脱口而出的吗?是可以随随便便对任何人讲的吗?他还想着,韦曦已经走远了,只剩他一个人站在那里。
 
第27章:见事风生(二)
 
自己对韦曦的关心难解,韦曦对骆天行的心思亦然。
 
想起方翔意的话,高轩昂皱眉,以兄长对宗主的心思,自然与宗主同一阵线。兄长的意思,肯定也是宗主的意思。
 
可,这份意思到底是什么?
 
他从案上找到了先前让人调查韦曦的案卷。细细地又瞧了一遍。果然漏掉了韦曦是凤凰盟人的那一段。
 
身为宗主黑令,也许有着连他这个右使都得隐瞒的理由,可,为何宗主会在这个时刻将这个秘密透露给自己知道?难道是在暗示这份案卷不可尽信吗?
 
想着一开始,自己奉命去接待韦曦,那时兄长曾经说过──那是你们宗主的意思。
 
有没有可能,宗主从那时起便刻意地让他去接近韦曦,让他去认识韦曦这个人?
 
高轩昂拧眉。他自认入盟以来,并未做过任何对盟里不利之事,与盟里的兄弟相处融洽,也深得宗主的信赖,不是如此,他不会被派到交州来。但,现下,这份案卷的真实性却让他对凤凰盟打了问号。
 
挡在他的面前,不让他知道真相的人到底是谁?宗主这样处心积虑想要他去面对的又是什么?
 
在他面前,让他这样心心念念的韦曦又是何人?
 
这一切的一切,到底是什么呢?
 
******
 
他回来了,又回到交州来。
 
沿路上,他肯定瞧见自己为交州做的改变。
 
交州的秋天极为阴冷,冬天也好不到那里去,但韦曦的心情却为了某人飞扬。
 
整个交州对于这个阴阳怪气的刺史大人的所作所为推崇,但鲜少人敢亲近他,尤其是这几日。
 
因为公忙,韦大人连着几个晚上没闭眼,光是围在眼角的黑眼圈浓到远远都瞧得见,不苟言笑的他犹如从地底下爬上人间的阎罗,除非必要,谁也不想靠近。
 
韦曦从来不在意别人的想法,也不想知道别人的想法,对他而言,他的世界一向简单,只为某人存在。
 
依照往例,一大早便巡查了正在进行的工地,正想回州府的时候,属官林民富居然找来。
 
「大人,大人,不好了。」
 
韦曦回道。「什么?」
 
「桂花胡同里面发生了命案。」
 
命案吗?过去虽然处理了不少这样的事件,可,这样民风纯朴的地方竟然也有命案?韦曦略合着眼。「何事?」
 
过去韦曦身为刑部主司,就算办了再多的案件,也不会以他的名义上陈,林民富那知道这对韦曦来说不过是司空见惯的小事,他见到长官的表情,以为这总是小声说话的主官害怕了,轻薄地道。「兰月坊花魁邹婉婉被杀害了。」
 
「尸体呢?」
 
「移回州府了。」
 
韦曦唤了阿廖,一旁的阿廖早对这些修路、修房子感到厌烦,一听到命案,眸子都睁大了。
 
见状,韦曦先是看了阿廖一眼,阿廖被主子一看,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韦曦接着才道。「先去兰月坊,再回州府。」
 
******
 
桂花胡同自古以来便是交州知名的烟花巷。
 
兰月坊一向是桂花胡同的招牌,尤其是近年来得了极赋盛名的花魁邹婉婉,能歌善舞。一时之间,不知掳获多少火山孝子的痴心。
 
这几日,邹婉婉身体不适,未曾接客。
 
今日早晨,婢女小芳正想侍候邹婉婉梳洗时,赫然发现花魁居然赤裸着身子,仰躺在床上,双目圆睁,咽喉上有着一道骇人的血痕。
 
小芳几时见过这样的景像,当下脚软了,费了全身力气才爬到外头大喊大叫。
 
老鸨见了也是一惊,急忙派人通知官府。
 
接着,宋捕头来了,忤作也来了,整个桂花胡同比夜里还要热闹,那些个平日晚起的,还没离开的,一个个都起床了,好奇地探头探脑。
 
韦曦的马车到达时,尸体已经抬走了。当他下车时,某个身影从他眼底掠过。虽然那人走得匆忙,但,那飞扬的发尾,那修长的身形在在让他抿唇。
 
他来这里干什么?这么早?难道……
 
光想着这些,他的心已经满到装不下其他,李民富见状,以为他吓傻了,唤了他一声,韦曦这才回神,跟着众人进了兰月坊。
 
虽然邹婉婉的尸体已经移走,但房里的物品尚未移动,既没有倒落,也没有破损。
 
宋捕头说道。「这邹婉婉被发现时,就是仰躺在这里。」
 
韦曦瞧见床上些许的血迹,不由得眼色一沉。「好了,回州府吧。」
 
******
 
一行人回了州府,韦曦直往验尸房而去,就算是光着身子,死状甚惨的女尸也瞧得面不改色,反而是硬跟着他一同前往的李民富,吐了两、三次。
 
望着那道平整的伤口,韦曦当下便与张忤作讨论起来。「死因如何?」
 
「启禀大人,尸者并无其他严重外伤,亦无中毒迹象,初步分析死因应是咽喉的伤口。」
 
「这么大的伤口,应会血流不止吧?」
 
张忤作边看着主官的反应,边答道。「大人英明,咽喉伤口极深,肯定会血流不止。」
 
宋捕头顿时眼睛一亮。「大人说的是,倘若这邹婉婉是在自己房里被杀害的,为何床上的血迹甚少?应是有人将她诱至他处,强行杀害之后再送回兰月坊?」
 
韦曦的目光留在她颈边的红痕,和发红的手腕。「张忤作,邹婉婉临死前,是否曾与他人燕好?」
 
瞧这韦大人明明只是个小伙子,问起这样的事来倒是脸不红气不喘的。张忤作连忙道。「未曾。」
 
既然未曾,为何光着身子?韦曦又道。「邹婉婉是交州花魁,每日进出兰月坊的达官贵人何止百千?能够将她诱至他处的人想必与她交情匪浅。」
 
「大人的意思是,除了恩客外,那人有可能是邹婉婉的旧人吗?」
 
「或许。」韦曦接着道。「瞧这伤口如此平整,行凶之人如不是习武之人,也是个擅用刀具之人。」
 
「大人说得是。」宋捕头又道。「下官听闻邹婉婉是合浦人士,平日与她交往最密的便是西城的王二爷,与龙啸骑里的罗校尉似有旧情,是否派个人去合浦?亦将这两人拘来问讯?」
 
龙啸骑的人?韦曦沉下眼。「都找来吧。」
 
宋捕头点点头。「属下知道了,这就去办。」
 
宋捕头离去之后,韦曦又看了看女尸。
 
张忤作瞧着韦曦,问道。「大人是否还有不解之处?」
 
「张先生意欲为何?」
 
张忤作低下眼,望向邹婉婉的手心。
 
这一望,韦曦豁然开朗。「原来如此。」
 
走出验尸房,因为受不住死尸惨状而离开的李民富凑上来。「大人。」
 
比起他的神色自若,李民富已是脸色苍白。韦曦淡淡地道。「李大人若是身体不适,可以先行返家。」
 
闻言,李民富面色一红。「下官告退。」
 
韦曦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开。
 
******
 
心不在焉地办着公事,心不在焉地听着下属报告什么,以韦曦的等级,就算再怎么心不在焉也办不了错事,但,一走出州府的他就不一定了。
 
没了公事,没了那些五四三,他的心思又绕回那人身上。
 
高轩昂回到交州已经三日,还没来得及与他说些什么,居然让他瞧见高轩昂从桂花胡同走出来。
 
光是这一眼,韦曦的心便千折百回。
 
先别说大梁官员不得嫖女支,就算他真要做,凭他在交州的权势,谁能够挡得了他?但,一想到他与那个人躺在床上的样子,韦曦的心便紧紧地拧成一团。
 
要不是李民富唤了他一声,也许当下他就要追过去,狠狠地揪住高轩昂。但,他要真的追过去了,又是凭什么身份,还有,他是能够做些什么?
 
韦曦边想边走,一直走,就连自己走进河里了也不知道。
 
他就是想着高轩昂,又想着自己,在那些难解的结之前,又横了更大的一个──无论过去,或是现在,这个问题从来就没有被解决过。
 
虽然韦曦已经确定了自己对他的心意,但他对自己的呢?有没有可能,他还是把他当兄弟?有没有可能,他喜欢的不是男人,是女人?
 
他继续走着,连水淹到膝上,到腰了都没有感觉,但下一刻,他听见了水声,有人喊他的声音,接着,那人从身后抱住他。
 
「韦曦,你昏头了吗?没事走到水里干什么?」
 
这声音是自己朝思暮想的,这拥抱是自己渴望而不敢求的,韦曦整个人僵了,连动都不敢动。
 
只听到高轩昂接续地道。「你知不知道这很危险?」
 
真是他呢,怎么会有这样好的事?韦曦转过头,对上高轩昂慌张的表情,他还喘着气,目光慌乱,但,那张脸真好看,而且是出奇的好看。光是这样看着,韦曦的心湖吹起一阵轻波。「我在想事情。」
 
「什么事值得让你想成这样?」
 
还有什么?当然是你。韦曦无语,这种话他绝说不出口,只好反问。「高将军怎么会来?」
 
高轩昂眸色一转。「来看看你,不行吗?」他在他开心的当口又道。「也许,还有那桂花胡同的命案。」
 
想起今早的那一幕,韦曦心湖汹涌,即便如此,他依然不着痕迹地道。「你也知道?」
 
高轩昂嗯了一声。「我今早去了一趟桂花胡同,大人没有瞧见我吗?」
 
当然瞧见了,就是瞧见了才会走到水里来啊!韦曦直白地问。「高将军到桂花胡同做什么?」
 
「查案。」高轩昂也不迂回,接了一句。「大人应该听说了吧?龙啸骑里有个人名叫罗尚谦,是邹婉婉的同乡。」
 
 
第28章:见事风生(三)
 
两人上岸,身上的衣裳湿了泰半,交州的冬天太冷,谁也不想穿着湿衣服到处逛,只得先回到州府里换衣裳。
 
听到高轩昂答案的韦曦心情大好,虽然表情依旧清冷,实在很难看得出来。
 
看着高轩昂揉着手指,韦曦知道这肯定又是个扰人的问题。「说吧。」
 
高轩昂想了又想,终于开口。「听闻邹婉婉的尸身已经送进州府,大人看过了吗?」
 
韦曦点头,将死者的样子简要的说了一遍。
 
就见高轩昂眉头紧锁,一会儿才将自己知道的事情说了出来。
 
原来,花魁邹婉婉在进入兰月坊前,曾是合浦郡名扬酒楼唱曲的小清倌。那时的她因为容貌皎好,声音清丽,在名扬酒楼里很受欢迎。
 
这名扬酒楼的老板有个活泼好动的儿子,名叫罗尚谦,与她是从小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
 
邹婉婉十四岁那年,因为父母双亡,被舅家带走,自那时起,便音讯全无。谁知,待罗尚谦到了交州府,当了龙啸骑的一员,竟在兰月坊里再度瞧见她。
 
昔日的邻家女孩成了女支院花魁,再也不是那个让他心心念念的人。罗尚谦一时禁不住打击,还买醉了数日,差点被方翔意除名。
 
「我原以为他对邹姑娘放下了,可,这几日,他又开始无精打采,魂不守舍,一问之下才知道,他因为余情未了,几次前往兰月坊,为了见邹姑娘,不但将今年的月俸用尽,还欠了一屁股的债,甚至扔了书信,辞了官职。」
 
韦曦一向对别人的故事没兴趣,忍不住皱眉。「那又怎么样?」不过就是个火山孝子嘛?!
 
「清晨,葛立来找我,告诉我,他瞧见尚谦昨天半夜竟然躲在井边洗衣裳,他说那上头好像是血迹。」高轩昂叹气。「我一急,当下便找了尚谦,可他只是一个劲儿的哭,说一切都是自己的错,然后就什么也不说了。接着,早上巡防时,便听到了兰月坊的命案。」
 
所以,他会来是为了龙啸骑里的某人,并不是他真的想见他。韦曦心中一凉,淡淡地嗯了一声。「就算罗尚谦有嫌疑,但,人不见得是他杀的。」
 
高轩昂深知,龙啸骑在交州的威名不仅是它的优势,同样是它的劣势。这整个交州一向以这只军旅为傲,但评价越高,指责也越深。一旦消息传出去,罗尚谦就算没错,也会变成有错。「韦大人打算怎么做?」
 
韦曦看着他,浅浅一笑。「邹婉婉既是罗尚谦的旧识,发生命案,传他过来问话也是寻常,又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值将军烦心。」
 
他的笑容轻易地勾引起高轩昂的朗笑。「感谢大人相助。」
 
韦曦若无其事地道。「区区小事。」
 
「末将告辞。」说完,高轩昂拱手作揖,转身就要走。
 
见状,韦曦站起身来,想也不想,倏地挡住了门口。
 
高轩昂眉头轻蹙。「大人还有事吗?」
 
被他这样一问,韦曦愣了。该说什么好?就只是舍不得他走而已,是有那么难出口吗?须禺,他终于道。「除了这些无聊的小事,你来找我,没有其他的事了?」
 
无聊?高轩昂反问。「大人希望末将说什么?」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到他的那句──我好想你,非常非常地想。
 
韦曦沉下眼,对自己的多话感到恼怒,从小到大都一样,为何自己总在他面前说不出该说的话?想了又想,勉强才道。「我修了路,还修了屋顶……」
 
这人是孩子吗?居然这样明白地向人讨称赞。高轩昂抬头,看了看州府的厅堂上方,下一刻笑得眉眼弯弯。「修路很好,修屋顶也很好,但,韦大人为了百姓着想的同时,能否也想想自己?」他比自己离开交州时,长得更像鬼了,整个州府依旧破破烂烂的,一点也不光彩。
 
韦曦循着他的视线,在州府衙门绕了一圈。
 
接着,就听见高轩昂道。「韦大人,等到州府衙门修缮时,再来将军府借住吧。」
 
******
 
桂花胡同兰月坊命案的审讯,进行得如火如涂。
 
如同自己答应高轩昂的那样,没让罗尚谦在公堂受审,只是传了他到厅里问话。
 
高轩昂陪着他一同进来,那罗尚谦似是失魂落魄,但面容却没有失意人的憔悴,相反的,手脚利落得让是平常人一般。
 
韦曦办了多少大案,一见他这般模样,心里便有底了。让他不明白的是,他的小天一向慧捷,为何会被这家伙蒙蔽?光是这样想,心情当然不好,语气益冰。「来者可是罗校尉?」
 
听闻有人喊自己的名字,罗尚谦这才抬头。「韦大人。」
 
「这个月十九兰月坊发生命案,死者邹婉婉,你可认识?」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韦曦说话又轻又细,但几句话下来,竟然有种不怒而威的气势。罗尚谦低下头,轻道。「她是……下官的旧识,相识了二十几年。」
 
「可否告知本官,十八日你在那里,又做了什么?」
 
闻言,罗尚谦几乎要崩溃了。「我……我……」他支吾了一会儿,终于垂下双手道。「这几日我休沐,一直待在兰月坊。」
 
初知道邹婉婉下海时,罗尚谦曾经为此伤神了一阵。但,他知道,她身不由己。没了父母当依靠,舅父硬将她卖入青楼,她又能如何?
 
忍不住去兰月坊里见了她,听着她将自己当成恩客的薄幸话,罗尚谦总是哭丧着脸回到营里。
 
想要帮邹婉婉赎身,竟是难以想象的天价,罗尚谦也曾没脸没皮地写信回家要钱,但罗老板怎么肯给?
 
两人的事拖着,邹婉婉身价日高,渐渐的,罗尚谦一月的薪俸连见她一次都不可能。
 
但罗尚谦的心意一点也没有消减,听闻邹婉婉最近身体不适,硬是偷偷潜进兰月坊见人。邹婉婉躺在床脚,整个人睡得昏昏沉沉,竟然连有人进来都没发现。
 
韦曦冷冷地插嘴。「于是你将人强了?」
 
罗尚谦摇头。「不,我没有,我只是将她抱在怀里。」说着,他的脸上浮现了既满足又落漠的诡异表情。
 
邹婉婉马上醒来,捶打了他几拳。但罗尚谦铁了心肠,不走就是不走。
 
「那邹婉婉不是有个婢女,名叫小芳吗?你在兰月坊与花魁数日同在一室,小芳未曾知觉?」未免也死太透了。
 
罗尚谦一改伤的表情,露出情深似海的样子。「我……我对婉婉一片真心,就连小芳都感动了,为了帮我掩护,她并没有说出去。」
 
好个忠肝义胆的丫头。「接着呢?」
 
罗尚谦回道。「趁着照顾婉婉的这段时间,我终于说服了婉婉,让她同意跟我走。」
 
这是那门子的鸟事?先前这家伙还有些身家时,花魁看不上眼;现下一穷二白,她居然同意私奔了?
 
高轩昂虽然不若韦曦想得深入,心里也是百转千回,这罗尚谦说得满嘴漏洞,怎么想怎么不是,倘若他真是无辜,为何需要如此掩饰?该不会自己为了个小人,累及韦曦吧?正在想,忽然对上韦曦投来的目光,高轩昂莫名地红了脸颊。
 
沉浸在回忆里的罗尚谦继续说着他与花魁的故事。「但我想得太好了。我早该知道王二那家伙绝对不可能轻易罢手的。」
 
为了带着邹婉婉离开交州,罗尚谦在十七日离开了兰月坊,与邹婉婉约好,十八日晚上在交州府外的五里坡见面。
 
他备好了马车、衣物,黄昏时分便等在那里。
 
但入夜时,出现在他面前的,除了邹婉婉外,竟然还有尾随她而来的王二爷。
 
身为交州府最知名的火山孝子,王二爷对邹婉婉的迷恋可是全府皆知的事,那里容得了邹婉婉跟别人私奔,当下便将人带走了。
 
「将人带走?」韦曦略合着眼。「你什么都没做吗?还是,你根本没有现身?」
 
罗尚谦脸上浮出一阵红。「我……我也是不得已的,那王二爷家大业大,带了那么多打手,我总不能……不能以卵击石吧?」接着,他又辩解道。「我……虽然不敢与王二对上,但,夜里,我还是去了兰月坊,我想瞧瞧婉婉是否还好,没想到……她居然……居然死了……」
 
瞧见她的死状,罗尚谦不敢置信,颤着手抚着她的脸,还有她犹然出血的颈子,下一刻才发现那血居然染红了自己的袖子。
 
罗尚谦虽然是个武人,可从没见过死人,心一急,连滚带爬便跑回营里,边洗衣裳边想着邹婉婉,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是我害死她的,如果不是我,她不会死的……呜……婉婉……婉婉啊……」
 
看着他声泪俱下的样子,哭得像团烂泥,高轩昂心里十分无言。
 
韦曦见状,凉凉地道。「罗校尉,你先到一旁去吧,若有其他疑问,本官自会再找你过来。」
 
罗尚谦点头,满是感伤地让侍卫领出去了。
 
高轩昂问道。「大人觉得他说了实话吗?」
 
「我不知道。」韦曦摇头。「不过,也许我见了王二之后,我就会知道了。你要留下来吗?」
 
「我?」他只是个将军,又不是州府的什么人,可以这样大肆地站在厅里吗?以什么身份啊?韦大人?!
 
韦曦指指他身后的屏风。「去吧,等会儿,王二就来了。」
 
第29章:见事风生(四)
 
韦曦此言不假,那王二接在罗尚谦之后,飞快地来了。
 
一进门,马上跪地喊冤。「大人冤枉啊,小民冤枉!」
 
韦曦回道。「你冤在何处?」
 
王二抬头,眨了眨自己的瞇瞇眼。「方才小民瞧见明明罗尚谦从州府衙门进来,难道,他不是来告状的吗?」
 
韦曦反问。「你怎么知道他告的就是你?」
 
王二想也不想地道。「当然知道,小民与罗尚谦这两、三年来都在争夺兰月坊花魁,这是众人皆知的事。」
 
「那个花魁?」
 
王二拧眉。「邹婉婉。」
 
「原来是她。」韦曦点头。「鹬蚌相争,两败俱伤,幸好佳人香消玉陨,你们也不用争了。」瞧着王二点头,韦曦话势又是一紧。「不过自古以来,杀人者死,要真做了什么,总是要偿命的啊!」
 
王二听了,连忙叫道。「不,不,不,大人,小民真的没有干下那滔天大罪,小民只是……」
 
「只是什么?」
 
王二沉下眼,想说又不敢说。
 
见状,韦曦厉声道。「从实招来!」
 
王二被他一喊,背都凉了,立马道来。
 
原来这个王二是交州城的富三代,从小便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因为书读不好,功能不多,最大的专长就是饱暖私氵壬欲,是故家里妻妾成群,还要日日逛窑子,总想着尝新。
 
既然时时都在桂花胡同里打滚,当然第一时间便瞧见了邹婉婉的美色。二话不说,高价买了她的初夜,接着,整整包养了半年,邹婉婉原来就是个苦命的女子,对于未来也没有什么憧憬,就算是王二这样长相难看的中年男子,她也没有挑捡的命。
 
但,天就那么折腾人,让她怀了王二的孩子,王二原想将她带回家中,可,谁知道邹婉婉居然一个不小心,将孩子流了。
 
随着新鲜感没了,加上又没了孩子,王二的心思马上落到了别人身上。
 
邹婉婉虽然不是傻瓜,却也为此失意好久。
 
沉寂了一段日子,再起的邹婉婉更美更艳,不但成了兰月坊的花魁,还勾回了王二的心,但她再也不是先前那个让男人玩在手心的女人,现下的她,要将男人玩在自己手里。
 
王二说起这段,牙根十足发紧,像是恨得不得了一般。
 
「那一日,我听小芳说婉婉病了,想去兰月坊看她,没想到居然看到她偷偷摸摸地从后门走出来。」王二跟了一段路,发现她到了五里坡,东张西望,不知道在找些什么。
 
王二本来就不是什么好心人,瞧见她这样,心里想着也许她是来会男人的吧?忍不住心里的嫉妒心,现身在邹婉婉眼前,邹婉婉一惊,大喊着罗尚谦的名字,但无论她怎么喊,罗尚谦就是没出现。
 
见状,王二恶向胆生,一把抓住了邹婉婉,便想往马车里带,谁知此时,罗尚谦居然跳了出来,要王二不许动。
 
「那家伙真是个混蛋,居然连我的女人都想碰。」
 
王二年轻时也是个练家子,虽然中年发福,但身形高大,看见罗尚谦出现,二话不说,便往他扑去,两人扭打得正激烈时,邹婉婉居然驾着车跑了。
 
王二见马车走了,也不想理罗尚谦了,但他又胖又喘,怎么可能追得上?
 
「你一个人吗?」韦曦问道。「一个人驾着马车到那五里坡?」
 
王二点头。「桂花胡同的路,我闭着眼都能到,再说了,我是到那里寻欢的,杵着一个小厮干什么?」
 
这话明白地与罗尚谦相左了。韦曦又问。「后来呢?」
 
王二回道。「后来,我就回家了,第二天早上,马车被送回来,上头竟然满是血迹。我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便听到邹婉婉的死讯。大人,小民真的是冤枉啊!」
 
看到那么大的身躯,困难地在自己面前拜了又拜,韦曦无感地应了一声。「王老爷,你先到一旁去吧,若有其他疑问,本官自会再找你过来问话。」
 
于是,王二又被人领到另一间房里去了。
 
趁着这个当口,韦曦直接对宋捕头道。「把小芳带来,我有话要问她。」
 
宋捕头手脚极快,马上就将人带来了。
 
「小芳,发生命案的那晚,妳人在那里?」
 
小芳低下头。「小的……小的整天都待在兰月坊里。」
 
「整天?」韦曦反问。「可王二说,妳曾到他家给他报讯,告诉他,邹婉婉身体不适,要他到兰月坊探望。」
 
「这个……」小芳低着头,无措地道。「民女,民女……忘了,自己的确曾经出府去通知王二爷,小姐生病的事。」
 
「接下来呢?妳又去了那里?」
 
小芳虽然不是个聪明人,但当了邹婉婉的贴身婢女三年,总学了看人家的脸色,她知道这个韦大人不是个简单的人物,担心自己讲得更多,错得也更多,只能把头低下。
 
但韦曦是这样好打发的人吗?「小芳,杀人者死,但,没杀人的又岂能蒙冤?妳若有冤情便说出来,本官为妳做主。」
 
闻言,小芳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高举着手,双膝落地,顷刻便拜倒在堂下。「大人……大人明察,请大人作主。」
 
「妳可愿意全盘托出?」
 
小芳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几日的邹婉婉身体着实不适,一连好几天都下不了床。
 
「为何不适?」
 
小芳黯然道。「小姐喝了打胎药,拿掉了孩子。」
 
一般人也许会想烟花女子怀了身孕,那里知道是谁的种,但韦曦不是。「罗尚谦的?」
 
小芳一惊,看了韦曦一眼,接着点头。「是。」
 
「没有跟罗尚谦提过吗?」
 
小芳哭了。「小姐不肯,她说,提了也不会信,与其像当年被王二押着喝药打胎,不如自己拿掉来得干脆。谁知道,那人居然来了。」
 
像是芝麻糊一般,沾了就甩不掉,也不管邹婉婉现下是什么情况,便想对她手来脚来。
 
至此,邹婉婉真的累了,烦了。她原是个平平凡凡,单单纯纯的女人,想要的不过是就简简单单,一生一世的守着小小的家,但,她的美貌害惨了她,让她的一生充满了坎坷,让她与平凡再也无缘。
 
看着这个号称青梅竹马,爱她爱了一辈子的男人,邹婉婉头一次同意了他的提议,答应跟他走。
 
罗尚谦先是一愣,接着,欢天喜地地抱着她转了几圈,然后,才出门准备。
 
既然打定了主意,邹婉婉身子也不乏了,她坐起,梳妆,打扮,穿着最美最红的衣裳,接着,让小芳到王二家里通知他,自己身体不适的事。
 
小芳当然不懂主子的心思,可,又不能违逆主子的意思,只得去了。
 
算准了王二出现的时间,邹婉婉这才行色匆匆地从后门离开兰月坊。
 
这一路走得又长又远,但邹婉婉再也不累,不烦了。她行至五里坡前,刻意拉下斗蓬,东瞧西看,一付找着什么的样子,身后的王二正驾着马车,声音大到她想要忽视都不能,作势让王二捉住自己,放声大喊罗尚谦的名字,但一声、两声、三声,那人就是没有出现,邹婉婉的脸上浮现了然的笑脸。
 
可那一刻,罗世谦居然出现了。「妳……妳推我做什么?」
 
原来,小芳离开王家之后,因为不放心,也来到了五里坡,看到小姐被王二抓着,她急得满头大汗,终于在草丛里发现那个应该出来反击的男人,为了小姐,她冲了过去,将人从草丛里推了出来。
 
王二见着罗尚谦,将邹婉婉一甩,便向罗尚谦扑去,罗尚谦一见他扑来,往后退了几步,接着,就看着两个男人你追我,我追你,你骂我,我骂你的没完。
 
邹婉婉看着眼前的闹剧,大笑起来。「果然好看,非常好看。」
 
小芳跑到邹婉婉身边,见着她边哭边笑,心里急了。「小姐,妳还好吧?」
 
邹婉婉看了小芳一眼。「上车。」
 
两人上了王二的马车,往交州府里去。
 
「我本以为……以为小姐只是一时气不过,整整那两人罢了,谁知,小姐竟说……竟说……她不想活了,再也不想活了……」
 
小芳当下傻了,根本来不及阻止她做傻事,那邹婉婉竟在王二的车里发现了一把长剑,双手握着剑刃,往前一靠,没一会儿就断气了。
 
小芳边说边哭,声音都哑了。「我遵照着小姐的指示……将她带回兰月坊,把她的衣裳脱掉,弄成有人杀害她的模样,接着……将马车送回了王二家……」
 
「小芳知道这是不对的……可……小姐实在太可怜了……怎么能让那些人如此好过?」
 
「够了。」韦曦喊了宋捕头。「本官知道了,妳下去吧。」
 
之后,高轩昂面色凝重地从屏风后头走了出来,他对上韦曦的黑眸,了然地道。「大人早就知道?」
 
韦曦回道。「邹婉婉的死法甚是单纯,仅仅一刀毙命。我原以为不是情杀,就是仇杀。但我瞧见了她的双手,那十根手指的伤口极深,几乎都要断了。」
 
旁人总以为烟花女子毫无真心,但,谁不是父母生养?谁不是血肉之躯?谁又能够比谁尊贵得了多少?
 
高轩昂想着,心里难受起来。「是末将多事,给大人添麻烦了。」
 
韦曦摇头。「邹婉婉自缢身亡,依照大梁律法,本官也定不了他们的罪。」
 
「虽然如此。」高轩昂回道。「但大人将那些薄幸之人一一召来,加以审问,也算是如了邹姑娘的遗愿。」
 
「那有什么,不过是同病相怜罢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与邹婉婉同病相怜?高轩昂有些胡涂了。「大人……」
 
就见韦曦轻叹。「其实,真要治罪,也不是不行。」他缓缓地道。「依大梁律法,为官者不得狎女支,罗尚谦少说也要判个流刑。至于王二,横行乡里多年,要将他入罪,不是难事。」
 
瞧他说得如此简单。高轩昂瞇眼,心里早没了护短的私心。「我怎么觉得韦大人早就打算好了似的。」
 
闻言,韦曦扬起嘴角。「该得罪的人都得罪光了,便不用担心是不是又多了两、三个。」
 
高轩昂先是跟着笑了,后来竟又抿唇。「虽然听来爽快,但,却让人不得不担心起大人的安危。」
 
认识他至今,他做任何事都是尽了全力,不但不给旁人余地,也不给自己余地。但如此行径,怎么可能不树敌?怎么可能不招祸?高轩昂不懂,一般人,可能对自己这样狠绝吗?
 
