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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恩侯情史(穿越)上——篆文

 文案:

 
新贵设计师仝(tong二声)则,意外坠机,穿越到了一个史无前例的强盛华夏帝国,只可惜,他的身份是个待贩卖的官奴。
 
一切繁盛与他无关,直到进入承恩侯府,成为裴谨身边的一个普通下人。
 
各国势力、皇权争夺、战争与阴谋,他运用生存技能和语言优势为裴谨刺探情报,游走在各方势力之间,渐渐地彼此命运相连,某些缱绻也在不知不觉间绵延。
 
本文又名《论时装精如何见证大国复兴》以及《穿越间谍之路》,时代架构全意氵壬,可自行脑补为19世纪资产阶级革命成功后的社会形态,不要太当真~
 
内容标签: 强强 情有独钟 穿越时空
 
主角:仝则,裴谨
 
简评:
 
仝则穿越后失去自由身,从时尚设计师沦为侯府小厮,因有一技之长,被承恩侯裴谨选中,成为表面上开裁缝铺,实则专业收集情报的间谍。凭借语言优势和冷静机智,仝则数次化险为夷出色完成任务,过程中和裴谨有了更深刻的接触,两个身份悬殊内心却同样强大坚韧的人,在交锋中试探吸引逐渐动心。世事难料,裴谨政斗落败流放,仝则却已获自由身,他能否向裴谨护持他一样,矢志不渝陪伴裴谨……本文笔触细腻,剧情跌宕起伏,在战争改革的大背景下,展现了裴谨的铁血风情,仝则的温柔宽厚,理想和爱情真实且温暖。
 
第1章
 
仝则死了,死在他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衣香鬓影的浮华名利场上,权贵明流云集,他是当晚最耀眼的一颗星。
 
作为本年度新贵设计师,刚刚在老牌时尚之都巴黎举办完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品牌发布会,受聘于第一夫人的时装买手在觥筹交错间对他咬耳,点明要预定品牌这一季的裙装,预示着第一夫人不日将穿着它出访欧洲。
 
整个时尚圈都在期待见证,他会成为下一个Jason Wu。
 
烈火烹油,人生达到巅峰,接下来却是烈焰焚身,随着他乘坐的航班发动机失火,他和三百名乘客一起,粉身碎骨在西伯利亚广袤无人的荒原之上。
 
浑浑噩噩的,也不知道坠落了多久,胃里泛起一阵阵抽搐的疼痛,他被饿醒了。
 
睁开眼,看见的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眼睛的主人是个大约三十岁左右的妇人,梳着颇有年代感的发髻,穿着看似古代的衣饰,一眼望过去,整个人还算干净爽利。
 
可仝则还是闻到了一股不大好闻的味道,像是人久不洗澡,房间久不通风之后会产生的气味。
 
“总算醒了,孩子,你可别再寻死觅活的了。”
 
妇人摸摸他的额头,“不烧了,谢天谢地。”她看看周围,从怀里掏出一只表皮发干的馒头,“快拿着,好歹吃两口,不然饿得没气力。”
 
胃液咕噜噜地沸腾了一下,他下意识从被子里抽出手臂,看一眼,整个人立刻呆住了。
 
手是白嫩嫩的,肌肤光滑柔软,手指细长,骨节清晰却不粗壮,算得上相当好看。但那巴掌太小,分明还是个孩子的手,撑死算得上是个少年的手。
 
脑子转转,他一定是死而复生了,飞机坠落的速度和机长绝望的声明,都在提醒他,他绝没有生还的希望。再看一眼妇人的发髻,他猜想自己应该是穿越到了古代,而且是传说中的魂穿。
 
匪夷所思么,仝则原本不相信什么灵魂之说,不过此刻他宁愿相信,因为能活着的感觉比什么都好,内心是足以压倒一切的狂喜。
 
当然还因为有食物,顾不上喝水,也顾不上馒头干硬的发脆,他大口吞咽,那种充溢在口腔里的淡淡甜味,比发布会结束谢幕那一刻带来的喜悦更真实,更容易让人满足。
 
边吃边环顾四周,原来他身处一间大屋中,里头挤满了人,怪不得味道不大好闻。粗粗一看,老幼/男女都有,甚至还有几个褐色皮肤的,像是来自印度或是阿拉伯地区。
 
刚想问这是什么地方,突然门被哐啷一声粗暴地推开,寒风倏地涌进来,一个健壮的男人站在门口,抱臂呵斥道,“都出来,今儿开市,再有卖不出去的,回来统统饿三天不许吃饭。”
 
屋子里原本各色装死的人,在一瞬间全都麻溜儿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力争让自己看着平头顺脸一点。
 
——卖人,仝则头皮铮铮发紧,莫非他穿越到了一个奴隶身上?
 
人不能总是走运,造物之神更不会总眷顾一个人。过去的二十七年里,除却个人成就带来的快慰,仝则这个人的经历,其实泛善可陈。
 
五岁失去双亲,守着一大堆遗产和祖母、叔叔一家一起生活。因为他长得更像母亲,所以难以激发祖母对他遗情,祖孙之间的关系可谓冷淡疏离。叔叔婶婶与其说养育他,不如说想借着抚养多蹭点遗产费,因此对他时而鄙薄,时而谄媚。
 
他在亲情淡漠的环境里长大,好处是学会了自我开解和调节情绪,也很早就明白安全感和幸福都要靠自己寻觅,更要建立在自身强大的基础上。他努力读书,努力发掘兴趣,在十八岁那年确定自己热爱时装,于是义无反顾申请去了圣马丁。这个决定招来了家人一致反对,他们首先质疑设计师根本就是高级裁缝,其次鄙夷一个男生不该去做衣服,最后干脆非议混时尚圈的男人全是同性恋,婶婶甚至用狐疑轻蔑的口吻说,不希望将来看见他变成一个喜欢男人的变态。
 
然而很不幸,那个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他的的确确是亲戚们口中所说的“变态”。好在他已经成年,可以自由支配父母的遗产,也幸亏有丰厚的遗产做保证,才能让他在浮躁功利的时尚圈,凭借自己、凭借财力闯出名堂。
 
命运曾经带你攀上巅峰,如果重活一回呢,恐怕一切都要推倒重来了,不过能活着就好,他不介意此刻糟糕的处境,反而告诫自己用最快速度认清目前的形势。
 
“别犟,胳膊是拧不过大腿的。”刚才那妇人替他抿了抿头发,“多齐整的孩子,听说今天来的有大主顾。要是能去那些个公府侯府,以后起码吃穿不愁。”
 
劝说词不算太有吸引力,但仝则还是冲她点头笑笑,然后一骨碌爬起来。拜那半个馒头所赐,他略微活动了两下,发觉头不太晕了,身体也有了些力气。
 
一屋子人很快排成一队,由那壮汉拿著名册点名字报年龄。仝则由此发现这具身体的主人和他重名,今年十四岁。随后壮汉将他们每个人的手捆住系在一根绳子上,再由人牵着鱼贯而出,走了没两步,上了一个高台,看样子就是人市贩卖奴隶的地方。
 
站得高了,仝则能看到街面上林立的店铺,字当然都是繁体,可有些匾额上面还写有梵文或是其他外国文字,比如他熟悉的英文和法文,看上去着实有点诡异,而街上走的人,更是什么人种都有,更奇怪的是,他们绝大多数还都身着汉人服饰。
 
或许是穿到了什么平行空间,他猜不透,也不能贸然去问。这时队伍停了下来,他垂下头,低眉敛目地站在原地。
 
粗暴的呵斥声突兀地从身后响起,另一个健硕的汉子拽着一个少年的头发,一路将人拖过来。那少年看样子十四五岁,衣衫破败,露出白嫩肌肤上的鞭痕,显然已被打得脱力,挣扎了两下便被人提留脖子薅了起来。
 
一缕头发垂下来,露出大半张脸,精致的五官,皮肤白皙通透,薄薄的嘴唇抿着,旁边落下几点淤血,如果忽略毫无生气的眼神,这个人堪称是个绝色的少年。
 
大概也是个不驯服的少年吧。
 
那位热心的妇人适时地在他身后感慨,“是个硬气的,多少天了就是不从,总想着要逃,关了这些日子光鞭子都抽了四五顿。要说你们这些官宦人家子弟,和我们还真不一样,一朝获罪,哪里受得起这些苦。听说谢二爷可是京城闻名的少年才子,唉,真是作孽……”
 
原来那少年姓谢,和他这具身体的原主都出身官宦人家,家破人亡被发来为奴,那么也就是官奴了!看来之前的仝则就是因为突遭巨变,才会先心死继而身死,离开了这个人世。
 
正想着,台子上已来了不少人,一通挑挑拣拣。很快壮年劳动力先被选走,然后是女人们,那热心的妇人也被人买下,临走前,回过头冲他鼓励的笑了一下。
 
——笑着,好好活下去,她或许是这个意思。仝则心里莫名感动,虽然以后未必能再相见,可这个笑脸,却是他在这个世界收获的第一份温暖。
 
回应以微笑,可惜笑容还没完全绽放,视线就已被人挡住。是个中年男子,面容严肃,目光清和,鼻梁上还架着一副眼镜,上下打量着他,随即伸手掰开了他的嘴。
 
这是检查牙口么,俨然像是在挑牲口,奈何脸颊被人钳住,他一点动弹不得。等对方检查完毕,又对他说,“伸手。”
 
依言伸出手,那人看过之后再道,“转个身。”
 
他再照做,心里飞速盘算着,这中年人看上去挺面善,如果被他买了去,兴许还能有不错的待遇。
 
半晌那人回眸,对身后跟来的小厮吩咐,“这个年纪跟孝哥儿还算合适,就是他罢,去问问价钱,什么出身。”
 
听话音像是在给小孩子买佣人,中年人看着他问,“识字么?”
 
仝则点头,反正街面商铺上的牌子他都认得,繁体字难不倒他。
 
很快那头就谈妥了价钱,健硕男人上前解开捆住他的绳索,可叹仝则连自己值多少钱都不知道,只能跟着那群小厮站在一处,等候那位中年人再在场中挑选。
 
他要的全是少年,可场内再没有能入他眼的。仝则想起那美得不像话的谢二爷,扭头一看,只见他正被一个华服男子扯住衣裳,接连抽了几个耳光,打得他头歪向一边,嘴角冒出血来。
 
周围没有人在意那场面,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漠然,那华服男子扬声骂着,“小崽子,还以为自己是少爷呢,老子今儿买回去粗了,明儿就把你卖到窑子里,让你千人骑万人日,看你还他妈装清高。”
 
这时那中年人已看过一圈,折身回来,旁边小厮赶上去给他递了个新手炉,“李爷,今儿就挑这一个?可还差着一个呢。”
 
中年人摆摆手,“没合适的,总不能将就。”说着就要往台下走。
 
没人再去理会不远处正被亵玩,浑身颤抖的少年。仝则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心里却忽然涌起一点恻然,目光一时没收回来,便被那位李爷瞧出来了。
 
“你认识他?”
 
仝则回神,摇摇头,“只是在一起住着,不算相熟。”
 
李爷原本以为他说完了,刚要抬脚,却听他轻快又清晰地道,“不过小人知道他读过书,认识字,不知道符不符合李爷的要求。”
 
李爷回眸,饶有兴趣地看了他一眼,才对身边人说,“去瞧瞧,问清楚出身。”
 
这回连价钱都没提,果然长得好会读书就是吃香。片刻之后,那小厮提溜着少年过来,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奇货可居四个大字。
 
李爷端详几眼,摇头一叹,“恐怕不妥。”
 
小厮忙道,“可他这相貌,小的觉着一准能入太太的眼。”拿手一比划仝则,“喏,比这个还要俊些呢。”
 
这话一出,那少年又是挣了几挣,目眦欲裂,好像深恨别人夸他样貌好似的。
 
李爷也瞧见了,倒是一笑,“还是个有脾气的,有的言周教,先要下吧,若是不好再打发了去做杂役就是。”
 
说完挥挥手,这回是真的下高台去了,连带仝则在内的一群人忙跟了上去。
 
此时正值寒冬,仝则穿着单薄的棉衣站了许久,能听得见自己上下牙打架的声音,好在小厮将他领到一辆马车旁,钻上车,没一会功夫,帘子掀开,那俊美的少年被人半搀半推的送了进来。
 
见车里空间不大,仝则往旁边挪了挪,然后抬眼看去,却见那少年目光满是怨恨,直勾勾盯着他,然后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第2章
 
帷帘低垂,车身微微摇晃,仝则能感觉到车轮下的路面其实很平展,也能感受到身边人充满敌意,缩在一旁,完全不愿靠近。
 
随他吧,仝则对美少年的兴趣,远没有对他此刻身处的世界,来得更多更强烈。
 
尽管仝则是喜欢男人的。
 
就为这一点特殊癖好,他被婶婶和堂姐堂妹颠来倒去讽刺挖苦过无数回,可悲催的是,他压根就没正经谈过恋爱,青春正盛的大好年华里,他把精力全用在了扑事业上。
 
明明生活里充斥了那么多美得不可方物的人,却只能欣赏不能得手。时尚圈是典型的金玉其外,里头的败絮乱得牵扯不清。双性恋和同性恋一样多得遍地走,光凭一双肉眼安能分辨谁才是货真价实的纯gay!
 
不过见识过顶级美丽的好处,是足以练就审美上的处变不惊,即便有类似谢二少这样的绝色在侧,仝则依然可以心平静气心无旁骛。
 
这会儿掀开车帘,他张望街面,很快惊讶的发现,这是一个相当繁华的城市。路面笔直宽阔,上头铺设有青石板,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经营类别应有尽有,而且每家店面都装潢得相当漂亮。
 
再看路上行走的人,他明白了为什么牌子上会有那么多其他国家的文字,原来街面上充斥着来自各个国家的人,打眼看上去,欧洲、中东、非洲都有,还有身着和服、沙丽、奥黛的亚洲各国人。
 
简直就是个国际大都会!
 
莫非他穿到了盛唐?可那些汉人的服饰明显不是唐装,仝则看过很多古代服装史料,分辨得出时下女人们穿的是襦裙褙子,看上去有身份的男人则身着直裰,基本属于明代时期的着装。
 
大明何时发达到这种程度了?令人不可思议,他越发确信,自己应该真的穿越到了某个平行时空里。
 
等到了地方被叫下车,抬眼再望,面前是一座颇为恢宏的府邸,匾额上端端正正写着威烈将军府几个楷书大字。
 
又威又烈,不知道这府里主人是否像名字给人的感觉一样——不大好相处。
 
仝则和那少年被带着从角门进去,转到了一排屋子前,推开门,赫然是个两人间。
 
带路的小厮指着里头,面无表情地吩咐,“仝则、谢彦文,你们俩今后就住这儿,院子里有烧水的地方,后头是浴室,洗干净了换好衣服,一会儿去前头厨房取你们今日的饭。”
 
美少年原来叫谢彦文,眼下他站在原地,目不斜视一声不吭。仝则忙应了一声,那小厮顺势瞥了瞥他,摇摇头转身去了。
 
房间很整洁,仝则低头闻闻,自己身上味道似乎不大好,胃里更是空空如也,他急于先把自己弄干净,于是动手烧水,去浴室洗澡,等全清洁完,看看两张床上摆放的一模一样的衣裳,知道这是将军府下人的制服。一水青色短衣长裤,全都是棉质的,穿在身上保暖不成问题。
 
屋子里还设有一面穿衣镜,连下人的房间都配备这么齐全,可见将军府生活水平之高。仝则一面对镜穿衣,一面有条不紊地观察着自己在这个世界里的模样。
 
身量还没长全,有少年人特有的劲瘦,四肢修长,肤色白净。五官中最出挑的是高挺的鼻和墨黑的眉,称不上俊美无俦,但也能算相貌出众清秀阳光。
 
看罢自己,再看看那位谢二少,半天过去人家还是一动不动的坐着,头发凌乱衣衫破烂,即便如此仍是不掩美貌。
 
靓色虽好,却不能填饱肚子,仝则决定先去取饭菜,顺带帮谢彦文把他的那份也拿了来。只是和他猜想的一样,谢二对饭菜毫无反应,继续扮演木鸡,呆坐在床边。
 
直到他吃完了,谢彦文还像石像一样。仝则把盛粥的碗往他面前推了推,立刻招来了一记恶狠狠的注目。
 
还有力气瞪人,仝则微微一哂,站起身,顺势端起那粥碗,另一只手飞快抓住谢彦文的下颌,没等他反应过来,已使劲捏开他的嘴,把粥往里灌进去。
 
被迫喝了两口,谢彦文终于反应过来,下一口直接往仝则身上吐去,不过仝则早有防备,轻轻巧巧往后撤了几步,身上连一点唾沫星子都没沾上。
 
谢彦文张着嘴大口喘气,一脸愤恨,仝则看得轻笑了一声,这一笑倒把对方弄愣了。
 
“你笑什么?谁要你喂我吃饭!”
 
声音清脆,就是有点尖利,似乎还没完全变声。
 
仝则回身坐下,笑得优哉游哉,“想绝食突显气节?那你干脆把碗砸了,瓷片割手腕,死得更快。”
 
谢彦文脸色顿时一黑,看他的眼神活像是在看怪物。
 
“活活饿死滋味太难捱,哎,你没见过饿死的人吧?”仝则翘着二郎腿,悠悠回忆那些得了厌食症无药可救的模特,一边笑眯眯说,“吃了吐,吐了再吃,到最后你光是看见食物就作呕,人瘦得只剩下一层皮,死状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谢彦文喉结动了动,“……”
 
胸脯起伏着,谢彦文终于忍不住拍床而起,“你给我住嘴!姓仝的,你到底有没有骨气,穿这些下人衣裳穿得兴高采烈,我看你连仝老将军怎么死得都不记得了吧?”
 
嗬,此身原主还是个将军之后,关于仝家如何获罪,仝则当然一点不知道,那是日后要打听清楚来龙去脉的事,至于眼下嘛,人总还得先给自己找出路。
 
“你放不下,大可以上路去找家人;不爱做下人,可以现在就去和管家说,保管你一个时辰之内就能被送进青楼,从此以后的确不用再给人做奴仆。”
 
“……”
 
谢彦文快被他噎得说不出话,仝则依然不理会,抓起被谢二搁置的馒头掰了一半,自顾自吃着,嘴里囫囵道,“你看着办吧,要是觉得死了对得起你父母,你家人,那你尽管去死,我不拦着。”
 
说完他专注咀嚼,嘴里不出声,却愣是把一个普普通通的馒头吃出了山珍海味的质感,没过一会儿,余光就看见一只颤悠悠的手够向了那粥碗。
 
低下头,仝则扬了扬唇角,听见门外响起脚步声,只见一个小厮进来,看他二人还在用饭,便站在了门口。
 
仝则礼貌性的起身,那人点点头,“都收拾妥了?”随即看见还穿着一身脏衣的谢二少,登时皱了皱眉,却也没说什么,“一会换好衣裳,跟我去见李爷,有话吩咐你们两个。”
 
李爷原是将军府的管家,名叫李明修,就住在府上角门处一排厢房内。这是一路上,仝则发挥交际特长,和那小厮攀谈得出的信息。而那小厮名叫赵顺,仝则仗着自己年纪比对方小,很有礼貌的含笑尊称其一声哥哥。
 
赵顺见他模样生得干净漂亮,性子开朗大方,难得言谈举止都很有分寸,心下也有了几分好感。
 
尤其是对比身后冰山一样的谢彦文,更是觉得仝则这人温和好接近。
 
赵顺嘱咐道,“你们俩个才进府,李爷交代让我多照应着些,凡是有不清楚的,你们只管来问我,我就住在你们旁边那间屋子里。”
 
仝则说好,问起他们接下来会被安排去做什么。
 
“你们是特为伺候小少爷来的,那可是咱们将军府眼下唯一的独苗,金贵着呢。原是二爷的嫡子,今年十岁了,小名叫做孝哥儿。因才更换了西席,孝哥儿的课业也该加强了,便配上几个知书识礼的来照看。因此才选了你们进来。”
 
顿了顿,他谨慎的补充,“至于你们究竟选的上选不上,也不是李爷说了算,还得问过太太的意思,就是孝哥儿的祖母,咱们裴府的太君。”
 
看来将军府姓裴,可惜路程不够长,不然仝则应该能探听到更多信息。
 
然而见着李明修,对方却没提什么孝哥儿的话,只是满脸喜色,眉梢眼角挂着笑,对赵顺道,“这两个孩子可也算是福星了。才刚前头接了旨,咱们家三爷不日就要率大军返程,这回平叛大捷,陛下龙颜大悦,已加封三爷为承恩侯了。”
 
赵顺立刻笑出来,一脸与有荣焉,“这是天大的喜事儿,太太高兴坏了吧,接下来可得好好庆贺一遭儿。”
 
李明修嗯了一声,“那是自然的,连带咱们府上匾额都得换过,我已叫吴老二他们赶着去做了。等过些日子,那敕造承恩侯府的牌匾下来,立马就替换上。”他搓着手,难掩兴奋地说着,“三爷这趟赴马六甲可是威名赫赫,荡平了当地蛮子不说,还让那起子在后头蠢蠢欲动的红毛鬼也彻底绝了念想。”
 
赵顺笑着附和,谢彦文无声无息,两个人听着这话,都没什么特别惊讶的反应,只有仝则心里实实在在惊了一跳。
 
——马六甲,这个看似明代的平行世界,居然将统治力延展到了马六甲海峡!
 
仝则的历史学得不算多精,大概其知道在明朝时期,马六甲也曾做过中国的藩属国,不过听李明修的意思,那里俨然已经算是中国的殖民地了,不然何至于派兵平叛?那所谓红毛鬼呢,又是否在指葡萄牙人?
 
对于这个处处透着不同,看似国力强盛,疆土辽阔的帝国,仝则心里已满是好奇,充溢着想要一探究竟的强烈欲望。
 
第3章
 
即将升格为侯爵府,眼下还是将军府的阖宅上下都热闹起来,下人们忙忙碌碌,穿梭在前院后院之间,重点整改布置裴三爷居住的东院和他的书房。
 
家具要全部替换一新,院落要打扫整洁无尘,仝则随着众多小厮家丁每天早起干活,每日三餐也在东院的墙根底下用过,觉得自己很像一个装修民工。
 
然而通过装潢三爷的住所,他发现这个世界诸多奥妙之处。
 
房间里没有了更漏那类神奇物件,取而代之以各式座钟,其中尤以珐琅瓷材质居多,而且并非西洋舶来品,而是具有纯粹中国式审美的本土制造。
 
比如他现在擦拭的半人高立钟,就是珐琅瓷镶嵌金银宝石制成,表盘上用的是十二生肖,正午十二点方向镶嵌着一条飞龙。每逢正点报时,龙会自动弹出,口中喷“水”,直入下面正对着的猴子手中的提篮,篮子上装点有几枝花卉,被水浇灌后即呈现盛开状态,小猴子再跳出来,摆出一副捧花蓝献寿的俏皮模样。
 
既精巧可爱,又妙趣横生,虽然算不上多复杂,而比这复杂的却还有好多,每一个都不比前世他在凡尔赛宫、冬宫里看到的那些逊色。
 
而三爷的书房,则更加让人兴奋。
 
房间非常大,满满一墙都是书架。按李明修的吩咐,仝则将各色书籍按类别码放整齐。书架上也特别刻有天文历法、航海地理、风俗方志、东瀛历史、西洋历史等标签。
 
一边整理,仝则少不得翻看两眼,很快就从那些书中知晓,他穿越的这个王朝叫做大燕。
 
除却古典的经史子集,裴三爷的藏书里还有不少以中文写就的数学书籍,内容半文半白,加上有数列公式,看上去并不是那么难懂;还有一些涉及浅显物理知识的;此外更有日语、韩语、蒙古语、泰语等翻译着作;当然也有英语、法语、俄语写就的杂文和小说。
 
当仝则看到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时,内心着实激动了好一会,大致推算下时间,在明朝灭亡之后,历史大约是出现了拐点,满清没有入主中原,于是成就了大燕这个全新的大一统王朝!
 
有心私藏一本好书拿去学习,可惜那些历史类的都太厚重,他又并非住在一个人的单间里,要是被谢彦文发现,不知道那个阴阳怪气的家伙会不会举报他。由此衍生出的遗憾,让他第一次因为对知识的渴求,而开始思考自己怎样努力才能有独立的房间居住。
 
眼见裴三爷涉猎如此之广,间接亦证明了其人绝对是个这个时代的才俊。而这一点,仝则从每日三餐听小厮们闲谈中也得到证实。
 
说起来,裴家三爷裴谨似乎是一个神一样的存在。今年不过才二十二岁,却是大燕不出世的奇才。文武双全,战功赫赫,亲征马六甲不说,十六岁还曾出使过美洲——那里从大燕太宗时代就成了中国的半殖民地,朝廷从美洲攫取了大量白银,使得国力空前强大。国内经过一系列改革,走上了资本主义化的道路。国家不再是官商勾结,而是军商合一,历次征战的战款皆以类似国债的方式筹集,然后再把征服马六甲、美洲等战役中发的战争财拿来与大商贾分红。
 
犹是千百年来稳如磐石的士农工商格局被彻底打破,虽然士的地位仍然排在最前头,但商人的地位已一跃提升到第二位。
 
而大燕的附属国甚至囊括了朝鲜、安南、暹罗、甚至今天的马来西亚。不过辉煌的帝国眼下也有令人头疼的烦恼,毕竟美洲大陆距离本土太过遥远,近些年已大有被欧洲人侵占的势头。
 
至于他在街上看到的那些欧洲人、日本人、朝鲜人,有的是来此经商定居,有的则是来学习中国文化和科技,特别是造船技术。偷学也好,派细作里通中国也好,总之欧洲人多少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只是在东亚和西亚,他们虽缺少控制权,却依然致力于四处挑拨捣乱。目前大燕周边最大的两个敌人,是来自北方的沙俄和崛起后虎视眈眈的东瀛岛国。
 
小厮们说起因国内战乱流落大燕的东瀛贵族和流民,同情有之,鄙夷有之,扯到来求学兼避难的天皇次子宇田亲王相貌极美的话题,不少人忍不住一阵窃笑。
 
仝则一面听着,敏锐地察觉出,这个时代似乎盛行南风,各方面都比想象中要更为开放,加之国民对本国实力享有高度自信,不由更加令人感慨!
 
举凡众人闲话时,仝则都很少出声,只专注聆听捕捉有用信息,当然涉及国计民生的问题,下人们不过蜻蜓点水的聊聊,更多的消息自然是关于承恩侯府内的一些情况。
 
原来裴老将军早已仙逝,裴夫人娘家姓薛,也是京都贵族出身,却不是老将军原配,而是续弦。
 
裴家大爷裴诠是前头原配所出。
 
二爷裴让虽是薛氏亲生,奈何一落地就生了重病,彼时裴将军忙着开疆拓土无暇顾及,等再归来时,发现次子已不幸成了一个残废,终年瘫痪在床不能起身。薛氏为了延续二房香火,不得已从京郊乡下找了个贫民出身的姑娘,娶进门做了二奶奶。
 
二奶奶娘家姓许,祖上也曾出过秀才,后来败落了,一家人守着一亩三分地过活。许氏生得极好,是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美人,许父早就憋着要拿她当摇钱树卖,恰好赶上将军府不嫌他家门楣低,许父简直是上杆子也要把女儿送进来,哪里还管姑爷究竟是什么状况。
 
许氏倒也争气,嫁进来不到三年,生下了一个儿子。就是大名裴熠,小名孝哥儿的那位小少爷,薛氏对孝哥儿疼爱至极,大约也有弥补二儿子的心里在作祟。
 
至于大名鼎鼎的三爷裴谨也是薛氏所出,其人天资聪颖,又因贵族出身放到军中历练,很快崭露头角。这次在马六甲平叛功成,得以加封侯爵衔,众人说起来口吻艳羡的同时,语气里全是钦敬畏服。
 
只要提到裴谨,下人们就滔滔不绝,仿佛二十年的生平事迹可以说上三天三夜,就连相貌也能夸起来没完。
 
倘若个时代有全民男神,无疑裴谨就是最佳人选。
 
裴三爷长什么模样,仝则一时半刻还不得见,不过倒是能从他同父异母的兄长那里窥见一点端倪。
 
这日众人收拾得差不多,那裴家大爷裴诠便和裴夫人薛氏一道,前来检视东院布置情况。
 
仝则第一次见到这府上最高女性掌权者,他和所有下人一起,整齐站在院里垂手侍立,也幸好这个时代不需要动不动就下跪,下人见到主人,不过弯腰躬身行礼就好。
 
薛氏四十多岁,一眼望去像是三十许人,她眉目温婉,并无厉色,但一双眼睛却光华四射,非常勾人,却又分明没有魅惑之态,而是有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身材保养得宜,褙子下曼妙的腰身线条堪比二八少女,举止优雅,精神奕奕,看上去一点不像寡居多年的女人。
 
裴诠则生就一副耀目的好相貌。下人们说他长得很像老将军,和三爷五官绝类。仝则特意看了几眼,觉得此人已不能用好看来形容,五官如果单拿出来,当然都很出色,组合在一起却有了种别致的俊美,轮廓柔和,让人感觉温润雅致,没有侵略性,笑起来眉眼会有些弯。一双眼睛生得分外多情,顾盼之间流露出几许不安分的跳脱。
 
仝则直觉,裴三爷作为领兵挂帅的将才,应该还是会比这位要稳重一些才对。
 
主人们检阅完毕,提了些整改方案就去了。下人们继续忙碌,前头匾额也制成了,就等着吉日吉时一到,派人挂上去就好。从此将军府变作承恩侯府,也算是升了一个规制。
 
干活时依旧闲话不断,没多久仝则就听到了关于裴大爷的一件“秘闻”,起初小厮们只是窃窃私语,后来便问起一个叫云生的怎么不见。
 
有人当即干笑着应道,“哪儿还起得来啊,”说着伸出三根指头,“一连三个晚上啊,那位爷是省油的灯么?哪次不把人弄得下不来床不算完!也亏得太太了,饶是这么拘着他,也不好为这个太下他面子。听说大奶奶今儿在上房哭了一早上,说这么下去身子都让掏空了,将来如何还能有子嗣……”
 
“怨不得今儿见着大爷人了,敢情是被太太叫来的。这回起码得装上半个月的乖。”
 
“半个月之后呢?”说话的人讪笑起来,“怕是闹得更凶,你没见他刚才那双眼睛,可着劲儿的撒摸!这是又想找几个新鲜的解闷呐。”
 
大家伙正一起抬着一张紫檀大书案,那说话的小厮忽然把目光转到仝则身上,抿嘴一笑,和同伴咬耳低语了两句。
 
午饭时路过那几个人,仝则侧着耳朵听,见那几个人先是对着他一通打量,其中一个指指点点道,“这新来的,八成能入了大爷的眼。”
 
旁边的人立马侧目,“他?还差着火候,大爷一向喜欢带点子媚劲儿的,这小子生得虽好,却没那股子味道,倒是和他一块进来的那个姓谢的,比他可还美上三分。”
 
听见自己或许不入人家法眼,仝则窃喜的同时,心道裴诠那对桃花眼果然不是白长的,心下又不由替谢彦文有些担忧。那人看着虽柔弱,性子却是死倔,真要让他委身于人,只怕他回来就得拿刀抹了自己脖子。
 
而谢彦文依然不爱说话,平日里别人问三句,他最多爱搭不理答上一句,一脸清傲,目下无尘,惹得别人也看他不惯。当然谢彦文对此并不在乎,每日依然故我,回到房里正眼也不瞧仝则,非要说话的时候也都是哎一声,连名字都不带叫出口。
 
晚上回房,仝则琢磨起白天听见的话,再看看谢彦文那柔脆的小身板,不知怎么热心劲涌上来,提醒道,“以后要是遇见大爷,你别主动撞上去,把头低下去些,最好别让他看见你的脸。”
 
谁知一句话罢了,谢彦文像是被点了火捻子,腾地一下坐起来,怒目看着他老半天,一张俊脸涨得通红,像是要滴出血来。
 
仝则看一眼那斗鸡模样,当时就乐了,“我不过提一句,信不信由你,听不听随意。”
 
谢彦文像是受了奇耻大辱,咬着后槽牙,冷哼一声,“成日倒是留心听这些闲话,有这功夫,仝少爷怎么不去坊子胡同看你亲妹子,沁雅书寓倒是好地方,仔细将来别碰上那位荤素不忌的裴大爷!”
 
亲妹子!?沁雅书寓?仝则喉咙上下动了动,将身靠在椅背上,隐约觉得事情有点不大妙。
 
第4章
 
沁雅书寓当然不是借书的地方,更不是图书馆,而是这个时代最高等级的女支院。
 
名字叫得风雅,不能掩饰其烟花地的本质。既然是做生意,所图就只有一个钱字。
 
书寓的小院非常清幽,花木掩映,二层小楼。没有什么红袖招,姑娘们穿着雅致,坐在自己绣房里对镜贴花黄,只等客人点名,好出晚上的酒局作陪。
 
书寓的老板叫冯四娘,三十出头,打扮精致风韵颇盛,气质雍容毫无伧俗之感。
 
再看仝则,却是标准的小厮扮相,这日好容易和总管告了假溜出来,而月钱还没发,他连置办长衫的银子都没有,只好穿着裴府的下人衣裳前来,难得都这么寒酸了,冯四娘居然还肯见他。
 
可见风尘之中,必有性情中人。
 
果然冯四娘听他说了两句,就笑了起来,“仝小爷是打算赎回妹子,还是只不过来见见妹子?”
 
仝则自己也有点含糊,赎,他没钱;可不赎,或者说不闻不问,心理上委实有点过意不去。
 
不管原主到底因什么身死,他既已占了人家的身体,打算替人家重活一回,就不能把人家的过去一刀全切。
 
这些日子他凭借交际打探的能力,业已知晓了原主家获罪的原因。
 
奉天将军仝永禄因在和俄国人交战中延误战机,致使盟军蒙古四部损失惨重,朝廷为安抚蒙古人,也为立威,下令将其革职斩首,家人充作官奴。
 
谢彦文的父亲本是兰台御史,因同情仝永禄,苦谏不成,竟以辞官相逼,皇帝大怒之下,罢了他的官流放海南,家产充公,谢二少这才辗转流落为奴。
 
其实细想想,朝廷的处置没有大错,大燕财力丰厚,为稳定北边疆域,一直以来都靠钱财笼络蒙古人,使其成为大燕雇佣军,用以阻挡来自更北边野心勃勃的沙俄。这是政治路线,走错一步就会影响大局,倘若内陆向从前历朝历代那样受蒙古诸部威胁,哪儿还会有余力走出国门,开拓海疆。
 
所以对于仝家倾覆,仝则倒也不觉得惋惜,但大局归大局,这种事放在个人身上又不一样,命运由此改变,关乎一生一世,甚至有可能是生生世世。
 
他听谢彦文说过,这个流落风尘的妹妹比他小三岁,抄家时因容貌出众,很快就被人买走,彼时真正的仝则正痛不欲生,辗转病榻,根本来不及看顾一眼。
 
思量半晌,仝则谨慎应道,“还是先谈谈如何才能赎身,劳烦妈妈指点。”
 
“那好,我也不妨和你交个底。”冯四娘语气不急不缓,如细水长流,“做我们这行,凭的是眼力。清倌人自六七岁上买回来,一点点调理,不到十三岁是拿不出手的。六七年下来,栽培一个清倌人的钱,就是打个金人也尽够了。仝敏条件如何,不消我说,你做哥哥的心里有数。倘若要赎,我就等于损失了一个人才,再要物色,可未必能有这么好的了。”
 
“赎身前按行规,没正式出过局的清倌人,是五百两。她不过才来了几个月,就算便宜你,少不得也要二百两,不然规矩从我这里乱了,往后整个行业的人都要和我过不去。”
 
好大一笔数目,仝则舔了下唇,“能不能折中一下,我一时拿不出二百两,可也不想让她白占着妈妈的好处,好吃好喝就不必了,让她去伺候其他姐姐们,每月全当是白干,只管她三餐温饱,妈妈看,这样如何?”
 
冯四娘笑了,“你想的倒是不错,可我说句实话,你妹子自小娇生惯养,是会端茶还是会递水?做什么都要我从头教起,出个局我都怕她眼力价儿不够得罪客人。这么下去,我擎等着干赔钱,专为养着位大小姐不成?”
 
这还真不好反驳,仝敏是什么性情,仝则半点都不了解,万一真是个刁蛮小姐,什么活不会还不肯学,那又该如何是好?
 
他转着脑筋想说辞,忽然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清亮亮的,哥哥。
 
回头看,门上站着个小小少女,身姿妖娆眉目如画,娟秀中自有一种清艳的妩媚。
 
果然是极标致的美人,还有点任是无情也动人的意味,不知为什么,仝则在恍惚间便想到了这一句。
 
此时仝敏已走过来,先对冯四娘福了一福,转而看向仝则,“哥哥找到安身的地方了?”
 
看看身上的制服,仝则点头,“你别急,我会想办法,争取给你安排个妥善的去处。”
 
仝敏轻轻笑了笑,“不必,我在这里挺好的,哥哥别费心,照顾好自己就是。”
 
她要是不说这话,仝则可能还会掂量一下自己的斤两再做打算,可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神情坚定,态度决绝,说完之后,眼中涌上薄薄一层雾气,却又在转瞬间消散,他看着,心里不由泛起一阵难过。
 
难过之余,胸中涌上热血,他对冯四娘说,“二百两,三年内我必赎她出去,咱们今日立个字据。至于这三年间,妈妈照看她吃住,我每月给妈妈伙食住宿费,二两银子总够了吧。”
 
他是横了心说二两,其实眼下自己的月钱不过一两,如果做了专门伺候少爷的人,听说会升为二两,把薪俸全搭进去,相当于他在拿未知的前途赌仝敏的命运。
 
冯四娘不说话,视线在周遭陈设摆件上游移,仝则顺着她目光看去,满眼都是精致考究的家私。
 
一屋子的华美绮靡,全都是用钱堆砌出来的,她说,“我这儿吃住都有定例,不会为她一个人降低水准。你是诚心实意,我不能难为人,每月五两不能再少,做生意,我也有我难处。”
 
感觉身后人梗了梗脖子,仝则忙干脆地道了一声好,“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咱们这就立字据。”
 
这买卖成与不成,反正她都不亏,冯四娘于是没再使什么手段,倒是有些欣赏的看着眼前的少年人,徐徐点了点头。
 
签字按手印完毕,仝敏送仝则出门,她半倚门站着,眼里全是不舍,脸上却还在笑,“哥,给你添麻烦了,你瞧着办,如果艰难就早点和妈妈说,她不是坏人……眼下你在人家手底下做事,千万要当心,别为了我铤而走险。不然就算有了钱,咱们这样人依旧死无葬身之地,别忘了,咱们现在不再是良民身份。”
 
这话提醒得很到位,他们的身份是罪人,要脱籍还是漫漫长路,仝则心道,找时间还该好好研究一下大燕律,看看有什么办法能解除奴籍才行。
 
“回去吧,好生照顾自己,我能出来时自然会来看你。”
 
“你也保重,哥……爹娘会在天上保佑你的。”
 
提到爹娘,仝则心里居然酸了一酸,他五岁失去双亲,成长路上其实没得到过什么温暖,时间长了只好骗自己,人生还有很多情感,包括事业满足,功成名就。其实呢,经历过风流云散,那些曾经让他执迷的欲望,反倒不如此刻被仝敏温软的双手握上一握,来得更为真切温暖。
 
至少可以让他觉得生活还有奔头,这世上还有需要他照顾的人。
 
转身离开,一时间豪情激荡满怀,温暖洋溢周身,可随即便想到那大麻烦,钱到底从何处去凑?
 
前世企业里有预支一说,不知道裴府上能否接受这个办法。想想他身份到底特殊,既卖身在裴府反正逃不出去,李管家应该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凡事总要试一试,回去之后他径自去找李明修,不做任何隐瞒,将原因诚实道出,为的也是打一遭亲情牌。
 
李明修听罢微微一叹,“你是拳拳之心,可以理解。但侯府不是济善堂,你眼下还不能说被太太选中,就算跟着孝哥儿也不过每月二两银子,预支五两,你打算靠什么维持应有的开销?”
 
“小的还可以做别的事,李爷,府上洒扫,喂养马匹,几位爷出门,外出跑腿,洗衣帮厨,小的都可以做。”
 
李明修失笑的看着他,“你?一个人有多少精力,小孩子家家,说话不考虑后果。”
 
“小的身体好,精力也足,李爷若不信,不如先试上一个月,倘若小的都能做下来,还请李爷给我这个机会。”
 
“你倒是敢想敢干了,可你一个人都做了,让原本做这些事的人干什么去?”李明修摇头,“白拿银子吃干饭么?”
 
仝则扶额,从管理角度这事确实不好办,正要说话,门却被一阵风刮开,一个妇人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摊开手里的东西直塞进李明修怀里,“你瞧瞧,才买的新料子刚上身,就被那皮猴从后头拽开了线,你那姑娘也是白养了,我是眼花认不上针,她可倒好,年纪轻轻不聋不瞎,愣是认了一炷香线头也没进去针眼,养出这么个废物点心你还成天宝贝似的,看将来哪家人愿意要她。”
 
倒豆子似的一通吐槽,弄得李明修直皱眉,可听到后头,却又扑地一声笑了出来。
 
“还笑,你就惯着她吧,”妇人叉腰伸手,“拿银子来,我上外头找徐裁缝去,白养了闺女指望不上,还得花这笔子冤枉钱!”
 
李明修不乐意听自家婆娘数道闺女,二话没说开柜子拿钱,仝则却是听者有心,看着妇人手里石榴红的马面裙,接口道,“小的会做针线缝补,二位不如把裙子交给我,今天晚晌一准能缝好。”
 
李明修和他老婆都愣了下,要说这年头男人会缝纫会制衣不算新鲜事,只是这孩子原出自官宦人家,居然也会女红?
 
仝则知道他们存疑,含笑解释道,“小的从前在家时,和家里人学过一些针线上的活计,那时年纪小,家里大人只当好玩也没太管,后来见小的上心,还特意教导过,批评小的太不知上进。”
 
一边说,一边配合了几分如假包换的羞惭,他知道这年月就算再开放,也没有官家子弟学做针线活的道理,所以总得给自己的没出息找点理由,可天知道,这份“没出息”确是他上辈子赖以谋生的手段。
 
而他对这份手段,至今怀有深深的自信。
 
虽则后世因成衣工业化生产,彻底解放了设计师本人,不需要他亲手制作衣服,可上学时缝纫裁剪仍然是必修课,而他在Jil Sander实习期间积累了丰富的裁剪经验,在巴黎观摩手工刺绣时,也曾和老匠人学习了整整一年之久。
 
李明修见他一脸认真,看了看自家夫人,点头示意,“要不,给他拿去试试吧。”
 
妇人还有点犹豫,才递过裙子,便乜着仝则警告道,“小子,要是弄坏了,可得照数赔我裙子钱。”
 
仝则一笑,双手接过来,点了点头,“夫人放心,小的明白。”
 
第5章
 
晚饭过后,李明修夫妇在房内喝着消食茶,伺候的丫头进来,手里捧着那条石榴红裙,“有个叫仝则的,给太太送了这个来。”
 
妇人接过裙子翻看起来,可找了半天居然没寻见哪里是新缝补的,她凭着记忆去摸那破损处,只觉得针脚严丝合缝,不由笑赞,“这小子手艺当真不赖。”
 
她抬头问,“他人呢?”
 
“在外头候着,说是请太太验过,若有不好再叫他。”
 
妇人咧嘴笑出来,“真看不出,半大的小子罢了,手比丫头子还巧。”
 
“活儿果真做得出色?”见她一个劲儿称奇,倒是勾起了李明修的兴趣。
 
“骗你干什么,这小子行,我告诉你,只有心细的人方能手巧,就冲这点往后你也可以多栽培他,说起来,他不是家道没落了么,别说有这么个手艺也算是有一技傍身了。”
 
李明修心里一动,从抽屉里取了五两银子出来,递给那丫头,“交给仝则,让他先回去吧。”
 
丫头接了银子却没挪窝,“他说了候着,不知爷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李明修微微一哂,明白仝则还惦记着预支银子的话,沉吟片刻吩咐道,“就说我知道了,让他先回去,过些日子自有差事交办给他。”
 
打发了丫头,妇人笑吟吟地摩挲着石榴裙,“他才刚不是求你要预支月钱,依我说,不如把下一季小幺们的春装都交给他做,若做得好,那可是省了一笔不小的开销。这钱就说不落你口袋里,也合该算是你持家有道的功劳不是。”
 
李明修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不光小子们的,丫头的也可以,不就是找个女孩子帮着量尺寸么,拿去外头也不知道经了哪个男裁缝的手,还不都一样。”
 
巧得很,仝则虽不知他们夫妇在屋子里一番合计,可心里惦记的也正是这件事。
 
他打听过了,裴府一年给下人分发两季衣裳,都是外包出去找人做。他今天露了这一手,当然是为让李明修夫妇看到他有这个能耐,如果能把做衣服的活儿接下,光凭这笔钱也足够他支付每月五两银子的债务了,只不过后续日子会过得辛苦一点而已。
 
至于靠这个赚足二百两,仝则倒没那么天真。果然李明修找他谈时,也不过只说每月可以多给他五两银子,就算是一年两季做衣服的酬劳。
 
多么黑暗,分明就是资本家剥削劳工。
 
然而他没得选,只能先走一步是一步。或许是因为他乖觉且识时务,李明修满意之余,提点他说,“只要够机灵肯做事,不愁没有机会。凡事不能一蹴而就,你要什么,就得拿出相应的筹码,才好让人买账。”
 
肯说这话,大抵也能算做是个好人了,无论什么年代,都没有人天生有义务帮衬别人,谁没有苦难,谁没有麻烦,在俗世中讨饭吃,不过是各凭本事罢了。
 
裴府下人不少,林林总总有百十来号,男的集合起来由他亲自量尺寸,女的则找了太太身边大丫头茯苓帮手,布料是早就采买好的,不必他操心。眼看现在还没过年,为赶开春能将衣服发下去,仝则每天闲下来,就只剩下忙着做衣裳这一桩事。
 
白天还好,晚上免不了要点灯熬油,通常一做就到了后半夜。虽然两张床之间有个小小的屏风,可还是阻挡不住灯光。为此谢彦文可是意见大了去,夜夜在床上烙饼,脸拉得有八丈长。
 
实在睡不着,谢彦文气得翻身坐起来,瞪着仝则直讥讽,“什么娘们唧唧的活儿,你还干得挺来劲儿。”
 
话说完,仝则依然像没事人似的继续做飞针走线,表情专注。谢彦文怔了怔,随即发觉自己的奚落没激起若任何反应,如同拳头打在棉花上,不免更让人气恼。
 
“我跟你说话呢,少装聋子哑巴,这么卖命,是打算在裴家效忠当一辈子下人?”
 
谢彦文这个人思维大概没什么逻辑性,前后两句分明没有必然联系。仝则抬了下眼,慢悠悠一笑,“羡慕我有一技之长?你要肯学的话,我可以考虑教你,看在同屋的份上,学费减半,一月一吊钱。”
 
大言不惭!谁稀罕学这类娘儿们玩意,谢彦文翻了个白眼,心道仝则的脸皮简直厚过城墙,和谁都是一副自来熟也就罢了,被挤兑两句竟然还能笑得出,当然,还会不动声色的给你怼回来。
 
谢彦文哼了一声,掀起被子埋住头,愤愤然睡去。
 
虽说睡得满腹怨气,可第二天早起,谢彦文一睁眼还是看见早饭已摆在桌上,仝则一边吃着也没说话,显然是替他打了饭,再一细看,碗里比平时多了半个馒头。
 
谢彦文窸窸窣窣的穿衣,一面冷冷说,“干什么,买好我么?”
 
“就当我良心发现,看你太瘦了,给你补补。”仝则一开口,脸上又带出谢彦文最讨厌的那种洒脱劲儿——好像万事都不经心,所有的不顺皆能一笑置之。
 
都是从天堂掉落到泥沼,凭什么自己夜夜做噩梦,梦见家破人亡,梦见被拉到肮脏的羁候所等着贩卖,这个人却能活得这么潇洒?微笑做事,微笑赚钱,浑身洋溢着一派勃勃生机,这么容易忘却,姓仝的究竟还有没有心肝可言?
 
谢彦文越想越厌恶,忿然把馒头丢在一边,“你讨好那些人也没用,说到底你我就是个下人,就算将来赎身出去也是罪奴身份,走到哪儿都一样受歧视,连子孙后代都一块跟着倒霉。”
 
其实他不提,仝则大体也能猜到这个结局,但从一个当世人口中验证,心还是沉了一沉。然而他天性乐观,也相信天无绝人之路,既然自己能死而复生,就该珍惜活着的机会,无论如何不能轻言放弃。
 
“我是留的青山在,你也应该一样。”仝则看着谢彦文单薄的肩膀,很有耐性的笑道,“身体最重要,瘦成一把骨头说什么都没用。晚上妨碍你了,就当跟你说声抱歉,回头我再挡个帘子,尽量遮住光不扰你清梦。”
 
谢彦文满肚子抱怨,听见这话顿时发不出来了,虽然仝则说得不算软话,但态度却很和缓。平心而论相处了个把月,仝则这人确实挺招人喜欢,人俏嘴甜,却从不说阿谀奉承的恶心话,也没见他死命巴结谁,更经常在暗处不动声色地照顾人,怨不得旁人都很待见他。
 
这样的人,他其实也真心不讨厌,只是和自家的消极一对比,仝则的积极向上愈发像根刺似的扎进他心里。
 
又或许自己真该向仝则学学?不是认命,而是尽可能积极努力去生活,让心情和身体都变好一点。
 
谢彦文闷闷地坐下,拿起那半个馒头,想说一声多谢,可惜如鲠在喉,纠结了半天一口咬上去,把存在心里的感激也一并咽了下去。
 
转眼到了新年,作为京都新晋侯爵府,上门来贺新春的人自是络绎不绝。
 
这个时代的社交活动相当丰富,宴席一摆就是好多天,成婚女性不忌讳抛头露面,大大方方和男宾一起喝酒闲谈。当然年轻的姑娘还是有自己的社交场,多数还都限于内院之中,不过眼下裴府并没有未出阁的女郎。
 
身为一个低阶下人,仝则忙于伺候宴席,管事的没有指定他去哪里服侍,无非是哪里有需要就会调派他去帮手。
 
前院丝竹管乐声不断,后院自有美食佳酿,任君自选。仝则闻着空气中飘来的阵阵酒香,只可惜不能亲尝,心痒之余难免有种深深的怅然。
 
好容易从厨房帮忙出来,得空可以歇会儿,他正溜达着往前院走,才转到回廊,眼前蓦然出现一个小小少年郎。
 
“我娘呢,怎么又不见了,总是扔下孝哥儿。你快带我去找阿娘。”
 
半大的人儿,穿着大红色的袍子,模样像观音驾前童子一样讨喜。仝则猜得出,这应该就是裴府唯一的小少爷,传说中的孝哥儿。
 
他在找妈妈,可对于那位二奶奶现在何处,他身边的丫头都是一脸讳莫如深的表情,裴熠问不出结果,眼看着嘴巴扁起来,模样好生委屈。
 
左顾右盼间,他忽然瞧见仝则,忙招手问,“你看见我娘没?”
 
一路走来时,好像是看见过一个极艳美的年轻女人,带着丫头匆匆往后院去了,仝则记得那女人肤色略微有点黑,举手投足媚态横生,和眼前的小少年对比,似乎有三四分相像。
 
他上前两步,摇头说,“小的没见到。”
 
仝则说话时不觉蹲了下来,为的是让裴熠能平视自己。谁知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裴熠有点吃惊,似乎平时没有人如此对待过他,小小少年顿时觉得受到了极大的尊重,内心感觉非常好,一伸手做了个撒娇的动作,“我累了,你背我回去吧。”
 
声音很软糯,明显还带有找不到母亲的不安,靠近些,能闻到他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奶香,话音里夹缠浓浓的鼻音——这是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仝则看着他,倏然间想起很多年前,听闻父母出事的消息,在漆黑的夜里,他也曾抱着被子无声啜泣,因为不太敢让别人听见,一则是对自己的软弱无地自容,二则也是害怕叔叔婶婶从此更加嫌弃他。
 
记得刚到叔叔家不久,每晚洗过澡,他都会把自己的内衣袜子洗干净,可五岁的孩子力气有限,拧不太干那些衣物。有次半夜醒来,似乎听到卫生间有滴水的动静,一下一下嗒嗒有声。他起身去看,然后使劲浑身力气尽量拧干。
 
可回到床上,滴水声依然不断在耳边回响,折磨得他整晚都不能合眼。心里一直在担心那声音会吵到其他人,会让人觉得他这个累赘太不懂事。
 
十几岁之前,他一直小心翼翼地生活,能依靠的只是几个称谓上至亲的人。直到高中上了寄宿学校,性格本就开朗的人才渐渐找回了自我,因为读书因为交友,个性终于得到释放,他也开始明白,有些感情真的没法强求。
 
仝则一边回忆,一边笑着转身蹲下,示意裴熠可以跳到他背上来,后者看看四下,又念起最惦记的人来,“可我娘呢,才刚不是说带我回去换衣裳,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丫头漫不经心敷衍道,“孝哥儿太贪玩了,看见假山就爬起来没完,奶奶等得不耐烦,才说让你再玩会儿。”
 
“又撇下我,”裴熠怏怏的,“每次都这样,就不能和我玩一会子,动不动一整天都不理我。”
 
仝则回眸,见他眉形秀气,黑眼仁又大又亮,这么极精致可爱的孩子,却好像并不得娘亲关爱,而且听上去这样被抛闪,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拜幼年经历所赐,他对小孩子一向有耐心,于是温柔地说,“前头有事,二奶奶可能是被太太叫去了。孝哥儿不如先回房换衣服,等换好了去席上就能看见她了。”
 
被劝慰两句,裴熠情绪平静下来,眨眨眼也开始打量仝则。眉清目秀,面容俊俏干净,笑容很真诚,眼里却又闪着某种说不出的慧黠,看上去既伶俐又好亲近,心中不由顿生好感,“不用你背了,你送我回去,我那儿有好吃的给你吃。”
 
一旁丫头听得翻眼望天,虽然不满倒也没阻止。任由仝则牵起裴熠的手,拉着他往二房院子里去了。
 
进了月洞门,只见整间小院儿空荡荡的不见一个人影,领路的丫头见状呸了一声,“不是挺尸就是上前头露脸,一个个就知道巴结往上爬。”
 
丫头没好气的摔摔打打,也不经心给裴熠换衣服,仝则干脆自己动手,给少年换了件湖水蓝的小袄,衣服的质感相当不错,摸在手里,让他想起从前最喜欢的丝绸料子。
 
又安抚了一阵裴熠,仝则才从二房院子里出来,刚一踏出门,正见一个人背对着他,穿一身石青色直裰,头上戴一顶小冠,身材修正挺拔,背脊收得很紧,可整个人却又散发着一股适意的疏懒。
 
凭借对衣着的敏感,仝则判断此人应该不会是贵客,不然一个人溜达到这里,早该有人寻他来才对。
 
是不得志的年轻公子逃席出来闲逛吧,正打算悄无声息溜走,那人却倏地转过身来,正面相对,仝则的步子霎时就是一顿。
 
第6章
 
仝则当然是为这个人的长相而顿住脚步。
 
对方的脸和五官已经不是好看与否能形容的,望上去二十出头的年纪,容华似玉光彩无双,衬托着身上那件至为普通的衣服宛如华服,而最诱人的则是那对双眸,可以形容为深邃无波,又可以形容为暗藏千山万水。
 
“你是孝哥儿身边的?”那人率先开口,目光只望向仝则的脸,却问,“你的衣裳和别人不大一样。”
 
仝则微微一愣,想起那日手痒,嫌身上的标准制服腰身宽松,便亲手改了改,将直上直下的短衫变作收腰款。
 
可这么长时间过去,并没有人发现,不意居然被这个陌生男人一眼瞧了出来。
 
想想也是无奈,他略微有点汗颜,说是职业病也好,然而这类自恋矫情的习气还真难改,时不时总要得瑟发作一下。
 
不过既然被识破,他也就坦然承认,点了点头道,“您是府上的客人?前头宴席还没散,小的送您过去如何?”
 
拿不准此人是否迷了路,仝则于是客气的提问。
 
那人一笑,“我跟裴家人很熟,常来这府上,不过是出来透透气。”
 
这是托词吧,但凡宴席上消失还没人找的主儿,在社交场里多半都是不被重视的角色。
 
可那人负手站着,意态很是潇洒的继续说,“小孩子是有些粘人,孝哥儿还算懂事可爱,只是平时被溺爱的有些过了。”
 
仝则猜测他应该看见了方才裴熠撒娇的那一幕,心里觉得这人有些求全责备了,“小爷年纪还小,正是无忧无虑的时候,做事是会发乎本心。”
 
“你看上去年纪也不大,今年……”那人轻轻眯了下眼睛,“有十四?”
 
眼光够毒辣,可惜他注目间透露出的信息,让仝则不大舒爽,他读得出来,那人分明就是在说,你也只是个孩子而已。
 
被一个年轻人这样看待,两辈子加起来足有四十岁的人很不服,仝则笑了笑说,“小人已快成年,再没有无忧无虑的机会了。”
 
那人定定看着他,“又或者是际遇不同,你为何做仆婢,是家里出了事?”
 
这一问,让仝则疑心此人是不是认得此身原主,惊慌一闪而过,他忙宽慰自己,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他没有原主记忆,要是碰上从前熟人,也只好装失忆含混糊弄过去,反正父死家败足够引发精神失常,神智混乱。
 
见他迟疑,那人温和地问,“我的话,让你想起了过去的事?”
 
“不是,”仝则摇头,笑得颇有几分没心没肺,“前尘一场大梦,老实说,小人都已经忘光了。”
 
他说话间,微微抬着头,眼神清澈坦荡,笑容明媚洒脱,那人看了片刻,似乎赞赏地点点头,“人是该不断向前看。”
 
说罢一笑,转身迈步往前头去了,仝则想了想,作为府内下人还该送客人一程,便也举步追了上去,错后半步走在那人身侧。
 
半晌无话,隔了一会儿,那人轻轻摇了摇头,“孝哥儿还是养得太软弱了,都十岁了还动不动就哭鼻子。”
 
一个外人看得倒是分明,仝则说,“得万千宠爱,原本也有条件撒娇,十岁不算太大,偶尔软弱一下再正常不过。”
 
那人轻笑,可惜笑意不达眼底,“只有一根独苗,这样娇惯下去,倒不怕养废了。”
 
有什么好怕的?偌大的家业将来少不了他的,无非继承就好,裴熠的人生注定不会艰难,祖辈已经为他开拓好基业,他当然有条件撒痴撒娇。
 
仝则没吭声,那人却好似知道他在想什么,“眼前纵有富贵荣华,不思进取早晚有天会崩塌,一朝倾覆,从云端直坠泥沼,那滋味不是人人都能承受的。”
 
这话里似乎有话,又像是专门在对他说。仝则愈发觉得此人应该认得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
 
他想想,平和应道,“人生有命也有运,如果命是既定的,运还可以靠自己改变。只要不看轻自己,努力提升自身价值,未必不能活出一番天地,也不是人人都觉得出将入相才是最理想的生活。”
 
那人语气舒缓地笑了下,“是感同身受,在说你自己么?”
 
仝则哂了哂,“小人是顺着方才的话随口说的,当不得真,至于孝哥儿,绝不会有沦落的那一天,您说是么?”
 
是对方先杞人忧天,在主人家非议人家小少爷的前程,多少有些不妥。他已把话问到这个份上,那人无论如何不能再继续咒一个冲龄少年了吧。
 
那人果然抿嘴笑了,是风度极好的模样,“承你吉言,但愿如此。”
 
说完微微颔首,举步往前厅去了。
 
隔日宴席散去,却听说三爷裴谨回府了,仝则和谢彦文都不过是低等下人,自然不必去前头迎接,对这类事也后知后觉,俩人正在屋里休息,却见赵顺推门进来道,“快收拾下,太太要见你们。”
 
终于要把给裴熠找小厮兼书童的事提上日程了,一路上,赵顺很贴心的叮嘱,“三爷回来了,太太趁着高兴,就要把年后孝哥儿开学的事定了,你们小心回话就是。不过放宽心,太太一向和气,不会为难你们的。”
 
仝则含笑答应着,谢彦文顿了顿,居然也破天荒的回了声好。
 
诚如赵顺所言,薛氏的确待下宽厚,言谈温和,见他二人躬身行礼,开口叫了声免。
 
微微抬首,看见薛氏坐在上首梨花木圈椅中,身后围着几个大丫头,下首坐着裴诠,还有一个穿大红织金袄的美貌妇人。
 
妇人身边则坐着裴熠,因身量小腿不够长,双脚放在脚登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叠在膝头,略显婴儿肥的小脸上,眉眼弯弯,嘴角却绷得很紧,佯装出端庄规矩的小模样。
 
薛氏一面打量他二人,随口问了年纪,对下首几人道,“比孝哥儿大些才好,看上去都还稳重,我只求能照顾好他,能提醒帮衬他功课就好。”
 
顿了顿,她又道,“有个问题,须问问你二人,孝哥儿眼下年纪还小,总有顽皮偷懒的时候,要是先生布置的功课,他拖延不完成,你们知道了,该如何是好?”
 
