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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为什么要逼为师弑徒 下——月色白如墨

 第47章:月色

 
闻言江小书一愣,心中一个麻木很久地方被触动,说不出是什么感受。他下意识想咧嘴露出个笑容,嘴角弯到一半时,又缓缓地松弛下来。
 
他看着萧逸云神色认真的脸,转开视线,望右下方的被角暗纹,低声说,“谢谢师父。”
 
顿了顿,江小书像半是嘲讽,又像半是感慨地道,“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醒过来的时候有人守在身边呢。”
 
萧逸云半边脸映在明处,半边脸映在暗处,目光定定地看着江小书,沉默不言。
 
“以前我打架受伤,我都是……呃,妹妹照顾我。”
 
江小书早年性格张狂,棱角刺人。那二流学校里有什么看不过眼的混事儿,都忍不住要去插一手,为此也付出不少代价。而他又由母亲独力带大,姐姐学校住宿,母亲忙着生计,每次躺在小诊所里醒来,都只有灰白破旧的天花板,和口腔里无穷无尽的干燥与麻木。
 
因此当他这一次恢复意识,竟感觉到有双温和,覆着层薄茧的手轻轻笼在他眼睛上方时,心中涌动起一股莫名的温情。
 
萧逸云淡淡笑了笑,打趣他道:“是你妹妹,感谢你平常为她拨葱花的酬劳吗?”
 
江小书一愣,面带尴尬,心说你怎么还记得这茬。
 
萧逸云微笑着走到桌边,将灯罩虚虚笼在烛火上方,道,“时候不早了,你早些休息吧。”
 
“噗嗤”,火烛熄灭,房间里陷入黑暗,唯有窗边的几缕漏了进来。
 
江小书睁大着眼睛在夜色中凝视萧逸云,他身上笼着层融白月光,身材颀长,像踏月而来的谪仙。
 
萧逸云走到门口,轻轻带上门离开,就在门缝即将合拢的那一刻,江小书突然出声道,“师父。”
 
萧逸云手指一顿,寻声望过去,江小书的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就像盛入星河的两碗酒水。空气中静下来,他们隔着冗长的黑夜对视,但江小书终究没有再说话,萧逸云喉头动了动。
 
门缓缓合上了。
 
这一夜,江小书枕着萧逸云床榻的幽幽暗香,睡得格外沉稳。
 
这一觉,他一直睡到了第二日午时。江小书途中醒过几次,却见外面还是暗沉沉的,以为天还没亮,便再次昏睡过去。一直到他怎么都睡不着了,心里奇怪地掀被子下床,才惊动守在外面的门徒,进来照顾他梳洗。
 
“现在几时了?”江小书问,“天还没亮吗?”
 
门徒笑道,“已经快午时了,是门主令我们在门外遮了黑布,好让你安心休息。”
 
江小书:“……”
 
门徒道,“门主去彻查袭击你的妖兽一事了,汤药待会儿熬好了再送过来。”
 
江小书心中奇怪,暗道跟我讲这些事干嘛。
 
“是门主让我告诉你的,”门徒又道,“他让你留在房间里好好养伤,不要乱跑。”
 
“……”
 
所以我现在在萧逸云心里就是个“易丢易乱跑”的标签吗?
 
门徒打来温水,照顾他洗漱完,也退了出去。
 
江小书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无所事事,简直无聊到了极点。就当他都快把墙壁盯出个洞时,门外突然传来齐铭的声音。他似乎是来探望江小书的,然而却受到了阻挠。
 
江小书登时喜出望外,暗道上天可送来了个解闷的人,立时大叫道,“我没睡着!小狗,你快进来!”
 
随即便是齐小狗欢脱地脚步声,木门一下子被推开,这无脑的官二代瞬间就扑倒了江小书床边。
 
齐楚跟在他身后,慢悠悠地走进来,依然是副春风满面,骚气扑鼻的模样。他笑嘻嘻地对江小书一颔首,“今天宁公子气色比昨日好多了。”
 
齐小狗纠正道,“他叫江小书。”
 
“江小书?”齐楚“咦”了一声,“之前墨了对我说,宁公子名唤宁无意来着?”
 