韦曦为他的话感到心情飞扬,说出来的话也就欠缺考虑。「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反正我就一个人。」
 
就算他是个武功高手,也不是铁打的,但真要发生什么,交州府怎么办?还有,自己怎么办?自己?这关自己什么?高轩昂抿唇,摇头之后,干脆抓住韦曦的手。「你有你的潇洒,我有我的顾虑,从今日起,你到将军府住。」与其想个没完,不如好好看着他,免得日思夜想。
 
当年他握着自己的手时,他的手比自己大得多,现在自己的手已经可以完全地覆住他的手了。韦曦的心跳极快,脸颊发热,但是,他却一点也没有显露出来。「到将军府之后,我还是住将军隔壁吗?」
 
高轩昂嗯了一声。「你不想?」
 
韦曦连忙摇头。「不,我是说,我没意见。」为了不将人吓跑,他不敢说出『非常地想』。
 
「那还等什么?」
 
韦曦嗯了一声,这才心甘情愿地让人拉走。
 
第30章:见事风生(五)
 
他还是当年的他,不管发生了什么,总是勇往直前,先做再说。
 
但他已经不是当年的他,为了苟活下去,他几乎放弃了一切,除了他。
 
一如往常地口若悬河,高轩昂说个没完,韦曦只是静静地听着。
 
虽然州府衙门至将军府也不过一刻钟的路程,但这几天,高轩昂日日来州府接韦曦,不若平日的晚,今日有些早。
 
黄昏时分的大街,正好人来人往,任谁都瞧见了两人手拉着手,一个犹如阳光般和煦,一个好似阴影般冰冷。
 
「什么事情这样赶?」根本不等他把事情办完,便将他给拉了出来。
 
高轩昂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到了不就知道了吗?」
 
韦曦应了一声,虽然提问,但被这样牵着,心情整个大好,那有什么计较?
 
交州百姓不知道这两人是怎么凑在一块的,不过,记忆中韦大人刚到交州时,似乎也是高将军接风,而且听说韦大人还是扶着高将军的手走进州府的。还有,前些日子,两人不是还在河里搂搂抱抱吗?除了感情纠纷外,那有人在河里解决事情的?不少人猜想有没有可能他们不只是旧识?还是难舍难分的一对?
 
连京城的皇上都肯将皇子嫁给非凡门门主当夫人,刺史大人与威远将军之间要真有什么,其实也没什么了。
 
但不是所有人都这样想,尤其是长年久候在将军府外的名媛们,见到这传说中的一幕,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想那高将军长相俊美,个性又好,跟这韦大人简直是天差地别,可,她们的高将军居然……居然这样正大光明地牵着那人的手走过来,所以,他们真的……真的有什么吗?那传闻该不会是真的吧?
 
可恨!这长久以来的思念怎么消解?这一切的一切如何不让人看红了眼,咬断一口牙?
 
高轩昂抬起头,远远便望见将军府前的那道人为的红墙,今日,似乎笼罩着让人莫名奇妙的阴气。眨眨眼,本想直接进府,但人群里面有人喊了一声。「高将军。」
 
高轩昂应该不理的,但,他竟然回头,瞧见了一窝子的人眼巴巴的望着自己。虽然不是他叫她们来的,可,她们都是为了自己,才在这里守着。要他不在意,怎么可能?
 
高轩昂当下便笑道。「天黑了,姑娘们快回家吧。」
 
那几个生闷气的,捶心肝的,个个都笑开眼,不生气,也不恼了。其中一个更是拿了什么过来。「这是小女子做的小点,希望将军不要嫌弃。」
 
高轩昂回道。「张姑娘好手艺,多谢……」
 
韦曦见状,眼神一冷,将手抽了,往将军府里去。
 
高轩昂感觉手里一空,急忙向姑娘们道了声歉,看到他如此匆忙,还没将食篮递上的张家大小姐恨恨的跺了下脚,将食篮摔在地上,里面的糕点滚落一地。
 
******
 
高轩昂追上,跑到韦曦面前,好生好气地问。「好端端地,干嘛走那么快?」
 
「那来的好?」韦曦狭长的黑色眸子里,连光点都没有,尽是一片漆黑。
 
「你……」高轩昂拧眉。「你怎么了?」方才明明好好的,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居然连说话的音调都变了。
 
韦曦没理他,绕过他继续走着。
 
高轩昂跑了过去,又挡住他。「你──生我的气?」
 
韦曦望着他,接着别过眼。「是。」
 
「为什么?」高轩昂拧眉,认真的想了想。「因为我去州府找你,碍了你的正事?」
 
韦曦摇头,一会儿才道。「你不懂的事,我说了也没用。」
 
高轩昂当然不服输。「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懂?」
 
韦曦定定地瞧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我不是你,我心里只有一个骆天行。」
 
高轩昂眨眨眼,他──在说什么呀?为何又扯到自己来?下意识地揉起指间,完全没有注意到韦曦竟低下头,朝自己欺来,将唇贴了上来。
 
唇上传来的温度是如此真实,让高轩昂睁大眼,眼前的韦曦微微合了眸子,在他唇上蹭着,那样的柔,那样的软,那样的勾人心弦。
 
这是什么感觉?有些飘飘然,有些甜蜜,几乎让人忘了自己是谁。
 
高轩昂想着,跟着闭上眼,可,下一刻,他竟然感觉到颊上传来湿意。
 
「为何?」
 
高轩昂退了一步,眼前的韦曦脸上爬着两行清泪,半合着眸子,连声音都是哑的。「看吧,你的确不懂。」
 
又来了,又说他不懂!高轩昂恼了,但他更在意的是韦曦的眼泪。明明自己才是应该生气的人,毕竟是自己被强吻,哭的应该是他吧!但,这个清冷的韦大人非但哭了,还哭得异常伤心。活像是自己欺负了他那样。
 
最让人不解的是,自己不但不气,心口反而觉得疼楚起来,难受得紧。
 
唇还热着,脸上的泪水也是,太多的事情还理不清,但那人已经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我不是你,我心里只有一个骆天行。
 
他还是不明白,他到底在气什么。
 
******
 
邹婉婉的案子在交州百姓拉长脖子的等待下结了。
 
王二为富不仁,轻贱生命,用药害人,当庭杖刑五十,入监五年。罗尚谦不知检点,为官狎女支,怠忽职务,流刑一年。
 
一庄命案牵扯出来的,何只是台面上的纠葛?
 
韦曦用修筑官道让众人明白为官之道,首在民生,用邹婉婉案让百姓知道知法守法的重要。少了一分胡想,多了三分警惕,横行的恶霸日益收敛,乱世用重典,百姓自然安居。
 
当日不欢而散的两人,再也没有提起那日的事,不若先前王不见王,有时他们也会在将军府内相遇,不若高轩昂的自若,韦曦的态度明显地疏离。
 
若说韦曦先前瞧着高轩昂时像是隔了一层厚墙,总是一付透过他在看谁的表情。现今的韦曦目光更是清冽,除了那层墙,还加了道万年寒冰。
 
那样的目光任人感觉了都要不舒服。但除了不舒服,高轩昂更觉得生气。
 
说什么他不懂,他又懂得多少?明明跟自己一样大,他真的懂得比自己多吗?执弓拉箭,咻地一声,意外地没中靶心,而且还异常地偏,落在靶缘,极差的位置,彷佛风一吹,就要摇摇欲坠。
 
这是怎么回事?大前天这样,前天这样,昨天这样,今天又这样……好吧,这一阵子都这样。
 
高轩昂不死心地又拉一箭,再一箭,再再一箭……结果都一样,就在他抿唇的当下,背后倏地感觉到一阵清冷。
 
大清早的,平南将军立在校场边缘,意外地带了访客。
 
高轩昂没有回头便能感觉到韦曦的视线。他来干什么?最重要的是,他为何挑这个时候来?高轩昂揉起手指,从箭袋里抽出白羽箭,一搭一拉。
 
见状,方翔意挑眉。
 
韦曦当然也瞧见了,那只白羽箭打从一开始就偏了方向。
 
「箭为弓之心。威远将军的心是乱的,拉出来的箭绝不可能到达目的。」
 
不言其名,只称其职,方翔意的意思,韦曦那里不明白?但对于一个只把自己当好兄弟的人,自己又能说些什么?只是不能说,不代表不在意了,那双无光无影的眸子打从一开始便紧紧追着校场里的那人。
 
见他沉默,方翔意只得又道。「我与轩昂相识四年,从没见过他这样。交州地处边关,现下我朝与胡越相安无事,可轩昂身为副将,自有旁人难以想象的责任。韦曦,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韦曦略合着眼,像是在思索什么,一会儿扬起眼睫,朝校场里走去。
 
鲜少人知道韦曦初来交州时曾与高轩昂打过一架,士兵们只觉得这个病气沉沉的文人居然不知轻重地来武人的地盘,纷纷露出看好戏的表情。
 
韦曦停在高轩昂面前,开口。「借高将军弓矢一用。」
 
高轩昂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大方地将弓递给韦曦。
 
只见韦曦顺手接过来,左手举弓,右手从箭袋拿出箭,接着想也不想,看也不看,一连拉了三只,箭箭破开高轩昂方才射偏的箭尾,削开箭身,落在同一处。
 
见状,在场的每个人都为韦大人的威能怔住了,连声音都不敢有。
 
将弓还给高轩昂,韦曦道。「你还是不懂,对吧?」深沉如墨的眸子扬起,闪过一丝光采。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他一直被动地接受着他对自己的好,总是想着他有一日会懂自己的心,但,经过了这么多事,这么多无常,他怎么能够继续待在他的角落里空等?「只要你打败我,我就告诉你。」
 
「真的?!」一般人听见这话肯定会生气的,但高轩昂竟然笑了,笑得爽朗可亲,耀眼得像是阳光一般。「葛立,快把剑拿出来。」
 
韦曦拿过葛立呈上来的剑,将剑往下一掷,用脚踢了剑尖,趁着剑上扬时,右手按住剑把,拔剑与高轩昂相向。
 
「韦大人,我要动手了。」高轩昂喊道,挥刀砍向韦曦。
 
高轩昂虽然不是好惹的,但士兵们早就看惯他凌厉的招式,相较之下,平日给人病弱感觉的韦大人竟如猛虎一般,招招又狠又准,士兵们都是有底子的人,光是追着他的身手,根本来不及惊叹。
 
两人来来往往打了一百多招,谁也不让谁,就在难分难解的时刻,忽然,有个侍卫跑来不知与方翔意说了什么,方翔意面色一沉,吩咐葛立喊道。
 
「平南将军有令,命龙啸骑全员至将军府前待命。」
 
闻言,韦曦与高轩昂同时收手。
 
高轩昂不解地来到义兄面前。「兄长。」
 
「武卫营的罗将军来了。」
 
闻言,高轩昂轻笑。「也该来了。」
 
两人交谈的声音极轻,却逃不开韦曦的耳朵。
 
罗将军?是京城那个罗武吗?好端端地,他来交州干什么?而且还这么早?为什么方翔意与高轩昂一付等了许久的模样,难道……韦曦目光一凛。将剑交给一旁的士兵,转身就走。
 
第31章:见事风生(一)
 
武卫营的节制者罗武乃是三品的四平将军,论品阶与方翔意相同,论资历却是他的前辈。
 
方翔意与高轩昂一进厅里,就见罗武立在中央,抬着下巴,微瞇着眼,一付不可一世的表情。
 
方翔意对上他的目光,执手行礼。「罗将军。」高轩昂行礼之后,退向一边。
 
罗武用鼻子哼了一声。「方将军可知道本将军的来意?」
 
方翔意露出不解的表情。「本将军不知,但闻其详。」
 
罗武瞇了眼睛,接着深深地吸了口气。「贵营的罗校尉乃是我的亲侄儿,难道,他未曾提起吗?」
 
方翔意反问。「能否胜任校尉一职凭借的是个人的能力,与家世无关。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关系?」
 
「好个方翔意。」罗武拳头一紧。「我那侄儿天性单纯,明明不干他的事,也不知道明哲保身,身为长官的人不知道爱护子弟,我这做叔父的岂能不为他出头?」
 
方翔意还没有开口,身后已经有人道。「罗将军好大的官威,韦曦真是开了眼界了。」
 
罗武转头,瞧了韦曦一眼。「你就是韦曦?」
 
「拜见罗将军。」韦曦浅浅地行了礼。
 
「我听过你,哼!不过是被扫地出门的丧家犬。」罗武啧了一声,没好气地道。「区区小辈,破过几个大案,便自以为自己了不得了,可以拿别人的命开玩笑?」
 
「罗将军此言差矣。」韦曦冷冷地笑起来。「罗尚谦长期流连花丛,旷废职务多时,为抢夺兰月坊花魁邹婉婉,多次与王二街头私斗,损害百姓物品无数。依大梁律法,官员不得狎女支,更别说与百姓私斗,破坏物品之罪,三年流刑于他,有何不当?再者,下官乃交州刺史,罗尚谦在交州犯案,将他论罪是本官职责所在;罗将军为武卫营之首,与我交州风马牛不相及,是否管得太宽了?」
 
「你!」罗武原本气得咬牙,一会儿想明白又道。「你说什么?三年流刑?」这是怎么一回事?来报的人明明说是……
 
韦曦没错过他的表情,反问。「难道将军有其他的见解?」
 
罗武似是松了一口气,接着才道。「虽然如此,但尚谦毕竟拥有军职,再怎么说也轮不到你来处理。」
 
闻言,方翔意终于找到插话的时机。「罗尚谦因为贪恋邹婉婉美色,先前几次辞官都被我拦了下来,但最后一次他铁了心,直接在我门前留下书信。他既无军职,便是百姓,韦大人如何管不得?」
 
罗武闻言,暗暗为自己的混账侄儿恼怒起来。
 
「罗将军担心侄儿受苦,可曾看到过被他所害之人?三年匆匆,但为他而死的人岂能复生?」
 
罗武本来就是个武人,那里懂得这些文诌诌的话?知道自己说不过韦曦,他气恼地挥了挥手。「够了,别再说了!横竖就是三年,我不信自己保不了尚谦的平安。」
 
「请便。」
 
「你!」罗武甩手,也没与方翔意打声招呼,气愤而去。
 
看着罗武离开,韦曦也向方翔意拱手。「下官告退。」
 
高轩昂与义兄对看了一眼,想也不想地追了出去。
 
******
 
难得的晴天,韦大人快步走着,高轩昂急跟在后。
 
「韦大人,韦大人,韦大人……」
 
见他不理自己,高轩昂不停地喊,有高有低,简直就像在唱歌。换成别人,肯定都要把心交出来了,但韦曦是何等人也,这一点点把戏根本不放在心上,连个眉头也没动一下。
 
见状,高轩昂只得快快地追上他,走到他面前,转过来,面对着他走路。
 
「韦大人不说话,是因为不想说话,又或者是──太生气了,说不出话?」
 
你不说话,是因为你不会说话,还是不想说话,又或者是──太喘了,说不出话?
 
韦曦本来不想理他的,但,过去的影子就这样和现在的他重合在一起,他停下脚步,即便心里千百重,目光冷冷地看着他。「高将军到底想做什么?」
 
高轩昂接着道。「我们还没有分出胜负。」
 
「分出胜负又如何?」韦曦凉凉地瞥他一眼。「高将军目的已达,暂时没有空吧。」
 
高轩昂扬眉。「韦大人是什么意思?」
 
韦曦挑明。「在问本官之前,也许高将军能够说明一下武卫营的罗将军为何至此?」依凤凰盟宗主对平南将军的用心,交州龙啸骑的每个人肯定都是精挑细选,细细调查过的。为何会让罗尚谦这种人混入其中?而且还包容至今?这其中的奥妙,细想就能明白。
 
果然被发现了,好厉害的韦大人。「他俩是感情极好的亲叔侄。一听到他的死讯,再怎么远,罗武都会来。何况只是交州?」高轩昂眨眨眼。「我与罗武有些旧怨,以我的位阶见他不易。难得有机会,只好委屈他来交州了。」
 
「所以,你早知道罗尚谦是个人渣?」
 
「我不知道。」高轩昂摇头。「但,一个将自己说得太完美的人,不是烂人,就是恶人。」
 
「龙啸骑中还有多少这种人?」或者他该说,整个交州还有多少?
 
「韦大人很担心我吗?」高轩昂扳了扳手指,细细地算了算,接着眉飞色舞地道。「放心吧,人数不多,都在控制之中。」韦曦别开头,又听到他道。「总之,能有这个机会见到罗武,还是得谢谢韦大人。」
 
「谢我什么?」韦曦冷哼。「依律办案,与将军何关?」
 
「干嘛撇得这么干净呢?此案落入他人之手,肯定大事化小,小事化无。」高轩昂话锋一转。「再说,大人真不知道,既然我早该猜到您会依律办案,为何还要多番请托,让自己欠下人情?」
 
韦曦望着他,那张闪着灿笑的脸太让人着迷,他明白地感觉到,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自己都对他的笑脸没辄,或许该说毫无抵抗力。不让他知道自己的心思,他略合着眼,试着掩去眸子里的情意,却化不了隐在音调里的渴望。「高将军想说什么?」
 
「难道,大人没有想过……」高轩昂眨眨眼。「也许,我只是想找机会见你?」,
 
他的话太勾引人,韦曦看着不远的地上。「见我做什么?」
 
高轩昂答道。「回来交州前,我绕了路,去了一趟江州。」
 
一听到江州,韦曦再也掩不了搅在心底的情潮,他怡眼,望着高轩昂,目光深沉如渊。
 
「韦大人想知道我去做什么吗?」对着如此逼人的目光,高轩昂笑意依旧。「也许,我能借机请韦大人用顿饭?」
 
又是也许。韦曦当然想知道,强忍着探问的念头,但音调却明显地飞扬。「高将军该不会以为这样做就算还我人情吧?」
 
高轩昂嘴角扬得更高,他是聪明人,怎么会不知道这个韦大人只有在跟自己说话时才会发出这样好听的声音。「当然不是,吃完饭后再请韦大人陪我打一场。」
 
简直不是过份而已,是太太过份。韦曦反问。「为什么?」
 
「如果我输,我便告诉韦大人我在江州的所见所闻。倘若我赢,请韦大人告诉我,你为何生气。」
 
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这些日子的失落不是装的,竟然……是真的?韦曦想着,忍着胸口满溢的悸动,开口。「高将军……真想知道?」
 
「当然想。」高轩昂露出期盼的目光。「不过,韦大人必须有很好的理由,不然就换我生气了。」对他拱手道别,高轩昂转身走开。
 
韦曦望着他的背影,明白地感觉到,自己胸口的怒气一点一点地化掉了。
 
就算你不懂,不知道我的心,但,你想懂,想知道我的心,光是这一点,我就再也生不了你的气了。
 
知道吗?小天,我就是这么喜欢你。
 
******
 
夜深了,驿站里的罗武眉头深锁。
 
当日一得到探子来报,说是罗尚谦为了交州名女支身陷囹圄,还有性命之忧,急得他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地赶到交州,就怕他们罗家绝了这唯一的命根,现下虽明是探子误报,可这流刑三年,到的是偏乡荒地,万一真有什么,要他如何跟大哥大嫂交代?
 
想这韦曦也真是个狠角色,死了个女支女又如何?说是三年便三年,任他软硬兼施,也不愿意缩个一、二。罗武没法子,只得找了交州当地的名人士绅,那些人都是当年与他交好的。但结果令他大出所外。
 
想当年自己也是交州地带的红人,怎么这个韦曦还来不到一年,就已经收买了当地士绅的心,要他们帮他举告韦曦,不是摇头,就是避不见面。
 
难道,他那宝贝侄儿的这场劫难真的没法解了吗?
 
一想到昨日,他想法设法地进了州府衙门的大牢探监。
 
没想到,罗世谦竟然满脸苍白,抓着他的手大哭大闹。「三叔,三叔救命啊,」
 
罗武从没看过他这付模样,急忙道。「世谦,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他们对你用刑了?别怕,都跟三叔说,三叔为你做主!」
 
闻言,罗世谦摇头。「不,不是的,是邹婉婉!原来她是有来历的人,早知道我就不打她的主意了,三叔,您一定要救救我,您要是不管我,他们一定会趁机弄死我的,三叔,我不要死,我不要啊。」
 
罗武还想问个清楚,但罗世谦的大吼大叫惹来了他人,他只好离去。
 
一路上,他越想越不对,派了铁卫暗暗打听,这才知道,前天晚上居然有人闯进大牢,想对罗世谦不利,虽然被州兵给拦下,但贼人逃得飞快,谁也不知道他们是谁。
 
暗暗派了人守在州府衙门外头,又让人去打听那邹婉婉的生平,这才发现,这邹婉婉虽是交州花魁,来往的何啻富家子弟?其中就连大门大派的重要人物都有。江湖中人最重情意,在他看来,不过就是任意胡为、快意恩仇而已,平日,他可以不在意,但今日,对方的目标是自己的亲侄儿,他怎么能够不急?
 
想着,罗武不安地出门,才到了州府衙门附近,便听到刀剑相击声。
 
第32章:见事风生(七)
 
罗武四处张望,就见自己的铁卫正与几名黑衣人周旋,瞧着他们的武功路数甚是怪异,而且个个是高手。他抬头一瞧,发现某个影子蹲在窗外的树上──那是个戴着蓝灰色狐狸面具的人形。
 
发觉罗武瞧着自己,那人笑道。「罗将军。」
 
罗武一惊,此人难道就是这群人的首领吗?「你是何人?想做什么?」
 
那人拿着刀,一边抛玩,一边回道。「看不出来吗?我是狐狸。至于我想做什么,要问我的刀。」
 
闻言,罗武气得跳下马。「大胆刁民!眼里可有王法?」
 
蓝狐站起,从树上低头看着因为怒气促使脸颊发红的四平将军。「将军此言差矣,有道是路见不平,气死闲人。大梁境内官官相护,老百姓们不多帮衬自己人一点,还活得下去吗?」
 
「混蛋东西!胡言乱语什么?」罗武拔出佩剑。「好胆下来,与本将军一决生死!」
 
蓝狐的笑声从面具后头泄了出来。但他还没开口,一道剑光已经破空而入。罗武举起佩剑,与他相接,那人力道之强劲,让罗武差点就要挡不下这一击。
 
「区区废人,不需吾主出手。」
 
罗武本想骂人,定睛一瞧,对上一张黑色的狐狸面具,他一惊,又道。「你又是谁?好大的口气!」
 
黑狐回得简单。「看不出来吗?也是狐狸。」
 
「混账!」罗武用力将黑狐的剑击开,还来不及站定,黑狐的剑已经再次击来。
 
瞧这黑狐又高又瘦,使出的招式既狠绝又快速,罗武年轻时虽然也是个角色,但这几年来疏于练习,光是抵挡就已经非常吃力,二、三十招后,更是双肩发痛,接着,黑狐连续三个重击便将他的右手震到发麻,连剑也握不住,直落在地。
 
黑狐见状,不客气地将长剑直指罗武咽喉,划破的皮肤泛着一点红痕,浓稠的血液一点点地流了下来。
 
罗武感觉到喉口的一阵刺痛,不禁颤着身子道。「我……我可是朝廷命官,胆敢杀了我,你们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但我心情不好,不太在意有没有好下场。」黑狐的声音既冰又冷,直比冬雪刺人。
 
闻言,罗武只得对树上的蓝狐大叫。「你是首领吧,叫他不许动我,不然……」
 
「不然怎么?」蓝狐停下声音,像是听见了什么,接着才道。「将军大人真是好运,有人来了。」说着,他喊了一声。「走了。」极其利落地跳下树,二话不说便牵住了黑狐的手。
 
那黑狐禁不住他这一牵,没有犹豫便跟着走了。
 
一会儿后,方翔意带着龙啸骑赶到。「听闻此处有声响,原来是罗将军。」
 
罗武一见是他,忍不住怒道。「好个方翔意,你现在才到,是想帮本将军收尸吗?」
 
方翔意开口。「罗将军何出此言?本将军闻讯便至,与我何干?」
 
「此地可是交州,难道不是你的辖区?」没了方才的狼狈,罗武趾高气昂地道。「限你三日之内,抓住那班贼人,否则就别怪我上告朝廷,告你有亏职守。」
 
方翔意闻言回道。「交州地界的确归我。但,连人都没瞧见,怎知到底是私人恩怨,还是将军杜撰?」
 
闻言,罗武咬牙切齿地道。「好个方翔意,我们走着瞧!」
 
看着罗武气冲冲地带人离开,方翔意看了漫天黑幕一眼。「我们也走吧。」
 
「是!」
 
虽然不愿,但大梁的天空就要风云再起。
 
玉瑾,你一定要好好的。
 
******
 
交州城外,两道人影停在河畔,冬夜极冷,但交握的双手带着直透心扉的暖意,寂静的河面映着点点繁星,犹如天上的银河一般,闪闪发亮。
 
黑狐开口。「天气严寒,狐君该不会想要下水吧?」
 
蓝狐轻摇头。「我心情好的时候,是不会下水的。」
 
原来如此,黑狐又道。「可我以为,就算是为了将罗武身后的人引出来,也不该如此仓促行事。」虽然罗武是个鲜少使用脑子的家伙;但那人不是。
 
蓝狐回道。「我确实想过这一点,但那人聪明一世,太过缜密的方法反而骗不过他。」思来想去,也许这样漏洞百出的方式更适合引聪明的人上勾。
 
「接下来,你要跟着罗武进京吗?」
 
蓝狐摇头。「要扳倒那样的人,一招绝对不够。事实上,我昨日接到飞鸽传书,那人已经官复原职。」
 
虽然是意料中事,但未免也太快了。猜到他们是想要在韦德尚未站稳前给他致命的一击,黑狐还是道。「今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再瞒我。」
 
闻言,蓝狐想放开他的手,但黑狐却反手握着不放。
 
蓝狐道。「这等事不该把刺史大人牵扯进来。」
 
黑狐将他的手紧紧握着。「我已经牵扯进来了。」
 
蓝狐回道。「韦大人还有机会可以脱身。」
 
韦曦取下脸上的面具,回得言简意赅。「我不要。」再也不要被他放下,那样的心痛今生一次便太多,绝对不要再尝。
 
闻言,蓝狐轻笑。「真奇怪,明明是宗主的黑令,怎么像是我的?」
 
韦曦伸手取下他的面具,露出了那张俊美灿笑的脸,低语。「你想,就是你的。」
 
圆眸对上韦曦如渊的黑眸,高轩昂唇角的笑意收住,被他这样瞧着,自己连动都无法动了,隐约感觉到韦曦低头欺来,将唇落在自己的唇上,先是蹭着,吮着,接着有什么从他嘴里探了过来。如此亲密的举动让高轩昂一僵,但韦曦的反应更快,双手一揽,便将他固定在自己怀里。他的舌在他嘴里乱窜,细细地品尝他的味道,勾缠着他的舌头与他交欢。
 
许久,相接的唇轻离,两人都喘着,韦曦将额头靠在高轩昂的额头上,相视的眸子胶着,情潮满溢。
 
感觉到韦曦的唇靠得如此之近,他的气息轻抚着自己的脸,高轩昂嗔道。「该回去了。」
 
韦曦蹭着他的唇,眸子里面的光芒隐了泰半。「这是拒绝吗?」虽然这样问,但他放在高轩昂身上的双手却是一点也没有放松,反而收紧了。
 
高轩昂在他的举动里明白地感觉到他的惶恐和绝望,只要一想到这些年他一直活在这样的恐惧里,高轩昂便感到难以言谕的心疼。摇摇头,他伸手画了韦曦的脸,还有万年不化的黑眼圈,轻语。「时候未到。」
 
韦曦侧着头,亲吻着他的手指。「反正,除了死心眼,我也没有别的强项。」
 
他的答案在自己的意料之中。但高轩昂忍不住要想:小曦,我会不会太坏心了?总是这样欺负你?按下他放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却挣不开他再度伸来握着自己的手。
 
今晚的韦曦太强势,一点都不像他了。但,有没有可能,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这样的小曦反而比较好?高轩昂望着韦曦,身畔的人直视前方,配合着自己的步伐,一步步走着。
 
天色昏黑,温度寒凉,可,手里的温暖是真的,身边的人也是真的,这一切的一切只有曾经失去的人,才会知道它的珍贵。
 
韦曦在这一刻做了打算。小天,我还是不懂你在想什么,但,我再也不要等你过来牵我的手,从现在起,换我来牵你的手。
 
两人各自想着,一起走回军营。
 
******
 
同一个夜。
 
回到驿站的罗武无法入睡。天就要亮了,某个人影在他眼前闪过。当年那人是怎么说的?
 
你帮我去交州三年,事事依命行事,回来我保你升官发财。
 
现下你已经是武卫营副将,正名指日可待,但为了将来着想,你我不再往来。
 
罗武握拳。他深知以那人的个性,要是自己破坏了约定,肯定不会让自己好受,可,方才那帮贼人武艺高强,绝不是好惹的,再说,侄儿那张憔悴的脸岂是假的?
 
既然曾经是同一艘船的人,怎么可能说丢就丢?想着,他露出了诡谲的笑容。
 
第33章:福祸相生(一)
 
罗武在交州待了半个月才离去。相较于来时的威风,去时匆忙,连声招呼都无。但没人有心思理他。
 
时近年末,整个交州迎面而来都是竹叶味。巷子里溢满烤猪烤羊的香气。
 
近年来,因为胡越与大梁交好,因此,年节时期军营里面并没有往年的风声鹤唳,但,为了保持最基本的战力,除了本地人外,几乎都留在军营里过年。虽然不能返家,军营里面还是充满年节气氛,为了因应各种需求,早几日已派人采买了各式年货,个个忙得不亦乐乎。
 
比起州府外的忙乱,州府里面却是一片寂静。韦曦初来交州时,只带了一个阿廖,后来也没添人,反正,他这辈子也没真正过过什么年,给了阿廖一些银子,要他采办一些备粮也就算了。
 
年三十的下午,天空开始飘着细雪,正在翻着书籍的韦曦听见了马蹄声。一会儿,阿廖来报,方翔意来了。
 
韦曦抬头,表情极冷,声音又细又干。「将军来访,有何贵干?」
 
是有差这么多吗?方翔意摇头,这个韦曦还真是十年如一日。「是轩昂让我来的。」
 
一讲到高轩昂,韦曦放下手里的书。「他──近来好吗?」打从罗武回京后,韦曦便离了将军府,从那时起,他俩再也不曾相见。
 
「极忙。」方翔意毫不掩饰地道。「我对庶务不熟,都靠轩昂帮衬,为了过年,他已经忙了一阵子。」
 
想来也是如此。韦曦沉下眼,又道。「那么,他要将军来,是想告诉我什么?」
 
难得瞧他这样低声下气,幸好方翔意也不是喜欢折腾别人的人,没让他多等便道。「整个将军府都在忙,只得我来传话了。韦大人,高将军今日设宴,还望大人移驾将军府。」
 
眼前浮现高轩昂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
 
韋大人想知道我去做什麼嗎?也許,我能藉機請韋大人用頓飯?
 
那个『也许』原来也有成真的时候吗?
 