谢彦文比仝则大一些,便被薛氏指名先问到。
 
“小的会督促小爷今日事今日毕,无论多晚,都会劝说小爷将功课完成,小的也会陪伴在侧,若实在完不成,小的会尽量代笔。”
 
“如果他拒绝呢?”薛氏问。
 
谢彦文愣了下,大概在回想自己当年的经历,“小的还会力劝,实在不行就派人禀告太太。”
 
薛氏听得微微一笑,却不置可否,转头看向仝则,“你觉得该怎么做?”
 
仝则道,“小的会劝说,劝说不从,催促其早睡,明日再去和先生沟通,如果是课业太多的缘故,则应适当酌情调整,如果是因小爷贪玩,则请先生教育惩戒。”
 
薛氏有些讶然,“惩戒,先生要是罚得狠了呢?”
 
“真要是罚得狠了,小的代小爷受着就是。但这个道理得让小爷自己心里明白,懂得自我约束,收敛心性自律向学。”
 
其实这问题,应该没有标准答案,却让仝则有种熟悉的感觉,一面回答,一面想起他曾经代堂姐去参加外甥入学面试的情形。
 
说起来后世好的教育资源有限,学校少不得也要拿乔,升个小学而已,不光要面试孩子,还要笔试家长,更指明要家里学历高素质高的来参与笔试,否则影响孩子入学概不负责。
 
那年赶上他放假回来,堂姐平常对他爱搭不理,这时候忽然想起,家里还有这么个精通英文法文,会说一点德语日语,绘画水平一流的人来,一时全家老少齐上阵,要他帮忙去应对面试。
 
仝则推辞不了只好答应,结果满满一大张卷子直写到手抽筋。他清楚记得其中一道就是在问:如果时间很晚了,孩子仍然没有完成作业,你会怎能做?后面给出三个选项:帮他做完;无论多晚都要求他自己完成;先让他睡觉,明天再和老师主动沟通情况。
 
现代教育似乎总是在强调,老师和学校在孩子成长过程中,只能起到一部分监督启发作用,真正重要的是家庭和学生自己。关于这一点,仝则内心是万分认同,就好比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学习其实是个主观的过程,学习方法和思维方式起决定作用,而好的学习习惯是所有一切的基石。
 
所以结合这个问题,他认为小孩子学会时间管理最为重要,也就是如今这个年代所要求的自律自觉,只有如此才能让学习过程事半功倍。
 
而适当的时候,让孩子明白自己肩负何种责任,一旦没有完成将会受到相应惩罚,在仝则看来,也是十分必要的管理手段。
 
这厢薛氏抿唇,还没说话,忽然看见门上有人越步进来,声音清越道,“说得不错,孝哥儿身边是需要一个狠得下心的人。”
 
第7章
 
仝则微微侧头,眼风先扫到月白曳撒的边角,来人步子走得端稳,可衣摆摇曳间,还是在持重中带出了某种隐秘的妖娆。
 
顺着衣裳往上看,心口惊了一跳!这不就是那天在小花园里,和他说了半天话的青衫男人?
 
这时裴熠站起身,挺恭敬的叫了一声,“三叔好。”
 
仝则默默倒吸一口气,原来他想差了,人家压根不是什么郁郁不得志的客人,而是这府里当之无愧的主人,大名鼎鼎的承恩侯裴谨。
 
裴谨向堂上之人请了安,撩袍坐在了下首,薛氏见他肯来,自是高兴,“不是说有事?还当你今天不来了呢,给孝哥儿挑人,还真得你来掌掌眼才是。”
 
母子俩相视一笑,仝则觑一眼裴谨脸上的表情,温柔和煦,让人看了只觉如沐春风。提起的心瞬间落下去,还好,看来这位侯爷并不打算当场揭穿他那天“话密”的失礼举动。
 
可二奶奶许氏却有点不自在,掖着帕子道,“叔叔来的正好,我总觉两个有些多了,加上之前的安平,孝哥儿身边平白放着三个,用的着么?跟他的人可都是二两的,倒不如精简一些,省的……”
 
“不用省俭,”薛氏打断她的话,断然道,“钱从我账上走,不必动二房的。”
 
话说完,屋子里顿时静了下来,静得颇有几分尴尬和诡异。
 
裴谨看着薛氏,笑得委婉,“母亲又说玩笑话,有伯伯叔叔在这里,怎么还能让母亲破费。这笔钱我来出就是。”
 
他表了态,再看那厢大爷裴诠呢,是眼观鼻鼻观心不开一言,半晌摸了摸鼻翼,半遮挡的眼神却暗暗飘向了许氏那边。
 
薛氏沉了沉嘴角,也不理会旁人,专注对裴谨道,“他们两个都是读过书的,有些底子,刚才的问题你也听了,我觉得都有道理,两个人亦刚亦柔,一软一硬,正好搭配着,督促孝哥儿上进。”
 
许氏才受了抢白,锐气却不减,干笑两声接口道,“太太这话说得,好像孝哥儿不知上进似的,倒要教两个下人专门提点。”
 
薛氏没接茬,只管去拿茶盏喝茶,许氏似乎也习惯被婆婆晾着,勾了勾唇角,扬起一个稀薄的笑。
 
不过很快,那笑容就凝固了,因为裴谨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目光说不上多犀利,却让她心口无端端地乱跳了几下。
 
裴谨警示完嫂子,收回视线,“母亲看好了,儿子自然没意见。孝哥儿的西席是我专从松江请回来的,顾先生算学极好,天文地理都精通,另外也懂些西语和日文。”
 
听这意思,天文地理加上数学,除此之外还要上至少两门外语!
 
仝则听着暗暗嗟叹,可怜裴熠小小年纪,竟要学这么多门功课,负担之重简直不输重点小学的学生,不过语言这东西嘛,确是越小接触越好。
 
所谓的精英教育,其实在任何时代都差不离,总有一段漫漫长路需要跋涉。
 
感慨完毕,忍不住再叹一句,做贵族真不容易!
 
此后仝则和谢彦文便开始做起裴熠的书童加伴读,因府里就这么一根独苗,薛氏又怕小孩子难养活,平日并不让他们称裴熠为小爷,只叫一声孝哥儿即可。
 
为照料起来方便,二人也搬到了裴熠的小院子里居住,仍旧是两人一间,但条件明显更好了,屋子里不光有穿衣镜,后头更有单独的浴室可以使用,再也不用在公共浴室和旁人一块洗澡,仝则犹是非常满意。
 
二房院子不小,裴熠居住的地方离许氏还有点距离。而裴熠身边除了他二人,还有一个打小就伺候的小厮,叫安平,今年十五岁,母亲是薛氏身边经管衣裳首饰的管事娘子,在府里很有体面。
 
安平在服侍孝哥儿的下人中也是最得意的,他身量不高,长着一张圆乎乎的脸,常带着笑模样,说话慢条斯理,是那种会让小孩子觉得很有亲和力的类型。
 
虽然安平日常会陪裴熠一起上学,可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是资质平庸型,学得半通不通,当然也就不能引导辅助哥儿,“这下好了,往后我只管哥儿的衣食出行,学业大事嘛,就靠你们二位了。”
 
谢彦文不吱声,依旧一副谁也瞧不上的派头,仝则面上含笑,谦虚应了两句。三人年纪相当,各自分工倒也相安无事。
 
裴家没有所谓家学私塾,所以专门请授课老师来教学。顾先生是鸿儒,年轻时曾任职于总理衙门,相当于这个时代的外交部,因出过洋,为人见多识广,言谈风趣幽默,还通晓一些军工方面的知识。
 
学堂里设有小凳子,整个教学过程中,仝则和谢彦文陪坐在后头旁听。举凡裴熠口渴或是要如厕,他二人便从旁伺候。
 
至于知识内容,对仝则而言没什么难点,还能借机复习一下日语、法语,毕竟这个时代的文法用词和后世还是有区别。当然更有趣的,是能听到很多现阶段的海外轶事,了解大燕民风开化的程度,从而知道至少在大城市,文明程度已不亚于后世清末民初时,国家上下都充溢着一种积极进取和务实的态度。
 
大国崛起梦就这样在这个时空中实现了,甚至还发展出了帝国主义,好与不好姑且不论,作为一个中国人,仝则内心还是架不住热血涌动,燃起了深深的自豪感。
 
日子平静如水地流过,到了夏天,顾先生预备开始准备一些随堂测验。那日正在讲授法语文法,裴谨忽然一身便服,推门而入,裴熠等人见了忙起身行礼。
 
裴谨压了压手,示意众人坐下,自己挑了角落处坐下,并不多言。
 
顾先生当然清楚裴谨想听什么,于是挑了卢梭忏悔录中的一篇念了一段,其后用法语问裴熠一些问题。开始裴熠还答得不错,但当先生故意在提问中设套儿,他就开始有点含糊了。
 
这考校方式类似阅读理解,旨在检验裴熠是否读懂了文章,而问题本身很具迷惑性,难为他小小年纪,实在很难在短时间内分辨得清。
 
听着裴熠支支吾吾,仝则为他捏一把汗的同时,转头看了看谢彦文,后者脸上千年难遇的,居然现出了点焦急不安。
 
通过小半年相处下来,仝则看在眼里,知道谢彦文对裴熠是真心不错。谢彦文是刀子嘴豆腐心,看着冷冷清清,实则内心暗藏柔软。别的不提,就说为裴熠改作业那份细致劲儿,能甩出仝则好几条街。他会循循善诱,而且本身就在做学问上极有耐心,仝则有时候不禁觉得,他是把裴熠当做弟弟来看待了。
 
可惜此时此刻,谢彦文却是干着急,一点忙都帮不上。
 
只为他法语不灵,谢父是言官出身,一向讲究道统,对外面的蛮夷颇有偏见,祖上连经商的都少,更没人出过洋。当年谢父只命他粗粗习过一点日语,想着将来就算在朝为官,也绝不会出使海外那些藩属国,自然也不重视那些夷人的语言。
 
而仝则倒是能帮上裴熠,只是这会儿碍于有裴谨在场,他还摸不到大透这个表面看起来温和的侯爷,内里到底是什么做派,贸然出声提醒,好像有显摆之嫌,何况还是在人家眼皮子底下,难免喧宾夺主。
 
好在裴熠自有鬼机灵,站着晃了几晃,忽然小声嚅嗫,“先生,我想如厕……”
 
顾先生听得一笑,见裴谨含笑不语,便点了点头算是应了。裴熠见状,忙回头道,“仝则陪我去吧。”
 
这小子还真有一套,知道什么问题该找什么人应对,果然路上他就一个劲儿催问答案,等问清楚,牢牢记下,才肯露出笑脸溜达着往回走。
 
“为什么西洋人总是忏悔,中国人却不会呢。”想着忏悔录里的句子,裴熠侧头,故作深沉地说,又眨眨眼睛,压低了声音,“但我娘就会,我见过她一个人躲在佛堂里,偷偷地说话,边说边流泪。”
 
仝则愣了下,避重就轻的笑道,“是么?二奶奶可能是有求于佛祖,没准是为你才求的。”
 
裴熠撇嘴,摇了摇头,琢磨着脑海里的画面,神色不以为然。
 
毕竟还小,对很多事理解起来还是半吊子,不懂这是个涉及寂寞妇人,足以让人遐想连篇的话题,许氏嫁给常年瘫痪在床的男人,这么多年到底经历过什么,旁人永远没法感同身受,说多了,也无非字字血泪怨气冲天。
 
看看眼前懵懂的少年郎,出于爱惜和尊重,仝则决定绝不八卦这个话题,拉着他快步回了学堂。
 
这回站在那里,裴熠可是气定神闲侃侃而答,遣词造句连一点磕绊都不带打的。
 
测验顺利过关,顾先生少不得要表扬两句,裴熠得意之下忘记掩饰,听见夸赞的话,当即回眸,冲仝则得意的挤了挤眼。
 
就是这样一个小动作,却没能逃过裴谨的眼睛,仝则再抬头,只觉得一道税利的眼风扫过,正是裴谨不动声色的在盯着他看。
 
那目光深邃如海,含着三分探究,七分深意,仝则眉心微微一跳,连忙装作若无其事垂下了头。
 
第8章
 
薛氏听闻裴熠得了先生夸奖,当晚就打发了大丫头来赐赏,给孝哥儿的是一碗羊乳蒸酪,一方玉堂铭澄泥砚,赏三个小厮一人一支狼豪笔,都分派完,来人又拿出一盒骏马麒麟墨。
 
“这个是太太特地赏给仝则的。”
 
此时屋子里算上裴熠,统共四仆一主,谢彦文淡淡看一眼仝则,没有任何表示。反倒是裴熠眉花眼笑,冲着仝则兴高采烈道,“快接下吧,祖母肯定是知道,你平时帮我最多。”
 
这话不说还好,说了简直分分钟拉仇恨,仝则无奈笑笑,双手接过墨盒道,“多谢太太。”
 
转身再去忙别的,余光瞧见谢彦文不紧不慢自觉退后,安平则还像往常一样,热心招呼裴熠用茶水点心,好像课业的事儿他插不上手,也乐得轻松。
 
不多时却见二房许氏派了人来,说叫一个跟哥儿的人,奶奶有话要问。
 
仝则正在校对一篇翻译,一时没空闲。安平忙着上前去看炉子上的茶吊子,好像也抽不出身。
 
其实仝则冷眼瞧着,心里清楚,安平是一定不会冲在前头的。二奶奶许氏因为出身的缘故,向来不得婆婆喜欢,府里下人个个都是人精,见太君不喜,自然也都不在意,时不时还聚在一起,说些许氏上不得台面的笑话。安平犯不上巴结许氏,当然便不会主动冒头。
 
这时只见谢彦文缓缓起身,“我去吧。”那丫头自然不拘是谁,只管带着他往许氏住的内院去了。
 
等人走了,看裴熠正专心练字,安平才笑呵呵地往仝则跟前凑,“你那方徽墨,可是上用的好东西,嗐,说起来我也不大懂啊,就是偶尔听库房上的人聊过,这东西如今拿出去卖,少说也值百两银子。”
 
说着他眼睛一亮,“哎,你不是正凑钱么,倒是把这个拿出去卖了,比搁在手里白放着强。”
 
主家刚赏下的,好歹也得捂热乎些,等着薛氏把这茬儿忘了再卖不迟。这就好比老板前脚当着全体员工奖励了东西,后脚就被你挂在淘宝上出售,还让别人都看在眼里。事过之后老板不问还好,问起来难免尴尬,实在太不把人当回事了。
 
这主意有点馊,仝则含混笑说再想想,把话题岔了过去。安平又拽着他继续絮叨,拉拉杂杂间,似不经意地,透露出谢彦文早对他有不满,私底下没少抱怨,说他惯会在三爷面前掐尖露脸,一心只想往上爬,是个心浮气躁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的家伙。
 
见仝则露出讶然,安平更来劲儿了,趁着裴熠不察,压低声道,“要说装样,谁有他会装,晚上捧着哥儿的作业改个没完,惯会显摆自己学问好。好像雇了他来不是为照顾小爷,敢情是请了位先生!你这么一露脸,我看他是浑身泛酸。瞧着吧,这会儿定是往二奶奶那边点眼去了,他是找准了机会要出头,你可仔细点,别让他算计了去。”
 
好一番推心置腹,脸上的表情诚恳不做作,仝则不动声色颔首说好,顺带感谢了他如此关怀。
 
犹是闲话了两句,二人服侍裴熠上床睡下才各自回屋。仝则回味起刚才的一幕,直觉好笑,要不是自己活了二十七岁,听见那些话的第一反应,没准还真就当了真。
 
要说勾心斗角,他前世没少经历,时装圈子说大不大,站在风口浪尖的就那么几位,可倾轧手段却层出不穷,不提别的,光是名模生死斗,就能拍个百十来集的连续剧。
 
诬陷、中伤、挑拨、嫁祸都是司空见惯,前脚还说是好姐妹,后脚就使绊子,变脸之快防不胜防,为的无非名利二字。
 
转头思量下他们三个人的处境,自打谢彦文和自己来了裴熠身边,安平头牌的位置就没了,虽然此人对谁都是笑脸相迎,热情周到,可表面文章做得好,未必没有包藏祸心。
 
反观谢彦文这个人倒是值得推敲。一身傲骨,谁的账都不买,大家都觉得他不好相处,贴标签似的把他归为性情桀骜孤芳自赏。实际上呢,谢彦文非但不和人交际,连多说别人一句坏话也不屑,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让人看着一目了然,这样的人其实并没什么城府。
 
而且说到嫉妒自己,这话仝则是不信的,谢彦文不过吃了语言上的亏,论正统作学问,三个人当中舍他其谁。只怕他也从来没打算入谁的眼,更加不会看得上出身寒微,小市民气十足的许氏。
 
关于谢彦文的心理,别的他都估量得不差,唯独在对许氏的态度上,仝则确是猜错了。
 
那日才过了端午,阖府上下更换夏季衣裳,新衣自然都是出自仝则之手。众人去领时,也笑夸他手艺真不错。其间有人四下看看,提起了二房伺候许氏的人,“从前可都是他们跑在头里,这回怎么连影儿都不见?”
 
另有人笑道,“正闹别扭呢,满屋子谁都没好气儿。这不今年新定下规矩,让大的把衣裳给小的穿,除非试过有不合身,才能再来领新的。小姑娘们个个爱俏,让穿姐姐们剩下的,自然不高兴,一个个摔摔打打,心里不痛快着呢。”
 
“这又是什么意思,值当省着点钱?我看那院儿的人,是愈发眼皮子浅喽!”
 
“也别这么说,人家讲话,二房那是孤儿寡母!衣裳钱又不是官中出,但凡能省,一个子还要掰两半花呢,毕竟是庄户人家出身,想大方也没底气不是。”
 
这说法委实有些过了,别的倒还好,“孤儿寡母”四个字透着十足恶毒,裴二爷虽说没什么存在感,可到底还健在,就被这些人生生说得好像已经作了古。
 
忽然间只听谢彦文猛地咳嗽了一嗓子,众人吓得一激灵,纷纷回身看他,见他寒着一张脸,眼神如刀,“编排主家也不怕闪了舌头,孤儿寡母?这是在咒二爷?传出去你们哪个担待的起?”
 
众人一时嘴快,这会儿反应过来神色全都凛然起来。再一琢磨,平日可是少见谢彦文说话,谁知一开口不光厉害,竟然还是在为许氏出头,不由都大为不解。半晌嚼舌头的人冷哼一声,打算再理论两句,却被旁人拉住,劝了几句,这才抱着衣裳各自散去。
 
仝则自去打了午饭,回来看看发作过一通的谢彦文,又恢复了高岭之花的漠然。他照旧掰了半个馒头递过去,见谢彦文接过去咬了一口,才笑问,“怎么突然发那么大脾气?”
 
谢彦文睨他一眼没吭气,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不足为外人道。
 
仝则不以为意的笑笑,“你向来不爱生是非,冷不丁来这一下,让人觉着奇怪。不知道的,以为你是为我抱不平,毕竟衣裳是我辛苦做得,这下好了,居然还有那么多件无人问津。”
 
看他摊手自嘲,谢彦文嗤笑了一声,片刻后收了笑,冷漠的低声道,“二奶奶人不坏,小户出身不是她的错,不该成为调侃嬉笑的对象。一个女人,嫁给……嫁给那样一个男人,要是自己有得选,谁愿意贪图这样的富贵。”
 
说完再度缄口,连眼神都沉寂下去。仝则深深看着他,觉得那目光黯然的同时,他整个人都附带着,陷入了一种莫可名状的自怜自伤中。
 
然而谢彦文一战成名,为旁人都不待见的许氏开口发声,自然引起了一些人的侧目。
 
安平本就不待见他,这下拉住仝则可更有的说,“我告诉你,那小子这些日子总往二奶奶跟前凑。举凡回话,二奶奶点名都要他去,八成啊,这马屁是拍到了家。”
 
仝则正归置裴熠的算书,有一搭没一搭听着,望天沉吟道,“好像是哦……”
 
“哼,连二房的丫头都瞧不过眼。不是我说,从前要问哥儿的事儿,那自然是我去答对。现在你来了,功课上又最能帮得上忙,眼看着哥儿极倚重,说什么也该轮到你去才对。何用他成日出头,算哪根葱啊。”
 
见仝则没表态,安平恨铁不成钢的叹气,“我可听二奶奶身边的翠云说了,姓谢的那架势,俨然把自己当哥儿身边第一人。素日你的那些功劳也往他自己头上安,倒好意思的!”
 
仝则扬唇,大喇喇笑笑,“反正我也不爱露脸,就由他去吧。”
 
安平听得直摇头,“我要是你,就好好质问他两句,看他怎么说!”
 
仝则佯装思量,半日犹豫道,“不好吧,万一他急了,吵起来我可吃不消,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混过去也就算了。”
 
安平嗐了一声,到底咂着嘴说,“不过也是,毕竟你俩一处住着,还是小心提防着点,千万别中了他暗算。”
 
仝则忙笑着道好。自从得了这话,不免格外留心,只不过留心对象却不是谢彦文。
 
一连几天过去,倒也没有动静,只是窗根底下偶尔会有小幺溜达着走过,稍微停住片刻,似乎是在探听。
 
无非是想知道,他到底有没有质问谢彦文,两个人有没有因此发生争执,继而交恶反目。
 
这日傍晚,薛氏打发人来说,明日暂停一天学,为着隆庆公主府摆宴,三爷预备带着裴熠一起出席。
 
等传话的人走了,安平在一旁感慨,“瞧三爷这上心劲儿,竟是把孝哥儿当家业继承人栽培了,什么时候都不忘给侄儿铺路。”
 
仝则心念一动,漫不经心道,“三爷自己将来也会有孩子,不过都是一家人,现在疼孝哥儿也是人之常情。”
 
安平啧了两声,“将来?”他表情一瞬间变得有些耐人寻味,反问仝则道,“不好说,三爷过了年也二十三了,要说这样出色人才,怎么一直不找人家?”
 
仝则顺着他的话,表现出一点好奇,“怕是,没有看得上的吧。”
 
“嘿嘿,算是猜对了一半。”安平幽幽看着他,“可满京城那么多淑女,再不济总有几个出挑的,就是出洋那二年,也不见带一个丫头跟着。这里头的关节,你细琢磨去吧,那可是正儿八经秘不外传的。”
 
莫非他不能人道?仝则想到这词儿,不觉暗笑,又或者,他其实是个gay?
 
默默抖了一抖,这样不好,不能因为自己是,就看谁都像基友,但要说如裴谨那样的美人,其实也大有这种可能,原因无他,自恋嘛。
 
可裴谨该算是身负家族重任的,看那永远波澜不兴,极致淡然的好风度,更加不像是个任性的人。何况不管任何时代,贵族阶层都不忌讳双性恋,大可以娶了老婆,再和喜欢的人厮混。
 
仝则琢磨了一会,对裴谨的故事到底没那么大兴趣,便认真整理书本,半天过去,忽然见安平手捂着肚子,眉毛拧成一团。
 
他上前,先拉着安平坐下,询问哪里不舒服。
 
“胃里忽然疼得厉害,这是老毛病了,这个时节偏也爱犯。”安平说话间,额头冷汗直往外冒。
 
仝则回身倒了热水给他,“还能走么?要不我先扶你回去。”
 
安平摆手,话说得有气无力,“哪里歇得,一会儿还得去打点车马,哥儿出行的事儿,一向都是我负责的。”
 
说着又发出阵阵哼唧。仝则正打量他脑门上的汗珠,心道不像是装的,安平这时眉头皱得已愈发紧了,断断续续道,“不过你看我这模样,明天出门也玄了……要不你受累,帮我照看下,回头我再去跟太太告假。”
 
都求到他跟前了,仝则索性大方一笑,“不是什么大事,你只管好生养着吧。”
 
第9章
 
据安平说,裴熠日常骑的那匹小马叫凌云,非常矜贵,所以今晚务必要喂好,胡噜顺了毛,省得明天半道上闹脾气惹麻烦——也不知是个什么神骏,反正听上去就像是不好伺候的主儿。
 
腹诽过马儿,仝则心里泛起嘀咕,安平往常身体不错,并没听说有什么宿疾,赶巧明天出门,他今天却抱恙,又把差事堂皇地交给了自己。加上他曾试图挑拨自己和谢彦文的关系,仝则决定留个心眼,谨慎行事。
 
去到马厩,和负责看马的人闲聊两句,那人原本打了酒,正预备吃晚饭,也就没多理会这茬,只让仝则自己看着凌云吃草就是。
 
小少爷的坐骑身量有限,一眼望过去很好找。仝则站在马厩前,端详一刻凌云,禁不住在心里赞了一声好!
 
通体纯白没有一丝杂色,模样相当俊,绝对是匹纯血良驹。
 
此刻它正一脸傲娇,仰头打着响鼻。低下头,不情不愿地闻了闻草料,扭过身子,半天都没再动弹。
 
仝则忽然心念一动,走近些,伸手把旁边放着的草料挪过来,又展颜对小白马咧了咧嘴。
 
不知道从马的角度看过去,他这幅模样该算俊朗还是该算可笑,反正凌云斜睨他两眼,又嗅了嗅新换过的晚餐,终于低下骄傲的头,颇为斯文的吃了起来。
 
看来自己的被害妄想发作的挺及时,仝则蹲下身子,顺势从方才那堆草料上抓了一把,搁进衣服口袋里,看着凌云吃完晚饭,才慢悠悠溜达着往回走去。
 
翌日一早,仝则等人伺候了裴熠更衣,小小少年穿一身绛紫色百蝶穿花箭袖,头戴紫金冠,双颊饱满,眉目润致,很当得起他名字里那个熠字。
 
仝则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要是选人来演贾宝玉,裴熠简直再合适不过。
 
安平这日果然告了假,因裴熠骑马,仝则和谢彦文也便骑着马跟在他身后。
 
幸亏上辈子兴趣爱好广泛,仝则在英国学了点半吊子马术,不然这会儿可就露怯了,毕竟一个武将家出身的少年不会骑马,任谁恐怕都觉得说不过去。
 
他在后头跟着,前方是裴熠在专注和裴谨说话。叔侄两个端坐马上,一样都是蜂腰猿背身姿笔挺,服色秩丽绰约好看,浑然天成就是一道风景线。
 
只是仝则的目光,很快还是被街面上的店铺和行人吸引了去。远远地,他就看见前头一家裁缝店,又或者也卖成衣。那家铺面有三层之高,乌木色的大门两边镶嵌有玻璃窗,透过窗户能看见内饰装潢考究,店内摆放着一整扇山水屏风,柜台上头整齐码放着各色绸缎,他几乎一眼就能认出,摆在醒目处的,是后世被定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南京云锦。
 
吴记绣馆,他默默记下了名字,想着改天出门时,一定要过来探探。倘若将来能在这里打工,倒不失为一个好出路。
 
而什么时候自己也能有这样一家门脸,在这个世界自由的赚钱,自由的生活,享受民富国强带来的自豪感,这辈子也算过得圆满了吧。
 
认真想想,其实老天爷待他真不错,死过再重来,生活的时代还如此多姿多彩,作为一个懂得感恩的人,仝则内心觉得很知足。
 
一路上只听裴谨的侍卫聊起,隆庆公主是当今皇帝御妹,在京都社交圈里一向以手面阔绰、交际活络闻名,和各国使节和富商们的关系也颇为融洽。
 
到了公主府,主人们被簇拥着迎进大门,下人则被带到休息处,两下里安排得井井有条。
 
联排的倒座南房里,热气滚水正煮着茶。等会宴席散了,仆人要伺候主人回府,不方便喝得醺醺然,是以主人家只象征性的提供一点酒水。下人们之间,有相熟的也有不大熟的,各自围坐扯着闲篇。
 
谢彦文好清净,专挑角落里去坐,仝则也随他,两人相对喝着清茶。不过仝则耳朵不闲着,听见屋子里充斥着各色语言,放眼去看,果然有日本、朝鲜、阿三国诸色人等,还有几个穿着马裤的西洋人,听话音几个人是在用法语聊天。
 
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却被临近一桌的日本人叽叽咕咕的抱怨打断,细听之下,好像在说什么将军秘会了英国佬儿,在谈军需军火的事,大燕派了鸿胪寺两个少卿去见了天皇,说不准哪天真会起兵戈……
 
再看小鬼子们的神情,个个是愁云惨雾,一时又暗指远处那几个英国仆人,横生出一脸愤恨。
 
正说着,只见帘子一掀,又进来一波东瀛打扮的人,那伙人环顾四下,并不靠近,只在近处找地方坐了。更不和之前说话那几个小鬼子打招呼,两拨人对视之际,眼神也颇有点防备之意。
 
果然近处那群鬼子低声道,“那女人来了,看来皇太子今天也会到场,真是吃人的狐狸,把人迷得团团转……皇太子折在女人手里,宇田殿下却有家归不得,全是被将军父女害得。”
 
仝则听得一头雾水,根本弄不清关系,忖度半天才有点明白过来,那宇田亲王想必是天皇的儿子,“那女人”则是幕府将军家的女郎。日本幕府掌兵权,英国人暗中和其勾结,售卖武器火药,很有可能是在支持他们篡位,也有可能是借其手扩张势力,好和大燕分庭抗礼。
 
至于天皇,看似应该属于亲大燕朝廷这一派。只是仝则记得,江户时代的日本,天皇不过是个傀儡,没有什么实权,不知道在现今这个时代是否也是如此。
 
抿口茶,他暗暗感慨,听上去军国主义在东瀛抬头得有点早,那一衣带水的邻邦,果真或早或晚总要成为中国的敌人。
 
估计怕被对方听见,慢慢地,那几个鬼子也不再说话,只闷头喝起杯中酒。
 
外头渐渐有脚步声,还有盔甲摩擦的声音,隔着毛玻璃似的窗户,仝则望见一队人马走过,被公主府管事的领着去了旁边的屋子。那一行人做燕朝打扮,神情不同于在场任何一个下人,个个都很倨傲。想起方才小鬼子口中提到的皇太子,这群人想来应该是他的亲卫。
 
琢磨了一会,手无意识摸到兜里,记起还有一件事。他借着解手的功夫出去,迅速从角门溜到了街上。
 
举目望去满眼繁华,然而他没闲暇去心之向往的裁缝店,张望片刻,在街角看见了一家医馆。
 
进门直奔柜上,一个小伙计正算账,抬眼看一眼,“要抓什么药?”
 
仝则不想耽搁,当然也没余钱买药,掏出那把草料,含笑递给伙计。
 
三言两语之后,他踱步出了药铺,不出意料的,那草料里确凿加了东西,不是什么要命之物,只是巴豆而已。但足够下作,那小马闹上几回肚子,腿脚势必发软,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瘫在街上。
 
裴熠年纪还小骑术有限,如果因此受伤,薛氏一定会仔细查问当日负责的人,他必定会成为那个倒霉的替罪羊。
 
仰头看看天,浮光流云,一片湛蓝,他决定不能让这点龌龊影响此刻的好心情,只是从今往后,他得活得更加谨慎了,免得一不小心就着了别人的道。
 
宴席没有两三个时辰不会散,漫步回去路过马厩,想看看那险些被暗算的小白马。凌云见他来了,表示熟稔地闷声打了个响鼻,又扬了扬傲娇的小脑袋,仝则看见那副小模样,差点当场笑出来。
 
“美什么呀,没有我,你这会可就神骏不起来了……”
 
才低声说完一句,蓦地听见一声带着娇喘意味的低吟,心口一跳,不想此间还有旁人,仝则忙将身躲在一棵大树后头。
 
那声音是从庑房里传出来的,压抑中透出缠绵,然而不难分辨,是两个男人的声音。
 
呼吸声越来越急促,伴随着起伏的呻吟,听得人心跳加速,仝则对于十八禁画面和声音都没有太大兴趣,尽管已禁不住耳根子有点发热,还是决定悄无声息赶紧开溜。
 
“殿下不喜欢这样么?从前不是说,睡里梦里都会想和我依偎在一起,现在人大心大,那些话都不做数了么?”
 
“李洪,别这样……唔……别……这里是公主府。”
 
“怕什么的,这里是马厩,那些畜生又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也看不懂……”
 
又是一阵热烈的鼻息声,马儿懒洋洋配合了几声呼哧呼哧的粗气,表示对这对野鸳鸯质疑自己的听力很不以为然。
 
仝则猫着身子缩回脚步,他对炙热的情话兴趣不大,但殿下两个字让他本能地精神一振,原来藏身在此的不是偷情的仆人,而是身份高贵的殿下,该不会是大燕的太子爷吧?
 
“李洪,”那位殿下终于挣脱出来,一阵娇喘连连,“我没有,你不能这么说我,你晓得我的心从来没变过。”
 
他声音很轻,有点柔媚有点娇怯,半晌又说,“这里说不定会有人走过,被人听去不好。”
 
“是么?”李洪笑了笑,低沉的嗓音如同河水缓缓流过,忽然间,他变换了语言,“那咱们说你熟悉的话,就没人听得懂了。”
 
他说的是日语,可叹仝则还是能听出个大概——真要感谢当年和藤原浩、川久保玲【注一下】打交道的经历,也在于他喜欢不断挑战自我,接受新知识,语言作为交流工具,是除了设计本身,他最拿手也最愿意学习的东西。
 
“殿下,”李洪说,“你在逃避什么?就因为天皇想让你娶合川郡主?如果大燕想帮你,早就帮了,他们是在观望,你心知肚明的,就算现在把自己献给那个总天下兵马的大司马裴谨,他也不见得愿意出兵替你扫平障碍。而我们都知道,皇太子已经和幕府达成了妥协,他早被那个女人迷惑得忘乎所以,一旦战争再爆发,他还是会支持幕府。”
 
“宇田殿下,你的故国游走在蒸蒸日上和危在旦夕之间,只可惜,无论哪一种,殿下的根都已被拔除,你无家可归了。”
 
话音落,是很长一段时间的寂寂无声,过了好久,李洪轻笑了下,“咱们都一样,都是被祖国和父亲抛弃的人。”
 
“成安君……”柔弱的少年好似难以承受事实真相,饮泣着低声说,“不会的,我们不会被家国亲人抛下,总有一天,你会回到朝鲜,我也会回去父皇身边,我们一衣带水……”
 
“一衣带水?”李洪紧了紧嗓子,声音发涩,“这么说你还是要走?我不许你带着那个女人走,你不爱她,你爱的一直是我。我们就在大燕,让那些人争得你死我活好了,我们的世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好强势的道白,好深沉的执念!
 
合着这位有点软糯的,就是天皇次子宇田亲王,那霸气正面侧面都漏的则是朝鲜宗室,当今世子的弟弟成安君。这两人拿着日语说了老半天,自以为私隐,不料却被仝则听了个底儿掉。
 
这两个人有情,可身份注定,这份情不会得到承认,所以一个试图退避,一个步步紧逼。
 
而宇田亲王大约是要求娶一个大燕宗女,怪不得成安君李洪急赤白脸,在别人家宴会上已按捺不住,将人堵在这里逼问。
 
不过一会儿功夫,两人却又好了起来,宇田在李洪怀里被揉捏得发出懒洋洋的声音,“你的日语,说得越来越好了。”
 
“是么,我是为了谁呢,你心里不清楚?”霸道的人也柔软下来,“可惜你总不肯用心学朝鲜话。”
 
“是我不好,李洪,我……”宇田轻轻叹息,“再等等,等我要打点好将来,咱们才能安安稳稳隐匿在大燕的疆土之上。”
 
声音渐渐低下去,再也听不到什么了,大抵是两人缠绵起来。可终究不好多耽搁,一刻钟之后,房门被推开,先是一个高瘦健朗的男子走出来,张望两下便往前面去了,动作迅捷,宛如一只警惕的山猫。
 
仝则一时没敢动,想起曾听裴府下人提过的话,心里也禁不住有些好奇,那宇田亲王到底生就怎样一副美貌。
 
要不是门吱呀响了一下,他还真听不到有任何脚步声,那人简直轻盈地好似不存在。
 
他走出来了,仝则的视线先是停驻在他身上的锦缎小直衣上,层层叠叠,雍容富丽,下摆呈红、黄、青、白四色,随着他小幅度迈步,曼生出一重优雅的绮靡。
 
头上戴着的是御金巾子冠,衬托着侧脸莹洁如玉。不知道他是否敷粉,白皙的面色经历过潮红,透出花瓣一样的鲜嫩,鬓发一丝不苟,想来是刚刚修整过。下颌光洁削尖,弧线精致无暇,一转头,露出一对狭长的妙目,犹泛着盈盈水光。
 
那眼波微微一跳,仿佛能跳进人心里似的,令人眉尖心上登时狠狠一颤。
 
第10章
 
宴席散了,一切恢复如常。安平没什么大碍,吃过两服药,歇息一晚上,第二天照旧出现在裴熠面前。
 
只是看见仝则好端端的,他还是没能掩饰住,微微愣了一下。
 
本来胸有成竹,也不知仝则这厮怎么就发觉了,之后安平去马厩探了探,见凌云活泼傲娇依旧,倒是大爷一匹久不用的老马,连着腹泻了好几天,弄得半个马厩都是一股难闻的气味。
 
事情过去,安平还像从前一样脸上常挂笑,亲仝则远谢彦文,这是他的战术,笼络活络的那个,言谈间不忘把祸水往清高的那个身上引。
 
仝则也加倍留心自己的一言一行,不让人抓住把柄。然而麻烦,还是比他想象中来得要快。
 
那日正在学堂听讲,隔着玻璃窗户,他看见李明修带着几个人往这边来。
 
一群人并不进门,好像在看院子里什么花木,眼神却是一个劲儿往学堂里飘,一个面生的男人和李明修站在一起,半晌伸出手指指点点,似乎在说学堂里坐着的几个人。其后目光停在他身上,点了几下头,李明修默默注视片刻,带着人撤出了院子。
 
仝则心里咯噔一响,直觉是要出事。果然下了课还没等他回房,几个年轻力壮的下人走过来将他围住,领头的说道,“李爷吩咐,仝则和外头人勾结,私相售卖哥儿的东西,先暂时押在倒座南房,回头再由李爷细审。”
 
几个人不由分说,推搡着他就往角门处的倒座南房去了。
 
所谓倒座南房,就是正经屋子坐北朝南,它偏生坐南朝北,采光极差,平日里也没人打扫。灰尘沾了一点昏惨惨的日光,整间房里像是弥漫了一层金粉,到处都是呛人的味道。
 
押着他的人除了罪名,一概什么都不肯透露,把人搁下就急匆匆跑了。
 
仝则坐在落了浮尘的椅子上,百无聊赖地想着今天见到的那个人。一张五边形的脸上嵌着一对三角眼,有点奸诈的精明感,看见自己的一瞬,那人脸上的神气活像是只看见了耗子的猫。
 
他当然不认得那人,但也知道能登堂入室和李明修站在一起,必定是有些身份,八成是个商人来裴府谈生意。
 
那么诬陷的说辞就很对版了,他和外头买卖人勾兑,预备趁裴熠不注意,私下把他的东西,或是文房,或是不太显眼的贵重之物拿出去倒卖。李明修又刚好知道他缺钱,正在急等用钱,从动机上说,他的确有理由铤而走险。
 
这是安平的手笔无疑,他母亲在府里这么多年,算有体面的管事娘子,寻几个外头的商人不是难事,找人来诬陷,让他辩无可辩,看样子是非要把他从裴熠身边撵走才算完。
 
裴熠可真是香饽饽啊,如果安平没说假话,裴谨直到二十二岁还不成亲,倘若真有隐疾或是隐秘,那裴熠就成了裴家唯一的继承人,巴结好他,将来自然好处不断。
 
所以这个肥缺,安平母子岂能让他一个外来的平白占去。
 
其实丢了伺候裴熠的差事,仝则不会觉得多心疼。大不了做回普通小厮,钱虽少,还能再兼职做点其他的,反正年轻有力气,干什么不行?就是不知道裴家会怎么处置他,要是把他撵出去,这会儿名声坏了,在外头怕不大好找事做。
 
而他身份不算良民,不知道那些裁缝铺、成衣铺肯不肯收留他这样人。
 
有一搭没一搭想着,好在他天性乐观,等到李明修来看他,见他整个人并无一点颓败的模样,还能第一时间面含微笑起身相迎,心里不由也有些称奇,继而觉得,这小子是真够心大的。
 
“李爷,”仝则不光起身,还顺手倒了水,“没有好茶招待,白水一杯,您先将就着润润喉咙。”
 
李明修饶有兴趣的笑看他,“哦,润完喉咙呢?”
 
“好慢慢再审小的啊。”仝则挑眉笑笑,“还是小的先交代吧,今天指认我的那位,我瞧见了,说一句不认得,李爷不见得相信。可我再蠢,也不至于找和府上有来往的买卖人兜售私货。真要倒卖东西,大可以上外头黑市——先不说将来事发能否禁得住查问,总得找个人不知鬼不觉的地方卖,死无对证才算合情合理吧。”
 
李明修颔首,“道理不错。眼下是有人证,却没物证,哥儿房里东西到底不曾缺少。但也可能是你还没寻到合适机会。你需要钱,这个瞒不过去,说你慌不择路急于求财,任谁听了都觉得大有可能。”
 
仝则哂了哂,“这么看来,小的是只能认栽了?”
 
“既有人证,人家又说得出你姓是名谁,指认得出你长什么模样。要知道,太太一向最恨手脚不干净的人。”
 
“那李爷呢,即便心里存疑,也要把罪名安在小的头上?小的初来乍到,能知道几个买卖人?”仝则敛了笑,略微正色道,“说句不中听的,小的是李爷亲自挑的,被人这么诬陷,打得可也是李爷的脸。”
 
这话说得诚恳,倒是一点挑衅威胁的意思都没有。
 
李明修心内赞了一声好,这小子是个人才,处变不惊,知道大抵没戏脱罪,还能镇静地把自己也拉下水,打蛇打七寸嘛,让自己不得不帮衬,毕竟这事关乎到自家脸面。
 
李明修笑了笑,“我要是不想保你,何必来这儿见你?只是哥儿身边伺候的差事,你往后是做不得了。太太不会留一个有前科的,孝哥儿身边不能要一点品行上有瑕疵的人,这件事,连我也没有办法。”
 
得了明示,仝则转而求其次,“我明白,别的不求,只希望李爷能给小的差事做,多少都行,小的年轻,什么活都能做。”
 
李明修摇头轻叹,“撵你出去还犯不上,但下等杂役,就算做得多,每月拿的钱也有限,到底不如在哥儿身边。”顿了顿,他皱眉问,“你细想想,有没有其他蛛丝马迹可寻,究竟是谁要害你?”
 
这不是一目了然么,仝则从兜里取出那日的草料,一五一十说了当日情由。
 
“可惜啊,”李明修摇头再叹,“这个算不上明证,你我心里清楚。还是人家做得周详,连证人都找了来。”
 
说到这个,仝则心有不甘,“身边放着这样人,李爷就不怕他拿哥儿做筏子,早晚有天害了哥儿?”
 
李明修苦笑了下,“我也得有辙啊,素来太太房里的事,我是插不上手的,安平的娘跟了太太十几年,见天在身边服侍。人,始终是讲感情的。”
 
仝则无奈,“小的明白,只求李爷往后多留心,孝哥儿还小呢,懂事却又心思单纯,小的真心希望他能健康快乐的成长。”
 
李明修颔首,眼里有点动容,“难为你自己这样还能想着他,当日救下谢彦文,我就知道,你小子是个仁义的。”
 
说着站起身,丢下一个包袱,“别浪费了你的好手艺,这是我家小子的衣裳,做得了,我单算钱给你。”
 
仝则一笑,说了声谢谢,目送李明修背着手出了门。既然没说什么时候再审他,也没说什么时候能放他出去,那就爽性先做活儿好了。
 
谁知两天之后就有了结果,还是之前押送他进来的那群人,又亲自把他迎了出去,一开门,先瞧见的居然是裴熠。
 
裴熠张开手,鼻音浓重地说,“仝则,跟我回去吧。”
 
仝则愣了一下,莫非李明修真收拾了安平母子?上前两步,他闻见自己衣服上沾的灰尘味,没好意思抱裴熠,蹲下身笑道,“几日不见,哥儿好像是瘦了,难不成是想我想的?”
 
裴熠笑了,拉起他的手,一蹦一跳,“反正现在没事了,午饭你陪我多吃两个菜就好,走,咱们边走边说。”
 
一路上光听裴熠滔滔不绝,仝则于是弄明白了,却没想到过程竟然是这样。
 
先是安平去太太跟前求情,当然用的说辞,裴熠不觉得有异,仝则听上去可是弦外之音甚浓——说他为人可靠,不过是手头缺钱,为了这个宁愿辛苦接下阖府上下做衣裳的活儿,起早贪黑,熬得人都瘦了,信得过肯吃苦,必不会有那些个歪心思。
 
明面上没落井下石,还显得挺仗义,算是把自己给摘出来了,然而字字句句都是暗指仝则有充分的作案动机。
 
然后呢,是谢彦文求到了二奶奶许氏那里。仝则乍听,不由腹诽谢彦文冒傻气,那许氏给自己儿子找书童,算盘都打得精刮,怎么可能为一个下人主动出头。
 
果不其然,许氏没插手,或者说没有直接插手,最后这案子兜兜转转,居然落在了大爷裴诠身上。
 
那日裴诠亲自去了上房,承认他最近手头缺点银子,要拿自己房里的一些物件出去私卖。为这事多少有点没脸,是以他没找自己身边人来做,反倒是看孝哥儿身边的仝则为人机灵,嘴够严,他打探了许久才选中。给他点好处,让他把事情做的机密,对卖家只说是少爷的东西,将来查出来,反正裴熠屋里物事一样不少,也就没什么大碍了。
 
这是颇为说得过去的理由,可裴诠再怎么不着四六,到底也是裴府大爷,何至于缺钱缺成这样!
 
而且裴诠和自己素无交往,为什么肯在这个时候出面保下他?
 
仝则心里涌起一线暗黑的想法,这么一来他可是欠了裴诠一个人情,完了,裴诠那点子癖好,不会日后施展在他身上吧……
 
转头看看一脸快活的裴熠,他大伯的污糟事他自然不知道,仝则不想让这个天真烂漫的少年受惊吓,只好笑着回应,按下心里话不提。
 
他转而笑问裴熠,“这么说,回头我得好好去拜谢大爷,只是大爷怎如何缺钱呢,这理由太太也信?”
 
裴熠倒是知道里头的故事,眨眨眼,面露不屑,又夹缠着一点怜悯道,“你不知道,是大伯娘……她呀,总好抽两口烟,那东西最费钱。我娘说做人千万不能沾,眼看着银子流水式的花出去不说,身子都让淘换坏了的。”
 
仝则听得吃惊,弯下腰悄声问,“大奶奶抽鸦片烟?”
 
这个时代鸦片烟已在贵族中风行,大燕朝廷没有禁止的原因,是鸦片膏本就是朝廷垄断供应。为这笔钱肥水不流外人田,就像后世卖烟草一样,朝廷卖鸦片时会明说此物对身体有害,买与不买便是任君自选。
 
连街面上的鸦片馆也是官办的,只有权贵阶层有实力消费,但真正爱惜自己的人绝不会沾。而鸦片烟到底是利税大户,朝廷明知道有害,却迟迟不舍得全面禁烟。
 
裴熠见他惊讶,也心有戚戚,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都是过了明路的,伯娘整天心情不好,大伯也不怎么和她在一起,她心里头闷,就抽起了那东西。祖母也没办法,只得由她去……要说祖母对大伯也算是宽了,只为到底不是亲生的嘛。”
 
这些话想必都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他复述时表情神神秘秘,眼神却又懵懵懂懂。
 
还是别给单纯少年添堵了,仝则忙笑着岔开话题,和他一路走了回去。
 
重新回来,仝则先去上房间拜谢太太,薛氏只推说忙,派了心腹丫头半是警告半是安抚地说了一车话,无外乎侯府有侯府的规矩,不要自作聪明,再有下一次,无论有怎样的理由,都不能留他再在少爷身边。
 
其后大半日过去,始终没见到安平,仝则估摸他是躲了,便回房先洗了澡,还没踏进屋子,谢彦文已先迎了出来。
 
手里还提溜着个柚子叶,仝则一看就笑了。
 
“你还信这个?我又不是去蹲班房了,不至于吧?”
 
“去晦气。”谢彦文白他一眼,拎起叶子从头扫到脚,恨不得把叶子杆伸进脖领子里挠一挠,折腾遛够才把人拉进屋。
 
“不用再跳个火盆?”仝则笑着问。
 
“你这人就是没正形,差点被撵出去,还不知轻重。也不想想要是没了差事,将来拿什么生活,拿什么赎你妹妹出来?”
 
仝则心里一热,果真没看错,这人就是外冷内热。可都这么关心了,还死死拗住一张矜持面孔,真是倒驴不到架子。
 
“多谢你,”他也没什么答谢的,干脆冲谢彦文拱了拱手,之后慢慢坐下问,“你去求二奶奶,她有没有为难你?”
 
谢彦文摇头,沉吟半晌才道,“她也不容易,原本有心为孝哥儿保你,可没有由头不好出面。这府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她,二房里但凡有手脚不干净的事,总免不了让人疑心是她要贴补娘家,本来结果没出来前,谣言就已经四起了。”
 
仝则想了想问,“那大爷又是怎么回事?”顿了下,他干脆直截了当地问,“是你去求的他,还是二奶奶去找的他?”
 
谢彦文迟疑了一下,“是二奶奶,我没有去找他。”
 
仝则登时长舒一口气,“那就好!”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又找补道,“他名声不好,我说过,你以后别在他面前露脸。”
 
这话又触了谢彦文霉头,想当然招来一记大白眼,“你少操心我,自己在风口浪尖上惹出这么多嫉恨,以后还不收敛着点。”
 
仝则呵呵一笑,可不是嘛,他本来算不上冒头,却还是被人盯上,现实真是防不胜防。何况连李明修都没办法对付安平母子,更别提他了。
 
看来少爷身边的贴身人不好做,还是找个机会离开是非中心,踏实赚他的银子是正经。
 
第11章
 
虽说帮他脱罪的人是裴诠,但仝则心可没那么大,一点都不打算亲自去裴诠那儿感谢相救之恩。
 
出于对男女或者男男那点事的自发敏感,仝则觉得,许氏和裴诠之间,应该有某种超越大伯和小婶子的特殊关系。不然何至于谢彦文求到许氏那里,出面兜揽责任的却成了裴诠!
 
不知道谢彦文有没有看出来,仝则也没去问,八卦非他所爱,眼下他满脑子只在琢磨,如何才能想办法离开裴熠。然后最好能多揽点做衣裳的活儿,要么干脆接手府里的采买事项,早点筹足银子。
 
没过多久就是薛氏的寿辰,府里一连庆了三天,裴熠也停了学只在薛氏身边承欢,惹得太君喜笑颜开甚感欣慰。
 
薛氏平日一直担心,会有年轻使女会刻意引诱小少爷,所以身边服侍的尽量多用小厮。但举凡当家人都在场,裴熠身边伺候的就换成了一众大丫头们。
 
仝则于是得闲在外面吃席,远远地瞥见了大奶奶方氏从内院出来,那是个极其苍白瘦弱的女人,眼神空洞,嘴角习惯性的向下垂,虚弱无力的不像是真实活着的人,倒似一缕游魂。
 
——她是所嫁非人,常年忍受着丈夫冷遇,半辈子光阴就这样蹉跎掉,或许早前她也付出过爱意,因为得不到回馈才会心灰意冷,以至于从此一蹶不振。
 
唏嘘一阵,眼看着日暮低垂,席上正酣,酒意正浓,戏也唱得正高亢。仝则想起房里还有李明修交办的两件长衫要做,便趁人不备起身开溜。
 
下人们都在前头或伺候或吃席,后院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儿都不见,水榭旁起了薄薄一层雾气,轰隆隆地雷声隐匿在云层里,听上去发闷,一抬头的功夫,豆大的雨滴已坠在了脸上。
 
见雨势要起,仝则忙闪身躲进园中假山里,站定刚想抖落下衣服,隐约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呻吟。
 
他窒了下,架不住还是有点好奇,于是循声轻手轻脚地往山洞里走去。
 
啪地一响,清脆至极,像是什么东西击打在皮肉上,伴随着那一声落下,接下来的是一阵艰涩而隐忍的喘息。
 
这山洞能有多深?仝则往里看了看,确是曲径通幽,足可以藏得下至少两个人。
 
再往里走,洞中越显幽暗,惟有一点光亮却是来自于山洞的那一头。
 
就着那点亮,仝则看清了,那里的确有两个人。一站一跪,站着的人手里还拿着一把戒尺样式的长条物。
 
而跪着的呢,他看一眼,不由浑身就是一紧。
 
那是个清瘦的少年,一丝不挂,以几乎趴伏的姿势匍匐在地下,双膝并拢,双手反抱着大腿。一身白得耀眼的肌肤,在黑暗中越发夺目。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一半遮住面颊,另一半无序的垂在肩上。
 
仝则看不清他的脸,但从他口中发出的,带着痛苦的呜咽呻吟却在耳畔不断萦绕。
 
站着的人伸出一只手,将少年细瘦的腰身按得塌下去,那臀部随即高高翘起,身后人旋即挥舞手中戒尺,一下下狠狠地抽打在少年的臀峰上。
 
每挞一下,跪着的人身子便猛烈一颤,头会随之扬起,露出被汗水彻底浸透的脸,带着些许不胜娇弱之感。可即便笞打来得再快再狠,少年也不敢叫出声,只把所有痛楚都压抑成含糊不清的一记记哽咽。
 
见挨打的人驯服柔顺,施刑的人似乎很是兴奋,口中却呵斥,“跪好!腰下去,屁股撅起来,忘了教你的规矩么,等着爷好好赏你。”
 
他一出声,仝则便晓得是大爷裴诠,这些日子自己心心念念避而远之的人,却原来在大宴宾客的时分,躲在这里和下人演出这种见不得人的戏码。
 
那少年不知被打了多少下,双腿抖得一塌糊涂,眼看着快撑不住了,压抑着哭腔低声道,“求爷饶了小的,实在太疼了,小的受不住了。”
 
话音落,戒尺再度高高扬起,裹挟着风声,重重击打在早已红肿不堪的臀腿之间。
 
少年禁不住剧烈一颤,唔地一声叫出来,旋即又赶紧憋回去,甩着头央求,“小的不敢了,爷要怎么玩全凭爷,小的一身一体都是爷的,求爷赏赐……”
 
裴诠冷笑了下,似乎有点满意了才开始窸窸窣窣解衣裳,一面喝道,“老规矩,不许回头,敢偷看一眼,爷就赏你吃顿鞭子。”
 
一边说一边开始用力伐挞,啪啪之声不绝于耳,饶是如此忙活,裴诠手上的戒尺依旧不紧不慢抽在身下人光滑颤抖的小腿上。
 
暗暗倒吸一口气,原来裴大爷的兴趣爱好如此广泛,不光男女通吃,还钟情于虐恋情深……
 
仝则看不下去了,提着气,一步步谨小慎微地往外挪。等到了洞口,见天光大亮雨已经停了,便没什么好犹豫的,一溜烟赶快离开了是非之地。
 
一路走,心内不由地冷笑,深宅大院和时尚圈差不多,外表看着光鲜,内里藏污纳垢,仝则不吝怀着恶意揣测,不知道大奶奶方氏是否因为是忍受不了丈夫的“情趣”而自暴自弃;二奶奶许氏呢,是否因裴诠这个特殊爱好,和他相处起来格外纵情惬意。
 
事过他将这段深埋在心里,过了些日子却听说方氏感染风寒,裴诠搬出了长房,暂住在东南角小院里。
 
听闻这事,仝则不禁联想起红楼梦里写过一出,因巧姐出痘,贾琏被迫和凤姐分居,就那么几天功夫,这个纨绔渣男就按捺不住和多姑娘鬼混在一处,还专门找了几个清俊的小厮来泻火。
 
原以为小说里的事,看过一笑罢了,没成想有天这样的荒唐竟会落到自己头上。
 
就好像此刻,仝则内心堪称波澜壮阔,脸上却还得装出一副不明就里的平常态度。
 
他面前站着的是裴诠的丫头,对方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个遍,眼里的讥诮怎么也掩饰不住,“大爷闲着没事,要问问哥儿的功课,指名叫你去回呢。不是我说,上回大爷帮了你多大忙,你倒好,跟没事人似的,连句答谢都没的,回头可仔细想想怎么能让爷高兴才是。”
 
说罢一摇三晃地去了,还没走到门口,又回眸冷笑,“晚上过去的时候,把自己收拾利索点,大爷最是讲究,不喜欢看人满身疲沓像。”
 
低头瞧瞧自己,哪里疲沓了,挺干净整洁的……仝则甩甩头,现在哪儿还有时间想这个,眼看他的节操就要保不住了!
 
大晚上叫他过去能有好事才怪!问功课?怎么不直接去问裴熠。然而他可以推拒么?装病,或是找裴熠帮忙搪塞,都是躲得了一时而已。只要他人在这府里,裴诠一次没能得手,难道不会再有下一次?
 
可为什么是他?仝则想不明白,自己哪里入了裴诠的眼!不过就是长得稍微齐整点么,论姿色绝对不如谢彦文盘靓条顺。
 
当然,祸水绝不能往别人那里引,那就只剩下自救这一条路了。得让裴诠死心,还不能和他死扛,无论时代再怎么开明,裴诠和他也是主仆关系,惹急了一顿板子赏下来,也是他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灵光就在一闪念,才刚那丫头说什么来着,裴诠喜欢整洁干净。琢磨片刻,仝则嘴角扬起一个狭促的弧度,就着穿了一天的下人服,推开门往厨房方向去了。
 
半个时辰之后,仝则跟着带路小厮去了东南角小院见大爷裴诠。
 
路上小厮频频回头,大概是也想看看被大爷挑中的人,究竟有何动人之处。
 
可瞧过几眼,小厮心里直纳闷,这人脸上没笑模样,活像个木头,往常听说也是个机灵的,看来多半是不情愿了。只可惜强扭的瓜不甜这话,在裴家大爷那儿是不成立的,下人间私底下早有传闻,裴诠自有无数手段逼人就范,还能让人从过之后欲仙欲死。
 
“哎,你今年有十六么?”领路小厮或许是怕仝则想太多,颇有几分好心地转移注意力问话。
 
“家在哪里?是京都人士么?”
 
可无论他问什么,仝则都像哑了似的,只在他回眸诧异的时候,抿唇笑笑,然后用手指指喉咙,表示嗓子出了状况不方便说话。
 
小厮一叹,那也没用,伺候大爷又不是靠嗓子。听说裴诠本就不喜欢听动静,但凡叫得越多,过后挨得责打就越狠。有时候赶上实在忍不住的,干脆拿帕子堵上嘴,一点声儿都不教发出来。
 
这回好了,嗓子坏了倒省事,只要他乖觉,其实一晚上也没那么难熬,挺过来,后续还能躺在床上歇好几天呢。
 
此时裴诠一个人在屋里,穿着一身水色凉衫,摇着泥金折扇坐在床边,见人带来了,扬声叫关上门。他不动也不语,定定端详站在面前的人,半晌笑着颔首——仝则这人,模样算不上绝色,胜在别有味道,浑身透着少年人的阳光俊朗,还有那么股子满不在乎的洒脱。这些日子他正觉得阴郁柔媚的有些玩腻了,借机换换口味感觉十分不错。
 
脑子里勾勒完此人匍匐在自己脚下的画面,裴诠冲仝则招手,“站近些,我好问你话。”
 
仝则听命上前,模样看上去很乖巧,不过几步就站在了裴诠跟前。
 
“今年多大了?”裴诠心情好,也懒得动太多脑筋,开口就是老生常谈。
 
仝则却一笑,他是诚心展颜,脸上顿时光彩大盛,细看之下,嘴角还浮出两颗若隐若现的俏皮酒窝。
 
然后他开口,嘴角始终微微扬起着回答,“小的今年十五岁了。”
 
俊美的人轻吐纶音,字字清亮,声音隐约已有成年男子的沉稳,不紧不慢相当好听。
 
可是……有什么东西不对,非常十分的不对!
 
只见裴诠倏地把头向后仰去,伸着胳膊在空中乱挥一气儿,另一只手匆忙掩住口鼻。
 
“你……你是不是吃葱了,怎么这么大味儿!”
 
第12章
 
当然是葱了,还是正儿八经的章丘大葱!
 