江小书道,“后来改了。”
 
齐楚了然地合上折扇,笑道,“原来如此。”
 
他弯弯笑着的桃花眼审视了江小书片刻,又道,“之前在下眼拙,竟此刻才发现江公子眉清目秀,五官别致,若是女子想必定是倾城之姿。”
 
“……”
 
兄台,你就是要夸我帅,也不是这个套路啊。江小书默默腹诽,毕竟小爷虽然好看,但也不是伪娘那种类型啊。
 
齐楚又接着道,“江公子莫不信。我曾见过的一女子,她与江公子不过七分相像,便已出水芙蓉,容色上佳。”又瞥了一眼齐小狗,“若不是她天生眼盲,我倒想招给铭儿,当我的弟媳。”
 
他话音未落,齐小狗就大声打断他,“哥!我不娶媳妇,我还要去当游侠的!”
 
齐楚无奈又纵容地看了他一眼,答道,“是是是,你不娶媳妇,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齐小狗撇起来的嘴这才放松下来,只鼓着腮帮子道,“你整天往萧门跑的,自己都没娶,凭什么还管我哦。”
 
齐楚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记。
 
他们此番来是齐楚为感谢江小书对齐铭的救命之恩,虽说齐小狗一直都嚷嚷着自己也很厉害,可他到底有几斤几两,他亲哥哥会不知道?
 
齐楚带来不少珍惜药草,他对江小书极为谦逊道,“以七门主的能力地位,自是不缺这些东西的。微微薄礼,不成谢意。”
 
齐铭一与江小书凑到一起,自然又是一番插科打诨。嬉嬉闹闹间,该用午饭了,萧逸云还未回来,门徒们揣度了下这二人的身份,客客气气将他们留了下来一同用饭。
 
齐小狗向来最会丢面子,一点王府公子的样子都没有,一看留君苑的饭菜,登时口水都流出来了。
 
齐楚简直不忍直视,偷偷背着身给自家弟弟擦了擦哈喇子,低声斥道,“难不成萧毓平时都没给你饭吃吗?”
 
齐小狗委屈道,“给了,没七门主这儿的好吃。”
 
江小书:这位同志,请你不要觊觎我师父。
 
齐楚叹气,“论能力,萧毓的剑术不比萧逸云刀法差。铭儿,你何必总是巴望着不是自己的,才觉得是最好的?”
 
江小书委婉道,“小狗,其实我师父他菜也不怎么好吃的,特别淡,我刚来的时候嘴巴都快淡出鸟来了。”
 
最后齐楚威胁道,“你再这样,我便告诉萧毓,他定罚你劈叉两个时辰不准休息。”
 
齐小狗:“……”
 
第48章:开始搞事了
 
“铭儿,你当不了游侠,你也知道。”齐楚给齐小狗碗中夹入一着菜,叹气道,“但你若喜欢,我也由着你去。只是你往后懂事了,想再回来王府,诸事都不会,又该怎么办呢。”
 
齐小狗小声道,“我才不回去。哥你是世子,王府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齐楚道,“如果有一日我不在了呢?”
 
齐小狗说,“那不行,你说好要护着我一辈子的。”
 
齐楚微笑道,“铭儿,没有人能护谁一辈子的。”
 
齐小狗静默下来,两眼盯着面前的白米饭,筷子“啪嗒”一声,从他手中落在桌子上。
 
江小书看着齐铭的眼泪几乎都要落下来了,心道怎么刚才气氛还好好的,就突然说起这个了呢。连忙道,“小狗天资好,说不定以后都可以得道飞升的呢,枉论一个游侠呢。”
 
说完,又把案几上的筷子捡起来,塞回他手里,笑眯眯道,“对吧?”
 
齐楚道,“飞升谈何容易。即便是在萧门,自萧寒之后,也不过三人做到。”
 
齐小狗声音小小地说,“那你怎么知道我就不行?你越不信,我越要做给你看。”
 
齐楚笑起来,终于在齐铭头顶摸了摸,又像平常哄起他,“好好,我信了。就算你做不到,兄长以后也想法子替你实现,好不好?”
 