见他不语,方翔意反问。「怎么?大人不愿意吗?」
 
韦曦站起身来,桌上的书被他震到地上,但他连捡都不捡。「不,我们现在就走。」
 
******
 
叫上阿廖,韦曦与方翔意立马出门。
 
他这样的着急反让方翔意看不明白了,还有一个时辰才入夜,到底是在慌什么呢?然后,就见韦曦下了马车,进了军营,直直往前走,方翔意好奇地跟在他后头,看着他将袖子卷起,衣裳的前襬系在腰间,踏进满是烟雾的厨房里,不待人说明,便坐在一旁将那些的菜啊什么的洗个干净。
 
看着他自然而然地融入厨房里,方翔意不由得瞇了眼,扬起了然的嘴角,慢慢走开。
 
高轩昂很快就发现韦曦了,因为母亲的关系,从小便被父亲以各种名目刁了一手好厨艺,近年因为公忙鲜少下厨,可,每年的年夜饭少不了要显显身手,但整个军营里面没有一个伙夫跟得上他的速度,但,今年不同。
 
无论是切菜的方式,还是要什么锅碗、酱料,韦曦竟然像是早就明白似的,一一备了周全。几道尚未完成的菜色交给韦曦,也都做得极好,色香味俱全。
 
韦大人的巧手如同他的武艺,再再让人惊艳。
 
高轩昂既是与他合作,两人的指间难免相触,感觉到他借机摸了自己好几下,高轩昂以极轻的音量道。「韦大人来得太早了。」
 
光是瞧见他带笑的眉眼便令人开心,韦曦才不在意他的亏损。「我要早知道,三天前就来。」
 
高轩昂抿唇,调侃地道。「这么想我?」
 
韦曦的眸子与高轩昂的眸子对上,回得坦然。「没有一日不想。」
 
高轩昂别开头,一双极美的眸子灿笑如星。
 
******
 
匆匆时辰过,热腾腾的饭菜上桌。
 
交州龙啸骑原来就是各州人马齐聚,吃起年夜饭,烤乳猪、蒸粽子、四喜丸子、水饺、烤饼……什么菜色都有。
 
方翔意与韦曦、高轩昂自是一桌,还加了几个将军,不若阿廖早早迈入美食的殿堂,旁桌的葛立放不下近卫的身份,频频向主桌的长官们进菜,尤其是韦曦,他劝得最勤。
 
「韦大人,今晚都是兄弟们的拿手菜,一定要吃呀!」
 
虽然说年三十无大小,但这葛立也无得夸张,高轩昂从他身上闻到酒味,轻道。「好了,知道了,下去吧。」
 
但葛立不理,像是听不见似的。「韦大人,您一定要吃吃看!」
 
要是平日,韦曦肯定连理都不想理,但今日邀他的人就坐在自己身边,心情好得不能再好,因此,坦率地道。「我不挑,什么都好吃。」
 
闻言,葛立嚷了起来,指了指圆桌中央的那锅汤。「韦大人真厉害,您怎么知道这锅就叫什么都好吃。」
 
韦曦别有深意地瞧了高轩昂一眼,明知故问地道。「该不会是高将军的拿手菜吧?」
 
「是呀,是呀。」明明喝得头昏眼花,葛立居然盛了满满一大碗,热腾腾地端到韦曦面前。
 
韦曦接过来,拿起筷子,捞了又捞,看着碗里载浮载沉的好料挑眉道。「这里头怎么没有香菇?」
 
葛立先是一愣,抓抓头,有些尴尬地道。「我们将军煮什么都好吃锅时,从来不放香菇的。」
 
不放香菇是很奇怪的事吗?高轩昂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韦大人不合吃的话,我请人再备一份。」
 
韦曦定定地看着他,一会儿,神态自若地端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小口,只有他自个儿明日,这一口温暖是如何融化了他的心肺,在这一刻,彷佛昨日重返,旧日时光重现,百种难言的滋味一股脑地涌上心头,让他清冷的声音变得异常柔和好听。
 
「不用,我说过我不挑的。」就是这味道,他一直想重现的,却怎么也无法达成的味道。虽然没了香菇,味道却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韦曦边喝边望着一旁的高轩昂,欠缺的那一角,在此刻圆满。
 
高轩昂端着碗,兀自坐在他身边,慢慢地吃着,偶尔看他几眼,默默地挟几块子的菜放到韦曦碗里。
 
韦曦先是一愣,接着不停地吃,也许是食欲甚佳,也是心情太好,难得吃了三碗饭,喝了好几碗的汤。
 
吃完饭,主桌的人全都散了,大部份的士兵们留下,继续未完的节目。
 
方翔意回到房里,高轩昂和韦曦走到屋外,两人站在延廊下,雪依然飘着,经过一个下午的累积,地上已是白茫茫的一片。
 
高轩昂叹了一口气,惹来韦曦的目光。「这么好的景色,不适合打斗。」
 
只要他还记着这事,就够让他开心了,韦曦摇头。「把人喂得像猪一样,再来说这样的话未免矫情。」
 
太夸张了吧?高轩昂反驳。「韦大人枵腹从公,只吃这样一餐,最多闹肚子疼,真要长肉怕是不可能吧。」
 
韦曦望着他,玄黑的目光如炬。「如果有人悉心照料,要长肉也不是太难的事。」
 
他听得出他话中有话,高轩昂笑道。「就喂香菇吗?」
 
「你知道我不吃香菇的。」这辈子只有在玄武山上吃过那么一阵。
 
他又在说他不知道的事了。高轩昂被他瞧得心情大乱。「我怎么知道?事实上,我也欠人照料,如果韦大人有幸找着,也帮我找一个吧。」
 
「求人不如自助,自助不如互助,我倒觉得我与高将军挺相合的。」语竟,韦曦伸手将人圈进怀里。
 
「怎么?」高轩昂是开口问了,但也没有动手推开他的意思。
 
「那有怎么?」感觉到他对两人之间进展的踌躇,韦曦有些赌气地道。「反正你要喂就喂,不喂就不喂,要打就打,不打就不打,我都随你了。」
 
高轩昂靠在韦曦肩上,忽然觉得好笑起来。「你什么时候开始学会耍赖的?」
 
「有点太晚了,是吧?」
 
「不,现在刚好。」靠在韦曦肩头的高轩昂轻语。「陪我去一趟胡越吧。」
 
韦曦当然知道谁住在那里。「什么时候?」
 
「年初五。」
 
韦曦多想捏捏自己的脸,或是捶捶墙壁,看看是不是真的,但,此时此刻,他还抱着高轩昂,那里能做这样的事情?因此,他只能轻声反问。「真的──让我去吗?」
 
高轩昂将脸贴向他的颈窝。「不愿意吗?」
 
韦曦将手臂收紧。「不,我要去,我当然要去。」
 
虽然提了头,怀里的人却有些犹豫。「不过……以我俩原来的样子想要进入南越大都实在有些招摇。」
 
那倒是。「所以?」
 
高轩昂嗯了一声,真希望没有所有,可,要没了所以,就连出门都没可能了。「也许,我们该乔装一番。」
 
虽然他这样说,韦曦却明白地感觉到这不是问题所在。「你有好建议?」
 
高轩昂摇头,又点头,接着脸颊微红。「好吧,我的确有。」他在韦曦惊艳的目光中轻道。「比如说,夫妻。」
 
第34章:福祸相生(二)
 
韦曦连着几天都睡不着觉。
 
光是想着接下来的几日,他将要与高轩昂独处,一同前往南越,心情便好到不行。才不管什么乔不乔将,对他而言,扮夫妻有什么难的?为了高轩昂,要他扮成女人又如何。
 
终于到了约定的那日,一大早,韦曦便来到说好的地点,一会儿,高轩昂才驾着马车出现。然后,从车厢里拿出准备好的衣裳。
 
韦曦穿着一件黑色的袍子,戴着头巾,很是帅气;高轩昂穿着一件白色的袍子,同样的头巾,款式却略有不同,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竟给人一种娇媚可人的感觉。
 
高轩昂被他瞧得有些不好意思。「我爹娘在南越很久了,但从未让人知道他们儿子就是大梁龙啸骑的副将。因此,这些年来,我都是以女孩家的身份回家探亲的。」
 
他说得难为情,韦曦却听得极开心。「所以,这是你头一次带着男人回家?」
 
「你要不愿,其实也没关系……」说也奇怪,平日自己扮成女人回家只觉得好玩,那时这样扭扭捏捏的?只多了一个韦曦就不同了吗?
 
韦曦飞快地用唇堵住那张爱说反话的嘴,轻啜着他嘴里的香甜,轻哑地道。「那来的不愿?」他要是将这机会让给别人,才是疯了。
 
将人抱起,放上马车。韦曦抬起头,对着正坐在马车上的人。「先说了,对我而言,你我之间绝无虚假之事。」
 
高轩昂被他瞧得红唇微张。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既无虚假,便是当真了。既是当真,那么……
 
他还在想,韦曦已经坐上马车,趁着拿起缰绳的当口,顺势亲了高轩昂一下。「夫人,抓好。」
 
他这一声夫人将高轩昂的脸都唤红了。
 
韦曦见状,开怀地笑了,扬起马鞭,马车动了起来。
 
******
 
比起高轩昂这个不上道的夫人,韦曦这个夫君倒是十分称职。
 
上车、下车,总会伸手来扶,出入饭馆、客栈,总是将人牵着搂着。
 
高轩昂不只说了一次。「我自己会走。」
 
韦曦也不只一次说了。「我知道。」
 
想来这个韦曦真的把自己当成他的宝贝夫人了。「不要太过份。」高轩昂用手肘顶了他一下。
 
韦曦连哼都没有,趁机亲了他的脸。「恰如其份。」
 
最好是啦。真是应了那一句──早知如此。
 
可,比起白日的不规矩,同宿的第一夜,韦曦倒是显现了他的君子风范,不但帮他叫了一桶热水,还在他沐浴时,出门去外头守着。
 
高轩昂一边洗,一边觉得好笑,他看了看自己全身上下,不知道这身排骨有什么好看的,况且,同是男人,就算被人看去又怎么样?
 
该说韦大人演得太入戏,还是想得太深远?
 
快快地洗完澡,换好衣裳,就在他唤了小二,想为韦大人叫另一桶热水时,韦曦制止他。「用你剩的就好。」
 
高轩昂原来也觉得没有什么,可,当他坐在外室,听着内室的水声,想到韦曦是用什么心情守在门口,一张俊脸忽然火红起来。
 
韦曦走出来时,就见高轩昂趴在桌上,动也不动。他走过去,本想将人抱起,查觉到他根本醒着。「在等我?」
 
高轩昂起身,不着痕迹地瞧了他一眼。披垂着长发的韦曦,发尾还滴着水,那张俊逸的脸不若平日的冰冷,带了一丝柔和,几分情意,一双眸子情潮满溢,温柔得露骨。
 
光是这样瞧着,高轩昂便要脸红心跳了,何况,他居然靠在自己身边站定,玩闹似地揉着自己的发丝。他本想粗声粗气地问话,但话一出口,居然变得又软又甜。「做什么?」
 
韦曦低头,在他的唇上啄了一口。「你猜。」
 
高轩昂薄唇微抿,揉起指间,就见韦曦轻笑,拿起一旁的毛巾罩着高轩昂的头,温柔地擦着。
 
高轩昂被他这样疼着,心里甜滋滋地,下意识伸手搂着他的腰,将脸靠在他身上,感觉到他的亲近,韦曦心头和暖,声音轻柔。「想睡了?」
 
高轩昂摇头。搂着他的双手,冷不防接到了从韦曦发尾滴下的水珠。「你的发也还湿着,我自己擦吧。」
 
韦曦低头,吻了他的头顶。「再一下就好,等会儿,我自己擦。」他这样说,也这样做了,拿下毛巾,修长的十指顺了顺高轩昂的发丝,原本带笑的脸在抚到他左额上方时僵住。
 
知道他碰着了什么,高轩昂眨眨眼,浅笑。「我十三岁的时候,曾经受过伤,在上头留下一道挺可怕的伤口。」幸好得以用头发掩着,不然连自己看了都不舒服。
 
他当然知道,怎么会不知道呢?韦曦点头,不住的点着,抚着那道伤口的指尖颤着,望着高轩昂的眸子忽地盈满了水气,接着,那一道道的泪水疾速地从颊上滑下,落在高轩昂的脸上。
 
高轩昂明白,韦曦似是想跟他说些什么,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只能紧紧将自己搂着,抱得紧紧的,好一会儿都松不了手。
 
高轩昂在他怀里闭上眼。看这样子,他应该知道这伤是怎么回事吧?所以,他真的……真的认识那个自己都不记得的自己吗?
 
那一夜,和衣躺在床上的两人相拥着,高轩昂枕在韦曦的肩头,抚着韦曦横放在自己腰间的大手时,感觉到了什么,细细地抚着上头的纹路,想着环在自己左臂上的那样东西,高轩昂了然地想着──
 
原来,真的在这里。
 
原来,他真的就是那个自己一直在找的人。
 
无法扼抑地将身下的人抱得更紧了些,眼眶微微发热。
 
韦曦轻轻问了一句。「冷吗?」
 
高轩昂摇头,环着韦曦的手臂更紧了。感觉到韦曦拉了拉被子,将脚都跨到他身上。
 
「好些吗?」
 
高轩昂摇头,韦曦嗯了一声,起身。「我再去要床棉被来?」
 
「不。」紧紧拉着他的衣襟,望着他益加深沉的眸色,高轩昂开口。「记得你问过我,我是不是骆天行?」
 
韦曦嗯了一声。
 
「如果我不是,你还会这样对我好吗?」
 
韦曦望着他,一双眸子似要看进他的内心似的。「对我来说,骆天行也好,高轩昂也罢,你就是你,我的唯一。」
 
他的宣示逗得他脸颊发热,下一刻,韦曦躺了回去,拉开衣襟,将高轩昂靠在自己的胸口,肌肤相触的感觉太真实,让两人全身都热了起来。
 
感觉到彼此身体的变化,高轩昂不敢动了,韦曦也是。
 
「小曦……」高轩昂清亮的声音变得有些哑哑的。「你想……还要多久?」
 
他已经好久好久没这样叫他了,韦曦将手臂收紧,两人之间的感觉更加清楚热切。「我也不知道,再一下吧。」
 
不用想也知道他是故意的。「不觉得……很糟糕吗?」
 
「我对你本来就是存着这样的心思。」韦曦回得坦然。「放心吧,在你同意前,我什么都不会做。」
 
瞧他说得如此自然,高轩昂冷哼。「韦大人似乎很有经验?」
 
韦曦想都不想。「的确。」
 
他那句的确让高轩昂心头一冷,一想到他与谁曾经这样亲密地相拥,心头像是针扎的刺疼,立马没了兴致。
 
感觉到高轩昂的退却,韦曦一个翻身,几乎将他整个人压在身下。「生气了?」
 
他是不是从那双总是冷漠如冰的眸子里瞧见狡黠的精光?
 
韦曦开口。「忘了吗?我这一生一世就只有一个你。」唇落下,一个劲儿地吻了起来。
 
******
 
依稀记得他说了那句──我这一生一世就只有一个你。
 
然后,他吻了自己许久……接下来的呢?高轩昂不好意思问,因为,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记得了。
 
悄悄地用眼角瞧了韦大人一眼,竟是一付神轻气爽的模样,也许……昨晚根本就没什么,才放下心,韦曦已经递来毛巾和茶水。高轩昂盥洗完毕,穿上外衣,韦曦用着不知道那里找来的梳子梳了梳高轩昂的长发,趁着高轩昂束发的时候,在他脸颊上印了个吻。
 
「睡得可好?」
 
高轩昂点头。
 
「那好。」韦曦轻笑。「夫人,下回为夫宣示爱意时,可别再睡了。」
 
他这句提醒让高轩昂脸红心跳,充满了期待,但韦曦似是存心吊人胃口,第二夜早早就上床睡了。
 
望着身畔睡着的男人,高轩昂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但捏完了又舍不得地抚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这几日下来,韦曦眼睛周围的黑眼圈好像淡了不少,从鬼转变为人的那张脸似乎越来越俊逸了呢。
 
重新躺回他怀里,将他的手拉回自己身上,高轩昂缓缓地闭上眼,没一会儿便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一会儿后,覆在高轩昂身上的手臂将被子往上拉了些许,韦曦低下头,吻了高轩昂头顶的发漩。
 
韦曦知道高轩昂在想什么,也知道他在等什么,虽然自己很清楚,他对自己有意,但就像他说的那样──时候未到。
 
韦曦心里明白,他要的不是一时痛快,不是意乱情迷。所以,他可以等,愿意等,不仅是因为自己太死心眼,而是心有所属,期望永结同心。
 
抚着他的发,韦曦闭上眼。小天,他在心里想着,你到底想着什么?到底……愿不愿与我一生一世?
 
第35章:福祸相生(三)
 
两人在第三天早上进了胡越大都。
 
胡越百姓衣着与大梁异中有同,或许因为气候、风俗、语言与交州相似,同样的年节气氛里杂着相似的竹叶香气。
 
似是知道高轩昂今日回归,高家门口一早就站满了人。
 
远远的瞧见马车来了,便有人嚷着。「来了,来了。」
 
韦曦停下马车,眼尖的发现不少男子朝马车靠来,他冷冷地瞥了一眼,飞快地跳下车,朝车上的高轩昂伸出双手,高轩昂在心里讷闷,但还是攀了他的手臂,谁知道韦曦居然将手扶上他的腰际,就这样一鼓作气地将人从车下抱了下来。
 
经过这几天的甜甜蜜蜜,高轩昂似是习惯了,顺势让韦曦抱个满怀。
 
待他站定,这才瞧见韦曦身畔那一干昔日的亲朋好友全都盯着他俩看。
 
高轩昂身形高佻,比一般的女人高了不少,但站在韦曦身边,身高不过只到他的下巴,两人同时出现,不但没有违合感,反而郎才女貌,十分登对。
 
看到众人的眸色转变,韦曦心里扬着旗开得胜的喜悦,高轩昂瞧了死命牵着自己左手的男人一眼,完全不知道他在开心什么。
 
一名长相甜美,与高轩昂有些相似的妇人迎来。「轩昂,回来了,太好了,我就猜到你今天会回来。」她一边说,一边抱住高轩昂。一双充满了灵光的眸子对上韦曦。「敢问……你是我们轩昂的……」
 
韦曦还没开口,身后已经有人打断他们。「好了,人回来就好,快进屋吧,大家都在等。」
 
那是一名身形高大的男人,长相极凶,声音又大,重要的是,他的脸上没有笑意。
 
高轩昂扬起嘴角,笑笑地道。「爹、娘,我回来了,这是韦曦,我的……」
 
高默再次打断他。「够了。我说进去。」
 
高轩昂与母亲宋宝儿对看一眼,将父母听见韦曦名字时从脸上闪过的短暂错愕完完整整收在眼里。
 
-我写了信回来的,不是吗?
 
-就因为你写了信回来,所以,才有这么大的阵仗啊!
 
宋宝儿给了他一个小心的眼神。
 
-女人难理,男人更难,你还是小心点好。
 
高轩昂轻笑,回给母亲一个了然的眼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自有办法。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屋,韦曦被高默领着,围着他的都是一帮老男人,高轩昂被宋宝儿带着,身边尽是年轻的男男女女。
 
韦曦早知道高轩昂人见人爱,在交州时便有一群闺女们守在将军府门口,现下扮成女人,又有一大群年轻男子眼巴巴地对着他流口水,彷佛方才自己抱着高轩昂下车那幕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光是看着这么多恶犬围着他,他的眼都冒出火了,脸色当然也不会好看到那里去。
 
只是,平日的韦曦在官场可以目空一切,但现下正在跟自己说话的人可是高轩昂的父亲,就算他不喜欢自己,就算自己再怎么不耐,都得忍下去。
 
高轩昂本来就是长袖善舞的个性,无论面对谁都能够轻松应答,一面跟人说着话,眼角不住地朝韦曦望去,看韦大人这付表情,应该忍不久了吧?望向母亲,宋宝儿露出狐狸一般的表情。
 
高轩昂太了解她的意思,那是一付看好戏的表情,想着,他揉起指间。
 
要等着小曦泼冰水?还是他先让老爹难看?
 
他还想着,便瞧见韦曦朝自己看来,犹如寒冰的脸绽了个足以温暖人心的微笑。
 
高轩昂轻点了头,这才跟着笑了。
 
没一会儿,韦曦别开头去。
 
宋宝儿将一切看在眼里。「那孩子真能忍。」
 
「我带他回来,不是让你们折腾他的。」
 
宋宝儿点了点儿子的眉心。「你呀!有了男人,就没了父母。」
 
高轩昂才不理。「娘是爹的,爹是娘的,那个是我的?」这种话拿去骗别人吧。
 
宋宝儿听了哈哈大笑。「说得也是。不过呢,我想得通,你爹就不一定了。」
 
母子两人异口同声。「死脑筋。」
 
******
 
中午吃了一顿,晚上又是一顿,高家的亲友宾客络绎不绝,难得的是,韦曦居然都记住了,虽然被喂了不少酒,但人挺清醒,既没有借机装疯,也没有做出失礼的事来。
 
高默看在眼里,心里百般滋味。为了家国,一个好好的儿子扮成女子回乡,他不得不勉为接受,可真的带了个男人回来,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韦曦虽然自小没人疼宠,不曾受过家庭温暖,但,他在刑部里也待过一阵子,看透了世间百态,高默心里在想什么,他多少有底。
 
承认自己与别人不同本来就不是件容易的事,要将这一切摊在阳光底下更难,记得那年他初发现自己喜欢上高轩昂的时候,也曾经纠葛了好一阵子。这种苦恼,在为人父母的心中,想必更加深沉吧。
 
因为做了这样的打算,知道自己不会与高轩昂同房时,韦曦倒是没多大意外,但高轩昂却明白地嚷道。
 
「我跟娘睡,爹和小曦睡?为何呀?我们家这么穷,多个一间房很难吗?」
 
高默瞪了儿子一眼。「大人讲话,有小孩插嘴的余地吗?」
 
高轩昂眨眨眼,眼角瞧向韦曦,只见他目光淡定,毫无所动,他才讪讪地道。「既然爹都说了,也只能如此了。」
 
******
 
接下来的几日,两人根本见不着面。
 
每天早上,宋宝儿都拉着高轩昂到处见亲友,出游什么的,高默则是带着韦曦四处巡视产业。
 
高默的外祖母原是胡越人,因为随着父母到大梁做生意,最后嫁到江州,虽然后来高默一家在大梁发展,但也没放了胡越的生意,因此,那年发生事情后,高默带着妻子回到胡越,借着高家原有的根基与外祖的势力,成了当地的士绅。
 
高家的产业分布极广,几乎什么都有,虽是年节时分,但每家店竟都开着。其实,伙计们也不知道主子心里想些什么,居然下命要他们全部到齐。但转念一想,反正闲在家里也是闲着,银子加倍给,只消做做样子,谁也没有不开心就好。
 
高默是个爱妻狂人,也很疼儿子,但除此之外,并不是个擅于交际的人,泰半时候,他连开口都不喜欢;幸好韦曦也是个焖葫芦,除了高轩昂以外,谁也不爱,谁也不想理。
 
两人一起走着,一个长相凶恶,一个脸色清冷,真真做到了闲人退散的地步。
 
那一日,来到某家卖编绳的小店,韦曦难得停脚,站在店口看着一名瞎眼的妇人编着绳子。高默走了一阵才发现韦曦没跟上来,本想不理,又觉得没意思,折了回去,发现韦曦竟然抚着一束天蓝色的丝线,那颜色极美,轻易便让人联想起某人。
 
接着,高默听见韦曦开口,要求那名妇人教自己编绳子。
 
不用想也知道这家伙想做什么,但,高默只是说了几句酸话,接着,就坐下来等韦曦学会编绳子。
 
老妇人手脚极快,可韦曦的眸子转得更快,没一会儿便学会了,付了银子当学费之外,还帮老妇人打扫店里,煮了一顿好料。
 
高默虽然不语,却将一切看在眼里。
 
走在路上,韦曦将编好的绳子仔细地放在袖里,就听见高默道。
 
「你会煮饭?」
 
「是。」韦曦简短地道。「为了拥有好姻缘。」那人是怎么说的呢?
 
我爹说,娘子是娶回来疼的,总不能一天到晚叫她们忙得要死要活,把人都累坏了。所以啦,一个好男人不只是武艺、才学,就连厨艺、缝补都要好,什么事都会做了,自然就会有好姻缘。
 
这话怎么听来有些耳熟?高默摇头,不理脑海中闪过的问句。「回去吧。」
 
韦曦点头,跟在身后。
 
******
 
天都黑了,居然还没回来,到那里去了呢?
 
高轩昂站在门口,不住的东张西望,不理屋里的宾客云集,也不管是不是有人唤着自己,不走就是不走。
 
宋宝儿见状,叹了一口气。「你呀,还是这样,喜欢什么都表现在脸上,让人一眼就明白了。」
 
高轩昂抿唇。「是吗?」
 
「我可是你娘,我说的话,假得了吗?」宋宝儿摇头,轻道。「我们早该想到,你与他是划不断的。」
 
高轩昂没听清楚,问道。「娘说什么?」
 
宋宝儿再度摇头。「反正,挡不了就是挡不了,我才不像你爹,承诺一斤值多少?屁都不值。」
 
高轩昂是越听越不明白了,本来想问,但瞧见父亲与韦曦回来,马上笑开脸。「爹!小曦!」
 
高默淡淡地应了一声,就见儿子从自己面前掠过。「轩昂!」
 
高轩昂回头瞪了父亲一眼,牵起韦曦的手。「不管,跟我走!」说着,提气点地,两人立马不见了。
 
宋宝儿看得入神。「原来那个韦曦也是个练家子。」
 
高默瞧了妻子一眼,那个韦曦何止是个练家子?根本就是个武林高手。哎!叹了一口大气,走进屋里,平日那些阿三阿四的朋友见着他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纷纷凑了上来。
 
虽然高默不语,但这几日下来,总有一、两个知道他内心事的友人,一把话说开,马上有个比较下流的道。
 
「那有什么?要想知道他的真面目,当然只有那个了。」
 
高默一听,脸色都沉了。「那不行。」要让妻子知道了,肯定要罚跪三天三夜的。
 
那人涎笑。「怎么不行?男人事,总得男人来了。」
 
又听他说了许多,旁人也跟着帮衬,就算高默目光越来越沉,似是同意了什么。
 
第36章:福祸相生(四)
 
高轩昂拉着韦曦跑了许久,直到韦曦用力一拉,将人停下,高轩昂一停,转身便搂住韦曦。
 
「我好想你,非常非常地想。」
 
印象中,这是自己说过的话呢。「我也是,非常非常地想。」
 
「小曦,小曦,小曦……」
 
韦曦闭着眼,听着高轩昂不住的喊着自己。
 
「爹真过份,肯定为难你了吧?」高轩昂一个劲儿地说着。「娘也真是的,明明知道,还要帮着爹做这些无聊事……」
 
韦曦抚着他的背,问道。「这些日子好吗?」
 
高轩昂摇头。「被娘架着做了很多无聊事,和一些根本记不得的亲戚朋友说话,一点意思也没有。」
 
韦曦听了却道。「你难得回来一趟,多陪陪父母也是应当的。」
 
话是这样说,但这几日,他周遭围的可不只他娘而已。再说,刚回来的那日,他见到那些家伙,不是还吃味了吗?高轩昂反问。「你真不介意?」
 
「你不介意,我就不介意。」
 
闻言,高轩昂瞇了眼。「逢场作戏也没有关系吗?」
 
韦曦看着他。「如果你觉得没有关系。」
 
「你真这样想?」不待他回答,高轩昂松开手。「好吧,那就这样吧。」
 
默默地走在小道上,韦曦抚着袖里的编绳,虽然想要凑过去拉他的手,亲亲他的脸,但也许──现下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比较好呢?
 
******
 
宋宝儿明白地感觉到儿子的失落。
 
「心情不好?」
 
趴在桌子上的高轩昂点头。「很不好。」
 
宋宝儿坐在床沿,看着儿子。「吵架了?」
 
高轩昂摇头。「没有。」
 
宋宝儿原来就不是有个耐性的人,一看到儿子病恹恹的样子,忍不住道。「除了点头和摇头,你能不能说点人话?」
 
高轩昂终于道。「小曦有事瞒着我。」
 
闻言,宋宝儿躺下来。「你就没有事情瞒着他吗?」
 
高轩昂将左臂上的银环旋了下来,轻轻地抚着。
 
「不曾坦白的人,没有资格怪罪别人。」
 
这是母亲处事的公平法则。高轩昂先是笑出声音,接着又叹了一口气。「娘,我好害怕。」
 
宋宝儿起身,抚了抚儿子的头。「总要面对的,不是吗?」
 
高轩昂点头。「小曦他知道我曾是骆天行,他似乎知道那个我一直想不起来的自己。但我──却一点也想不起来。」
 
宋宝儿嗯了一声。「过去的事真有这么重要吗?倘若你不是骆天行,他不是韦曦,你就不喜欢他了吗?」
 
「怎么可能?」高轩昂闭上眼。「我那么喜欢韦曦,那么那么那么喜欢……」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开始,就无法抑制自己在人群中寻他的影子。「我想要把他变成我的,想要永远跟他在一起。」
 
「那就去做。」宋宝儿道。「光是想方设法地拐人家来喜欢你是懦弱的行为,你若只想着保护自己,对韦曦反而是伤害。」
 
高轩昂睁开眼睛。是呀,对于小曦,他的确太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又道。「娘,有时我真庆幸我是妳的儿子,不是妳的丈夫。」
 
「你的确应该庆幸,如果你爹敢这样待我,我绝对让他吃不了兜着走。」话是这样说,但是宋宝儿还是捏了儿子的手臂一把。
 
「娘……」
 
「好了,去睡吧,记得明个儿找人把话说清楚。」
 
高轩昂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
 
所谓夫妻不同心,当然断不了黄金。
 
宋宝儿这厢要儿子找人说清楚,高默那厢拉着韦曦继续东走西看。高轩昂找了这里,又指向那里,天快黑了,才找到人,不,是被高家的总管高威找着。
 
「小姐,小姐,原来你在这里。」
 
虽然每年都要当几天的小姐,但是,听在高轩昂耳里,就是觉得奇怪。「威叔,你怎么来了?」
 
高威连连喘了几口大气。「是老爷要我来找您的,他说,要小的带您到一个地方去,还特别要求小姐先换了衣裳。」说着,拿出背后的包袱。
 
一听到父亲找他,高轩昂先是一愣,接着又道。「到那里?去做什么?」有那个地方是女人不能去的?
 