说是发甜,其实后味儿还是辣,仝则硬生生嚼了两根下去,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整个过程完全是在挑战他的忍耐极限!
 
没办法,为保节操只有自虐,如果能让裴诠觉得恶心不想再看见他,他不介意葱姜蒜一起上,尽管这三样都是他上辈子绝对不沾的东西。
 
那气味不光他受不了,裴诠更是大为光火,站起来怒吼道,“你懂不懂规矩,爷传你来问话,你弄得这一嘴味儿……简直岂有此理!”
 
他满脸愠色,失了之前等人前来的气定神闲,外头人听见他嚷嚷,连忙推门进来,见他指着仝则,一通咆哮,“你们都是死人啊,给爷带这么个人来,路上都没察觉?还是成心看爷的笑话?”
 
小厮们闻着屋子里淡淡的怪味,面面相觑,“爷,小的们是真不知道……这,这路上他也没开口说话啊……”
 
裴诠冷哼了一声,盯着仝则的眼神立马阴鸷下来,“你小子算盘打得不错,想让爷膈应?没那么容易。爷要弄到手的,从来就没见跑得了过。”
 
他往前踱了两步,到底还是嫌那气味,咬着后槽牙道,“把他给我带出去,盯着他刷十遍牙,收拾干净了再领进来,爷今晚还就跟他耗定了!”
 
裴诠不好糊弄,仝则被人拉扯着去了天井处,小厮们拿来牙具、青盐、茶叶末,准备一股脑齐上阵,誓要去除他嘴里的味道不可。
 
被人紧紧盯着,仝则只好照吩咐做,不过他心里是不怕的,摸摸袖子里可还揣着一根老葱呢,等会儿借着解手的功夫再嚼上两口,不信留不下味道。他都这么腌臜了,裴诠对着他要是还能有兴致,那这人得多不挑啊。
 
然而心里虽有底,架不住嘴上是真难捱。刚刷到第三遍,整个牙龈已隐隐作痛,这么下去一会儿非得刷出满嘴血不可。
 
这年头下人不好当,即便这个世界主奴界限已没那么森严,却也还是受制于人,他一边刷牙,一边暗骂,犹是更加坚定了要远离深宅大院,替仝敏赎身的同时,也要替自己赎身才行。
 
正想着,只见月洞门上走进来一个人,身量不高,伏天里还披着斗篷,风帽遮住脸,一时瞧不清模样。
 
来人也不理会一院的人,径自进了裴诠的屋子。不多时,里头就传出低声喝问,“你来干什么?有没有人看见你过来?”
 
听不见回答,半晌却见裴诠推开门,满脸不耐烦道,“都散了吧,没我吩咐不许进来打扰。”
 
忽然间就被特赦了,仝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逃出生天之后还在琢磨,那神神秘秘来访的人究竟是谁。
 
他没机会弄清答案就被人推出了小院,更不会知道在他离开之后,裴诠房里上演着怎样香艳又火爆的一幕。
 
来人脱去风帽,露出一张标准瓜子脸,细弯弯两道柳叶眉下头,是因发髻梳得过紧,被绷得微微上挑的两只丹凤眼,妖冶的风流之下,透出一抹凌厉的媚态。
 
她轻启涂了朱红胭脂的薄唇,冷笑着问,“怎么着,这里我来不得?看来大伯是腻了,宁愿对着我二房的下人,却不愿意看见我?”
 
“什么话,我哪里会腻歪你,这不是前些日子,不大方便嘛。”
 
裴诠搓着手,看着许氏年轻张扬的眉眼,想起这泼妇不好惹,真吵嚷起来多半还是自己没脸,干脆露出笑模样答对。
 
“少哄我,你这张嘴是脂粉堆里滚将出来的,骗女人最是得心应手。”许氏摇头,纯金百蝶传花的耳坠子晃得人眼花缭乱,“不过你想要孝哥儿身边的人,就是不行!”
 
见妇人作色,裴诠也面露不悦,“凭什么?说好了我帮二房顶下这回的事,算是帮了你一个大忙,你就当做人情还我,把那小子抵了让我尝鲜儿,怎么说话又不算话了!”
 
“不行就是不行!”许氏脸上变了颜色,尖着嗓子道,“打量别人不知道你那些手段,回头折腾的人下不来床,让我怎么跟孝哥儿交代,你这个做大伯的还要脸不要!”
 
“得得,我不要脸,这话说得,好像你多有体面似的。”裴诠满脸讥诮,“儿子身边统共两个拿得出手的,还没怎么着呢,自己就先占了一个,说什么也不让我动那姓谢的。这下好了,打算连这个也一并预备纳入囊中?我劝你做人别太贪心,上头有太太,下头这么多奴才,还别提老三,精乖似鬼的一个主儿,叫他瞧出来,可有你好看的。为了个小白脸毁了前程,不值当!”
 
许氏瞪着眼,狠狠啐了一口,“少胡说,你当谁都和你似的,专挑拣窝边草吃!”
 
裴诠愣了下,忽然扑哧一声,轻佻地笑出来,“我要不吃窝边草,可该叫谁来成全你的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听话音儿有了几分情意绵绵,许氏又呸了一声,只不过这回眼里含了三分笑,见裴诠蹭上来,一把先打掉他不规矩的手,“怎么这会儿又不怕了?你这些日子总不找我,不是忌惮裴谨在家,怕他瞧出来?”
 
裴诠被他说中心事,讪讪的有点着恼,“我怕他?我好歹是他兄长,他敢把我怎么着。连他娘尚且顾及三分,我倒要看看,他一个侯爷,好意思和我一个闲散人较劲?”
 
说着自己也觉得没劲,许氏见他眉眼弯弯,盛着满满地懊丧不甘,心一软,纤手抿上他的鬓角,“你瞧你,两句话就急了。可有什么好恼的,将来太太一没,这家是必定要分的。到时候他哪儿还管得着你的事。反正钱少不了你的,咱们将来要怎么快活,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快活?”裴诠吊着一边嘴角,斜斜笑着,“那可要看我那好二弟,多早晚才肯去见阎罗。”
 
“耗了这些年,也差不离了。”说到丈夫,许氏脸色沉下来,“他那个身子,原说熬不过二十,硬生生吊命似的熬到二十五。这些年是越发不行了,你不知道,如今那四肢萎缩得厉害,胳膊腿挨上去,肉全是死的,冰凉凉,软踏踏,活像挨着一条死蛇……”
 
一句话没说完,她先激灵灵打了个冷颤,抿住唇不愿再说下去。
 
这些话裴诠早听厌烦了,何况他从不去挨近那活死人,觉得晦气,也觉得恶心,天底下本没有感同身受这档子事儿,他猜度不出许氏的心理,也根本没兴趣猜度。
 
“提他做什么,怪煞风景的。他不中用,自有我好好疼你,横竖都是我们裴家欠你的,做哥哥的,替弟弟还就是了。”
 
许氏乜着他,像是在忖度这话的真假,半晌冷哼一声,“信你才有鬼!你们姓裴的没一个好东西。哥哥是混账行子,弟弟一肚子坏水,我算看清楚了,回头等分了家,关起门过我自过我的日子,但凡有姓裴的敢来,只叫人拿棒子打出去才算完。”
 
那柳眉倒竖发狠的劲头,落在美人唇齿之间,更添风韵。让压抑了老半天的色鬼瞧得眼红心热,裴诠一把拽过她人,揉捏着绵软腰肢下,隆起的两坨丰腴,含混不清的说着,“何必这么绝情呢,这会儿铁齿钢牙的,我怕你到时候就舍不得了……”
 
良宵到底苦短,偷来的光阴哪里容得浪费在嘴仗上,裴诠将人一把打横抱起,一路浪笑着往床榻上滚去了。
 
外头月明星灿,仝则出了小院,心情却没好多少,裴诠一回不成难保还有二回,他该找谁做靠山才能躲过一劫?莫非去找许氏,依靠妇人吃醋,才能让自己不被裴诠染指?
 
想想都觉得荒谬可笑,要说裴家,可真是金玉其外,大房二房糟乱成一团,只不知那位裴三爷,是不是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恶趣味。
 
就这么想着,他脚下不停,然而再抬头,蓦地里惊觉出,自己好像是迷路了!
 
裴府东南角他并不常来,方才一路上又有人带着,那会儿心里琢磨着事儿也没仔细看路,万万没想到,他居然迷失在偌大的裴府内院里。
 
正打算看星星辨认东南西北,忽然间听见有剑身划破空气的声响。这大半夜的,居然还有人在练剑。他转过一个回廊,就看见花园的梧桐树下,确凿站着个舞剑的男人。
 
那人穿箭袖曳撒,算是方便运动的衣裳,一招一式在他这个外行人看来,也明白并非花拳绣腿,而是真有一种剑气纵横之感,身子灵活矫健,动作中融合了一点西洋剑术,论姿态是相当漂亮。
 
一转身,那人正面对上了他,原来却是许久不见的三爷裴谨。
 
仝则不觉得吃惊,要是裴家还有能做正经事的人,这个人也只能是裴谨了。
 
四目相对,怎么也该打声招呼。自从裴谨亮明身份以后,他们二人是没再说过话。定了定神,仝则欠身对裴谨问安。
 
“你在这儿做什么?”裴谨点头,收了剑,上前借着月光看他一眼,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是呀,大半夜不睡觉,满院子的溜达,该找个什么说辞作解释呢?
 
仝则开口,“小的……”
 
两个字才刚说完,他倏地停住了话,只为鼻尖陡然飘过一阵难以言说的气味,夹杂着清爽的茶香,却也掩不住一点污浊的,大葱余味……
 
脑子里嗡地一响,居然忘了这茬,他嘴里还有没去干净的味道……他呆在当场,猜测此刻自己脸上,应该明晃晃写着个一个硕大的囧字。
 
为什么偏偏让裴谨撞上他,如此失态!
 
而那味道那么销魂,裴三爷自然闻到了,不由微微蹙起眉,目光狐疑地盯着他看起来。
 
第13章
 
裴谨的眉头不过蹙了短暂一瞬,如同惊鸿掠水而过,倏忽间已了无痕迹。
 
什么时候都好风度的裴侯,当然不会因这点异味苛责仆婢,何况裴谨是什么人,望一眼仝则来时的方向,立时心如明镜。
 
他倒提长剑,看着仝则满脸尴尬的站在原地,廊下灯笼红艳艳的,照得人脸上也泛起薄晕,少年人舒朗的眉眼难得低垂下去,似乎有说不出的青涩和无助。
 
裴谨侧身,指了指身后石桌上的茶具,“去倒杯茶来。”
 
居然不嫌味道难闻,还有心思让他继续逗留,仝则理不清裴谨的脑回路,暗道裴氏兄弟都是奇葩,兴趣爱好大抵异于常人。
 
仝则依言去做,裴候的茶自然是好茶,上好陈年普洱,光闻一闻就知道味道不错。倒完茶少不得将茶盏捧在手里,等着裴侯爷亲手接过去。
 
裴谨却不动,只微微笑道,“喝了吧,红茶去杂味,效果比绿茶还要好些。”
 
仝则愣了下,不由觉出喉咙有点发干,于是干脆一饮而尽。喝完放下杯子,忽然想到不大对。
 
裴谨深夜练剑,身边没有伺候的人,那桌子上摆的茶具,只有一壶一盏。
 
也就是说,他刚才喝过的那只杯子,是裴谨适才用过的。
 
不知为什么心里倒也没有膈应,只是横生出一点窘迫,裴谨不该有洁癖么,那么齐楚方正的一个人,皮肤在月夜下依然显得清透细腻,连马六甲的海风都没把他吹黑一些,想必也是耽于保养之道。
 
这样的人,多半应该很矫情才对。
 
然而事实和想象不一样,裴谨还剑入鞘,撩袍坐下,不以为意的指着面前石凳,“坐吧,既然来了就聊几句,不必拘束,像你第一次见我那样就好。”
 
顺着他的话,想起第一次见面,那时仝则错以为裴谨是落落寡欢的逃席者,又因为刚遇上裴熠那般可爱的小孩子,心情轻松愉悦,不免对着他说了许多话,还曾执着的为裴熠鸣不平,现在再回味,不免又是一阵发窘。
 
可眼下是什么状况?仝则刚从裴诠魔爪下逃出来,对裴氏兄弟充满了各种非议,谁知道裴谨是不是也有什么小情趣,他自觉招架不起,也根本不想招架。
 
他欠身,“小的不便打扰三爷,还是先告退了。”
 
“不用怕,我没有和裴诠相似的嗜好。”裴谨轻声一笑,“如果有,你躲得了初一,也躲不了十五。”
 
仝则窒了窒,裴谨说这话时,神色一派淡然,语气没有威胁之感,可奇怪的,就是让人觉得有种不容置疑的强悍。
 
踌躇一瞬,他还是坐下了,也想听听这位侯爷有什么指教,然而想到裴谨方才的话——合着对方什么都明白,他便不觉有点气涌,“三爷既然都知道,为何却不作为?”
 
这话相当于质问,裴谨却不生气,倒是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你火气有点大,不如再喝杯茶。”
 
他平和如常,让人顿时没了脾气,那种什么都了然于胸,什么都掌控在手中的从容,足以在瞬间令人无所适从。
 
“裴诠,”裴谨称呼自己兄长只用名字,说完牵唇笑笑,“他的行为我不赞同。但有件事你需要知道,所谓你情我愿,有人愿打,也要有人愿挨才行。他上一个宠幸的孩子,叫云生,现管着他书房的采买,月钱二两,还在武定侯街赁了一间外宅。”
 
仝则听着,喉咙上下动了动,没有说话。
 
“再之前宠幸的一个,已赎身出去自己开了家豆腐店,年初刚讨了老婆。”裴谨顿了下,话锋一转,“你觉得不能忍,旁人未必也这么觉得。当人有所求的时候,权衡利弊之下做出的选择,往往都是心甘情愿的。”
 
仝则很认同这个道理,可依然觉得不忿,“理由再充分,知情者还是在纵容,对于被折辱的人仍是不公平。”
 
“生而为人,本就没什么公平可言。”裴谨摊手一笑,“天地生万物,其实何来公平?他为所欲为,或许将来会遭报应,那也只是看天开不开眼。而你呢,或许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坚定,很多时候坚持的理由,不是因为心存道义,而是因为诱惑还不够大。”
 
仝则微微一怔,裴谨便即一笑,刹那间宛如风云齐动,“比如我开出条件,现在许你二百两,替你牵挂的人赎身脱籍,而你只需在我身边卖命三年。倘若合我心意,三年后可以得获自由,你愿不愿,与我即刻共度良宵?”
 
最后那四个字突然峰回路转,却被他说得十分坦然,几乎有光风霁月般的明朗,然而又极为平常,像是在说喝茶一样云淡风轻。
 
要是没经过世事的少年郎,可能就真被他唬住了。但仝则不是,显然也没有动容。
 
“三爷说的,我听懂了。谁叫我不姓裴呢,还沾染了这样一个获罪的姓氏。人生在世,应该要认命,审时度势才是聪明人的生存之道。小的还不够聪明,多承三爷指教了。”
 
裴谨不理会他的讥讽,轻轻摇头,接下去问,“那么你想到什么办法,可以解眼下的烦恼?”他看着仝则,“光凭一点狭促手段,恐怕只能躲过一时。”
 
这问题勾起了仝则心底的惆怅,既然裴谨什么都清楚,他索性也畅所欲言,“小的毕竟是二房的人,大不了就去求二奶奶,放小的一条生路,二奶奶看在哥儿的份上,未必不肯帮忙。”
 
裴谨凝视他,似笑非笑道,“因为醋意么?那之前那些人就不会出现。玩就是玩,露水情缘和纯粹发泄尚且还有区别。我不认为她会为这个大动干戈。”
 
多么残酷,多么讽刺,偏偏一字一句说得极尽温雅。仝则疑心此人骨子里定是坏透了,再细想想,登时惊觉可怕之处,果真没有什么能瞒得过他,裴诠和许氏那点烂事他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
 
自己是裴诠发泄的对象,当然是!不必裴谨提醒,仝则也知道,他禁不住嘲讽道,“小的真是不够聪明,听三爷一席话总算明白了,看来今后大爷再要找小的,小的可要好好掂量一下,拿什么来谈判更为合算。”
 
“不错,”裴诠点头,脸上的表情写着孺子可教几个字,“想要什么,就主动去拿,然后按价付费就好。”
 
这后一句,他是用英语说的,因为这句话是引自爱尔兰的一句谚语。
 
想要什么就靠自己争取,这是仝则前世信奉的准则,他也听过这句话,更自诩一向都乐于慷慨付出所能来赚取相迎回报,如今在这个异世骤然听到熟悉的言语,他禁不住露出会心一笑。
 
如是表情适时地出卖了他,裴谨接着道,“你的法文、英文都不错,还会一些日语。令尊早前聘了武举人教习你太极功夫,而仝家家学所学唯一西语却是俄语,如果不是天资聪明,你没道理会比裴熠学得还要好还要快。”
 
耳边轰地一响,莫非他在不知不觉中,早就穿帮了?
 
仝则急忙稳住情绪,一面琢磨着裴谨的话,渐渐镇静下来,才真真切切觉出惊悚——裴谨不仅对自家的事了如指掌,更对他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下人都进行过暗中查访,心思这样缜密深沉,堪称相当可怕的一个人!
 
见他木着一张脸不知如何作答,裴谨反倒轻松地笑笑,“你很聪明,年轻好学,不屈服于命运,坚强开朗,没有妄自菲薄,也不自卑自负。这些是难得的品质,我一直都希望,裴熠也能成为这样一个人。”
 
话说完,裴谨唇角的弧度漾开来,那笑容有着可以让人感知得到的诚恳。
 
可好像不大对头,美人展颐本应该动人心魄,怎么一眼望过去反倒有几分慈祥感,仝则有些无语,直觉裴谨注视自己的眼神,活像在看一个后生晚辈。
 
不就是明面上差八岁嘛,至于把人当小孩子看待?真要论心理年龄,他可是个将近而立之年,理智成熟的类型。
 
仝则不大服气的干笑两声,“三爷赞赏,小的愧不敢当。”
 
“不必谦虚,我说的是实情,也正好有话想请问你。”裴谨收了笑,站起身,负手背对着石桌,也背对着仝则。
 
他接下去要说的一定很难以启齿,不然何用背对着自己,是什么样的话能让裴谨这样人都无法轻松出口?
 
仝则几乎可以断定,裴谨大半夜颇有兴致的和自己东拉西扯,最终目的也不过是和裴诠殊途同归。想到自己有机会见证裴侯的秘密,或是干脆笑看他撕下道貌岸然的脸孔,心里禁不住暗涌出一点兴奋。
 
再然后呢,是否可以借此机会,攫取一点点让自己生活更优渥的条件?
 
不是一点都不动心的,至少裴谨会处理得比裴诠要体面,仝则知道自己在凝神静气,等待着下文。
 
“你的遭遇,我很同情,但只是出于对你个人的同情,令尊处事不当,对国家造成的伤害并不在其列。”
 
挺新鲜的开场说辞,而且他用的是国家,不是朝廷,果然是资本主义当道了,封建家天下在这样的重臣眼里也褪去了往昔的光环。
 
“你是聪明人,我很愿意惜才。”裴谨继续说,“所以想和你做一笔交易。我出的价,刚才已经说过了。除了自由和钱财,你还能从此摆脱裴诠的骚扰,专注做你擅长和喜欢的事。而条件是,你要成为我的人,不是嘴上说说,而是全心全意为我一个人服务。”
 
他说完,终于转过身,笑容在嘴角轻蔓,一字一顿清晰道,“不过你不用担心,这个服务的含义,不包括和我共度良宵。”
 
第14章
 
说完这话,裴谨看着仝则,对方脸上的表情一览无余——惊讶只在瞬息,挣扎却留在了眉梢眼底,仝则显然是在思量,也在深深地质疑。
 
对于仝则而言,此刻头脑虽然清醒,心跳还是弼弼作响。出价……回忆裴谨方才说过的话,好像是他梦寐以求的二百两,买下的则是他和仝敏未来的自由。
 
二百两不是天价,却是从天而降,能令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在片刻间生出渴望。
 
然而为什么,裴谨看中了自己哪一点?要说刚才还怀着点恶意揣测,这会儿仝则已收起他的自作多情,明白裴谨对他的身体不存在任何兴趣。
 
但裴谨知道他擅长什么,难道是要让他做他的私人裁缝?那这价码开得未免也太有诚意了。
 
“得三爷青眼,小的真是受宠若惊。”仝则言不由衷,神色间压根没有什么若惊,“请三爷说说看,需要小的如何效忠?”
 
裴谨摇头,“不急,你首先要知道,我不会找你去杀人放火,也不会让你做违背良心的事,更不会让你委身于什么人。如果你同意以上这些条件,那么还需要通过试用才行。”
 
雇佣关系成立前,应该先有一段试用期,这话听上去很是公道。
 
那么他该答应么?尽管裴谨做了承诺,仝则还是本能地想拒绝,只为自觉伺候不起这样深不可测的雇主。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不止一次的想过,究竟怎样才能更好的活下去。死而复生,功成名就暂时不在他考量中,也因为强人遍地都是,他知道自己绝没那么容易,在一个阶级固化的社会里出人头地。
 
所以最要紧的,是珍惜来之不易的生命,然后简单做人,简单生活,尽可能自由自在地,去享受做一个大国、强国子民的殊荣,或许才是他重获生命的意义。
 
但在那之前,他必须先取得合法身份,否则即便出了裴府依然寸步难行。一辈子辗转别人手下,做劳工、做店员、做帮佣,一生一世受人压榨,随便一个良民都可以对着他指指戳戳,因为他的户籍上盖棺定论写着两个大字,罪奴。
 
而现在呢,机会之门忽然在他面前打开了,裴谨应该是他能遇见的,最有能力的一个人,巧的很,对方在满府芸芸下人中居然也独独挑中了他。
 
换个角度想想,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得到这样的机会!
 
仝则斟酌了一刻,既然有远虑也有近忧,好似已别无选择,赌一把的念头涌上来,他当即说好,“小的听凭三爷吩咐。”
 
裴谨一笑,眼中流露少许激赏,“从始至终你都很冷静,决断够快,我欣赏这一点。那么从明天起,你不必再去裴熠身边。我会让人告诉你接下来要做什么。我给半个月时间,希望可以得到你我都满意的结果。”
 
话说到这份上,应该可以告一段落了,仝则站起身,礼貌性地朝他拱了拱手。
 
裴谨泰然受了,其后问,“你有什么要求么?”
 
仝则想了想,回答,“事成之后,三爷可否帮我脱去罪籍。”
 
裴谨没犹豫,缓缓点头,“有一点麻烦,但我会尽力。”
 
仝则微微欠身,“那多谢三爷了,小的这就回去,静候三爷示下。”
 
裴谨没再说话,却在仝则转身迈步时,忽地伸手一指,“往那边走,是回去的路。”
 
耳畔再度嗡地一响,这人简直就像个妖精,明察秋毫,洞悉一切。仝则不禁开始怀疑,今晚碰上裴谨其实不是什么偶遇,而是他成心在这里等自己!
 
震惊过后,他静下心来,意识到他刚刚把自己给卖了,而买主是一个看上去平和澹然,却能在不动声色中所向披靡的人。他想起那天成安君李洪评述裴谨的话——总天下兵马的大司马,不过才刚二十出头,就能做到这个位置,除去家世上的助力,天知道裴谨其人是有多出类拔萃。
 
上司是人精儿,按理说,仝则眼下最该关心的是日后在裴谨手底下能否自保,可他又隐隐觉得,裴谨身上带着种磊落,掩藏在深邃似海,平静无波的气场之下,而到了这个段位的人,应该也没必要再和他这样的小民玩什么心眼儿了吧。
 
管他呢,仝则历来纠结不过一瞬,天塌下来自有办法扛过去,何况这是值得庆贺的事,有人赏识愿意出价,他该琢磨的是如何让自己值回票价。
 
虽然不清楚裴谨到底要他做什么,但至少这一晚,他应该可以安枕无忧地睡上一觉。
 
裴谨行事利落,没有惊动薛氏、许氏,第二天就将仝则调派到了自己身边。趁着裴熠上学的功夫,仝则搬出了居住的小院,也不知道那小小少年回来不见了他,会不会有点伤心难过。
 
仝则多少也有不舍,然而在看到裴谨命人送来的东西时,那点怀恋的伤感登时就烟消云散了。
 
一台单线链式手摇缝纫机,两匹暗花素色天鹅绒,颜色是很挑人的藏蓝和墨绿。
 
送东西的人告诉他,“立秋当日,三爷要去法兰西使臣府邸,公使女儿年满十八,照他们的规矩是要举行成人礼的。三爷为表尊重,打算穿着他们的衣服前去。让你做一身礼服,藏蓝色是三爷的,另外一块,是三爷留给你自己做衣裳的。先画图样子呈给三爷看,三爷觉着满意了,你再开工就是。”
 
原来真是做衣服,仝则放松地笑出来,可为什么还有一件是留给自己的,莫非宴会当日,裴谨要带着他一块出席?
 
交代得不清不楚,仝则也不想那么多,当晚就着手开始画图。裴谨做事很周到,送来的东西里还包括了素纸和各色炭笔。工具齐备,铺开画纸,他却开始有点犹豫了。
 
现在到底是什么年代?说起来真的一头雾水。这事看似简单,其实关系颇大,关乎当下流行什么,要知道对比十八世纪和十九世纪的欧洲,衣服的款式是有很大差别的。
 
往常他虽然也出门,却很少有机会认真观察上流社会的装扮,说到底他急需了解现下服装趋势,搁笔思量,他决定先去外国使臣集中的地方一探究竟。
 
次日一早,仝则便出了裴府,他如今是三爷的人,阖府上下自没人拘着他。打听到各国使臣集中在枣林前街,他要了匹马溜达着往“使馆区”去了。
 
一栋栋颜色各异的小洋楼齐整又漂亮,一眼望过去,有点像后世上海徐家汇租界区或是青岛八大关的味道。听说房子全是朝廷花钱建的,算是租用给公使们居住,之后倘若要再建新的使馆区,就把这些小楼转手再出售。
 
真没见过这么会敛财的政府,仝则听着直想笑,不过想想也对,要不是对物质有极端的欲望和诉求,如何能发展出蓬勃的资本主义、甚至帝国主义?
 
停马在法国公使府邸前,门前站着三四个侍卫,高卢雄鸡名符其实,个个站得腰杆笔直,头上戴的是簪缨高帽,身上的制服颜色花哨,嵌着诸多穗带和华丽珠宝。
 
不多时两辆马车驶来,几个窈窕妇人从车内下来,身上穿着修米兹多莱斯,那是一种细棉布织成的连衣裙,腰际线很高,里面垫有护胸,裙摆垂到地下,形成悬垂褶皱,而每个人手上都佩戴着长手套。
 
一个看上去拥有拿破仑式五短身材的法国佬走出来,和几个女人行了贴面礼,仝则紧盯其人,见他穿了黑色的燕式晨礼服,戴了一顶黑色高筒帽。
 
脑子里存档过的近现代服装史告诉他,时代应该进入了十八世纪末。前世这个时候,欧洲已开始工业革命,而现今的中国却似乎率先完成了,联想起那台手摇缝纫机上的中文字,他能判断出,那绝对是中国自己制造。既然是平行世界,一定有很多东西和从前不一样了,他不过先了解个大概,也知道不能太拘泥于过去所知。
 
心里有了底,仝则当即上马回裴府。动笔画图,一蹴而就。想象裴谨穿上这身衣服的样子,应该是相当标致风流。唯一的问题就在于那一头长发,好像有点无处安放。
 
仝则是受不了原主过长的头发,打进了裴府立刻自己修剪成了披肩的长度,反正梳起来够量就好。如果裴谨也剪成披肩式样呢,整齐飘逸,不经意间垂下一缕,配合他轻柔雅致的微笑,眼前即刻浮现出那画面,他蓦然间意识到,裴谨的美,不仅仅在于他的脸,更是容貌加上风度共同造就出的。
 
而做什么都极有效率的裴侯,在仝则呈上图样半个时辰之后就给了答复。来传话的还是之前那个人,似乎是裴谨的心腹,名叫游恒。
 
他说,“三爷看过图样子还算满意。用过饭就让你去给他量尺寸,他不喜欢空着肚子量,因为也没打算在席上什么都不吃。”
 
真是不亏待自己!雇主发话,理当遵从。仝则点头应下,在房门阖上的一刻,心里突地一跳,裴谨居然没有直接给他尺寸,而是让他亲自去量。
 
可这量尺寸嘛,势必是要……贴身,且,穿得极少……才能保证精确无误。
 
第15章
 
裴三爷的房间,仝则并不陌生,毕竟他曾在这里做过很长一段时间的装修工。
 
站在屋里打量一下,和之前比没什么变化,看来裴谨很安于目前的装潢。其实细想想,裴谨为人风姿好,但并不张扬,不是那种刻意精雕细琢外表的男人,风格大抵走的是低调奢华路线。
 
见多识广又有品位的贵族男青年,审美情趣当然和暴发户不一样。
 
譬如用饭,仝则现在站在软榻前头,看下人将食盒一一摆好,盛菜的碟碗是一水儿的甜白,纹理细腻,颜色如凝脂一样可爱,不过里头的菜量看着可真有点寒掺。
 
莼菜、蛋羹、外加一小碟牛肉,两三片而已,还切得极薄,夹在手里迎着灯光恨不得能照出人影儿,除此之外另有一小碗甜汤。
 
连主食都没有,仝则不禁惊异于裴谨的饭量,一个身高约摸在一八五,肩宽腿长的大男人,吃这点东西当真能顶饱?
 
再看裴谨,此刻袖口微卷,露出一截修长结实的小臂,青筋隐隐,肌肉呈纤长条状,没有狰狞的突起,显得精干而削劲,肌肤之下似乎暗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力量。
 
所以这饭量明显和身材不符,仝则心内暗道,作为一个精益求精又自律的人,他一定是在克制自己的食欲。
 
也许是在军中养成的习惯,裴谨吃饭很快,安静无声,包括喝汤也没有杂音,不过才尝了两口,他抬眼看向仝则,“用过饭了么?”
 
别是要把他不喜欢的汤“赏”给自己喝,仝则敬谢不敏,微微笑答,“多谢三爷垂询,小的吃过了。”
 
裴谨笑了下,“不用客气,私底下没人,你可以不用谦词和敬语。”顿了顿,又说,“表面上谦敬,心里瞧不上也没意思,尊重么,还是发自内心比较好。”
 
这人该不是会读心术吧?仝则蹙眉,满眼狐疑地端详起他。
 
于是两下里都在打量对方,各自陷入了某种沉吟:
 
——一个心怀芥蒂的下属,到底值不值当投资?
 
——乍看上去如朗朗日月入怀的上司,为什么总让人有伴虎之感?
 
半晌过去,还是仝则先开口,“您用过饭,我可以开始量尺寸了么?”
 
这回倒是没再用谦词,却依然用了敬语。话只遵从一半,显示出一点带着微妙感的漫不经心。
 
裴谨也不在意,先嗯了声,然后起身去书桌上拿了那张图样,边看边赞,“画工不错,你学过工笔,还有西洋素描?”
 
仝则有点犹豫,不知该不该回答这问题,其实他会什么,不会什么,裴谨应该比他知道得还清楚才对。
 
“算是自学的,觉着好玩而已。”仝则想了想说。
 
“不知道你还能给我多少惊喜,”裴谨回眸,眼里仿佛确有一闪而过的惊和喜,“你比我想象的能干。”
 
听着是挺不错的夸人话,可转过身,他就似笑非笑的补了一刀,“我一向都喜欢聪明的孩子。”
 
又是孩子,仝则发自内心觉得无语,这位侯爷还真把自己当长辈了。眼见裴谨挥手让伺候的人都退出去,自己抬腿往内间去,仝则知道他是在为一会儿脱衣量尺寸行方便。
 
或许称呼自己为孩子,可以让他减少一点尴尬?
 
仝则想着也往内间去了,入眼先看见一座琉璃小山屏,越过屏风,他望见了床边放着的几案,上头满满当当摞着一摞的书。
 
他眼力好,看清最顶上一本是西洋史,着书的是个中国人。再往下看不大清,只有一本在讲生物学的书露出扉页,绘有各种动物还有人体图。
 
裴谨涉猎广这事不新鲜,不过这些书显然是睡前读物。如此用功,自律又自觉,看上去好像无时无刻不在学习。
 
自然没有付出不可能有成就,但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没有情事,只有工作和学习。怎么看,都是对自己太严苛了些。
 
调转视线,仝则发觉屏风里的人已换完衣服,裴谨声音有几分慵懒地说,“进来吧。”
 
心跳略略提了一点速,可能是太久没单独为一个人服务过了,然而当他转进去一看,原本暗暗期待的活色生香并没见,裴谨身上依然穿着轻薄的中单。
 
见仝则怔了一下,裴谨便明白他在犹豫什么,“不用脱得那么干净,隔着一层薄纱而已,我相信你知道量完如何去做减法。”
 
仝则默了默,原来是自己想多了,大家确实不算熟,也还没到可以坦诚相见的地步。说起来裁缝这活儿多少有点玄妙,因为涉及客人的尊严和私隐,所以需要建立信任感。好比过去上海滩的阔太太个个都有用熟的裁缝,只要认准几乎不会再换,也就是为这个缘故。
 
他于是稍作打量,见那中衣的确不算宽松,且本身贴合度够好,凭借他一双看惯了各式美好肉体的慧眼,一望之下,轻而易举就能在脑海中描摹出衣衫后那具身体。
 
腰身劲瘦,背脊挺拔如松,胯骨处收紧变窄,衬托出肩膀平宽,双腿比想象中要长,仝则在内心默默估算,目测至少接近一米一五。
 
按这身高腿长,勉强也可以去做模特了,不过漂亮衣架子他见得太多,不至于就这么被蛊惑。淡定的站在裴谨面前,仝则拿起尺子开始专注工作。
 
一旦做起事情来,仝则就不再去理会面前的人是否诱人,是否美丽。
 
尽管裴谨确实堪称尤物。身高不必量他也能精准估量,胸围九十八,腰围七十五,臀围九十五,肩宽五十五。
 
多么标准的数据,好久不见,十分令人怀念。
 
量好收尺,仝则退一步,站定在裴谨面前。
 
“好了?”裴谨问。
 
仝则点点头,抬眸间,视线落在裴谨的发髻上,禁不住操心道,“三爷当天打算梳什么发式,这头发会不会有点长?”
 
裴谨头上的小冠早就摘了,只剩一根发簪而已,一起手拔掉,头发登时如瀑布般垂下来,根根润滑,鼻尖瞬时萦绕出一股青木香味。
 
发量是不多不少,而长度刚好到肩。
 
“那就束起来,扎在后面。”仝则职业病发作,开始一心打理雇主形象,干脆身子前倾,将裴谨的头发拢起,挽成一个低马尾。
 
裴谨微微侧过头,一呼一吸,清浅温暖的鼻息刚好吹拂在仝则的脖颈处,“你身量有八尺?”
 
比裴谨低上半个头,肯定不到一米八。仝则嗯了声,心里略有点不服,前世他有一八二,这辈子撑死也就一七八。不过现在他还年轻,怎么着二十三也能窜一窜,说不准到时候就比裴谨高了。
 
可干嘛要和裴谨比,长不长得过他又有什么关系。这么一想仝则立时就松了手,自然而然往后退了两步。
 
裴谨也将身上腰带紧了紧,转身去椅子上坐了,两条长腿搭在一起,身体呈放松姿势。
 
“按你的图样去做吧,鞋子我单找人订。那块墨绿色的是留给你的。”
 
仝则问,“三爷打算带我一起去?”
 
裴谨颔首,没有多余的话。
 
“以什么身份?”仝则不解,“身为下人如此盛装,不会过于隆重?”
 
裴谨眯眼笑了下,“我有说让你做下人么?我们的契约还没签,但你要知道,我不会浪费时间、精力在找一个佣人上。别介意,虽然你名义上还是裴家的人,但这件事不必再对外面人提起。”
 
说着蹙了蹙眉,他跟着问,“上次在公主府,有没有人注意过你?”
 
仝则回想,摇头一哂,“谁会注意一个小厮,我这张脸也没出众到让人瞩目的程度。”话说美貌如谢彦文,被人盯上还差不多,他暗笑,并没出口这句话。
 
“好,七天之后,我试穿衣服,看看你手艺如何。那台机器你先用着,如果不合适我再叫人置办新的。”
 
真体贴,听上去像是个好雇主。仝则道谢之后准备走,刚转身,裴谨又叫住了他。
 
他从一旁的抽屉里取出一只怀表,银色的表链,银色的表盘,铜钱大小,表面上刻有花纹,是龙凤呈祥的图案。
 
“拿着吧,当作是签约前的订礼,希望你我合作愉快。”
 
嗬,好大手笔!凭仝则对现今物价的了解,这一只怀表少说能卖上五十两银子,万一有点年头那就更值钱了。
 
仝则忽然心生狭促,把玩着怀表笑问,“三爷不怕我转手卖了?我可是有前科的人。”
 
“给你的,怎么处置是你的权利。”裴谨好风度的说,忽然笑着眨眨眼,“不过当天要带着,等出席完宴会再卖。”
 
啧,不光慷慨还很大度,仝则在心里赞了声好上司!把怀表揣进兜里,估摸着这位侯爷该没话说了,于是正式告辞。
 
脚步声渐远,裴谨从最底层抽屉里抽出一页纸,那是手下心腹奉命去查访,和被探访人的对话记录,所谓被探访者,是曾在奉天将军府做乳母的妇人,对话的内容则是围绕她当日伺候的小主人,少爷仝则。
 
纸上头赫然写着:小爷纨绔,文不成武不就,中举无望,功夫稀松平常,要说斗鸡走狗最是拿手,从来只知道祸祸东西,新上身的狐裘转脸烧出洞也不在意,你说什么,补衣服?没见过,他连针和线怎么穿都闹不清……
 
事实和描述不符,是真人不露相,还是有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裴谨掩卷思量,笑意浮上唇角,这人本身值得玩味的地方颇多,不知还有多少惊喜,值得他去了解挖掘。
 
第16章
 
秋凉时节,那件类似四件套的燕尾礼服已做成。至于穿在裴谨身上的效果,也无非是让那些玉树临风,英姿勃发一类的形容,都显得像是苍白的陈词滥调。
 
他是天生一副好骨相,仝则再一次确认这点,然后禁不住感慨老天爷不公,给了这人好运道,居然还能不吝惜的再给他好相貌。
 
说到宴会,裴谨的确打算带他出席,只是头天晚上才把他叫到书房商议这事。
 
屋内,一个中年男子正和裴谨对坐,其人面阔鼻方,周身气度和他那张脸一样,透出一股心宽体胖的质感。
 
“这是燕京学堂的总办徐先生。”裴谨介绍,“明日宴席你跟着徐先生前去,就说是他远房亲眷。遇上有什么问题,你只虚心请教徐先生就是。”
 
仝则向那位徐先生致礼,三言两语之后方明白过来,所谓燕京学堂是本朝最高学府,在当下的地位相当于后世的北大清华,而最最重要的,是这家学堂最大的资助人,正是承恩侯裴谨。
 
徐先生名功茂,总办则相当于学堂校长。其人在京都知识界享有盛誉,和权贵阶层打成一片,与裴谨更是私交甚笃。
 
此刻他正和蔼可亲地笑看仝则,“好俊朗的孩子,侯爷看中的人,个个都这么出色。徐某明白怎么做,一定将仝小哥儿安排妥当。”
 
裴谨笑着点头,一副事情交给你我自然放心的模样,然而眉峰微微一蹙,他说,“他的姓氏不能用了,改做人冬佟吧,之前那个字太扎眼,容易叫人认出来。”
 
听上去是要把他引入京都上流社交圈,仝则挑了挑眉,没表示任何异议,只是心里还是对自己忽然被改姓略有点不满。
 
当然不满也没用,通过个把月相处,仝则对裴谨有了更深一层了解,此人的强势可谓深藏不露,外表看上去中正文雅,情绪内敛得恰到好处,然而在关键时候,却总是能微笑着,用最柔和的语调说出令人无从反驳的话。
 
所以只是改姓氏又不是改性别,仝则决定从善如流听取裴侯吩咐。
 
第二天傍晚时分,仝则坐在徐功茂的马车上,随他一道前往法兰西公使府邸。徐功茂很健谈,一路上跟他介绍了不少人和事。譬如,今天莅临的会有哪些国家的使臣,哪些国家前来留学的勋贵,其中有仝则听过的,也有他见过的,好比那位迄今为止他遇上的人当中,论容貌最精致无暇的宇田殿下。
 
不知道今天这个场合,他那位秘密情人成安君是否会来,两个人之间又是否会上演激烈地眉来眼去,或是私下里的偷情戏码。
 
徐功茂说完,颇有点自得地感慨,“宇田殿下在本学堂进修有些时日了,近来研读庄子着作十分有心得,前些日子写了一篇论作请我去看,我以为已到了能刊印成册的水准,哎,等回头闲了,我拿给你一观。”
 
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外乎是在告诉仝则,宇田是他的学生。借着赞学生,顺带连自己一并吹捧。
 
仝则侧头听着,含笑看他,心下开始揶揄,知识分子自夸起来,居然也能这么不遗余力的高调。
 
“那小人今日到底要去做些什么?”趁着徐功茂暂停话头,仝则赶紧将话题突围而出,“小人猜不透三爷的意思,也不大敢猜,先生要是知道,可否明示。”
 
徐功茂看了他一眼,神秘兮兮地压低些声音,“侯爷难道没跟你说?”
 
看来是有特别任务,仝则心里闪过一丝隐秘的兴奋,一面装出一脸纯善无知,摇了摇头,“小人是真不知道,侯爷事情又忙,小人哪里敢贸然去问他。”
 
徐功茂哦了一声,可半天过去,只窸窸窣窣地从兜里掏出个精致的小酒壶,咕咚一声喝了一大口,才摇头晃脑道,“这个嘛……侯爷也没跟我说。”耸了耸肩,干巴巴撂下这么一句话。
 
方才提起的精气神瞬间委顿,不知道还卖关子!闻着车里馥郁的葡萄酒香,仝则对这位知识分子的靠谱程度,产生了非常深刻的质疑。
 
一脸夫子相的徐功茂对他的不满无知无觉,继续和蔼可亲道,“不过侯爷必定是大有深意。哎,你适才那个谦称可得改改。等会儿介绍起来就说你是我太太家的远方亲戚,来京都求学的。你该叫我一声……恩瞧你这年纪,就叫一声舅公好了。咱们说话,记得要以你我相称,可别带出幌子让人听去,坏了侯爷的大计。”
 
虽然不明就里,但还惦记裴侯的“大计”,至于舅公嘛,仝则窃笑徐某人挺能给自己涨辈份,看他脸上那笑眯眯的模样没准儿是在遐想,按这个年纪算,裴谨是不是也改叫他一声舅公才合适。
 
“差点忘了最重要的!”徐功茂忽然道,“听说你会几国洋文?”
 
仝则点头说是,徐功茂忙摆手,“等下千万不能露,无论洋人说是什么你都装听不懂,我可是说你才从徽州上来,来京都为见世面,切记切记!不然就露馅了,这也是侯爷特别叮嘱的。”
 
装聋子哑巴么,这个不难。可这么一来更让人费解,裴谨到底什么意图,让他来见世面,却不让他和人交流。当然他不怀疑那些公使全都会说一口地道的中文,彼此闲谈肯定不成问题。
 
但是究竟目的何在?
 
总不至于真是带他来看流行衣服式样,品尝法国国粹马卡龙到底有多外酥里嫩吧?
 
公使府邸此时已是人头攒动名流荟萃,那种感觉仝则自不陌生,和前世各色酒会上衣香鬓影没有什么不同。
 
紧跟在徐功茂身后,仝则是逢人就微笑,颇为游刃有余地扮演着徐总办远房孙外甥的角色,言谈举止既有礼貌又略显拘谨。
 
至于裴谨,作为贵宾早被人团团围住,根本轮不到他上前去打招呼。仝则远远看着裴侯身边簇拥着各色漂亮男女,两下里眼神偶尔对视,裴谨看向他目光显得十分漠然,好似根本就不认识他。
 
这是要撇清和他的关系,到了这会儿,仝则就算再傻也知道,今晚他能有机会站在这里,绝对有比做衣服更为重要的任务。
 
洋人的酒会还是延续前世那一套,没开饭前,一群人三三两两站在一起扯闲篇。仝则很快发现冒充“聋子”也有好处——可以自如穿梭在人群中听周围人说话,却没人会刻意避讳他。
 
那些话题多半还是涉及京都和各人国内上层那点八卦,他听了一会儿就了无兴趣,视线不可避免地飘向有裴谨的地方,谁让侯爷是个分外打眼的存在,像是人群中的一道光,即便他眼下正和宇田亲王站在一起。
 
裴谨显然占了身高上的优势,没办法,岛国人就是这点吃亏,脸生得再好,不能看腿。遥想当年的木村拓哉,光靠一张脸能风靡全亚洲,可每当镜头拉到脖子以下,那明显带着缺憾的罗圈短腿看着实在令人唏嘘。
 
而要说拼脸,裴谨平日里显得温润的面孔,在宇田过分柔嫩精致的容颜对比下,便显出了硬朗和棱角。倘若宇田是羊脂玉,裴谨就像是金刚石,有锐度有锋芒,动静间皆散发出干脆利落的味道。
 
这厢和徐功茂闲话两句,仝则再回首,那宇田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裴谨身边换上了个妙龄女郎,正是今日的主角。公使的女儿年方十八,青春一枝花,打扮得是富丽典雅,身上的礼服刻意营造出洛可可时代的风格,繁复华丽,尽显奢靡。
 
她似乎和裴谨很熟,裴谨和她咬耳说着什么,直逗得少女前仰后合花枝摇漾。裴谨也笑得灿烂,不知为什么,那笑容看得仝则心里一动,只觉此时的裴侯好似平空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不过裴谨到底有没有幽默感,仝则心里还是打个问号,反正对方是法国女人,总归是肯捧场的,法国人的特性是什么,当然是解风情知意趣——这还是往好里说的。
 
这么想着,他心里突然有点不大舒服,仔细一琢磨简直更不舒服,当然不是为裴谨很亲昵的和女孩谈天说笑,却好像是为,这样的角色曾经是属于他的!
 
眼下他虽说长得不如裴谨,好歹也算俊俏,不过因为缺了身份加持而变得无人问津,可见名利场的势力刻薄,是千百年来不曾变过。
 
又逗留了一会儿,鼻腔里渐渐溢满了浓郁的香水味,这个时代的欧洲人还固守着不爱洗澡的老传统,于是只好把自己弄得花香缭绕,险些忍不住打喷嚏,他甩甩头,决定去屋外呼吸两口新鲜空气。
 
站在走廊上推开窗,看见星光点点,洒落在庭前一小块草坪上。各家的马车停在不远处,有人点着汽灯,仆人们围坐在一起在逗趣吹牛。
 
迥异于厅堂里的道貌岸然,那是另外一种简单直白的快活。两个世界截然不同,却各有各的乐趣与忧愁。
 
作为在两个世界里穿梭游走过的人,如今他对生活的期待,似乎也变得相对简单了。其实心里也难免自嘲,类似随遇而安的论调太没出息,毕竟这四个字曾经和他的生活离题万里,上辈子的他,无论环境多差,亲情多淡漠,也还是做不到随波逐流。
 
那么这辈子恰逢盛世,是否应该因势利导,再奋起直上一回?
 
蓦地,一阵突兀地嬉笑声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斜前方马车上走下来一个穿和服的女子,手持一把折扇,素色衣衫上点缀有樱花图案。仝则见她转过脸,雪白的面孔上嵌了一双狐狸样的眼睛,车前灯一照,那双眸好似会发光,让她本来只值五分的容貌,生生变出十分娇美动人来。
 
狐眸女人身边簇拥着一群侍女,不约而同齐齐打量着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宇田亲王。
 
两个人在对视,女人脖颈挺得笔直,下颌微扬,可半日过去,她还是不情愿地,对着宇田行了个浮皮潦草的礼。
 
“殿下。”她说,“听说殿下前阵子身体不适,看来已大安了。果然是有宴席的地方,总能看见殿下的身影。”
 
宇田对她的奚落无动于衷,淡淡道,“母亲的信你该接到了,请问小姐何时启程回去?”
 
“不劳殿下操心。我在这里还有没有完成的事,等到一切妥当了,我会在合适的时候带皇太子殿下一起回国。”
 
她说完就要走,宇田脸上现出急切,追上去道,“太子已经在议亲了,你一定要横插一脚,这样对你没有好处,正妃的位子轮不到异国人来做,你这样对大燕朝廷和大日本朝廷都是极不负责的举动。”
 
狐眸女人停下脚步,傲慢而骄矜持的扭过头,“殿下今天在这里堵住我,是专程说这个?那可真会挑时间啊,殿下明知道太子没有前来,倘若今天太子也在场,殿下还敢不敢当着他的面劝我放弃?你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她贴近他,声调尖利,“该回去的人是你,不要在这里碍眼,做些丢皇室脸面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那个朝鲜贱种的龌龊事。”
 
说完一起手推开他,宇田被推得踉跄着后退两步,脸色十分难看,可顿了下还是锲而不舍地赶上去,刚要说话,狐眸女人已回首瞪视,目光厉色灼人。
 
说是迟那时快,女人从广袖中抽出一把短刀,刷地一声,匕首出鞘,只听撕拉一响,宇田胸前衣衫登时破了一道口子。
 
力道精准,只伤衣不伤人。
 
“殿下的衣服破了,真是失礼啊,还是趁人没发觉快些回去吧,不然丢的可是皇室的体面。”
 
女人说完冷冷一笑,眸光流转,交错着不屑和得意,随即将比她爵位高的亲王殿下丢在原地,率众扬长而去。
 
再看宇田,却是一个人孤零零的,过了许久居然也没个随从寻过来。他站在那里微微垂着头,仿佛在看星光下自己落寞的影子。
 
胸前那片布料只是割裂,却到底没法再补救,他轻声叹了口气,转过身,朝外走去。
 
第17章
 
可刚走两步,宇田便又停住了步子。
 
因为有人在身后唤“殿下”,他回眸,见一个身穿天鹅绒西式礼服的少年,朝他缓缓走过来,脸上挂着一抹堪比骄阳式的微笑。
 
看得人心口倏地就是一跳。
 
少年当然是仝则,他走出来是为留住宇田。虽然此刻他也不大明白,怎么会看了之前那一幕,心里就泛起了同情。按说对于岛国人,尤其是权贵阶层,他是不存一丝好感的。然而目前已知的信息又在提醒他,眼前略显柔弱的皇子殿下其实是亲大燕派。
 
而且他方才,确实被欺负得有点惨。
 
这种感觉仝则并不陌生,整个幼年和少年时期他也曾生活在堂姐妹的阴影下,那时节他发育晚,长到十二三岁个子还很小,活脱脱一副小豆包模样。
 
堂姐妹则个个人高马大,性情彪悍,抢他的零食或是游戏皆不费吹灰之力。这样的局面一直持续到十四岁暑假,他从寄宿学校回家,猛窜了两个头不止的身高,加上打篮球练出的肱二头肌,终于让女孩子们开始正视,他已经在力量上占有了绝对优势。
 
当然,还因为他个性舒展开之后,便自带了一种看上去随和阳光,内里却强硬又狡黠的气场。
 
不过这只是属于他的成长变化,不能指望宇田也有如上翻身机会了,除非遭逢巨变,成年人是不会在一夕之间有所改变的。
 
此时仝则对上宇田的眼睛,这才发现那对狭长的双眸里,正闪烁着点点星芒,看上去无邪而迷茫,让他一瞬间想起前世在奈良见过的小鹿。
 
简直能让铁石之人也动容。
 
“殿下,”仝则敛了敛心神,欠身行礼,“您的衣服破了,如不介意,在下可以帮您缝补一下。”
 
宇田当即一怔,但很快便反应过来,“你刚才……都看到了?”
 
仝则点头,“在下刚好出来透风,其实连方才那位小姐是谁都不清楚。不过殿下的名字我听说过,当然您并不认识我。”
 
他将笑容里的热情维持在对方可以接受的程度,宇田看了感激地一笑,却摇头道,“还是不麻烦了,我就要走了,不如请你帮我去和主人说一声,请问你……”
 
“在下姓佟,人冬佟,单名一个则,规则的则。”
 
“原来是佟爷,”宇田抿嘴,笑容温婉,“那就麻烦了。”
 
见他要转身,仝则立刻扬声道,“殿下就这么走了,不是正遂了那人的意?何必让她高兴自己却不痛快,在下保证,能让殿下的衣服恢复到完好无损。”
 
宇田明显还有些犹豫,仝则仗着自己年纪小,索性去牵他的衣袖,到底把个期期艾艾,尚拿不定主意的人彻底拉回了屋内。
 
鉴于欧洲贵族一贯有做缝纫的嗜好,仝则随意找了一个侍女,轻而易举就要到了针线。其后被下人引到了一间安静的房间。
 
宇田于是脱下衣服,看着仝则轻车熟路地捻线穿针,不多时开始飞针走线,起初他还有点不大信得过,渐渐地,眼神便已不由自主被仝则吸引,好似定了焦。
 
他一边在心内赞叹,一边打量面前的少年,看上去年龄不过十五六,五官挺漂亮,但远不及神态生动迷人,笑起来整张脸都洋溢着勃勃生气,看久了好像能让人忘却心中烦恼。
 
宇田没想到男孩子做起针线也能这样好看,那灵活的手指很长,粗细适中,不像自己的手总是显得女气十足,也不像一般男人的手那样粗豪,而看穿着打扮也能知道,这少年必定家世不凡。
 
“佟爷……”因为好奇,宇田开口欲问。
 
“殿下直呼我名字吧。”仝则抬眸一笑,复又低下头继续做活,“还好,破开的地方用普通丝线就能补好,要是划破肩头,可那就得找孔雀金线了,这儿还真不见得有。”
 
说着再抬眼,笑容带了三分慧黠,“那位小姐狠是狠,却没算准。大概是天黑吧,她眼神也不大好。”
 
宇田被他爽朗的态度感染,抿唇一笑,“请问佟爷府上是?从前好似没见过,这么问有些失礼,真是不好意思。”
 
仝则可没有一点不好意思,大方笑道,“我是燕京学堂徐总办的远房亲戚,才上京不久,不过是小地方来的无名之辈,您没见过我太正常了。”
 
宇田很善解人意,没再去纠缠他的背景,半晌称赞道,“你的手可真巧。”
 
“多谢殿下夸奖。”仝则咧嘴,露出一口整齐白牙。
 
因这笑模样,宇田对他好感更盛,当即道,“你也别叫我殿下了,更不必说您。今天能遇上你是我的运气,还该我说声感谢才对。”
 
“这有什么的,”仝则抬头,看看脱去外衣的宇田,似乎更显单薄清瘦,不禁想起了成安君李洪,倘若那个孔武有力的男人在场,势必不会看着爱人被欺辱。
 
“你一个人来的么?”他状似不经意地问。
 
宇田点点头,“我的仆从都在外面,我一个人清静惯了,不大喜欢身边有太多人围着。”
 
那是自然,没有人才更好和李洪幽会嘛,仝则觉出自己有点不厚道,忙又飞了两针,按下脑子里对那日活色生香的回味。
 
宇田问,“你来京都是为求学?”
 
徐功茂是这样对外宣称,可仝则直觉裴谨绝没有这个意思,求学能做什么?培养他成为朝廷栋梁么?就说身份上也没这个可能,想了下他应道,“还没想好,不过是来见见世面罢了,幸好舅公不嫌我累赘。”
 
宇田含笑摇头,“怎么会呢,你性子这么好一看就招人喜欢。其实我认识徐总办的,他算是我的老师,我一向都很尊敬他。”
 
这话说的,让徐功茂听见一准能乐成狗尾巴草,仝则借机夸道,“他也时常说起你,赞你学问如何好。可惜我是没读书天分,让他老人家看着只觉得不成器的很。”
 
“读书好又有什么用,”宇田自嘲一笑,垂眸极轻地叹了口气,“贵国不是有句笑谈,叫百无一用是书生,说的就好似我这样人。连被人欺负了,都没有还手之力。”
 
仝则禁不住深深看他一眼,多少有点不能理解,既然有勇气承认,为什么没勇气挺身反抗?
 
他斟酌着说,“刚才那位小姐,容我猜猜看,是幕府将军家的女郎吧?脾气那么暴躁,多半是出身军人世家。”
 
说完忙打了个哈哈,以示自己是真的随便猜猜。
 
宇田迟疑了下,颔首说是,“她是我表姐,从小就被培养成为太子妃人选,可她不满足于做日本的太子妃,想来做大燕国的。也许是为更有权势和地位吧。她对男人很有一套,从前我的兄长,还有国内很多世家子弟都很喜欢她。”
 
顿了顿,他再道,“我们的心思大概不一样,她也一向都看不上我这样软弱的人。”
 
倘若谈话对象一味强调自己软弱,多数情况下,仝则会先疑心这人是要扮猪吃老虎,可这番形容从宇田嘴里说出来,这种感觉居然奇异的不复存在了。
 
诚然要改变一个人绝非三言两语,仝则选择尽量安抚,“也不见得她就能如愿以偿,说不定你会是笑到最后的那个。”
 
虽然明知道是在宽慰自己,可看他笑容明朗,极富感染力,宇田满心的苦涩也仿佛被化了一多半去。
 
两人言笑晏晏说着话,眼看那衣服也补完了。抚摸着细腻的针脚,宇田禁不住握住仝则的手,由衷惊叹,“你手艺真好,想不到你年纪轻轻,竟这样有本事。”
 
不就是会点时下贵族男子都不屑学,更不会做的事么,可见他人还是纯善,连夸人都夸得这么诚挚,仝则一笑,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外头快开宴了,殿下这就过去吧。”
 
披衣穿戴整齐,宇田见他还坐着纹丝不动,不禁诧异道,“怎么,你不一起去么?”
 
身为无名小卒,到场与否并没人会关注,正好借机自在一会儿,仝则笑着摇头,“不了,殿下快去吧,你等下突然出现,保准能让那位小姐大吃一惊。”
 
“实在太谢谢你了。”宇田似乎略有点激动,想了想从手腕下褪下一串琥珀手串,“初次见面却这么匆忙,没有备好礼物送你,这个就当聊表寸心。有空的时候你可以过府来找我,我很期待能再见到你。”
 
他是真心实意,仝则也没推辞收下了那手串,宇田告辞便往前头去了,走到门口忽然回眸,微笑道,“其实徐总办应该很疼你的,你戴着的那块怀表想必是他送的。那是大燕立国两百年时,礼部特别发行的一批,总数不过二十件,其中一部分赐给了勋贵功臣,他手里刚好也有这么一枚。这东西现在拿到市面上,也算是千金难求了。”
 
这信息来得及时,委实让人精神一振!
 
等人走了,仝则方才摸出兜里的限量发行款,回想裴谨送他时那种轻描淡写,全不当回事的神情,顿时生出一种跟对了老板,将来前景会光明无限的错觉。
 
第18章
 
晚宴结束已近午夜,大燕朝没有宵禁一说,无论多晚街面上都有人走动,然而徐功茂还是十分尽责地把仝则送回了裴府。
 
学究一张端方国字脸喝得是白里透红,此刻拍着仝则的肩膀,面朝裴三爷展开一记非常不儒雅的浪笑,“聪明!这孩子,装听不懂人话是真有天分,侯爷好好栽培,此子将来大有可为!”
 
老酒鬼夸起人来十分别具一格,仝则强忍着肩膀生疼,也强忍着想把徐功茂立马塞回车里的冲动,站在一旁讪讪发笑。
 
等进了大门,裴谨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跟我来。之后起脚就往书房去了。
 
上司大约要明确交代任务,仝则放下满心好奇,提起全身心警备,默默地跟了过去。
 
关上房门,裴谨面前铺陈出一张地图,不是大燕疆域的,而是一副真真正正的世界地图。
 
只不过地图是以大燕为中心描绘的。欧洲统称为西洋,美洲则叫燕藩,非洲或是大洋洲等地只笼统标注出,没有具体地名。
 
“你今晚见的人,差不多都能在这图上找到出处。”裴谨开宗明义,“关于你听到的,看到的,有什么想法?”
 
充当了一晚上壁花小透明,仝则回想今天见到的各国使臣、商贾,确实大多来自传统欧洲强国。
 
再细思量,这些国家合起来不就是当年入侵的八国联军,他一阵牙痒痒,指着地图回答,“洋人不远万里来大燕,当然不单为做贸易开商路这一个目的。不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话放在他们自己身上也成立。西洋各国一向各怀鬼胎,好比法兰西和英吉利素来不对付,谁都不服谁。但他们具体要搞什么小动作……”
 
其实他也弄不清,只能凭借推测,试探得说,“就目前看,法国佬似乎是亲大燕多一些,也许是为和英国人较劲。我听人说过,英国人好像和日本幕府有牵连,想在背后支持他们篡位,还有私下售卖军需。如果让他们成功,东瀛人野心膨胀,未来在日本海附近封锁海域,没准会和大燕在海上争夺控制权。”
 
这些是他自上一次去公主府到这一回出席晚宴,零零散散听来的消息,也有部分出自他自己的分析。
 
说完再看裴谨,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接着问,“然后呢,如果幕府成功推翻天皇,推行军国极权,又会有什么影响?”
 