高威支吾了半天才道。「老爷要您……到仙侠居去。」
 
仙侠居?那不是大都最出名的烟花阁吗?「为何去那里?」
 
「老爷说,您去了就知道了。」
 
高轩昂瞇眼,快速地找了个地方,换上男装,跟着高威往仙侠居走。
 
******
 
该说古今中外,凡是烟花之地就是这回事吗?
 
三年前,为了办理京城采花大盗一案,韦曦几乎走遍了全京城最知名的烟花阁,看遍了环肥燕瘦,如今,站在大都最赋盛名的仙侠居面前,他只是淡漠地望了一眼。
 
这算什么?又是什么?韦曦不用猜想也知道。下一刻,他感觉到背后那股熟悉的视线,略合了眼,心里想着。但,你呢?你会知道吗?
 
高轩昂随着高威来到烟花巷里,站在这里,足以隐住自己,却能够瞧见仙侠居的入口,瞧那门口红灯影移,站着几名穿着极为稀少的姑娘巧笑倩兮,极具风情,韦曦与几个叔伯便立在门口,先是与鸨娘说了什么,接着,就见鸨娘扇子一挥,几个人走了进去。
 
「进去了?」高轩昂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原来也不过如此。」
 
闻言,高轩昂气怒地回头瞪了父亲一眼。「爹,您自小疼我爱我,却不希望我幸福吗?」
 
高默从没见过儿子这样的表情,先是怔了,想要开口,高轩昂已经跑进仙侠居里,拉着鸨娘,说道。「方才那位公子──我是说,就是长得好看,但是一脸冰冷,活像是别人欠了他几百万两银子的公子在那里?」
 
鸨娘从没见过像他这样好的长相,忍不住开起玩笑。「哎呀!公子,您来得好,我仙侠居里面什么姑娘都有,就是不卖公子的,您啊……」
 
话还没说完,咽喉已经让高轩昂狠狠捏住。「我耐性有限,要想活命,你便带我去找人,不然,我把妳杀了,再一间间去找。」
 
鸨娘禁不住他这样一捏,根本喘不过气来。「您……您别……别气……」颤危危地指了路,高轩昂将人一推,兀自上楼,见着某间房前,正好站了几个他认识的长者,心里明白,韦曦就在屋里。
 
他走向隔壁屋里,用脚将门踹开,床上一对难分难舍的人见状,急忙闪开。
 
那男的见着高轩昂沉着一张脸,吓得话都说不完了。「我……我……我……还有事……」接着,连裤子也没穿,爬着出去了。
 
那女的拉扯着被子,爱娇地道。「这位爷真是好大的脾性,奴家我……」
 
「闭嘴!」高轩昂大吼一声。就见他站在窗口,彷佛在听着什么。
 
一会儿,隔壁果然传来了难以入耳的呻吟。
 
高轩昂沉下眼,先是抿唇,揉着手指,接着,双手握拳,身子颤了起来。
 
床上的女人见他这样,心里也知道不对劲了,又唤了一声。「爷,您还好吧……」
 
高轩昂没答话,下一刻,打破了窗户,跃窗而出。
 
******
 
天是黑的,地是黑的,无星无月,无光无亮。
 
高轩昂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跑了多久,直到自己再也跑不动了,直到自己再也看不清,直到自己不得不停下来。
 
心头烧着一把火,这把火烧得自己浑身发痛,烧得自己不住的想。
 
韦曦!你混蛋!混蛋!混蛋!我再也不喜欢你了,再也不喜欢了。
 
算了,算了,算了……
 
反正,也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
 
算了算了,算了算了……
 
但要怎么算了,要怎么真的算了?我那么那么喜欢你,那么那么那么那么喜欢……
 
泛流在脸颊上的泪水,让北风吹得他的脸发痛,高轩昂漫无目地的走着,下意识地走到河边。
 
他先是一愣,接着苦笑了起来。
 
在这种时候,连自己都站在韦曦那边吗?明明气得要命,明明怨得要死,但,自己却在下意识要求自己要先冷静下来。
 
叹了一口气,一步一步走进河水,先是刺痛人心的冰冷,随着河水漫过自己,冰冷的感觉不见了,高轩昂闭上眼,他想起他在将军府门口挥袖而去,想起他在自家门前抱自己下车,想起他看向自己,带着笑的表情,还有……他走入仙侠居的背影……脑海里出现了自己与韦曦的声音。
 
你──生我的气?
 
是。
 
为什么?因为我去州府找你,碍了你的正事?
 
你不懂的事,我说了也没用。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懂?
 
我不是你,我心里只有一个骆天行。
 
你真不介意?
 
你不介意,我就不介意。
 
逢场作戏也没有关系吗?
 
如果你觉得没有关系。
 
怎么会不介意,怎么会没有关系?
 
原来不是你不介意,我就不介意。
 
原来不是迎场作戏也没有关系。
 
介意是两个人的事,你介意,我也会介意。
 
没有关系需要两个人来认同,你觉得有关系,就是有关系。
 
为什么我现在才懂呢?
 
高轩昂闭上眼。
 
韦曦啊韦曦,你这样气我吗?一定要这样待我吗?我那么那么那么喜欢你呢!韦曦啊韦曦,我好气好气你,但我──也好想好想见你。
 
第37章:福祸相生(五)
 
仙侠居里。
 
床上的女人看着某人手里的银票,拼了命,拉长脖子,不住的呻吟着。
 
说来奇怪,这年头还真是什么都有,来女支院就是来寻欢,一进门,臭着一张脸不谈,既不喝酒,也不谈心,开门见山地轻道。「我给妳一百两,妳给我尽情地叫。」
 
女人原先不信的,天底下那有这么好的事?但下一刻,就见男人从怀里拿出一张银票,看到银票,彷佛看到了仙境,女人清了清喉咙,尽情地叫着。
 
一边叫,一边看着站在窗口的男人。只见他闭上眼睛,似是听着什么。说也奇怪,有人专门来女支院听人叫床的吗?花了钱要她叫床,还偷听着隔壁的声音,这男人是不是有问题?
 
还想着,就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巨响,有什么从窗口落下。
 
男人顿时睁开眼,寒若冰霜的脸宛若春天来临般,极其温柔地笑了。女人一瞬间看傻了眼,连叫床都忘了。
 
就男人将银票丢向女人,打开窗子,一跃而出。
 
听到里面的声响,门倏地开启,见到开启的窗户、飞扬的丝帘和床上穿着整齐的女人,一干长者无言相望。
 
其中一个不死心地对女人问道。「他什么都没有做?」
 
女人摇摇手上的银票。「当然有,他花了一百两银子雇我叫。」女人啧了两声,这年头那来这么好的客人呀?
 
闻言,众人都傻了。
 
******
 
韦曦在黑夜中狂奔。
 
他原是笑着回了高家,这才发现高轩昂根本没有回来。
 
他去那里了?
 
韦曦心里发慌,开始在大街小巷找了起来。
 
这样来来回回地找了好几次,终于把宋宝儿也牵扯进来了。
 
不用老友相报,守在仙侠阁外头的高默早就知道逃不了妻子这一关,只得老实说了,接着,高家的人也出动了。
 
众人找了又找,找了又找。
 
韦曦几乎要疯了。
 
小天,小天,我干嘛要气你?我干什么做这种蠢事?我明明知道,你一定会在意的……
 
他想了又想,悔了又悔,终于想起他们打了罗武的那一日,那时,他们走了到河边。
 
天气严寒,狐君该不会想要下水吧?
 
我心情好的时候,是不会下水的。
 
心情好时不会,那心情不好时呢?
 
韦曦想着,问了许久,花了一番工夫来到最近的河畔,他找了又找,寻了又寻,忽然瞧见另一头水光闪闪。
 
一个人影破水而出,似是地府里窜出的鬼魂,就这样无声无息,缓缓地走着。
 
韦曦见状,追了过去。
 
******
 
高轩昂浑身湿淋淋地,迎着瑟瑟夜风,冻得他嘴唇发紫,宛若冰珠的水滴一点一点地落在地上,犹如他流不出来的泪水。
 
默默地走着,没一会儿便听见身上有人接近,就算不回头,他也知道那人是谁。
 
韦曦赶上他,想牵他的手,却被他闪过,他先是一愣,一会儿才唤了一声。「小天。」
 
光是一句小天,高轩昂便觉得自己的心都乱了,何况他的头很痛,非常地痛,已经很久不曾这样。
 
「小天……」韦曦怯怯地,手又伸来,就见高轩昂双手合着,连碰也不让他碰。「小天,你听我说……」
 
高轩昂开口,声音喑哑。「你要嘛就说,不嘛就走开,别跟着我。」
 
闻言,韦曦轻道。「你生气了?」
 
高轩昂吸了一口气。「我以为自己可以冷静下来,但,不行。」这感觉太强烈太痛苦,活像是心都要裂了般的难受。
 
韦曦似是笑着,下一刻,将高轩昂拥入怀里,无论他怎么扭动挣扎都不放手。「小天……小天,所以,你懂了,对吗?是不是?」
 
韦曦的声音粗粗的,哑哑的,接着,高轩昂感觉到有什么落在自己脸上,热热的,一滴一滴的,让人心痛到不行……缓缓的,他伸出手,抚了抚韦曦的脸。这是他第二次看他哭。这一回连自己都想哭了。
 
「是吗?这样吗?因为你介意,你觉得有关系,但你觉得我不介意,我觉得没关系,所以,你不打算明说,径用这种方式气我?」
 
韦曦摇头,泪落得更凶了。「不,小天,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说,我没有,真的没有……我知道你会生气,你会介意的,所以,我没有,真的,我没有。」
 
头好痛,全身无力,为何这人的怀抱却该死的温暖,让人着迷?「那来的没有?你没进仙侠居?」高轩昂咬牙,气道。「快放开我!」
 
他推了推韦曦的胸膛,但韦曦却摇着头,收紧双手,真想把他揉进身体里了,再也不让他有机会离开自己。「不,我不放,小天,听我说。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我知道你来了,你跟在我身后,我还知道你就在隔壁,我付了银子,要那女人叫,就只是这样而已,真的,真的……」韦曦垂下眼。「小天,我以后不会了,不会再这样对你,你别气我,好不好?」
 
虽然他说没有什么,但这真的是没有什么吗?「不好!不好!」高轩昂捶了他的胸口几下,接着靠在他怀里哭了起来。「小曦,你好坏,对我好坏……」
 
「我知道我不好,我错了,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我见到你身边围了那么多的人,我也生气,也介意。」韦曦抚着他的背,轻道。「小天,你不要气了,好不好?相信我一次,好不好?无论日后发生了什么,我都不会……」
 
高轩昂点住他的唇。「别说。」光是一次,他的心就要碎了,他绝不希望韦曦尝到这个,永远都不想。
 
韦曦点头,将全身湿淋淋的高轩昂搂得紧紧。「小天,你说什么就什么,我都依你,但,你浑身烫着,不能再穿着湿衣裳,我们先回去,换件衣裳,好吗?」
 
他病了吗?原来如此,他还以为又发作了。高轩昂摇头。「可是……我还有……还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韦曦将他抱了起来。「我会在你身边,一直都在,那里也不去。」
 
高轩昂抬头,眼神脆弱。「因为……不是骆天行就不行吗?」
 
「是。」韦曦蹭着他的额头。「我心里只有你,不是骆天行就不行。」
 
闻言,高轩昂总算满意了,缓缓闭上眼,轻道。「好,我们走吧,不过……别回去了,我们到客栈去。」
 
韦曦应道。「好,我们到客栈去。」
 
******
 
两人走进客栈时,睡眼惺忪的小二一惊,一个浑身湿淋淋的,一个满脸冰霜,简直就像是刚跌进河里的水鬼。
 
但韦大人拿出银子,顺利地得到一间干净的房间,还让小二打了热水。
 
睡得昏昏沉沉的高轩昂在韦曦帮他脱衣服时睁眼,按住了韦曦的手。
 
对着那一双充满茫然的眸子,韦曦哄道。「天冷,先洗个澡,去去寒。」
 
高轩昂对他眨眨眼,给了个迷死人的眼神。「好,但──你要一起洗。」
 
韦曦那忍受得了心上人的勾引?没有迟疑,褪下自己与高轩昂身上的衣裳,韦曦抱着他进入木桶,高轩昂在入水的那一刻颤了一下,双手自动自发地缠上韦曦的颈子。
 
「烫吗?」
 
高轩昂笑道。「很舒服。」
 
韦曦拨弄着高轩昂左手臂上的银环,忍不住吻了他的唇,两人轻啜着对方的津液,相视的眸子难掩情潮。
 
韦曦原来就对高轩昂充满绮想,此时更是难耐。「小天。」他抓了高轩昂的手,两只银环扣在一起,发出好听的声响。
 
高轩昂似是不懂,一张小脸白里透红,轻掩的圆眸带了些许水气,水灵灵地盯着韦曦,比起那一夜若有似无的相拥,此刻是真的袒裎相见了,朝思暮想的人就在这里,身子相靠,何况,高轩昂的另一只手正似无忌惮地贴着他的身躯,轻轻地划着。
 
韦曦被他惹得快要受不住了。「别玩了,小天,时机不对。」他嚷着,轻柔地躲着高轩昂淘气的唇,怀里的人就像记忆里的那样瘦削,全身都是骨头,但他就是喜欢,就是爱看。高轩昂不依地贴了上去,右手却往水下面下走,感觉到他正在做的事,韦曦喊道。「小天。」
 
高轩昂蹭着他鼻子轻笑。「你明明很想。」
 
韦曦喘道。「不是现在。」
 
高轩昂将头靠回他肩上,满足地浅笑。「也是,我好累了。」语未竟,他已经闭上眼。
 
又睡着了。每次都这样。虽然自己很心疼他现下的状况,但惹完人之后就睡未免也太过份。
 
韦曦咬牙,忍住想要咬遍他全身的想法,细细地帮他洗了澡,轻柔地吻着他的脸,拨弄着他左手腕上的银环。之后,将人从水里抱了起来,细细地擦了他的身体,他的发丝,无法避免地摸到了他头上的伤疤。
 
他又得在床上躺一阵子,这一次,还是为了自己。
 
韦曦在这一刻忽然明白高轩昂的用心。
 
傻瓜,我这样伤你,你以为小小整我一下,就算扯平了吗?
 
小天,小天,我们要永远永远在一起,永远都扯不平,你说,好不好?
 
第38章:福祸相生(六)
 
这几日,高轩昂时睡时醒,有时发热,有时发冷,高默与宋宝儿来过几回,还让人拿来换洗的衣物。
 
韦曦本来就是个静默的人,这下更是除了看着高轩昂,换衣裳,给药,其他事都不做了。
 
静静地躺在高轩昂的身边,看着他的睡脸,好像回到当年的自己,怯生生地待在他的身边,总在他睡着时緩緩地貼著他,偷偷看著那两扇眼睫在眼窩下方留下的兩扇可愛陰影。
 
「小天,我的小天。」韦曦轻唤着,要不是因为这次的机缘,也许,他这辈子都不敢喊出他的名字。伸出右手扣住他的左手,相合的手心让相迭的银环磨出脆亮的声响,韦曦听得入迷了,一会儿才感觉到自己的手心让人揉着。
 
低下头,对上高轩昂的眉眼,韦曦见他醒来,眉眼尽是柔情。「小天。」
 
高轩昂抚了抚他的脸。「一直听到小曦叫我的声音,所以,我就醒来了。」
 
「好一些吗?」
 
高轩昂坐起。「全好了吧。」
 
韦曦点头。「那就好。」
 
「该回交州了。」高轩昂掀开被子,接过韦曦递来的衣物,大大方方地任韦曦穿戴起来。「走之前去见一下我爹娘。」
 
韦曦点头,帮高轩昂梳了头发,用一条极为漂亮的蓝色编绳将他的长发束了起来。
 
高轩昂瞧了一眼。「买的?」
 
韦曦抚了他的脸。「喜欢吗?」
 
高轩昂点头。
 
来到高家,没有上回的刁难,再没有高朋满座,只有四人一桌,高默和韦曦依然沉静,宋宝儿与高轩昂说个不停。
 
临别前,高默不顾妻子与儿子的反对,将韦曦带到一旁,说了好一阵子的话。两人结束谈话时,一如往常的脸色,任谁也瞧不出端倪。
 
高轩昂一再追问,韦曦都不肯回答,只说是岳父与女婿的约定,高轩昂听了,脸便红了,也不再问了。
 
出了大都,高轩昂忽地拉住缰绳,韦曦当然发现这不是往交州的方向。
 
高轩昂瞧他眨眨眼。「记得吗?我说过,我还有好多好多话想要告诉你。」
 
韦曦直勾勾地望着他。「只是说话吗?」
 
高轩昂先是抿唇,接着揉起手指。「也许。」
 
韦曦靠过去,亲了他的脸。「夫人身子都好了,这次应该不会做到一半,又睡着了吧?」
 
「根本还没有开始好吗?」高轩昂捶了他一下。「再说……是小曦先说不行的。」
 
韦曦挑眉,没有任何男人喜欢被另一半说不行。「夫人确定为夫不行?」他说着,唇已经凑了过去,热切地封住高轩昂的唇。
 
两人一路火热地到了某个庄园。
 
一走进那里,韦曦呆愣了。
 
这是一个只有在梦里才会显现的景像,他一直忘不了,惦记着,却不敢再去的地方。虽然不是完全相同,但也有八、九分像了。
 
「这是我家的庄园。」韦曦看向他,接着,就见高轩昂转过身来道。「我叫駱天行,叫我小天就可以了,你呢?」
 
今日的他与当年的他在韦曦的面前重合,韦曦不由得睁大眼。「小天……」
 
高轩昂叹气。「我想了好久,终于才又想起来一点点。」
 
什么叫做终于才又?韦曦愣了。「这是──什么意思?」
 
高轩昂轻道。「我的头曾经受过重伤,当年,凤凰盟老宗主想尽方法将我从大牢里救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快死了。后来,一连躺了好几个月,好不容易醒来,却是什么都忘了。」
 
韦曦心头一紧,这些事他从来都不知道。
 
「我花了两年的时间,记起了自己是谁,但,有一段记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我爹娘为了我,全家人改名换姓,什么都拟好了,过去的,现在的都是,但我心里明白,我已经不是我了,再也不是。」
 
他的话逼出了韦曦的眼泪,也逼出了自己的眼泪。
 
「小曦,为什么会这样呢?我明明知道,它是那么重要,我明明想记得,但我却忘了,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找,找我不记得的那段回忆,找一个我好在意,应该记得一辈子、珍惜一辈子的人……直到我遇见你,你知道我是谁,你叫得出我的名字,但我却不记得你。」
 
高轩昂伸出左手,韦曦的右手握住它,两人手腕上的银环闪闪发光。像是在见证什么,感叹什么。
 
「这是我母亲的聘礼──永结同心锁,为什么会戴在你我的手上?为什么我一瞧见你就放不下你?明明生你的气,却还是想见你?想要相信你?」
 
韦曦想起高轩昂曾经说过──我要是能夠知道自己為何放不下你,我就不用這樣一直想著你了。原来,他是这个意思。
 
想着,韦曦已经泣不成声。「我不知道,都不知道,我一直……一直好担心你……」而且还……还为此生过他的气,气他为何不认自己,气他为何如此绝情……
 
高轩昂抬头,蹭了蹭他的唇。「小曦……你愿意……愿意同我谈谈,你的骆天行吗?」
 
韦曦点头,开始说着。
 
******
 
那是个很长很长,却很动人的故事。
 
叙说着某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孩子遇到了强盗。为了强盗,让自己也成为强盗的故事。
 
两人走进了园子,冷风吹着,十指相扣的手紧紧。
 
「你遵守了约定,果然比我更早认出我来。而且还长高了,不只高半个头……」
 
听着高轩昂细数着那时的约定,韦曦轻道。「我想要保护你,成为你的依靠……我不要你再为我受伤,不要你再……再……」他说不下去,但高轩昂知道他想说什么。
 
「那不是你的错,是我太自信。」虽然不记得了,可他知道,这是自己会做的蠢事。「是我把我们害惨了。」
 
韦曦摇头。「不会再发生任何事了,我们再也不会分开。」
 
「小曦……」
 
韦曦吸了一口气,将心里的话完完全全讲了出来。「你说,上回去京城时,曾到过江州。你去了圣火教吗?看到了凄风寨的牌匾吗?进了密室,看到我们在墙上题的字吗?」
 
临开凄风寨的那一日,他与小天同时在密室里给对方题了一行字。小天是这么说的──谁都别看谁的,等到十年后,我们再一起来看。
 
「我不知道你题了什么,但我从来没有忘记自己题的字。」韦曦略合着眼,将自己题的字念了出来。「非君莫娶,非君莫嫁。执子之手,永结同心。」
 
墙上的字历历在目,高轩昂当然瞧过了。那时的他虽然什么都不知道,却对韦曦有种莫名的情感,见着墙上的字,久久都不能言语。如今听他亲口说出来,心里的情绪又岂是言语能够说明的?
 
「我一直偷偷喜欢着你,一直盼望着有一天,你会接受我,会喜欢我。就算别人告诉我,你已经不在了,就算我在刑部里看到结案的案卷,但,我不死心,我就是不信,还是不断地找你……」
 
轻轻放开高轩昂的手,韦曦笑得悲凉。「你知道吗?当我在交州见到你的那一日,我终于……终于感觉到原来……原来我还活着。虽然你总是……一下子对我好,一下子又离我远远的……」他说得凌乱,似是无章,高轩昂却听得字字心疼。「小天,你带我来大都究竟是为了什么?我不要你的同情,也不要你勉强,小天,可以明白地告诉我吗?你到底──要不要我?」
 
这样的他让高轩昂语塞。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看似由自己主动,但,一谈到感情,自己便退得老远。总是想着保全自己,让自己躲在最安全的角落里,任那人走得一路风雨,跌得伤痕累累。够了,真的够了,就算记不起来又如何?只要两人能在一起,这就是他们的圆满。
 
想着,高轩昂的手追了过去,想要握住韦曦停留在空中的手,两人的指间轻触,眸子胶着,就见高轩昂红唇微启。「小曦……我那么那么喜欢你……我当然想要你……」
 
韦曦握住他的手,将他搂进怀里。
 
「小曦……」
 
韦曦摇头。「小天,今生今世你是我的,只属于我,我再也不会放手。」
 
他的怀抱太暖,手劲好大,像是用尽力气般紧紧扣着他的身子,高轩昂在他怀里失笑,淘气地道。「我早知道,就算我拒绝也还是我的。」
 
这是什么意思?韦曦的眼还红着,声音微哑。「既然你都知道了,我又何必客气?」下一刻,便将高轩昂打横抱起。
 
他是不是在他的语气中听到了些许怒气?高轩昂顺势圈住韦曦的颈项,抿唇道。「你生气了?」
 
韦曦不看他,一个劲儿地走着。
 
见状,高轩昂讨好地道。「让我一下,不行吗?」
 
韦曦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别人我才不理,但要是我的夫人,我当然会让。」
 
「哦?多少?」高轩昂抿唇,韦曦的唇已经落在他唇边,一点一点地噌着,高轩昂被他吻得极有感觉,在他离开自己的唇畔时,轻道。「为了今日,夫君是不是做好准备了?」
 
韦曦为他的称谓瞇了眼。「夫人呢?」
 
高轩昂红了脸颊。「不是说──无论发生什么,都有夫君在吗?」
 
韦曦轻笑,熟门熟路地走进园子,穿过廊道,进了他俩专属的房间,一模一样的摆设,一模一样的床。
 
韦曦将高轩昂放在床上,倾身吮吻着他的唇,舔舐着他的齿,需索着他的丁香,大手抚上了他的背脊,两人倒在床上,衣衫尽落,满室春光。
 
******
 
韦大人果然做足准备,将亲爱的将军伺候得极好。
 
云雨过后,两人洗了个极度有颜色的澡,让高将军知道在洗澡时试着挑逗对方必得负起责任来的。
 
高轩昂环着韦曦的腰,依偎在夫君怀里,任韦曦擦着发丝,初尝云雨的他有些昏昏欲睡了,就听见韦曦道。「乖,再一会儿就好。」
 
高轩昂用唇轻蹭着韦曦的腰腹,不服地嗔道。「还说呢,方才也说再一会儿就好,结果那是一会儿?」
 
「这是夸赞吗?」韦曦轻笑,将毛巾拉开,就见高轩昂抬头与他相望,那双漂亮的圆眸里残存着些许情欲,薄唇微微红肿,太让人着迷,忍不住想再咬一口。
 
高轩昂抿唇,不甘示弱地道。「我经验不足,那里知道?」这种不用五根手指就够数得出来的经验,不提也罢。
 
韦曦收起笑意,如渊的黑色眸子精光闪闪,勾起了高轩昂的遐想,一想到他方才就是用这样的目光瞧着自己的,他的脸颊便热了。
 
原本舍不得他太累的,但他都提出来了,总不好让将军失望。「那么,来增加经验吧。」
 
「小曦……」他的声音被韦曦落下的唇封住,两人的唇舌纠缠起来,即便意乱情迷,高轩昂还是感叹了一句。「才刚洗好……」
 
「没关系。」韦曦回得飞快,明明同他一般的经验数,却熟门熟路地将人搂着,再一次压在身下。「我极喜欢帮你洗。」
 
韦曦的吻落在高轩昂的耳垂、颈边……不断地往下,听着身下的人不住地喊着自己的名字,韦曦心头满满。
 
小天,我的,终于是我的了。
 
第39章:死中求生(一)
 
春到人间,交州有了新气象。
 
各项农忙、工事持续进行。
 
州府开始整修,衙门里属官繁忙。韦大人依旧,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人们过去总觉得他满脸冰霜,见了他,不是避,就是躲,现下却觉得这人长相俊逸,虽然冷冰冰的,却对眼睛很有帮助。
 
将军府门口设了拒马,再也不见交州闺女们围在门口等人的风光。虽然如此,高将军人气不减,依然是交州父老心中的爱婿人选,看不到人,光想着也开心。
 
因为州府整修不得不委屈自己再度住到将军府的韦大人,正大光明地同高轩昂住在一起,韦曦相当融入军营的生活。看过韦大人的武艺和厨艺之后,将军府的每个人都对他心服口服。
 
但说是同住一室,其实两人也是聚少离多,因为公务缠身,不只白日,就连夜里也常见不到面。
 
交州州务渐上轨道,属官们也习惯了他的行事风范,韦曦虽不至于如鱼得水,至少也不用每日都得踏月而归。但,高轩昂不一样。身为副将,文的、武的都来,还得轮值,带兵。也是这一次长住将军府后,韦曦才知道高轩昂有多忙。一想到先前自己受伤时,高轩昂日日都来见自己,那时,他的来去匆匆总让自己又怪又怨,如今才知道自己错怪了他。
 
坐在这个原属于高轩昂的房里,韦曦第一日进驻时便将它整理干净,如今,当然趁着等人的当口,将高将军昨日尚未归回原位的书籍复位。一想到待会儿他的宝贝将军又要因为找不到东西皱眉抿唇,韦曦忽然觉得好笑起来。
 
随手拿出一本书翻看,忽地,门被推开,一阵冷风吹了进来。
 
穿着军装的高轩昂站在门口,目光有些迷离。
 
韦曦见状,走了过去。「小天。」他合上门,就见高轩昂转头,对自己扬起嘴角。
 
韦曦凑过去亲了他冰冷的唇一口,接着帮他脱下身上的盔甲衣物。
 
高轩昂问道。「怎么还没睡?」
 
韦曦回答。「看书。」
 
今日是看书,前天是看案子,再前面是练字……每次都有不同的理由,高轩昂知道,假如今天自己根本没有回来,他肯定一夜守到天亮。但他从来不说『等你』。这就是韦曦,愿意为他做任何事,但不想让他觉得有所亏欠。
 
「备桶热水可好?」
 
高轩昂摇头。「再一个时辰就得出门了。」他才不想累着韦曦,照顾他到天亮。勾上他的颈项,顺从地让他抱在怀里。「我只要小曦。」
 
韦曦了然地将他抱起,躺在床上。「我想也是。」
 
高轩昂朝他身上缩了缩,忘情地汲取他身上的温暖。「明日,宗主就要来了。」
 
韦曦惊道。「他已经是太子,那能这么招摇?」身为凤凰盟里有史以来最不尽责的黑令,他一直知道这个看似不羁的大皇子每年春年都偷偷跑到交州来,但去年秋天,萧玉瑾重归太子之位,如此的行径未免太过。
 
高轩昂轻道。「兄长很烦恼。」
 
是该烦恼。韦曦瞇眼。「但,那家伙不是那种不顾大局的人,难道京城局势有变?如果是那样的话……」
 
他还没想透,高轩昂已经将他推倒,翻身压在他身上,他低下头,披着长发,半垂着眼,一眨也不眨地望着他。
 
韦曦看着眼前绝美的人,衣领微敞,露着香肩。「我以为你累了。」他伸手抚了他垂落下来的发。
 
「我是累了,累到只能想你。」高轩昂俯下身子,亲吻韦曦唇瓣的同时,也拉开他的中衣。「小曦,跟我一起时,想我就好。」
 
******
 
心上人的偶一热情,最让有情人疯狂难耐,尤其是高轩昂这人,看似外放,实际上却是个极为保守的人,如此开放的调情,韦曦那禁得住?
 
然而,一番云雨之后,抱着高轩昂的韦曦竟迟迟无法合眼。
 
这不是小天会做的事,方才的失控,到底是了什么?
 