他问完,目光便落在了地图中略显遥远的美洲大陆上,仝则不清楚大燕在那里有多少殖民地,不过今天他的确看到了不少充作仆役的印第安人,绝大多数都在做赶车的粗使活计。
 
仝则伸手指向那块多灾多难的标红区域,以及更远处的非洲大陆,“如果借用日本牵制住大燕,这里,还有这里,迟早会成为西洋人的囊中物。”
 
可那是殖民地,掠夺来的地盘而已,难道还真打算占他个天长地久?
 
仝则对帝国霸权没有好感,心里怎么想,嘴上也就不客气的表露,“藩地距离遥远不好掌控,朝廷精力有限,与其死守不如放弃,专注国内和近海不是更一劳永逸么?”
 
裴谨看他一眼,面色沉静,“晚了,”他轻吐两个字,然后很有耐性的娓娓道,“早在太祖时代,朝廷定下开拓海疆,前后派了不下千人数度出洋,最终发现了这块土地,那是肥沃而又纯粹的一片陆地,几乎不曾被文明教化。的确,大燕从那里得到了丰沛的白银,后续征战四方、提升国力皆来自于此。可中华子民一向知恩图报,得了好处总要想到回馈。”
 
“成祖元隆十年,先移甘陕、福建、两广三万人至藩地,二十年,又移近五万。为夷人施教化,开民智,现在那里早就不是百年前的模样,而那些漂洋过海的同胞也已融入当地。如果将藩地拱手让人,十数万大燕子民的命运就会如无根浮萍。朝廷不能弃他们不顾;我裴某人掌着本朝帅印,就更不能弃我大燕子民不顾。”
 
他这样解释,仝则心理上倒是好接受了点,而那句“不能弃大燕子民不顾”,让人听着,便莫名有些热血上涌的感觉。
 
总结他的话,仝则琢磨出来了,如今的大燕就像是头巨兽,正处在食物链的顶端。然而前有狼后有虎,个个都想从巨兽嘴里抢下一口肉,单打独斗不行,那就结盟上阵,有人牵制四肢,有人固定头尾,总之是要将巨兽困死在原地。
 
这厢裴谨说完了,长长的笑了一声,也总结道,“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也更有格局,想必能明白我说的意思。”
 
他夸人可比徐功茂那厮中听多了,可惜下一句,却又让仝则立刻收起了才涌上来的一点自得。
 
“所以不妨再猜猜看,接下来我需要你做什么?”
 
一时间,仝则脑子里转过很多想法,甚至连派他打入英国公使馆做仆人的念头都有,可最终还是老老实实摇头,“请三爷明示吧。”
 
裴谨也不兜圈子,直接道,“英国人要扶植日本幕府,又要背着大燕偷偷摸摸行事,军需辎重不是一般货物,要走海运势必通过大燕诸多关卡,朝廷当然不会放行,所以他们一定会选择另外的路径。我需要知道他们所有计划,而打探消息的,一定是要他们不会轻易防范的人。你懂他们的语言,这是天然助力,如果再扮成会做西洋和东洋服饰的裁缝铺老板,成功的概率会比较大一些。”
 
真相大白也不过就在一瞬,仝则禁不住浑身血液都往头顶上冲。原来不是重操旧业,或是受他驱使这么简单,而是,裴谨要他去做一个细作,一个特务,或者干脆说是一个间谍。
 
再之后,心头涌起的是男性本能的向往和冲动——关于冒险,关于热血,关于爱国等等情绪一股脑全冒上来,他登时觉得四肢百骸都激荡着汩汩热气,充斥在血液里的,是各种辛辣而激烈的刺激感!
 
只是隐藏在这具身体里的芯子,早已不再是中二少年,归根到底仝则是冷静的人,他能想到后续,这任务听上去挺风光有趣,操作起来却存在诸多危险。
 
沉默许久,裴谨始终没有催促。仝则再抬头,深深凝视面色沉静的人,终于开口道,“三爷信任,我当然会竭尽全力……”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原来还是倾向于答应的!
 
可为什么呢?是为这个庞大而强悍的帝国?为眼前帝国军队的掌舵者?为百姓能不受战火安居乐业?还是为自己能自由自在享受生活,一边做喜欢的事,一边成全天性中挑战和探险的欲望?
 
似乎都是,似乎又都不尽然。
 
仝则没那么天真,惟有国强才能民富,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而所谓强国确是用铁与血浇筑而成的,要长治久安就要不断壮大国力,寸土不让寸利不让,被人算计到家门口了,就更不能妄图偏安和平。
 
人无远虑会有近忧,国无远虑呢,迟早要生祸患。
 
诚然,他只是这个时代的升斗小民,不至于高尚到会去想什么万民福只,更不会慷慨到不畏自身生死,可守护一个自己曾经也期盼过的梦,一个关乎民族强大的梦,又实在太过诱人,诱人到令他舍不得开口说拒绝。
 
生命短暂如烟花,可很多时候走到尽头都还来不及绽放,然而就算不曾用力燃烧,早晚也一样都会化为灰烬。
 
那就不用天人交战了,仝则注视裴谨,点了下头,声音听上去清越而透亮,“希望有天可以不辱使命,不辜负三爷今日所托。”
 
看着那一记轻快而诚恳的颔首,裴谨心上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搔了一下。
 
是少年人眼里一闪而逝的决绝太撩人,还是之后的平静坦荡教人情不自禁地欣赏?
 
这一刻,自诩任何时候都清醒的承恩侯裴谨,却对自己没来由地心跳产生了一丝费解。
 
第19章
 
所有的选择都基于你情我愿,裴谨看着仝则,冷静地在心里说,没有人逼他,从始至终,自己都没有以势压人,或是胁迫过他。
 
年轻的侯爷自我安慰过,定了定神继续道,“明天起你搬出裴家。我在武定侯街赁了处店面,已经装修妥当。关于你的身份,我会提前知会京畿府衙,保证不会有人找你麻烦。”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票,“这是五百两,其中二百两是早前就应下的,剩下的你先拿着用。不过只能算是预支,等你以后赚了钱,记得要还给我。”
 
听上去有点锱铢必较了,不大符合裴谨平常不食人间烟火的淡然,可仝则却觉得这样安排很公道,至少没有天上掉馅饼的突兀,也给了他一种不被人看轻的尊重之感。
 
而他从一穷二白,忽然摇身一变成了个有“产业”的人,却也来不及太惊喜,便率先关心起要紧的事来。
 
“那么日后我和三爷怎么联系?
 
“游恒会去帮忙,他是我从北海水师带出来的人,你可以全权信任他。日常则由李明修联络你,此外,我也会去你店里做衣服。”裴谨顿了下,忽然一笑,“方便的时候,还会带你去我另一处宅子。”
 
他居然有外宅?仝则不觉诧异地抬眼,见此刻裴谨脸上那抹浅笑依然在,而且还很恰如其分地诠释着——什么叫狡兔就该有三窟。
 
仝则低头一笑,旋即道,“还有一个问题,我不确定真能吸引人前来,毕竟那些洋人都有自己相熟的裁缝,请三爷多给我点时间。”
 
“你应该对自己的本事有信心。到目前为止,我差不多花费了至少一千两在你身上,我很相信自己的眼光,也相信那些钱不会打水漂。”裴谨精致的长眉挑了挑,笑得一点都不矜持,却在笑容掩饰下出口问,“你认得宇田惠仁?”
 
原来那位亲王名叫惠仁,仝则想起前世看过的介绍,说起日本天皇因号称自己是神之后裔,所以一大家子人历来只有名没有姓。严格来说宇田只能算是他的封号,并不适合和名讳合在一起叫,那么裴谨直呼其名,显然也谈不上对他有多尊敬。
 
仝则毫不怀疑裴谨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能耐,坦言道,“我听说他和天皇是亲大燕派,这消息无误吧?”
 
裴谨点了点头,“的确无误,而且他是个很温和的人。”
 
思索这二字考语,仝则笑问,“温和有余,却失之刚毅,为人无甚用处,三爷是这个意思么?”
 
裴谨凝视他,好整以暇地笑了下,“你一时同情他,一时又这么贬损你的新朋友?”
 
这话说的,纯粹是倒打一耙,仝则暗忖裴谨作为强人,想当然对弱者会怀有鄙薄,思量片刻才道,“宇田似乎和朝鲜世子的弟弟成安君,过从甚密?”
 
裴谨几乎立刻仰脸看他,半晌意味深长的笑道,“我果然没走眼,你确实能胜任这个角色。”
 
因为够八卦么?仝则一哂,继续正题,“那么宇田这个人是否值得笼络?”
 
裴谨抬了下眉,不置可否,“他的身份摆在那儿,即便性格再软弱也必定会有用处。你也接触过他,他其实不见得有看上去那么蠢。但说到底他是亲朝廷一派,为了让你的敌人放心,你也不能对他表示太多亲近,维持普通交往关系就好。”微微一顿,他又似笑非笑的提醒,“别因为宇田看上去无害,就全然相信,非我族类的话你自己也才刚说过。”
 
仝则心下了然,如裴谨这般,年纪轻轻就被血与火洗礼过,冷静中永远带着三分冷酷的人,是决计不会对弱者有好感,不仅如此,恐怕连同情和怜悯亦不会有。
 
很残酷么?仝则倒不以为然,其实他自己何尝不是这样人,倘若不是死过一回,他的心,绝对不可能拥有现在的柔软。
 
因为了解到生命的偶然和无常,所以才滋生出一点不多不少的慈悲,不过也只有他自己最为清楚,那点子时隐时现的悲悯,尚且还不足以成为他在世间行走的羁绊。
 
这夜谈话结束,仝则回到房间安稳一眠,一觉睡到天亮。再睁开眼,太阳已升起来,温煦的光拂在他脸上。想到即将离开承恩侯府,心里倒也没有不舍,因为他知道,前方会有更长远和宽广的路在等着他。
 
只是没想到,他还需要面对裴熠婆娑的泪眼。
 
这孩子不知从哪里听说了他赎身的消息,大清早的,就从学堂一路奔到角门外李明修住的小院里,说是要亲口问问再亲身话别。
 
裴熠捏着赎身契文,语气有点愤愤,“原本以为你跟着三叔也就算了,我还真气了好久,为三叔做什么要和我抢人。现在好了,你居然走了!往后我再要翻译文稿,可该找谁去好呢?”
 
此时谢彦文就站在一边,默默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示,眼里飘过一线伤感。
 
小孩子口无遮拦起来,还是让人顿感无奈。仝则蹲下身子,忽然想到再过两年面对裴熠,他或许就不必做这个动作了,但眼下对方确实还是个孩子,“我又不离开京都,想见我随时都可以见。要不等我安顿好了,请哥儿去我那里玩好不好?”
 
裴熠眼睛登时一亮,其实他老早就在等这句话,可歪着头想了半天还是禁不住埋怨,“那你打算做什么呀?我可听说出去了日子艰难,你瞧府里那么多人,也没谁愿意离开的,怎么偏你心这么野!”
 
仝则听得有些哑然,再看裴熠的眼仁,愈发显得漆黑澄亮,里头清晰倒影出他的面孔,他于是看见了,自己脸上确凿闪过了一丝迟来的愧意。
 
裴熠渴望的,说白了也不过是自由自在这四个字,可惜他被束缚在裴府,捆绑于锦衣玉食之间,至宝束之高阁,反倒由此蒙了尘。
 
就因为每个人都知道他是宝贝,于是便以对待宝贝的方式将他供养起来。久而久之,再没人真正关心他到底需要什么,也没人能给他这个年龄里,最最渴望得到的那些东西。
 
譬如父母之爱,譬如珍贵的友谊。
 
“没事多出来转转吧,如果太太不放心,我会去求三爷放你出来。”仝则侧身,附在裴熠耳边低声说,“其实小谢学问好,人也不错,又是真的待哥儿一片热忱,就是面上严肃了点。你平常多逗逗他,他一开心,脸上常挂笑,自然也会待你更加周到体贴。”
 
裴熠不傻,当然明白谁对他是真心实意的好,轻轻点头,一面伸出小指,“拉钩吧,等你安顿好了一定记得来接我。我可是早就想出去逛逛了。”
 
“哦对了,”他贴近仝则,有点得意的小声道,“我知道那次的事儿是谁干的了,你放心,我早晚替你报仇撵他出去,就是为了谢彦文也不能留他这样人了,他可不比你,被人陷害肯定要气出场大病的。”
 
“我自有办法,你就瞧好吧。”裴熠眨眨眼,做了个掷地有声地承诺。
 
本来还想旁敲侧击,结果不消他提醒,人家早已心知肚明了。
 
仝则一阵老怀大慰,笑着伸手勾上裴熠的小指头,“哥儿长大了,真是越发聪明机灵。咱们一言为定了。”
 
好容易送走小小少年,不到晌午时分,所有的手续已办妥,仝则先前就从角门入府,现在依然从角门阔步而出。
 
游恒雇好了车在门前柳树下等他,仝则抬眼看看,秋日的京都正是碧空如洗,天高云阔。
 
即将前往自己的店铺,却不知道这个落脚点是否会是他的终点,但有一点他可以笃定,前头的路绝不会是一马平川,然而无论泥泞还是曲折,总归是要靠自己这一双脚,一步步地走出来。
 
第20章
 
武定侯街坐落在京都繁华商业区,仝则的店面跻身其间,是个三层的别致小楼。
 
裴谨说安排好了,就是一切都就位的意思。店内陈设按他吩咐布置自然错不了,中式的,西洋的,还有东瀛风格的,每层各有特色,每层都极尽考究。
 
只是这样一眼看过去,到处都体现着承恩侯的审美情趣,不由让人有种活在裴谨阴影下的感觉,但如是感觉也没什么不好,仝则虽然个人风格强烈,对此却也能欣然接受,后来细琢磨起来,连他自己也十分不解。
 
这厢安顿着,只见游恒带了两个孩子过来,一男一女,都是十二三岁的模样。两个人生得一般标致,站在一起活像是菩萨身边的金童玉女。
 
男孩先请了安,“小的叫吴锋。”女孩接着蹲身行礼,声音如黄鹂鸣翠,“奴婢叫林婉,学过些刺绣针线。”
 
甚好,连店员都挑得这么齐整,仝则笑容可掬地问了两句,便打发人下去了。
 
扭头再看游恒,此人行伍出身,个子不算高,肤色偏黧黑,想是被海风吹得太多,连面部肌肉也一并吹僵了,总是拿着劲一脸笑容欠奉的煞神模样。
 
所有的事都安排得妥帖,唯独这个黑面神,怎么看没有打开门做生意该有的亲和热情劲儿。
 
游恒不晓得仝则正在那儿腹诽自己,开口道,“这两个孩子身家清白,都很可靠。他们不会洋文日语,也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就只是负责帮你接待客人。”
 
裁缝铺有男宾也有女宾,仝则随即想到问题,“男的要量身我可以亲自上,女的话,让林婉来没问题,可我要是回避了,不就听不见她们说什么,万一错过有用的信息到时候怎么算?”
 
游恒说不会,顿了下,面无表情道,“内间里都安排了隔断,你在外头坐着,看不见但能听见。只要你不露馅儿,没人会提防一个裁缝。”
 
仝则扬扬眉毛,说了句类似废话的感慨,“只用隔断啊,洋人倒是挺开放的。”
 
游恒看他一眼,“她们夷人没那么多讲究,你没见那些个……西洋画上,净是些不穿衣裳的男男女女。”
 
仝则再挑眉,看着眼前铁塔式充满敦实感的人,不明白他怎么能脸不红气不喘的说出上述话,转念想想,大概是自己小题大做了,人家出过洋见多识广,当然也就能对“有伤风化”做到冷漠泰然。
 
不愧是裴谨调理出来的,游恒在某种程度上和他一样,周身散发着一种军中人特有的,清肃的秩序感。
 
“侯爷还有什么嘱咐么?”仝则四下里乱看,嘴上闲问。
 
游恒摇头,很是惜字如金。见他没交代,仝则索性往楼上去转转,不意在二层一间屋子里赫然瞧见一整张羊绒地毯,在那极其瑰丽的色泽和柔软的质感面前,他下意识收回了将迈未迈的腿,回眸问,“这是……舶来货吧?”
 
看样子像是土耳其产,又或者是波斯手工编织,总之仝则没敢直接了当说出心中猜测。
 
游恒点点头,“是奥斯曼那边新近的,市面上不算多,但也不算太出挑,少保说踩上去厚实,走路没声,方便你溜达着听壁角。”
 
听壁角三个字被他说得好生坦荡,简直像是在说吃饭喝水一样,瞬间就让仝则对这个黑铁塔的心里素质有了更深的赞叹。不过脚下的地毯是相当华丽,也就比前世在土耳其大皇宫看见的面积小一点而已,这东西在中亚地区向来都只是贵族才用得起,出口到中国价钱必定提了一倍不止。
 
如此奢华的物件,似乎在彰显着裴谨强大的存在,不知怎么,忽然就让他觉出了一丝丝压迫感。
 
“哦对了,你刚才叫三爷什么?”仝则调转话题,试图淡化自己莫可名状的不爽。
 
游恒回想了下,“少保么?那是三爷年前平叛之后,皇上御赐加封之衔。眼下朝中文臣都喜欢称他大司马,我们武将则多习惯叫他少保。”
 
一面说,那黝黑的硬汉面孔上便横生出一脸骄傲,显然又是一个把裴谨当男神看待的主儿。
 
大司马、承恩侯、少保……一个人名头那么多,论光鲜是足够了,可也是负荷重重吧,裴谨年纪不大,却好似一个人就能挑起大燕一半朝堂。
 
收回思绪,仝则笑问,“这东西,不会算在我欠下的债务里吧?”
 
才介绍完裴侯头衔的人眼里终于有了点讶然,游恒心下不满起来——姓仝的居然对少保的文丞武蔚无动于衷,懒懒散散把话题转回到这么市侩的问题上,这还没做生意呢,脑门上就已凿了一个大大的钱字。
 
简直庸俗至极!果真能堪大用?游恒生平头一次质疑起自家少保的眼力,半晌才身子一紧收回不敬之心,淡淡道,“不用,少保从来不计较这些小钱。”
 
仝则当即展颜一笑,顺口夸赞,“那就好,我正想做多少单生意才能还得起,还是侯爷……不,少保大人够大气。”
 
随后去检验货物,布料早已进好了一批,看看眼下除却开业暂时没什么别的事,仝则对游恒道,“我还有个地方要去,是你陪我,还是我自己去?”
 
“沁雅书寓么?少保交代了,已在后街找了一间小院,伺候的人也预备妥当,让我陪你去把令妹接出来就好。”
 
仝则笑了笑,没有什么是裴谨想不到的,难为他每天有那么多朝廷大事要张罗,居然还能面面俱到。笼络一个细作罢了,尚且这么精心,这样做人做事,谁会不死心塌地折服于他襟袍之下?
 
至于沁雅书寓的冯四娘,显然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看还不到一年光景,仝则便带着银票来赎人,也不过是笑得一笑,并无特别惊诧。
 
“仝爷是能干人,我一早瞧出来了,也算到必有这么一天。我说话算话,仝小姐你自领走,咱们今日起钱人两清。”
 
说完,嘴角闪过一抿子笑,“借问一句,仝爷如今在哪儿发财啊?”
 
“好说,”仝则看看自家身上穿的只是普通襕衫,想着还是略低调点,笑着应道,“不过是来了个远房亲戚,得人家周济,开家裁缝铺混日子。倒是妈妈身上这件褙子,芙蓉花纹用的是平针,其实用乱针可能更显生动。不如改天我送妈妈一件,算是多谢您照顾仝敏这些时日。”
 
冯四娘听他言谈间还挺懂行,点点头道,“有些意思,那你的店面在什么地方?”
 
不出意料,武定侯街四个字一出,冯四娘眼睛一下子更亮了。
 
原因无非是京都寸土寸金,什么店面开在什么街上,基本就决定了服务于哪个阶层的人。其实这道理个和后世一样,所谓大都市最讲究地段。好比上海有内环外环之别,住在静安区和住在张江,于当地人看来,简直是有天渊之别。
 
仝则明白这道理,就势笑着说,“回头我下帖子请妈妈去坐坐,捧个人场总是好的。这里姑娘的衣裳要是还缺少,我可以提供冬装。眼看天要凉了,还真得狐裘才能保暖,我也才进了几件罢了,要是妈妈介绍的人去,小店自有折扣,保证价格公道。”
 
冯四娘笑得更畅快了,“倒是个人才,这三言两语的,就把自家生意兜揽上了,说得我还真有点动心。等回头闲了必定是要去看看,咱们也算事买卖不成仁义在。”
 
——所谓买卖,当是说仝敏做倌人一事,那当然还是做不成比较好。
 
仝则附和的笑笑,耳畔听见有脚步声,随即扭过头去看。
 
仝敏已站在了身后。自打仝则跟了裴谨,有阵子忙着做礼服还真没空出来看她,而仝敏却是一天一个样,身子抽条似的,眼看着和他只差半个头。偏生只往高里长,窈窕的腰肢不盈一握,要不是面色红润,仝则真要怀疑冯四娘克扣了她食粮。
 
只是看上去娇柔的美人,神情却一点不柔弱,和冯四娘打过招呼,立马对仝则道,“哥,都办妥了?”
 
仝则颔首,“可以跟我回去了,我给你找好了处清净地方先落脚。”
 
仝敏好像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不过到底忍住没开口,可前脚才出门还没上车,她已叫住他,“哥!”
 
仝则回头,“怎么了?”
 
“你说实话,到底做什么了,二百两不是小数目,这钱从哪儿来的?”
 
见少女心思缜密,仝则笑了笑,“放心,是我在侯府替下人坐春秋两季衣服挣得,侯爷觉得我还有点用,借我银钱开店,这钱将来自是要还的。”
 
“做衣服?”仝敏上下看他,活像不认得他似的,“你会?”
 
仝则呵了一声,“学嘛,好歹我也算手巧。后来想明白了,要是没有一技之长今后怎么生存,难不成一辈子做下人?人总要长大,经历过那些还不觉悟,我也就妄为男人了。”
 
他说的诚恳,完全是站在从前的仝则角度道出心声,可仝敏一听就更不信了,她哥是什么脾气,当年在将军府,上房揭瓦那都是轻的,早就淘得出了圈,最是个人嫌狗不待见的纨绔。
 
一夕之间长大,或许真有人能做到,但她不相信这个奇迹会出现在仝则身上。
 
“哥,你跟我说实话,”仝敏直愣愣盯着他,看得仝则心里不由有点发毛。
 
紧跟着,她就毫无防备地,问出一句差点惊掉人下巴的话,“你是不是卖身给裴侯,以色侍人了?”
 
话音落,只听噗地一声,坐在车身前头充当车夫的游恒,终于绷不住,乐了个满脸花。
 
第21章
 
合着这黑面神原来会笑,仝则斜睨游恒一眼,转头对仝敏咧了下嘴,“妹子,你是不是有点太抬举我了?”
 
他一脸自我调侃,却不想仝敏居然认真颔首,认真眨眼道,“哥,要说你这人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也就只剩下这一张脸了。”
 
她皱着眉,眼里全是疑问,“我可听人说,京里勋贵有不少都好龙阳,那位承恩侯该不会也好这口……”
 
越说越不象话,仝则觉得自己快被气笑了,忙紧着打岔,“淘气了啊,侯爷如何瞧得上我这号人。”
 
说着心念一动,他贴近仝敏,咬耳道,“看见那赶车的没?他才是侯爷心腹,专门派来监视我的。你再不留心一举一动满嘴跑舌头,传到裴侯那儿,我才刚辛苦借来的钱可就保不住了。”
 
祸水成功东引,仝敏转而好奇地打量起游恒,看了一会儿,心想这承恩侯品位不俗,原来喜欢稳重内敛的男人,看来自己兄长那种飞扬跳脱没起子的性子是不招裴侯待见了,那样也好。而要说那赶车的,虽然看上去煞气有点重,可裴侯是什么人,想必总能镇得住。
 
此时游恒心有灵犀,察觉出有人在看他,鬼使神差掉转过头,正对上仝敏黑白分明的一双美眸,粗豪汉子眉心顿时一跳,下一瞬,居然堪堪挤出一记很实在的微笑。
 
这效果还不如不笑,看着颇有几分瘆人。毕竟谁也没见过庙里吹胡子瞪眼睛的护法天王忽然露齿和人打招呼,要是真有,那模样一定比怒目看着更震撼。
 
仝敏浑身一紧,不必仝则催促,自己提裙,忙不迭地上车去了。
 
路上仝则故意摆出一副不方便多交流的架势,压低声音,欲说还休,反正是把游恒作为特别监视的角色彻底在仝敏心里做实了。
 
人生在世嘛,难免睚眦必报,仝则一面使坏,一面心道,谁叫你游恒不厚道,眼见平常喜怒不形于色全是装的,看笑话不嫌事大才是真的,那就干脆给你个成为绯闻男主角的机会。
 
不过前头被算计的人还是尽职尽责将兄妹二人带到地方,游恒不进门,只在外头等着。入内见一间一进小院,面积不大,却也是天棚、鱼缸、石榴树一应全有。
 
所谓四合院,历来讲究两句话——天棚鱼缸石榴树,先生肥狗胖丫头。
 
仝则寻思着,又看了看仝敏,便笑道,“前三样都有,就差活物了。先生肥狗胖丫头,前两个好说,就是这胖丫头嘛,你赶紧先把自己养肥点,回头往石榴树下一戳,那这小院就算齐活了。”
 
正玩笑着,见里头迎出个中年妇人,标准大户人家仆妇扮相,妇人自我介绍姓肖,是裴谨找来伺候仝敏的。
 
肖氏颇有眼力价儿,清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问,多余的一句不提,沏了茶倒好水,乖觉地关上门溜达到耳房里,把空间留给他们兄妹二人。
 
仝敏这会儿有点草木皆兵,发问的声音放得不能再轻,“哥,你说那妇人该不会也是侯爷派来的吧?他要拿捏你,干脆就先控制住我,万一你将来欠钱不还跑了,他好拿了我去抵债?”
 
此身原主在亲妹子眼里到底有多不堪,仝则无语凝噎,然而虽不确定肖氏是否如仝敏所说,他还是喝口茶,摇头道,“不会,裴谨是什么人,捏死我和捏死只蚂蚁差不多,我怎么着都从他手里来跑不掉,而且你放心,他不是这样人,也不屑做这样事。”
 
话说完,他自己倒窒了下,跟着不禁纳闷,怎么就胸有成竹地为裴谨辩护上了,语气简直都有点义无反顾了。
 
至于的么?他活了两辈子多少有点阅历,看人是大差不差。裴谨要的,无非是自己能迅速安定下来,好一门心思琢磨他交代的事,所以才会不遗余力帮自己解后顾之忧。
 
当然做他承恩侯裴谨的下属,自然要比常人更有体面,裴谨不会随随便便挑中一个人,更不会轻慢之,这是他们这类人做人做事的原则。
 
而裴谨这个人,纵然不是符合道统的正人君子,但也绝对有他的底线。
 
仝则心里明镜儿,嘴上还是真诚对仝敏嘱咐,“等打点好了,你要去铺子里也行。好在从前京里认识咱们的人不多,不过你暂时只当是客人,不必表露咱们的关系,以防有心人拿这个做文章。”
 
这是为她的安全考虑,谁知道将来会出什么事,万一有人顺藤摸瓜找到仝敏身上,不如开始就撇清关系,将来再打听了裴谨的意思,早点送这丫头离开是非之地。
 
想到这个,他觉得真要庆幸,幸好这个时代信息不够发达。
 
回到铺子里,他在门前下车,只见对面的古玩店里有几对华服客人,正对坐品茗摇头晃脑地谈笑,其中不乏几个戴高帽的洋鬼子。
 
留心观察周遭,见离他店面不远是一家胭脂水粉铺子,柜台正对着门,一个妙龄女郎坐在里面,衣饰是时下流行的花色。鹅蛋脸,弯弯的眉眼,大气爽朗又俏丽,就只是神情冷冷的,有点高不可攀的味道。
 
怪不得门可罗雀。仝则心道,然后一溜烟进了自家门脸。
 
老话说莫要羡人有,莫要笑人无,果不其然一语成谶,接下来几天,仝则就尝到了何谓萧条,何谓门可罗雀。
 
除了冯四娘打发人来买了几件布料,还是因为价格给的划算,除此之外,再没人上门。好容易有个太太打扮的洋人进来,各层转一圈,赞一句,装饰得可真漂亮,说完笑着头也不回地推门去了。
 
这么下去不成,还得先找客源,再进一步打开市场。这年头做生意主要靠口碑,一传十十传百才有效应,所以还得想辙先把人吸引过来。
 
而女人的钱,从古到今都不算难赚,形式感永远有用,能在第一时间打动女人的,是那些漂亮的包装,最好还能是散发着香气,让人能从头到脚都感受到愉悦。
 
第三日上,仝则转去了隔壁水粉铺面。他主动出击,是为谈合作。先观摩了胭脂包装,和那冷美人很相似,格调颇高,更如同这条街一样不接地气。随便要了一盒粉来细看,轻盈,颜色细腻,遮盖力很不错。
 
因前世要开拓自己品牌的缘故,也有人劝过他要拓展彩妆业务,他于是去了几家知名生产商那儿考察,对各色粉底遮瑕腮红唇彩自是门儿清。
 
既然一看就是好货,为什么卖不出去?
 
仝则带着疑问诚心来推销合作理念,好容易才引得冷美人店主姗姗出场。
 
“小姓佟,开了家裁缝铺就在贵店旁。我瞧这街上往来的都是非富即贵,怎么能吸引贵人前来,恐怕就要和别人家有所不同。咱们两下里离得近,也是缘分。”仝则客客气气道,“我想着不如在小店代卖一些贵号的胭脂水粉,不知掌柜的意下如何?”
 
冷美人眼皮倦倦一抬,“佟爷这主意倒不错,让客人原本想做衣裳顺带看见还有口脂可买,店里服务齐全倒不用再去别处了。”话锋一转,她说,“我姓周,佟爷叫我一声妩娘就是。生意人嘛不讲究那么多,也就别虚客气,什么粥掌柜、面掌柜的就不必叫了。倒是我这里冷清成这样,佟爷觉得还有救?”
 
仝则道,“试试看吧,强和强联合当然更强,弱和弱说不准也能杀出一条血路。恕我直言,我看过贵店的货,都是上等的,为什么却没人问津呢?”
 
周妩娘眼睛看着地下,“说来话长了,是我早前得罪了人。不过这么着也好,死马当活马医,放在你那里说不准就有活路了。”
 
正说着,有马车停在前头,下人进来禀道,“玉华姑娘到了。”
 
周妩娘眸光蓦地一颤,像是心神也跟着被抽走了似的,半晌低声道,“先请她去我屋里稍坐,我随后就过去。”眼皮撩起,又恢复了冷色,她看着仝则说,“真不好意思,我前头有事,咱们今日先说到这里,改天我再登门拜访佟爷。”
 
什么人让她这么紧张?那玉华姑娘是她仇人么,看这失魂落魄劲儿好似不大像,又或者是姐妹,那周妩娘神情恍惚的又有几分微妙。
 
仝则步出胭脂店,直觉隔壁这位美人邻居大约是个有故事的人。
 
傍晚用过饭,他在柜上看账本,明晰所有支出,忽然见游恒肃着脸进来,“少保来了,现在你房里等着你。”
 
第22章
 
天色刚暗下来,黄昏时分,街面上的人行色匆匆,大多赶着回家吃晚饭。裴谨挑这个时候过来,应该也有避人耳目的意思。
 
仝则推门进去,看裴谨背手站在窗边,听见声音回头一笑,正是一副满怀闲情逸致,等待会友的架势。
 
见主人来了,裴谨才徐徐坐下道,“生意还不错?我进来时看见有人在挑缎面。”
 
不问装潢漂不漂亮,不问钱是否够用,也不问安置仝敏的宅子大小如何,碰巧赶上店里有小猫两三只,便就势说出隐含鼓励的话——这是裴谨,不是一般怀揣大把金银,派头高高在上却斤斤计较的权贵大亨。
 
是男人,就该这么大气。
 
仝则听得面露微笑,既然他不是来兴师问罪,质疑自己为何效率这么低,那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仝则心里一松,落座在裴谨对面。
 
然后他回答,“并不好,有点辜负三爷的期望,迄今为止没有一个正经客人上门。”
 
“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裴谨一笑,“我也没有特别期待,今天来,是为给你送单生意。
 
仝则精神一振,便听裴谨笑道,”我要做件箭袖曳撒,过些日子去北海检阅水师用,夹层添些里子能御风就好。“
 
“三爷要出门?”仝则率先接收到的,明显是这一句。
 
裴谨嗯了一声,“只是暂定,还要看皇上身体如何。原本是说御驾要亲临,可前些日子皇上又咳嗽不断,倘若不好,我也打算留在京里过年了。”
 
大冷天的去北海,这公差出的委实也够辛苦。
 
裴谨不以为意,端起茶盏,低头闻闻,抬眼笑问,“你就没备点好酒招待客人?酒这种东西,古今中外,鲜少有人不爱。”
 
他语气轻松,边说边把两条长腿叠在一起,姿势松弛而略带慵懒。
 
仝则看了一会儿,察觉出他眉宇间似乎隐隐带着几分倦怠,或许他来这里是为找放松自在?
 
仝则知道自己有令人放下戒备的能力,但如果对方是裴谨,他可就没那么自信了。而眼见着裴谨确实流露出少有的懒散,更让人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当然,承恩侯也并不是任何时候都紧绷,相反的,他在仝则面前既宽容又低调,从不拿架子,态度堪称平易近人。
 
但光凭礼贤下士,如玉风雅不足以管理三军、指挥战事,仝则其实很想看看裴谨的另外一面,即便是儒将,他也一定会有旁人难企及的杀伐之气。
 
裴谨像是洞穿了他的心思,很配合的问,“你刚才去了隔壁胭脂铺子,谈得如何?”
 
于是一种被窥视,甚至被监视的感觉轰然而至,仝则就算早猜到也难免不爽,却又不能发脾气,那种被人控制的感觉压在心上,片刻之后便开始越来越积郁。
 
“没什么,掌柜的脾气有些怪,我才说了一句话,就被她搪塞了回来。”仝则按下不豫,淡淡道,“也不知守着这么贵地段的店面,不赚钱是什么感觉,反正不见她着急,估计是不差钱。”
 
裴谨漫不经心地点头,“分析得挺对,那是个有背景的人,不过也有难言之隐。你既这么能打听,相信不日就能寻出端倪。”
 
仝则本来松垮垮地看着他,闻言登时眉峰一紧,半晌故作淡定的戏谑道,“放眼京都,还有三爷您不知道底细的人么?”
 
“应该没有。”裴谨一点不谦虚,但笑容很平和,“京卫指挥使曾是我的下属,他如今驻防京畿,很多事情会和我通气。倒也不为别的,现如今世道,汉奸有之,外头想浑水摸鱼的人也不少,我总要做到有备无患。”
 
“不过你不必介怀,什么人可信,什么人该信,我心里有数。”
 
他说着起身,自然而然脱下外衣,“可以为我量身了。”
 
仝则沉默看着,眼皮微微抬起,“不是前些日子才量过,尺寸我还记得。”
 
裴谨笑了,居然很不矜持的摸了摸自己的腰,“近来贴秋膘,我觉得好像又长了二两肉似的,正好你帮我看看是不是真的。”
 
仝则,“……”
 
裴谨不管他心里怎么想,已然张开双臂,神情十分惬意。
 
上司发话,那就按他吩咐去做好了。
 
仝则靠近裴谨,随即能闻到一阵若有若无的蘅芜香,清冷悠远,明目提神。能让人即使面对裴谨的身体,也能保持头脑清醒。
 
三下五除二便即完工,仝则一面收尺,一面暗笑裴谨说的不实,他不光一两肉都没长,腰身反倒是比之前瘦了两指。
 
不过眼瞅着要入冬,按理说不该变消瘦,那是有什么事,需要裴谨殚精竭虑?
 
裴谨见他沉默,神情像在思忖什么,双臂一收,闲闲道,“过些日子,太子千秋要摆宴,帖子上说了可以不必按品着装,我穿什么出席,你有没有好建议?”
 
他的公服是朱红色,仝则私心觉得这人穿湖蓝或石青最好看,还有月白,里头配上浆得挺阔的银条纱中衣,熨烫出笔直锋锐的棱角,仿佛能和他眉宇间的英气呼应,是最显英姿飒爽的装扮。
 
仝则实话实说,不想裴谨真的点头,从善如流,“我信你的眼光,就按你说的吧。”
 
上司如此给面子,仝则决定投桃报李,“三爷要的曳撒我会好好做,等下次来的时候,我也会争取找到客源,盘活局面。”
 
裴谨听得直笑,“没那么严重,你年纪不大,心思也不必那么重。饭要一口一口吃。”他看着仝则,分明是一字一句说给他听,“我今天来,不是为给你压力的。”
 
那语调忽然低下去,有别于平时的清越,深沉柔缓,偏那话说的,也是格外熨贴人心。
 
仝则敏感地觉出一线关怀,绝非矫饰,蓦地里,心口就十分有来由地动了一下。
 
一下之后,裴谨却看向他的手腕,目光停在上头,“这琥珀手串,从前没见你带过?”
 
说得好像他特别留心自己似的,仝则才思量完,顿时想起第一次见面,裴谨的确一眼就看出他改动过裴府标准下人制服,要说裴谨眼毒,确实不虚。
 
“是宇田殿下送的,为我那天帮了他个小忙。”其实不比赘述,反正裴谨也都清楚。
 
裴谨的眼皮颤了下,嘴角泛起一抹有点勉强的笑,慢悠悠道,“他是京都最受人追捧的公子哥儿,举凡他喜欢的,玩器也好,古董也罢,很快就能红起来。”
 
话说完,仝则立刻灵光显现,原来大佛就在那里,早知道宇田有这本事,他就该好好利用才对。
 
不过沉吟一刻,他还是有分寸的先捧起老板,“京都最有魅力的,难道不该是三爷您么?要这么说的话,好像全京都的少女眼神儿都不大好啊。”
 
裴谨微不可察地垂了下眼,脸上的笑容颇有几分自嘲味道,“女孩儿家不喜欢杀气太重的,有一年我从关外平匪患返京,接了旨从嘉峪关驱马直入安定门,因为赶得急,盔甲上的血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皇上却为剿灭了边境二十年的匪患,龙颜大悦,让京城官员百姓去城外迎接,这下好了,我那点子血子呼啦的模样落在众人眼里,从此出门走在街上,再没姑娘倚着栏杆朝我摇手绢儿了。”
 
这是心痛?还是失落?他说着,竟然还应景地抚了下胸口——裴谨为人固然不算端方持重,可这活泼来得实在有点突兀,又有点让人不大习惯。
 
没准习惯成自然也就好了?仝则收回乱飞的心绪,点头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多谢三爷今日来特意提点。”
 
这话出口却又有点玄妙,可以理解为已领会领导意图,也可以解读为我都懂了您可以撤了,既是表立场,又像逐客令,端看对方愿意怎么想了。
 
裴谨是什么人,当然不可能等到两个人无话可说再告辞,干脆会意笑笑,抿了口茶,起身披衣。
 
“差点忘了,我有东西带给你。”裴谨自披风兜里掏出个不大的弓弩,“听说你射箭射得不错,送给你玩的,闲暇打发时间,或是出去郊游用,不必把自己圈死在店里,换换脑筋,兴许思路也就打开了。”说完抬腿,真的往外去了。
 
才走了两步,他又站住,深深看了眼仝则,“我今天来,本意是想看看你还缺少什么,没有提点也没有告诫。下次再见,我会让游恒送你到我另一处家里。”
 
“走了。”他扭头,摆了摆手,“回去等你的好消息。”
 
话音落,人已出门下楼,脚步轻盈渐次无声。
 
这还叫没期待、没提点、不给压力?那最后一句好消息是指什么?难不成是让他赶紧找着生命真爱,从此双宿双栖?
 
上司口不对心,一点都不诚恳,仝则吐纳一口气,决定赶紧加快进程,下回碰面,绝不能让裴谨再有借口旁敲侧击。
 
第23章
 
翌日,仝则造访了宇田亲王在京都的官邸,道明身份后,门上的人进去通传。侍卫原打算按燕朝的规矩把人从角门领进去,没成想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亲王竟然笑容可掬地自己迎了出来。
 
一见之下,这位殿下当即拉住仝则的手,连说总算把他给盼了来。
 
“我想了你好久呢。”宇田情真意切,只是挽着人的姿势略显暧昧——不是男人和男人那种勾肩搭背,而是牵手,弄得仝则的手心瞬间涌出一层略显微妙的薄汗。
 
宇田浑然不觉,径自拉他进门,直入内书房,“你知道么,我后来一直在打听你下榻在哪里。徐总办只说你决定暂不求学,离开他府上,兑了银票自去看店铺,难道是打算在京里做买卖吗?”
 
仝则说是,脸上恰如其分地带了点羞惭,“别提了,为这事儿被他老人家骂了好久,直说我没出息。可我自己知道不是那块料。前阵子找铺面太忙,这会儿好容易收拾利索了才来给殿下请安。”
 
“别叫什么殿下了,我不过是客居京都,若说真正的殿下京里还少么,何用我来充大瓣蒜?”宇田挤挤眼,少见的用市井俚语开起玩笑,看来是心情甚好,“快说说看,你开了家什么铺子,有没有礼物带给我?”
 
初次登门当然要带见面礼,何况他收过宇田的琥珀手串,就是礼尚往来也必定要有所回馈。
 
仝则拿出的是一副手套,用上好的狐毛做成,纯净不掺丝毫杂色,很配宇田惠仁白里透红的粉嫩肌肤。
 
礼物不再多贵重,况且对方什么都不缺。可宇田还是很承情的把东西拿在手里抚摸,看上去爱不释手。
 
“想不到你真做了擅长的事,我也觉得,那么好的手艺不该浪费掉。”宇田笑着感慨,“既这样,少不得要去捧场了,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带我去店里转转如何?”
 
仝则一笑,却说不忙,“我正有事拜托你,店里当然要请你前去,可眼下太冷清了,没什么人气,也不知能否撑得下去。”
 
“怎么,徐总办也不帮你一把?”宇田不解,说完立马想到关隘,体贴的找补道,“他大概还生你的气,也是的,守着大儒居然不肯好好读书。其实人各有志,也不能说哪个选择更好,倒是老师想左了,改天见着他,我会替你好好劝他的。”
 
顿了顿,他专注地看着仝则,“你说吧,我能做点什么,只要能帮上忙,我一定全力以赴。”
 
真是热情实在,仝则禁不住先感激了两句,才缓缓道,“是这样,我知道你在京都社交圈里一向有影响力,说到雅也算是风向标了,但凡被你推崇过的,总归是能红火。可我不能总叫你去光顾,白买一堆不需要的,弄虚作假给旁人看,靠着你的帮衬终究不能长久。”
 
“眼下我缺的,是一个让人了解的机会。不是我夸口,只要给我这个机会,我相信自己有能力让贵人们满意。所以想借你之力,可否帮我邀请在京公使,或是家眷夫人小姐们,借个品酒品茶的名头,只要他们肯来,我就有办法展现手艺。至于场地自然是我提供,就在我店里如何?”
 
“好啊,正好利用这个机会让他们看见布料、成衣?这倒是个好办法!”宇田痛快表态,然后又问,“找那些公使来,那和服,或是西洋裙装你也都做了?”
 
仝则点头,半真半假道,“还是那次去赴宴时得了些灵感,既然每个国家的服饰都各具特色,我做裁缝的也不该拘泥。时代已经发展成这样,海洋联通了各个大陆,说不准将来连文化都是可以融合的。”
 
宇田笑起来,尖尖的下颌弧度愈显清俊,“你是真有想法,比我这个成天困顿在家的人强多了。那就说定了,这个忙我一定帮。不过你得告诉我赶制出衣服,大概需要多长时间,我好琢磨着什么下帖子请那些个闲人。”
 
仝则心里有数,大致推算了下,“给我一个月吧,到时候正好冬至,西洋人的耶诞节也快到了,大家忙着筹备过节,心情应该也能放松些。”
 
宇田笑着应下,还很郑重其事地在纸上记下日期,之后两人又闲话好一阵,仝则才告辞离去。
 
接下来,生活可就陷入了一片忙碌,幸亏有那台手摇缝纫机,还有吴锋、林婉两个小帮手在侧,仝则才不至于夜夜熬通宵。
 
开工前,他还是按老习惯,先构思服装样子,而在动笔之前当然需要参考大量这个时代的服装样本。
 
这个时代虽没有时装杂志,但洋人的使官向来关注本国流行趋势,生怕回去的时候被人嘲笑落伍,所以隔段时间就会有当地服饰手绘本随洋货一起流入大燕。于是一连几天,游恒几乎把市面上能找见的所有西洋、东洋服饰册子全都搜刮了来。
 
研究过流行趋势,仝则又稍作改良和创新,其后落在纸上。到裁减缝纫时,不太繁难的地方交给林婉来做,剩下的则是自己亲力亲为。
 
所有细节都力争完美,因为这是他唯一拿得出手的生存技能,是要靠它才能在这个时代存活的根本,他没有选择,必须全力以赴。
 
一个月后,冬至日。
 
店内铺陈出厚实的地毯,熏笼里的红炭烧得极旺,一层大厅内宾客云集,真正是来自五湖四海。端着琥珀酒杯的侍者穿梭于人群中,酒杯里盛放有西洋人喜欢的葡萄酒;东瀛和朝鲜贵族喜好的糯米清酒。
 
大厅一隅有乐人在演奏古琴、琵琶、以及梵婀玲,古老的华夏乐器和西洋乐器之王碰撞在一起,交叠出的音色令在场众人颇感耳目一新。
 
宇田作为宴席邀请者,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主人和仝则的临时翻译角色,简直比真正的主人还要热情周到。
 
他本身极具翩迁风情,倘若不涉及政治,各国使臣都很乐意卖他面子。再加上容貌是一等一的漂亮,那种雌雄同体的俊俏,堪称男女咸宜,几乎少有人能抵挡住他单纯而又迷人的魅力。
 
不过他却不知道今日的重头戏究竟在哪里,放眼望去,并没有精美的成衣展现出来。趁着无人交谈之际,他悄声问仝则,“你的衣服呢?怎么还藏着不拿出来,一会儿这些人吃饱喝足抹抹嘴可就溜了。”
 
仝则笑而不语,扭头看了下铁塔式伫立在角落里的游恒,微微颔首以示可以开始了。
 
屋内的灯光忽然暗了下去,空出来的一段走廊里烛火却在摇曳,显得格外耀眼。
 
众人正猜测发生了什么,便听见乐者手中的梵婀玲徐徐响起,合着古琴清澈的铮铮声,异常调和,似乎还散发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国韵味。
 
这时走廊尽头的房间门打开,一个穿西洋裙装的女郎走出来,纤腰轻摆,暗香浮动,女郎脸上的表情冷若冰霜,还带着点目空一切的意味,或许是因为她正穿着时下最流行、裁剪最合身的服装。
 
接下来是一个接一个穿着法式、英式、日式礼服的女郎走出来,每个人都站定在空地中央,转身,再转身,全方位展现着身上衣着的每一处细节。
 
那些美轮美奂的长裙,鎏紫、灿金、樱桃红、芙蓉白、天水蓝、青草黄交相辉映,落在无声凝目其上的看客眼中,渐渐地,演绎出歆羡、痴迷、贪恋、渴望等等各色人间欲念。
 
仝则退到角落里,看着他亲手缝制的成品,也看着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心里生出一阵莫名唏嘘,突然间便有了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这是前世演绎服装最著名的形式——发布会,此时在欧洲还没出现。但仝则最清楚不过,作为强有力的视觉冲击,它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最直接地引人注意,至于那些“模特”也都是他精挑细选,和冯四娘打了不少机锋才要来的,全都是没有出过局,在坊间尚算脸生的清倌人。
 
美人和华服,美酒与乐曲,等到灯光再次大亮,众人还沉浸在刚才那一幕里,法国公使夫人已率先鼓掌,随即全场爆发出一片赞美声。
 
对于当下的人来说,这是别出心裁的演绎,且形式感十足,而女人,永远不能抗拒那些被精心包装过的,即便是刻意做出来的优雅与精致。
 
——法国女人大概尤其不能,不到半杯酒的功夫,那位公使夫人已站起身,直奔仝则。
 
宇田显得比仝则本尊还雀跃,不过看着公使夫人急切表达欣喜之余直往外蹦法语,不得已他只好先压下内心激动,兢兢业业充当起了翻译。
 
那位公使夫人是来谈定做下一季服饰,仝则给出的价格公道,在京都贵族圈子里不算最贵,却也不便宜,刚好可以满足这些贵人们攀比的小心思——作为高级定制,这些贵人最在意的是独一无二四个字,最好一种布料只供应她一个人,除此之外价钱都还是可以商榷的小事。
 
仝则深谙此道,话说得又漂亮,几个回合就被法国女人引为了妇女之友。
 
她笑成一朵花,有几分神秘地低声问道,“我刚才看清楚了,裙子里面并没加裙撑,说实话那东西又沉又难受,我也不喜欢,可为什么臀部还能营造出那么挺翘的效果,莫非是佟先生专门找的女郎身材比例绝妙?”
 
宇田一边翻译,一边也露出好奇。仝则猜到有人会问这个,笑了笑道,“其实是加了几个轻柔小巧的垫子,在衬裙和裤袜之间,将臀部垫高一点,就能起到这样的效果。比起裙撑,确实要省事得多。”
 
公使妇人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轻快爽朗的笑,恨不得拍掌大赞仝则有如此想法如此才华。
 
其实对于这类赞赏,仝则自觉受之有愧。后世早有臀垫,归根朔源还是西方人发明,谁叫他们一直对前途后翘特别执迷,间接也影响了全世界的审美。
 
什么时候能用古中国的东西彻底代替西方人的,成为时代主导,也许是他下一步想要争取做到的事。
 
一场成功的发布会结束,订单果然激增,宾客和侍者散去之后,仝则才觉出浑身疲惫,是那种亢奋过后,身心都被抽离的空洞感。
 
可惜他的喜悦没能持续多久,因为一举成名,他的店铺被众人口口相传,几日后,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店门前,一群穿和服的侍女从车上搀扶下一个人。
 
正是那日当面羞辱过宇田的幕府将军家女郎,那个长着狐狸眼的女人。
 
她神情倨傲,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在店内站了一刻,环顾四下,看不出半点满意的表情。
 
林婉上前招呼客人,女郎身边的侍女傲然道,“千姬小姐是来看挑选和服的。”
 
吴锋忙捧上仝则亲手绘制的和服图样,千姬随手翻看,冷冷道,“我要做一件礼服,赶在下月初就要用,这儿衣服样子我还算满意,但要看看布料有没有合适的。”
 
仝则此时才笑着迎上去,颔首道,“小姐想要什么材质,什么颜色?”
 
千姬的狐眸微微眯起,扬唇轻笑了下,“我要出席的是皇太子殿下寿宴,他那日会穿大红色礼服,就好像红日一样的颜色,而我,则要纯粹的如同月光一样的颜色,要每行走一步,都好像有月华洒落在地上的感觉。”
 
月光如水,那究竟是怎样的质感?仝则张了张嘴,觉得这个想法太刁钻,此刻遍寻他店内所有存货,也找不出能符合这位千姬小姐要求的布料。
 
但她是幕府将军的女儿,和大燕的皇太子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也是仝则真真正正需要接近的人。
 
终于等到她亲自找上门来,那么这单买卖,无论如何都不容有失!
 
第24章
 
仝则想过了,纯白或是纯银两色都不大符合那位千姬小姐的要求,眼下既无布料可用,那就得另想辙才行。
 
他不愿为这点事惊动裴谨,或者说,他心里不想让裴谨看扁的念头又在隐隐作祟,于是打定主意,务必要自己去找。
 
不信在偌大的京都,如此昌盛繁华之下,还找不出几个顶级的衣料供应商来。
 
不过他要赶制接单服装,便只能请游恒这个闲人帮忙。
 
奈何此闲人委实是个大老粗,仝则和他相处月余,对他的经历多少有些了解。这人前半辈子只在水师里摸爬滚打,因一场战事和上峰起了分歧。后来上峰贪功冒进失败,做下属的虽力阻过,可到底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结果还是被连带殃及。彼时裴谨不知从哪儿得来消息,将他保了下来,从此以后他便死心塌地追随少保,誓要今生今世不离不弃。
 
所以让一个打十二岁上就从军,连正经穿衣吃饭都胡乱对付了事的人,去研究何谓顶级面料,这事要真教他整明白了,大概也能称得上是天方夜谭了。
 
一来二去,仝则也就不抱什么希望,想着还得自己亲身上阵。只是这头还没正儿八经行动,就有人登门送来了消息。
 
正是有日子没见的裴府总管李明修。
 
中年管家这日得空,他本就是裴谨信任的人,知道仝则在为侯爷做事,之前为避耳目不方便联系,现在店铺打开了局面,他也就堂而皇之从正门溜达着进了来。
 
看着一向眉目舒展的仝小爷顶着眼底两坨郁青,印堂似乎也有点发黑,李明修不厚道地笑了,“怎么着,是最近数钱数得手抽筋,激动得半夜睡不着觉?”
 
“李爷日进斗金,就少挤兑我两句吧。”仝则亲自泡了茶,递到李明修手边,“您今天来,是有什么指教?”
 
“指教不敢当,三爷如今不在京里,打发我过来瞧瞧。”李明修撇着茶叶沫子,笑得大有深意,“你小子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三爷还真看重你,好好巴结着吧,经他手调理几年,没准你就有大出息了。”
 
仝则苦笑,“不给三爷添堵就好,我这里不缺什么,就是有个棘手的活儿。李爷知不知道,京里哪家绸缎店有最上等的料子卖?最好是自家有染坊的。我要的,是一般市面上找不出的那种。”
 
李明修皱眉想了想,“还真有这么一家,都说钱家皮草周家染坊,你别说京里最大的布料供应商之一是周家。只是这些年,那周老爷子的性子是越来越古怪,不做生人买卖,一向只和熟客勾兑,你贸贸然去,恐怕不见的能行。”
 
有就好,天下无难事,是人就一定会有突破口。
 
仝则说,“怎么都得试试,大不了我多进些货,摆出诚意来,买卖人嘛没道理有钱不赚。”
 
“是这么个理儿,到底没人跟钱有愁不是?”李明修咂巴一口茶,点了点头,“要说周家最近也不是老掌柜当家了,换了新人,却是老掌柜的侄儿。这么看八成有戏,年轻人嘛,想必更随和些,你且去问问看,若实在不行,我再报给三爷想办法就是。”
 
最好永远没有那一天。仝则没接茬,默默算计起该拿出多少银子来打动周家这个大户。
 
李明修接着道,“孝哥儿最近闹着要来看你,被我拦下了。等你这边落停些,我带他来做两身衣裳,不过你的事不能教他知道。”
 
“这个我明白。他近来可好?”说起裴熠,仝则脸上也带出笑模样,“有谢彦文陪着,功课上总该有所进益吧。”
 
李明修一笑,“可不是大有进益!前些日子二房规置东西,打安平那小子房里翻出哥儿的一枚玉扳指,正好借着这个由头就开发了他。如今哥儿是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也有手段。那谢彦文又是个安分的,太太也觉得欣慰。”
 
话锋一转,他又叹了口气,“就只是他那个妈,没事总要作上两回,前阵子为大爷亏空官中又闹了一场,这还不是怕将来少了她二房的钱。要说三爷在外辛苦挣下这份家业,摊上这一个个的全都不省心,光知道享乐不知道建设。”
 
李明修说着,大摇其头,“多早晚,把哥儿养在三爷身边,恐怕还能好点。”
 
“二爷呢,身子还好?”仝则问,对于裴熠而言,生命中缺少父亲,也就等于少了一个样本来教他如何做有担当的男人。
 
对于这点,他自是感同身受,想想当年,他何尝不是看见别人家父子相亲相爱,心里就觉得羡慕得紧,即便他已算是个想得开,懂得疏导情绪的人。
 
李明修撇嘴,意思还是老样子,然后答非所问道,“不说那些个了,你明日赶早去周家谈谈进货,我也回去歇着了。”说罢起身,站在桌子旁,顺手翻了下纷乱的图稿,蓦地发现一张小弓弩,他咦了一声,“这不是三爷的东西?”
 
那小玩意儿摊在一堆稿纸堆里,要不是李明修扒拉出来,仝则早把给它忘了。
 
是那天裴谨莫名其妙留下的,说是送给他玩。那弓弩不大劲道不小,按时下的说法,应该有个十力左右。
 
仝则平常会做俯卧撑,也做引体向上,臂力还是不错的,不存在拉不开弓的问题。而这个时代火器早成为主流,枪支炮弹是应有尽有,这种弓箭就变成了贵族们的玩具,骑马射箭都是平日里休闲娱乐的手段,仝则原身出身武将世家,骑射当然不在话下。
 
所以裴谨给他这个,大约是想让他消遣着玩吧。
 
他有一搭没一搭跟李明修如是解答,却见中年管家手里把玩着弓弩,迟迟不动窝,眼神倒是越来越缱绻,摇头叹道,“多少年了,想不到三爷还留着它。”
 
听上去像是有故事,仝则很给面子的问,“这是三爷小时候的玩物?”
 
“哪里是玩物……”李明修摇头兴叹,“那是三爷费了多少力气才来的。要说三爷小时候,过得也算是苦了,倒不是缺衣少穿,却是除了锦衣玉食一无所有的苦。”
 
李明修退了两步,又一屁股坐下来,看样子是打算把陈年旧事抖落一遍。
 
“老爷那会儿忙着征战四方,对家里照应不到。三爷逢年过节才能见着父亲一面。可老爷因为二爷身子的缘故,又和太太起了龃龉,两个人有些年不说话,闹的三爷小小的人夹在父母中间是左右为难。”
 
“老爷不大喜欢三爷,总觉得他生得单弱,不是武将的苗子。又一力栽培大爷。可大爷哪里是那块料,没有父亲管教,成日在家混吃混喝,渐渐地也长歪了。等到老爷回来,看见大爷彻底成了个纨绔,心里更怨恨太太没教好,说她是有意耽误大爷。两个人大吵一架,老爷从此搬出上房,直到过世再没和太太和好。”
 
怨不得现在薛氏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子安稳自在,一点不像寡居的孀妇……
 
李明修话匣子打开,回忆就停不下来,“太太不闹也不争,就只是一味培养三爷。可没了严父,太太就成了严母,把三爷逼得没有一点自己的时间。不光读书,更要习武。找的师傅净是些不出世的高人,还有专攻刺杀一道的。三爷练武那些年,身上瘀青从没断过,那个狠法,我们在旁边都看不下去。不过也有好处,就是把他的身子骨练强健了不少。”
 
顿住话,他仰面叹了叹,又道,“三爷小时候是活泼性子,什么捅马蜂窝,上树翻墙一样都没落下过。可这么被言周教,等咬着牙捱过来,人也变得老成庄重了。往那儿一站,就算是笑着的,你也猜不大透他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十二岁那年,三爷在老爷书房外跪了一夜,求老爷带他去西南战场,倘若能立下军功,从此以后就请老爷原谅太太当日的冒犯。”
 
仝则听得抽了一口气,不知这话是裴谨肺腑之言,还是薛氏教他说的?跟着又暗暗摇头,小孩子参与到父母的隔阂里,试图干预化解,其实并非明智之举。
 
果然李明修唉了一声,“老爷也是心狠,素日正眼都没瞧过三爷,赶上人家在外头跪着,他倒把大爷叫了去,还手把手的教他射箭,和大爷有说有笑,等玩够了才想起跟三爷说,让他要懂得长幼有序,兄只要友即可,弟却一定要恭。将来就算他成就再高,也要一辈子照顾好兄长,不能让大爷受一点委屈,还非逼着三爷立誓。大爷那会儿就拿着个小弓弩站在一旁笑看。”
 
摊上这么个爹,真还不如没有呢。仝则一面心道,一面默默替少年裴谨掬了一把同情的汗。
 
“三爷跪了一晚上,总算得了老爷首肯。可心里憋着气,回去就发起高烧,太太来的时候,听见他满嘴里说胡话,只叫着弓弩两个字。太太终于也心软了,背着人叫打了一把,上头刻着三爷的表字,求老爷亲手送到病榻前。”
 
仝则蹙眉,脱口问,“那三爷知道,这是太太的意思,并非老爷的么?”
 
李明修抿嘴不答,半晌才摇头,“三爷什么不知道,只是很多事他不愿说。这小玩意也不见他拿来用,只是时时带在身边,后来老爷去世,他在灵前守着那晚,我见他取出来摸了好久。就只剩下那点子父爱,他渴求了一整个少年时代的,末了……也不过如此。”
 
是有点可悲,看来这东西只能当个回忆,不过兴许时间一长,还真能骗自己相信那份感情曾经存在过。
 
可是不对啊,怎么他又转手送给了自己?难道这东西真寄托了长辈对晚辈的拳拳之心,充满了关爱和照拂之意?
 
这么想着,仝则禁不住打了个冷颤,在回忆裴谨看他的眼神,好像的确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像是在打量一个孩子……
 
虽然自尊心随之受到了一点打击,但仝则还是豁朗人,转念就寻思起裴谨小时候的悲催事。原来他童年是这样过的,卷进大宅门的龌龊事里,薛氏未必不是成心把裴诠养歪,裴父的不满也未必没有出处,只是迁怒于一个孩子还是有失公道。
 
父亲冷漠,母亲冷酷有心机,生存环境险恶之下,这孩子居然还没长歪,为人处事依能温和坦率,也算是朵奇葩。
 
仝则转着手里的弓弩,在灯光下细细翻找,终于在内侧一角找到上头刻着的字,予爱子行瞻,父赠。
 
行瞻,是裴谨的表字。这个瞻字倒是挺有先见之明,似乎从开始就预示了他对父爱的渴望,也会成为瞻望弗及的一个未了愿。
 
又或许是他本人早就想明白了?既是虚情假意不要也罢,于是转手送人,也算得上是另一种放下?
 
第25章
 
听过裴侯的成长史,仝则莫名其妙梦了一晚上自己的童年,画面一帧一帧,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有那么几个片段似乎还和别人重合在了一起。
 
醒来时再回味,却又不知那别人究竟是谁,只记得是个半大孩子,伶仃的身影看着叫人心酸,饶是仝则从不自苦也不自怜,连自己都没心疼过的一个主儿,反倒莫名为别人有些怅然。
 
一定是日有所思,他宽慰自己,眼看着日上三竿,赶紧一骨碌爬起来梳洗了,先做正事要紧。
 
周记绸缎在南城,连带染坊也开在一起,占地不小,还有自己的纺织工,也有织染匠人。粗粗一看很具规模,颇有几分后世工厂的模样。
 
店主正在里头接待客人,外头还坐了不少客商。候着的功夫里,仝则也没闲着,很快打听出来,正在里头洽谈生意的是店主的亲侄子,名叫周长兴。店主周福生听说是从年初开始就做起了甩手掌柜,等闲不见客。至于原因,说话的人讳莫如深,仿佛老当家受了什么致命打击,自那以后就开始一蹶不振。
 
排到仝则的时候,周长兴已有些倦怠,见他分明又是生面孔,神情顿时带了三分敷衍。
 
不过在听到他要的绸缎成色,还有数量之后,周长兴的三角眼倒是亮了一亮。
 
“哦,我听人说起过,城里最近新开了家裁缝店,专做贵人生意的,想必就是佟老板您的铺子了。失敬失敬,佟老板年纪轻轻就大展宏图,将来必定大有可为啊。”
 
客套话就不必说了,仝则有分寸的含笑打断,周长兴当然是明白人,忙带着他去看自家出产的料子,其中以绸缎居多,印染的确细腻,花色出众,摸上去手感极好。
 
就是价钱不便宜,不过羊毛出在羊身上,这些自然摊在衣服成本里,总归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仝则表示满意,继而说到重点,“我有一个客人急等一种颜色,有些与众不同。说是月光一样,可月光这种东西,取的无非是意境。所以我琢磨着,底子还得用天青,要在灯光下行走,显现出银白色的暗纹,工艺上须得先晕染,然后再用银线一点点织就成,不知周老板可否为小店赶制得出?”
 
“月光色?”周长兴眉头忽然紧锁,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有点不大自然,半晌淡淡道,“这个说着容易,做起来太难,又耗时又耗力,那银线还不能太过明显,只做出行动间显露的效果,实在有些强人所难了。本店的匠人怕是应付不来,还请佟老板去别处看看吧。”
 
仝则笑了笑,“就是因为不容易,在下才专程找到贵号,贵号要说做不了,放眼京城谁人还能有这个本事?您放心,钱不是问题,在下一定不会让周老板吃亏。”
 
原以为话说得够直白,谁知对方竟然不吃这一套,“做不来做不来,请佟掌柜另觅他处吧。”
 
说完连连摆手,一叠声叫人伺候茶水,摆明是送客的意思。想不到世上还真有人对上门买卖不感兴趣,仝则愈发不解,按说以周记目下的手工水准,做这么块料子出来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出了门,他越想越不对,回味周长兴面部表情变化,似乎是隐瞒了什么,而且他对自己的要求丝毫不陌生、也不奇怪,更像是听过那种质感的衣料,或是根本就亲眼见过。
 
要连这点敏感度都没有,还怎么在生意场上行走,仝则越琢磨越觉得自己估量的没错。
 
可眼下是被人轰出来了,没奈何只好再想办法。这头还没出大门,却见几个匠人正拉着一个火冒三丈的汉子,七嘴八舌的在那儿劝说。
 
“再怎么着他也是东家,你去和他横,能讨着好么?”
 
“此处不留爷,咱们去别处也就是了……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他周记一家,这么克扣下去,我看他们迟早要完。”
 
说着说着,众人同仇敌忾起来,有人立马掉转枪口一致对外,“自打大小姐离家出走,老当家气得病了一场,可不就便宜了那家伙,把个好好的周记搞得是乌烟瘴气。从前大小姐印染出来的那些个好货,全白放在库房,愣是发霉发烂也不叫卖。他这根本就是嫉妒,嫉妒人家比他有才华,他拍马都赶不上!”
 
“嗐,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多早晚把大小姐找回来,日子才算清净。”
 
“眼见他防贼似的,还能有那一天?何况大小姐那脾气……”
 
话没说完,只见一个管事模样的溜达出来,横眉立目地吼道,“赶紧散了散了,要说发钱跑在头里,偷懒儿也个个都不含糊,全不干活了是怎么着?麻溜儿的都给我滚回染坊去。”
 
众人闻言,顿时一窝蜂做鸟兽散。
 
仝则刚才佯装被人挡了道儿,这会儿人都撤了,他也装不下去,索性不紧不慢踱着步子往外去。
 
刚一出门,看见游恒蹲在车边上,正和一个家丁模样的汉子侃得不亦乐乎,俩人聊得兴起是勾肩搭背,不知道的看见准以为这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仝则脸上略有点黑,想着自己这儿愁肠百结,这位号称裴谨的心腹死忠呢,却是笑得没心没肺。
 
“走了,”他上前,摆出副冰山脸。游恒看他一眼,这才依依不舍的起身,和那家丁话别,彼此眼神交汇,就差演一出十八相送了。
 
直到仝则看不下去拍拍窗棂子,游恒才收回他恋恋不舍的目光,扬鞭催马干起了正事。
 
“聊什么那么热闹,还弄出一副相见恨晚?”下了车,仝则忍不住打趣儿问。
 
游恒深沉地摇头,然后又点头,“有收获。你知道么,如今周记的掌柜不得人心呐,大家伙都很怀念老掌柜,还有周家大小姐。哎,据说,那位小姐是织染行几十年不出的奇才,有想法,有手艺,九岁上就和老掌柜去过云南,跟当地人学了门蜡染技术,好像是用……这个我也说不大清啊。此外还下过江南,精通苏绣。可惜了,据说为了点感情的事儿,和老掌柜闹翻了,周老爷子也气得生了场大病,不得已才叫侄子来管店里的事。”
 
仝则听着,末了看他一眼道,“然后呢?那位奇才,我是说周大小姐现如今人在哪儿呢?”
 
“离家出走了,”游恒拖长声感慨,“我问了半天,那人一直支支吾吾,才要说,这不你就出来了嘛。”
 
倒赖上他了,都怪他没把握好时间点,仝则乜他一道,想了想更觉不对,便把今日所见所闻和这位“粗中有细”的人一通详述。
 
“我老觉得有隐情,没准他们库房里还真有我要的东西,但那东西眼下碍着周长兴了,所以他绝不肯和我做这笔买卖。”
 
“照啊,”游恒一拍大腿,“那怎么办?要不要我趁天黑去把他们库房劫了?”
 
仝则正上楼梯,脚下一个没踩稳,差点绊一跟头,“好汉,您怎么说也是三爷的人,正规军出身,能不能行事稍微讲究点体面。”
 
“那有什么的,”游好汉放过自家大腿,转而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少保让我来做你的护卫、随从、帮手、还有门客,古时候养门客不是有那个什么鸡鸣狗盗?我比那个还是要高明得多,你别小瞧我的武艺,正经是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仝则听得头大,勉强挤出一记略显忧伤的笑,不过脑子还在转,思忖片刻道,“你也别鸡鸣狗盗了,不如今晚去会会友,把周家大小姐的下落套出来。我觉得只要找着正主,一定有办法能劝她做出咱们要的东西。”
 
游恒不愧是跟随裴谨多年,虽有点一根筋,却也很快想到关键,当即一口答应下,转身就往外走,一刻也不耽搁。
 
仝则回房去等消息,一个人在灯下辗转思量,要是实在不行,这缎子能否自己印染缝制出来。很快脑子就被银线花色彻底缠成一锅粥,恰在此时,游恒十分稳健地推门而入。
 
他脸色泛红,像是隐含着某种不安的躁动,要不是仝则信得过他为人,真要怀疑他不是去探听消息了,而是刚从某个书寓春风一度乘兴归来。
 
游恒喘了喘气,坐在了仝则对面,“有两个消息,一好一坏,你要先听哪一个?”
 
仝则吸口气,毫不犹豫地选了个坏。
 
“我打听完周大小姐的下落,没忍住去周长兴住的院子里窝了一会儿,不想听见他和一个黑衣人在商量,要杀人嫁祸的事。杀的是周大小姐的爱人,却是嫁祸给老掌柜,如此一来……”
 
“如此一来,父女俩再难和好。”仝则适时接口,笑得一笑,“周大小姐不原谅父亲,这辈子都不会返回周家,那周记迟早会落在周长兴手里。”
 
“不错,”游恒咽了咽吐沫,“至于好消息,是周大小姐目下就在京都。”
 
仝则精神一振,“什么地方?你问清楚了吧,咱们明天一早就去拜访。”
 
游恒笑了,很得瑟地打了个响指,“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再想不到的,就是隔壁胭脂铺子那个镀金菩萨模样的周掌柜,周妩娘。”
 
第26章
 
原来是她!仝则这阵子忙于大笔订单,几乎忘了隔壁的胭脂铺子,此时回想起来,那位周掌柜俏丽又冷若冰霜的脸立时浮现眼前,不过转瞬他已开始思考另一件事。
 
“你说杀人嫁祸?杀的不是周大小姐,而是她的爱人,那么她的爱人眼下应该和她在一起了?”
 
游恒抬了下眉,做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她离家出走就是为和那人在一起,据说她才把人接来不久,说不准很快就会离开京都——这是那位周大爷原话,所以要赶在这个时候先下手为强,就算不弄出人命,也要弄个不算轻的伤出来,总之嫁祸才是后面的重头戏。”
 
什么恋情,这么不容于家族,莫非是身份地位不匹配?仝则暗忖着,忽然间重点落在才接来不久几个字上头,他蓦地抬眼,“周大小姐的爱人,是个女子对不对?名叫玉华?”
 
游恒素来缺乏表情的脸上终于起了点波澜,“这你都知道?我还预备着最后再说,让你吃一惊呢。别说我听见这话,当时差点从房檐子上掉下来,惊世骇俗,太惊世骇俗了……”
 
仝则没搭理边上一惊一乍的人,只问,“他们打算什么时候下手?”
 
“明天夜里,我听得真真的。”游恒一顿,“你想阻止?干脆我明天晚饭后就埋伏在她们家院子里,保管一抓一个准。”
 
仝则这会儿对他的自信倒是颇感欣慰,点点头道,“我和你一起,不过我在明处,你在暗处。明晚我会去拜访那位周小姐。”
 
谁知算盘打得挺好,结果却被人家先行一步。
 
第二天晌午,店里来了位年轻女子,说是隔壁胭脂铺子的,指名要见掌柜佟先生。
 
仝则出来会客时,见她身穿鹅黄比甲,素白棉纱裙子,头上没有金钗银环装点,可那一张脸就足以吸引人移不开眼去。
 
明眸皓齿,肤色剔透无暇,最动人是略带羞涩的神情,透着三分局促,七分不安,可看见仝则的一刻,嘴角扬起微微露齿一笑,刹那间灿烂如夏花盛放,而她本人对自己的美像是全无感知,半点没有美人常见的矫揉造作之态。
 
眼波流转间,纯真中流露出少许娇憨,如果这就是周掌柜的爱人,玉华姑娘的话,仝则情不自禁在心底赞了一声,周大小姐真好眼光。
 
相互见礼客套两句,那女子开口,声音不清脆,反而有些低沉沙哑,“冒昧来访,是因为早前佟掌柜和我家小姐谈过合作,小姐前些日子家中有事,没顾得及这桩事,怠慢了您一番好意,我先替她跟您陪个不是。”
 
说完起身福了一福,仝则忙还礼,“别这么说,也是我这阵子忙得焦头烂额,没亲自去拜会,周掌柜那头没生鄙人的气就好,请问姑娘您怎么称呼?”
 
“我姓良,良辰美景的良,您叫我玉华就是了。”她笑道,“您大人有大量,倒没计较我们趁热凫上水来。我家小姐性子是有些孤拐,真要多谢佟掌柜海涵。既是这样,不如趁今天咱们把那天的话再细细聊一聊。我家小姐的意思很明白,分账全听您的,我们只要三成也使得。您也瞧见了,现如今开店撑门面,真不是那么容易的,何况我们女人家。”
 
“这个我懂,也一直佩服贵号周掌柜的魄力,其实很多事贵在坚持,且贵号的货源都极好。”仝则话音一转,“不过这事还须和周掌柜好好合计,争得她同意,咱们两下里再签个字据也就是了。至于分账,玉华姑娘可以放心,佟某人并非奸商。”
 
玉华含笑听着,连连点头,却略犹豫了一下才说,“就只是她脾气不大好,请佟掌柜千万别和她计较。”
 
三句话不离回护爱人,那份腼腆的情义是藏都藏不住。
 
仝则说好,“这样吧,我这会儿还有几个活儿要赶出来,等晚上饭罢,我再登门叨扰,也请玉华姑娘和贵号周掌柜先知会一声。”
 
玉华忙应下,道了几回谢才转身去了。
 
到了晚晌,仝则自不指望周小姐能招待他一顿饭,于是先填饱肚子,才慢悠悠过隔壁串门,临去时和游恒商定好,只等那刺客露头,便一举拿下,务必要让他吐露出幕后主使之人。
 
会面和想象差不多,周妩娘不大情愿,尤其是看着玉华端茶倒水,待客殷勤周到,脸色便愈发有些晦暗不明。
 
“你坐下,这里不用你伺候。”她拽了拽玉华的袖口,语气里充溢着一种霸道的温柔。
 
玉华回眸笑笑,很听话地落座,“我习惯了,总是改不了的。”
 
“别乱说,什么习惯不习惯的。”周妩娘不满地瞥她一眼。
 
玉华却似没看见,转头对仝则含笑解释道,“我原是伺候小姐的丫头,小姐给我体面,带我出来见世面,如今铺子里很多事也交给我打理。只是今天确是自作主张了,还请佟掌柜原谅。”
 
“你不是丫头,”周妩娘轻叱道,“你是我……”
 
玉华忽然咳嗽一声,“姑娘快说正事吧,这会儿人家佟掌柜百忙之中抽出空闲,万不可慢待了人家。”
 
仝则当即一笑,心里却很不以为然。
 
其实看着这一对秀恩爱,可比谈买卖有趣儿多了。他不得以回神,强装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来。
 
周妩娘嘴角微沉,“不瞒您说,其实我原打算要关店走人的。上回跟您提过,京都我得罪了一些人,生意再怎么经营也难有赢面。您好心邀我合作,我也不是一点都不动心。可之所以不愿意去您店里,不怕您笑话,是为我早前也算和您是同行,如今却是看不得那些绸缎丝料了……”
 
她猛地吸了下气,又说,“要说赚钱的心早就没了,我不过是想攒点路费。等回头贴了告示出来,再把这店面转手盘出去,我也就不在京都地界儿上混了。佟爷要是不嫌弃,就当帮我这个小忙,要是不愿意,咱们还是街坊邻居,大家哪儿说哪儿了。”
 
玉华听到后来,已有些发急,扯了扯周妩娘袖口,一个劲儿短促地摇头,看样子是不同意她的安排。可周妩娘挪开放在膝上的手,拍了拍玉华的柔荑,其后顺势握住,后者眼神一颤,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谈到这份上,又是这么笔简单交易,双方谁都不争,仝则再让上两份利,很快也就谈妥了,倒是他态度慷慨且真诚,在言谈间让周妩娘对他少了份抵触,渐渐生出几许好感。
 
可玉华却在桌子下头踢了踢仝则的腿,这是暗示有话要说,仝则心领神会,借着去净手的功夫溜到院子里,不多时,见玉华也跟了出来。
 
“佟先生,您别听小姐的话,我们哪儿也不去。小姐的家就在这里,年轻女子哪儿有四海为家到处飘萍的道理。”玉华道,“实不相瞒,我家小姐是和家里人闹了点不愉快,可周家就她这么一根独苗,上头又有老父健在,岂能说走就走?她不过是一时怄气,所以我总想着,要是铺子能实打实赚到钱,生计不愁,再慢慢有些进项,她心情一好说不准也就想开了,早晚还是回家去得好。”
 
一个执意要走,一个暗地里挽留,各有各的想法,却好像都是在为对方考量,倒也有些意思。
 
仝则点点头,“我明白,生意上的事儿我会尽力,其实买卖嘛,多半还得靠养,至于父女更没有隔夜仇了,天底下哪儿有真生儿女气的父母呢,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我也是这样想,当年老爷对她寄予厚望,她是家族里最能干的一个了,就这样放弃,且不说什么事业的话,就是亲情也是罪过可惜,我……我是真心不想看到,她将来有后悔的一天……”
 
年轻时为了爱情有抛闪一切的勇气,靠的不过是冲动和荷尔蒙就可以。真过起日子来,柴米油盐和风刀霜剑一般磨人心性,时间的力量最惊人,任凭多澎湃的激情,早晚有天会归于平淡。
 
而剩下的,却不一定是细水长流,很有可能只是死水无澜。
 
难得对方这么通透,仝则点头表示理解,玉华心口一松,笑着道了声,“多谢……”
 
可那谢字还没说完,也就在电光火石间,斜刺里突然跳出个人。
 
仝则本以为是游恒,定睛一看却是个通体穿黑衣的家伙,下一瞬,他只觉得那游少侠也该从天而降了,可晃了晃脑袋,四下里一望,却是再没别的动静。
 
眼看那黑衣人无声无息逼近,一把短剑闪着寒光,蓦地里,劈面朝良玉华刺来。
 
玉华登时吓傻在原地,连躲闪都忘了,看样子并非临危不惧,多半还是反射弧太长,行动完全跟不上脑子。
 
仝则和她正相反,上一刻,脑袋里还在犹豫自己一双肉掌夺剑会不会伤亡太大,或是应该先行把良玉华一脚踹到边上去,然后干脆大吼一声姓游的赶紧给我滚出来救人……
 
想法是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可他人却已一把拨开良玉华,侧身迎上了剑峰。
 
第27章
 
黑衣人不管冲上来的是谁,当下一剑撩过去,便听兹拉一响,仝则身上单薄的青布袍登时裂开一道口子,鲜血哗地一下涌了出来。
 
随之而来是一声惊呼,玉华终于反应过来,尖叫道,“救命呐,有贼人……”
 
这一嗓子惊动了院子里的下人,不过众人跑出来需要时间,且周妩娘压根没雇几个壮丁看家护院,这会儿人又早都歇下了,披衣起身动作缓慢,实在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仝则瞪一眼玉华,用眼神示意她快跑,一面咬牙愤愤在想,那会吹牛皮的游恒究竟死到哪儿去了。
 
黑衣人一击完毕,继续扑身而上。可叹血肉之躯能抵挡几下袭击,仝则一手捂住伤口,准备等下瞅准时机起脚踹倒对方。
 
然而黑衣人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于是先下脚为强,人家是正儿八经的练家子,这一记飞腿正踢到仝则胸口,仝则吃痛,接连踉跄了好几步。眼见寒光一闪,他已下意识想闭眼,一瞬间连骂人的心思都烟消云散了。
 
说时迟,游少侠却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轻飘飘落在贼人身后,无声无息一记手刀劈过,那黑衣人顿时栽歪了一下。随后的招数,仝则半点都看不明白,只知道游恒动作迅猛,招招都很凌厉,三下两下,那黑衣人已被他拧住双臂,跪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危机解除,院子里立刻冒出几个才刚还猫在角落观望,此刻已手持棍棒的家伙,见歹人被彻底制服,一个个都默默松了口气。
 
玉华也醒过神,颤着嗓子道,“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这是问黑衣人,也是问从天而降的游少侠。
 
仝则慢慢活动了下受伤的手臂,感觉着疼痛度,估摸剑锋割破的只是皮肉,无甚大碍,便对玉华解释道,“这位救人者是我朋友,想必是来找我听见动静,他原本会些武艺,赶巧他过来了,不然真是好险。”
 
“佟掌柜,你留了好多血。”玉华看他一眼,声音兀自发抖,她倒不怕血,见仝则半条胳膊都被染红了,忙赶上来就要搀扶。
 
仝则受的不过是皮外伤,要说疼自是能忍,可被她轻轻一拽,反倒弄得立时钻心一痛,不自觉就咧嘴嘶了一声。
 
“玉华!”伴随一阵急促的脚步,却是听见动静匆忙下楼的周妩娘到了。
 
她可顾不上什么铜则铁则,谁是凶手谁又受了伤,几个箭步越上,一把先搂住良玉华,满脸急切道,“你伤着了没有?”
 
那语气、那声调、还有那表情,让见者闻者都能在第一时间搞懂,这俩人必是有情。
 
良玉华起初还挣了几下,无奈被周妩娘圈得死死的,她身量本就没有周妩娘高,力气也小,哪里挣脱得开,不得已摊在她怀里,渐渐涨红了脸,低声说,“我没事,人家佟掌柜都受伤了,还不给快人家包扎伤口要紧……你,你先松手,这么多人看着呢……”
 
说到最后,声音已如蚊子哼哼。
 
周妩娘到底是心性稳健的女子,听她气息沉稳,片刻就松开手,向仝则福身道,“多谢佟掌柜仗义相救,请先去里间包扎伤处吧。”一面又命人赶紧去请大夫。
 
吩咐完,周妩娘面色一沉,转头看向黑衣人,“你是什么人,为何在此行凶?”
 
最后一个字说完,她突然利落地扯掉那人脸上的蒙面黑巾,这一下兔起鹘落,当真迅捷无比,动作中隐含着泼天的怒气。
 
黑衣人似乎被她声势震慑,目光有些闪躲,“小人不过区区山野毛贼,因年下无盘缠可用,心生歹念欲打劫几个大户……哎呦……”
 
他痛呼出声,自是因为被游恒用膝头狠狠抵住背心,上身不得已挺立,双臂却又被死死钳住,更被游恒下死力拧疼了胳膊。
 
黑衣人好汉不吃眼前亏,何况本就是为嫁祸而来,干脆趁机高呼,“别别,别打我,我实话说了吧……其实我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他仰了下脸,看向良玉华,“喏,有人看她不顺眼,出钱让我除了她这个人,还给了我她的画像,她是名叫玉华不是?”
 
“是谁?”周妩娘怒气更盛,厉声喝道。
 
那人一副被吓着了的模样,嗷嗷叫了两下,声情并茂做开了戏,“周大小姐,你就不想想,谁人会因这女子存于世上痛心疾首?谁人思念你夜不能寐?谁人心里期盼你回头是岸?你这再样沦落下去,可如何对得起家中老父,和他辛苦创业而成的周记绸缎……”
 
周妩娘眉头紧锁,打断道,“你是说,叫你来杀她的人是我爹?”
 
“不可能啊,”恰在此刻,还没包扎伤口的仝则又摇摇晃晃倒了回来,“原来周掌柜是周记的后人,那可巧了,我前些日子刚刚拜访过贵号。原本是打算拜望老掌柜的,不过老爷子眼下正卧病在床,吩咐了不见客。我还听工人们提过,老爷子已是许久不曾露面了,此外倒是听人说,现在的当家人似乎不想让大小姐回去……所以这么听上去,这人的话恐怕有不实之处。”
 
那黑衣人正不知被游恒又按了哪里,表情简直如丧考妣,“哎呦,哎呦,我,我刚才是没说实话,却是……我不过是个收钱的罢了,压根没打算闹出人命的,只求大小姐饶我性命。”
 
周妩娘何等聪明,稍微一思量就明白了经过,不必再拷问也能猜得出来龙去脉,当即断然吩咐,“将此人送去见官,务必听着他招认实情。”话音一顿,语气已生决绝,“倘若是真,这样的毒瘤决不能再留在周家。”
 
说完眼见下人拿绳子缚住黑衣人,几个人扭着五花大绑的倒霉蛋出了门,她这才转头,和颜悦色地安抚起仝则来。
 
突生变故,处置起来却迅速有决断,仝则对周妩娘观感还不错,对她的关怀亦表示感谢。
 
耳听她放缓了声音,头一回客气得充满诚意道,“佟掌柜救命之恩,我周妩娘当涌泉相报。”
 
仝则笑了笑,“那倒不必,只是周小姐有没有想过,其实周老爷子是真的很思念你。父女之间有什么话不能说清楚,因为一点分歧起隔阂,平白让人利用,亲者痛仇者快,似乎并不明智。倒不如直面解决,想来老爷子经过这件事,也会重新思考,过往纠结未必不能解。”
 
顿了下,他半是感慨半是向往地说,“人生在世,亲情也是可遇不可求,短短几十年,错过了在一起的时光,将来再要后悔可是什么都抓不住,一切都来不及了。”
 
话说完,不禁浑身一激灵,自己先寒了一寒,这么老气横秋的道白亏他也能想得出来,难道自己果真是两世为人未老先衰了?
 
不过话不在多,能让人听进去才叫有用。
 
周妩娘不是糊涂人,虽没立刻表态,但之后便拿了黑衣人的供状,气势十足地回了趟周记,听说是亲手清理了门户。其后又和周老爷子一夜畅谈,至于父女俩是否和好如初,仝则不甚了了,不过周妩娘的确搬回了家,周记绸缎铺从上到下也开始重整旗鼓。
 
后头的事不难想象,为表感激,仝则所需面料,周记表态要全权供应。不光如此,还和仝则签了一笔不小的订单,而价钱上则是给足了优惠。
 
那周妩娘展示料子给仝则看时,笑说,“从前总想着好玩,尝试过不少新鲜花色和织染的手法,这一匹布还是中秋赏月那会儿得了些灵感,原本预备自己压箱子底儿的,想不到还真有人要找这个颜色。”
 
可见女人对美的追求,心思细腻之人亦会有相似之处。
 
再看那缎子,银线的针脚呈水波状,倘若不贴近还看不大明显。只有随着人行走于灯下,青色的底子上才会现出一片片云纹似的光华,望上去真好似月色清晖洒在泛着涟漪的水面上。
 
不光仝则满意,等到千姬按约定来验看布料时,傲慢骄矜的女人双手抚摸良久,终于也露出嘉许的微笑,却依然很矜持地赞道,“佟先生好伶俐的一个人,那么就按我的尺码来做好了,五天之后我再来这里试穿。”
 
五天的时间不算短,可仝则身上毕竟有伤,伤处虽在大臂,随便动一动也还是会痛。但为了这单辛苦得来的买卖,说什么也只能忽略肉身,全力拼上一拼。
 
游恒却不知是良心发现,还是看不过眼,这日摆出严肃脸,预备帮他打个下手似的戳在一边,神情黯然间还夹缠着星星点点的落寞。
 
“趁这会儿天晚了,带你去个地方,是少保派人来吩咐的。”此人盯了半天缝纫机,发觉完全没有插手的余地,愈发黑着脸,讷讷地说。
 
仝则也不抬眼,问,“三爷回来了?”
 
游恒讪讪点头,“还听闻了近日的事,说我没能护好你,正怪罪我呢……”
 
仝则看看他委屈的模样,戏谑一笑,“那好像,也不算冤屈您游少侠吧?”
 
游恒啧了声,“你这人,怎么总不信我,告诉你多少回了,那天一切都在我掌控中,我可是睁大眼睛瞧着呢。你想想,要不来上个苦肉计,万一人家以为咱们早算计好的,就为了那块料子来的呢?要不何至于这么巧?我就稍迟那么一步出来,还不是为你挂点彩,更好博人家信任同情。”
 
“巧么?难道不是良玉华先找上的我?”仝则轻轻一哂,也懒得打击这个一根筋的人,站起身便往外走,等上了车才想起问,“是要带我去哪儿见三爷?”
 
游恒慢悠悠赶车,半晌有点神秘兮兮的低声道,“这回带你去的是少保另一处私宅,满京都也没几个人知道,连太太都不清楚的。”
 
狡兔三窟,想必那洞府定然格外隐秘。
 
仝则坐在车里,忽然有了种这就登堂入室的奇怪感觉,除了奇怪,心下也有点好奇裴谨找他有什么事,约摸还是为他搭上千姬有话要嘱咐吧。
 
第28章
 
车子七拐八拐,并没走正常大路。
 
不知是裴谨刻意吩咐,还是游恒心有灵犀,似乎是故意要让仝则记不清楚道儿。
 
毕竟是去裴谨隐蔽又神秘的私宅,平日里少有人去过,或者说只有真正的心腹才会得此殊荣。
 
而他呢,暂时还称不上是他裴侯的心腹吧。
 
仝则耸耸肩,借着一点光亮看向外边,他记忆力好,空间感更好——凡是会画画的人空间感都不差,所以再怎么绕他也能找得到。
 
可有什么意思?他只是被雇佣的人,雇主不想让他知道的事,那就合该装傻充愣,如此才算更符合契约精神。
 
走了小半个时辰,车子终于在一闪暗红色的门前停下。
 
落车一看,那门两旁居然种有一排竹子。仝则脑子里立时蹦出古人说过的话,居不可一日无竹。
 
于是眼见着北方酷寒天气下,那竹子虽不苍翠却依然保持挺立不枯萎,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养护的。
 
进门像是穿越一小片竹林,迎上来领路的是个年轻男人,没有多余的话,熟稔地冲游恒点点头,带两个人往内院走去。
 
裴谨在他的书房会客,游恒却只送到门口,“进去吧,少保要见的人是你。”
 
入内却发现并不是只有少保一个人,裴谨正和另一位华服男子相邻坐着,桌子上摆了两盏清茶,袅袅冒着白烟。
 
华服男子看上去比裴谨年长,约莫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容长脸,身上似乎有种清寒的贵气,双目极有神,视线在仝则脸上一转,其后审慎地眯了一下。
 
仝则站定,先行了个揖礼。
 
裴谨点头,伸手向旁边那人一指,“见过赵王殿下。”
 
原来是大燕的亲王,仝则再见礼,赵王平易近人地一笑,“坐吧,”转而对裴谨道,“能让行瞻看中的,果然一表人材,一望而知是个聪明机敏的。”
 
“殿下过誉,”裴谨笑得从容,对待身边的皇亲贵胄也没有特别热络的趋奉,“他还算是能干,短短几个月就和千姬有了接触,下一步倘若能得她信任,殿下筹谋的事或可有进展。”
 
他说着,压压手示意仝则坐下,“千姬三日后去你那里试衣服,随后她要出席的是太子寿宴。就在昨天,借太子千秋的名目,内阁各部讨论了一个议题,是对俄国人开辟北海边境的贸易。换言之,只要是他们的货物通过北海前往日本、朝鲜诸国,大燕在自己的海疆将会给予放行,保证他们一路畅通。”
 
他看向仝则,“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句话却不是真要仝则回答,倒是赵王接口,语气满是嘲讽,“内阁诸人唯太子马首是瞻,这点并不出奇,连管着天下财政的户部居然也目光短浅,看样子是被日本人收买了去,满朝文武都觉得咱们已然高枕无忧,却不想老大为一个女人,将来只怕连江山都能拱手相送。”
 
裴谨闻言,牵唇笑笑,随即丢给赵王一记稍安勿躁的眼神,“事情还没糟到那个地步。”
 
他不紧不慢,像是说给赵王听,也像是在对仝则解释缘由,“皇上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很多国事交给太子亲力亲为,这样安排,其实是为看看他能否做得好。既如此,咱们不妨给他的机会,怎么捧他上去,再怎么把他拉下来就是。”
 
顿一顿,他复道,“太子是亲日派,千姬一直在他身边鼓吹一点,便是日后扶幕府上位,华夏和大和将会融为一体,世代交好共享资源。当然,这不过是赤裸裸蚕食的第一步。”
 
听上去像是大东亚共荣的翻版,对付比自己强又暂时无法超越的大燕,先抱紧大腿,然后再借力打力。仝则蹙了下眉,暗道安心做老二,可是不太符合大和民族总想要称霸的壮志雄心。
 
裴谨润一润喉咙,继续道,“我们接到探子可靠消息,千姬秘密调派了一批藩士,在辽东和俄罗斯人接洽,预备借新通过的条约运送一批军需。这件事要查实,可又不能无故损坏条约,就必须拿到证据——幕府和俄国人签订的条约,还有首批军需款项以兹证明。”
 
停住话,他望着仝则,清晰道,“这份文书,眼下就在千姬手里。”
 
后头的话不必再说,仝则随即咽了下吐沫,发觉攥紧的手心已不可抑制地渗出了点汗。倒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身体里一些蠢蠢欲动的兴奋,和隐隐地一点不安。
 
尽管他现在脑子里完全没有头绪,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得到千姬那种女人的信赖,继而再拿到那份文书。
 
不过有一点他很清楚,关于“我要怎么做”这类问题显然不适合再出口,上司只是关注结果,既然交给你,自然是要你自己去想解决办法。
 
正踌躇间,旁边半天没说话的赵王忽然笑了下,“别说他这相貌倒是不错,孤听说,千姬一贯喜欢……”
 
“殿下,”裴谨打断他,语气清和,嘴角衔笑,却拒绝的毫无商量余地,“千姬现在一门心思在博太子妃位,不会在这个档口叫人抓住把柄,这个办法不合用。”
 
仝则乍闻这话,蓦地很有冲动去抓住裴谨的手道声多谢,色诱这种事,他虽不至于力有不逮,可逢场作戏做到女人身上去,他又委实心不甘情不愿。
 
只是感激的话还没出口,裴谨就问起了关键。
 
“你有什么想法?”
 
仝则已经好些年没在短时间调动脑细胞,让脑汁活泼泼地沸腾起来过了,沉吟一刻,他说,“三爷确定那份交易文书就在千姬手里,那就应该是在她府上,我需要尽快取得她信任,然后找一个可以亲自登门的机会。作为裁缝,这点倒不是难事,只是文书必定放在隐秘的地方,如果她本人不在场还好——太子寿宴在什么时候?”
 
“十天之后,宴席从午后未时开始。”
 
“也许来得及,我可以挑一块极出众的料子,做一件她不能拒绝的衣服,其间势必要经过几番修改,然后挑她赴宴那天送到她府上去。在此之前,如果我能知道她藏文书的地方最好,如果不能也只能先入内,再想办法一试。”
 
裴谨点头,“可以试试看,据说她的书房很是隐秘,等闲之人不得进入。至于文书藏在什么地方,你可以尝试先谨慎探听。”
 
赵王听着,大约觉得有了点谱,当即笑笑道,“这差事不好办,不过事成之后,佟先生也算是大燕的英雄,应该得到嘉奖!孤今日所说,他日必不食言。”
 
要是真能把太子拉下马,这位将来也有机会问鼎那个位子。所以大话先许诺在前头,可那些嘉奖仝则压根不感兴趣,反正自己从头到尾都不是为了他,甚至也不是为了裴谨,只是为了将来能生活得自在一些,不再受制于人而已。
 
那厢赵王又趁势说,“行瞻挑中你,必是能干的,我信他的眼光,也等你的好消息。若有什么需要只管提出,孤财力、人力上都会鼎力相助。”
 
这话听过就算,仝则可没打算和这些贵胄扯上太多关系,却还是笑得谦敬而乖巧,“多谢殿下了。”
 
话至此,赵王想必已和裴谨谈完了事,只等见一见他挑选的人,其后喝了两口茶便起身告辞去了。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仝则还在思索之前的事,就听见裴谨轻笑了一声,“你的伤如何了?”
 
说来也怪,原本没感觉的,被他这么一问,突然就牵扯着一疼,仝则忍住去按伤口的念头,不由心道,裴三爷您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半晌他答,“没什么妨碍,皮外伤而已,不耽误赶工。”
 
“我没问你这个,”裴谨看他一眼,目光徘徊间显得有点复杂,“也没觉得会耽误什么。我是问,你有好好换药么?”
 
“有啊,”仝则点点头,笑了笑,“每天都有换药。”
 
“谁给你换的?”裴谨简直是契而不舍。
 
想不到如此无聊的问题,他居然也关心?仝则无奈回答,“游恒,他总说这伤是他害的,所以要弥补一下,当然了,他手上没轻没重,这人说不上什么时候才会粗中有细,绝大部分时间都只粗不细。”
 
说完他打了个哈哈,自觉这个话题可以翻过篇去,不想裴谨还是问,“我看看伤的如何?”
 
其实真没必要,那伤口割得挺深,样子颇有点狰狞,不过对于纵横沙场,杀人如麻的裴侯恐怕不值一提,可仝则就是不愿意在他面前,袒露自己的肩膀和一条手臂。
 
裴谨也没有立刻勉强他,只是饶有兴趣地问,“你为什么冲上去?”
 
这是在问他那天推开良玉华的理由?其实不需要什么理由,只为他是个男人。是男人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女人在自己面前遇刺受伤。要说那一瞬,他还真没想什么和利益相关的事,譬如要施苦肉计,譬如他是有求于周妩娘。
 
但回答实话,多少显得有点过于无私堂正了,像是自吹自擂,仝则忖度片刻,觉得对自夸并没什么兴趣。
 
“我么,”他尽量让自己的笑容显出几分轻浮,“出于怜香惜玉吧,毕竟面前是个年轻姣好的女子,男人嘛,总免不了会有保护弱小的一时冲动。”
 
裴谨挑眉一笑,看样子不大信得过他,“你应该知道她和周妩娘的关系,还用得着再这么卖力气?”
 
“这不过是,本能而已……其实三爷在场也会这么做。”仝则边说,边奇怪他为什么纠结这种芝麻小事,索性含笑拍几句言不由衷的马屁,“只不过三爷文韬武略,碰上个把贼人定是一招拿下,断不会有我这么狼狈。”
 
裴谨笑笑,目光陡然变得有些幽深,“怜香惜玉也好,想英雄救美也正常,你过了年该十六了,是不是该想想成家立业的事了。”
 
这又是哪一壶呢?仝则干笑了一嗓子,“三爷不是还没成家,我有什么可着急的,还是先干正事要紧。”
 
“我?我是个断袖。”毫无征兆地,裴谨怡然道。
 
说完这话,他眼里一瞬间盛满了笑意,嘴角却绷得很紧,而眼神中透露出来的信息,非常像是在发出某种不算太认真的邀约。
 
——比如,你要不要试一试?
 
果然……出人意表!这时代也当真比仝则想象得还开放得多!
 
一个断袖居然能这么坦荡,这么没有顾忌的直言自己是断袖,所以他才能以二十二岁高龄,依然不成家不着急讨老婆?!
 
可是,当着另一个断袖的面,公然承认自己是断袖,这样做他有考虑过对面人的感受么?
 
诚然,在这个世上,其实并没有人知道他仝则,也是个断袖……
 
第29章
 
裴谨说这话是故意的吧?那是成心撩拨,还是有意试探自己?
 
虽然觉得匪夷所思,但作为一个身心皆有需求的正常断袖,仝则还是不得不怀疑,却又真心觉得猜不透。
 
定定神,他佯装淡然地道,“三爷真是……痛快人,从前听闲话说起过,我还只当是别人胡诌……没成想是真的,其实……”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裴谨表现得比他还淡然,“反正裴家已有后,我也没什么负担。就只是,知音难求罢了。”
 
这也……太想得开了,连后代都能不在乎,其实,他裴谨才是穿来的吧……
 
仝则默默对自己呵呵了两下,满脑子都在想该如何转移话题。
 
裴谨比他反应快,很快恢复了一脸笑容和煦,“可以给我看看你的伤了?我这里有好药,擦在伤处可以不留疤痕。”
 
绕了半天话题又回来了,仝则勉强笑笑,“多谢三爷,我皮躁肉厚不在乎那些个,本来还想着,多留个疤添点男子气概呢。”
 
说完不觉看一眼裴谨,眼神里遏制不住地掺杂了点“您一个统帅三军的大司马,枪炮丛中过,居然还在意身上落不落疤这点屁事”的小小鄙夷。
 
真是和他想象中一样矫情!
 
可惜很不幸,这一记质疑眼神,还是被明察秋毫,疑似有读心术的裴谨给瞧了出来。
 
他回身,从多宝阁上的盒子里取出个小瓷瓶,一面平淡而洒脱地说,“男子气概不在留不留疤,行军打仗难免受伤。我要是不用点些药,一身上下可就没法看了。”
 
仝则听得眼神颤了颤,他没打过仗,但也知道即便是三军将领,也不可能在枪林弹雨中毫发无伤,所以细想想,裴谨的细致可能并非出于矫情。
 
再回忆李明修讲过的故事,这人的成长经历让人唏嘘,心头涌上一点点恻然,在神不知鬼不觉间,他居然站起身,开始动手脱衣裳。
 
等到露出一多半肩膀头子才觉出不对,仿佛刚才所有动作都是有鬼牵住他的手似的。
 
然而脱都脱了,总不能再莫名其妙地穿回去,那也未免太小家子气。对方可是表现得大方坦然,自己身体又不难看,那就……继续脱吧。
 
仝则的伤疤在左臂上,一共缝合了四针,揭开纱布,即刻有清浅的血痕露出来。
 
裴谨从那只小瓷瓶挖了一小勺,药膏是清凉凉的,带着他指尖的温度。论手法比游恒细致轻柔得多,唯有体会过才知道何谓堪比按摩般的享受。
 
仝则有点沉溺,脑子里开始信马由缰地幻想起,要是赶明儿换药,能不能要求这个人再来服侍自己一遭儿。
 
此刻从裴谨的角度看过去,一眼就能看出此人脸上的惬意,胳膊上的肌肉从僵硬绷紧到放松,表情也渐渐舒展,显得分外柔和起来。
 
可他刚才在怕什么,或是担心什么?就那么不情愿和自己扯上关系?
 
裴谨低下头,认真端详坐在身边的人,那侧脸非常好看,比正面更为精致漂亮,因为鼻子的高度,和下颌的轮廓分明,充满了少年人的俊朗和锐气。
 
唇上依稀能望见青色的胡茬印记,他想象着它们长出来的样子,带着稚嫩的男人气,是有些值得期待的可爱,至于那嘴唇则不厚不薄,最惑人处是那唇角总在不经意中微微上翘,犹是牵扯出一段天然风流。
 
美少年他见得多了,仝则绝不是最美的一个,却胜在明朗二字上头,笑或者不笑都让人觉得像是四月的阳光,温暖的直指人心。
 
明媚开朗大气,那是他心之向往的感觉。
 
如果不是努力强迫自己,从少年时代一路走过来,他多半会变成一个阴郁而心事重重的人。尽管在外人看来,他家世好父母双全,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生命里独独缺少一份疼爱。缺失的部分,像是被斩断的缠缚,让他从完成学业那日起,便企盼着能够离开,离开生长的地方,离开圈住他的令人窒息的天地。
 
直到真正走出去,见到壮阔山川,感受过秀美风光,登上名利场,也穿越过生死地,他看过波涛滚滚,看过黄沙漫卷。算是直面过苍生与苦难,心里那点关乎亲情的执着才终于不再纠缠。
 
他是有所感才有所得,可眼前这个人呢,他经历过家破人亡,却又见识过什么,为什么他的心竟然比自己的还要强大?
 
裴谨想着,手底下一圈圈,没有停息。实则伤处就那么点大,药膏来来回回早就涂完了。等他反应过来,才无声地哂了哂,赶在被发觉前,他收回了手指。
 
“好了,这药你自己拿着,每天让游恒帮你涂一些就是。”
 
这就完了?意犹未尽的人醒过神,连穿衣服的动作都变得充满遗憾,“三爷又送我东西,真是多谢了。”
 
一个又字,当即勾起了裴谨遐思,他笑笑,“那张小弩,你用过么?”
 
这阵子忙得脚打后脑勺,哪儿有心思摆弄那个,仝则就势说,“上次忘了问,三爷怎么想起送那个给我?”
 
他说这话时表情略显迷茫,裴谨捕捉到了,便笑问,“你不是擅长射箭,怎么现在不喜欢了么?”
 
顿了顿,他回身坐下,好整以暇道,“上次你问过我,放眼京都有没有我不了解的人。还真有那么一个,就是你。我很好奇你从前到现在,究竟发生了多少变化?”
 
饶是他语调温和,仝则还是被吓了一跳,忙着扯出微笑以做掩饰,一面解释,“我说过,前尘旧事早就忘光了。或许不记得也是一种幸运。”
 
说着心有所感,又想到了面前人的童年,他试探道,“三爷说呢,忘记不愉快的,重新来过,就要先从放下一些东西开始。”
 
“我放下了。”裴谨凝视他,缓缓扬起嘴角,“那张小弩是长辈送给我的,我转送给你。因为你和裴熠差不多大,我一直很希望,裴家能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孩子。”
 
得,好好跟他说话,他又摆长辈架子,仝则真的很有冲动告诉他,老子活了二十七年,穿越过来一年,眼瞅着是奔三张的人了。
 
他比他大!
 
忍下翻他白眼的欲望,仝则还是笑眯眯地点头,“希望日后不会有让三爷失望的一天。”
 
裴谨淡笑着点头,声调柔和道,“不急,我相信你有办法,如果不成也不必着急,再想办法就好。”
 
上司宽宏体贴,那便奋力一试吧,仝则琢磨了下他即将要去打的公关仗,要攻克的人,是那位看上去极其高贵冷艳,不可一世的千姬小姐。
 
对于这个女人,仝则后来颇花了一番心思去了解,裴谨也给了他一些资料做参考。
 
千姬的母亲是御台所,即将军正妻,和大多数正牌老婆一样,这位御台所也不得丈夫宠爱。幕府家族既势力又功利,视女子为政治工具,千姬自小容貌在姐妹中不算出众,大约有些拿不出手,于是鲜少受到家族关注。
 
到了十二岁天葵至,其母为她聘请了专门教习刺绣插花的师傅,那位师傅大抵是个人才,不光精通仕女明面上擅长的技艺,还深谙身为女人该如何利用自身优势。
 
千姬跟随她学会了怎样用眼神欲说还休地勾人,怎样巧笑能显出妩媚婉转,怎样摆动腰肢,怎样轻移莲步,怎样一低头露出白皙柔嫩的颈部……
 
当然还有如何用言语蛊惑男人,如何在床笫之间勾人魂魄。
 
千姬十四岁登陆社交场,随即获得天皇长子初仁青睐。幕府将军由此发觉了她不同寻常的能力,决定将她的价值发挥到最大化。作为政治投机筹码,在十六岁那年,她被送到了只隔一湾海峡的大燕京都。
 
千姬见识过最好的东西,衣食住行皆用最精致之物,大燕太子姬桓也已被她迷得团团转,恨不得倾尽所有来满足她,只为博她一笑——也因为暂时无法给她相应的身份地位,毕竟择太子妃是大事,千姬并非身份上不合适,但出于政治考量,她仍然需要过五关斩六将,尤其是老皇帝和一班反日派大臣的阻挠。
 
不过在太子看来,事情没那么麻烦,或许他只是在等老皇帝驾鹤归西,所有的事自然就会迎刃而解。
 
所有的资料都显示,千姬是沉迷感官享乐的女人,那就务必要用最华美的服饰才能吸引她。仝则做好她要的礼服,赶着试穿前去周记挑选绸缎。
 
刚好这日接待他的人是良玉华。
 
看来她已被周记接纳,仝则说起这个直替她高兴,她却摇摇头,神色黯了黯,偏过头看向了窗外。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仝则瞧见院子里正在和周妩娘说话的几个年轻男人,个个高大挺拔,看周妩娘的眼神透出满满的恭敬和顺从。
 
“再接纳也是有代价的,世道容不下这样的感情,人长大了,也总要有所取舍吧。”良玉华脸上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她已答应老爷,将来会生一个孩子,因为周家不能没有继承人。”
 
说完收回视线,不再去看那些精壮的年轻男人,仿佛那些人和她无关,和她的爱人也无关,不看不语,就能不想一般。
 
仝则愣了一下,半天过去,居然没想出安抚的话。
 
连现代人都做不到不顾家族、不顾父母,何况这个时代,再怎么开明也不能脱开传宗接代。
 
看着良玉华认命的垂下眼,他一时间也想不明白,究竟社会发达到什么程度,人们才能自觉自愿的享受爱情本身,而不是把结合当成一种社会义务去履行。
 
继而便想到,连周家这样的大商贾都必须要继承人,遑论裴家,位居侯爵难道可以无后而终?就算裴谨洒脱,他母亲薛氏呢,会放任他如此行事?
 
他觉得裴谨对这件事的态度,不是趋于逃避,就是过于理想化了。
 
第30章
 
屋外是晴光潋滟,屋内么,却像是正在经历凄风苦雨。
 
良玉华不说话,只是闷头把新进的上等料子往仝则面前堆。她垂着眼,仝则也看不清她的表情,半天过去,他直觉旁边的人很有可能在无声啜泣。
 
平心而论,这样的结果已经不算太糟,毕竟人要跳出时代窠臼太难,没道理强求周氏父女。至于感情的事,从来都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既然选择了就该有勇气面对结果。
 
所以没什么好劝,何况外人费半天话更像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仝则于是专心挑布料,良久过去没多言语。
 
不一会儿周妩娘挑帘子进来,打过招呼,笑得十分热络,“我可是给你备了最上等的货,上月才到的一批蜀锦,还有俄罗斯的白狐,都是特特为你留的。”
 
说起俄国人的白狐,通体没有斑点,颜色均匀柔和,摸在手上的质感堪比最上等的丝缎。
 
仝则虚虚拱手笑道,“多谢多谢,我承大小姐这个情儿,也恭祝大小姐开年财源广进。”
 
周妩娘晓得他嘴甜,不过含笑颔首,一偏头便去瞧良玉华,或许是爱人之间真存在有某种感应,她觉出不对,再看良玉华消瘦的脊背似乎正在轻轻发颤。
 
“你瞧你,忙得鬓角都有些乱了。”周妩娘心里发酸,作势给玉华抿了两下,“这儿没镜子,横竖佟先生也是熟人,且让他自己看货,咱们进屋去我给你重新梳头,好不好?”
 
她在哄良玉华,那样的好脾气和低声下气,完全不同于平日雷厉风行的爽利,虽强势,却也是极尽温柔。
 
玉华架不住她这样下气讨好,回眸略笑了笑,又和仝则告个罪,由着周妩娘揽过自己,往里间去了。
 
等挑完货回店里,一路之上,仝则暂时忘却为那对有情人唏嘘,只在琢磨自己那点下文。要取得千姬信任,最直接的手段是在衣服上做文章,可千姬那等身份要什么样华服没有,光靠这个,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而女人除却衣服,其实还有很多喜好。他脑子里犹是蹦出一句名言,钻石是女人最好的朋友。继而便是一阵失笑,他目下还欠了一屁股债呢,哪里能有那般阔绰,自然是送不起昂贵的珠宝。
 
正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地,眼前浮现刚才周妩娘为良玉华抿去碎发的一幕,倏然间,灵感就产生于一闪念。
 
这年月摆宴,贵人们不像后世,随身会携带精致的手包。没有化妆盒、口红、镜子等物傍身,有时候喝两口酒下去,连红晕上没上脸,胭脂有没有脱落,妆有没有糊掉都不知道。侍女们虽在一旁伺候,却也很少会带那些东西。
 
要是有人能像现代人那样,宴席过半起身去外头晃一圈补妆,再回来依旧光彩夺目,然后坐在一群油光浮出面颊的人身边一对照,定然会显出艳压群芳式的动人。
 
他想起化妆之物,可以用周妩娘留给他的水粉胭脂,一早都是现成的,那么眼下唯独就缺个精致的荷包,和一面便于携带的小镜子。
 
一念起就刹不住,仝则撩开帘子,对着游恒挺立如松的腰杆子说,“找个装饰镜最畅销的铺子,我有东西要买。”
 
幸好这个时代民间手工艺足够发达,饶是如此,那铜镜铺子里的伙计还是听得一头雾水——要可以放在巴掌上的小镜子,外形做成扇子模样,镜身藏在扇面里头。还要象牙雕刻,扇面上雕出一整幅仕女图来。
 
连镇店的老匠人也跟着围过来,看仝则连比划再描述,末了大家伙终于明白过来,“只是我们这儿没现成图样子,这恐怕,还得您给我们描个样子出来。”
 
仝则清楚记得前世看过的故宫藏品展,有玉雕桐荫仕女图,凭借记忆当场勾勒出来,之后拿给众人看。
 
匠人凑过去观摩,大概其明白了意思,赞叹起这构思精巧,这样小一枚镜子精致如斯,不知道是何等高贵之人才能用得上。
 
交代完,仝则诚恳道,“三日之后可否交货,钱不是问题,我可以先付订金。您老人家手艺好,我瞧过店里各色镜面的雕工,做工是真细,全京都只怕找不出更好的来。”
 
老匠人抬起眼,浑浊的眼仁里看不出波澜,没吭一声,却默默把仝则才画的图样儿收了——或许因为钱财还在其次,许多时候手工匠人需要的是一份尊重,一份独一无二的认可。
 
得到肯定和欣赏,也算没有辜负那些为创作花费的汗水和心思。
 
仝则明白这道理,愈发感激地道了谢,付过款再登车,想着车后头那匹蜀锦,也已有了用武之地。
 
隔了两日,千姬去试礼服,没有挑剔或是刁难,像是对仝则的手艺还算满意。
 
她声音极富磁性,不知是否刻意压低声线的缘故,又或许本来就是自然的烟熏嗓,反正在一群莺莺燕燕里,显得意外的撩人。
 
“看上去还不错,如果这次宴会,这件衣服能达到我满意的效果,以后我还会经常光顾你这里。”
 
她居高临下,是金主在打量随侍小裁缝的标准姿态,眼神透出些许玩味,和一点轻巧的不在意。
 
仝则正为她整理裙摆,稍稍一抬头,露出虔敬的微笑,眼风淡淡扫过她的脸,不免认真看了两眼。
 
她有小小的下巴,因两瓣红艳艳的嘴唇生得厚实,所以总让人觉得她像是在撅嘴撒娇,五官除了眼睛特别有神采,再没什么出众的地方,然而组合在一起,配合上又冷又媚的神态,刹那间就有了十足的灵动之感。
 
怎么说呢,她此刻揽镜自照的模样,活脱脱像是只左顾右盼的白狐。
 
果然她也极喜欢狐裘,顶级的白狐让她眼仁微微一亮,“我正想做件昭君套,这块皮子倒是挺合适的。”
 
仝则忙笑着应下,一时订好了下一单买卖,他就势客气地亲自送她出去。
 
千姬一群人浩浩荡荡,走到大厅,打眼便看见琉璃架上摆着的几件精美的小物事,出于天性,女人驻足看了片刻。
 
她身后的侍女忽然啊了一声,好奇道,“那小扇子是做什么的,这么小又不能扇风。”
 
仝则上前取下那枚象牙扇,摊在手掌上。千姬侧目去看,见牙雕精美细腻,尤其是扇面上的仕女如弱柳扶风,面目清丽柔婉,神态悠然娴雅,让人一看就觉能立刻被吸引。
 
“这是做什么用的?”她终于开口问。
 
仝则拈起扇子尾端,手指轻轻一错,扇面随即打开,露出一面打磨光洁的小镜子。
 
“真可爱啊,这样小巧……”女孩子惊呼起来,少女们叽叽喳喳,浑然忘了摆出端正仪态,也顾不上尚需显出骄矜态度的主人千姬。
 
半天过去,才有人想起来,忙回身献殷勤道,“这东西好玩,回头带着赴宴,要补妆也方便,小姐觉得喜欢吗,要不要买下来?”
 
千姬一早就看上了,目光灼灼间,斜斜一笑,“佟老板,这镜子我要了。”
 
仝则很适时地吸了口气,面露一线难色,“这是英国公使家小姐订过的,眼下只有一个了,她预付了押金,是二十两……”
 
知道有人觊觎,有人在和自己抢,就会更坚定买下来的决心。说起来,人有时候还就是这么幼稚好笑,尤其女人在购物时,多半都会丧失理智思考。
 
千姬果然不负仝则所望,当即道,“我要了!不过是预订罢了又不是一定要给她,至于损失我来补偿你,三倍如何?”
 
当然是好,遇上一个冤大头简直不能再好了!
 
虽然这点钱在她身上不过九牛一毛,不过仝则就是喜欢从这些一掷千金的大户手里抢钱的感觉,颇有点如狼似虎的快慰和惬意!
 
成功踏出第一步,接下来再推销其他东西就更顺理成章,比如蜀锦做的小挂包,比寻常香袋香囊大一些,系在裙带上,既美观又实用,里头装上本店出售的胭脂、口红、小眉笔、水粉……携带方便,易于补妆。
 
女人看见这类东西如何能不爱,虽说钻石才是极致诱惑,但那些能够引领风潮、与众不同的装扮也是诱使人冲动消费的理由,就像当年做出第一个2.55,不过一款链条包而已,却彻底解放了女性双手,因为前无古人,便成就了革命性的创造。
 
千姬挑了全套,到底满意地笑了笑,“我要的昭君套你做好就送到我府上去,那个不着急,我知道的,要慢工才能出细活。”
 
看得出她目下是志得意满了,仝则暗暗长舒一口气,送走了人,正盘算着如何再下一程,不想晌午刚过,有日子没见的裴熠却突然造访。
 
难得他想着自己,仝则将他迎进来热情款待,一面笑问,“怎么今天有空跑出来?太太准你假了,别是偷溜出来的吧?”
 
“哪里是偷跑,我可得了三叔允许的。”裴熠瞪着眼四下里探看,一会儿摸摸这个,一会儿摆弄那个,嘴里也不闲着,“这是什么?女人用来擦脸的么,可真好玩。”
 
男孩子还是少接触这些好,别弄得像贾宝玉似的,沾染上爱胭脂的毛病,仝则忙着转移他的注意力,引着他去楼上看土耳其手工编织的地毯。
 
“早听说你这儿有好东西。”裴谨背着手,小大人似的点头道,“要吸引贵客是得花些心思布置,可这得要多少钱啊,你管外头票号借了那么多,将来要是还不上怎么好?”
 
仝则一笑,“要是真还不上,哥儿愿不愿意周济一把,回头再赏我口饭吃?”
 
“那是自然了,你要是能回来,我必定高价请你当伴读。”裴熠咧开嘴慷慨承诺,一头又吩咐谢彦文,“你们先聊会儿,我上去转转再说。”
 
小人儿由吴锋陪着,噔噔噔地跑远了。屋子里就剩下许久不见的“患难兄弟”,仝则见谢彦文眼底隐隐发青,也不客套地问,“就你一个人陪着他了,势必比从前还操心,近来是不是都睡不好?”
 
“有么?”谢彦文笑笑,从兜里掏出几张纸,抖了一抖,“那小人精儿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是特意带来求你翻译的文稿,他不好意思当面说,只让我拿给你,估摸你是不好意思直接拒绝我的。”
 
仝则看着那几页英文纸,只觉哭笑不得,摇头兴叹间,忽然瞧见从谢彦文兜里掉出一件东西,是他方才不小心顺手带出来的。
 
一张淡粉色的绢帕,绣着两只鸳鸯戏水图案,隐隐约约地,还散发着一股子茉莉花的清香。
 
可明显不会是他自己用的……
 
那帕子轻飘飘坠在地上,两个人都看见了,于是默默窘了一窘,气氛在一瞬间,突然变得有几分尴尬。
 
第31章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仝则就好像沾染上什么特殊能力,和八卦格外有缘分,无论是旁听还是直观,各类桃色绯闻简直像是扑面春风,挡都挡不住。
 
捡起那方绢帕,递过去的一刻,他脑子里甚至蹦出个非常不厚道地猜测,谢彦文眼底发青,究竟是相思成疾,还是纵欲过度……
 
“这帕子不是我的。”谢彦文面不改色,一头说,一头把东西揣进兜里。
 
这不是明摆着的,但是跟不痛快的人说话就是这么费劲,悬疑都扔给你自己推理,他呢,只负责摆一副山中高士派头。
 
究竟还能不能好好聊下去了!
 