想到他方才进屋时,似是迷离,又像是失去焦距的目光,韦曦心头一紧。收紧了手臂,将高轩昂搂得紧实,思绪纷乱到天都快亮了还未合眼。
 
高轩昂睁眼时,正巧对上了韦曦满是愁绪的眸子。「小曦。」那双眸子周围出现了久违不见的淡淡眼圈。
 
韦曦应了一声。
 
高轩昂朝他唇上啄了一口。「你真不听话。」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左手的银环闪闪发光。
 
自从两人交心之后,高轩昂再也不曾将银环藏在左臂,总是悬在手腕上;如同韦曦一般,再也没有将银环收在袖里,任它在自己右手腕上转。
 
这是两人的心,相生相惜的心。
 
韦曦抚着他手上的银环,黑色的眸子深沉幽远。「小天。」
 
「嗯?」
 
韦曦回吻他。「还说呢?你也不听话。」
 
******
 
高轩昂想着韦大人那句──你也不听话。
 
他那里不听话了?但韦曦不说就是不说。
 
好,很好,每次都这样。
 
只身前来的萧玉瑾看着凤凰盟右使,非常明显地神游太虚;他再看看自己的黑令,非常明目张胆地盯着他家右使不放。于是他只能看着他的平南将军,方翔意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凤凰盟宗主,现任的太子索性弹了下手指。成功地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韦曦将视线移回萧玉瑾身上。「宗主初复太子之位,此次前来交州着实不智。」
 
萧玉瑾流气地道。「但我就是来了。」
 
高轩昂开口。「这一来一往至少也要月余,倘若被人发现太子不在京城,恐怕不是一句就是便能解决的。」
 
萧玉瑾耸耸肩。「说得有理,可那是在没有这个的情况下。」随手将袖里的东西扔了出来,众人一瞧,居然是封密旨。
 
密旨陈明平南将军方翔意通敌叛国,要求领旨人立即将人收押带回京城候审。
 
「原来是李贤要来,但我自荐来交州,皇上也就同意了。」萧玉瑾说着,脸上依然带着笑,就连事主方翔意听了也没有任何反应。
 
高轩昂抿唇。「是谁举发兄长通敌叛国?证据呢?」
 
「是兵部尚书陈文杰。」萧玉瑾回道。「与当年举发辅国大将军管佑通敌叛国的方式如出一辙,是一封印有胡越王玉玺的书信。」
 
韦曦看着萧玉瑾和方翔意,眸子转了转。「方将军这几年镇守交州,并无传出不当流言,为何朝廷会有此种臆想?」
 
闻言,萧玉瑾哈哈大笑。「好个韦曦,连这都猜到了。」他慢吞吞地喝了一口茶,心满意足地道。「当然是我放的消息。」
 
「宗主!朝中之事已在我们掌握之中,你怎么能够做出这等事来?」高轩昂完全不能明白,看着方翔意一脸淡漠,高轩昂瞇眼。「兄长,你早就知道了吗?」
 
方翔意摇头。「我猜到了。」他是方皇后的亲侄子,自小与萧玉瑾交好,如今太子初复,正是众人检视的时刻,找不着太子的错处,自然找到他身上了。
 
「兄长!」高轩昂揉起指间,正想开口,却被韦曦夺先。
 
「韦德何等聪明,此种方法绝不可能一用再用。」
 
「是陈文杰自作聪明,但,他是韦德的人,他做的事,韦德也脱不了关系。
 
当然如此,韦曦又问。「宗主可带了那封通敌的书函?」
 
萧玉瑾拿出另外一封信。
 
韦曦看了看,摇头。「这信与当年管将军那封笔迹不同,印信倒是相同。」
 
萧玉瑾问道。「你如何知道?」
 
「我曾在刑部看过那封书函。」韦曦回道。「胡越王在位二十年,此信若是他的亲笔,前后十一年笔迹不同于理不合,再说,无论是十一年前那封,还是这封,上头的印信根本就不是胡越玉玺。」
 
「你确信?」
 
韦曦点头。「年初时,我曾前往胡越,从友人手中得到一封书信,上头盖有胡越玉玺。」说完,他拿出那封信。
 
高轩昂打开一瞧,果然与萧玉瑾手里那封有些差异,最让他惊讶的是,那封信居然是胡越王写给父亲的。「这是胡越王写给我爹的信?」想到离开大都那日,父亲拉着韦曦说些什么,难道就是这个?
 
「是。」韦曦与高轩昂互看一眼。接着又道。「宗主,就算加上罗武一事,此招仍是险棋。」武卫营的罗将军近来因为侄儿罗尚谦流放一事,与韦德摃上,虽然还没闹到台面上,但罗武是个粗人,不懂得遮掩,多少有些风声泄露。
 
见状,萧玉瑾嗯了一声。「依你见解,我该如何?」
 
至此,韦曦总算了解凤凰盟宗主所想。
 
两人对望,久久不语。
 
方翔意会意地轻道。「轩昂,我们出去吧,让太子与韦大人好好说话。」
 
高轩昂是个聪明人,那里不知道他俩的心思?虽然知道萧玉瑾不是个小人,但,他太清楚韦曦的个性,这个人做到绝处时,是连自己的安危都不在意的。
 
韦曦查觉到他的视线,转过头来与他相望,如黑色般深沉的眸子里面有着浓冽的情潮,这是只有高轩昂才会看见的眼神。
 
见状,高轩昂揉了揉指间,不发一语地随方翔意离开。
 
门合上,脚步渐远,韦曦才道。「宗主前来交州,为的不是收押平南将军,而是我手里的东西吧?」
 
「是。」萧玉瑾坦白道。「当年你高中,不任御史,反而争取刑部主司,我便暗中生疑。韦曦,打从圣元元年至今,这三十年的大小案子,你都看过了?」
 
韦曦坦白道。「能看的都看了。」
 
「这里头可有能用的?」
 
「有。」
 
「除了这个,你手里还有什么?」
 
「宗主想得到的,想不到的,我都有。」他这四年,可不是白过的。
 
「你可愿助我一振朝纲?」
 
「愿。」
 
萧玉瑾似是呼了一口气,抿唇露出浅笑。「你回得可真快。」
 
第40章:死中求生(二)
 
韦曦看着这个亦师亦友的人,若不是他的提醒,现下的自己还在丞相府里弯弯绕绕。他从没忘记当年他的赐药之情,也没忘了那时是谁带他去江州,还有,他对自己暗示的那些话。
 
当年自己向萧玉瑾学武时,他曾说过,自己受教于凤凰盟宗主靳九遥,是将来的宗主,碍于盟规,宗主只能收一名弟子,萧玉瑾已经收了钟宁,无法收他,因此,将他收为黑令。
 
但,当他向萧玉瑾问起高轩昂的事时,他是怎么说的?
 
他父亲高默与我师尊是同门的师兄弟,十五岁就开始为盟里办事了。
 
靳九遥的师父靳八云亦是凤凰盟宗主,既是如此,高默如何会是靳九遥的同门师兄弟?
 
萧玉瑾是个聪明人,不可能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但,他却故意放下这个伏笔,让他来想,让他来追,再再让他清楚,挡在他与高轩昂之间的,不是别人,便是老宗主靳九遥。只有他,才有能力阻了自己与高轩昂对外的探求,只有他,才能让萧玉瑾听命行事。
 
瞧着韦曦的目光流转,萧玉瑾便知道他都想明白了,虽然不知道接下来师尊会如何整治自己,但,至少玉成了一件好事。
 
韦曦与萧玉瑾的目光相视,心里清楚萧玉瑾发现了。便无所谓地回道。「我与宗主皆是孤臣孽子,唇齿相依,何来快与不快?」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萧玉瑾点头。「此次若有你相助,将如虎添翼,我希望你借着回京述职为名,与我一同进京。」
 
韦曦沉下眼。「在我答应宗主之前,请宗主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但说无妨。」
 
韦曦接下来的陈述,让萧玉瑾片刻无言,果然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
 
这些年来,高轩昂总是一个人来来往往,无论是东西南北,那个地方没有去过?然,这是头一次,留下来等待的是他。
 
高轩昂叹气,现下义兄被诬叛国,押解进京,身为副将的自己当然得留在交州待命,可,韦曦呢?想也知道,这一次他肯定会与宗主一同进京。
 
人家说,风水轮流转,那可能尽如人意?只是,与韦曦相守不过这两个月的事,不知怎么的,一听到他要离开自己,心里竟难受得厉害,好像整个人要被撕开了一般。
 
是被韦曦疼傻了吧?打从交心后,那道曾经隔着两人的厚墙没了,清冷寡言的韦大人似是换了性子,不但热情如火,话也多得要命,偏偏自己极爱他这样,宠着自己,一个劲儿地照顾着自己,有他陪着,太容易就习惯,上瘾了,再也不想与他分开。所以,光是想象,便受不了了。
 
好个任性的自己。
 
韦曦推门进来,走进内室时,就见高轩昂躺在床上,背对着自己的人形动也不动,显得异常孤单。
 
韦曦脱了外衣,放在架上,轻轻地走到床边,掀起被角,快速地钻进被里,不让高轩昂受一点冷风,从身后抱住了他,一个劲儿地吻着他的耳垂和颈项。
 
他的唇太冰,亲得高轩昂超有感觉,禁不住他的逗弄,呻吟出声。「嗯……小曦,别闹了,我已经睡了……」
 
「睡了还能说话?」韦曦笑出声音,还是吻着,双手没停。「真的睡了?都不等我的?」
 
高轩昂被他闹得没办法,索性坐了起来,但韦曦更快地起身搂住他。
 
两人眸子相望,唇角相对,韦曦蹭了蹭他的唇。「开始想我了?」
 
高轩昂任他吻着,吮着,应了一声。「好想,想得不得了。」
 
这似是任性的话让韦曦心头泛甜,抚着他的发丝,哄道。「先前你一直来来去去的,总得换你等我一次。」
 
高轩昂轻咬着韦曦的唇。「小曦,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总觉得你不会再回交州了。」
 
韦曦也不反驳他,只是问道。「如果我无法回来,你会来找我吗?」
 
高轩昂在他的凝视下轻笑。「不远千里,一定会去。」
 
闻言,韦曦总算满意了。「小天。」
 
「嗯?」
 
他只剩一件事要说。「如果心烦,别再到河边去了,多想想我。」
 
高轩昂为他的话眉眼弯弯,抚着韦曦的腿,轻道。「这是我要说的话,小曦,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做任何事之前,记得多想想我。」重新回到那个极度危险的地方,他又是那样不把自己的安危当成一回事的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要他怎么能够不担心?
 
韦曦的胸口因为高轩昂极暖。「因为担心吗?」
 
高轩昂摇头。「因为──你是我的。」
 
如此强势的宣言让韦曦狂喜,他这一辈子求的一直就是他而已。「是的,小天,我是你的。」
 
轻轻地在他身上留下吻痕,高轩昂轻道。「记住,别再增加了,我不喜欢你满身是伤。」他一面说,手顺着韦曦的腿往上走,感觉到韦曦的呼吸变得紊乱,他撒娇地道。「韦大人怎么离开我的,就得怎么回到我身边来。」
 
韦曦还能怎么忍耐?疾速地覆上高轩昂的身子,两道人影迭成一道,共享漫漫长夜。
 
******
 
萧玉瑾与方翔意、韦曦在两日后离开交州。
 
高轩昂非但没去送行,还继续着既定的行程。
 
近卫葛立清楚主子与韦曦并非只是好友而已,这几年他跟着高轩昂在交州,但,他对京城的局势还是知道一、二。「右使一点都不担心吗?」
 
担心如何?阻拦亦无用。忍着头疼,高轩昂轻道。「这不是我能够决定的事。」
 
宗主此去若能一举成功,当然甚好,可,万一不成,覆巢之下无完卵,谁都无法幸免。再者,胡越王生性软弱,易受朝臣左右,这四年来,要不是有兄长在交州守着,恐怕胡越大军早就来犯。此次兄长被解进京,那批好战之士肯定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一想到自己肩上的重责大任,便想到那人。
 
如果心烦,别再到河边去了,多想想我。
 
即使人不在身边,心却在一起。京城凶险,交州亦然。小曦,我一定会好好的,你也一定要好好的。
 
******
 
韦曦没跟萧玉瑾一起回到京城,应该说,他在回京城之前,先去了一趟西玄,去寻那个开春便到西玄去喝喜酒的景王。
 
幸运的是,景王一行人正好在回京的路上,因此,韦曦还没到西玄,便遇见他们。
 
有别于几年前的面色苍白,现今的景王气色红润,犹如宝石般闪闪发光。
 
相较于韦曦的老沉持重,不苟言笑,钟宁一听他叫自己景王殿下便皱起眉头。
 
「凤凰盟左使、非凡门门主夫人,亦或者是钟大夫都好,就是别叫我景王殿下。」
 
想来这七皇子真是个妙人,天下人谁不欣羡他出身尊贵,可他却将自己的身份视若粪土,连听一声景王都觉得浑身不舒服。韦曦也不坚持,沉下眼便喊了一声门主夫人。
 
钟宁天性聪颖,从他的称谓中便听出其中的趣味,抿唇道。「你有喜事?」
 
韦曦也不隐瞒。「年初时,我与威远将军成亲了。」
 
高轩昂?竟是那个过度阳光的家伙?钟宁先是张大眼,一会儿便笑了。「那人与你倒是绝配。」
 
「其实,我此次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钟宁听着,凉凉地笑了笑。「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出手帮你?」
 
七皇子做事但凭个人喜好,韦曦绝不会自大到认为同窗或是同门之谊有什么了不起,他从袖里拿出一个极为繁复的结饰。「就凭这个。」
 
钟宁瞧着,立马从椅子上跳下,拿过韦曦手里的结饰,眸子红了起来。「这东西是从那里拿到的?」
 
「今年过年时,在胡越的街上,有一个从大渝来的商人,这是他卖的东西。」韦曦回道。「我曾在宗主的房里见过一个极相似的,当下便问了那人,他说,这东西也是辗转得来,只知道出自大渝,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钟宁闭上眼,一会儿才道。「你说的,我记住了,钟宁有恩必报。说吧,你要我帮你什么?」
 
韦曦开口。「请门主夫人救救我家夫人。」
 
「他出了什么事?」钟宁不解,但一会儿便想明白了。「是那个吧?他告诉你的?不,」钟宁摇头。「他不会说的。」与他同在傅太医的医庐两年,高轩昂即便吐到喉咙发痛,晕到连下床都不能,却从未听过他喊过一声痛,掉过一滴泪。记忆中,他总是笑着,若无其事,开开心心地笑着。那是个比自己还喜欢假装的人。
 
韦曦回道。「是我岳丈告诉我的。」
 
第41章:死中求生(三)
 
那一日要离开大都时,高默不顾妻儿反对,将韦曦拉到一旁。
 
他将一纸信封塞到他手里。「有一天,你可能会用到这个。」
 
韦曦展开一瞧,竟是胡越王写给高默的亲笔信。
 
「我曾经帮过他一次,这是他写给我的谢函。」高默说道。「胡越王生性软弱,若不是受了朝臣的威逼,是不可能对大梁出兵的。他曾告诉我,当年他未曾写信让管佑携回大梁,我猜想,先前那信可能是假的。我知道你与太子有些私交,也许,会有派上用场的一日。」
 
韦曦点头,当下将信收好。「谢谢伯父。」
 
高默嗯了一声,将目光探向别处,粗声粗气地道。「你……你叫我什么?」
 
韦曦怔了,立马开口。「韦曦与小天感谢爹的成全。」
 
听闻他叫自己的儿子小天,高默心头百感交集。「成全什么?你与小天都是我的儿子,除了希望你们都好,我今生已无所求。」
 
「爹,我会好好待小天的。」
 
高默举起手臂制止他。「你对小天的好,我自是明白。可,有件事我还是要先知会你一声。经过了这么多年,小天头上的旧疾,一直没有全好。」
 
「因为他娘的关系,小天自小便学着打理着教里的一切,被要求着为大局想着,造成那孩子总是报喜不报忧,什么都不说,一个劲儿地把苦往肚里吞。让人看了都要心疼死了。」
 
韦曦听着,胸口拧了。「他严重吗?」
 
高默摇头。「听傅太医说,头应该时不时地会发痛,也许还会影响眼睛。」
 
头痛?影响眼睛?韦曦轻道。「那……会不会……危及生命?」
 
高默静了一会儿。「这个连傅太医也不知道。」
 
韦曦看着远处正在与母亲交谈的高轩昂,拚命地咬着唇。「小天知道吗?」
 
高默点头。「他知道,一直都知道。」
 
也是。他的小天是什么样的人,他会不知道吗?无论是在凄风寨,还是在交州,他总是让人瞧见他最阳光、欢乐的一面,他从来不曾把自己的苦闷说给谁听。
 
不是骆天行就不行吗?
 
当然不行。韦曦闭上眼。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他为何一再地这样问着,因为他想说的是──如果有一天,没有了骆天行呢?
 
告别了高默与宋宝儿,高轩昂欢天喜地地带着他去了高家的庄园,韦曦望着这个自己最爱的人,听着他说的字字句句,瞧见了他隐在话里,眉眼里的闪烁不定。
 
他知道自己必须强势,必须不顾一切地将他搂在怀里,必须毫不迟疑地将他变成自己的,不然,他就会像当年一样,为了某个理由再度离开自己。
 
韦曦暗暗地找了大夫,配了许多对脑、对眼睛好的药,掺和在高轩昂的食物里,尽其可能地想要多为他做一点。
 
但那日,当高轩昂进门的剎那,韦曦便明白了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多无用,他肯定发生状况了,不然他不会有那样的表情,或许头痛了,或许眼睛有问题了,可,他什么都不说,只说了一句──小曦,和我一起时,想我就好。
 
和你一起时想你,不一起的时候呢?
 
韦曦为他的双关语心痛了一晚,在接下来的几日都无法静下心来做任何事。所以,他来了,来找昔日的同窗,这个人称神医的景王殿下。
 
钟宁听着他的陈述,咬起唇瓣。「你想我怎么做?」
 
韦曦开口。「请夫人救治他,但,别让他知道,我已经知道了。」
 
钟宁失笑。「这么喜欢他吗?」
 
韦曦没有反驳。「我为他而生,为他而死,倘若这就是喜欢,那便是了。」
 
钟宁嗯了一声。「虽然听了让人不舒服,总算是句人话。」
 
这景王殿下天性反骨,说话一向难听,可答应的事却是雷厉风行,一刻也不停歇。当下便与非凡门门主上演了一场生离死别。
 
******
 
高轩昂正在校场练兵时,得到景王到了交州的消息。
 
「他来干什么?」高轩昂抿唇,自己与钟宁同在傅太医医庐待了两年,之后同为凤凰盟左右使,可,如此长的时间里,感情没有越来越好,反而越来越不睦。虽然没有一见面就开打厮杀,但也是相见无语。
 
高轩昂进了大厅,就见一名面容绝佳的贵公子端坐其中,身边站着一名长相清秀的男人与另一名彪形大汉。
 
「景王殿下。」
 
果然是什么人玩什么鸟,这一对真是绝配。钟宁顿时瞇了眼。「高右使。」
 
高轩昂是聪明人,一下便明白钟宁的语意。「左使前来,所为何事?」
 
钟宁看了他一会儿才道。「宗主有言,交州有难,命本使前来相助。」当然,这是一半的实话。
 
原来是宗主吗?高轩昂回道。「如此甚好,待我命属下备妥住处,供各位休息。」
 
见他要唤人,钟宁喊了一声慢,随着他这一声,右手扬起,甩起一束闪着绿光的丝线,但高轩昂也不是能让人看轻的角色,几乎同时抽出佩刀,便挡了下来。
 
要是寻常的丝线恐怕就要断了,但钟宁手里的丝线可是特制的天蚕丝,虽然纤细到几乎无形,却也坚韧到足以当作杀人的兵器。
 
高轩昂开口。「钟左使意欲为何?」
 
钟宁明白地翻了翻白眼。「但凡医者见到病人总想探寻一二。高右使面容苍白,唇色带紫,双目无神,是该看大夫了。」
 
高轩昂闻言,笑道。「感谢左使美意,本使的身体状况,自己晓得。」
 
钟宁抿唇,下一刻脸色一变。「知道吗?我一直讨厌你这样,明明受不住了,还要硬撑。」
 
高轩昂回道。「左使不也如此?」
 
想当年,他与他同在医庐时,都是即将归西的孩子,那个不苦?光是看着对方便想到自个儿的处境,同样不知道希望在何处,有没有明天。
 
「所以,只有我才知道你正受着什么样的苦。」钟宁吸了一口气。「树瀞、阿漠!」
 
还来不及抽刀,颈子上架了一把金织软剑,腰间则是一柄柳叶飞刀。
 
那名叫做阿漠的陌生男子一句话都不话,但拿着柳叶飞刀的树瀞轻道。「右使,多有得罪。」
 
高轩昂叹气。「算了,我又不是不知道钟左使的性子。」
 
「知道最好。」钟宁走来,直接伸手按住了高轩昂的手腕,接着,又看了看他的眼睛和舌头。「这情形有多久了?」
 
高轩昂看着他。
 
钟宁开口,直白到他根本无处可躲。「我是指头痛和眼睛的情况。」
 
闻言,高轩昂这才道。「头痛的话,一直都有,但还在能够忍受的范围。至于眼睛,最近一个月才开始的。」
 
他永远忘不掉那一日,那时的自己正要走回房里,眼前忽地暗了,某一部份的自己在那一刻惊觉,自己最害怕的事就要发生,某一部份的自己还不愿相信,认为这一切只是梦境。借着长年的记忆,一步一步地走回住处,推开了门,他听见了韦曦唤自己的声音。
 
高轩昂朝声源望去,眼前只是一片黑暗,一想到自己再也看不见韦曦,强大的恐惧与悲伤从四面八方袭来,就在他慌乱的当口,韦曦将他拥入怀里。没一会儿,他又看得见了,虽然他知道情况将会更糟,却没时间想接下来的事。
 
钟宁收手,阿漠与树瀞也收了兵器。「以你现下的状况,恐怕撑不了多久。」
 
高轩昂回道。「我知道。」
 
亏他还能如此镇定,钟宁凉笑。「也罢,反正你我也合不来,交州归你,你归我,咱们各理各的事。」
 
******
 
钟左使说话算话,自他来到交州,从未管过交州任何事,除了威远将军本人。从早到晚,他吃的每样东西都由钟宁指定,所幸高轩昂也不是个挑嘴的人,顶多只是觉得味道稍甜。
 
日子一天天地过,高轩昂镇日都忙,若不是钟宁派了人催他休息,或许连床都不沾了。
 
每天夜里,他总是望着京城的方向,抚着左手的银环入睡。
 
两个月了,不知道京城现下如何?宗主呢?兄长呢?──小曦呢?
 
甫进入夏季的某日深夜,高轩昂胸口一紧,突地惊醒,他坐在床上,越想越不对劲,穿戴整齐,站上城门,果然瞧见远方有着一道黑影,似是海啸般在他眼前扩大。
 
「来人!」高轩昂大喊。「传令下去,胡越来袭,龙啸骑全员整装,准备迎敌。」
 
******
 
大厅里,一干人等全员到齐。
 
葛立拱手道。「秉将军,胡越派出范文仲为帅,领兵五万,三日后到达交州城外。」
 
钟宁看了高轩昂一眼。「你有何看法?」
 
「范文仲号称胡越丞相陈奕中的子弟兵,乃我兄长的手下败将,此次发兵除了趁着兄长离开交州,恐怕还有深一层的用意。」
 
「那有什么用意?」钟宁摇头。「多是借着此举,坐实平南将军通敌叛国的罪名吧?」想那韦德肯定与陈奕中有着见不得人的交情。「高将军打算如何?」
 
高轩昂揉起指间,一会儿才道。「两军交战,难免生灵涂炭,但,为了千秋万世着想,不得不战。」唯有一举灭了胡越侵犯大梁的野心,才能省去这一而再,再而三的连年征战。
 
「交州仅二万士兵,堪此大任吗?」
 
高轩昂回道。「龙啸骑里个个是精兵,虽不及胡越人数一半,却已足矣。」
 
「既然如此,就请高将军带兵亲征,本王坐镇交州,待将军凯旋。」
 
这七殿下虽然不把自己的身份当一回事,但危急之时却非常可靠呢!高轩昂了然道。「谢王爷美意。」
 
与钟宁对看一眼,高轩昂走出大厅,身后有人追来,竟是那名彪形大汉。
 
「如蒙将军不弃,欧阳漠愿效犬马。」
 
一听到他的名讳,高轩昂睁大眼。「我曾听兄长说过,当年大梁与南楚大捷,曾有一位少年将军领了三千士兵直取对方主帅首级,那位骁骑将军就叫欧阳漠。」
 
欧阳漠眸子一瞇。「那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
 
要论军阶,四品的骁骑将军还在自己之上。高轩昂拱手。「没想到欧阳将军也是我凤凰盟盟众。」
 
欧阳漠回道。「叫我阿漠吧。现下我已辞官,是个寻常百姓。」
 
想着欧阳漠瞧着树瀞的目光,高轩昂几乎可以猜出欧阳漠为何辞官,又为何到交州的理由。「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气了,阿漠,请你帮我,带着大梁打胜这一仗吧。」
 
第42章:死中求生(四)
 
高轩昂虽无带兵打战的实际经验,但整个龙啸骑长年为他所管,加上欧阳漠在一旁协助,雨季又来,胡越军离乡在外,不堪连日豪雨,军心日益散乱,战事仅仅维持了两个月,高轩昂便将乱事平定。其中还生擒了胡越主帅范文仲,逼得胡越王不得不交出丞相陈奕中等人求和。
 
交州百姓欢腾,却不知道主帅高轩昂因为操劳过度,几近半盲了。
 
钟宁把着他的脉,看着他日益清瘦的脸庞。「我已经通知傅太医和杨长老,在京城与我们会合,你呢?是否准备好了?」
 
高轩昂知道他是想要趁着大捷,回京述事的当口为他治病,对于这样尽心尽力的大夫,他还能说什么?「我们明日就走吧。」
 
钟宁点头。「好。」
 
看着他与树瀞离去,高轩昂沉下眼,默默地离开将军府,行至州府衙门门口。在那里,他们两个初次相见,那时,他是怎么说的?
 
我就是韦曦。
 
高轩昂慢慢地走,一个景一个景地看,一件事一件事地想,这些,那些,都是他与韦曦经历过的每个曾经。
 
站在雨里,看着交州,眼前的一切让他泫然欲泣。即便钟宁信心在握,但,他对自己的身体况状一直很清楚,此时此刻,能不能治好已经不是他在意的事,如果可以,他真想趁着自己还看得见时,再见韦曦一面。
 
小曦,你在京城好吗?知道吗?我好想你。
 
******
 
京城。
 
交州传来大捷的前几日,韦德再度入岳,牵连者广,几达朝臣的一半。
 
韦德一双眼直直地望着韦曦,对他来说,这不是他头一次当殿被拿下,但,他知道这一次,自己已经失去了再站起来的机会。
 
看着这个当日被自己逐出去的儿子比起自己可是不遑多让。这几年,他多次设计断他的生路,却一次又一次地被他躲过,隐隐约约中,他早就知道这一天将要来了。
 
皇上老迈,太子得势,再加上孽子韦曦作梗,整个朝廷已无自己可立足之地。但纵横了三十年,这一口气又岂能如此轻易便咽下去?
 
当着众人的面,韦德指着儿子大骂。「韦曦!你无君无父,天下将无你立足之地!」
 
这些年来,韦德对自己的所作所为,韦曦岂会不知?身为生他的人,取回他的性命又如何?但他不该把念头动到高轩昂身上,当年的赶尽杀绝,如今又策动胡越来犯,这一切的一切早在他能够容许的范围之外。
 
双膝下地,韦曦朝他瞌头。「好走。」
 
韦德见状,唾了他一口口水,但功力不足,仅落在远处。「我会在地嶽里看你的下场。」
 
咒骂的声音渐渐远了,殿上的皇帝去年寿宴受的惊吓还没有恢复,如今又是一大场折腾,萧伯源叹了一口气,正想说话,就见韦曦开口。「启禀陛下,臣已无事可奏,可否容臣退下?」
 
萧玉瑾眼尖地发现,立在一旁的某个高大身影早就消失不见,堂下的韦曦若不是因为官职在身,肯定也不在了吧。
 
「韦卿,你说什么?」萧伯源真是胡涂了,当皇帝当了三十多年,一向是他叫人走开,没人敢提退下。这个韦曦显然与他父亲不同。
 
看到非凡门门主离开,韦曦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交州战事连月,臣担心交州百姓,不愿久待,望陛下成全。」
 
闻言,萧伯源心头一喜。「韦卿为国为民,实为我大梁之福。」
 
萧玉瑾知道徒儿就要翻脸了,连忙道。「父皇,交州战事不知如何,是否先容韦卿前往?」
 
「好,好,好……」萧伯源连说了三声,还没定睛,殿下已经不见韦曦人影。
 
见状,萧玉瑾不由得在心头叹了一口大气。
 
******
 
才至荆州,钟宁忽然不见人影。
 
用晚饭时听树瀞说了才知道,原来非凡门门主来了。
 
近卫葛立见他嘴角微扬,忍不住开口。「右使,京城是否传来好消息?」
 
高轩昂回道。「尚未,但我猜想应该是的。」树瀞提过,殷门主这些日子都在京城,现下他来荆州,不就代表京城大事已定?
 
推门进入房里,熟悉的气息让高轩昂眸子放光。「小曦?」
 
黑暗中走出一道人形,映着月光,显出高轩昂最最想念的那张脸,临行前满面春风的脸再度变得瘦削,狭长的眸子画着又深又重的黑眼圈。
 
「小曦。」他又唤了一声,努力地将眸子张大,想要看得再清楚一些。
 
韦曦已经朝他扑来,将人实实在在地搂进怀里,这一抱,抱出了满腔思念。「小天,我好想你,非常非常地想。」
 
高轩昂为此红了眼眶。「我也好想你,告诉你,我打了胜仗。京城可好?」
 
「韦德一干人等入岳,管仲之案平反,圣火教教众获赦……」韦曦说了一长串。「你呢?」
 
「这段时间,我都没有接近河边,就只是一个劲儿地想你。」高轩昂边说,吸了吸鼻子,不期然地在韦曦胸口摸到什么,他扯开韦曦的衣裳,瞧见他腰上方的绷带。「你受伤了?什么时候的事?」他居然都没有说。
 
韦曦摇头。「没事,已经快好了,你别担心。」
 
望着他身上的伤,高轩昂一点一点地抚着。「不是答应我了吗?怎么离开我的,就得怎么回到我身边来。」
 
韦曦听他如此说着,心头又甜又暖,轻柔地抚上高轩昂的手,好声好气地道。「我知道你见了肯定会生气,所以我提早来见你,这样你的气就会早点消了。」
 
这是什么歪理,高轩昂捶了他一下。「才不原谅你。」
 
韦曦低头,直视他的圆眸,怯怯地问。「真的?」
 
高轩昂斩钉截铁地道。「真的。」
 
闻言,韦曦又低了些,与他鼻尖对着鼻尖。「一点机会都不给?」
 
他的气息搔得他肌肤发痒,感觉到他正熟练地扯着自己的衣裳,高轩昂的脸上浮现淡淡红霞。「那也得看是什么机会。」
 
韦曦轻笑,蹭着他的脸。「夫人觉得呢?」
 
「嗯,我想想……」
 
如渊的黑眸闪着强大的欲念,久违的唇相合,吻着,吮着,津液交流,香舌交缠,离开时,两人还是如胶似漆的新婚,现下,又是两、三个月的小别,强烈的渴望在这一刻引爆,谁都不想停下来。
 
两人在床上缠绵了一夜,天快亮了才闭眼,平日的高轩昂一向早起,今日迟迟不现身,近卫葛立以为主子有了不测,在门上一阵急驰猛敲。「将军!将军!你还好吗?」
 
韦曦起身,一个箭步便到门边,启门。
 
看着久违的韦大人沉着脸,披着中衣站在自己面前,葛立立马明白自己惹到了什么样的麻烦。「韦大人……好久不见了。」
 
韦曦嗯了一声,又道。「吩咐下去,今日先在驿站休息一日,明日起程。」
 
「明日?」葛立不解地道。「敢问韦大人,为何在此休息一日?」依他主子的个性,最好是连夜晚都不休,直接进京最好,会在驿站留宿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韦曦连想都没有。「因为我病了,高将军必须照顾我。」说完,将门甩上,才不管是否会打中葛立的那里。飞快地回到床上,正想抱住床上的人,却瞧见高轩昂睁眼望着自己。
 
「方才是谁?」
 
韦曦亲了他一口。「葛立。」
 
高轩昂点了点头,一会儿想到什么似的坐起身。「不对,天亮了吧?为什么没叫我?」
 
韦曦对他眨眨眼,将人抱得紧紧。「再睡一会儿嘛。」
 
「大家都在等我……」
 
韦曦蹭着他。「我已经跟葛立说了,明日再启程,因为我病了。」
 
高轩昂瞇了眼。「你病了?」受伤是有,但生病是何时的事?
 
「当然。」韦曦可怜兮兮地道。「感觉不出来吗?我得的是相思病。」他一面说,一面吻,手脚并用地在高轩昂身上游移。「这种病只有你能治。」
 
「胡说……」虽然这么说,但高轩昂被他亲得有些迷糊了。
 
只见韦大人喃道。「坦白说,只有一天实在不够……所以,为了让我快点好起来,夫人,我们就别起床了。」
 
******
 
韦大人如此说,当然也如此做了。
 
没让韦曦再有机会推迟出发的时间,高轩昂实时起床。
 
比起韦大人的厚脸皮,高将军的脸皮明显地薄了许多,幸好同行之人,谁也没有因为韦曦的出现露出暧昧的神色。
 
不过,要想装作若无其事也不是容易的事,尤其是身体状况的好坏,自己最清楚。经过这一日一夜的缠绵,高轩昂一上马,便感觉到纵欲过度的坏处。
 
可恶!腰又酸又痛,全身上下都不对劲,尤其是……他想着,一旁的韦曦已经伸手将高轩昂掳到自己身前。
 
「小曦!」
 
韦曦将手扣在他腰上,了然地道。「知道你脸皮薄,但,你就忍一忍,让我抱着吧。」
 
高轩昂红着脸,将手圈在他腰上。「全身都是骨头,有什么好抱?」
 
「怎么没有?越抱越喜欢。」
 
高轩昂听了,心头一甜,也不坚持了。「好吧,就抱吧,抱到你开心为止。」
 
韦曦闻言,笑得如沐春风。「夫人有命,为夫不敢不从。」
 
高轩昂只当他说笑,捶了他一下。
 
但他后来才知道,韦大人是不开玩笑的。
 
第43章:死中求生(五)
 
韦大人居心叵测,与高将军一路高调,卿卿我我,谁都不避讳,还没有进京,两人的事迹便传遍了京城里外。
 
萧伯源得知交州大捷,龙心大悦。一干人等均受封赏:方翔意继任肃王兼大将军,总管京城十二卫;韦曦升任二品吏部尚书;高轩昂升任三品龙骧将军,节制京城十二卫建威营。
 
除了功名、赏银、物品外,还赐了府邸。
 
那些有的没的,高轩昂都可以理解,但,当高轩昂站在龙骧将军府前时,他觉得自己眼睛花了。
 
退了一大步,又退了一大步,然后,仔仔细细地瞧了又瞧,他终于下了结论。但,这一切会不会太巧?新任的龙骧将军府竟然就在尚书府隔壁,仅仅隔了一道墙?
 
别过头,正好对上站在另一头的韦尚书,新任的尚书大人望着他,给了一个别有用心的微笑。
 
想也知道这一切都是太子殿下与韦尚书的心思,不然怎么可能有那么刚好的事?高轩昂摇头,才走进大门,便听见宅子深处传来几声巨响,他跑过去一瞧,竟然看见有几名工匠正在拆墙,随着砖头一块块落下,方才正在门口与他相望的韦尚书就站在那里,对着他笑。
 
见状,高轩昂眨了眨眼,转头便走,韦曦走过那道不存在的墙,轻轻松松的过府一游,极其亲昵地跟在他身后,开怀地拾起高轩昂的左手,交接的银环清亮地响着。
 
韦曦凑了过来,在他耳边轻道。「生气了?」
 
高轩昂别开头,但韦大人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跟在他屁股后面的没用小孩,现下的他就像橡皮糖一样,一旦沾上,一辈子都甩不掉。
 
高轩昂白他一眼。「都已经住在隔壁了,何必把墙打掉?」顶多开个门就是了。
 
「住在隔壁有什么好?我日日夜夜都想同你一起。」韦曦转身,大手一揽便将人困在怀里。「再说,我的就是你的,迟早都得把墙拆了,不是吗?」
 
高轩昂被他瞧得没办法了,嘟哝着。「就算如此,你也得先告诉我一声。」
 
韦曦点头。「是我不对。」他啄了他一口。「墙拆了之后,我打算在上头建一栋书阁。」
 
高轩昂原来就是个爱书人,听他一说,眸子都亮了。「真的?」
 
「真的。」韦曦又亲了他一下。「待书阁建好,我便请将京城、江州、交州你我旧有的书籍全搬来,你说好不好?」
 
高轩昂开怀地笑了。「好。」
 
「所以,你不生气了?」
 
高轩昂亲了韦曦一口。「我本来就没生气。」他又不是不知道,赐一间府邸或是两间府邸对他们而言,那有什么差别?「就算墙没拆,你还是会住在我那里。」现下只是从爬墙变成经过。
 
韦曦一听,开心了。「那当然,因为我们是夫妻,既是恩爱夫妻,那有分房的道理?」
 
「还真能说。」高轩昂将他的手拨开,同韦曦在两座宅子里走看。
 
工匠们动作极快,一个上午便将墙拆了,两座相连的宅邸变成一座,随便走走都很累人。
 
高轩昂很快便决定了自己日后的住所,韦曦一切由他,日日夜夜与他在将军府同进同出,要不是尚书府是皇上所赐,也许就把尚书府的大门封了。
 
韦曦与高轩昂在京城都没什么家人,也没有太多仆众,广大的宅邸对两人来说,变成了他们专属的秘密花园。
 
那段还来不及展开的孩堤岁月,在这个小小世界里得已完全。
 
虽然两人还是忙个不停,可夜里相偎,总是开心。
 
有一日,高轩昂就要睡了,韦曦忽然问道。「小天,皇上已经将当年的一干人等除罪,赦免了圣火教,为何你不愿回归旧名?」
 
高轩昂依在他怀里,轻道。「夫君非大器之人,一向吝惜与他人分享,既然如此,将骆天行这个名字送予夫君,由夫君一人独享不好吗?」
 
旁人听见这个可要生气,但韦曦反而开心起来。「可我不只要名字,连人都要。」
 
高轩昂娇媚地瞧了他一眼。「不是都给了吗?」
 
韦曦听了,对高轩昂眨了眨眼,一付不解的模样。「我还想。」
 
高轩昂起身,将被子扔到他脸上,但韦曦利落地躲过,将人牢牢抓住。
 
见状,高轩昂瞇眼。「奇了,论武功,我们不是平手吗?」为什么每一次都被韦大人吃得死死的?
 
韦曦对他轻笑。「也许,不是夫人不敌我,是夫人也想。」
 
高轩昂咬牙。「你确定吗?」
 
韦曦抓住高轩昂的左手往两人身上去。「我确定。」
 
感觉到自己与他的变化,高轩昂脸颊发热。「我明早还得早起。」
 
「我会轻点。但,不足的地方,明晚补给我。」
 
不待高轩昂捶人,韦曦以唇封缄,两人身心相拥,再无其他。
 
******
 
秋天将至,天黑得早。
 
与在交州时相反,韦曦总在公忙之余到建威营门外等人,但要是晚了,高轩昂总会自个儿返家。韦曦从来未曾怪他,反而为自己的晚归不好意思。
 
那一日,高轩昂离开建威营时,没见着韦曦,正有些落漠,却意外地看见了树瀞和欧阳漠。
 
「右使。」
 
高轩昂嗯了一声。「树瀞、阿漠,好久不见。」
 
树瀞朗道。「奉左使之命,请右使前往非凡门京城分舵。」
 
所谓的非凡门京城分舵说穿了便是景王府。
 
天底下也只有一个七皇子敢将一个好好的景王府改成非凡门的京城分舵。想来要不是看着太子的几分薄面,应该早就将景王府的牌匾拆了。
 
走进大厅,不只钟宁,傅太医和杨长老也到了。
 
不等高轩昂一一拜见,钟宁开口。「你都准备好了吧?」甩出手里的天蚕丝,直勾勾地扣在高轩昂手上,就见钟宁沉下眼道。「这几日是关键时刻,我备下的药务必准时吃下,接下来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下床,有什么该说的该做的,一一了结了吧。」
 
高轩昂先是点了点头,一会儿又道。「敢问左使,先前至交州相助,真是宗主所托?」
 
「你想说什么?」
 
高轩昂浅笑。「宗主一向把我当成亲兄弟,当然会为我担心,可,这份担心不至如此,怕有另一半是他人所为。」
 
钟宁反问。「何人所为?」
 
「韦曦。」
 
「你如何知道?」
 
「我与韦曦纠纠缠缠了一辈子,我懂他不亚于他懂我。」高轩昂轻道。「我猜想,我爹娘准是告诉他我的病情,他担心不过,才会将左使请来交州为我治病。」
 
钟宁失笑。「你与他倒是心意相通。」
 
心意相通吗?肯定是的。但就是因为心意相通,才会不舍他为了自己将要做的那些蠢事。高轩昂揉起指间,极其用力地揉着。「左使出手相救,恩重如山,我原不该再有别的心思。可,我这病况自己心里有底,倘若我不治,能否代为瞒着韦曦?」
 
钟宁看着他,凉凉地道。「你要他什么都不知道,日日夜夜念着你,大街小巷找着你,过这一辈子?」
 
如此的景象让高轩昂沉下眼,眸子闪烁。「直至今日,他仍将我的伤当作自己的错,我不想再让他受罪了。」
 
「你以为他这样就不受罪了吗?」钟宁摇着头。一时无语。曾经在生死里挣扎几番的自己怎么可能不了解高轩昂心中的纠葛?「再说,我怎么可能瞒得了他?」
 
高轩昂想了想。「左使想瞒就能瞒。」
 
望着这个自己自小就讨厌的人,钟宁叹了一口气。「难怪我不喜欢你。」难怪他从小就看他不顺眼,因为他与自己是同路人,无论是活着,还是爱情,都一样的苦。
 
即便听了这样的话,高轩昂却连表情都没有变,他拱手作揖,向钟宁行礼。「谢左使成全。」
 
他做了什么吗?又是那来的成全?
 
钟宁挥手,让树瀞将人送走,与傅太医、杨长老说完话后,一个人坐在园子里,心头莫名地难受起来。
 
殷昊承来寻他时,他的唇还紧紧咬着。「怎么了?」他爱怜地拨了拨钟宁的唇。
 
就见钟宁红了眼眶,顺势搂着殷昊承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身上。「忽然想起,我以前对你很不好。」
 
「有吗?」殷昊承作势想了想。「你记错了吧?」
 
钟宁蹭了蹭殷昊承。「这样。」
 
「当然。」一个势将人抱起,殷昊承轻道。「该睡了吧?嗯?」
 
钟宁点头,听话地靠在他的肩上。
 
第44章:祸过福生(一)
 
高轩昂回到将军府里时,先一步回来的韦曦已经来来回回地找了他两趟。
 
一见到他回来,葛立嚷道。「将军回来了,将军回来了!」
 
谁都知道这是喊给谁听的。正要出门的韦曦,一个箭步冲来,狠狠地抱着他。「小天,去那里了?我担心死了。」
 
高轩昂轻推开韦曦,望进他眸子的深处,如渊的深海。「我去非凡门分舵见钟左使。」
 
钟宁吗?一想到是那件事,韦曦的心头紧了起来,但他仍若无其事地堆起笑脸。「那就好,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然而,就算他极其技巧地掩住了自己的眸光,却躲不过高轩昂的凝望。「想知道我们说了什么?」
 
韦曦略合着眼。「你会告诉我吗?」
 
高轩昂眨眨眼。「不会。」
 
果然。韦曦轻道。「饿了吗?」
 
高轩昂拉着韦曦的衣角,难得任性地点头。「嗯,我饿了,好饿。」
 
「我让厨娘煮几道小菜?」
 
高轩昂摇头。「一起做吧,做什么都好吃锅。」
 
韦曦连声道好,两人在厨房里忙了一会儿,端着碗,便在厨房里吃起来。
 
今晚,高轩昂在锅里放了很多很多两人都不爱的香菇,看着韦曦先把所有东西都吃完,才一朵一朵地把香菇吃掉,高轩昂想起什么似的开口。「不是不吃吗?」
 
韦曦答道。「既然什么都好吃,当然什么都要吃。」
 
也是,他与他都到了无法再以任性过活的年纪。高轩昂旋着碗里的食物,看着载浮载沉的香菇,除了一开始的几筷子,怎么也咽不下了。「小曦。」
 
「嗯?」
 
「这一路行来,幸好有你。」
 
韦曦一怔,抬头望着高轩昂,眼里的他就像当年那样笑着,他知道他肯定不记得自己曾经这样对他说过,但是,韦曦就算挫骨扬灰也记得一清二楚,那一天的事,还有接下来的事。尤其,高轩昂还接着道。
 
「谢谢你,小曦。」
 
韦曦心头翻搅,原以为自己都建设好了,以为自己可以忍受得了,但这是他这辈子最深最狠的伤口,好不容易因为他的回归开始结痂,他却残忍地将它撕起,狠狠地在上头再烙下重重的一道,疼得他浑身都痛,四肢百骸无一幸免。韦曦视线拖回碗里,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他暗自咬紧牙根,回道。「没来由地怎么说起这个?」
 
高轩昂摇头。「再不说,怕我忘了。」
 
又来了,他还能骗自己吗?
 
那时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无论发生什么事,总是无法相信他,总是拿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放弃他。
 
光是这样想着,韦曦双手一个使劲,手里的碗瞬间碎了,狠狠地扎进手里,鲜血、热汤四溢。
 
「小曦!」高轩昂见状,将手里的碗放下,急忙地拉过他的手。「你是怎么了?」
 
韦曦沉下眼,无语,看着高轩昂拿出药盒,颤着手,一点一点地帮他清理手上的伤,但自己一点也不觉得痛。
 
小心翼翼地拔着插在韦曦手里的碎片,高轩昂嘴里喃着。「怎么这么不小心呢?痛不痛?嗯?」
 
比起心头的巨痛,手上的伤一点感觉也没有了,韦曦回道。「过几天就好了。」
 
高轩昂抬头,瞪他一眼。「为什么不能再小心一点?」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韦曦收回自己的手,若有所思地瞧了许久才道。「小天,」他抬起头,黝黑的目光如渊地对着高轩昂。「你──又要放弃我了吗?」
 
那个又字犹如千斤万斤巨石压在胸口,高轩昂被他这样一瞧,便无法动了。
 
「为什么呢?我不懂。」韦曦又哭又笑地道。「当年,你送我回京的时候,也讲过一样的话,感谢一路有我,深怕不说就忘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韦曦冷笑。「那天早上的事,我反复想了好几年──我猜想,如果,如果你没有受伤,肯定会将我送回相府吧?不然你为何要说那些话呢?」
 
虽然忘了,但不知道怎么的,自己的眼前竟然浮现当年的景像。
 
这一路行来,幸好有你。
 
谢谢你,小曦。
 
没来由地怎么说起这个?
 
再不说,怕我忘了。
 
这一忘便是十年的事,对于不知道的人来说,只是三四句话,对于惦记的人而言,这是一辈子锥心刺骨的痛,至死方休。
 
韦曦连连大笑了好几声。「现在──你又打算丢掉我了?」
 
闻言,高轩昂合上眼。
 
「我对你就只是这样的人吗?真没有话对我说?」他问,他怒。「十年前,我什么都不是;十年后,我还是──什么都不是?」
 
「如果,你对我只是这样的感情,那么我也不要再爱你了。」韦曦站起。「走吧,到一个我再也找不到你的地方,你不用管我,不用在意我,反正,我一个人也会好好的。」
 
韦曦起身,从将军府回到相府,接下来的日子,再也不曾上门。
 
高轩昂闭眼,在三天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将军府,在他的身后,有个戴着黑狐面具的人隐在暗处,默默地看着。
 
******
 
什么都准备好了,就连接应的人,接下来该去的地方都找好了。
 
高轩昂极其乖顺地让钟宁动刀,剃去柔软的发丝,服下麻药,像一具待宰的羔羊。似是成功的开颅之术,累坏了钟宁,傅太医与杨长老。
 
赶走两个老人家,钟宁守了高轩昂一日一夜,第二夜的晚上,殷昊承舍不得他太累,进房将人掳了去。
 
钟宁见是他,心情大好,虽然没有太多反抗,还是丢了一句。「别闹。」
 
殷昊承吻了他一口,将人抱到外室。「就靠着我,休息一下,嗯?」
 
钟宁被他这样宠着,唇角上扬,坐在他腿上,靠在他胸口,缓缓闭上眼。「一个时辰就好。」
 
殷昊承应了一声。
 
还没有一刻钟,房里忽然传来声音,钟宁立马睁眼。「昊承!」
 
两人进了内室,床上除了血迹斑斑,那还有高轩昂的人影?
 
见状,钟宁喊道。「这是安涎香的味道。」而且味道极浓。
 
一般人要是闻了这种程度的安涎香肯定要睡上个三天三夜,但钟宁与殷昊承的内功深厚,又都是中过剧毒之人,中了此香,顶多就是昏个一刻钟。可,这一刻钟对一个功夫高手来说,便足以做很多事了。
 
那个人如此了解自己与殷昊承?那个人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钟宁与殷昊承对看一眼,拉开窗户对着外头大喊。「韦曦!韦曦!你在那里?」
 
树上倏地显现了一个戴着黑色狐狸面具的人影,打从高轩昂进了非凡门分舵,他就一直立在那里,像个孤魂野鬼一般无声无息地守着。
 
见状,钟宁脸上浮现失望的表情。「不是你吗?那是谁?是谁带走了他?他现在还不能移动的……」
 
黑狐闻言,从窗户跃进屋里,瞧着空无一人的床上,颤着手抚着上头的血迹。
 
「他的身体太弱了,根本就不能动。」一想到那人将会发生什么事,钟宁的心头难受起来。「这么勉强,会出事的。」想起那一日,他对自己说过的话──左使想瞒便能瞒。原来,他打的竟是这样的主意。
 
扶着钟宁微颤的肩头,殷昊承叹了一口气。「宁宁,你已经尽力了。」
 
钟宁的唇紧紧咬着,显现了他的不甘心。
 
黑狐何尝不是?
 
面具遮了他痛苦的表情,暗如黑洞的目光,却掩不了他的心情。
 
临行前刻意生气,说出狠话,甚至连见都不见他,但,他呢?可有一丝丝想要挽回的意思?不留,不劝,不来。
 
兀自地选择了自己的路,不管他是不是苦苦地追在后头,不管他是不是用尽真心,不管他的千般宠溺万般讨好,一意孤行。
 
十年前这样,十年后这样,他还是他,无情无心。
 
黑狐冷冷地笑了起来,接着越来越大声,他转过身,缓缓地走着,一步又一步。
 
手上的伤还没好,心头的伤已经一层一层地迭了上来,还没结痂便一次又一次的戳着砍着碾着,应该快要没有感觉了吧?兴许,它原来就是没有感觉的。
 
就像自己反反复覆一直做的想的那个梦一样──以为自己握在手里,以为自己曾经拥有的,但,原来,你从未属于我。
 
站在大街上,又一次茫茫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该往那里走,不知道自己要往那里去,这是第几次了?第几次了呢?
 
******
 
萧玉瑾与方翔意找到韦曦的时候,他就是那样,戴着面具,像是无事人一般走着,活像地岳爬上来的鬼差。
 
萧玉瑾喊了一句。「韦曦。」
 
韦曦抬头,对上他的脸。「宗主。」
 
「回去吧。」
 
韦曦没有反对,缓缓地跟在萧玉瑾身后。
 
萧玉瑾瞧见他手上松脱的绷带。「你受伤了?要不要紧?」
 
闻言,韦曦将绷带解了,一圈又圈地落在地上,沾着血迹的绷带像是两条斑斓的蛇,风一吹,便将它们搅在一起,和着,再也分不清了,然后,风再起,便远了,瞧不见了。
 
「我没事。」韦曦的声音又细又轻,整个人像是全身没了力气的空壳。「走吧。」
 
萧玉瑾与方翔意对看了一眼,既是有情人,又怎么不知道他心中的苦?但,这份苦闷除了那人之外,今生今世怕是无解了吧。
 
第45章:祸过福生(二)
 
虽说是因故告假,但堂堂一个三品的龙骧将军消失了一个月,谁都觉得奇怪。尤其是那高将军长相俊美,个性又好,根本就是个人见人爱的奇男子,忽然不见纵影,认识他的人总觉得不对劲。
 
一开始,也曾有人不识相地问过韦曦。
 
但过去那个总是到建威营等人,不在意众人目光,硬是将高轩昂牵着、拉着的人只淡淡地回了一个字。
 
「谁?」
 
眼白再怎么多的人也知道要闭嘴,不然,他身边的人也知道要将人拉开,以免招来杀身之祸。
 
比起先前因为两人过度高调传得沸沸扬扬的情史,现下韦曦与高轩昂分手的消息传得更加快速。什么样的版本都演过一轮。有可歌可泣的,也有狼心狗肺的。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正在病塌的皇帝耳里。
 
朝廷正值多事之秋,打从甄太师谋反一直到韦德下岳,萧伯源像是几个月间老了几十岁一般,下令太子萧玉瑾监国,自己落得无事一身轻,这一轻,管闲事的本领也就冒出来了。
 
虽然下诏赐婚,将自己的宝贝儿子钟宁许给了非凡门门主殷昊承,但这从来就不是萧伯源的本意,心里犹有疙答。如今听到韦曦情殇,便将来不及发挥出来的父爱全都转移到韦曦身上。
 
诸位大臣那会不知道这韦尚书青年才俊?虽然与那龙骧将军曾经交情匪浅,但男人嘛,谁没有年轻过?知道滋味,也就算了。况且现下的韦曦得到皇上的宠幸,太子的信赖,要能与此人结亲,不只女儿有保障,一整个家族都要兴盛。其他的,也就没有什么好计较了。
 
上下交相贼的成果,让京城一时之间尽是粉红氛围,今日摆了群芳宴,明日献上美女图,请的都是那一位,送的都是那一个。
 
但那人理都不理,从未去过一次;尚书府里,日日都烧着什么。
 
偶尔也有几个比较大胆的大家闺秀,在韦曦必经的路上拦人,然,大多数被他的脸上的表情喝退,剩下来的则被他说出来的话气哭。
 
「让开,不要挡路。」
 
有一半的人想不通,这么美丽可人的姑娘,为何韦尚书竟然能够说出这样残忍的话?
 
另一半的人猜想着,这个韦曦果然被龙骧将军伤得很重,一时半刻恐怕是好不起来了。
 
但他们想归想,再也没有谁有那个胆子敢跟韦尚书开口。
 
日出,日落,韦曦做着一样的事情,每件差事都办得好,张丞相告老时,萧伯源指名要韦曦接任丞相一职。
 
没有好或不好,没有愿或不愿,就只是接旨而已,这对韦曦来说再自然不过。
 
行在大街上,那辆马车依旧,人人都知道车里的人是谁,只是,又有谁真的知道他呢?
 
******
 
那一日,阿廖驾着马车,戴着韦曦经过北大街时,听见锣鼓喧嚣。
 
阿廖知道肯定是遇到迎亲的车队了,正想闪开,锣鼓声停了,紧接着是一阵人声喧哗还有激烈的叫喊。没一会儿,京城衍门的李捕头便来了,带着手下揪了几个人,仔细一瞧,里头有男也有女。
 
那女人哭着叫着,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我不要,我不要,他爱的是我,他要娶我的……」
 
李捕头原想押着人快快通过,但却对上阿廖探询的目光,知道车里就是当朝丞相,做了个手势,要手下将人带走,自己走向马车边。
 
「李魁拜见相爷。」
 
车里的韦曦开口。「李捕头,外面何事?」
 
依然是那样细如丝线的声音,但听了却觉得安心,李捕头回道。「秉相爷,今日是城东王家与城北吴家的喜事,方才花轿行至北大街,竟有名女子出来阻挠,她说,她是王少爷心仪之人,说着说着便与送轿的人群打了起来。」
 
「哎,真是个傻姑娘。」李捕头摇头道。「人家要真喜欢妳,又怎么会不要妳呢?那些个甜言蜜语可真是害人不浅。」
 
韦曦低垂着眼,看着右手上的银环,还有自己带着疤痕的手心。
 
「一个人要变心,就算是拿了链子炼着也是没有用的,何况只是三言两语?」李捕头边说,边看着正在对自己挤眉弄眼的阿廖。「阿廖,你今个儿是怎么了?眼睛不舒服吗?」
 
闻言,阿廖都想掉眼泪了。「李捕头,您没事了吗?」拜托,快去忙吧!
 
李捕头想了想。「是挺忙的,可难得遇见相爷,心里开心呀。」转头又向着车里。「对了,相爷,下官听说,皇上和几位大臣办了好几场群芳宴,来的都是娇滴滴的官家千金,相爷年纪虽轻,但春宵一刻值千金,还是得好好把握才行啊。」
 
一席话说的阿廖嘴角都快抽筋了。「李捕头,您行行好,快点回去吧,张大人见不着您,肯定念个不停了。」
 
李捕头抓抓头。「张大人想我做什么?我又不是他的夫人。」拍去一身的鸡皮疙答,总算开口告辞。
 
深怕他去而复返,阿廖立马拉起缰绳,正想往目的地去,车里的韦相爷开口。「进宫吧。」
 
阿廖愣了。「相爷,我们才出宫。」
 
韦曦回道。「进宫。」
 
主子都说了两次了,再有第三次,恐怕就得换车夫了,没敢耽搁,立马转了方向,虽然朝着皇宫驶去,压不下好奇心的阿廖忍不住开口。「何事这样急呢?」
 
不若平日的冷漠,韦曦难得道。「进宫请恩旨。」
 
好端端地请什么旨?而且还是恩旨?再说,是那门子的恩旨啊?阿廖问得直接。「大人所求为何?」
 
「良缘。」
 
那门子的良缘?上门的不是都给挡了,画也烧光了,要再变得出把戏,恐怕得娶狐狸精了。光是想着,阿廖连话都不敢接了。
 
车里的韦曦面无表情地转着右手上的银环,心里打的主意,谁也瞧不出来。
 
******
 
头不再疼得没法子想事情,眼睛不再时有时无地瞧不清楚,整个身体变得轻飘飘地,好像一阵风来就能吹走。
 
高轩昂眨了眨眼,慢慢地坐了起来,接着下床,当他回头,看见钟宁、傅太医和杨长老正围着床上的某人,拿着锐利的刀剪划着那人的头部,剎时鲜血四溢。
 
他呆愣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床上那人便是自己。
 
这是什么情况?高轩昂皱眉,自己正躺在床上动开颅之术,那么站在一旁的自己又是谁?
 
将手掌伸向自己,赫然发现自己竟然有些透明,高轩昂想到过去行走江湖时,也曾听过某人离魂的事情,现下,他是不是离魂了?
 
想着,缓缓走到窗边,一个不留神便穿过墙去,这感觉有些奇怪,却不是疼到难以忍受。高轩昂抬头,轻易地找到站在树稍上的黑影。
 
戴着黑色的狐狸面具的黑衣人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只要一个不留神便将他略了过去。
 
但高轩昂不是一般人。他知道他在这里。打从他离开将军府的那一刻,他就一直跟在自己身后。
 
那日,韦曦说得绝情。
 
如果,你对我只是这样的感情,那么我也不要再爱你了。
 
你走吧,到一个我再也找不到你的地方,你不用管我,不用在意我,反正,我一个人也会好好的。
 
高轩昂不知道韦曦是否能够好好的,但他知道自己无法好好的。
 
为了活下去,他不得不选择这条险路。只有自己知道,这条路有多苦,多么难走。
 
即便成了,顺利的活下来,也可能会有什么得伴随着他一辈子,或许失忆,或许失明,还有,好几年的重建之路。
 
高轩昂想着那张映在铜镜里的脸,想着那一段明明痛到头要炸了,恶心到吐出来了的日子,还有周遭的父母跟着自己泫然欲泣的模样。
 
小曦,我知道你不会在意,但我在意,我不要你看见我这样,我不要你知道我最难看不堪的样子。
 
我希望在你心里,我一直……一直都会是你心里最美的那片蓝天,一直都那么俊美,那么好看。
 
小曦,现下你虽然气我,不理我,但等我好了,你见了我,肯定就不气了吧?
 