仝则当即决定化身狗仔,“那总知道正主儿吧,说真的,有没有戏?”
 
谢彦文惜字如金,“没有。”
 
说完他觉出生硬,大约有点过意不去,又道,“她是有主儿的了,我真的只是刚巧捡到而已。”
 
那就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观察一下谢彦文的表情,依旧无端倪可寻,仝则笑笑道,“要是没订亲,什么都是虚的,也未必就没戏。感情的事儿,千万别弄端着,太要脸面可追不来媳妇儿。”
 
“你又懂得这个?”谢彦文睨着他调侃,“那怎么出来半年,连个媳妇影儿都还没见,你什么时候有着落?”
 
居然被这人噎了一记,仝则顿时无语。
 
于是两个光棍互相对望,面面相觑之余都觉得刚才那段,纯属是胡乱操心瞎耽误工夫。
 
大眼瞪小眼半日,谢彦文突然自嘲一哂,跟着推心置腹起来,“我知道你关心我,可我自己这个情况,实在不想害别人,这辈子要是没有脱开罪籍的一天,成家立业,我根本就不敢去想。”
 
仝则暗暗挑了挑眉,不以为然地觉得没那么严重,他也不是一点不懂,举凡什么新帝登基、皇子降生、皇帝大婚都会大赦天下,说不准哪天就被特赦了,风水总归是轮流转的。
 
他不觉也推心置腹道,“你要是瞧得上这儿,将来赎身出来,不如到我这儿帮忙吧。这儿算不上安身立命的好地方,好赖能给你自在,你又能写会算,屈才先做个账房先生。回头看什么生意好,再想办法自己经营个买卖也成。天底下的事难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别给自己框死在个小圈子里。”
 
这话撞在人心上,谢彦文有些动容,眼里闪过感激,却摇了摇头,“我是个有罪之人……真的,你的好意我心领。要说从前,我是误会过你,起初觉得你没良心,没气性也没血性,后来觉得你会巴结往上爬。其实是我看走眼,你比我坚强也比我有骨气,我不过是自以为聪明,实际上做的全是蠢事。”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仝则听得迷迷瞪瞪,“不至于,你能有什么罪?都是父辈的事和你不相干。你要不愿意出来也别想太多,眼下在哥儿身边其实是好出路,他早晚继承裴家家业,以他和你的情分,自然也会善待你。”
 
听完这句,蓦地一下,谢彦文的神情变得有点奇怪,那种怪颇耐人寻味,好像是觉得仝则方才的话极具讽刺的喜感。
 
“我身上的罪,和别人无关,怎么洗都洗不掉了……”
 
仝则越发不懂,还要再问,却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裴熠已从楼上跑了下来。
 
等看见桌上摊着的几页纸,裴熠脸上微微一红,“这个……这篇文章好难的,当我是请教,你帮我做做看。后天三叔要考我的,他对我可比对他那些下属还严,我最怕他一言不发盯着我看,那眼神把人魂儿都能吓掉了的。”
 
仝则大概是属鱼的,三秒钟不到就忘了适才谢彦文那点小别扭,转而对裴熠话里涉及的人产生了兴趣。
 
“三爷会生气?我以为他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你要是做不出题他会不会打你手板?”
 
“那倒没有的,三叔才不会那么粗鲁,但他会督着我背诵课文,还会连着好几天抽查,你不知道,那种时候压力好大,我最怕他严肃不说话,整个人像座山似的压下来,而且,我不想让他失望。”
 
“那得了,这个我先收着,明天翻译好了再让人给你送过去,但你心里要有数,做学问还得靠自己。还有……”仝则笑了下,“咱们悄无声息地进行,我会洋文这事儿,你千万不能传出去。”
 
裴熠立刻奇道,“为什么?你做那些西洋人日本人生意,难道净装听不懂他们的话?”
 
仝则一笑,“反正她们跟我也说汉话。我呢,少不得把自己编的身世堪怜,是人都有同情心,越这样越容易博得好感。傻乎乎什么都不懂才能让人信任,要是什么都知道,人家就容易对你起防范,做买卖嘛,被人看出精明,别人可就要提防我坑她们的钱了。”
 
这话一出,裴熠眼睛顿时一亮。一大一小两个人相视眨眼,片刻之后一起爆发大笑,瞬间就笑出了一脸奸相。
 
此后裴熠再看他,那眼神多少就起了变化,犹如在看一个奸商,只不过还是带了三分羡慕和佩服,打心眼里觉得自愧不如,仝则这份心计很值得好好学习。
 
其后又忙了几日,五天后,仝则捧着做好的昭君套,亲自去了千姬府邸。
 
虽然客居京都,但千姬的宅子却是典型的日式风情,庭院像个精致小巧的盆景一样,院中景致是所谓枯山水,低矮的灌木,黑峻峻的石头,其间点缀着白沙、绿叶,两盏石灯笼大巧若拙,憨实的守卫在一尊山石畔,地面四周新冒出来一圈鲜嫩潮湿的青苔——在北方干燥的气候下,也不知每天要泼多少水,才能营造出这种氛围。
 
其实岛国人的庭院,布置得可谓相当工整幽静,以一方景致涵盖山川日月,寓意足够大气,可看久了总免不了让人觉得天地寂寥,有种残山剩水的凄凉,悲怆的无计可消。
 
当然庭院的主人不会给人这种感觉,一静一动间,全是张扬跋扈的青春在肆虐,她在客厅等候,面前是一扇穿衣镜,古朴典雅,不像这个时代的产物,只是镜面异常清晰,照映出她不算非常对称却有致命吸引力的脸庞。
 
镜子旁边的立柱上附有一对俳句:长夏草木深,武士留梦痕。
 
仝则正疑心这句是从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一句化来的,就听千姬道,“你这么有效率,是很着急见我么?”
 
口气忽然变得温柔婉转,似乎隐含了某种特殊意味。
 
调戏裁缝,制造一点无关痛痒的暧昧?确实是长日无事的贵妇会做的事,古来已有之,到了近现代,更有无数发生在闺房里类似的旖旎故事。
 
然而仝则无意充当故事的男主人公,于是笑得分外憨厚,“小人看重每一个客人,小姐之于我,更是贵客。一件衣服很难一次就让客人满意,总有修改余地,小人不过是希望能够尽善尽美。”
 
“你已经很完美了。”千姬娇笑了一下,望着镜子里的人,下颌轻扬,“帮我穿上吧。”
 
昭君套是披肩,围在她骨相清丽的肩膀上,顿生雍丽气象,只是那扣子上光秃秃的——嵌宝石可是要另加费用,千姬事先没要求,仝则自然也不会做冤大头。
 
“这里,”千姬的手抚摸上扣眼,“你说是用红宝,还是用翡翠?”
 
“翡翠华贵,不过容易衬得人稳重,不如红宝颜色艳丽,更适合小姐的气度。”
 
千姬收下这样的夸奖,转动着小巧纤细的脖颈,“我漂亮么?”
 
当然,仝则毫不迟疑地点头,并且让这记颔首显得恭敬而诚恳。
 
可千姬还不满意,昂首直问,“比你们的美人如何?”
 
这是她今天特意穿汉人衣服的原因?鹅黄色马面裙,云纹软烟罗褙子,梳着桃心髻,斜插着凤尾簪,除却端庄,该有的风情都有。
 
“小姐是我见过最有魅力的女子。”这话也不算违心,千姬是尤物,且不以身材或容貌取胜,而是骨子里烟视媚行的那类尤物。
 
“可能是这镜子把人照美了吧,我就喜欢挑它来试衣裳。”她浅浅笑着,“你知道么,这原是个古董,据说是唐玄宗的贵妃杨玉环东渡之后用过的,她死在大和的土地上,你听过这个故事么?”
 
仝则眼神瞬间茫然,“小人不大懂这些,听坊间传闻是这样,莫非真有其事?”
 
“都这么说罢了,我觉得是骗人的,她一定是死了……就像这镜子,要是不和她扯上关系,怎么卖个好价钱呢?再比如这昭君套,以后说是我用过的,说不定可以再转手卖大价钱,当然前提是,我会成为大燕数一数二的贵妇。”
 
都数一数二了,不是皇后就是贵妃,再不然就是太子妃,话说得这么明白,但作为一个裁缝还是可以假装听不大懂,仝则懵然点头,站在原地,一脸接不上话的呆傻相。
 
千姬没吭气,只是凝视镜中的少年,那干净的眉眼泛起淡淡迷离,看上去青涩无辜,让人在瞬间,心里便升起一股想要践踏那片纯净的欲望。
 
“难道你只懂做衣服么?可惜了那么聪明的脑袋,那么巧的手。”她转头,嘴角翘起魅人的弧度,“要是杨玉环在世,我和她,你觉得谁比较美?”
 
转身去问你的魔镜吧!这女人明显是把天下男人都当成了征服对象!
 
不过顺着这无聊问题,仝则眼前闪过了前世见过的杨玉环画像,层层叠叠的双下巴,小小的三角眼,两条蚕虫一样的眉毛卧在脸上,要说最明显的,还是两颊上丰盈的肉……令人能顺势浮想联翩她衣衫后面突起的肚腩。
 
他拼命忍住笑,抿了好半天嘴,不得已低下头道,“她命不好,小姐不该拿她做比较,不吉利呢。”
 
千姬登时笑起来,“能做皇帝的女人,命还不好?该说是好到了极致!只是她自己没本事。”顿了下,她难得有几分唏嘘,“从古到今,女人都是替男人背锅,男人为所欲为,遇上有反对自己的,就直接拉出去砍头。”
 
“说起砍头这种事,也是男人最喜欢的,你知道他们英格兰曾经有个王,叫作亨利的,一共娶了六个老婆,他砍掉了其中两个的脑袋,啧啧。”她咯咯笑着,曼声总结道,“男人狠心起来固然过分,也要怪女人自己太蠢。”
 
千姬说着,一步步逼近,仝则觉得她下一个动作很可能会伸手挑起自己的下巴,好在她只是停在他面前端详——毕竟论身高,她只到仝则的肩膀处。
 
“所以你觉着要想赢得一个男人,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什么呢,美貌?才智?政治敏感度?贤良淑德?装傻充愣?
 
这要取决于你面对的是什么样的男人,仝则继续一脸呆相,喉咙动了动,讷讷摇头。
 
他这幅样子十足像个痴人,千姬扑哧一声,低笑道,“你心里想的都不对,我来告诉你,是继承人。只有有了儿子,所有的运势才会转到你身上来,历古至今女人要屹立不倒,靠的从来不是男人的追捧,而是繁衍后代的能力。”
 
她蓦然转身,再度自恋地欣赏起镜子里的自己,仝则的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她的小腹上,那里平坦得看不出任何异常,但直觉告诉他,那里头极有可能正酝酿着一个大麻烦。
 
要是有了子嗣,这妖姬会不会真能当上太子妃,她势力愈大,想扳倒就越不容易。
 
正思量着,忽听门上哗啦一响,两个人都被惊了一下,千姬不由怒目看向身后,却见一个武士打扮的人朝她行礼,用日语道,“小姐,那东西送来了,您现在要过目么?”
 
千姬眉尖轻蹙,有意无意看了眼仝则,也用日语回答道,“先送去书房,我一会儿就过去。”
 
“等等,”吩咐完,她再叫住那武士,“让雪子把东西先放进暗格。”
 
第32章
 
书房,暗格。仝则默默记下这组信息,心里头百转千回,只在想暗格很可能会落锁,究竟要怎么开锁,怎么做才能溜得进去。
 
这头千姬下完令,那武士阖上门退了出去。再回眸,她看见的是小裁缝木讷着一张脸,怔怔发呆的模样。
 
是了,他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人在陌生的语言环境下总会感到茫然无措。
 
此刻仝则余光瞥见千姬正在看他,于是略抬头,眼神兀自迷茫着,还带了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
 
真是个傻乎乎的男人,千姬在心内冷笑,白长了个聪明脸孔,怪不得只能当个好裁缝。本来还打算再和这个傻瓜玩一会儿,可惜不成了,眼下还有正事要做。
 
她抚摸昭君套,看着镜子里的小裁缝趋步上前,笑容乖巧地讨好道,“其实这套子还是做得保守了,若是领口再开大些,就能显出肩膀的线条更纤细漂亮,不如小人再拿回去改改,顺便再帮小姐把那颗红宝贝嵌上去。”
 
如此曲意奉承,千姬很是满意,当即命人去珠宝来,选了一颗硕大颜色瑰丽的红宝石,交给了仝则,才打发他去了。
 
出了千姬的小院,仝则长舒一口气,他当然知道自己刚刚躲过被调戏的一劫,这女人是要他做入幕之宾的,这年月贵族女子抛头露面,又有人身自由,多一个情人少一个情人不在话下。虽说这一点该算是废除程朱理学的好处,可也苦了如他一般压根没这类心思的男人。
 
随后也顾不得多想,等到车行渐远,他才低声和游恒商量,“我今晚要见三爷。事情紧急,你想办法联系上他。”
 
游恒办事效率高,也不知道他用什么手段和裴谨联络,那是他们那一条线的秘密了,仝则也不多问,到了快子时,游恒才用一辆不起眼的青呢车拉他去了裴谨的私宅。
 
院子里清幽如故,裴三爷精神头也足,说起来,这人好像什么时候都是一副不需睡觉,不必吃喝,自然而无倦怠的形容儿。
 
上一回,仝则还隐隐觉得裴谨有什么地方不对,这次见面,这种感觉更加明确了,大概是因为他行动做派皆讲究,人永远散发着云淡风清式的闲雅,可让别人看来却难免要打起十二分小心来应对。
 
因为不轻松,不接地气,高山仰止,不食人间烟火,就是这些如影随形的气质让人徒生压迫感。
 
但仝则是谁,前世这种类型他也没少见,这会儿意识到了,倒是满心狭促开始想象,一旦厮混熟了,这类人解放天性之后的模样,那也是相当值得期待的。
 
裴谨还是很客气,比手请他坐,“你有要紧事找我?”
 
仝则收回对老板的各种不恭敬猜测,敛了容色道,“我打听到千姬放私密东西的地方确是书房,好像只有她心腹侍女可以出入,而且我听到暗格一词,应该就藏在她书房里,但不知是否会加什么密锁。”
 
“暗格,”裴谨的手指轻轻桌面,一下下颇有韵律,随即一笑,“通常是藏在抽屉里的隔间,平日被东西遮住看不出来,上头的确会再加道锁。”
 
果然,看来要拿到裴谨要的东西,还得会溜门撬锁才行。
 
“你会不会开锁?”裴谨问。
 
仝则还真会,那是中二时期干得营生,和室友一起研究如何撬开宿舍管理员的门,好趁他不注意给茶缸子里放点泻药散,借机报复那老头对他们的严苛管理。为此一群半大小子先拿宿舍门练手,在鼓捣坏了两次门锁之后,撬锁神功终于修成。不过他们的小心机也彻底暴露了,老头默默在门上加了一道栓,打那以后每次看他们的眼神,都充满了戏谑,非常像汤姆猫慈爱又玩味地打量小杰瑞。
 
所以他当然会!
 
但仝则还是犹豫了,毕竟不是什么体面的事,他想不出什么理由要具备这项能力,垂下眼睫,他踌躇地摇了摇头。
 
“那还来得及,看在你手巧的份上,我可以教你。”
 
什么?裴谨会撬锁!?
 
不是让别人教,而是亲自教,老板是认真负责了,不过为什么,堂堂承恩侯居然会做这种事,而什么情况下他这门手艺能派上用场?
 
“一晚上尽够了。”裴谨说着,转身去了里间,拿出来一个小箱子,还有杯盏,一盒子东西。然后开始煮水,慢条斯理不急不缓,看样子是真打算消磨一晚上。
 
与此同时,一股熟悉的气味漫溢出来,随着一杯子墨黑色的液体呈到仝则面前,他整个人都兴奋了一下,竟然是他好久都没喝过的咖啡。
 
“三爷喜欢这个?”他险些忘了,大燕朝连美洲都染指了,弄点子咖啡豆回来当然不出奇。
 
裴谨摇头,“不喜欢,但提神不错,比茶的效果还好。就是太苦,我喜欢甜的东西。”说完就笑了,“这玩意儿去异味更好,比如葱蒜之类的,那天应该用这个招待你。”
 
仝则,“……”
 
他怎么还记得那档子事,居然还笑眯眯地拿出来说,足见其人根子里一点都不厚道。
 
裴谨不理会他暗戳戳地愤懑,摆好那小箱子,正是那种自带锁芯的,然后从一个抽屉里翻出一根不长不短的铁丝,略微扭了扭。
 
仝则看得一愣,不觉脱口道,“三爷这装备,还真挺齐全……”
 
裴谨含笑看他一眼,“想知道为什么?学会了就告诉你。”
 
嗬,还卖上官子了。
 
仝则不过迟登了一下,裴谨便笑着伸手道,“把手给我。”
 
……这是要……
 
“看是看不会的,我教你怎么用劲,怎么旋转铁丝,你那么聪明,练一晚上应该练得会。”
 
聪明还得练一晚上,这是明夸暗损吧!
 
没办法,文化人刻薄起来,比老实人要恶毒一百倍,绕着弯子戏弄人,仝则默默哂了哂,盘算着等会儿该怎么还击回去。
 
如是想着,他的手就伸了出去,随即一把被裴谨抓住。
 
裴谨到底是成年男人,手掌相对宽大一些,也因为他手指修长,足可以包裹住仝则因为不大适应而微微蜷缩的右手。
 
那掌心是热的,一股清浅的蘅芜香自袖口、衣领、呼吸间传来,弥散在空气里,一点点混进仝则的鼻息……
 
比古龙水的味道更天然,一霎那,仝则想起前世那些化工合成的香芬,明显没有这个好闻,也因为不够浓烈,还不足以掩盖裴谨身上天然气味——他不会闻错,是一种干爽清冽的男人味道。
 
心口没来由地一跳,十指连心,指腹间的神经便跟着倏地一跳,身后的人在瞬息轻轻笑开来,“专注点,别胡思乱想。”
 
仝则着实一惊,这么细微的反应都能察觉,他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暴露了什么,可胡思和乱想就像身上一处痒,只要一经激发,刹那间就能星火燎原,遍及周身。
 
仝则现在浑身发痒,思维不受控制地在想,这味道真不错,回头他也得去香料铺子里弄点陈年沉水来,精致生活么,就该一丝不苟,如同前世一样才不枉费他凑巧遇上裴谨这种蓝筹股。
 
不过要说他此刻意乱情迷倒也谈不上,不过是借那点味道心动神驰了一小会儿。
 
身后的人渐渐贴近,仝则一面感受,一面遗憾怎么大半年过去,自己个头还是没长过他。裴谨几乎把他人裹挟住,他犹是回味起裴熠是怎么形容的来着,像座山一样。那该是暮春时节的山吧,温暖、苍翠,生机盎然,坚毅如磐石,沉稳如岁月。
 
仝则原本是不喜欢这种感觉的,他习惯主动,像绝大多数男人一样喜欢操控感,喜欢由自己来掌握节奏,可眼下他居然不排斥,也可能是因为裴谨的气场并不霸道。
 
然而作为一个断袖,裴谨又是克己复礼的。身体虽靠近,但并不真正挨在一起,这种分寸感拿捏得极好,亲密而不亲昵,勾人遐思的同时,却没有被冒犯的突兀。
 
如果是引诱,手段可谓非常高妙。
 
这会儿两个人都不说话,默契只在手腕、掌心、指尖传递。裴谨手法很专业,至少在仝则看来,比他们当年尝试的方法要来得巧。摆弄几下之后,那锁就嗒地一声跳开来了。
 
但以这样的手法,开锁速度其实应该更快才对,他好像握了自己半天了,仝则心里起疑,莫非他是想多握一会儿不成?
 
又是嗒地一响,裴谨阖上了锁,松开手退后两步,“到你了,试试看吧。”
 
老实说,仝则没怎么弄明白他的手法,只好凭借自己会的乱捅一气,结果还真叫他鼓捣开了,不过是耗时稍微长了点。
 
“回去再练吧,要麻利些,时间长了容易被发觉。”裴谨说,之后又问,“你打算趁千姬不在偷溜进去?有什么具体应对办法?”
 
仝则还指望他能给点建议,便回答得很实在,“还没想好,那天她出席宴会,应该会把心腹一并带去,我或许可以给她的侍女们一些好处……再相机而动。”
 
“色诱么?”裴谨忽然接口,眼眸弯了下,笑容无耻得非常坦荡。
 
仝则,“……”
 
琢磨片刻,仝则惆怅的拧了下眉,“实在不成也只好如此,其实违心得很,牺牲这么大,可不可以申请加点额外补偿?”
 
无耻谁不会,他可以做得更变本加厉。
 
对方漫天要价,裴谨微笑着就地还钱,“调情是个愉快的过程,既能满足心里,或许还有机会能满足身体,怎么看都很划得来,何来勉强和补偿?”
 
仝则,“……”
 
猝不及防被将了一军,仝则挑眉笑笑,“得分对象,不是什么人都能调得愉快。”
 
要棋逢对手么?擅长做戏的人需要好观众,更需要一个好搭档。
 
作为特别懂行的人,裴谨点点头,接了一句,“你演技不错,我能理解你的苦恼。”
 
仝则奉上一记干巴巴的笑,“那多谢三爷体恤了。”
 
“好对手可遇不可求,但是千姬这样的人你就不要想了。”裴谨略微正色道,“那日摆宴,宫里会放烟花,大约持续一刻钟后左右。”
 
烟花的动静可不小,还能吸引人注意,可干嘛不早说啊,仝则立刻打起精神,“在千姬的府邸也能听到、看到?”
 
“全京都任何一个地方都能看到。”
 
真是绝佳的好机会,仝则露出喜色,“那就好,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裴谨没接话,凝视他半晌,含笑问,“看起来你真的入戏了,对这单任务倒是挺有责任感。”
 
仝则的信心刚被激发,索性顺杆爬表扬起自己,“那是自然,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答应了就一定会全力以赴。”
 
裴谨点点头,“能否问一句,你图什么?”
 
图自由,图平等合法的身份,图富足精致的生活,也图脚下的这片土地没有战火,能好好发展国力长盛不衰。
 
不过他回答,出口的话也不过如此,“和三爷混总不会吃亏,我不指望升官,那当然是为图财,相信三爷答应我的事,也必定能兑现。比如,三爷是怎么学会撬锁的,现在可以说了么?”
 
裴谨笑起来,明朗的如同此时窗外的月光,“小时候喜欢机械,热衷于拆各式钟表,我能在很短时间里拆装好一台座钟,当然开始也弄坏不少,渐渐就不会了,它们在我手里每一个都能恢复如初。后来有一阵子家里的钟都被我拆完了,我就去找父亲书房找那些藏品,家里人怕父亲回来发现责骂,就把那些钟偷偷锁起来,我为了能找到就学会了怎么撬锁。”
 
他说到这儿,停了话音,唇角依然保持着微笑。
 
“后来呢?”仝则追问,“三爷把老爷的钟也都拆了,又复原了?”
 
裴谨极轻地摇了下头,“没有后来了。太太知道了,把叫我过去,没收了所有的机械钟表,告诉我这种行为就叫玩物丧志,她问我,是不是将来想当个钟表师傅,如果不是,那就停止做这种无聊的事。”
 
其实男人对机械的兴趣是与生俱来的,仝则默默叹口气,多好的一个工科苗子,就这样被扼杀了。薛氏不知道因材施教,实在是暴殄天物。
 
他为那个不得不隐藏情绪,放弃爱好的少年裴谨,感到惋惜。
 
“那么现在书房和卧房里那些钟,都是三爷补偿自己的么?”仝则笑着问。
 
裴谨说不是,“应该说是太太补偿我的,不过我已经过了那个年纪,不再好奇,也没有想要研究兴趣了。”
 
顿了顿,他波澜不兴的感慨道,“很多事,很多人,错过了就再难找到当初的感觉。”
 
他看着仝则说这话,倘若他平时的眼神是那种俯仰天地无愧于心的澹然,此时此刻,蓦地就幻化成为——虽然得到一整个宇宙,却仍然有种说不出的遗憾,这种惘然,你是不是也能感受得到?
 
屋子里静谧了一刻,仝则回望他,良久点了下头,了然一笑。
 
裴谨却收回视线,又恢复了冷静从容,“接下来按你计划行事,我会派人保护你的安全。你一向机灵我也不必多说废话,事成之后,我会心怀感激,也会有所酬谢。”
 
很好,以他的身份地位,只说酬谢,而不是重重有赏,给予尊重很重要,至少裴谨从来没把他仝则放在低人一等的层面去看待。
 
那么多谢他,仝则郑重颔首,忽然有些明白过来,原来这才是他们可以畅通无阻交流一切想法的前提。
 
第33章
 
趁着夜色正浓离开,是掩人耳目的好时机。
 
仝则可没打算和裴谨共度一晚,离去前,他想起千姬提到儿子时喜形于色的表情,便把自己的猜测和盘托出。
 
裴谨听完,果然蹙了下眉,“我知道了,这消息来得及时,关乎接下来能否一击即中,倘若千姬真有了身孕,就算阴谋败露也能找借口留在京都。”
 
“三爷需要我做什么?”仝则道,“不如我跟她的侍女探听一道,反正也是要套近乎……”
 
“不必,”裴谨截断他的话,摇头一笑,“有,或者没有,我都会让这个女人走。你的消息只会加速我驱逐她出大燕,至于孩子,我不造这个杀孽,留不留得下,是天说了算。”
 
这就叫有所为有所不为?可裴谨手上握着大把实权,心里还想着颠覆当朝皇太子,看上去光风霁月,私底下一样老实不客气的搞阴谋诡计,这会儿宁愿放过一个隐患,多半还是因为胸有成竹。
 
看来他是要把那个“或许有”的孩子,彻底变成无用的废棋。
 
不过话说回来,仝则听完这句,心里确实微微动了一下。早前他就判断裴谨是个磊落的人,诚然这个词只能讲相对,但目前看来,这个判断也相对还算准确。
 
接下来日子风平浪静,京都的上流社会都在忙着太子千秋那场盛宴,店里一时客人暴增,什么修改服饰细节,增添新的花样,各类要求层出不穷,好在仝则都能应付过去。
 
到了正日子口,武定侯街一时车水马龙,贵人们的座驾从号称大燕奢侈品一条街的路面上经过,错车的功夫里,叫侍女顺手买个补妆的小玩意,也让仝则连带赚了一笔。
 
估摸着宴席正酣,仝则拾掇了下自己,告诉吴锋将铺子打烊,然后叫上游恒再度去了千姬府邸。
 
说一点不紧张,那是吹牛。他两辈子加起来也没干这么刺激的事,又没经过专业培训,身为外行,凭借的全是一腔热血,所以当心跳加速血涌上头的时候,他忍不住推开车窗,让外头的冷风灌进来,好给自己的脑袋降降温,顺便提醒自己时刻保持冷静。
 
千姬的家将见到他有一瞬的惊讶,不过仝则自有冠冕堂皇的理由,那家将也知道他近来颇得小姐青眼,当即叫来侍女,将人带了进去。
 
领路的是个圆脸的年轻女孩,长相很讨喜,一路都在笑,仝则记得,她就是当日头一个对那面小镜子感兴趣的姑娘,看样子是个活泼的女郎。
 
“你怎么这会儿过来了?不知道小姐今日去赴宴么?”女郎回头,冲他笑道。
 
仝则无奈又遗憾的摊手,“正是不巧呢,要说我这记性真是糟糕,原本也是为了早点交货,好让千姬小姐对鄙店满意。”
 
女郎呵呵笑起来,“是想让小姐满意,还是想借机,多见一见小姐……”
 
她捂着嘴偷笑,仿佛真洞悉了仝则的小心思,看来有其主必有其仆,千姬是自信过了头,她的侍女也想当然的认为主人面对天下间的男人都能所向披靡。
 
“或许,也不全是为了见小姐呢……”进了客厅,看着女郎阖上拉门,仝则忽然轻声说,音调控制在温柔和挑弄之间,少年人方才变声不久,低沉的声音中透出清越,加上刻意放缓的语速,听上去像是一记弦音撩拨在了心上,产生共鸣的同时,又让人觉得,这话其实另有弦外之音。
 
女郎会意一笑,却退了两步,看着他道,“衣服拿来就好,你可以走了。”
 
“这么快?我才刚刚来,你好歹该告诉我合不合适,还需不需要改动。”仝则眉梢眼角写满不舍,声调愈发幽幽,“而且,我连你的名字都还不知道。”
 
女郎垫起脚尖,姿态是欲拒还迎,“我叫妙子,说给你听又怎样,小姐不在,眼下没人试穿,我又不知道合不合适,只等她回来再说好了。”
 
“女主人虽然不在,可还有妙子你啊。”仝则一边说,一边快被自己拿腔拿调恶心得直泛酸水。只好在心里安慰自己,这是工作,就当一切为了国家利益,正所谓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咽了咽口水,他敞开了架势接茬恶心自己,“说老实话,你的身材和千姬小姐相似,不如请妙子试穿一下吧。你是小姐信任的人,对她的喜好一定很清楚,然后再由你来告诉我需不需要改动,如何?”
 
这一套说辞夸直夸到妙子心坎里去了。说她像千姬,那是最大的恭维,后者可是她心中女神;说她得千姬信任,更是抬举,实际上她根本到不了心腹的程度,不然早就不用留守在家,而是跟着千姬出席宴会去了,说不准还能在大宴上结识几个京都贵族男子。
 
不过无所谓,能被一个年轻漂亮的男孩子这样恭维,妙子一颗少女心已开始蠢蠢欲动。
 
仝则更不给她犹豫时间,继续连哄带骗,妙子禁不住蜜语甜言,虚荣心作祟地想,若是能穿上千姬的衣服,做一回梦也是好的吧。
 
于是对着镜子顾盼,妙子喜不自胜。仝则也摆出迷醉的样子,只管交口称赞,时不时伸出手在她身上摆弄两下,趁她不察时,轻轻拽了一下,便听哐啷一响,嵌着的红宝石的摁扣应声脱落,掉落在地上。
 
妙子立刻惊呼,“它怎么脱落了,我没有,没有动那宝石啊……”
 
仝则弯腰拾起,笑容和煦,“没事,不和你相干,这扣子是我让店里人缝的,不想没做牢靠,还该多缝几圈线的。你别怕,我看衣裳是哪哪儿都合适,就这一处败笔,缝好也就是了。”
 
“这么说,你今天还要把它带回去了?”
 
看出她并不情愿放自己走,不知是留恋人还是留恋衣裳,仝则笑道,“都来了岂有拿走的道理,你帮我找最细的白线出来,我加固一下,保准不会再脱落。”
 
妙子点点头,不一会捧来了一堆的白线,仝则看着直笑,坐在一边拈线穿针,可是半天过去,那线头愣是穿不进针眼里去。
 
妙子看得着急,撇嘴横他一眼,“你果真是裁缝,怎么连穿针都这么费劲?”
 
“你不知道,我是有个怪癖。”仝则垂下手,无可奈何道,“做活的时候不能有人看着,不然会弄得一团糟速度还特别慢。妙子姑娘,为了快点弄好,可否请你先离开一会儿,在我做好之前也别让任何人进来。”
 
妙子不疑有他,想着能再穿一下那华贵的狐裘,干脆且痛快地退了出去。
 
这点活计仝则三下五除二就能缝完,他看着墙上挂钟,只在等外头第一枚烟花炸开来。
 
当自鸣钟敲响时,是晚上九点整,窗外忽然大亮,一道火光冲上夜空,在人们仰望的星光下倏然释放,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声响,绽放出五颜六色的华彩,掩盖住了院子里的脚步声、惊叹声、各种嬉笑声。
 
他透过门缝往外看,一院子的人都在驻足观望,有人甚至拿来梯子,还有人爬上墙头,每个人都不亦乐乎的仰着头。
 
而他知道,自己只有一刻钟的时间。
 
转身往里走,日式房间充满了连廊,不必经过外头就可以到达到各个房间,他找了一会儿,直到走到连廊尽头,推开门,看见满眼都是书架,屋子正中摆有一长条书案,应该就是千姬的书房了。
 
仝则先从书桌找起,他直觉千姬不会是在第一格抽屉里藏东西的人,于是自最底下翻起,手摸到的地方没有任何突起,再往上一个个检视,终于在中间那一格探到了锁眼。
 
迅速将抽屉里的东西挪开,他掏出弯曲的铁丝,试了试角度不大方便,便干脆跪在地上,开始运用各种撬锁方式,感觉到锁芯活动了,心里顿时一喜。他等着那扇小门跳开,谁知并没有,他再试探,铁丝转了半天,直到鬓角开始滴下汗才意识到,那里面还装有一层锁。
 
看来不用点巧劲儿是不行了,这时候临时抱佛脚,仝则拼命回忆那天裴谨的手是怎么用力,怎么转动,怎么带着他去体会锁芯与铁丝之间那一场相遇相杀的对决。
 
就在他感觉快要大功告成时,窗外烟花蓦地静止了一瞬,就在这刹那间,他听到门外传来脚步,是木屐敲打在地板上的踢踏声,他屏声静气,感觉到那人的脚步停在了书房门口。
 
一道裂雷直劈下来,他整个头皮都是麻的,耳边随即闪过的话居然是裴谨淡淡的叮嘱——我会派人保护你的安全。
 
要不干脆放弃吧,反正这府邸周围肯定安排有裴谨的人,至少能救自己出去……然而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仝则没有那么容易认命或是后退,飞速环顾四周,他看见了五步远的地方有一扇带着门的立柜。
 
一眨眼把东西装回去,合上抽屉,他一个箭步冲向柜子,打开门发现居然是放文房之物的,还好塞得不够满,尚能挤进去一个人。想都没想地钻进去,不忘把衣服扯进来,然后小心而快速地拉上了门。
 
此时,窗外烟花声大作,将他不得已制造出的一点轻响及时地掩盖住了。
 
而这个动作将将做完,他就听见拉门被推开的一连串声音。
 
木屐声有些沉重,来人的每一步都走得铿锵有力,听上去像是男人的步伐。
 
也对,这个时候女孩子都被烟花吸引,能无心于绚烂纷呈的,大概也只有那些冷酷而忠诚的武士。
 
仝则不由在心里长嘘一口气,如果被孔武有力的职业武人撞见,他猜度不出是对方快,还是裴谨埋伏在外的救兵快,无论如何,他都不想成为日本武士刀下的亡魂。
 
沉实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仝则眯着眼睛,小心翼翼扒住门缝,随即看见一个武士打扮的健壮男人,腰间斜挂着一把长刀。
 
那人在书桌前弯下腰,熟门熟路拉开抽屉,正是藏有暗格的那个。然后摸索了一会儿,似乎在检查有没有上锁,半天过去,才又关上抽屉,站在原地四下看了看,确定没有异常,才又迈着铿锵的步子走出了书房。
 
这般谨慎,千姬不在也要来巡视一番,可见暗格里必定藏有不可告人的东西。可惜时间越来越紧了,等到脚步声远去,仝则顾不上喘息,跑出立柜,继续双膝跪地聚精会神和第二道锁博弈。
 
可能因为回忆起了裴谨是如何用巧劲儿,在一刻钟即将结束时,他终于打开了锁。在一摞摞文件里翻找查阅,在满眼的日文字里,好容易找到了一封用日文和俄文共同签署的协议。
 
扫过内容,正是他要的东西。仝则急忙整理好文件,尽量码放整齐,让人看不出被翻腾过的痕迹,然后将协议揣进怀中的内兜里。
 
他用了一场烟火的时间,再度坐回到客厅。窗外安静了,星夜恢复如常。而那些留恋的声音还萦绕不去,年轻的女孩子们在赞美、在叹息,对于那种刹那明灭的繁华,岛国人或许天生就具有更深刻的理解力。
 
漫天烟火,其实和樱花凋谢时一样,都是于寂灭之前,涅盘出最极致的美丽。
 
门吱吱扭扭缓缓拉开,是妙子走进来,亢奋过后她的双颊依然泛着红晕,看见仝则还坐在那里,不由有点吃惊,“你可真静得下心,刚才那么热闹,你都没出去看看么?”
 
这么问,就说明没人没留意过他,仝则心里暗喜,笑着摇头,“我这人做事不能被打断,经年的老习惯了总是改不了。喏,刚刚缝好了,这回扣子准保不会再掉。”
 
“真是个怪人。”妙子笑起来,走近些看见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可面容明显要比方才显得苍白,“你没事吧,怎么出了那么多虚汗?”
 
刚才还谈笑风生的人,背脊瞬间僵了僵——他的脸色当然好看不了,因为后背早就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充满了黏腻感,十分的不舒服。
 
不过冷汗涟涟的模样,倒是给他提供了合适的借口开溜。
 
妙子似乎想起他们之间那未完的一点点暧昧,踩着小碎步走上前,关切的说,“哪里不舒服,我看看……”
 
仝则可没有再和她勾搭的心思,顺势把昭君套往她手里一塞,捂着肚子开始期期艾艾,“别别……我,我好像是吃坏了东西,说实在的,肚子都疼了半天了。衣服我缝好了,你……你回头拿给千姬小姐看……我,我先回去了。”
 
说完忙着起身,步履蹒跚,看上去颇有几分狼狈。
 
“等等,后头就有净房,你要不要……”
 
仝则有气无力地摆摆手,痛苦得直弯下腰,别过头,将一抹狡黠的笑掩藏在妙子看不见的地方,“不不,我在别人家实在难以……还是先走了,妙子姑娘,咱们回见。”
 
他仓皇得拉开门,亟不可待地跑了出去,看背影,还真挺像一个……快要腹泻的人。
 
第34章
 
夜色还正撩人,虽是隆冬,却因皇太子庆生,街边树枝上都装点着彩灯,一片火树银花。
 
仝则上了车,呼出一口气的同时,觉得既兴奋又疲惫——脑子异常活跃,浑身绵软无力,靠在车上,全无心情欣赏外面的盛景。
 
游恒也不说话,行车有一盏茶的功夫,他蓦地拉了下缰绳停住马,回头道,“少保要的东西呢?”
 
仝则从怀里掏出那几页纸,递过去时忍不住说,“你怎么知道我拿到了?头先我出来时又不见你问。”
 
游恒接过去,哼笑了一声,“还用问,都在你脸上了。”
 
居然显得这么没城府?还是裴谨身边的都是人精儿,仝则随即问,“要去送给三爷么?”
 
“宴会还没散,少保自有安排。”游恒话不多说,将文书塞进一个卷筒里,然后打了个口哨,瞬间一道黑影落在车旁,他低声交待了几句,那黑影一言不发,只是点点头,随后转身就走,一眨眼就没入了黑夜中。
 
游恒继续赶车,仝则正兴奋得像只鸡,撩开车帘子,朝周遭望去,“刚才那人躲在什么地方?还有号称三爷派来保护我的人,你说我要真出事,那些人来得及进去救我么,我会不会早就被人劈成八瓣儿了?”
 
他如此聒噪,游恒实在嫌弃,半晌瞥着他道,“你还不累?那帘子放下吧,汗都没消,小心着凉。”
 
话是好话,就是忒不解风情,一点不懂体谅一个刚刚经历过大冒险、生死攸关、成功狂喜等等大起大落情绪的人,仝则犹是忽然有点怀念裴谨,倘若他在自己对面,彼此应该可以就这个话题畅聊一番,至少裴谨那种深邃又有穿透力的眼神,光是看着,也能让人心安。
 
仝则只能百无聊赖看窗外,片刻之后,他发觉不大对,“这是回店里的路么?你要带我去哪儿?”
 
游恒嘘了一声,“你暂时不能回店里,要提防那个女人察觉有变找你麻烦。少保都安排妥了,让你先去仝敏那儿住几天,等解决完这件事,你就可以回去了。”
 
仝则唔了声,“都这么晚了别吓着她,三爷办事效率一向高,我这躲事儿,应该不需要很久吧?”
 
“你就甭惦记赚钱那点事了,”游恒笑了笑,突然变得心明眼亮,“反正这阵子赚得不少了,光讹千姬那笔就不下千两,踏踏实实消停两天吧。”
 
人艰不拆啊,何苦呢,说得好像他是江湖骗子似的,仝则轻轻一哂,随即亲切和悦地一笑,拉起统一战线,“我赚了银子也有你一份,回头等我……”
 
“不用,”游恒压根不受拉拢,“我的薪俸有少保给,我还算是他的人。”
 
仝则窒了窒,同时发觉这话,自己无力反驳。
 
别说游恒了,连他亦然——他的老板是裴谨,金主也是!所以等回头有了功夫,还该整理下把钱先还裴谨。这么想着虽然有点肉痛,好在他心大,也立志迟早要还钱,两下里债务清了,再赚的才好是他自己的。再等到任务完成得差不多,瞅准时机求裴谨为他脱籍,从此以后有了自由身,想要离开京都,或是干脆去海外谋生,都是不错的选择。
 
到了地方已近子时,伺候仝敏的肖氏出来开门,仝敏也披着衣裳倒履相迎,看见他们二人,先吓了一跳,“哥,怎么这么晚跑来?是店里出事了?”
 
“没有。”仝则轻轻拍拍她的手,“只是有一点小麻烦,暂借你这儿住两天,别声张,你也只管放心就是。”
 
仝敏狐疑地看看游恒,侧身把那铁塔似的人让进来,“您也要借住?”
 
仝则估摸是裴谨让游恒近身保护自己,所以非弄出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架势,便代他回答,“他陪着我一起,回头把厢房收拾下,我和他一块住。”
 
唯一的仆妇肖氏忙着去拾掇屋子,仝敏看了兄长一眼,欲说还休,到了还是把心底那句,“这人不是侯爷的入幕之宾,怎么就堂而皇之和你睡在一起,不会有什么不便”之类的疑问,生生给咽了回去。
 
仝则是真累了,匆匆洗个澡倒头就扑在床上,兴奋劲一过,沾枕头就着,一觉睡到大天光。起身再看,游恒已经不在屋里。
 
小花厅上正摆早饭,游恒啃着包子,冲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仝则每月会给仝敏十两银子,是以她生活不错,早饭很是丰盛,这会儿他也饿了,几口就吞了一个馒头下去。吃得差不多了,仝敏终于面带犹疑的出现,趁游恒不注意,悄悄拉仝则到后头,紧张兮兮道,“你和我说实话,是不是犯事了?还有,你没得罪侯爷吧?”
 
仝则被她问的哭笑不得,“真没有,你哥我就这么让人信不过?好好的日子不过,我惹什么麻烦啊。”
 
仝敏扬了扬眉,不置可否的同时,表情非常配合,一眼看过去写满了信不过三个大字。
 
仝则只好再拿游恒出来当挡箭牌,“你看那位不是好好跟着我,要真有麻烦,他是侯爷的人,还能放得过我?”
 
“不是我说,爹娘都不在了,我就剩下你这一个亲人,咱们不希图富贵,相依为命就好。你在外头做什么都要当心,如今我也瞧出来了,你买卖做得大,可我我心里越发不踏实,总觉得哪里不对,你真的没卖身给裴侯……”
 
仝则眯着眼睛,着实佩服她的想象力,但细琢磨起来,他的状况其实和被裴谨包养也差不离,只要一天钱财不两清,他就是拿人手短。
 
“咱们这样人千万不能出事。”仝敏声音低下来,眉目婉转,显出惆怅,“别忘了,咱们还都是奴籍,虽说能作买卖,可不背靠大树,早晚有黑白两道的上门找麻烦,你要是没人罩着,能这么顺当?你也别诓我不懂,与其这么着还不如找个乡下地方,弄几亩薄田,安安稳稳也就罢了。在这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她从来没说过这么多话,仝则晓得她脾气倔,却也懂事,少女心思又纤细敏锐,少不得会顾虑到自己的终身——受身份所限,仝敏要找个好人家确是不容易。
 
可他总觉得,仝敏的惆怅不是没来由的,像是隐瞒了什么。
 
正思量着,大门外传来一阵喧哗,“我说小奴奴啊,怎么还不出门来,哥哥们可在外头候了半天,来陪哥哥们玩两手,躲在里头也当不了大家闺秀……”
 
话音一浪高过一浪,渐次不堪,仝则凝眉,再看仝敏脸色越来越不好,当下全明白了。
 
他手指大门,“是不是经常有人来骚扰你?”
 
仝敏垂眸,平静道,“都是街上的流氓,不用理会。我反正不出门的,他们也没胆子闯进来。”
 
可说的话太难听,怪不得开始那会儿她还去店里转转,后来连人影儿都不见。仝则想着自己光顾着赚钱攒人气,以至于疏忽了这个“妹妹”,心里顿时涌上歉意。
 
他抬腿就往外走,“我出去看看。”
 
“哥!”仝敏一把扽住他,“别去,真闹大了,闹去府衙,还是咱们吃亏。”
 
仝则心头火窜起一丈高,合着没有良民身份就该由着人欺负,走到哪儿都寸步难行了不成?
 
肖氏此刻刚好进来添炭火,脸上也不大好看,见他们兄妹这样,不由跟仝则下气劝道,“大爷您听见了,这可不是一天两天了,成日这样太不成话,街坊邻居都在呢,不过是仗着他们是良民,姑娘身份上低一层,不敢出头、也没人替她出头罢了。今天是大爷在这里,要不为姑娘讨个公道,这里怕也住不下去了。”
 
“大爷是有本事的人,恕我多嘴一句,能不能想个办法,结交些个贵人,求他们给姑娘脱籍,女孩子家身份上低,是要吃亏的。”
 
仝则说了声好,迈步出屋,在大门后头找个门闩,拎起来就准备出去。不想他这头还没开门,一个身影大踏步越过去,一阵风似的,带着肃杀之气,正是游恒游少侠。
 
游少侠是冲锋陷阵的人才,对付几个流氓帮闲简直就像坦克打蚊子。仝则追出去看时,一众小流氓已经被收拾得蹲在墙角,一个个手抱着头,服服帖帖战战兢兢一丝儿不敢乱动。
 
游少侠群殴完毕,立刻化身训导主任,“年纪轻轻做点什么不好,当小混混!再让我撞见,见一次打一次,打完之后送去见官!”
 
见官两个字还是有震慑力,众混混面面相觑,心道这姓仝的小娘皮居然背后还有人,而且一下子冒出来俩,一个魁伟,一个俊俏,估摸着是恩客,反正看上去就不好惹,连忙点头称是不迭。
 
“还不快滚。”游少侠大手一挥,威风凛凛。
 
小混混们慌忙站起身,头也不回一溜烟儿跑远了。
 
游恒回头,一看仝则提着个门闩子,倒是乐了,“人家来了五六个,你提溜着这玩意儿能吓唬住?”
 
仝则掂了掂那小木棒子,“小瞧我,打群架的门道我懂,对着一个往死里揍,流氓也怕不要命的。”
 
游恒把手一背,溜达着往院里走,“算有点经验,可惜你这人拳脚功夫不行。”
 
“要不拜你为师?”看在他出手的份上,仝则知情识趣地拍了一记小小不然的马屁。
 
“没那闲工夫。”游恒乜着他,优哉游哉道,“你岁数太大,练不出来了……”
 
仝则嘿嘿一笑,也不生气,冲他拱了拱手道,“多谢了。”
 
“客气什么,少保原就吩咐过,让我照顾好仝姑娘,我是个粗人,没想到会有这种事,要说仝姑娘年轻貌美……”
 
最后半句没说完,他人已踏进小院,正对上迎出来的仝敏。美人就站在面前,那句貌美便戛然而止说不下去了,余音堪堪停两个人中间,被夸的那个还好,夸人的那位表情顿时有点发僵。
 
游少侠小半辈子都只和同性打交道,跟底层人民更能打成一片,偏偏对着姑娘家,那是完全不同的物种,能让他在一瞬间变麻爪儿。
 
何况这位姑娘,肤白胜雪眉目如画,神色间总流露出一味倔强,那两颗瞳仁尤其晶莹发亮,像是滴在宣纸上的两粒墨滴,倏地一下就晕染进了他心里。
 
仝敏出来是为表达感激,这会儿盈盈下拜道,“多谢游大哥仗义援手,仝敏感激不尽。”
 
游大哥这个称谓,像是久违的温暖蕴藉,毫无防备地冲击着游恒的耳膜。
 
多久没人叫他一声大哥了?他恍惚了一下,跟着想起多年前的旧事。
 
游恒是庄户人家出身,十二岁上乡里遭了灾,家里两个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的时候,眼看着就要断粮了。听人说兵营里伙食管够,身为老大,他一咬牙去报名从军,父母为了生计,虽不舍也只好默认,生死由他去。
 
之后他出过洋见识过世面,从死人堆里滚过来,好歹算是用命换来了钱。可心里惦记着父母兄弟,一枚铜钱也攒下来给家里人寄去。好容易等到班师回朝,他第一时间请假探亲,却得知父母早已故去,弟弟拿着他的钱,盖了房子,讨了老婆,还生了儿子,一家人其乐融融。反倒是几年不见,亲兄弟陌生的像是隔了几辈子,弟弟心里也觉得不爽,到底是用了他挣命的血汗钱,看他的眼神时刻都像是在防备他开口要自己还。
 
他回不去了,融不进亲人的情感里,付出过,不见得别人就要感激。然而那是自己选的路,没得后悔,只能接受。
 
从此后和家人联系少了,他孑然一身,独来独往,把自己交代给有救命之恩的裴谨,无牵无挂反倒踏实。
 
如今这一声大哥,一下子把他拉回到过去,那些不曾长大的岁月,那些不曾疏远的亲人,往事历历,五味杂陈。
 
再看仝敏,人不娇柔,爽快又大方,明明和仝则有相似的脸盘,可怎么看都更舒服,游恒直觉浑身上下暖融融的,不过酝酿老半天,也只是冒出一句,“不谢,路见不平而已。”
 
话说完,他登时从肠子一路悔到了嗓子眼,而已,什么叫而已呢,这回答是不是太生硬了,姑娘家会不会觉得自己摆谱,不好接近?
 
粗豪汉子这厢柔肠百转,仝敏却不以为意,含笑道,“游大哥辛苦,咱们去里间喝茶歇着吧。”
 
于是俩人并肩而行往小花厅去了,仝则没人搭理,看看前头二人的架势,默默跟了上去。
 
游恒出手教训过,再没人敢来闹事,可两天过去,仝则坐不住了。
 
“三爷什么时候有信?那文书,是不是已呈到皇上跟前去了?”
 
游恒听得笑了下,“哪个说要给皇上看了?你想得到大。”
 
仝则一愣,“那三爷到底什么打算?”
 
“送去给俄罗斯公使馆,三爷要和他们交涉。这会儿蒙古人正在高加索集结,毛子的后院都快着火了,他们自己会权衡利弊,是帮小鬼子,还是得罪大燕。至于千姬嘛,这会儿应该已经被软禁在她那盆景小院里了。”
 
第35章
 
这么说来,裴谨是早有安排。日本人买通俄国人私运军火,他便拿到了证据去和俄国人谈判,顺势在边境排兵布阵,逼得对方先撕毁合约,而千姬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那么软禁千姬也是裴谨所为了?然而千姬的情人,当朝皇太子真能够善罢甘休?
 
游恒说,“这是内阁决定的,还有法司参与。证据确凿,太子也没法干预。但他可以以别的方式救那女人,比如出于私人目的。况且整件事当中,太子想必也得了不少好处。”
 
仝则追问,“既然有牵涉,不能就势追查太子么?”
 
“没有实证,动太子可不像其他人,除非皇上开金口下谕旨,还要一击即中,让他没有翻身之地才行。”游恒顿了顿,摇头叹道,“小鬼子想借联姻壮大实力,太子也想借扶植幕府做他的后盾,两方势力狼狈为奸,一国储君不把本国利益放在第一位,贪婪短视,大燕绝不能让这种人登顶权利之位。”
 
看起来大燕皇权虽在,但事事以国家利益为先,决策事务并非皇帝一人独大,还要受内阁法司限制。
 
到底是资本主义了,总归要有点资本主义的样子。
 
仝则还在惦记什么时候能回店里,惦记到恨不得对游恒要求,他想见裴谨。而有些事就是这么凑巧,或许是心有所想的缘故,这日入夜,裴谨居然毫无征兆地出现,来主动探访他。
 
裴侯秉承着从不睡觉的好习惯,大半夜精神抖擞的进了门,随行只跟着一个小校,动作之轻,连仝敏、肖氏一概都没察觉。
 
仝则面上不显,心里惊讶,把人请进屋,才想起好茶好杯子都在花厅,只好拿了个放得快没味毛尖出来招待他。
 
裴谨还是很放松,“不用忙了,我路过这里顺便来看看你,坐下说会儿话就好。”
 
仝则不免愣了一下,大半夜的,亏得自己心里存着事儿,白天又补觉补多了,不然还真没精神头陪他闲聊。
 
“这次的事辛苦你,因为有那份合约,得以及时阻止一场阴谋,如今那批军需滞留在满洲里。”裴谨心情不错,愈发笑道,“英国人也吃了哑巴亏,现任英国公使已经紧急回国,今生今世他应该不会在踏足大燕的土地了。”
 
一石三鸟,目的终于达到,仝则恭喜了几句,裴谨却只笑着摇头,“只是达到了一半,今夜还有一场仗要打。”
 
他就说到这里,没有继续下去。仝则一时也无话,想想也怪,不见裴谨时,偶尔还会期待和他你来我往的“倾谈”,然则见了面,那种小心谨慎也好,怀疑不确定也罢,总会在第一时间冒出来,大概还是觉得此人是老板,一言一行皆有目的,是以不能太交心,更不能太在意。
 
就好比他曾经的导师,再怎么觉得他才华出众,给予他最好的实习机会,彼此可以畅谈二百年间服装发展变迁史,甚至可以一起欣赏古中国式的审美,却始终不能拥有绝对平等的地位。
 
因为有求于人,资源还要仰仗对方给予,所以一开始便落了下乘。
 
仝则垂下眼沉吟,裴谨则正好对着他凝望。
 
他似乎长大了些,比第一次见到时,褪去了几许少年感。那份意气风发犹在,仿佛是他独有的——类似于,精明而不市侩,机灵而不轻浮,他有自己的小算盘,不过打得利落却不精刮,没有患得患失的毛病,有的则是舒朗豁达的男子气概。
 
而经过半年时光,连那五官也似乎长开了,一颦一笑间,明朗中带有一些坚持坚守的味道。
 
只可惜,这个人对他是有戒备的。
 
裴谨倒是愿意把态度放得更和蔼些,“你奇怪我为什么来,想要我把话说得更明白些。”他说着禁不住发笑,“今晚确实有事,注定不能安睡,所以才要找人闲话,你是一个好的聊天对象,可否不闷着头一声不吭?”
 
然后他从怀里取出一本小册子,递了过去,“还有这个要给你,是我应承过你的事。”
 
是什么?仝则还没接过来便开始猜测,裴谨不会再给他大把银票,他不是伧俗到,会用送钱来表达嘉许的那类人。
 
打开来看,他有一瞬的震动,竟是仝敏脱籍的文书,上头赫然写着,特赦两个字。
 
激动延续了片刻,他再度认认真真看了一遍,确认在那上头,并没有自己的名字。
 
抬眼时,仝则没能掩饰住失落,裴谨第一时间觉察,不无遗憾又真诚地解释道,“当日的罪名是内阁和三法司一同拟就的,你的姓氏太敏感,时间也才过了一年,两个人一起赦免实在引人注目。如同翻案,这种事不是那么容易。我先退而求其次,为令妹做一点努力,也请你再给我些时间。”
 
不过几天功夫而已,他已做了这么多事,又要布局,又要谈判,还能不忘记曾经答应自己的话。
 
仝则由衷点头,道了声谢谢,除此之外,倒也想不出多余称颂奉承的话来。
 
但裴谨是要和他聊天的,念及此,他打叠精神,问起正事,“千姬现在什么情况?三爷打算何时将她遣返回去?”
 
其实他关心的是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店里,裴谨不说破,只应道,“我派人将她禁足在府邸,但又留了个口子,许她的侍女正常出门采买生活所需。除此之外,连太子都不能见她,所以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了。”
 
千姬会反扑,太子一定会救她?这么说这一对是真爱了,皇太子对如此危险的女人简直是迷失了心智。
 
“没人甘心一夕之间被打垮,那日千秋宴上,储君已将她视为储妃对待,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突然变生不测,太子不可能从政治角度保她,但可以从私人情感上,还有……你提到过的孩子。”
 
仝则挑眉,“千姬果真有了身孕?”
 
裴谨笑得意味深长,“不知道,也不重要,如果这个话题可以成为千姬的借口,同样也可以成为我们的。”
 
听他话里有话,再联系之前提及的,仝则灵光一现,“千姬派侍女出去,一定有所图,她不能见太子,于是打发侍女去和太子接洽,或者还提到了自己已有身孕,求太子无论如何想办法保住她。我们可以借这个机会……”说到这里他顿住了,“当场抓拿么?严刑逼供,让她说出另有阴谋?比如那孩子其实是假的?”
 
论搞阴谋诡计,仝则到底不擅长。毕竟他的专业是美学,是制作美好、前卫、能够引领大众审美情趣的服装,再以此创造出商业价值。和所有艺术从业者一样,对于政治,天然会有种懵懂,尽管他的客户里不乏政客,但并不能因此迅速提高他在运用诡计方面的能力。
 
但裴谨不会认为他的话傻气,不失时机地称赞了一句,“大体不错。”然后才微笑着点拨,“她身边一个叫雪子的,今晨借口遛出来,易容换装和太子亲卫送了口信,请求今夜一见有要事禀告。太子此刻正在西山,入夜她会赶往城外。只是口信,当然不足以成为证供,我们不妨送太子一个大礼,一个他不光让救不了人,更从此再难翻身的大礼。”
 
仝则立刻明白了,“那个叫雪子的,这会儿已在三爷手里?”
 
裴谨点头,“今夜派她去送的东西,是一批军火。名为千姬私藏,知道带不出大燕,便转而交给储君。这个罪证被西山的天子亲卫抓住,无论怎么洗都洗不干净了。”
 
构陷呐,仝则默默地在心里奇怪了一秒,自己听完居然没有膈应。当然他明白政治斗争是你死我活,而未来当权者脑子不清楚,很可能会遗害前人拼死打下的基业付之东流,这是底线,所以没得商量。
 
裴谨深深看他,见他微微蹙起了眉,便感觉自己心尖抖了一抖。对此,裴侯也有一瞬的无奈,不明所以之下,便即产生了一点烦恼。
 
他站起身,不去看仝则,踱着步子缓缓道,“储君不能不下台,虽然皇权对比前朝、对比开国伊始都有了让步,但大燕依然是君权至上。这一点,在我们这代人手里,不知能否完成变革。我们这辈人,是站在前人呕心沥血铺陈出的康庄大路上,尽管时代变了,格局变了,有些东西岌岌可危,但有些东西却一定要守护住。”
 
“掠夺不是长久之计,大燕急须开辟新的模式,但前提是要不受牵制,不被和平的假象蚕食。周遭尽是敌人,不能全靠战争,还要制衡。国家需要一个明智的继承者,而不是把私人利益凌驾在国家利益至上的人。皇帝年迈了,力不从心,做僚属的要担负起责任,必要的时候,我本人不介意不择手段。”
 
这是在解释给自己听?莫非他担心自己对他有误解?仝则觉得他多虑的同时,立刻脱口说,“我懂,对敌人心慈手软,就是对自己人极端不负责任。”
 
他说完,裴谨转过头来,彼此相对,各自一笑。
 
可仝则还有顾虑,“如果失败了呢,或者有天被反攻倒算,人不可能永远只赢不输。三爷为自己树了一个大敌,将来一旦有变,危及的不光是一个人,可能还有身后宗族。”
 
裴谨先是抿唇,待他说完,轻声笑开来,“和华夏大地繁荣昌盛相比,任何一个姓氏的荣辱都不值一提,裴氏亦然。”
 
仝则自觉已用力克制情绪波动,然而心口依然疯狂的跳动了好几下,一记记怦然有声,似乎是在提醒他,某些因悸动产生的莫名情愫,正在他体内慢慢地酝酿生成。
 
窗外的敲击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一个黑衣人倏然越窗而入,动作轻捷,表情沮丧。上前两步,他声音低沉,垂首道,“雪子突然自尽,属下等人看护不利,请少保责罚。”
 
重要的人就这么死了,那今晚……
 
裴谨没有惊诧,凝眉片刻,挥手说,“知道了,此人还算有气节,将她厚葬。”
 
黑衣人应是,“那接下来……”
 
“准备好车马,按原计划行事。”
 
仝则不由接口道,“倘若派陌生人去,不会被太子认出来?”
 
“不必给他这机会,趁着夜色做掩护就好。但我需要一个懂得日语的女孩子,整个过程里,我需要她暴露这一点。”
 
“三爷要再安排人手?”
 
裴谨沉默了,他也在思索这个问题。
 
堂堂承恩侯手里有大把热血好儿郎,却从来没培养过女子,甚至连近身伺候的人也没用过女人。
 
裴谨迟疑的样子落在仝则眼里,他敏锐地提醒,“三爷暂时没想到人选?”然后他看到裴谨略微踌躇着,将目光转向东侧——那是仝敏居住的房间。
 
可对于裴谨而言,有些话却不合适出口,他前脚刚刚为人脱籍,后脚便想着利用,还是让一个女孩子涉足险地。
 
凡是有所牺牲,还该心甘情愿才好。
 
仝则心有灵犀,读懂了他的意思,却并没善解人意的接话。因为仝敏不一样,是这个身体原主的妹妹,他已占据了人家的躯体,就有义务保护好原主唯一的亲眷。况且仝敏没有参与过这些,连自己为裴谨做事都不晓得,如果让她知道了,只会更加担惊受怕。
 
而最为重要的,是所有的任务都存在风险,他没办法替裴谨说出心中所想。
 
于是仝则斟酌了一下,开口道,“不就是扮个女人么,反正黑暗之下看不分明,三爷要是信得过,不如由我去走这一趟。”
 
第36章
 
这话一出,站在一旁当了半天布景板的黑衣小哥,率先十分配合的抖了三抖。
 
裴谨也无语,侧头看着仝则,像是在仔细端详他的五官。
 
仝则被看得面皮发僵,努力脸不变色心不跳地说,“其实……我上个妆,略打扮下,应该还是能鱼目混珠的……”
 
至于谁是鱼目,谁是珠,他倒不介意说得挺利索。
 
裴谨不吭气,目光戏谑,要说仝则的长相,那是标准的男人模样,下颌轮廓分明,长眉风流,眼神更是风流,任谁一看都能联想到俊俏二字。不过有俏就好,何况黑漆漆夜色之下,也不是那么容易看分明。
 
“也好,事不宜迟。”裴谨和颜悦色,且当机立断,“委屈你套上雪子的衣裳,头发好说,她们原本也不梳发髻。等到了约定地方,不必和太子说话,只须趁乱时用日语喊出一句,车里有枪。记下了么?”
 
仝则点头,裴谨再道,“别担心,我会保证你平安无事。”
 
又是一字一顿的,用他万年波澜不兴的语调,却很笃定得能说到人心坎里去。
 
仝则原本还有那么一丁点担心,有了这句保证,顿时心里一松。
 
那就……话不多说,赶紧扮上吧。
 
仝则无意惊动仝敏,叫来游恒搭把手,让他悄没声息去卧房里取了点胭脂水粉来。拜前世每每作秀时,他都没少看化妆师给模特上妆,所以基本手法还算娴熟,描眉扑粉一气呵成,看得游恒暗挑大指的同时,心道此人真乃天生吃女人饭的奇葩。
 
用时不到一盏茶,仝则已然变身成日本女人,不过下手有点狠,脸上扑粉过重,呈现出气死白无常的效果,勾唇一笑更是让人看得牙花子疼。
 
裴谨完全不绷着,笑得大方又坦荡,揶揄着赞道,“挺标致,回头扮上当店里活招牌,生意一定比现在还好。”
 
早知道他这人不厚道,再看游恒呢,正眼望天花板,彻底把他当成夜半时分的鬼影,视而不见。实则他不知游少侠心里苦,这会儿正担心自己要是多看一眼,往后可就真没法再直面他这个人了。
 
仝则画好之后,揽镜自照过,漂亮当然谈不上,但也不至于特别吓人,毕竟原主这幅皮囊生得还算清秀。可看看众人反应,足见牺牲之大。刚想开口和裴谨要点事后补偿,转念突然想到他适才说过的话,那点子豪情壮志一下子被激发出来。无论什么主义,膨胀到极致都能让人如打了鸡血一般——为了家国繁荣昌盛,别说扮女人了,就是扮死人也没什么大不了。
 
只要不是真成死人就好。
 
登上马车前,见裴谨并没送出来,反而在和他的亲卫黑衣人说着什么,可见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
 
风萧萧兮啊,仝则回眸望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裴侯,毅然决然提着裙摆上车坐好,然后放下了车帘子。
 
一路往西,是朝太子度假行宫驰去。仝则闲来无事,寻思起那些枪械会藏在何处,找了半天,他心有所感的跺了跺用木板铺成的地面,足下传来夯实感,果然不是空心的,看来是堆满了火枪。
 
和一堆军火待在一起,这种感觉,说来十分玄妙,让一个两世良民思绪飘摇,百感交集。
 
城郊不比内城,灯火阑珊,走了十几里周围渐渐鸦雀不闻,仝则掏出怀表看看,凌晨两点半,怪不得呢,此刻恐怕连鬼都去睡觉了,何况是鸟儿!
 
然而很快,他就听到有一阵马蹄声,瞬间就惊起一滩鸥鹭,林间惊鸟扑棱着翅膀,纷纷鸣叫着四散飞去。
 
前头为他赶车的是游恒,此刻脸上涂着锅底灰,一身短褂,肩膀上还露出破烂棉絮,一看就像是个被强拉来的农人。听见动静,他不动声色地回头,到底还是不忍多看仝则,别着脸小声道,“是太子的人,暂时别出声。”
 
这个不消他提醒,仝则知道自己统共就一句台词,还得捏着嗓子说出来,他早过了变声期,装女人不那么容易,还是省点力气等着临场发挥就好。
 
帘子撩开一点缝,他看见来者人数不算多,大概因为在行宫附近,接头的又是千姬心腹,太子想必也不设防。只见一群人长驱直入打马过来,领头的先问,“车里是什么人?”
 
游恒回答得战战兢兢,“是……是位姑娘……说有东西要交给一个……一个有九龙玉佩的老爷……”
 
天底下谁能有那玩意儿,想想都能让平民百姓两股战战,来人当即道,“车内的人出来吧,家主要见你。”
 
不得不露面了,仝则下得缓慢,最后跳下来那一下险些被裙子绊住。好容易站稳,却又不敢抬头,也不敢站直,他那身高一看就不像女人,尤其不像岛国女人,于是只能弯着腰,双腿曲着,站姿十分熬人。
 
余光看见有人催马上前,居高临下,气势逼人,出口的话却急切中带着颤音,“千姬,她……她还好么?”
 
如果不是身处敌对阵营,听见这句满含担心忧虑的话,仝则也要禁不住为之恻然了。他不能开口,垂着眼,先点了点头,继而为扰乱对方心智,顿一顿,又匆忙摇了摇头。
 
太子果然在马上一颤,“怎么……”
 
话没说完,近处又响起一阵马嘶声,和太子一伙人刻意低调前来不同,此刻随着马蹄声渐近,光芒亦是大现,一队人马提着汽灯踏着浮尘而来,在看见太子的一瞬,当先一人抱拳拱手道,“末将等巡防周边,见有人集结,特来查探,不知是殿下在此,打扰了。”
 
看来是西山大营的人,应该是裴谨预先安排下的。那人话说得虽客气,但语气里仍是充满了怀疑。
 
太子当然不必开口,自有身后亲卫代答道,“殿下偶遇一人赶路,询问两句,无甚异常,袁统领不必惊慌。”
 
“哦?”那姓袁的将领似乎冷笑了下,“却是个……日本女人?”
 
“怎么?”太子听他说完,立刻像被踩了尾巴,回头怒斥道,“大燕万邦来朝,各国人士遍布京畿,尔等莫非想要驱逐所有日本人出境?孤不能见千姬小姐,难道连个普通日本女人也不能交谈几句?”
 
见储君动怒,姓袁的也不惊慌,只道,“殿下息怒,末将并无此意。但值此特殊时期,请殿下见谅,末将也须问个清楚。”
 
话音落,太子手中马鞭扬起,眼看着就要击打在对方头脸上,却听半空里一声呼哨,黑暗中落下了十好几个人影,皆做武士打扮,个个手持长刀,不由分说先朝西山大营的人砍了过去。
 
场面一下子全乱了,太子这方是一头雾水,不明白从哪儿蹦出这些个人,按说千姬的家将已被控制住,在外虽养着一批死士,可没她号令也不该轻举妄动,何况好好传个话罢了,何用把事情搞大?
 
“中圈套了。”西山大营有人反应过来,已高声喊道,“咱们中计了,此地有埋伏。”其后有人吹起号角,显见着是在召唤营中人前来救援。
 
话不多说双方只管上兵器招呼,那帮武士只袭击西山的朝廷兵将,长刀一面挥舞,一面避开太子一众人,如此情景之下,一切还不够明显么?
 
倏忽间,一个武士冲到了仝则车前,对着他飞快地眨了眨眼,仝则立时顿悟,原来这伙人也是裴谨着人假扮的!当下提气酝酿,尖着喉咙,高叫了一句,“车里有枪……”
 
这一嗓子出去,算是炸了锅,远处是增援而来的天子亲卫,近处是面如土色的太子一党,其中有一多半人都听得懂这句日文,合着车内藏有军火!空气似乎凝滞了足有五秒——这显然不是一个普通日本友人能干出来的事!
 
场面由此失了控,各色人等厮杀在一处,西山大营有人愤而喊出,“太子与日匪勾结,要置我等于死地。”此言一出,谁还有闲情逸致顾及储君,除了刀剑不往太子脑袋上招呼,下手可是一点不留情。
 
仝则早忘了他的半蹲式,直起身子忙着找安全的地方躲闪,游恒也跳下车,大手一拉带他往车后头猫了起来。
 
仝则心跳如擂,估摸此刻开口自己气息不稳,便拿眼望着游恒,以示询问。
 
游恒看看他,咧嘴一笑,漆黑的夜里露出一口瘆人的大白牙,“才刚那一嗓子不赖,瞧不出,你还挺有当伶人的天赋。”
 
忍下白眼,仝则佯装淡定的问,“何时撤?”
 
“再等等,有人杀过来,咱们就跑。”
 
这时,不知哪方人大喊了一句,“擒那女人要紧……”
 
游恒嘿嘿一笑,“就等这一句呢。”随后一声低呼,方才拉车的那匹马在前头浑身一抖,调转四蹄朝他们奔过来,原来游少侠早就趁乱为它解了套子。
 
那马训练有素停得很是地方,游恒翻身上去,伸臂再将仝则拉上来,才刚还像老黄牛似的马儿如有神助,先是娴熟闪避一人长刀,其后撒开四蹄向山中奔去,大概是它速度太快,弄得游少侠几只袖箭射出去显得歪歪扭扭,居然失了原有的准头。
 
风声呼啸掠过,一棵棵大树向后退去。喊杀声渐渐远了,仝则回头,见没人追上来,终于长出一口气,又行了数里,看见前方有一辆青色马车,耳听游少侠道,“快上车,换了衣裳,趁天亮前能赶回去。”
 
他停马让仝则下来,仝则走了两步觉出不对,“你不和我一起走?”
 
“那一车的东西,这会儿该暴露了。我去善个后,得把事做实了才好。”游恒说罢,当即掉转马头,飞驰着返回战场去了。
 
举目四望,一片荒山野岭,仝则眯着眼睛认出赶车的人,确是裴谨身边的,便放心下来。他不晓得自己现在形象有多狼狈,反正也管不了那么多,二话不说钻进了车里。
 
谁知一打帘子,抬眼就看见一个人坐在那儿,正在气定神闲地喝着茶。
 
却不是裴三爷裴谨,是谁!
第37章
 
仝则愣了一下,足足尴尬了有五秒,坐下之前差点又被裙角绊住。车里空间不大,他不得已略微往前探了探身子。
 
一只手伸出来,堪堪扶住他,给了他一个坚实的支撑和依靠。
 
裴侯一手端盏,一手扶人,双眸湛湛。
 
两下里离得太近,车里灯光又刚好照在他脸上,仝则于是发现,裴谨的眼睛本该是白色的眼仁部分,其实呈现浅浅的淡蓝,澄澈的如同一倾碧波。
 
倘若是在夏天,倒是很适合跳进去畅游一番。
 
他被自己的这个遐想逗笑了,尴尬消弭得无影无踪,从容抽出手,堂正的坐在了裴谨旁边,保持着不近不远,颇有分寸感的距离。
 
“怎么……”
 
这句是两个人同时说的,说完不免都笑了笑。可惜一笑过后,那种尴尬的氛围又不失时机地溜达了回来。
 
沉默半日,裴谨倒好一杯茶,推给仝则,“压压惊吧。”
 
其实早已没有什么惊,仝则在看见裴谨的那一刻,心跳频率已逐渐恢复正常。可能因为裴谨给人的感觉,一向非常可靠,可靠到几乎可以把性命交付到他手上。以前的仝则是绝不肯相信世上真会存在这类事,现在居然也润物细无声般发生在他身上,莫非裴谨真是用某种主义给他洗了脑?
 
怀疑的人在一边思考,裴谨敲敲车窗,马车便以不太慢的速度朝前驶去。
 
仝则在方才的混战中只说了一句话,却因为紧张出了不少汗,这会儿觉得口干舌燥,少不得像饮牛似的灌下一杯水,才要取茶壶再倒,一扭头,目光不小心和裴谨撞到了一处。
 
对视的结果,是仝则先败下阵来,移开视线,他像是为掩饰心虚,主动发问,“三爷为什么来?这种事不是有下边人做就好,难不成还有什么不放心?”
 
裴谨看着他一笑,“没有,我的人我都信得过,不然也不会用他们。”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上司这一点很值得肯定。
 
“你也一样。”裴谨补充道,“我来,就是为接你回去。”
 
礼贤下士,关怀周到。仝则听得都忘了喝水,点头表示感谢,“劳烦三爷惦记着。”
 
“不算劳烦,想着一个人,是件甘之如饴的事。”
 
这话仝则当然听得懂,心口便往下沉了沉,那么问题来了,这句是接,还是不接?裴谨怎么会突然说得这样直白?在他犹豫的空档里,空气间开始弥漫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暧昧。
 
对裴谨,仝则承认自己确有好感,但比好感多出来的部分,是敬。既包括敬服其为人,也包括对其人敬而远之。
 
既然好感不能否认,索性再多研究两眼。这一看不要紧,传说灯下观美人别有一番滋味,果然是纤毫毕现。肌肤没有明显瑕疵,从额头到鼻梁再到唇峰,侧面的轮廓极尽标致,上唇有些薄,下唇倒是适中,这点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他做人做事不算太凉薄,只可惜还是缺乏温度,看上去带着几许禁欲感。裴谨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不睡觉不吃饭,不做普通人做的事,由此便显得飘逸出众,宛若谪仙。
 
然而再出尘也一样有血有肉,也有七情六欲。譬如他强大的自控力,其实就来自于时时想要掌控一切的欲望。
 
他闷头想了半天,连眉头都想得皱紧在一起。视线再聚焦,发现裴谨正以手支颐,颇具兴味的在凝视他。
 
仝则习惯性的摸摸鼻翼,结果摸出一指头的白粉,赫然想起自己当下的形象,心头立刻窘出了新高度,要不是裴谨态度温和无刺激,他简直要疑心他是成心来看自己笑话的。
 
“三爷别看了,我现在的模样不堪入目。”他开始注意笑容的尺度,很怕笑大一点脸上的粉会簌簌下落,话说得也带了点求恳味道,“就当给我留点体面吧。”
 
裴谨也蹙了眉,其后展开来,摇头说不会,“你这样子挺俏的,我说真心话。”
 
裴谨就是有种能力,再加上这句后缀,原本不可信的言辞,一下子也就教人信了。
 
可夸赞归夸赞,局促归局促,仝则自诩豁达,也有点按捺不住,整张脸开始灼灼发热。
 
他慌忙转过头,一面默默告诫自己的双颊,千万不要变红焖大虾——也是快奔三张的面皮儿了,好歹得争气点。
 
不能坐以待毙,仝则低下眉眼,含着笑说,“三爷真体恤,都这样了还能安慰我,可女人扮相您也不擅长欣赏,您不是断袖么?”
 
“是呀,我的确是。”裴谨接话极快,目光愈发幽幽。
 
仝则确定自己不会看错,这眼神……要是没有在表达,“我觉得你也是”这层意思,他就不姓仝!
 
果真不出他所料,裴谨下一句,连声音也愉快得缠绵起来,“眼下的情形,不该是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当如是么?”
 
仝则暗暗倒吸一口气,想说侯爷您这会儿在灯下的表情,加上眼神再加上姿态,岂只是妩媚,分明已是灼人。就像是盛夏的太阳,能把人身上烤得直冒青烟。
 
可他再怎么腹诽也得承认,那是极美的色相。对上那眼神,要说没一点感觉,心口没有怦然,他未免也太迟钝了。而仝则非但不迟钝,并且还一样年轻,一样充满了七情六欲。
 
裴谨却在此时微微一笑,转过话锋问,“方才怕不怕?”
 
仝则回过神,也连忙回复过理智,“游恒一定会救我,所以没什么可怕。”
 
“你就没想过,救你的人可能是我?”裴谨说,语气里居然有淡淡的委屈。
 
被那声调弄得措手不及,仝则皮笑肉不笑的解释,“贵人不该涉险……有道是君子不立危墙,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裴谨唔地笑出声,“还能拽几句词,不像别人嘴里说的那么草包。”
 
可不是嘛,所有知道的词儿都拽干净了。仝则随即想起,他话里的别人是指谁?不就是他暗中查访自己时接触的那些人么!
 
可被查到什么程度,被了解到什么程度,他一概都不清楚,带着这些疑虑,那种被人看穿的感觉涌上来,委实令人不大舒服。
 
蓦地里,一道抛物线从身边掠过,是裴谨朝他扔过来一只苹果,“往后就跟着我吧。”
 
仝则接得手忙脚乱,态度却一丝不乱,“跟可以,敢问怎么个跟法?”他在衣襟上蹭了蹭,旋即咬了一口苹果问。
 
说完,忽然想起苹果本就是诱惑的象征,洋鬼子的祖先也算诚不我欺,面前的人不就是在诱惑自己么!
 
一念起,仝则换了嬉笑的口吻,“三爷不是要收小情人吧?我这人可是花费不小,为人贪得无厌,怕到时候三爷会得不偿失。”
 
裴谨耸耸肩,“一直以来,你不都是我在养着么?”
 
这说法仝则可真不爱听,但人家确实是老板,无奈轻轻一叹,他转而诚恳地说,“那我先还钱。”
 
裴谨点点头,“还完呢?”
 
仝则彻底敛了玩笑式的不正经,“还完之后,三爷能否满足我的要求?”
 
裴谨颔首表示同意,“再然后呢,你想要离开?远走高飞?不过试想什么地方比京都更适合你,这里有机会,有大把一掷千金的豪客,有数不尽的风流,一切都绚丽夺目,多姿多彩,这是适合你的舞台,你可以在这里实现人生价值,让别人崇拜,听别人赞美,你只须引领她们,让她们沉浸拜服在你的巧思和巧手之下,成就属于你的事业。”
 
仝则仔仔细细听着,低头再看看手里的苹果,不无佩服地心想,裴谨这番言论可比它诱人得多,更比那条拿着苹果的蛇会直指人心,懂得如何骗人上钩。
 
可惜说来说去,还是要把他困在他身边。不离开可以,专注做他的地下情人么,他不信裴谨真能冲破世俗,冲破家庭,什么都不顾只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即便是,此人也永远不可能有身份,遑论谁能保证那个人永远都会是他仝则?
 
这么想着,他发觉自己越来越天真可笑了,可笑到想要返璞归真,却全然不合时宜。从前在现代都不敢奢望一生一世一双人,居然在这个时空里,开始渴求能遇上这样一个人。凭什么?这是男人繁衍子嗣大过天的时代,更是男人娶妻纳妾、堂而皇之可以不专情的“黄金”时代。
 
仝则垂下眼睫,难得落寞了一瞬。
 
裴谨看着那神情,心口倏地一缩,好像被什么咬了一记似的,不觉温柔和缓地说,“不用立刻回答我,我有耐心等。我虽长你八岁,可也不算太多,希望你不会嫌弃我比你老。”
 
姿态放得那么低,低到了难以想象。仝则受宠若惊地寻思,原来从前他拿自己当晚辈,或许竟不是托大,而是真的觉得自己更青春更风华正茂?
 
仝则微微一哂,直截了当问,“为什么是我?”
 
裴谨注视他回答,“你足够清醒、冷静,也十分聪明。我一向都喜欢聪明人,更喜欢决断干脆。比如我刚才那番话,不是所有人听过都能理智且有胆量问出这句,为什么是我。”
 
的确,能得裴侯青眼,大多数人只怕会一路惊喜狂喜直到发痴发傻。
 
由此可见裴谨其人是真的自恋,仝则确认自己曾经的判断一点不错。裴谨是在寻找趋近于自己的那类人,所谓迷恋欣赏,归根结底不过如此。
 
出类拔萃的人,合该有自恋的资本。仝则又何尝不爱自己呢?
 
那么有心动么?裴谨抛出了橄榄枝,携带着满满的诱惑,但这不是唯二的两点吸引力。更多的,其实是关乎他身上令人平静的强悍力量,他对人对事的掌控力,他的大义凛然,他的低调温暖……
 
仝则决断起来依然干脆利落,“三爷给我些时间,容我先把钱还上,等咱们钱货两清,才好再谈别的。我这人不习惯被别人养着,也不习惯,处于绝对的劣势。”
 
换句话说,是他可以接受相对的劣势。
 
凝视眼前线条干净、眉目英俊的脸庞,无论多少粉饰都没法掩盖它的明朗韵致,裴谨捕捉到的信息却只有上述那一句,于是笑意漫上唇角,他无声地点了点头。
 
第38章
 
裴谨将仝则送到家,既没进门也没下车。见天快亮了,仝则知道这位夜游神另有大事要做,也就没和他虚客气。轻手轻脚摸进屋,卸去脸上妆,藏好那身女人衣裳,结果倒在床上不到片刻,人就睡死了过去。
 
睁眼时,见游恒正气定神闲坐在对面椅子上喝茶,他迷迷滂滂地扫了一眼,心道这厮八成也学会了裴谨不睡觉的特殊技能。
 
一骨碌爬起来,仝则问,“什么时候回来的,没被外边那二位发现?”
 
游恒脸上表情夸张不做作,明显写着小瞧老子几个大字,“放心,吓着谁也不能吓着小敏姑娘,我心里有数。”
 
仝则挑了挑眉,还有点闹不清小敏姑娘这种不伦不类的称谓是怎么回事,游恒那头却已皱开了眉,“也不问问哥哥我遭遇危险没,你小子,是真没良心……”
 
废话,您老都好端端坐在这儿了,还问个茄子。
 
仝则只关心实务,“那车东西呢,是夺回来,还是被他们收缴了?”
 
游恒立时得意一笑,“都不是,炸了个漫天开花。西山附近的人全听见响儿了。不过是在那帮小鬼子把两拨人都引开之后,却也没什么死伤,那批货原本就是缴来的,泡了水用不大成,况且也不方便真拿出去做证物。”
 
合着他所谓去善后,就是干了这么一桩大事,仝则好奇地追了一句,“那太子呢?”
 
游恒眼神倏地一跳,“那位比较倒霉,混战的时候从马上栽下来,马蹄子踏在小腿上,怕是休养好今后也难正常走道了。”
 
太子竟然会堕马,仝则觉得不大对,斟酌一刻,直截了当地问,“所以,这个才是你回去的目的?”
 
游恒被他问得滞了下,不过就那么一下,仝则当即明白过来,不等他回答,已笑着摆手,“不用跟我说了,三爷自有安排,不该我知道的,我还是不打听的好。”
 
然则他心里明镜儿,历朝历代,从没听说过身有残疾者还能当储君的,裴谨不光要嫁祸,更把人弄残,分明是要彻底断送太子前程。混战?既有那么多人护持,何至于的?想到这里,他不由真心感激起裴谨,尚能在纷乱中把他给摘出来。至于太子前途尽毁,只是经此一役,反倒被衬托得像个十足的情痴了。
 
而对于裴谨的狠,仝则打从这一刻起,又算是有了些新认识。
 
再想想,裴谨似乎有意不叫自己知道得太细,仝则便觉得此人有些多虑,事后他正经琢磨过,倘若易地而处,为永绝后患,他多半也会和裴谨一样出此“下策狠招”。
 
又隔了几日,京都的局势便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太子腿疾宣告医治无效,往后要靠拄拐行走的消息不胫而走,飞快地传遍大街小巷。深宫中老迈的皇帝闻得此事,几乎垂死病中惊坐起,再听过内阁详述来龙去脉,震惊得又差点再度昏厥过去。
 
正月十五刚过,一纸诏书下,废黜了大燕储君,其后在没什么争议的祥和氛围中,皇帝改立他的嫡次子赵王为皇太子。
 
又过了几日,传出千姬被遣返回国,当然用的理由很冠冕堂皇,只说其母幕府御台所来信表达思念,十分想要她归国省亲。
 
所谓省亲,知情人士皆心知肚明,千姬此行定然是有去无回的了。
 
人祸、朝堂变动虽惹得京都上流人士议论纷纷,然而很快也就被接踵而来的上巳、花朝等佳节冲得风流云散,日子依然照旧,富商巨贾们最是嗅觉敏锐,立马掉转风向,预测起未来大燕朝堂格局,其后纷纷热衷巴结新任兵部尚书兼太子少保,承恩侯裴谨,以至于裴府门前镇日车水马龙,一时风头无两。
 
照道理说,裴谨现下已可以公开来仝则店里,不过碍于公务繁忙,他到访的频次其实还没有宇田亲王来得勤。
 
有日子没见,宇田惠仁风采更胜从前,他不讳言是因为千姬离开京都,他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因为心情舒泰,更拉着仝则好一番絮叨,“那天侯爷传信给我,说务必要保证那个穿和服之人的安全,我还猜了好久,究竟是什么人。不怕你笑,我当时真以为是侯爷哪位心上人假扮,后来才晓得是你!既然说开了也就没什么好瞒着,我先交代就是,那些武士全是我的人,对付千姬,侯爷和我早有共识,倒是你,明明和我是一伙的,却也瞒得这么滴水不漏。”
 
仝则尽量忽略他话里谴责自己不够朋友的意思,笑着打岔道,“没得三爷批准我哪儿敢乱说,不过是手底下办差的罢了。哦对了,我才新进了些和氏点心,请你尝尝味道如何,就当是我向你赔罪。”
 
说着命人端出吃食,两人品着绿茶就些各色果子味儿的羊羹,说起这东西还是中国人原创,不过大和民族擅长继承发扬,在口味上略作改动,弄得清淡一些,吃起来便不似京都点心铺子出产的,两口下去能把人腻得说不出话。
 
宇田并不想放过他,接茬半开玩笑道,“你也不必和我闹虚文,侯爷捎给我的信,我可还记得清清楚楚,措辞是郑重的了不得,什么务必、什么切切,总之一定要保证车里毫发无伤,可见你在他心里已是极重要的人物了。”
 
仝则还是谦虚了两句,“不敢当,那是三爷仁厚。”嘴上客套着,舌尖心上却好像尝到一丝似甜非甜的滋味儿,犹是不免疑心起来,大约是方才羊羹吃多了的缘故。
 
宇田消遣过他,转而感慨道,“太子可惜了,丢了位子自然赖他自己,可一辈子落残疾,却是难捱。如今他人被圈禁在西山行宫里,只等他的王府建好再挪回内城,只是日后,怕是再难出得来了。”
 
先是痛失所爱,之后又从云端上跌落下来,最后落得个终身残废,就算不被软禁,恐怕连他自己也不愿意再露面了。
 
宇田又说,“侯爷现在炙手可热,不光是三军统帅,新任兵书,半个大燕的虎符也都捏在他手里,将来太子登基,里里外外自有侯爷坐镇,希望届时日本海、朝鲜半岛都能顺势沾光,有个几十年安稳发展。”
 
仝则点头附和,“三爷掌着兵权,自然会兼顾大燕周边的和平。”
 
“眼下他又在洛阳和汉阳建了两座兵工厂,又启锚了三艘搭载鱼雷的战舰。”宇田兴致勃勃道,“日前才签署协议,卖了两艘巡洋舰给我们,又卖了一批辎重给朝鲜,里外里为朝廷赚了不下百万两。先前户部还有人反对他扩充军备,这会儿一个个全闭嘴了。更有人见好就扑上来,多少商人都在找侯爷谈借贷的事,全被他推了,只说近期会休养生息,不过明眼人都知道,大燕是要调整战略了。就只是外头那帮西洋人还不死心罢了。
 
抿口茶,他继续说,”外头有人称颂,大燕一百年才出一个裴谨,要我说此言不虚。再说个笑话给你听,现如今黑市上炒侯爷的人头,已不下万两黄金了,只是谁又有这个胆子。“
 
这话他当奇闻逸事说着玩,仝则却听得眉峰骤聚,”真有人要害他?是英国佬儿还是千姬留下的人,不是说她有一批死士,这回都撤干净了吗?“
 
看他紧张兮兮,宇田抿嘴莞尔,”总算有点忠心护主的意思了。“笑过才安抚他说,”侯爷是什么人,整个大燕的铁骑、高手尽在他麾下,你以为真有人能随随便便近得他身?我说笑话给你听罢了,你还当真。不妨再告诉你,连鄙人这颗项上人头还值大几千两呢。这话你也信?“
 
说完毫不顾忌地畅快一笑,弄得仝则也觉得是自己过于蟹蟹蛰蛰了。
 
其实打从那晚裴谨和他说过似表白又似引诱的一番话,两个人之间,至少他自己是决定放下襟怀,做到面子上务必要过得去。这些日子他细细整理过银票,预备先把钱还上,以便将来彼此相对能有些底气。
 
可银票兑好了,他却又犹豫了——倘若真两清,接下来裴谨再有要求,他又该拿什么来应对?
 
一想到这个,他就觉得两边太阳穴铮铮发紧。
 
仝则为人,正经该说是外表细致内里粗糙,特别是涉及自身那点事,通常能大而化之粗到没边。
 
这点特性,大抵也和他成长经历有关,上辈子他是在亲人慢待下长大,这种环境里,不会察言观色固然吃亏,太在意别人所思所想一样自讨苦吃——没人开解情绪,做人还一味敏感,迟早要生抑郁。
 
所以一直以来,仝则都没太去想裴谨对他究竟怀有怎样的心思,多少也有逃避的成分。男人这类动物,说到底都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没到事发那天,无论如何不会未雨绸缪,在处理感情上尤其如此。
 
他不提去见裴谨的话,每天却又在或担心、或期盼、或踌躇的小情绪里自我熬煎,幸亏裴谨有大事要忙顾不上他,两下里不相见,方才省却后续诸多烦恼。
 
可刚刚加速的心跳,实在是再明确不过的证据,他惊觉自己对裴谨安危的担忧已超乎想象。急忙又宽慰自己道,就是出于对朋友的关怀也没什么大不了。
 
宇田见他半天不言语,也不觉有异,只笑道,”想什么那么出神,我正要做两件春装来穿,还约了个朋友来你这儿谈点事情,那人和我极熟,一会儿我自己带他走走看看,顺带帮你做个活招牌。“
 
那敢情好,仝则笑着道谢,脑子还没转过弯,等见了他那位朋友,方才恍然大悟。原来宇田贼不走空,借他的地方来约见自己的老情人,那位成安君李洪。
 
李洪对做衣服没什么兴趣,随便敷衍两句,目不转晴只盯着宇田看,那眼神像是鹰隼见了走兔,一望过后便再也挪不开了。
 
仝则见状,当即寻了个幽僻的房间,让那两个人自行畅谈去,又嘱咐两个小伙计把眼睛耳朵闭起,嘴巴封紧,无论发生什么,一概只装看不见听不见。
 
后半天陆续来了不少客人,他自去招呼,等收了几个订单忙活完,便看见游恒从楼上一溜小跑下来,脸上的表情堪称五光十色,走到柜上破天荒寻了面镜子,揪着耳朵照起个没完。
 
仝则心情正好,怀着促狭笑看热闹,”后头有挖耳勺,尊耳是被堵失聪了?还是不小心生了几个疥疮?“
 
他没说痔疮,自觉已算是留了口德。
 
游恒一脸衰相,摩挲了好一会儿,扭过头忧心忡忡问,”看了不该看的要长针眼,听了不该听的,耳朵里不会也生什么东西吧?“
 
仝则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你听见什么了,莫非隔壁院子里,公京巴儿又对着母的耍流氓了?“
 
游恒呸了一声,”是俩公的,还是大活人,简直……简直就是活春宫,要说老子这纯情的耳朵,生生被玷污了……“
 
仝则先是一愣,随后想到楼上那二位,忙笑着打岔,末了还是叮嘱了句,”听过就忘吧,也是对苦命鸳鸯,往后见了脸上别带出幌子,那位亲王还是三爷用的着的人。“
 
“这个我当然懂,”游恒苦着脸哀叹,“就只可怜我一个黄花大少,早起没看黄历,要说没事上什么二楼……”
 
一句话没完,他忽然收住声,瞳孔都放大了,仝则顺着他目光看去,见仝敏俏生生站在门口,含笑看着他们这边,手里还捧着一件叠好的藏青色长衫。
 
“哥,”仝敏这一声叫得痛快,“游大哥,”这一声更脆亮,犹带着一点点婉转。
 
“前儿你不是说起铺子里忙,我哥也没空给你们做衣裳,眼看着要开春了,我做了件薄衫,你要不嫌弃先拿去穿,就当是多谢你上回帮我赶走那帮混混。”
 
眼见着黄花大少整个人都傻了,仝敏越发大方地笑道,“不去试试么,要有不合身的地方告诉我,我现去改还来得及。”
 
身边现放着个裁缝,她还要亲手改,可见这诚意有多足了。
 
仝则推了推旁边呆滞的人,笑出了满身的嘚瑟,“看来我也得小心了,这么下去,不定哪天也是要长针眼的。”
 
第39章
 
一句调侃罢了,瞬间石化了万军丛中过,刀剑不沾身的铁打硬汉子。
 
其实仝则玩笑开得委实有点过,仝敏今年论虚岁不过才十四,古人虽然都早熟,她到底也算还没成年。只是想起林妹妹和宝哥哥定情是在几岁?红楼里的年纪历来是个谜,可也总归不过是在中二的岁数上。况且就算放到现代,初二女生谈场恋爱,折腾得要生要死也已不是什么新鲜事。
 
游恒是正经才过二十,偏生吃亏在长得成熟,好在世上单有一种女人就好这一口。此外这类长相更有个明显优势,一般过了四十,看上去依然如三十许人,这么想想,上苍造物其实还算相当公平。
 
而仝敏作为普通市民阶层的一员,挑丈夫可选择的余地并没多大。与其找什么媒婆冰人的做介绍,倒不如在熟悉的人里拣个靠谱的。当然这是后话,一切还得随缘看造化,至少游恒的人品,目前看,仝则是十分信得过。
 
就让这两个人先当兄妹好好相处吧,筹谋了半天,仝则想起自己的“终身”还没着落,禁不住望着那二人窃窃私语的背影惆怅了一刻。
 
太阳穴在此时,又全力配合地猛跳了几跳。
 
不过真正令他头疼的,还是时不常惦念,却唯恐真见到,偏又会在夜半时分不期而至的裴谨。
 
裴谨总是突如其来,仝则对他的行踪和想法始终都猜不大透。
 
以裴谨的身份,合该从大门长驱直入,然而他没有,裴侯爷选择了走后门,游恒来敲仝则房门时,他才刚洗完澡,连头发都还没擦干。
 
不能披头散发去见人,仝则忙不迭梳了个发髻,仓促间梳得有几分乱,这厢刚要抬脚出门,余光瞥见镜子里的自己,他又顿住了步子。将头发重新打散,一丝不苟地再梳好。那湿漉漉的头发,紧贴着头皮,一绺绺被他拽得又疼又紧。
 
裴谨坐在会客的房间里,舒展着长腿,见仝则来了,便是一笑。后者恍惚间觉得那笑容里少见的,透着一抹慵懒的倦怠。
 
裴谨看他一眼,“有没有打扰到你?”
 
怎么会,老板传唤,应该随叫随到,这点职业素养仝则自问还是具备。摇摇头,他微笑着招呼他,“三爷用过饭了吧,想喝点什么茶?”
 
裴谨歪头想了会儿,“有酒么?”
 
难得上司有要求,仝则没犹豫,去拿了一瓶宇田送来的,据说是岛国最好的酿酒师傅做的清酒,这玩意度数不高,应该不至于把人喝醉。
 
斟酒的功夫,仝则靠近裴谨,闻出他身上已有少许酒气,不是从呼吸间传出来的,而是从衣襟上,或许只是因为在酒局上浸氵壬时间长了才沾染的。
 
好在那味道不难闻,或多或少还给其人平添了点俗世烟火气。
 
“我从外面应酬回来,想借你这里醒醒神,不过今晚月色很好,有没有兴趣,出去散步?”
 
拿着酒壶酒盏么?不知裴谨这出看月亮又是什么意思,倒是碰触到兜里揣着的银票,仝则指尖微微发凉,半晌才笑着说好,“我刚好有件东西要给三爷。”
 
“还钱么?”裴谨抬眼笑看他,伸手接过来,清清楚楚,是一张一千两的银票。
 
或许数目并不对,但能还一些是一些,仝则很客气的说,“我粗算过,其实应该不止这个数,三爷要是有空,麻烦打发人给我送笔明账,少了的部分,回头我再补上。还有这店面的租金……”
 
“差不多,账清了。”裴谨利落的把银票揣起来,“我不惯算这些,你也只用还我那三百两,既然多给了,我当利息收下。你不欠我什么了。至于店面,今后你还要继续做下去,咱们之间有合作,就算是我应该付出的。”
 
说完起身,轻轻拍了拍仝则的肩膀,“走吧。”
 
真要出去看月亮,站在不大的前院里,周遭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怠慢贵客可不好,仝则看看光秃秃的四下,回身道,“我去拿椅子。”
 
“不用,”裴谨一伸手拽住他,手指箍在他的臂弯处,那上头倏地就是一热,“坐了老半天,站一会儿也不错。”
 
放开手,他继续温声说,“你平时都不出来散步么?”
 
仝则没这习惯,最多是在房间里做点无氧运动,至于春夜里赏月漫步,现代人怕是早遗忘了如斯好情致——污染严重起来,相对五米人脸都看不见,何况是月亮!
 
所以看星星谈理想,真该算是极其奢侈的浪漫。
 
仝则摇摇头,裴谨接着一笑,“听人说,你小时候喜欢天文。”
 
于是便邀他来看星星月亮?可惜,那是此身原主的喜好。
 
仝则才要解释,裴谨已笑着摆了摆手,“我知道,从前的事你都忘了,人会改变,嗜好也会,重新开始没什么不好。”
 
他对着仝则这样说,仝则难免疑心此话像是大有深意,仿佛是明晰了什么,又仿佛只是纯粹的一句赞颂而已。
 
蓦地一阵风刮过,院子里的海棠树下有花叶簌簌而下,裴谨抬起手臂,自仝则头上拾取一瓣摇落的白色小花,暗香浮动间,暧昧陡然而生。
 
之后他解下身上的披风,是带着风帽的那种,一扬手披在了仝则身上,趁着对方怔忡着,将帽子也一并为其系好。
 
隔着一层不算厚的棉布,仝则听见裴谨的声音缱绻而温柔,“头发还湿着,小心着凉。”
 
所有的动作如行云流水,猝不及防,可仝则已然从脖子到身体,彻底僵成了一根棍子。
 
必须想点话题来冲淡这种气氛,他绞尽脑汁,目光落在裴谨身上,见他没着朝服公服,身上只穿了件至为普通的石青色箭袖曳撒,便想起这个人一贯精致却分毫不张扬,以他的身份来说,简直称得上朴素无华。
 
仝则急中生智,略微生硬地转换起话题,“三爷很喜欢这件衣服,我看你穿了很多次。倒是官服却好像不怎么上身。”
 
“我不喜欢红色。”裴谨说,“也不喜欢太显眼,恨不得人人都知道你是谁?我不惯做这类事,的确也不大在乎所谓华服。”
 
“那三爷在乎什么?”鬼使神差,仝则问出这么一句。
 
“在乎权利。”裴谨转过头,眉眼都含笑,好像在说情话似的,“军政大权,皆在我一人之手,其后四海升平,人人富足。”
 
前者是他的权力欲,后者是需要依靠权力去实现的美好乌托邦。
 
裴谨说完,仰头喝下一口酒,“你呢,在乎什么?”
 
“华服,美食与美酒,”仝则笑,“赚很多钱,买喜欢的东西,看着别人都漂漂亮亮。很没出息吧,都是三爷不在意的些微小事。”
 
裴谨朗声笑出来,“也不能这么说,我也一样会贪靓,只是没人替我操这份心,比如衣服,其实要看是谁做给我穿。”
 
仝则忽然有些后悔把话题引向这里,可又不大服气,“早前,我不是给三爷做过么?”
 
裴谨不说话,只是凝视他。无声中对望,仝则一下子明白了他眼神里的含义,于是自己脱口而出,“那些是三爷让我做的,不是我自己主动做的。”
 
裴谨笑了笑,轻轻点头。一切不言自明,和聪明人说话就是可以不费力气。
 
两下里沉默的片刻,裴谨从怀中拿出一张纸,花花绿绿的,印刷很精美,递给仝则,“后天在广济寺有场拍卖会,去看看有什么喜欢的吧。”
 
仝则一边看,一边耳听着裴谨介绍,“是几个大典当和票号合办的,这种拍卖每年会有几次,这一批东西里有几样很是不错。京都的富商和一些公使家眷会到场。你该多出去走走,让他们看到你这个人,见识过你的手笔,虽然无聊,但得承认,有些时候人是需要靠器物金钱去提升价值和知名度。”
 
分明就是要包装他,仝则一笑,“三爷也去么?”
 
“你希望见到我?”裴谨微微抬了抬眉毛,倒也没难为他,继续说道,“会去,隆升典当是裴家的,我算老板之一。不过那天我不方便和你坐在一起,新的英国公使到任了,你可以和他的家人搞好关系。”
 
见仝则沉吟不语,裴谨替他解惑道,“千姬走的时候,没有机会和外人接触,她所有的信件都被截住,所以没有暴露过你的身份。一切照常就好。你在京都继续做事,相信很快可以大放异彩。”
 
又拿言语来引诱他,仝则眨眨眼,“就是说,倘若我看上喜欢的东西,也都可以买了?”
 
“当然,你的钱,随你怎样花都可以。”裴谨和悦地说,“而且,你值得那些美好的器物。”
 
顿了一下,他端详仝则,眼角弯了一弯,“风流倜傥,英俊潇洒,少年人就该青春飞扬。”
 
这形容词用在他自己身上,或许更合适,可他偏要低调,却让别人来高调,仝则摇头哂笑,裴三爷啊,有道是人怕出名猪怕壮,你怎知我一定想出这个风头?不过静心想想,那个久违的,欲望膨胀的花花世界,其实多少也有点让人怀念。
 
尽管有期待,仝则到底不再是少年人的心态,不由谦虚了一下,“我也不算多年轻,很快就老了,有时候真觉得现在的一切好像是做梦,一晃,就过了两辈子似的。”
 
裴谨听着,唔了一声,眯起双眸,没有说话。
 
“三爷还要酒么?”仝则此时才觉得这气氛刚好,整个人渐渐放松下来。
 
“不了,天晚了,路过醒酒顺道给你送这个。我还有事,先走了。”
 
撂下这一句,裴谨脸上笑意淡去,全然不提相送的话,径自往后门上去了。
 
留下一头雾水的仝则,依然站在原地。
 
他说了什么,为什么裴谨突然就走了?百思不得其解的人呆了好一会儿,才挪着步子回到房里,照见镜中的自己,猛然想起裴谨的披风还在他身上。摘掉风帽,那头发早就干了,披散在肩上,留下一段淡淡的清爽余香,是裴谨身上特有的味道。
 
这人不打一声招呼的来,全程不提那晚旧话,而传达的意思无非是:我尊重你,所以收下你还的钱;更会不遗余力帮你进一步打开知名度,制造机会让你崭露头角;既然我帮你,所以你也应该帮我,彼此的合作便可以一直存续下去。
 
名、钱、地位、欲望,算盘打得一分一厘都不差,真是步步蚕食。那又如何,他可以照单全都收下,可为什么裴谨要一言不合拔腿就走?
 
莫非是因为,他提到了一个老字?脑子里如回放画面一般,耳边顺势回响起那一晚,裴谨曾用极尽轻柔和煦的语调,低声对他说,希望你不要嫌弃我太老……
 
所以这是裴谨心里介意的事?!由此触动了他某根敏感的神经?
 
这未免也太不可思议了,仝则咬着唇,忿然腹诽起那些他不明所以的,有关于裴侯莫名其妙的心绪,还有他莫名其妙的,对于年龄的自卑感……
 
第40章
 
一大清早起来,缝纫机的声音便开始响响停停,听上去不甚流畅。
 
吴锋和林婉两个小伙计在门外竖着耳朵,踯躅了好一会儿,一个悄声说,“早起做坏了袖子花边,都磨到这会儿了还没好?我就说嘛,天刚亮听见门前槐树上有乌鸦叫,看来今天注定是要一塌糊涂。”
 
另一个撇嘴轻叹,“一塌糊涂倒不至于,不过是有些魂不守舍,没见那会儿用饭呢,眼看着勺子愣没递进嘴,汤都洒在了外头。”
 
这时屋里的机器彻底没了动静,小伙计吐吐舌头,哪儿说哪儿了各自脚底抹油地散了。
 
里面那位正主,却是在无奈扶额,两个小鬼的话他听去一小半,其实自己并非魂不守舍,纯粹是在思量,一条裙子该如何嵌边才够新颖完美。
 
仝则有个不为人知的好处,就是公私分明,不论自己遇到什么事,只要进入工作状态便会全情投入,因为那份专注认真的劲头,曾经还弄得身边一群男男女女很是着迷颠倒。
 
现如今,他这份功力依然在,只是怔愣的间歇,视线一不小心落在不远处叠得整整齐齐的披风上头,脑子里嗡地一响,思绪不由得飘移偏了一点点方向。
 
要说昨儿晚上的事,他认真反省过自己,既然得罪了老板,那只能自认不对。世道容不得无名小卒和强人讲理,没有裴谨帮衬,他想要在京都日进斗金谈何容易。别的不说,就说一上午他就接了两笔大单子,为法国公使夫人和她的小姐做复古唐代礼服来穿着玩,所谓Vintage的东西叫价一向最贵,于是轻轻松松进账百十来两,这赚钱的速度简直比打劫还快。
 
得多谢裴谨为他提供机会,他才有舞台可以施展,仝则心怀感激的同时,那些一直以来从不匮乏的同理心、理解力也都随之飙升,结果不到一个晚上,他已彻底原谅了裴谨拂袖而去的行为。
 
都说有本事的人多少会有点小脾气,连他这样有半吊子本事的,还曾在没想明白的时候,愤而甩脱裴谨的衣服,自觉遭遇了冷漠对待,夜半时分辗转难眠,那时恨不得立即冲到裴谨面前,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我那句话压根不是针对你,请你以后不要没事自行脑补!
 
可惜裴谨这种人,向来是话只说三分,更又留足七分,绝对不肯往直白的路子上走,非但他自己不说明白,更不主张别人讲明白,言谈举止全是按国画标准来——务必要有留白,方有猜的余味和乐趣。倘若对方猜得中,他自然引为知己;如若猜不中,他面儿上也一定过得去,然则私底下只怕会把人打入蠢笨如牛的行列,从此以后永不录用。
 
所以赔罪不必直接,迂回着,效果反而会更好。
 
打定主意,仝则决定去次日的拍卖会上斩获个礼物来送裴谨。其实也不是没想过做衣服,只是终究没到那个地步,总不能为裴谨一句话,自己立马折腰,说到底,仝则也是个有脾气的人。
 
翌日出门去,他倒是听从了裴谨一部分建议,按着俊朗干净,飘逸潇洒的路数给自己打扮了一通。
 
广济寺是座恢宏庞大的庙宇,平日里香火旺得不得了,还有自己的讲经堂。这年头和尚们不用纳税,寺庙底下经办的副业又多,是以经堂修建的宽敞阔朗,室内摆放修竹、君子兰,焚着暧暧白檀,恰到好处地遮盖住了各种熏得人脑仁直疼的香水味。
 
场中的人们互相热情地打着招呼,有相熟的人上前来和仝则寒暄,看他的眼神的确起了些微妙的变化,越发证明裴谨的安排不无道理,参与这种场合更可以证明他财力雄厚,于是不多时他身边就聚拢了一群前来攀谈的贵妇。连宇田惠仁见状,都只好远远冲他眨眼,以唇语笑着示意,你受追捧,我就不去凑热闹了。
 
如今这个时代,还是中国人的东西最好卖,因为工艺水平高,具有明显收藏价值。到场的西洋人多是冲着中国货而来,顺手挑几个不咸不淡的带回去送给国君做礼物。据说至今西方人谈起东方,还像他们的祖辈一样充满了向往,认为这里代表了真正的光明、秩序与祥和,倘若世上真存在有天堂,那么想必也一定会坐落在东方。
 
仝则一连见了几个洋鬼子,全是穿着汉服,饶是如此,居然也没什么违和感,就好比曾经的中国人脱去长衫改换西装,是一种自认为落后的文明向先进文明看齐的举动,而开始时,一切总是先从衣食住行上趋同,渐渐地,才会连思维方式也一并被同化。
 
这么想想,他穿越的,真是个非常强大而美好的时代!
 
正胡乱感慨着,忽然间场子里安静下来,仝则回头看时,正是承恩侯裴谨被人簇拥而来。他确实不招摇,但世上偏就有一种人,即便穿着再普通,还是能在人群中脱颖而出,令人移不开视线。
 
裴谨当然就是这类人。
 
他目不斜视,似乎无意在场中寻找任何人,可就在落座的一瞬,目光如露亦如电,精准地定位在了仝则脸上,其后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还没等仝则看清那个笑容,斯人已扭头坐了下去。
 
于不经意间撩拨,裴谨可谓个中高手,懂得若即若离,懂得把握分寸,表达过心意,此后再不沾缠,甚至并没有多热情,只把人吊得一颗心七上八下,自己却在各色场合里八风不动,艳惊四座,最后的结果,无非是对方打熬不住,意乱情迷地扑将上来。
 
此等男人,好比奢侈品,明明高不可攀,却忍不住让人肖想,一眼过后,从此记挂在心上,念念不忘欲罢不能。
 
仝则自认见多识广,居然有那么一刻也因为能得斯人青睐,心头暗涌起与有荣焉的快感。
 
一念之后,他立刻醒神,随即真想甩自己一记耳光,有什么值得庆幸的,因为被允许做他的地下情人?且不说裴谨已被他得罪,他未必还有机会,就说那晚的口头邀约,他可是从始至终并没答应!
 
拍卖的过程和前世大抵相同,华美之物价格令人咋舌,仝则几次想伸手却失之底气,半场下来,逐渐演变成纯粹看热闹的闲人,直到一只立式小座钟出现在台子上。
 
表盘干净,十二个钟点分别做成了耶稣和十二门徒,当然那上头绝不会出现犹大了。十二点方向的耶稣呈现最后晚餐里的形容儿,幸亏没弄成上了十字架的模样,仝则对于受难感素来没有偏好,眼见着那穿道袍长发垂肩的耶稣面目清雅温和,他便生了几分好感。
 
在场一众洋人对此座钟兴趣缺缺,仝则记起裴谨幼年时的喜好,更觉得这礼物既不奢侈,又拿得出手,于是在台上的住持叫了起价之后,第一次抬手举了牌子。
 
说时迟,不远处另一只牌子应声扬起,仝则往那边看去,见那人正坐在裴谨身边,才刚放下手臂,那人立刻附在裴谨耳边说起了什么。
 
仝则心里顿时有些发急,可惜裴少保连头都不回一下,此时此刻,他是真想让裴谨回眸看自己一眼,他便可以真诚地对他笑笑,用眼神告诉他,给个机会好吧,我不过是想送你份礼物。
 
到底不甘心,仝则又叫了一次价,对方却像是吃了秤砣,丝毫没犹豫便跟着举牌,还将价钱翻了一倍。
 
仝则禁不住一阵泄气,同时满怀恶意的猜想起,裴谨一定是故意的,目的就是要挫他的锐气,以此报复他那晚一时口没遮拦的言谈。
 
转念促狭地想想,不如干脆给裴谨捣个乱,把价格彻底抬上去,好叫他吃个亏。然而很快,仝则便打消了这个念头,裴谨是谁,一场拍卖过去又不知会赚多少,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人家可是幕后老板!
 
何必呢,同上司争心爱之物,如此不自量力的行为,只会徒惹别人反感。
 
不过两个回合下来,游恒已神鬼不觉地溜达到他旁边,沉着嗓子低声警告道,“你和少保抢什么,那么些物件儿呢,你挑别的不就得了,听话别闹小孩子脾气。”
 
果不其然,人人都觉得裴谨是不容冒犯的。
 
仝则苦笑了一下,眼望不远处端坐着的那个人,终于放弃了心里一点点想要弥补的歉然。
 
一直到正常拍卖收尾,仝则只剩下意兴阑珊,回去胡乱对付了两口饭,继续在屋里做他的衣裳。
 
不料没到晚上九点,后门又被人敲开了,却是裴谨打发了一个亲卫给他送东西,来人秉承着裴侯手下一贯的少言寡语,话不多说,撂下个包装极精美的盒子就走,临了才甩了一句,少保大人随后便到。
 
裴谨的气消了?又肯纡尊降贵来访,那么他或许该洗手焚香亲至后门相迎?
 
仝则看着那礼盒,真有种说不出的无奈,表面装得再云淡风轻,心里还是如临大敌,和一个玩弄人心的高手打持久战,实在是自讨苦吃。光是一天情绪的起起落落,就足以让他想不明白,究竟该不该期盼接下来的相对。
 
仝则一心二用着,脑子里思量,手上亦没停,拆开包装,映入眼的是只雕工精美的漆盒,再打开来看时,他蓦地里愣住了。
 
里头赫然放着拍卖会上,他和裴谨抬杠似的几番叫价,却最终败下阵来没能得手的,十二门徒小座钟。
 
第41章
 
表盘上那位基督教的伟大圣人面目温润,眼睛尤其有神,无论从哪个角度看,目光似乎总能和仝则对上,躲都躲不掉。
 
于是两下里大眼瞪小眼,相顾无言。
 
那么万能的主,能否为他解个惑?面对打一巴掌给一记甜枣的局面,他应该感激涕零,还是避而不见?
 
按照欲擒故纵原则,他可以推说自己不舒服,然后紧锁房门,裴谨当然不会粗鲁的破窗而入,还能因此明晰他此时此刻,心头正含愠恼。
 
暧昧需要势均力敌,求而不得之后,方能牵扯出火急火燎,演绎出寸寸活色生香。
 
啪地一响,仝则阖上了盖子,把那礼物彻底推到一边,怎么看都像是充满了挑衅感的物件,分分钟都在提醒他:你要的一切我唾手可得,争不过玩不转,做人就该乖顺,不要总是试图挑战我的威严。
 
他冷漠地笑笑,起身坐回缝纫机旁,继续一板一眼做他的衣裳,可惜决断还没做,一切都迟了,裴谨来的速度比他预期的要快。
 
裹挟着一阵淡淡香风,是院子后头那棵丁香的醉人的气息。
 
裴谨推门而入,脚步轻捷无声,站在仝则面前,瞬间令人眼前一亮。
 
他穿牙白曳撒,腰间束纯金嵌玉勾带,因为勒得紧,呈现出完美的腰线,反衬着平直宽阔的双肩,还有衣袂蹁跹之下影影绰绰的笔直长腿,让人立时想起一句直白形容,某人腰以下全是腿。
 
仝则看得喉咙发紧,全没想到裴谨居然会换过行头,深夜来访,光华万千。
 
其后心头警铃大震,想起自己还不曾起身,当真是既失礼又失理——理智的理。
 
才刚微微抬起身子,裴谨已笑着压手,“坐着吧,不用在乎那些虚礼。”
 
说完他倒是不请自坐,熟稔得仿佛是在自家一般,而且神态清和,脸上的笑容一直都在,看上去心情甚好。
 
那是自然的,一天之内赚足万两白银,在不驯服的小裁缝面前展示了自家实力,稳操胜算,只赢不输的人当然会有好心情。
 
仝则安静地看着他,心里不断地在盘算——如果一直被他压制,小心翼翼不能说错半句,像侍奉主人一样侍奉所谓“情人”,生怕得罪他会丧失爱宠,直到等其人厌烦一拍两散,彻底变成一枚弃子,以上种种,自己是否真的能接受。
 
要说现代人的腔子里,固然时时会涌动一颗渴望自由的心,然而自由是相对的,这一点,仝则最清楚不过。
 
如果没有父母留下的遗产,他绝难有独立的基础,财务独立之后方能有人格独立。白手起家自我奋斗的故事,多数时候只是构造给冲动少年的一场春梦。
 
成功需要贵人,他也不是没卖过暧昧人设给位高权重,又肯觊觎自己的老女人,为省点力气何乐而不为?不然每年各大艺术学院毕业生无数,个个都觉得自己不是天才也是鬼才,没人眷顾时一样要辗转各家时装公司,从小助理做起,苦苦捱足十多年,再成名已是尘满面鬓如霜。
 
年轻时不能拥有辉煌,上了年纪再品尝,那滋味便甜得不纯粹,夹杂着酸腐和苦涩。某名人不是讲过,出名要趁早,同样的道理,富贵、自由都要趁早到手,才不至于心怀怨怼。
 
仝则承认自己有私心,所以放不低,鄙夷归鄙夷,他还是决定继续扮演乖巧的下级。
 
裴谨根本不提那小座钟,连看都不看搁置在角落的礼盒,只是望着他,愉悦发问,“你有心事?怎么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
 
这是在提醒他少摆脸色给老板看?仝则顺势调整面部表情,笑出他特有的阳光爽朗,“没有,只是在想三爷今晚穿得隆重,看着挺新鲜,一时就看呆了。”
 
就差直接夸赞裴谨的美貌和身材了。
 
这样多好,谁都不提那烫手的礼物,送礼者丝毫不在意,手笔胸襟都摆在那里。裴谨不是给人送块名表就宝里宝气要对方表示欣喜的俗物,他有他的段数,明白在心里上征服一个人才更有意趣。
 
“我是特意来看你,不是你说的,喜欢看人穿得漂亮?你又不肯做衣服给我,那我只好略作打扮。”
 
自己的话被他记得这样清楚,仝则哂笑着想,此时该不该谢主隆恩,语塞了一会,才笑了笑,“不是不愿给三爷做,只是没选到合适的料子。这阵子事情又忙,等闲下来,一定再给三爷做一身。”
 
“往后怕会更忙,”裴谨摇头轻笑,明显对他的敷衍不买账,“今天你一露面,日后怕是会有更多生意上门。”
 
仝则浅笑着拱手,“那得多谢三爷提携,当三爷的下属真是幸运,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赢得关注。”
 
见裴谨微微眯起双眼,他心有灵犀的觉得该是那句“下属”令他不大满意,忙笑着转口,“今天见了英国公使夫人,她中文说得真好,居然连口音都没有。和我谈了两句,说朝廷要扮欢迎晚宴,她正想着要作身留仙裙,约了后日来这儿看看,幸不辱命,此后我应该能搭上这条线。”
 
裴谨看着他,笑得一笑,“她不是还夸你年轻英俊。对她们这类人小心点,英吉利和法兰西的宫廷一向混乱,英国人又没风情,乱得更是简单粗暴。”
 
仝则张了张口,竟然发觉接不上话,明明和他汇报工作,他却去扯风花雪月,而且,那句对白他是怎么知道的?
 
脑子里回顾白天的情景,周围坐了什么人,身后呢?一直以来,都是他在明,裴谨在暗,这种事无论怎么想都不会想得明白。
 
血不可控地往上涌,仝则深呼吸令自己平静。其实有什么好不忿的?做人麾下就要接受控制,一生一世只要契约还在,他就应该谨守本分,倘若不能令上司绝对信任,那一切都是他的责任,与人无尤。
 
他沉思着,裴谨继续端详他,将他脸上所有的表情尽收眼底:细微的震惊过后,其人迅速冷静,眉眼锋利起来,又渐渐松缓下去,睫毛垂着,长而密,像一把小扇子,漂亮的双眸被遮掩住,他看不清里面的神色,由此猜测,大约是带了一点点无助的黯然。
 
这个人自尊心太强,也太敏感,在自己面前一遍遍磨砺着锋芒,如果因为要和他在一起,必须损耗那些明澈坦荡的气质,那是他的罪过!
 