高轩昂兀自想着,轻轻一个点地,便跃到韦曦身边,他伸出手,透明的双手越过面具,一阵微暖的湿意让高轩昂指间轻颤。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抚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能陪着韦曦站在那里,一直。
 
******
 
两天了,高轩昂瞧见傅太医、杨长老进出那栋屋子,两人的充满疲惫的脸上并无哀凄。
 
开颅之术成功了吗?应该是的。但就像钟宁说得那样,接下来才是关键。高轩昂转头,看着身畔动也不动的人形,韦曦已经站在这里三天了,无声无息到像是根本就不存在一般。
 
「够了,小曦,快回去!」
 
高轩昂喊过好几次,但韦曦根本听不见。直到那扇窗子开启,钟宁探出头来大叫。
 
「韦曦!韦曦!你在那里?」
 
韦曦与高轩昂望向钟宁。
 
「不是你吗?那是谁?是谁带走了他?他现在还不能移动的……」
 
在韦曦跳进窗口的同时,高轩昂也跟了进去,他在这一刻想起了自己的安排──日前,他已事先通知了老宗主、父母,请他们前来帮忙。此时,自己应该是被他们带走了吧。
 
钟宁站在那里,殷昊承的大手放在他肩上。
 
──怎么办才好?现下移动他是非常不智的行为,万一……
 
高轩昂眨眼,有些不解为何钟宁没有开口,自己却听见他的声音,但,下一刻,韦曦的举动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走过他面前,颤着手轻抚着空无一人的床,接着哈哈大笑起来,缓缓地走出门,往尚书府走,高轩昂原以为他要回去了,但,韦曦没有停下来,他继续走,不停地走。
 
天亮,天黑,再一个天亮,一个天黑……直到萧玉瑾出现将他带回尚书府里。
 
「韦曦,你确定自己没事吗?真的好好的?」
 
韦曦回道。「多谢。」
 
他走进自己房里,摘了面具,洗了澡,换了衣服,看了一会儿的书。
 
第二天早起,上朝,一切正常到不能再正常。
 
这规律的作息,看在高轩昂的眼里,心情很复杂。
 
原以为没有自己,韦曦肯定还得混乱一阵子,但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恢复了。这是不是代表着──其实自己对他而言也没那么重要?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高轩昂揉起指间。不,这样才好,万一真有什么,至少小曦会好好的活着。
 
舍弃自私的想法,高轩昂忘情地抚着韦曦的脸,他的手,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
 
第46章:祸过福生(三)
 
这几日,周遭有着太多声音。
 
无论是朝堂之上,还是大街上,只要是认得出韦曦的人,每个人都有想法。
 
──就算是做到相爷,人生总有遗憾的呀。
 
──听说他被龙骧将军遗弃了,看来不假。
 
──人家说趁虚而入,也许现下正是把女儿推销出去的好时机。
 
奇的是,那些话不像是言论,反而像是发自内心的想法。
 
高轩昂很快就发现,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他的确听得到别人的心声。
 
因为自己的缺席,让韦曦成为京城里炙手可热的佳婿。不只文武百官将把女儿嫁给他,就连九五之尊都想为他指婚。
 
高轩昂初闻时,心里有些纠结,但看着韦曦一路拒绝圣意,下令烧了送来的美人图,又觉得难过起来。
 
舍不得他一个人,又不想他身边有别人,好个无情又自私的自己。
 
垂下眼,看着床上的韦曦,意外地发现他竟然憔悴了许多,黑眼圈极深,气色难看得要命。
 
高轩昂不解,他每日作息都正常,饭也好好吃了,为什么会变成这付样子?
 
小曦,你到底怎么了?
 
如此想着,他忽然惊觉──自己竟然听不见韦曦心里的声音。
 
这是怎么一回事?高轩昂想着,得不到答案的他跟着韦曦进了宫,看着他向皇上讨了赐婚的恩旨。他们说了什么,皇上应了什么,他都听不见了,他只知道,自那日起,韦曦夜里总是不停地用着天蓝色的丝线编着什么。
 
高轩昂不懂他在做些什么,却意外地发现他送自己的编绳是他亲手做的。
 
眼前掠过他低着眼,又细又轻的嗓音──
 
你走吧,到一个我再也找不到你的地方,你不用管我,不用在意我,反正,我一个人也会好好的。
 
小曦,你这样就是好好的吗?
 
当我在交州见到你的那一日,我终于……终于感觉到原来……原来我还活着。
 
反正,除了死心眼,我也没有别的强项。
 
你要,就是你的……
 
高轩昂不停地想,光是想着,胸口便如千刀万剐地疼。
 
浮现在眼前的,是韦曦那双手上的伤口;是腰腹上的那道口子;还有为了救助王顺,跳下山崁而留上伤疤的腿;更别提四年前他们初见面时,他摔得满脸的伤……他说过,那时的他因为看了刑部的案卷知晓他的死讯坐实肝肠寸断……
 
他怎么忘了,韦曦从来就是不把生死放在心里的人,他做任何事从来只为自己。
 
过去这样,现在这样,未来当然也是。
 
不是自己听不到他心里的声音,而是他的心正一点一点地死去,因为失去自己而枯萎。
 
泪水模糊了高轩昂的眼,隐藏在记忆深处,怎么想也记不起来的回忆被掀了开来。
 
那一日,当棍子落下,韦曦大声喊着。「不准打了,我是……我是韦相爷之子!我命你们不准再打了。」
 
他这一喊,让武卫营的士兵们个个相望,没一会儿便吓得四退。
 
看着地上的高轩昂,韦曦将人背起来。在大街上跑来跑去。「求求你们,来人帮帮忙……」
 
靠在韦曦的背上,感觉他浑身轻颤,他觉得不舍。「小曦,不要担心。」
 
「不!」韦曦低泣。「要你怎么了,我也不想活了。」
 
那怎么可以?他回道。「我不会有事,绝对不会。小曦,记住,我们是一起的,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会在一起。」
 
……
 
结果呢?
 
我违背了与你的约定,再次抛弃了你。
 
以失去记忆为名,一个劲儿认为自己可怜,自己悲苦,从来不知道有个人一直痴痴地等着自己,一直坚定的认定自己,为自己努力地活着。
 
这样的韦曦,肯定比自己痛苦了千百万倍,但,他从来不提。
 
认真做着编绳的人与当年那张被草割花的脸重合,高轩昂问自己,相同的过程还要再来一次吗?自己受得住,小曦受得住吗?
 
他想着他满身的伤,看着他不停地搓着丝线的样子。
 
他还是不了解他的意图,但,够了,真的够了。自尊、痛苦算得上什么?
 
一行清泪垂下,高轩昂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
 
京城郊外,一幢半新不旧的宅子里,高默夫妻着急地看着傅太医为床上的人换药。虽然又是相同的事,但两人怎么可能习惯得了?
 
宋宝儿耐性全无,嚷道。「太医,到底怎么样了?」
 
傅太医看也不看他们一眼。「状况不太好。」
 
闻言,宋宝儿眼都红了。「可是因为当初不顾一切搬动了他?」没等傅太医回答,她接着又道。「我早说再缓几日的。」可没人听她的。
 
虽然靳九遥看情况不对,事后将傅太医掳来,但事后的周全那比得上一开始的完善?
 
「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傅太医从来不是好说话的人,才不给好脸色。
 
宋宝儿泪水滑下。「这下怎么办?都已经一个多月了。万一……万一……」
 
高默舍不得她哭,将她搂进怀里,见她哭得如此伤心,傅太医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就在众人无言的当口,忽然有人道。
 
「娘,别哭。」
 
宋宝儿闻言,急忙推开丈夫,跑到床边。「儿子,你醒了?没事了?」
 
高轩昂想要扬起嘴色,却发现自己连动一下都很吃力。
 
查觉到他正在做的事,傅太医按住他的身体。「你才刚醒,一切慢慢来。」
 
******
 
高轩昂知道傅太医说的是实话,他不能急,但,没有时间了,他再也不能慢慢来。
 
韦曦的婚期订在三日之后,他要在他尚未犯下错事之前挽回他。
 
趁着无人的当口,他试了一次又一次,先是手指,一只手,接着,是手臂……颤着身体,好不容易才坐了起来。
 
头还是很晕,视线却看得很清楚,这不是代表着开颅之术成功了?
 
记得钟宁说过。「动刀只是小事,休养才是大事,如没好好休养,就算不死,日后也会活得极为辛苦。」简单一句话,痛不欲生。
 
但所谓的休养又得多久?三个月?五个月?
 
高轩昂缓缓起身,将一只腿下地,接着是另一只,光是扶着床柱试着站起便让他浑身发汗。
 
深吸了一口气,稳住气息,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
 
曾经被拆掉的墙重新架起。
 
尚书府更名为丞相府,张灯结彩,喜气扬扬。
 
虽不知道韦相爷的新婚妻子是何方闺秀,但听闻是圣上赐婚,何况,还有这样的排场,谁都瞧得出来,那人来历肯定不凡。
 
先前看衰韦曦的人,如今都拉长脖子等着看新娘是谁,幸好,再一天就要揭晓了。
 
韦曦本来就是什么都不上心的人,偌大的相府里面,都是老家的旧人,为了筹办婚礼,阿廖简直忙坏了,就怕一个闪失让韦相爷失了面子。
 
拿着张子,细细地瞧了又瞧,看看这,又看看那,大厅好了,走道好了,那新房呢?阿廖正在咬笔杆伤神的当下,有什么咻地从他面前飞过,只差半吋便要划到他的鼻尖。
 
阿廖张大眼,定神一望,一只白羽箭直挺挺地钉在柱上,箭身上悬着一把亮晶晶的钥匙。
 
先前与韦曦到交州的时候,他曾经见过它的,知道它为何人所有。当他想要伸手将箭拔下,房门已经开了,韦曦跃了过来。
 
「相爷……」
 
颤着手取下白羽箭,箭上的钥匙落在手心。
 
这是什么意思?
 
想明白的韦曦握紧双手,抬头往四面八方看去,但,这是空的,那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他摇头,不信地摇着,开始在府里跑了起来,几名下人拿着代表喜气的各色物品经过,都被他撞到东倒西歪。
 
但韦曦不理,不管,不在意,他像是慌了一般,巡了又巡,找了又找,最后干脆跃上屋顶。
 
月光下,一道纤长的身影立在那里,穿着连帽的披风,戴着蓝灰色的狐狸面具,手执长弓,一如往昔般气宇轩昂。
 
隔着一个中庭,站在这头的韦曦停下脚步,寒着一张脸,气若游丝地道。「高将军别来无恙?」
 
高轩昂笑道。「比相爷好一些。」
 
瞧不见他真实的表情,韦曦心头百折千回,忍不住问。「你又──看得见了?头不疼了?」
 
虽然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已经查觉的事实,但,此时此刻,还能有所隐瞒吗?高轩昂回道。「看得见了,但头依然很疼,事实上,我昨天才醒过来,听闻相爷有喜,特来相贺。」
 
昨天──才醒来?韦曦心头一紧,还没舒缓便听明他的来意,眼神一敛。「一点小事,不劳将军费心。」
 
「我与相爷相交一场,那来的费心?」高轩昂开口。「相爷新婚在即,不及准备,但我听说,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倘若相爷身上还带着前人的东西,恐怕对新人不公平。」他接着道。 「我前次返家,向母亲取得永结同心锁的钥匙,就当成是贺礼,送给相爷吧。」
 
瞧他说得如此顺畅,这道永结同心锁对他而言只是如此?韦曦紧握着钥匙,握得手心发痛,就见高轩昂提气点地朝他跃来,落在他的身畔,伸出手。
 
「我帮相爷解锁。」
 
闻言,韦曦与他对望,那张戴着面具的脸根本看不出表情,但韦曦如渊的黑眸汹涌澎湃,犹如暴雨之夜的海洋。
 
如此的韦曦,任谁见了都要害怕的吧?可,高轩昂却道。「请。」
 
他的那句请让韦曦咬痛了牙,用尽力气才将右手伸起摊在高轩昂的面前。然而,高轩昂的指间在拿起钥匙的当口,无可避免的碰到了他的手心,从那上面泛来的一股冰冷让韦曦僵了。
 
「你的手……」
 
「没事。」
 
无视于韦曦探询的目光,高轩昂左手扶住韦曦的右腕,右手拿起钥匙对准了银环上头的锁孔。
 
那来的没事?韦曦感觉着他的冰冷,眼睁睁看着钥匙没入,转动,彷佛高轩昂转得不是钥匙,而是他的心,拆解得不是他手上的银环,而是他的灵魂,韦曦心头一个翻搅,下意识地握住了高轩昂的手。
 
「相爷……」
 
韦曦一把抢过他手里的钥匙,想也不想地一扔,就见一道银光没入草丛,注视着高轩昂的眸子泛红。
 
第47章:祸过福生(四)
 
见状,高轩昂想也不想地从自己腰间拿出另一付钥匙。「幸好我早有准备。」
 
不待他的手再度伸来,韦曦看着高轩昂左手的银环道。「高将军要解我的锁之前,理应先解下自己的吧?」
 
他傻傻地以为,高轩昂左手上的银环肯定代表了什么,但,高轩昂便将双手奉上。「也对,劳烦相爷帮忙。」
 
听他这样不痛不痒的说着,韦曦心头似要裂了,他拿起钥匙,握着高轩昂冰冷的左手,忽然道。「将军──真舍得?」
 
高轩昂呼了一口气。「相爷舍得,我便舍得。」
 
「我若不舍得呢?」韦曦脱口而出。「你是否也──不舍得?」
 
无视于韦曦满是期待的目光,高轩昂平静地道。「那要看看相爷不舍的是什么了。」
 
韦曦拧眉,一会儿才了然地开口。「将军不是来解锁的。」
 
高轩昂拍拍手。「猜对了,我来抢亲。」
 
他居然想要做这种蠢事?韦曦恼火了,咬牙。「这可是欺君之罪。」
 
高轩昂咬唇,揉揉指腹。「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欺君。」真要算起来,他所犯下的欺君之罪都可以写上好几本书了。
 
韦曦抿唇,恨恨地道。「我已非当年,你未必能够得逞。」
 
就算知道他说的是气话,高轩昂心里依然酸着。「我又没说要跟你打。我要抢的人是你。」他话锋一转。「小曦,你跟不跟我走?」
 
他说了什么?韦曦因为他的话愣了,心头一窒,不敢置信地直视着他。「你要──抢我?」
 
「我喜欢的人是你,又不是新娘子。不抢你,抢谁?」高轩昂跳向前,冷不防地碰了他的唇一口,蹲下身子,戴着面具的脸仰望着他。「小曦,跟我走,好不好?」
 
韦曦眸子发热,红得似血,悬在他眼眶的泪水不住的转着,虽然气,虽然恼,却清楚明白地感觉到自己的心为了他而悸动。「我为什么要跟你走?你总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高兴就陪我一段,不高兴不见我也无所谓,你到底把我放在那里?」
 
高轩昂抚着他的脸。「你生气了吗?就因为气我,向皇上讨了赐婚的恩旨?小曦,你喜欢的是我,跟别人在一起,你不会开心的。」
 
他明明知道,却总是一意孤行。韦曦如何不生气?「那又如何?就算我喜欢你又怎么样?你以为你可以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把我玩弄于手掌心吗?」
 
这就是他心里真正的想法了。高轩昂听着,心里像是有刀密密地划着,疼得叫他龇牙,但他还是笑,一味地笑。「那有如何?相爷舍得,我便舍得。」
 
成串的眼泪因为承受不住重量从韦曦脸颊滑下,他伸手将高轩昂抱得紧紧的。「小天,你是个大混蛋!你敢再说一次,我永远都不要原谅你了。」
 
高轩昂跟着红了眼眶。「我不懂相爷的心意。」
 
韦曦摇头。「你是傻瓜吗?你能想到那么多,猜到那么多,为什么你想不到、猜不到这个恩旨是你和我的?」
 
「你和我的?」高轩昂瞇了眼。他那时接近迷离,什么都听不见了,只知道韦曦向萧伯源讨了恩旨,根本不知道他的对象是谁。「皇上竟然同意?」他记得清楚,当年他会同意殷昊承娶钟宁,那两人可是付过极高极痛的代价。
 
韦曦不以为然。「要娶你的人是我,就算他不同意又能怎么样?」
 
「说得也是。」高轩昂喃道,他怎么忘了,他的小曦是什么样的人。心境一松,身体跟着没了力气。
 
感觉到高轩昂的身子不住的下沉,韦曦将他抱得紧紧。「小天……」
 
「有件事,我得先说清楚,一直到现在都不能确定我有没有全好,很可能……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我又会看不见,突然死了也不一定……」
 
担心他又要说出绝然的话,韦曦打断他。「你想跟我说什么?你又想跟我分手?告诉你,我绝对不放。」
 
高轩昂失笑。「别说你舍不得,我又何尝舍得?可我要你有心理准备,最后一件事,我现在很难看,真的很难看……」
 
他伸手,碰了自己的头,帽子与面具在这一刻落下,将高轩昂此刻的样子完整的显露出来──现下的他简直就是个怪物,失去了一头漂亮的长发,俊逸的脸因为伤口变形,更别说他头顶上那道骇人的伤口,虽然伏在绷带后头还在渗着血。
 
「小天……」
 
高轩昂唇色发白,全身流着冷汗,说起话来气若游丝,再也挤不出笑脸来。「吓了你一跳吧?」
 
「你应该早点说的。」韦曦看着他,眼泪掉得更凶了。「这是欺骗。」
 
高轩昂追着他的眸子,韦曦的视线里没有一丝惊怕,只有满满的不舍,他心满意足地道。「但你不介意。」
 
「谁说我不介意?」韦曦将他打横抱起,高轩昂在闭上眼前听到他这样说了。「你这样待我,就算赔给我一辈子也不够,小天,这一世,下一世,下下一世,你都是我的。」
 
感觉到韦曦跳下屋顶,高轩昂圈上他的颈项,轻道。「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会在一起。」
 
韦曦一怔,无法置信地瞇了眼。「你记起来了?」
 
靠在他肩头的人在失去意识前回道。「每一件事。」
 
******
 
布满红帐的新房在当夜便派上用场。
 
高默与宋宝儿在一个时辰之后上门,顺便将傅太医带来,知道是靳九遥做的好事,韦曦一点也不意外。接着,萧玉瑾、方翔意、钟宁与殷昊承全都赶来了。
 
除了大夫们的检视外,韦曦不客气地将一干人等全部赶出房外。
 
先前在交州对韦曦挺有好感的宋宝儿不悦地道。「韦相爷明日大婚,既有新人,就不劳您费心了。」言下之意,当然是想把高轩昂带回去。
 
但韦曦怎么可能答应。「小天现下的状况不能移动,再说,我们明日就要大婚了,他住在我府里,并无不妥。」
 
闻言,宋宝儿与高默对看一眼。「你说……」
 
「我与小天情投意合,还望岳父岳母成全。」这个冰冷无心的韦曦,何时这样低声下气地说话了?
 
「他的状况,你都知道了?」宋宝儿说话时,特意望了丈夫一眼。高默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
 
韦曦应道。「我知道,所以,我才会向皇上请了恩旨。」
 
宋宝儿叹气。「你……这又是何必?圣旨既下,他要不同意与你完婚,你也一辈子娶不了别人。」
 
「我心里只有他一个,除了他,我谁都不想。」
 
「但小天看似豁达,却是个倔强的死脑筋,他要想不透,你又奈他何?」
 
他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样的性子,韦曦回道。「我能赌的,一直只有小天对我的不舍。」
 
宋宝儿看着他,一会儿才道。「我与你爹会暂时留在京城,有事情再通知我们吧。」
 
韦曦向她行礼。「谢谢娘。」
 
「是我谢谢你。」宋宝儿眼角含泪。「小曦,他将来也许会有很多地方需要你,你得先让自己好起来。」
 
「是。」
 
拜别了一干人等,回房,钟宁与傅太医都沉着脸。
 
「才刚醒,居然一个人出门,简直不要命了。」
 
「要不是现下不宜移动,应该将人带回将军府的。」钟宁翻了白眼。「算了,我把人留给你了,从今天开始,我每日都会来。」
 
韦曦拱手作揖。「谢谢门主夫人,谢谢傅太医。」
 
「不用谢我。」钟宁拍了他肩膀一下。「会叫你还的。」没错,至少也会列个十大张药草清单,让他找个开心。
 
待他们走后,他一个人守着床上的高轩昂,连眨眼都不敢。重新握住高轩昂的手,让韦曦心头根本没法平静。
 
天快亮时,高轩昂睁眼。「小曦……」
 
韦曦握住他的手。「怎么?」他瞧见高轩昂想要起身,连忙过去将他扶起。
 
这忽来的动作让高轩昂头昏目眩,空乏的胃跟着翻搅起来,冷不妨便吐了韦曦一身的酸水,韦曦眼神没变,没唤下人,自己便将一切都打理好了。
 
接着扶起床上的人,细细地喂了点东西,还有一碗黑嘛嘛的药。
 
高轩昂一面喝,一面皱眉。「都说钟大夫的药好喝,根本没这回事。」喝完药,将碗拿给韦曦,他又开口。「你怎么还在这里?今天不是上朝的日子吗?」
 
韦曦将碗放下。「今日大婚,不用上朝。」
 
高轩昂嗯了一声。「我居然忘了。」今天原来是他们成亲之日。
 
「待你好些,我们再拜堂吧。」
 
闻言,高轩昂咕哝道。「不只好些吧,起码得全好,至少,头发长长了,不再是这付难看的样子。」
 
韦曦看了他一眼,将他的低语尽数收进心里。「我已经托了宗主,向皇上告了三个月的假。」
 
高轩昂张大眼。
 
「小天,你的一切,有我。」
 
第48章:祸过福生(五)
 
韦曦这样说,便真的这样做了。
 
他与高轩昂两人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无时无刻不在一起;在高轩昂无法下床的日子,照顾他的生活起居;在他试着下床的时候,跟在他的身边扶着,搀着。
 
如果说,高轩昂动刀前的日子算是新婚时期的恩恩爱爱,卿卿我我。现下的两人便是情坚意真的老夫老妻了。
 
比起一开始的狂热挚恋,径想着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呈现在对方眼前;此时此刻,高轩昂与韦曦已经放开心胸,将最真实一面展现在彼此面前。
 
日子一天天过得飞快,终于等到钟宁开口说出不需再天天吃药的时候。高轩昂的伤口消肿,头发也渐渐长了,覆住了难看的伤疤。
 
冬天过了一半时,高轩昂觉得自己的状况已经恢复了八、九成,但韦曦不许他这么快就回到建威营去。
 
「当初不是请了半年?还剩两个月,你就好好休养吧。」
 
韦曦不肯,高轩昂也不坚持,反正韦曦白日都不在家,他自然找得到事忙。
 
相府与将军府的墙又拆了,高轩昂直接从相府走到将军府,顺便看了一下正在兴建的书阁,久违的书房依然乱中有序,还是临去时的那付模样,高轩昂在抽屉里找到了许久前韦曦写来的信件,还有,那条天蓝色的编绳。
 
想着韦曦拿着这条编绳,为自己绑着头发的模样,高轩昂摸着极短的发,还有多久自己的头发才会长长?到那时,是不是就能够确定自己的伤真的好了?
 
拿着才看了一半的书,慢慢走回相府,一个什么落在他的脸上,冰冷的感觉让高轩昂瞇眼,抬头一望,天空正飘落着细雪,一点一点地,像是在诉说什么。
 
听到身后有人走来的声响,一件斗篷落在高轩昂肩上,韦曦帮他戴了帽子,系上绳子。「天冷了。」
 
高轩昂皱眉,按住他的手,将绳子解开后,把斗篷脱下,罩在韦曦身上,在他开口抗议时,侧身搂住他。「你知道的,你比较暖。」
 
两人本来就是一对,过去也曾疯狂地沉迷于性事,韦曦当然知道高轩昂这是在调情了。掩下眼里的情潮,韦曦接着道。「天冷,还是进屋得好。」说罢,将人抱起。
 
落在他的怀里,高轩昂脸颊微红。
 
但,当韦曦将他放在床上,替他放下床幔时,却没有跟着他上床,只是啄了他的唇一口。「好好睡吧。」
 
他在他的注视下合上床幔,兀自走到前室去,就像过去的三、四个月一样。
 
高轩昂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坐了起来。
 
先前为了照顾自己,韦曦日日抱着他睡,等到自己能够下床走动了,韦曦便以他身体不适,需要调养为由,与他分床,除了日常所需的搂搂抱抱,甚至连亲吻也以蜻蜓点水的方式带过。
 
虽然高轩昂心里不舒服,但他知道韦曦确实也忍得辛苦,但,现下,他身体已经好了八、九分,开春就要回到建威营了,他为何还想分床?是因为工作太累?还是,他对自己失了兴致?
 
光想着,高轩昂的脸红了。
 
不,他才不相信,先前小曦帮他洗澡时,那双眸子看得他全身发热,差点就要把他烧了,这样的小曦怎么可能不想要他呢?
 
高轩昂的眸子转了又转,最后,甜甜地笑了起来。
 
******
 
又是除夕。
 
今年的年三十很热闹,因为高默、宋宝儿都在京城,吃完了年夜饭,与父母说了一阵话,午夜,韦曦与高轩昂两人才手牵着手走回相府。
 
下雪的夜里,洗个热水澡最是舒服,但一边擦着头发,等着韦曦洗好澡的高轩昂却有些哀怨。
 
像这样的天气,不是应该一起洗个鸳鸯浴,然后两人合抱滚床单吗?可是,韦相爷只是打了热水进来,极其体贴地让他先洗。
 
小曦,你到底在想什么?
 
咬着毛巾,坐在床沿的高轩昂瞇眼。还在胡思乱想时,韦曦已经走了过来。自发性地接过毛巾,细细地帮他擦着,就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是很好,可未免太好了一点。
 
蹭着他的腰腹,搂着韦曦的腰的手一点一点地往上爬,直到他的肩头,然后用力地在他身上点了两下,韦曦便不能动了。
 
高轩昂仰起头,从毛巾下露出淘气的眉眼。「小曦,猜猜我要做什么。」
 
韦曦看着他。「我猜不出来。」
 
高轩昂贴近住,吻了那张漂亮的薄唇一口,接着将韦曦放倒,他拉开韦曦的衣襟,褪下他的裤子,接着是自己的衣裳。高轩昂跨坐在韦曦身上,发丝犹带着水珠,俯视着韦曦的眸子灿如星辰。
 
「虽然当过几天强盗,但仔细想想,我这辈子好像还没真正做过强买强卖的生意。」
 
房里的火烛闪闪,两人都光着身子,彼此的身体变化瞧得一清二楚,谁也骗不了谁。光是瞧着彼此,两人的眸子就像要喷出火来。
 
韦曦喘着气,困难地开口。「小天,不要闹了。」
 
高轩昂覆下身来,封住了韦曦的唇,一个劲地吸吮舔咬,双手在他身上游移。「小曦,你想要我,就像我想要你一样。」
 
韦曦摇头。「不,不是现下,不可以……」他想要制止高轩昂,却被他拨弄得全身都痛。「小天,算我求你,别玩了。」
 
他不该停下来的,也不想停下来,依他的打算,就是趁着今晚,将自己对他的渴望一下子全都释放出来,但,心里的某个角落,极想知道韦曦到底在想什么,稍稍离开了韦曦的唇,高轩昂喘着道。「你最好有很好的理由。」不然他下次想脱他衣服,得等下辈子了。
 
韦曦费尽力气,总算冲破他点的穴道。一个反转,便将高轩昂压在身下,看着他溢着情潮的眸子,红肿的双唇,因为喘气而起伏的肌肤,韦曦压不下身体的反应,只能别开眼。「我们……还没有成亲。」
 
这是什么可笑的理由?高轩昂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失笑。「可是我们先前就在一起了……」他不懂这有什么好坚持的?
 
彷佛看透了他的想法,韦曦起身,用一旁的被子掩上高轩昂赤裸的身子,细声将他未完的话说完。「不过就是欢爱,你要我给,你情我愿。」
 
韦曦平日无力的声音总在与高轩昂说话时变得神气飞扬,可偶尔也有轻声无力的时候,就像现在,明明只是低语,却像绵密的针黹一般,扎得人心发痛,灵魂觳觫。
 
看着他站起,将衣裳穿好,高轩昂的心头一阵酸甜。
 
相识至今,韦曦为自己做过的每件事都历历在目,他对自己的坚持与守护任谁也比不上。这样的韦曦当然不会只想着一时欢爱,不愿只有一时半刻,他要的一直是一生一世,长长久久。
 
「小曦,你知道吗?心上人的温柔是每个人的致命伤。」高轩昂喊了一声,坐起,一双臂膀从韦曦身后抱住他。「我想,如果小曦愿意跟我开口,愿意跟我撒娇的话,兴许我什么都会答应的。」
 
韦曦僵了一下,抚着高轩昂的手。「真的会答应吗?」
 
高轩昂跪起,将头靠在他肩上,蹭着他的背。「你说呀!」
 
「小天……我不能没有你,我想要一直跟你在一起,名正言顺的在一起。」他的手指爬着他的手背。「我们……我们成亲,好吗?」
 
应该刁难他一下的,高轩昂想着,拉长声音。「不介意当将军夫人?」虽然这么说,自己却想着,是有这样的选择,不过,事实上,自己好像一直以韦夫人自居呢。
 
韦曦点头。「我愿意。」
 
会不会太好欺负了?高轩昂又道。「这么想要我给你一个名份?」
 
韦曦又点头。
 
高轩昂轻笑。「好吧,就依你。」
 
他说得是真是假?韦曦僵了一下,接着才揉起高轩昂的手指。「我……我当真了。」不管他怎么说,他都不打算让他有机会反悔。
 
「好啊。」高轩昂边答边打了一个大喷嚏。
 
韦曦转过身来,将滑下的被子拉起覆在他肩上。「会着凉的。」
 
高轩昂点头。「反正你会照顾我。」
 
韦曦将他放倒,盖上被子。「就算那样,你也不希望成亲时还病着吧?」
 
「真要病着,你怎么办?」
 
韦曦对他眨眨眼。「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会用强的。」
 
******
 
这是高轩昂人生中最大的失误。
 
成亲那日,他并没生病,婚礼也圆圆满满,似乎是为了证明什么,就连皇上都送了厚礼。文武百官、皇亲国戚送来的礼物更是满山满谷。
 
为了牵就高轩昂,新房搬回将军府。洞房花烛夜好得不能再好,高轩昂被韦曦伺候得神魂颠倒,舒服到极点,浑身冒汗的两人紧紧相拥,犹然喘着的胸膛交迭着,空气中漫着一股氵壬靡之气,充满了情欲的味道。
 
被韦曦拥着,环在他的气味之中,让高轩昂满足地轻叹。「小曦,我爱你。」
 
「我也爱你。」韦曦轻蹭着他,两人之间的薄汗使得磨蹭带着湿滑的触感,让肌肤相亲更加诱人。
 
高轩昂躺在他身下,懒懒地任他玩弄着,他知道韦曦还没有尽兴,只是喜欢趁机与自己磨蹭,说一些让人脸红心跳的情话,正好他也喜欢这样,喜欢他用尽心机来讨好自己。完全放松的高轩昂略合上眼,覆在他身上的韦曦突然开口。「小天。」
 
「嗯。」
 
「十一年前,你到底在密室里题了什么?」
 
高轩昂愣住,忽地清醒过来。「那么久以前的事了,有什么好说?」
 
韦曦没错过他脸上的红云,撒娇地道。「小天,说嘛,我想知道。」
 
他边说边蹭,手来脚来的抚着,高轩昂被他吻得气喘连连,心里却想着,为何当初自己会跟他说那些呢?
 