何必让他感到不安,裴谨堪称磐石一样的心,在此刻软得像是新蒸出来的馒头,连声音都轻柔如窗外春风,“我身边的人已习惯做这类事,有时候我也不好拂了他们的意,并不是不信任你,你别介意。”
 
多么柔和,解释的意味明显,仝则抬眼,满是诧异,禁不住也真诚起来,“不会,都是忠于三爷的人,我能理解。”
 
随即一笑,依然襟怀坦荡。
 
裴谨也笑了,“以后不会了。”如是做完保,他转过话锋,“说完公事了,你还有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
 
话题跳转太快,仝则收起才漫上来的一抹感激,转向惆怅。
 
裴谨并不管他如何怔愣,接下去道,“那晚的提议,你考虑得如何了?有什么要求只管说,我喜欢干脆坦白的相对。”
 
该坦白的时候必须坦白,所谓调情时,你来我往俱是情趣,到了让你说实话的时候,再玩心眼儿就是不识时务,一向只有别人猜不懂他,旁人在他面前则必须清爽如一张白纸。
 
仝则领会要求,迎向他的目光,“三爷只是想排遣,我觉得自己不是合适人选。不够听话,有时候也弯不下腰,讲话不经脑子,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得罪您。”想起那晚他匆匆离去,脸上不由泛起苦涩的笑,“三爷何必找我,我只会做衣服,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懂,您需要的未必能在我这里得到。”
 
“你知道我需要什么?”
 
裴谨不等他回答,便又缓缓摇头,“别想当然,我只是孤独,从不寂寞。我习惯没人陪伴,身边之人有忠诚者,有利益纠葛者,也有因欣赏而结盟者,唯独缺少关怀照料者。”
 
是互相照料还是单向的,他并没说清楚,仝则沉默,不知该不该信他,可是浑身上下倒是因这一番坦白,变得柔软了下来。
 
裴谨也没再多言,半晌拿起已放凉的茶,仝则看见了,下意识出声提醒,“晚上少喝浓茶,容易睡不着,总是熬夜对身体不好。”
 
裴谨手上一顿,抬眸凝视他,“很多年,没人对我说过这话了。”
 
这是自然,他近身伺候的全是一群哑巴似的糙汉子,有谁会关心此等小事?
 
不过仝则却陡然开悟,原来裴谨要的是双向关怀,两下来彼此温暖,构建出看上去平等的相待。
 
“我不会强迫你,决定由你来做,情人……”裴谨似笑非笑,不过脸上的神情依然温柔,“你愿意用这个词,我不反驳,只是希望有一天,你可以接受我成为伴侣。”
 
不说那些认准了就一生一世的陈词滥调,意思却不言而喻,裴谨笑着,整个人懒洋洋的,然而一字一句,直入人心,诚挚得令人不容怀疑。
 
仝则忽然间,就想相信他了。
 
赌一把有什么不可以?反正自己没牵挂,大不了重头来过。曾经被承恩侯裴谨珍视、优容,再回味这滋味儿,足够让人开怀半生。
 
何况,他对这个人是有好感的。
 
“三爷,算是喜欢我这个人?”仝则直视他问道。
 
裴谨点头,坐在灯影里微笑,“当然,如果你再问我是否爱,我此刻不能答你,而我也知道,你并没有爱上我。”
 
难道连这个,他也要占尽先机?
 
仝则无语,干脆敞开来笑了笑,继续道,“那么除了公事,我可否要求,平等?至少不让我有被包养的感觉。请三爷别再送我东西,我心里会不安。”看向那被冷落许久的礼物,他无奈地说,“原本是想要买来送三爷的,我以为,你会喜欢。”
 
裴谨牵起一边唇角,“我的确喜欢。所以放在你这里不好么?你的钱,自己好好留着就是,不必浪费在我身上。”
 
又来了,话说一半留一半,意思无非是,钱我有的是,压根不稀罕,我要的是你的真心。
 
那可比金钱奢侈多了!
 
那就看谁的真心先显露吧,游戏又变得有趣起来,最起码仝则知道他们的起点是一样的,好感、试探、使尽浑身解数引诱对方,后续的相处或许会让人血脉喷张。
 
“我不会金屋藏娇,你有能力有手段,也有勇气,我不会暴殄天物。适当的时候,让我照顾一下,有人呵护着,可以让一手一脚的奋斗变得没那么清苦。”
 
裴谨深谙人心,一句话,简直把仝则两辈子里暗藏于心的期待全说了出来。
 
仝则决定缴械投降,“好,我努力学着,接受三爷的眷顾和恩惠。”
 
裴谨满意颔首,“那就打开来看看吧,好意,是不该搁置在那里备受冷落的。”
 
第42章
 
一项新的契约达成,仝则很庆幸裴谨没有立时要求生效,比如用一记吻,或是更深层次的什么行动在他身上盖个章。
 
只是让他看看那“定情”小礼物而已,仝则可以从善如流,不过这会儿心情不错,他突发奇想,笑着看向裴谨,“我正想着送三爷身箭袖衣,半年多没量过尺寸了,不知道有没有变化?”
 
裴谨略有点意外,笑意漫上来,跟着使起坏,“见过那么多人,早该练就目光如炬了,还要动手才能知道?仝老板,你这是在借机引诱鄙人?”
 
这人调笑起来,眉眼会呈现弯弯的弧度,不仅好看,还能看得人心下舒泰。
 
“要成就好身材嘛,一分一厘都错不得。”仝则摇头笑道,“不然坏了我的名声,可就得不偿失了。”
 
俩人贫嘴一刻,裴谨便笑着起身,一面看了下时间,“不早了,请仝老板快些,我明天还有事,今晚熬不得夜。”
 
言下之意是他不会留在这里过夜,也不打算和仝则做什么耗费时间的运动。
 
大善!没到那个程度,一些事就勉强不来,不然彼此都会觉得窘困不自在。
 
从某种程度上说,仝则内心至今还隐匿着一点外表看不出的小小天真——他相信灵肉合一。
 
生于十月初,身为很典型很标准的天平座男人,仝则玩起暧昧可以信手拈来浑然天成,一旦认真起来,对感情却存在有洁癖,只有欲的交合,在他看来多少有点难以接受,实在不足以激发自身冲动,和潜在的情感诉求。
 
诚然对方拥有最美好的身体,的确令人十分着迷。
 
而说是时间有限,裴谨动作却一点不急,慢条斯理地解着那玉带,一边笑道,“好像有点麻烦,不帮我一把?”
 
仝则一笑,大方上前帮他解扣带,细看之下,只见每一方玉牌上都勾画有龙纹,不由好奇道,“这玉带不算违逾么?”
 
裴谨微微笑着,语气像是在安抚他,“这玩意儿是马六甲平叛之后,皇上御赐的。你仔细看,上头的龙只有四爪,等同于藩王制。至于五爪金龙,虽然只是个象征,但天下间确实只能有一个人可以用。”
 
仝则敏感地察觉到他态度里的一丝不屑,唔了一声,状似不经意的问,“三爷对五个爪子的龙,应该没有兴趣吧?”
 
裴谨曼笑出声,看着仝则微微低下身子,便盯着那一头乌发调侃道,“看来你对我误会甚深,是该找机会好好解释一番了。”
 
他说解释,就真的慢悠悠开腔说道,“帝制走到今天,其实已如鸡肋。但凡事不可一蹴而就,偌大的国家,集权始终是稳固的良方。只是集中在一人身上,还是集中在内阁诸多智囊身上的问题。政权需要制衡,好比内阁有决策权,法司具监督权,六部则掌行政权。而所谓金龙,更适合垂拱之治,于明堂上做一个元首象征,于他而言才是最好的安排。”
 
三权分立么,这是要搞君主立宪了。奇怪的,仝则并不觉得多诧异,反而有种事情在裴谨手里,就该是这样发展的感觉。之后再由他一人掌军权政权,做个总理大臣也不错。看来裴谨那日提到的愿景,确实不是随意说说的玩话。
 
仝则抬眼,从裴谨脸上瞧不出丝毫志得意满的骄矜,望着那平和如生菩萨似的面孔,他问,“三爷打算改革,不怕触动的利益太多?光是那位金龙就不好应付。如今的太子,算是三爷扶植上去的,可人会变,位置不同了,想法也会大不相同。”
 
裴谨轻笑着点头,声线温柔如水,“你是在担心我么?”
 
仝则被这把嗓子猝不及防地给酥了一下,眼神一颤,忙着哼笑掩饰,“不过是在一条藤上,难免会怕殃及池鱼。”
 
他不肯好好承认,裴谨也只应以一笑,不再多言。
 
这会儿功夫里,玉带早已被拆开。只是仝则的手一直都规矩的很,半点不曾在裴谨身上停驻,甚至连碰触都显得如同蜻蜓点水。
 
裴谨当然不知道,仝则这么谨慎,其实是怕把持不住。
 
对方的气息就在鼻尖。此时又和第一次量身全然不同了,仝则自认是心有旁骛,出于本能,他一直在专心感受面前的男人。
 
裴谨熏香一向不重,身上散发着他独有的味道,清爽,热烈而干燥,带着一点点霸道。那腰身也和想象中一样劲瘦,隐隐透出磅礴的,蓄势待发的力量,无论隔着多少衣服,他都能感觉得到。
 
此外,还有个明显的地方,裴谨虽然看上去儒雅,却绝非一般儒将,即便静止不动,也带着一种行伍中人特有的利落感。
 
仝则轻而易举便能想象得出,他身上不会有一丝多余的脂肪和赘肉,肌肉线条流畅而紧实,犹是方能彰显出削劲的凌厉感,和动如脱兔的爆发力。
 
联想起曾经见过他用晚饭,那些精挑细选的食物,按照现代的说法,多半是蛋白质和蔬菜,只有少量的碳水化合物,一定是为养出韧性极好的肌肉。
 
锐利,精致,洋溢着阳刚之美。
 
而这具身体的杀伤力,不只在于视觉感官,更在于行动的须臾间,便可夺人性命。
 
仝则欣赏之余,开始有点可怜自己那点好容易才积攒起的腹肌。到底是少年人身型,骨架子还没完全长成,尽管这几个月来长高了些,终于和裴谨只差半个头的身位,可抽条的代价就是不长肉,拼死拼活练出了点不太明显的腹肌,每每看着都觉得很拿不出手。
 
缺乏有氧运动的结果啊,不如找机会给这个时代引入点新的文娱活动,像是他最爱的篮球?
 
仝则脑子里信马由缰,手上已将牙白曳撒脱去,然后定睛一看,他登时怔住了。
 
方才没好意思挨着裴谨的身子,只觉得寸寸肌肤都很硬实,现在再看,却见他胸部以下,一直到小腹上都穿着一层薄薄的铁甲,反射着清冷锋锐的幽幽寒光。
 
仝则抬头,满目狐疑。
 
裴谨笑了下,附带极轻的一叹,“这是钢甲,我也不大爱穿它,是兵部硬做出来给我的。倒是极轻,可以防一般的火器。”
 
耳边响起宇田曾说过的话,黑市上有人出高价买裴谨项上人头,仝则顿时失了笑,“有人要刺杀你?”
 
裴谨不以为然的点着头,“自我挂帅那天起,已不断有人想要行刺,不过手段都算不得高明。”
 
仝则第一时间蹙眉,连软尺都忘了拿,就只呆呆地看着他,这人说起性命攸关的话题,居然也能一派云淡风轻,而他一直来都行走在刀尖上,这么想想,忽然心里就泛起了丝丝不安。
 
“别怕,”裴谨眯起双眼,眸光湛湛,温润似水,“想杀我没那么容易,我出生时,太太就找人给我算过八字,说我这人命硬得很。”
 
仝则嘴角僵了僵,勉强扯出一抿子笑,可惜稍纵即逝。
 
那么他大晚上跑来看自己,是否也冒了生命危险?这下子罪过大了,偏生裴谨一点不觉得有什么异常,或许是早已习惯了。他说很早以前就有人欲刺杀他,那薛氏呢,作为母亲是否有关心过他?
 
直觉他会报喜不报忧,仝则试探问,“太太一定很担忧吧。”
 
裴谨神色有一瞬迷离,“她精力有限,大部分时间都放在照顾二哥身上,我很早就不需要她操心了。”
 
这么说就是没有了,仝则恍然,薛氏本就指望裴谨建功立业,威震家声,逼得他连童年都没有,兴趣爱好一概全被剥夺。他满足了她,按照她的设想将自己塑造出一身杀伐之气,可惜成为强者的代价,就是要失去亲人的眷顾,父母长辈总是偏心的,会给予相对弱势的子女更多垂怜和关注。
 
如此也就不难解释,为什么裴谨想要陪伴和照顾,看似高高在上,足以睥睨众生的大司马、承恩侯,内心真正渴望的,不过是世间至为普通的一份关怀。
 
卷尺一寸寸展开,心口居然阵阵发酸。仝则惊讶于自己的多愁善感,又仿佛窥破了裴谨谪仙外表下藏着的肉身凡胎。
 
“什么时候,你能不用尺子?”裴谨打断他的思绪,边看他,边含笑问。
 
“那要如何精准测量?”
 
仝则迷惑地眨眨眼,因为刚刚心软过,连眼神愈发柔软起来,双眸亮晶晶的,像是两颗星子。
 
裴谨看了一会儿,蓦地伸手牵过仝则的胳膊,缓缓地,环上自己的腰,“像这样,不是一样也能量得出。”
 
仝则下意识挣了挣,没太用力,结果自然挣不出。一时促狭地想,不如干脆趁机揩个油,可转念间就发觉是被裴谨算计了,他是在利用自己的同情心!然则他方才说的又的确是实情,语气极平常,连丁点自怜自伤都谈不上。
 
“这就脸红了?”裴谨盯着他的耳尖揶揄。
 
仝则窘了一下,不说还真没察觉,听了这话脸上不由地开始发烧。干笑一声,他用力将手臂彻底抽出来,暗道自己太久没接触迷人肉体了,以至于武功全废,这才哪儿到哪儿呢,居然就脸红上了。
 
功力得赶紧恢复,他可无心在裴谨面前,扮演什么纯情少年。
 
好在一直到彻底量完,裴谨都没再做任何出格的举动,始终和煦地和他说话,他问一句,裴谨便态度温和地答一句,不多的一点言语,维系着令人舒服的分寸感。
 
等再度穿戴好,裴谨又看了看时间,“我该走了,现在关心一下你怎么处置我会错意,强人所难带回来的东西?”
 
“当然是摆出来,我看过了,那上头的人物,面部表情做得都很传神。”
 
仝则说着,取过盒子打开来,表盘上此刻显示的,是十点零八分。
 
他将座钟拿在手里,听着滴滴答答的机械声音,颇具韵律感。
 
“看耶稣的眼睛,好像不论朝哪个方向都在盯着你似的……”仝则转动小座钟,笑着说。
 
裴谨对他的兴趣比对圣人多,笑看他半晌,却在突然间,笑意倏地凝固在唇角。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一把抄起座钟,凝神听了不过两秒,在骤然安静的空间里,一种特殊的,有别于时针秒针转动的声响自座钟内部,一下下被放大了出来。
 
裴谨一言不发,身形只一晃,已越过仝则,奔到了窗口,兔起鹘落般打开窗子,将那座钟猛地丢了出去。
 
伴随一道弧线,在时针和分针呈现字母V字时的一瞬,描绘有圣人和圣徒的精美器物变身为绚烂烟花,在一团火光之中,将自己炸了个粉身碎骨,燃烧成灰的瞬息,爆发出轰地一声骇人巨响。
 
一股热流如同海浪自远而近袭来,将玻璃窗彻底轰出一个破洞,仝则只觉得耳朵在一秒过后恍如失聪,还完全反应不过来时,裴谨已箭步跃了回来。
 
“趴下……”
 
裴谨一声低喝,其后张开双臂,将仝则整个人用力裹在怀里,按倒在地上。
 
第43章
 
仝则被扑倒的瞬间,脑子里尚能闪过揶揄的念头,不大点的一个玩物罢了,竟能制造出这么大杀伤力,座钟座钟,看来还真挺合适拿来送终。
 
随即他便发觉,自己上半身被彻底压得动弹不得——裴谨骨骼以及肌肉的重量,再加上那一身钢甲,直硌得他肩脊、后背、双腿一阵阵生疼。
 
但整个人都被包裹紧实了,温热的血肉,形成一道屏障。他人在裴谨身下,以这样一种微妙的姿势,获得的却是坚不可摧的安全感。
 
如斯亲密无关风月,却在此时此刻,传递着某种生死与共的意味。
 
直到外面彻底没了声音,料峭春风呼呼地灌进屋子里,仝则才听见裴谨在他耳边说,“没事了,别怕。”
 
言罢,裴谨单手在地上撑了一下,几乎没再碰仝则的身体,人便利索的站起身,然后伸出手,欲拽他起来。
 
仝则动一动,腿上、胳膊上、背上传来酸痛感,想是方才被裴谨搂得死紧,略微侧身,耳朵里霎时响起一阵鸣音,他不由地蹙了下眉。
 
“觉得哪里不舒服?”裴谨弯下腰,问出口的同时,也在细致端详他。
 
只是一点不适而已,仝则不想小题大做,递手过去,借力站起来,肋下开始发出尖锐的刺痛,一个没忍住,他踉跄了两步。
 
顺势看看四下,真叫一片狼籍。
 
这阵仗足够大,仝则没经历过暗杀,眼见这刺激程度可比电影画面鲜活多了。匆忙定定神,他转顾裴谨,虽知道对方身有护甲,依然按捺不住急切地问,“你有没有受伤?”
 
他面色发白,声音发颤,事过之后心有余悸,而且这会儿他听不大清自己的声音,脑子里简直像有一万只苍蝇在嗡嗡乱飞,只好紧紧盯住裴谨,试图从他脸上、表情里捕捉到一点此人完好无损的端倪。
 
仝则不知道自己的神气,是认真中带着迷离,眼神清澈而温润,所有的担忧全都纠结在了本该舒朗的眉宇间。
 
裴谨看着,忽然便笑了,很想伸手揉揉他的头,却只望着他鬓边垂下来的一绺发丝,摇了摇头。
 
“那就好。”仝则呼出一口气,这回真的觉出胸口肋下在抽着疼,不过他没在意,讪笑着打量起一地纷乱,“才说有人要行刺,这手段可算是有点意思了。幸好周边都是商户,没有住家,不然也该乱套了……”
 
乱倒乱不了,只是有些麻烦而已。话音落,只见游恒已迈着大步,推门而入。
 
游少侠不过匆匆扫一眼,什么多余的话都没问。之后看向裴谨,一脸等候他吩咐的肃然。
 
“一会儿再说,你先出去等我。”裴谨挥手,言简意赅地打发掉了下属。
 
转而对仝则温声道,“这间屋子住不得了,你先去隔壁凑合一晚。我会叫人尽快把窗子补好。”
 
他有诸多大事要处置,何必费心于这点鸡毛蒜皮,仝则说不必,“你还有事就先走吧,注意安全要紧!我能处理的好。”顿了顿,他斟酌着问出疑惑,“那炸弹威力看着不小,之前一直没有迹象的,难道是定时的不成?”
 
裴谨说不是,“靠机械带动,刚好时针分针走到十点十分,就会牵动引线,你知道,那个时间代表着什么?”
 
十点十分,寓意仝则再熟悉不过,后世所有钟表类广告必是用这个时间,因为造型刚好呈现出英文字母V的字样,代表着胜利的意思。放在当下,其意不言自明,除掉裴谨,便可算作是敌人收获的巨大成功。
 
真是讽刺,可惜了那么精巧的一只物件儿。
 
仝则欲送裴谨离开,尝试着往前挪了一步,一动之后,他禁不住捂住了胸口,因为自腹腔至心口毫无征兆地,掀起如翻江倒海似的浪涛,根本收煞不住,跟着一股热乎乎,腥甜的味道涌上来,他拼命想忍下,却根本忍耐不住。
 
噗地一口热血喷出,他在恍惚间心想,莫非自己要死了么?这念头一起,双腿登时就是一软,摇摇晃晃跪倒在地,眼前蓦地黑了下去。
 
仝则当然不至于死,只是被炸弹伤及了心肺,引发一点内出血。因为昏迷过去,后续的事一概不知。而在他昏迷期间,裴谨着人请来最好的军医,从头到脚为他诊治了一番。又命人用最快速度补好窗户,再将周遭凡是听到爆炸动静的商户全部封口,连哄带吓勒令一字不许外泄,不过短短一个钟头的时间,就掩盖住了这场临近午夜时分的惊人风波。
 
游恒办好所有差事,再来向裴谨复命时,已是凌晨一点钟,这期间,裴谨一直守在仝则身边,一动未动,连姿势几乎都不曾换过。
 
“少保,时候不早该回去了。”游恒按下对屋内两个人不分轩轾的担忧,尽职尽责提醒道。
 
“我知道。”裴谨淡淡回应,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更没有起身的意思。
 
游恒近来才被仝敏开了窍,打量着裴谨凝眉沉思,心下有些明白,又有些茫然,到底不好直白地再问,想了想,还是默默退了出去。
 
不会真如他想得那般吧,合上房门,游恒眼皮紧着跳了几跳,不过话说回来,他可是从没见过少保如此上心对待过一个人……
 
裴谨知道仝则没有生命危险,之所以不愿走,并不是在执着等待他醒转。而是这样看着,一时间不舍得离开。
 
仝则脸色苍白,眉头拧紧着,在睡梦中半点都不安稳。一向阳光洒脱的人,好似没什么事能让他略萦心上,此时那浓密的睫毛却柔软的垂着,密密实实,每颤动一下,便看得人心口一紧。
 
几个钟头过去了,也许是因为负伤,也许是因为心头烦扰,仝则唇上的胡茬蓬蓬勃勃冒出来,茸茸可爱。并没有沧桑感,只是为他的面孔平添了几分忧郁冷峻。裴谨看惯他的坚毅、自觉、主动、乐观,这一刻的脆弱无助,实在显得陌生又引人入胜。
 
其人长得好,直到现在他才打从心里承认,灯影中的脸庞,五官漂亮得无可挑剔,在无助的苍白里,在倔强的唇峰上,多了那么一点平日里不会显露的清澈纯真。
 
无辜得惹人疼爱。
 
为什么要流连不去?裴谨自己也在反复思量这个问题。
 
床上昏迷的人,清醒时无疑是聪明的——有底线,立场分明,看得清是非,同时还能兼顾自己做人做事的原则。积极生活,努力向上,适逢突变,不迁怒亦不抱怨,犹记得他起身后第一句话,没有问为什么会出这样的事,也没有质疑自己送礼之举是否在转嫁危机,只是问——你有没有受伤。
 
这人是个矛盾体,裴谨看得出他一直以来潜在的挣扎,既想要自己做靠山,又明白彼此是在利用对方,一方面不想被完全控制,另一方面却又不想失去平等对话的权利。
 
试问谁人没有小算盘,裴谨何尝不是先以利诱惑其人,但他业已谅解了仝则所谓的“贪婪”,或许是从他义无反顾答应去盗取千姬的文件那一刻,或许是他毅然决然要代替仝敏只身去冒险时。
 
这是个精明干练,却不失赤子之心的男人。
 
而被他观察的那一位,并没有机会去了解他的种种思绪,在半梦半醒间,仝则陷入在了迷失自我一般的梦魇里。
 
时间仿佛回到上一世。他还只有九岁。那一年期末过后,他考了语数英三门成绩满分。可在家长会上,不知什么缘故,老师竟然在统计三科成绩全优的名单里落下了他的名字。
 
一个无心的失误,导致他被叔叔婶婶、堂姐堂妹围攻,众人质疑他的卷面是私下改动的,视同做伪。他耐着性子一遍遍解释,从心急火燎到心灰意冷,从委屈满腹到百口莫辩,祖母始终用冰冷幽深的目光审视着他,好像在看一个自芯子里烂透了的小骗子。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这么做对不对得起我们还在其次,你对得起死去的父母么?他们可都在天上看着呢,一个人道德品质出了问题,将来就是继承遗产,早晚也得被你挥霍光。”
 
那语气绝非恨铁不成钢,而是压根认为他是不服管教的问题小孩,迟早有天,会变成品质堪忧的问题少年。
 
他浑身发冷,第一次觉得势单力孤,没有人肯听他说话,没人愿意相信他。接下去该怎么办,辩解的累了,却流不出一滴眼泪。而外表看上去越显平静的执拗,越会让人觉得他倔强不肯驯服,冷言冷语从四面八方汇聚,压得他快要直不起腰。
 
当晚他连饭都没吃,一个人跑出门去。他的家在江南水乡,没走几步路就到了临河的街面上。坐在湿冷的石墩上,江南冬日的风也是润的,可吹得久了,寒气会无声无息浸入骨髓,他觉得自己从身到心全都凉透了。
 
“这不是小则么?怎么大冷天一个人坐在这儿,吃过晚饭了没啊?”
 
临街开杂货店的阿婆正预备给铺子上锁,忽然瞧见藏身夜色中的小人儿,眯起眼睛含笑问。
 
江南的老城区不大,那时节街坊邻居都还有交集。仝则原本说不上喜欢这种感觉,有时候还会觉得人与人之间其实该保持适当距离。但在此刻,他很感激阿婆能够注意到他的存在,简单的一句话,问得他干涸半日的眼里终于蓄起了一点泪。
 
——自己跑出来足有半个多小时了,却没有一个亲人试图寻找过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仝则变得在生活和情感上很能将就,他可以没什么要求,也不觉得别人应该围着他转。关于家庭的温暖幸福,其实不必非要点滴都落实在自己身上。他不贪心,看着叔叔婶婶一家其乐融融,长辈对堂姐妹满怀宠爱,作为旁观者也能有一刻满足,仿佛这样沾着一点点幸福的边儿就很好。
 
然而丧失信任、对人品的否定、言语的伤害,令九岁的孩子感到迷茫。原来自己不仅融不进幸福,哪怕是连那一点边儿,旁人也不愿意他涉足。
 
冬日清寒,河道上的船只早已停摆,不再有浆声。两岸的灯火落在河面上,交织出一片从容温暖的世相。
 
他凝目片刻,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上去没有异常,然后回答阿婆说吃过了。
 
“喏,拿去,这是棚里种的枇杷,可不比东山的差。”阿婆递给他一只塑料袋,看上去沉甸甸的,“甜的嘞,拿起吃吃,看你样子像是有心事,来点甜的呀,心情就会好起来的。”
 
他错愕的抬头,不知是否该伸手去接,阿婆见状,直接把袋子塞进他怀里,“尝尝看呐。”
 
仝则不擅长拒绝好意,木然剥开一只,不抱希望的咬上一口,没成想竟然会甜得舌尖起栗,也许是刚才口腔里充溢着苦涩,清甜的汁水流连喉咙,他甚至觉出一种不同寻常的甘爽。
 
“好不好吃,阿婆没有骗你吧?”
 
“好吃,”他再抬眸,眼泪不知不觉流下来,流到腮边,滚落进嘴里,他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咧嘴笑起来,“真甜,都把我甜哭了。”
 
阿婆无声笑笑,摸摸他的头,说一句好乖的小囡,踱着步子进了屋。
 
没有人天经地义该对他好,但无论是谁待他以真诚温柔,他都愿牢记在心上,在没有多余能力之前,便努力回馈给对方一记诚挚的笑。
 
自鸣钟发出声响,已是凌晨三点。
 
次日没有大朝会,裴谨却要进宫拜见皇帝,商议改组内阁事宜。他不得不走了,再凝视一眼昏迷中的人,那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神情是一会儿迷惘,一会儿挣扎,也不知做了怎样一个梦。
 
裴谨为他擦干汗,站起身朝外去了,才走了几步,他倏然听到一句,“别走……”
 
惊愕回眸,却只看到床上的人双目闭紧,仍然没有清醒的迹象。那么这一句,是在和他说话么?
 
仝则压抑的声音,兀自在低低徘徊。看着他蹙眉躺在那里的模样,裴谨心口狠狠揪着一疼,这人清醒时太过慧黠冷静,却原来睡着时,也会流露出执拗的孩子气。
 
“别走……”突然地,仝则又低声喊出这句,头急切地摇动了一下,“别走……妈,你别走……”
 
心忽悠悠地提上来,旋即又沉下去,裴谨站在那里呆立许久,方明白仝则要的不是自己。
 
牵唇自嘲地笑笑,怎么可能呢?他知道仝则没有爱上他,那么还在希望什么?希望他于梦中喊出自己的名字么?
 
转回头,裴谨为仝则掖好被子,手抚在他冰凉的额头上,再次擦去不断涌出的冷汗。随后一念起,便再也拦不住自己,他俯下身,在那额头正中落下一吻。
 
温热对上湿冷,质感如此不佳,可他心里却只觉得无比舒缓踏实。
 
梦魇的人似乎被这记吻救赎了,渐渐恢复平和的睡相。裴谨对着他微微一笑,终于转身走远。
 
却又在行至门口时,再度听见身后人呓语般的声音,“枇杷……真的,好甜……”
 
侧耳凝神,裴谨确定自己没听错,他笑了笑,难得这小子提出要求,不算多矜贵,就是有点磨牙而已。
 
推开门,游恒尽忠职守地一直站在外头,见裴谨出来,忙着趋步上前,他只在期待少保继续交代彻查的任务,却只听见他边走边撂下这样一句。
 
“天亮去弄些东山枇杷,我要最好的。”
 
什么,枇杷?!
 
游恒听得目瞪口呆,东山枇杷……可怜他一个北方汉子,对那玩意儿陌生得紧,向来只是听过,连滋味儿都还没尝过。
 
而他跟了裴谨近十年光景,也从来没见他才刚遭遇行刺,脑子里便想起,诸如要满足口腹之欲这类芝麻绿豆大的小屁事!
 
第44章
 
春日和风煦煦,暖阳融融,香客云集的大殿之上,佛子正慈悲含笑俯视众生。
 
前头是一派祥和,可就在广济寺无外人踏足的西北角,一排阴暗房间内的景象,却能让人看了,有如置身炼狱之感。
 
十号几号僧人被五花大绑捆成了粽子,从头到脚血迹斑斑,每个人都被堵住嘴,浑身战栗地聆听着来自兵部的官吏宣布对他们的处决方案。
 
裴谨来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排场,惯常一身简便戎装,身后跟着几个亲卫侍从。如果不留心去看,恐怕没人能够看得出,如此年轻,又如此俊美的一个男子,居然就是手握大燕乾坤,掌四十万兵权的兵书承恩侯。
 
在裴谨遇刺一事中没有涉案的僧侣快步迎出来,目下代理寺中事务的住持僧人,几乎不敢直视裴谨的眼睛,双手合十,颤巍巍地行了个虔敬的佛礼。
 
兵部和刑部官员随即也跟了出来,拜见完毕,直接汇报情况,“里头人已审清楚,住持了凡是被一个英国商人收买,在装裹卖品之时动手脚埋下弹药。送运途中,押运之人疏忽大意,但没有和了凡等人卷在一起。其罪仍算是渎职……”
 
“我的人,我自会处置。”裴谨抬手打断道,“那英国商人目下何在?”
 
“已于家中暴毙,想必是被灭口。晚到一步,是下官等人无能,请侯爷责罚。”
 
“既是秘审,有什么好责罚的。”裴谨面露浅笑。
 
他是诚心展颐,可惜场众人谁也瞧不出那笑容背后,到底暗藏什么含义。
 
“说处置结果吧。”
 
“鄙部廖大人说,此事非同小可,广济寺乃由皇家捐助,历来与京中贵人多有渊源,居然在一夜之间被英人买通,此举绝不容姑息,需严刑峻法以儆效尤。”
 
裴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兵部那位佥书看出上峰不大耐烦,忙着接口道,“刑部廖大人的意思是,就在寺中行刑,待山门关闭时分,令所有寺中人集合于广场上。至于刑罚,既是为夷人卖命,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以夷人叛国罪论处。是谓开膛,取罪人一截肠子出来,当场焚烧,待其血流进后,曝尸荒野。”
 
在场中人有熟知各国刑律的,也有道听途说一知半解的,晓得这是英国佬发明出来虐待人的手段,可谓十分残暴。
 
似这般虐杀,会令死者惨痛无比,的确可以达到震慑人心的效果。
 
寺中僧人听闻,一个个垂下头去,背上冷汗涟涟,有人已在闭目祝祷念起了经文,却始终不敢太过高声。而裴谨身后那几人,素日都是跟随他出征海外,历经战火洗礼,乍闻这话,不觉也面露厌恶之色。
 
只承恩侯裴谨却是平静如常,脸上淡淡的,看不出半点情绪。等人说完,方才露出一笑,回眸对几个亲卫说道,“能想出这般花样,廖大人真是人才。刑部交到他手上,怎能不让人放心呢。”
 
这句意味不明的话难分褒贬,听得刑部官吏浑身一紧,赶着为上峰解释道,“廖大人也是为侯爷着想,侯爷千金贵体岂容有失,对付行鬼蜮伎俩之小人,就该从重从严论处,方能杜绝歹人作恶之心。”
 
裴谨嗯了一声,“那便快些,时候不早了,也不必去正殿广场,就在后山前头行刑即可。”
 
侯爷发话,而且显然是要亲身观刑。那刑部小官虽知道裴谨此人,纵横沙场,身上煞气极重,可端看他清风朗月,衔笑和颜的翩翩君子模样,实在想不到他居然要亲眼见证,接下来那惨无人道的杀戮。
 
涉案僧人一个个被拉出来,因嘴被堵死了,便杜绝了鬼哭狼嚎。可人人都知道自己行将赴死,那种恐惧感逼得人浑身瘫软,喉咙里发出类似野兽般的呜咽,更有人在看到刑凳和一旁摆放的各色刀具时,当场尿了出来。
 
一共一十二人,跪成一排,曾经的老住持低眉望着地下,也有年轻僧人将死不瞑目预先发扬,瞪着双眼,仿佛要看清楚端坐在最中央,那面如昭昭春日般的男人,心中暗暗记下他的容貌,等到黄泉路上再行祷告,期望下辈子再也不要和此人相逢。
 
裴谨笑容和煦,只管喝着茶和一旁的刑部官员闲谈,对近来三司议处的几个大案如数家珍,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把那人彻底侃晕,直觉这一年多自己在本司衙门全白干了,怎么还不如一个外行人了解得深。
 
待前头布置停当,预备行刑,却见裴谨忽然放下茶盏,含笑道,“诸君,我今天时间有限,还要赶去办一桩事。你们这么磨蹭下去,我等不及。”他回身对三名亲卫道,“家伙都带着呢?”
 
三人齐声应是,整齐有如一人在回答。话音方落,三人自怀中取出十眼铳,正是可以连发十弹的火枪,之后出列一字排开。
 
上膛、端枪、瞄准、不必裴谨发一言,众人只听见场中一连爆发十二记枪响,数目清晰一下不多一下不少,再看受刑僧人已应声倒地,每人皆被子弹打中眉心,鲜血自脑后涌出,流淌一地。
 
这一下非兔起鹘落不能形容,有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随着枪响惊跳离席。尚在魂飞魄散之际,那结局便看得人愈发魂飞魄散。
 
变故速度之快,足以令人无语过后,汗流浃背。
 
“功夫还算到家。”裴谨点了点头,以示肯定。
 
此时血腥味已蔓延开来直窜入鼻,僧人们久不见荤腥,忍不住开始大口呕吐,连刚才满面含笑的刑部官员也有些把持不住以袖遮鼻,唯一无动于衷的,也只有行刑者和他们泰然端坐的上峰,承恩侯裴谨。
 
“烦请转告贵部廖大人,本人对虐杀兴趣不大,就当趁此机会给我的人一个练手机会。我还有事,先行一步,劳烦诸公处置善后。”
 
裴谨说完利落起身,又笑着补充道,“广济寺是前太子殿下,如今的瑞王惯常礼佛之处,多少还是要存些体面的,千万别寒了有德修行僧众的心。”
 
说罢,只略略拱手,在众人恭送声中蹁跹而去。
 
留下一众人等,有急急念经超度的,有一阵手足无措的,各自面面相觑,不寒而栗。
 
良久还是那刑部官吏抖着嗓子叹道,“好手段,侯爷治军有方呐。”苦笑一声复在心内感慨,亏得上峰还要借此事讨好裴侯,眼看着人家压根不买账。搞那么大阵仗有屁用,裴侯手里有枪!一眨眼全撂倒了,如今放眼大燕,哪儿还有人能横得过这位主儿。
 
与此同时,那为裴侯负伤的人也在幽幽醒转。
 
昏迷期间,莫名其妙的梦境纷至沓来,将仝则淹没在如潮水般的回忆里。
 
那些开心的、不开心的过往,俱已份属隔世。只是在梦里他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哪儿,也弄不清他是刚刚站在事业巅峰的新锐设计师,还是在平行时空里跃跃欲试的小裁缝,又或者是那个对亲情满怀执念却辗转不可得的少年,一时不免又记起他似乎已答应做了大燕权臣的地下情人……
 
究竟哪一个才是他,还是每一个都是他?
 
头疼得一塌糊涂,随着思维渐渐清醒,仝则脑海里开始惦念起,他还不能死!心头尚有诸多疑惑没有解开来,譬如那人曾将他牢牢护在身下,彼时他忘记去问,为什么他会有如是举动?而有人欲杀那人,倘若自己再不醒来,岂不是会暴露他们之间的关系?若自己真成了无用废棋,不光给对方造成麻烦,此后更难有筹码再要求他能平等正视自己的存在。
 
做人有时候凭的无非是一口气,提上来,便能熬得过去。
 
仝则睁开眼,恢复了神智,立刻便感知胃里空空如也,一阵翻腾的热浪过后,没有血涌上来的恶心感,倒是腹腔里熟悉的灼烧让他联想起第一天穿越而来时的情形——被饿得前胸贴后背。
 
他原本就无甚大碍,受了波及引发一点点内出血,不过吸收几天就好,再加上他吐出来的那一口,腹腔内差不多也不剩多少淤血了。
 
正想出声叫人,却在这一刻,看见门被推开了,等仝则看清走进来的是谁,表情便是一窒。
 
裴谨只身一人,手里还提着个剔红盒子。见仝则睁着眼,呆呆凝望自己,唇边顿时溢出了笑意。
 
“醒了,还有想呕血的感觉么?”
 
开场白这么切中要害,也不给病人留点心里安慰。
 
原来自己真的吐了血,说不后怕那是假的,仝则小心翼翼地问,“我睡了多久?”
 
话一出口,气息微弱支离破碎,估摸连裴谨都没听清,他窘了一窘,决定还是拣要紧的问,“我……应该不会死吧?”
 
声音夹缠着轻微的战栗,配合苍白的面色,还有饿得直冒绿光的眼眸,活脱脱像是出自幽魂之口。
 
除此之外,他目光堪称十分黯淡,整个人却又明显在屏气凝神,等待裴谨开口回答他的问题,如同在等待一场宣判。
 
裴谨没有立刻回应,走到床边放下盒子,撩袍坐在他身边。动作优雅,不急不缓。要是对方真的濒死,怕是要被他的从容不迫逼得一口气上不来,活活磨死掉了。
 
可裴谨就是不吱声,因为他还没看够。
 
仝则那双眼睛里的水气正在越聚越多,以他对仝则的了解,这人要是明确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怕是反而能坦然面对,绝不会有多余的眼泪来哭自己。偏偏在猜测犹疑的惴惴不安中,再加上身体正虚弱无力,倒是非常有可能因情绪波动而失去素日的冷静。
 
可惜,这人根本不知道他这幅样子有多可爱。乌黑的睫羽颤悠悠的,眸子里水光潋滟,双唇翕张着,分明在极力控制不发抖,可还是经不住一呼一吸间的份量。眼神虚弱,带着诱人的哀恳——恐怕连仝则自己都未必意识到,他终于在强悍的表象下,露出了一点点行将崩溃的无助。
 
裴谨欣赏的正来情绪,可就在突然间,小裁缝眼里的水雾倏地消散了,只见他咬了咬下颌,一股子坚毅便从高挺的鼻梁一路散发到唇上丛生的青色胡茬上,不过须臾,他又恢复成了理智清醒,果敢镇定的模样。
 
“请三爷说实话,我能挺得住。”
 
裴谨忍不住笑了,怎么会如此矛盾又如此迷人。敏感多思的人是他,冷静无畏的人也是他,梦魇中的倔强悲伤是他,甚至前一刻的黯然乖顺还是他,理性和感性,切换得恰如其分。
 
只是这世间到底有什么事能打败他,如果连死亡,他都能坦然面对的话。
 
“大夫开了药,趁你睡着时都喂你吃了。死不了,不过吐出一口血,也差不多把淤血吐净了。”裴谨说完一笑,“没想到你这么弱,我在外头护着,我没事,你却连着昏了两天两夜。”
 
仝则只接收到自己不会死这则信息,更知道裴谨不会拿这种事骗他,一阵狂喜之下,后头的话便都没听清,随即想起自己睡了两天,怪不得饿得两眼冒金星。
 
有些事不禁念叨,才这么一想,胃顿时发出叫嚣。长长的曲折鸣音响起,在周遭安静烘托下,清晰得让人无从回避。
 
仝则的脸不可遏制地红了一红,只觉得面皮烧得慌,那红于是就势烧到了耳根子后头。他知道死不了,那些关乎形象的设定登时冒将出来,不免觉得自己太跌份儿,竟然在裴谨面前发出如此不雅的声音。
 
“我……我可能是有点饿了。”仝则小声解释道。
 
“现在还不能吃太硬和太油腻的,先来点水果开胃好了。”裴谨打开盖子,取出一只碟子,上头整齐摆放着剥好,并且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金黄色果肉。
 
“凑合吃点,当喝水吧,粥还在热着。放心,你的伤没有大碍,踏实静养几天就会好。”
 
“这是……”仝则看着那金黄色果肉,发觉水果一旦被分尸,根本分辨不出是什么。
 
“尝尝看就知道了。”裴谨笑笑,也不说扶他坐起来,直接起身上手,一手勾住脖子,一手环住腰,把他从躺着的状态捞起来,再为他垫好靠枕,才好整以暇笑看其人。
 
只方才那一下,他已察觉出仝则腰身绵软,当然也可能只是因为虚弱的缘故。其余碰到的地方,倒还能摸到结实的肌肉,就是有点瘦,不够强壮。想着仝则本就是削劲的身型,四肢修长,灵动中不乏矫健,但委实算不上孔武有力。
 
“多谢……”坐直了的人脸上红晕未消,不过也没有因为方才刹那的近亲再加重。
 
裴谨看着他,不由暗赞他就是这点好,大方通透,有时候纯澈,却绝不扭捏造作。
 
仝则手里拿着那碟子,还没尝,却先问,“我这一病,耽误了不少事,有没有被人发觉,不知道……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他固执的要搞清楚这点,裴谨自然明白他内心怀着隐忧。抛开那些对自身处境的惆怅,不由得更加惹人怜惜。尽管这个词在脑中一闪而过,裴谨觉得并不精准,其实还是怜少惜多。
 
因为仝则心里存着一份责任,他心知肚明,便越发觉得对其人满怀爱重。
 
所以裴谨没再想法子逗弄仝则,直截了当回答,“没人知道,你当然也没暴露。你是我手里最好的一副牌,我不会轻易放弃。”
 
给他以尊重,就是要让他知道自己价值和作用,裴谨安抚完,再接再厉道,“你快点恢复,后续还有很多事等着你。行刺一事是英国人下手做的,眼下只抓到替罪羊,幕后的人需要你帮我找出来。”
 
仝则听得心下稍安,也顾不上那么多,忙点头说好,“那此番参与的人呢,全都处置了?”
 
想到适才那画面,裴谨忽然觉得最好永远不要让他看见。仝则是那种站在阳光下的俊朗少年,即便一时充当细作,也该是最雅致堂正的,面含春风言笑晏晏。
 
“嗯。”裴谨一个字带过,“我吩咐过了,对外只说你病了,并不耽误什么。近期……我不能常来看你,铺子的生意也要暂时歇了。”
 
仝则不解,“为什么?”
 
裴谨一笑,“皇上快不行了,大概就在这几日。一旦驾崩,辍朝七日,举哀七日,我也要忙着处理丧事,京都所有的娱乐当然要停一停。”
 
“不会……有什么事吧,一切都顺利?”仝则双眼迷离地问。
 
他没有说清楚,但那句顺利,裴谨想当然认定他是在关心自己,他愿意这样想,当即笑着颔首说,“一切都会顺利,你好起来,就更加顺利。”
 
裴谨语气轻快,仝则也没什么可担忧的,反正这个人总能掌控一切。至于因行刺败露丧命的那些家伙,他能想到结果,并不会为人命觉得惋惜。
 
放心之余,仝则拿起勺子舀了一块果肉,放进嘴里的一瞬,眼眸放起了亮光。
 
“是枇杷……这个季节……唔,味道真好,是太湖东山的么?”
 
裴谨莞尔,注视他的样子,含笑不语。
 
仝则又吃了一颗,再一颗,脸色渐渐明朗清亮起来。直到碟子里的果肉被他席卷一空,才想起来问,“你怎么知道,我想吃枇杷?”
 
真是神奇,在梦里他的确有念及枇杷的滋味,不想从前疑心裴谨会读心术,现下再看,莫非他连人的梦也能堪破?
 
然而他问出这话,心里却不再有防备,眼里只有好奇。食物将他的胃填满,也将他因为回首过去引发的一点点空寂感一扫而光,再看那可以任他“予取予求”的人,简直头一次觉得,有裴谨在他身边,生活便可以变得满足,踏实而有靠。
 
裴谨被他纯粹的快乐撩动心绪,眼神柔软,笑容温暖的应道,“怎么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需要。只要你喜欢,我会一直提供你想要的,不是金钱,也不是名誉和地位。”
 
——而是这些微不足道的小物件,以及随之而来的亲切关怀。
 
第45章
 
这话听得仝则彻底愣住。
 
而他能做的,只是努力令面部表情呈现出自然状态,既不显呆傻,也不显得像是被对方的温柔震慑住,然后,一个字都接不上来。
 
看着膝上放着的空碟子,他迟迟地想,自己应该没伤到脑子吧,怎么连思维都变钝了,还有他引以为傲的口才,这会儿显然也不知去向。
 
于是这一番探视的结果,是直到裴谨离去,仝则都没能问出那句,为什么要把我护在身下相救?
 
要说为了契约,肯定不至于。
 
那么为了他们现下有名无实的情人关系?仅凭好感不足以让人在危机时刻甘愿牺牲,虽然裴谨身有钢甲护体,但人在紧急关头的本能反应不该是逃?他可以反身跑远,也可以第一时间去捉拿试图威胁他生命的人,但他都没有,他选择用血肉之躯为自己抵御伤害。
 
从这个角度上说,他欠裴谨的,是救命之恩。
 
是以多余的话不必再问,他直觉裴谨也未必能给出他隐隐期待的答案。就像他曾经救良玉华那样,或许只是出于下意识的反应。
 
这么想想,倒能让他心里觉得轻松一点。
 
裴谨说话算话,有事耽搁住,果然多日不见踪影。而他的预测很快得到证实,皇帝宾天,举国哀悼七日。七天过后,一切便可恢复如常,听说大行皇帝留下话,丧仪一切从简,不知新帝和大臣们是否会遵照执行,不过这类遗命,或可看做是封建王朝皇权衰落的象征。
 
裴谨人不至,东西却源源不断。他不送吃喝玩器,只送和仝则工作相关之物。譬如这一季江南时新花色的绸缎丝料,此外更专门雇了一个厨娘,叫文嫂,四十岁上下。做事干脆利索,最拿手是做淮扬菜,仝则吃过一顿她做的饭,发觉其人手艺是惊人的好。
 
文嫂见了他,便规矩地笑说,“佟爷生了病,是看着单弱些。侯爷叫奴来伺候,可是身有任务的,务必要半个月时间内让您恢复精气神。佟爷素日有什么喜好只管吩咐,奴一定尽心尽力办到。”顿了顿,又打量起仝则,“佟爷才十六吧,这会儿正该长身体,论个头是不错了,就是身板看着瘦,倒也……不算弱,等回头啊,咱们还是先从汤水上补养起就是了。”
 
莫非他真变单弱了,还是裴谨嫌弃他太瘦?
 
等到仝则能下床,一再问过大夫,得知身体确已康复,便开始策划着如何强身健体。眼见着国丧期间也没生意,索性每日在那一方小院里做起运动。
 
俯卧撑、仰卧起坐是必练的,训练肌肉最立竿见影。仝则本就闲不住,又好动,上辈子就很注重身体肌肉线条的流畅度,于是不光做无氧运动,甚至在晚上还会绕着小院跑步。
 
他一副无事忙夜游神模样,看得游恒一头黑线,只觉得他每天像个傻子似的跑来跑去,却不知道他还躲在屋里做大量的无氧运动,那日不小心碰了他胳膊一下,这才惊觉这小子手臂居然变粗了,也变硬了,再仔细看,连脸部轮廓都变得更清晰分明,还透着股子利落的削劲。
 
“果然有进益啊,这是吃了文嫂的饭长劲儿了不成?不对啊,咱俩可是一个锅里吃饭的。”游恒乜着他感叹,兴致一起,大手一挥招呼道,“来来,和哥哥比划一局。”
 
他是指掰腕子,说完手肘立刻支在桌上,附带挑衅似的冲仝则眨眨眼。
 
男人天性好斗,仝则的比试欲被他激出来,当即说好,“不过你只能使力气,不可以用功夫,不然算你胜之不武。”
 
游恒笑了下,表情透着一点点不屑,心道和你这样的玩儿两手还用使什么暗劲儿,也忒瞧得起自己身上新长出来的四两肉。
 
毕竟是摸过枪也摸刀剑的主儿,游恒一双手粗粝得可以,指腹掌心全是厚厚的茧子。仝则才一握上,顿时觉得剌得手一阵刺痛,反观自己的,那皮肤养得极好,再加上原主骨骼秀清逸,手指修长,真有点秀气得过分。
 
搭上这样一只白皙的爪子,游恒轻敌之心登时大盛。不想真开始交上手才知道,仝则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孱弱。
 
他腕子灵活,充满劲道。这阵子每晚一百个俯卧撑,一百个仰卧起坐下来,练就了上肢和腰腹力量。只要想用,他可以腰身笔挺的端坐着,于无声无息间集中发力。游恒本以为两下就可以击倒他,不意最后连使了三次劲儿,皱了三回眉,才将仝则给赢了下来。
 
仝则坦然笑笑,输给职业武人不算丢脸,才要跟他请教两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清脆掌声,“游大哥好厉害,不过我哥竟能撑这么长时间,也算是难得了。”
 
敢情是仝敏来了,方才一直站在大门旁看着,怪不得呢,仝则背对仝敏,丢给游恒一记,原来如此的了然眼神。游恒小心机被识破,仗着自己脸皮厚,也不以为意,只笑着起身,一脸憨厚的给仝敏让座。
 
适逢国丧,仝敏出门穿着一身白衣白裙。老话说得好,要想俏,一身孝。这话应在仝敏身上半点不差,仝家人身量都不低,她这半年多出落得更加高挑了,装扮素净之下愈发显得窈窕,宛如亭亭玉树。
 
“今天天好,难得你肯出来逛逛。”仝则对这个便宜妹妹一向温和客气,基本上算是有求必应。
 
仝敏却敛了笑,从随身包袱里取出两个牌位,“咱们关起门来说话儿,皇帝崩了,虽然爹娘不得平反,但是好歹也算是人事尽了,旁的不说,咱们也该祭拜二老以慰他们在天之灵,往后这牌位咱们两下里各供一道。”
 
这是应当应分,仝则不反对。可作为一个现代人,要他给别人的父母下跪磕头,这活儿怎么想怎么让他觉得别扭。
 
但他躲不掉,只好忙不迭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少不得咬牙说给自己听,权当是代替原主尽孝道。再加上仝敏面容肃穆,分明没得商量,看得他也顿失反抗之心,头一回半纠结,半不情愿地祭拜起两位素未蒙面的逝者。
 
既然要活下去,就得活得大抵像这个时代的人。
 
那头游恒倒是福至心诚,不消他们兄妹发话,跟着自觉地拜了四拜,俨然像是仝家上门女婿,被仝则嘬着牙花子打趣儿了几句,当场义正言辞的反驳,“这是给长者应尽的礼数,再说逝者为大,你懂什么!”
 
懂,怎么不懂呢,仝则这人最多促狭,从不刻薄,当然不至于当场拆穿游恒的心思,之后又尽责地陪着仝敏在灵前哭了一会儿,安抚半日,才算走完一套祭拜程序。
 
好在仝敏没提多余的要求,比如要他争取为父母平反那类话。
 
闲来无事的时候,仝则也会思量,迄今为止裴谨都为他做过哪些事。虽然自己还没脱籍,然而他并不想再为这个去求或是去烦裴谨,一切都该水到渠成,他相信裴谨心里有数,倘若他值得,裴谨就一定不会亏待他。
 
至于裴谨送来那么多东西,总要礼尚往来才像话。仝则于是认真做起那件应承过的箭袖戎衣,用最上等的金线云锦,一针一线,甚至连缝纫机都不大用,尽管正值国丧,但在自家门里做华服,只要没人知道,也就不会有人去管犯不犯法。
 
他做得用心,不由自主会想象裴谨穿上它的样子,还会想象他不穿它的样子。
 
凭借职业眼光,他很容易看得出,裴谨绝对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那类型,由此又心猿意马了好一阵,等回过神来,不免鄙视自己是着了色相,浅薄得一塌糊涂。
 
可谁能逃脱色相呢,更别说他天生就对美有丰富的感知力,而要说这一点是浅薄的话,那世上有几个人能高妙到透过骨肉,一眼便看穿对方灵魂的颜色。
 
身体无须亲见,亦能想象。但对于裴谨的生活,仝则发觉除却李明修透露过的那一点点童年经历,还有目下他看上去无所不能的形象,几乎像神祗一样高贵而不真实,除此之外,自己一概全都不知。
 
如果是纯粹雇佣关系,他当然没有权利去了解裴谨,然则扪心自问,他是怀有渴望的,就像沙漠中踽踽独行的旅人,在孤身一人的苍茫天地间,忽然望见了前方有一片绿洲。
 
在此之前,没人对他那样温存相待过,前世最风光时,有人因为看到他身上的价值愿意趋奉,有人因为利益和他捆绑在一起,可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只要你需要,我就愿意给你……
 
原来这句道白,已在不知不觉间,被他铭心刻骨地记在了心里。
 
犹是一边做衣服,他一边任由自己隐秘的思念和好奇心,像失控的潮水一样,越涨越高。
 
而裴谨,在消失了一段日子之后,终于出现在国丧第七日的晚上。
 
他还穿着丧服,这阵子见多了满眼缟素,直到这会儿,仝则方明白为什么觉得乏味,因为都不对!即便美貌如仝敏也不过是个俏,可这寡淡的颜色在裴谨身上却能成就出与众不同的味道。
 
高大挺拔,腰身活似一杆枪。裴谨五官生得温润,一张脸堪比顶级和田玉,可任谁见了,都不会觉得这个人只有温润,从他眼里散发的淡漠和冷冽,直指人心,眉间浓郁的英气,或者说煞气,在不笑不语的时候,愈发突显。
 
清肃感萦绕在他薄薄的唇上,通身的素色上,渐渐地凝结成一抹禁欲般的美。
 
不过表象永远不能轻信,尤其是对裴谨这样复杂的人。
 
他也许从不禁欲,因为稍显疲惫,坐下之后双腿纵意伸展着。仝则回忆此人鲜少在自己面前正襟危坐,此刻见他淡淡一笑,眉梢眼角透着一股子优雅的邪气。
 
“我有些累,路过这里,来看看你。”裴谨说,他说的是实情,既不敷衍,也没有欲盖弥彰。
 
说完更是单手撑着头,眉梢眼角俱是柔和的倦态。
 
仝则注意到他带了副手套,纯白丝绒质地。眼下已是暮春,晚上天气并不冷,为什么还要戴着这东西。
 
“你的手没事吧?”问出这句时,仝则尚未察觉出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焦灼。
 
自然没事,裴谨深深看着他,带了这劳什子出来,不过是因为他刚刚才开过枪,手指上还留有硝烟燃烧过的气味。
 
“我有东西要给你。”他没回答仝则,自怀里取出一个盒子,递了过去。
 
仝则唇边浅笑立时凝滞,“我不需要礼物,能否不再送东西给我。”
 
裴谨一意孤行,“打开来看看,或许你会喜欢。”
 
他太强势,即便满身倦怠也有不容质疑的力度。
 
好奇心涌上来,仝则安慰自己,看看也无妨,裴谨总不至于把全世界都捧给他,况且,还有什么诱惑是自己抗拒不了的。
 
那么他会用什么来收买他的心?
 
盒盖打开,意想不到,里面竟然是一支木雕转轮手枪。
 
“这是……什么意思?”仝则脸色更凝重了,“朝廷不是禁止民间私藏枪支。”
 
“你是例外。”裴谨轻笑了一声,“就当防身,当然,你并没有身处危险,只是我希望你有备无患。”
 
仝则哭笑不得,拒绝道,“我用不着这个,再说身边不是还有游恒。”
 
“你不能等着别人,”裴谨看着他,然后起身走近,步子走得有些慵懒,“记住,任何人都不能依靠,关键时刻只有靠自己。”
 
仝则心里咯噔一响,泛起不详的预感,但得承认裴谨说的不错,这句话他打心眼里认同。
 
“会用么?”裴谨站在他身后问。
 
前世他玩过猎枪,不算熟练,却也会用。出于对枪械天然的兴趣,他取出来拿在手上掂量,深棕色的手柄泛着乌光,枪身精致流畅,像是件艺术品,美得让人不忍眨眼。
 
裴谨的手臂不知什么时候环绕上来,握住了他的手,食指曲起交叠在一起,掌心则覆在他右手上,隔着手套仝则感受不到真实的温度,却蓦然发觉,原来裴谨的手那么有力。
 
他挣不开,只能被裹挟进那股凛冽的霸道里。
 
“等有空了,我带你去打枪。”裴谨侧过头,在他耳畔说,低低的嗓音,几乎引致胸腔共鸣。
 
气息暧昧已是前所未有,或许有些事即将要发生。
 
忐忑不安兜头兜脑地袭上来,仝则慌乱地打岔道,“我也有东西要送你。”
 
“是衣服?”裴谨轻声问,沉沉的笑起来,“此刻不适合,你难道不想看看,我不穿它时的样子?”
 
话音落,他揽住仝则的腰,把他人转过来,彼此正面相对。
 
手松开,再移上仝则的脸,自然亲昵,裴谨神色松弛柔缓,“果然好多了,比之前长了些肉。”
 
“我总是送你危险的东西,但这个不仅危险,也可以避险。上一次的事,还没跟你道歉,是我连累了你。”
 
窗外一抹月色落在裴谨脸上,映照出眸色深沉,如漆黑的夜——那里才是真正危险的所在。
 
仝则看着他的眼睛,一阵晕眩,仿佛跌进了万丈深渊。
 
他努力自拔,却如同作茧自缚,“别这么说,你都快舍命救我了。我正不知该怎么报答……不如结草衔环,不知道够不够?”
 
这话完整的句式,该是来生结草衔环再图相报。
 
裴谨摇头,温和地笑笑,“不要来世,咱们只论今生。”
 
仝则心绪起伏,勉强镇定的笑问,“所以现在是要我报答么?”
 
“我不需要报答,我要两情相悦。”裴谨松开他的手,目光温柔充满耐心,“你对我还有顾忌,是什么,说来听听。”
 
是略微……略微有些突然吧,仝则搜肠刮肚找着理由,“不是还在国丧?怎么好,太过肆意……”
 
“我从不禁欲,这是两回事。”
 
裴谨凝视他回答,此刻仝则的眼神是三分慌乱,三分克制,另外四分则是隐忍的期待。明明觉得欢喜,为什么要一再回避。他开始引逗他,逼近这个人,在他耳畔吹气式的低语,温热的呼吸撩动他的鬓发,余光看到他终于匆忙地闭上了双眼。
 
仝则触电般浑身一颤,身体在裴谨的手里渐渐软下来,某处不可言说的地方却在以惊人的速度膨胀——他也不禁欲,何况压抑了这么久,他算是拥有成熟男人的心,成年男人的身体,欲望是真实存在的,没什么好掩饰。
 
想和他耳鬓厮磨,想在他手里纵情颠倒,彼此坦诚无须回避,上演一场属于男人之间的较量。这是一早就已想清楚的,那又何必再犹豫?
 
一晌贪欢也要看在谁人怀里,现代人难道还会因为给了身体就要求一生一世,他不是旧时代深闺怨妇,他有他的洒脱和爽快。
 
眼里的火光越来越明晰,嗖地一下,便点燃了引信,两下里越挨越近,鼻尖快要碰触在一起,那双唇也不过只在呼吸之间。
 
突然地,窗外传来三下叩击,“吴将军传信,事已办妥,请少保移驾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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