如果小曦愿意跟我开口,愿意跟我撒娇的话,兴许我什么都会答应的。
 
这下好了,他就像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平日的韦曦冷冰冰的,可撒起娇来简直可爱到不行,每每争执,自己三两句话就被韦曦吃得死死的,根本动弹不得。
 
就像现在,将双手撑在高轩昂两侧的韦曦睁着黑色的眸子,亮闪闪的,一脸期待的看着高轩昂,高轩昂的脸便红了。
 
「小天,好不好,说嘛……」
 
高轩昂被他求得没法子了,揉起指间,看向别处。「其实,就跟你写的差不多。」
 
韦曦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什么?」
 
红着脸,高轩昂嗫嚅地道。「不做兄弟,愿结夫妻。」
 
韦曦闻言,心中狂喜。「不做兄弟,愿结夫妻?原来,你那时就已经喜欢上我了?」
 
这是什么傻话,高轩昂回道。「不喜欢你,又怎么会让你一再亲我?抱着我睡?」
 
高轩昂一向清楚韦曦对自己的饥渴和欲望,在记起一切后,知道得更加明白,事实上,韦曦会这么疯狂地爱着自己,有一半来自自己刻意的若即若离,十一年前,与韦曦重逢的那一刻起,他便一直想方设法地诱拐着韦曦,想要让韦曦成为自己的人。
 
明白他心意的韦曦一颗心涨得满满,趴回高轩昂身上时,火力全开。「开春去江州瞧瞧,好吗?」
 
「好。」高轩昂明白地感觉到韦曦的意念,伸手搂住他的身子时。不经意地瞧见枕边的天蓝色编绳。「你很喜欢这个颜色。」
 
韦曦笑了,将编绳缠在高轩昂的双手上。「这是你的颜色。」
 
高轩昂不疑有他,认真地道。「所以,你才编那么多的绳子?」
 
韦曦呀然。「你怎么知道?」
 
高轩昂开口。「动开颅之术后,我曾有一段时间一直跟在你身边。整整一个月。」
 
韦曦看着他,手没停下来。
 
「我看着你每日都在编绳子。」
 
韦曦一面吻他,一面道。「教我编绳的婆婆说过,这是会招来好运的绳子,胡越的青年男女会亲手编绳子送给自己的心上人,藉此绑住对方。但,依你的性子,只有一条编绳怕是绑不住的吧?」
 
一听他想绑住自己,高轩昂开心了,加上被他吻得超有感觉,全身早都清醒,热切地回应着韦曦,喃道。「怎么绑不住,早绑住了。」两人双手交握,相合的银环相击。
 
韦曦笑道。「是说永结同心锁吗?」
 
高轩昂摇头。「是我们孩堤时候,刚出母体的那一刻,与你相视之时,你就已经牢牢地绑住我了。」
 
韦曦为此红了脸颊,现下的高轩昂已经知道,这不是害羞,而是兴奋。「我还想绑得再牢一点。」记不清今晚自己到底喂了他几次,但,对他的迷恋,这一辈子怕是停不下来吧。
 
高轩昂当然知道韦曦的意图,可,下一刻,在韦曦别有用地的笑意中,他的双手居然被拉到头上。查觉到自己的处境,高轩昂不敢置信地睁大眼。
 
「小曦……」
 
「换我来当一次采花大盗。」韦曦笑笑地说。「小天,别挣扎哦,绳子是我编的,你也舍不得弄坏吧?」
 
高轩昂还来不及反对,韦曦的吻已经落在高轩昂身上,但高轩昂除了忘情地呻吟,呼喊韦曦的名字,再也说不出话来。
 
——正文完——
 
第49章:番外之共此一生(一)
 
当你的父母生死不明,当你的兄弟失散各地,当你的肩上还背着四十几条人命,你的心里除了大义之外,还能装得下什么?
 
骆天行一面跑着,一面闪着州兵,故意站在最黑最暗的角落里,瞧着那个个子不高,脸色苍白,有着明显黑眼框的男孩。
 
他的目光冷淡,薄唇紧抿,但站在那两个金光闪闪的大孩子身边,丝毫不逊色,因为骆天行一眼就能瞧出他来。
 
他在他眼中,闪闪发亮。
 
虽然州兵没发现他,但骆天行知道那两个大孩子发现他了,其中一个甚至瞧他这里看了一眼。但那一眼除了探索,没有敌意。骆天行此由得知这两个大孩子的武艺不俗,可,那孩子没有,事实上,他似乎不懂武功,光是这样想,骆天行便为他感到担心。
 
江州气候变异,连月大雪,死了不少百姓,多少人为了保护自己,铤而走险,骆天行知道他是随着太子前来赈灾的,可,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来到江州能干什么?万一出了事,该怎么办才好?
 
试着发出警告,但他们不理。
 
骆天行回到寨里,想了一夜,第二日又偷偷跟着他们走了一段路,第三天,接着第四天……
 
这不是他该做的事,他们有州兵保护着,出事了有人挡着。而他,万一被发现,只有死路一条。他不该偷偷跟着他们,不该偷偷地想着那个孩子,不该想要认识他,与他说话,不该忘了自己也只是个孩子。
 
但他就是舍不下他。
 
莽撞地出手,毫不迟疑地示好,但他对自己一点意思也没有。
 
他说,我不与强盗来往,我并不想当强盗。
 
骆天行的心发痛,他在那一刻惊觉,原来自己是个强盗,原来,无论理由有多好,他不会喜欢强盗。
 
跳下河,让冰凉的水清洗着自己身上的罪恶,让悲伤沉淀到河底去,却舍不得怪他一分。
 
这就是喜欢吧,真正喜欢上一个人的感觉。
 
即便他是仇人之子,即便他根本对自己不上心,但他一心想着他,停都停不下来。
 
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也许是一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注定好了?所以,他只想看着他,只能看着他,只要有他出现,他的眼睛里就再也看不到其他人。
 
小曦,小曦,小曦,小曦,小曦……
 
骆天行在之后的日子里,偷偷地看了韦曦几次,原以为他将要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却没料到,韦曦竟然愿意舍弃一切走向自己。
 
我是强盗,而且还是个钦犯,是你父亲除之后快的恶人,为何你竟愿意走向我呢?
 
骆天行不明白,却抑不下心头的狂喜。
 
小曦,这是你选择的路哦。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气了,这一辈子,我都要将你占为己有。
 
******
 
──当一个人迷离的时候,他的灵魂一定会飘到自己最爱的人身边。
 
那个编绳子的老婆婆是这样跟他说的。
 
那一天,被高默带着团团转,浪费时间的韦曦一下子便被她屋子里面的绳子给迷住了。他从没见过那么好看的颜色,那么与高轩昂相合的颜色,他直觉得以为,那是高轩昂的颜色,他必须得到的颜色。
 
顾不得走在前头的高默,韦曦停下脚步,难得对人低声下气的他,求了又求,才将老婆婆说动了。
 
瞎眼的老婆婆一面教他编绳子,一面说了很多很多,有些是别人的经历,有些是她的。韦曦曾任刑部主司,办过不少大案,也看过一些离奇的事件,虽然不信,但他从来不会铁齿地说那些有的没的狠话。
 
只是,那婆婆与那些怪力乱神的人不同,事实上,她莫名地说了一些让韦曦不得不在意的话。
 
──当一个人迷离的时候,他的灵魂一定会飘到自己最爱的人身边。
 
──那人已经这样做过一次了,下次,他还是会来。
 
这是什么意思?韦曦不懂。事实上,他也没时间弄懂。
 
与高轩昂交心之后,韦曦急匆匆地赶到西玄,又火速地赶至京城,接着,他中伏受伤,在朝堂之上与生父韦德周旋,好不容易与高轩昂重逢,却是生离死别……
 
高轩昂动刀的那一日,韦曦站在门外,明明知道自己这样做无济于事,明明知道自己就是说不动那颗顽强的心,但要放弃,如何能够?光想,他就不能呼吸,连心跳都觉得吃力。
 
听闻他被劫,韦曦宛如五雷轰顶,接下来,自己该往那里去寻他?他现下可好,他是不是又忘了一些事,是不是还……活着?
 
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高轩昂的影像竟浮现在自己面前,这是幻觉吗?还是真有其事?那影像淡淡的,薄薄的,不细看根本瞧不见,但韦曦知道他看着自己,露出心疼的目光,那是他的小天会有的表情。
 
韦曦在那一刻想起婆婆说的话──当一个人迷离的时候,他的灵魂一定会飘到自己最爱的人身边。那人已经这样做过一次了,下次,他还是会来。
 
难道──这就是小天的灵魂?
 
韦曦记得高轩昂说过,他上次受伤时在床上昏了好长一段时间,原来,那时的他一直守在自己身边吗?
 
为什么?
 
因为──自己是他最爱的人?
 
是吗?真是吗?
 
韦曦心头汹涌,却强压下自己的情绪,不动声色地做着自己的事,悄悄地打量着那抹影子,有时他会叹气,有时他会喊自己的名字,然后,无言地掉着眼泪,有时他会靠近自己,将头枕在自己肩上,或者在自己装睡时,陪着自己入眠。
 
你就是小天吧?韦曦不只一次地想着。你还是舍不得我吧?我早该知道,你的心里一定有我,但我要怎么让你回心转意?
 
他想了很久,想了很多,想到心都痛了,整个人都没有力气了,那日,在大街上,他忽然瞧见一列迎亲的车队,那女人哭喊的声音让韦曦恍然大悟。
 
他想也不想地进宫求了恩旨,就见那淡淡的身影泪眼模糊,然后一点一点地不见了。
 
韦曦知道,高轩昂就要来了。
 
小天,快来找我吧,快来告诉我,你是爱我的,求你。
 
他日日都这样想,但日日落空,对韦曦来说,这两日是他人生日最苦最痛的两日,当他在房里,绝望地想着高轩昂时,终于盼来箭矢中的的声音。
 
韦曦心里的层层乌云裂了一道缝,久违的阳光细细地穿透进来。
 
小天,我的小天,我好想好想你。
 
韦曦无法忍耐地启了门,往屋外飞去。
 
第50章:番外之共此一生(二)
 
冷战真是件痛苦的事。
 
正在练兵的高轩昂叹了一口大气,近卫葛立开口。「将军心烦吗?」
 
高轩昂白他一眼。「我那里烦?」
 
葛立抓头。「打从一早到现在,将军已经叹了五次气,说错三次话,肯定心里有事。」
 
闻言,高轩昂没好气地瞧他一眼。「你倒是很了解我嘛。」
 
葛立嗯了一声。「那还用说,打从您任右使至今,小的已经跟在您身边九年了。」
 
九年?日子过得真快,想当初老宗主一开口就是要他十年的命,如今,也只剩下一年了。
 
再过一年,他就可以离开凤凰盟,丢下右使的身份,接着,他是否也该丢下建威营,辞去龙骧将军的官职,好好当他的平民百姓?
 
然后呢?是留在相府里,认命地当他的丞相夫人?抑或者,说动韦曦辞官,与他一起游历人间?还是回到江州、胡越去?
 
想自己与他风风雨雨了半辈子,成亲不过半年,如果能够平平静静的过着只有你我的生活,好像也不错。
 
但,高轩昂心里也明白,现下的朝廷虽无韦德、甄太师,但朝廷风气非一日可改,韦曦的存在无疑是朝廷里的一注清流,何况,宗主对韦曦明为君,暗为师,恩同再造,韦曦怎么可能轻易地弃官归林?
 
再说,自己也是闲不下来的性子,真要他无所事事,他应该也受不住吧?
 
这剩下的一年,于他何益?摇摇头,高轩昂振作起精神,继续操兵。
 
******
 
若说当初任方翔意副将时劳的是力,现下自己任主将时劳的便是心。
 
无论是那一种,高轩昂这辈子注定与闲散人家无缘。走出军营,正想上马,对面已经立了一道长长的影子──那个昨晚与他闹脾气的韦相爷就站在那里。
 
应该不理他的。
 
这个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丞相大人,明明在朝堂上表现得不可一世,但成亲后却越发任性起来,当然,这份任性只对自己。
 
不知道的人总欣羡自己嫁了好人家。
 
好吧,他偶尔也会这样想,尤其是韦曦讨自己欢心的时候,不过,绝不是现在。
 
走向前去,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明明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肯定又要帮韦相爷增一笔多情的美名,但高轩昂才不理。
 
「小天。」韦曦似是看不懂一般,伸手便要牵住高轩昂的手,但高轩昂推开他。「你还气我?」他一边开口,一边再度向高轩昂伸手,这一次,高轩昂没有躲开了,因为感受到那只手的冰冷,他知道这家伙在这里等了很久了。
 
感觉到他的不舍,韦曦将他的手握紧。「我知道错了,你别再气我了,好吗?」
 
「要我怎么不气?」高轩昂现下说来还有火。「你明明就是故意的。」
 
韦曦好生好气地道。「你怎么说都好,要打要骂都行,只要你消气。」
 
可恶!光看到堂堂一个相爷这样低声下气地对自己开口,高轩昂都气不起来了,何况还让他拉着手,只能丢下狠话。「今晚,你回相府去。」
 
闻言,韦曦怎么肯?「你在那里,我就在那里。」
 
也就是说,他要像昨晚一样赖皮了。高轩昂冷冷地道。「既然如此,相爷只能睡在屋外了。」
 
******
 
这算是自作自受吗?
 
韦曦站在高轩昂的房门外,有些心酸地想着。
 
不过就是说了句蠢话,怎么会惹出这些事来呢?
 
想他的宝贝将军,虽然脾气不小,但平日里泰半时间多是惹人怜爱的。因为两人白日忙,不到入夜根本不得见,为了早点见到他(顺便宣示主权),韦曦总在尽可能的情况下,到建威营等人。
 
虽然高轩昂不说,但,韦曦感觉得出来,只要自己那日出现在建威营门口,那晚高轩昂便会对他特别热情。这本来就是专属于夫妻之间的小甜蜜,但,韦曦却不小心地脱口而出。
 
「什么时候,你也来等我一回?」
 
高轩昂原来没有生气,只是笑笑地道。「我去做什么?」
 
「让别人知道,你也在意我啊!」
 
看到龙骧将军对自己抿唇,韦曦便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廉价的虚荣心是一回事,损了高轩昂的兴致又是另外一回事,可不能因小失大了。
 
果然,就见高轩昂回道。「我在不在意你,喜不喜欢你,与别人何干?」
 
「我只是说说,你别往心里去。」
 
「要我别往心里去,你又何必开口呢?」
 
韦曦一急,连忙道。「小天,是我混蛋,过了几天好日子,就忘了自己是谁了,你别气我,别不理我,好不好?」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高轩昂冷冷地道。「反正,我绝不去,以后,你也别到建威营来。」
 
韦曦不解。「为何我不能去建威营?」
 
「于公于私,相爷都没有来的理由。」高轩昂接着道。「还有,今天晚上回你的相府去。」
 
韦曦眼巴巴地道。「可,我是将军夫人。」
 
高轩昂为他求饶的眼神怔了一下。「不管,给我回去。」
 
韦曦在心里暗暗抽了眼角,继续道。「这么夜黑风高的,要我一个人走回相府吗?」
 
几步路的事而已,瞧他说成这样。「不想回相府的话,就去睡书房。」高轩昂边说边将韦曦推了出去。
 
韦相爷沉下眼,走进一旁的书房,瞧着那一屋子混乱,嘴角忍不住抽了起来。反正睡不着了,至少找点事来做。
 
高轩昂在床上翻来翻去,整夜都合不上眼,说也奇怪,过去的他一沾床就能睡,可自从与韦曦同床后,每次自己一个人睡便觉得浑身不舒服,好像少了什么似的,一点睡意也没有。
 
小曦,你会不会也想着我?
 
他想着韦曦,还有他难理的性子,忽然想到那个超爱整理东西的小曦,现下正好在他的书房里面……天呀,高轩昂觉得自己犯了大错,急急忙忙跳下床,连鞋子都没有穿便冲进书房里──站在门口的他睁大眼,焕然一新的书房里可还有自己号称乱中有序的样子?
 
忙了一个晚上的韦曦舒舒服服地坐在一角,正喝着冒烟的清茶。
 
「你做了什么?」高轩昂似是想到什么,翻着找着,但什么都没有了。忽地,他张大眼。不对,那个呢?会不会也……急匆匆地拉开抽屉,果然空空如也。
 
韦曦一面喝茶,一面将他的举动尽收眼底。「这么晚了,将军还有事要忙?」
 
「小曦,你是故意的!」高轩昂跑到他身边。「快点告诉我,你丢了什么?都丢到那里去了?」
 
韦曦对他眨眨眼。「将军想知道?」
 
高轩昂极其用力的揉起指间,一张漂亮的脸盈满怒气。「韦曦,你好样的!我不理你了!」
 
他这样说,真的就这样做了。
 
早上用饭时,看都不看他一眼,现下也一样,叫他站在屋外吹冷风。
 
韦曦叹了一口气,从袖里拿出丝线来,一点一点地编着。
 
门里的灯灭了,床上的人却滚来滚去,根本就睡不着。他知道他就在屋外,知道他站在那里,他可以从窗外的月光瞧见韦曦的影子淡淡的印在窗上。
 
虽然觉得他很可恶,但,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一吵架便赶人实在任性,况且,是他要韦曦待在书房里的,把狼赶进羊群里面,还叫狼饿肚子是可能的事吗?
 
再说,昨晚韦曦已忙了一夜,今夜又不能休息,秋夜寒凉,万一他要是生病了,那该怎么办?光是这样想着,高轩昂已经走下床,启了门,月光下的韦曦靠在栏杆上,极其认真地编着绳子,那绳子与自己头上的那条有着相同的颜色。
 
依你的性子,只有一条编绳怕是绑不住的吧?
 
高轩昂瞧着这样的他,想着自己迷离时候,韦曦总是一个编着绳子,忽然之间,就不气了。
 
从开门到现在,他什么都不说,韦曦当然知道他就站在那里,无可奈何地抬头,对上他的眼。
 
高轩昂开口。「我困了,但是床上很冷。」
 
他的话勾起韦曦嘴角的笑意,二话不说地进房,将高轩昂搂在怀里,床是暖的,人也是暖的,最冷的反而是在寒风中待了一夜的自己,你还是舍不得我吧?小天。
 
听见他的笑声,高轩昂抿唇。「什么事这么好笑?」
 
韦曦将手臂收紧。「只是开心。」他的心本来就小,只要他对自己的一点点好,他便心满意足。
 
高轩昂捏了他的手背,直言。「我舍不得你跟我不生气是两回事。」
 
韦曦蹭着他。「我知道,所以我什么都没丢,只是帮你收好了,你想找什么都可以问我。」
 
高轩昂一愣,急道。「那我的信呢?我的编绳呢?也都在?」
 
韦曦起身,从一旁拿出一个木盒,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几束信简,还有一条略为磨损的编绳。
 
看着高轩昂开怀地瞧着盒的信简,忘情地抚着天蓝色的编绳,韦曦想起昨夜。
 
韦相爷虽然极度宠爱龙骧将军,但被赶出房门的感觉真的很差,所以,当他进入了高轩昂的书房里,看到满室混乱,正好加强了他不舒服的感觉。
 
存着报复的心理,自动自发地帮高轩昂整理书房,但,当他打开抽屉,瞧见那一束束整理好的信简,还有那条编绳,压在韦曦心头的不舒服便跑光了。
 
他知道那是自己写给他的信,虽然那时的自己满腔愤恨,字里行间充满了挑衅,但高轩昂却将它们一封一封地收得好好的。还有那条绳子,都磨损了,不好看了,但,它被当宝似的细地收在盒子里面。
 
原来,他也会有把东西放得整齐的时候,原来,自己就是高轩昂的唯一。
 
细细地将那些被自己挥到地上的东西分类,让它们各归各的,一个也没遗漏地收好、放好。
 
才坐下身来,便见他一脸惊慌的跑来,韦曦知道他急什么,慌什么,虽然他不理自己,但他依然觉得心头甜蜜。
 
终于宽心的高轩昂看了韦曦一眼。「记得,下回别再整理了。」
 
「可我觉得,」韦曦淡笑。「如果我对你来说,不只是个暖床的人,兴许下回吵架,你就不会把我赶回相府了。」
 
他的话让高轩昂心疼起来,谁把他当暖床的人了?靠进他怀里,一个劲地蹭着。「我赶,你就走吗?」
 
天底下那有这样无理的人?但瞧在心上人眼里,只觉得可爱。韦曦顺着他的语势,将手探进他的衣襟。「绝对不走。」
 
高轩昂听了便笑了。「反正将军府也住腻了,接下来搬到相府住吧,届时吵架,再让你赶我出府。」
 
韦曦没有他的豁达,轻道。「一定要谁赶谁,不能够相亲相爱吗?」
 
任他像剥鸡蛋一样地扯自己的衣裳,高轩昂心头泛甜,回道。「是舍不得?还是担心?」他见韦曦不语,朗笑。「兴许,就想跟我相亲相爱?」恣意地吻住韦大人的唇,卸了他的腰带,两人当然做了爱做的事,磨磨蹭蹭直到天都快亮了。
 
一想到今天还有一堆事要做,连着两天都没睡好的龙骧将军喃道。「小曦,日后无论怎么吵,我们都得在睡前和好。」
 
韦曦抱着他,反问。「为何?」
 
高轩昂叹了一口气,直白地答。「没有你,我睡不着。」
 
闻言,韦曦那敢反对。「就依将军。」
 
他低头,瞧见高轩昂闭上眼,潜在眼睫下方的两道阴影可爱得像是圆圆的扇子。
 
韦曦跟着闭眼,这是专属于他的小小幸福,只有他才能明白的个中滋味。
 
******
 
虽然,外头看起来,韦曦是个伟男子,又是位居一品的相爷,一整个高高在上。但,丞相府和将军府的下人个个明白,这两大家子(虽然人不多),都是看着高轩昂的心思在运转的。
 
别说隔在丞相府和将军府的那道墙拆了又架,架了又拆,还有那五层楼高的书阁──摘星楼,置满了各式各样书籍,就说韦曦与高轩昂在两间府邸里搬来搬去,根本就是十足累人的差事,但两人却觉得有趣。
 
某一个落单的休沐日,让高轩昂有了想法。
 
看着这空洞洞的房,高轩昂眨了眨眼,这个仅在病榻之时待过的房间,除了书籍以外,还真是什么也没有,事实上,整个相府除了外表能看,里面还真是不怎么样。
 
想到仓库里,堆满了父母回胡越前为自己采办的物品,还有成亲时别人送的那些有的没的。高轩昂干脆让人搬了一堆出来,凭着自己的喜好摆了这个,放了那个。
 
虽然不喜欢整理东西,但高轩昂一直是个很有品味的人,也知道怎么差遣下人,打理事情。没几日工夫,这个干净空白得像是没有人住的相府,一下子变得高贵非凡起来,谈不上金碧辉煌,可气势十足,俨然大户人家,闲散惯的下人们见了,个个眸子发亮,走路顿时有风。
 
韦曦这辈子除了高轩昂外,啥也不上心,对他来说,宅子就是宅子,只要能挡风遮雨就行,才不管这里是不是多了盆花,那里是不是增了个花瓶。
 
但,再怎么无感,也会有有感的一日,尤其是自己的书房变了模样的时候。
 
案上,新购的笔悬着,一方黑墨倚在犹如河塘的端砚上,压在裁好的纸上的是一只刻着一双相依狐狸的纸镇。
 
韦曦瞧着,唇扬着,缓缓地坐下之后,拨弄着两只狐狸的耳朵,他在那一刻想起自己抽屉里的东西,急急拉开,里面的木盒还在,韦曦将它打开,盒子的两付钥匙闪闪发亮,松了一口气的韦曦看到盒角放着一束用红绳绑起来的发丝。
 
那是他们的发,在成亲那日被高轩昂取下的发。韦曦细细地瞧了又瞧,将发束放回盒里。
 
磨了墨,写了字,一页又一页地写,韦曦在最后一页上赫然瞧见一行俊秀的字迹。
 
──遊魂归兮,永伴狐侧。
 
韦曦抬头,就见值夜的那人启门,踏着月色走了进来。
 
他早算准了时间,早知道自己会在这时瞧见他的留言。
 
韦曦的眸子亮闪闪的,听着高轩昂如同当年一般热切地喊着自己的名字,但韦曦再也不需要忍耐,冲向前去,将人抱个满怀。
 
第51章:番外之共此一生(三)
 
二十四岁的生辰太特别。
 
这是他们认识后第一次一起过生日。两人特意请了休沐,提前离京,到了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找了间荒废已久的小茅屋,趁着韦曦打扫的同时,高轩昂到附近的林里打了一只水鸭,又摘了一些果子,那一晚,配上他们带来的酒和干粮,两人吃得满室生香。
 
韦曦人前冷冰冰,专说没人爱听的狠话,但在高轩昂面前就像是一团火焰,平日两人独处时便没规矩了,现下出门在外更是似无忌惮,还没放下碗筷便亲吻起来。
 
高轩昂被他吻得神魂颠倒,轻易被他骗上了床,脱了衣裳,恣意恩爱。
 
秋天的天气很舒服,不会太热,也不会太冷,但夜里的风吹着真是有些冷,高轩昂与韦曦裸着身子,裹在毛毯里,看着破了一个大洞的屋顶,笑出声来。
 
难怪这么好的屋子没人住,原来有个大洞呀。高轩昂边笑边道。「等会儿要是下雨,怎么办才好?」
 
韦曦不以为意。「横竖我们永浴爱河了,不差这一两滴。」
 
******
 
什么叫做不差这一两滴?
 
高轩昂穿着一身湿衣服,与韦曦站在岩洞里,看着这倾盆大雨。
 
方才韦曦才停口,雨便落下,先是一颗、两颗,接着是无数颗,小茅屋抵不住如此的雨势,没一会儿,那不堪一击的屋顶便落了下来,韦曦和高轩昂连忙穿了衣服,跑到外头。
 
两人在雨里跑了一阵,有几次想站在树下,但没一会儿便被雷声还有落下的水滴给赶到别的地方,直到高轩昂瞧见了这个岩洞。
 
黑黑的,暗暗的,不知道里面有着什么,可现下的他们没多少选择。
 
拉着韦曦跑进岩洞,一群什么被惊扰了迎面而来,高轩昂常年在外溜达,眼捷手快地将韦曦拉往一旁,待那群东西散尽,高轩昂才拉着韦曦走进去。
 
看似狭小的岩洞极广,四、五人横排走进去都不成问题,比起它的广度,更让人吃惊的是它的深度。
 
虽然好奇,韦曦还是先回到小茅屋,将里头能用的东西拿来,当他回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换了衣裳,两人在洞里走了一会儿,才见到另一头有着亮光。
 
韦曦与高轩昂互看了一眼,手牵着手继续走,眼前突地扩展,原来洞里竟有另一番天地──这付天地犹如一只掀了盖的茶壶,几近圆形的水池四周环着岩壁,直到天际时破了个圆形的孔洞。
 
想来是大雨过后云散尽,天际的月亮从孔洞露出脸来,洒下了洁白的银光,衬得水池波光闪闪,好不可爱。
 
不知道怎么的,这一池水让高轩昂忽然想起两人拷在一起的日子。
 
那时的他们为了洗一个澡,不知道有多麻烦,十二岁的他神态自若地在韦曦面前脱下衣服,却不小心瞥见他望着自己的眼神,那眼神充满了欲望,想要将自己占为己有的欲望。
 
他在那一刻红了脸,心头狂跳,只得一个劲儿的玩水,像个傻瓜。
 
但,现在呢?高轩昂转头,对上韦曦的眼,他眼底的热切让他知道,两人想的是同一件事。
 
红着脸颊脱下衣服,高轩昂缓缓地走进水里,还没让冰冷的水温冻着,光着身子的韦曦已经贴了上来,他的体热环着自己,太暖。
 
但,贴不到他的地方不是。「水很冷。」
 
「有我。」韦曦的唇低下,寻到高轩昂的唇,狂热的吮着。
 
今夜的韦相爷太狂热,层层迭迭的想望灼得两人都痛了,乱了,也醉了。
 
******
 
地上垫着另一条毯子,身上盖着两人的披风,高轩昂结结实实地压在韦曦身上,沉沉地睡了,又迷迷糊糊地醒了。
 
张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韦曦忙碌的身影,捡选树枝,生火煮东西。
 
一会儿,空气中便飘起食物的香气,插在火堆边的是一只只烤得焦黄的鱼,还有一锅噗噜噜的热汤。
 
高轩昂觉得饿了,但让他更想吃的是那个正在为自己张罗一切的男人。
 
他肯定查觉到自己露骨的视线了,也知道自己醒了很久,但他还是一个劲儿的忙着,像是什么都不知道那样地在他面前动来动去。
 
细步离了他为自己铺的床,光着身子贴在韦曦身上。
 
那个被他从身后抱住的男人静了一下,又继续动着。「把衣服穿上。」
 
高轩昂的双手在他身上尽情地摸着。「反正等会儿也要脱掉。」
 
虽然有理,可韦曦却瞇了眼。「会着凉的。」
 
高轩昂从他腋下钻到他面前,撒娇道。「你好好照顾我,就不会着凉了。」
 
「太任性。」他一面说,一面抱起高轩昂,拾起地上的披风,将人裹了起来。
 
高轩昂坐在韦曦腿上,任他一点点地喂着自己吃鱼喝汤。「我娘也是这样说。」
 
韦曦闻言只是笑。
 
高轩昂接着道。「当我把你带回家里时,当天晚上,我娘便说了,她是江南首富之女,她不嫌我爹丑,我是胡越首富之子,我也不能嫌你出身差。因为像我这种只有外表好看,内心却很幼稚的家伙,谁跟我一起都要受苦。」
 
韦曦的手没停,问道。「她还说了什么?」
 
高轩昂接过韦曦手里的碗和汤匙,用汤匙舀了肉汤,举到韦曦唇边,韦曦啜了一口,他才又道。「我娘说,难得大鱼上钩,这辈子要牢牢抓住,别让他有机会溜了。」
 
韦曦失笑。「我从不知道自己奇货可居。」
 
高轩昂又喂了他几口鱼肉,然后不着痕迹地道。「我知道就好了。」
 
韦曦当然听见了,低下头将口里的鱼肉喂哺至高轩昂嘴里,鲜甜的滋味之后,是两人相融的味道。「小天。」带着呻吟的声音掺和了些许喑哑,好听得要人命。「牢牢抓住够吗?想不想──吃鱼?」
 
高轩昂双颊飞红,那是充满兴奋和期待的颜色,忘情地举起双臂搂上韦曦的肩头,伏在他身上的披风滑到肩间,赤裸着上身的高轩昂性感至极。
 
没待他回话,移不开视线的韦曦已然接口。「还是让鱼吃掉你吧,小天,我忍不住了。」
 
他这样说,便这样做了,韦相爷一向说一不二,高将军从不怀疑。两人贴在一起,热切地在毛毯里打起滚来,谁吃了谁,谁被谁吃了,没人在意,也没人分得清了。
 
番外完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