江小书被这哄小孩的话逗乐了,笑道,“能不能得到飞升不是全靠自己修为么?他人如何能帮的上忙?”
 
齐楚正用筷子夹一只清蒸白虾,语气慢慢地道,“你们萧门的沉灵湖底,不是正有一个已经飞升的正主吗。若是能将他的三魂一一找回来,凑齐六魄,再用什么法子变一变,与其他人的魂魄融到一起,说不定也能找出条其他的成仙捷径呢?”
 
齐铭与江小书俱被这番话说得惊了惊,且不谈这其中对“亡者”的不敬,其途径与目的就令人寒心骇然。
 
江小书磕磕巴巴问道,“那‘合’出来的人是谁呢?是萧寒,还是施法的人?这般邪道,怎会有可行度。”
 
齐楚嘴角弯了弯,道,“如何没有可行度?”
 
“你们可知百年前的苗疆?那时苗疆信奉巫蛊,如修仙世家一样,他们也有许多教派。其中有两支教派,尤为强盛,他们甚至分庭抗礼长达数百年。然而渐渐的,其中一支越来越衰弱,教中掌术之人都逐一死亡,终于再无力与另一支相提并论,直到某一夜被灭去满门,教中无一人幸免。这是天意或者巧合么?
 
——当然不。是另一支教派图谋已久,秘密谋划数百年,才终于得手。在苗疆,谁的信徒多,谁就有绝对的话语权,即便是王侯也不得不礼让三分的。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所以,他们为了消灭与自己不相上下的教派,使用了禁忌之术。”
 
齐小狗问,“什么禁忌之术?”
 
齐楚贱兮兮一笑,“告诉你了还叫‘禁忌’之术?”
 
他给齐小狗夹了一只虾,道,“好好吃你的饭。”
 
江小书道,“不过既然是禁忌,自然也有其不可避免地弊端吧?不然这么厉害,为什么不让人用呢。”
 
齐楚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齐小狗道,“哥,你又是从哪本古籍上胡乱看来的?有些东西可信不得,这样邪门的方法,即便永远不成仙,我也不会用。”
 
齐楚慢悠悠从上挑的眼角瞥了齐小狗一眼,道,“铭儿,你把你兄长想成什么人了?这种折寿的法子,我自然是不会用,不过。”
 
他话锋一转,“别人会不会用,可就说不好了。”
 
接下来的饭菜,江小书都吃得有些食不知味。
 
他回想着近来萧门发生的事端,从弟子大会出现不明身份的灰衣男子,到拜师典礼时,被不明物事攻击至死的两名门徒,以及前几日袭击自己的巨型妖兽。甚至再早些,洛阳王府发生的变异尸童“新品种”,萧逸云园苑中突然出现的黑林玄蟒,都不像是巧合。
 
是真的有人在针对萧门吗?
 
他是细作内奸,还是潜伏在外?
 
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江小书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心道,好不容易捡回条命来,又想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在正面遇上妖兽的人里,自己还是唯一一个逃脱生路的呢,这得是积了多少的德啊……
 
不,不对!江小书脑中灵光闪现,猛地一拍桌子,他不是唯一一个!还有在大典上来报信的秦墨了!他也活下来了。
 
秦墨了啊秦墨了,一想到此人,江小书头更痛了,好好的一个美貌小倌,怎么把自己整得跟个笑面虎的谋士似得。每次跟他说话,都感觉头发丝也瘆得慌。
 
按照江小书对他的印象,难免第一反应就是把帽子往秦墨了头上戴。
 
谁让他总是阴阳怪气的,大典上的被袭是他的自导自演,灰衣男子也是他,反正当时弟子大选他也在萧门。就算秦墨了看起来不会术法,但谁知道他是不是真人不露相呢,说不定就是个隐藏在群众深处的大反派。
 
……可惜他没有动机。江小书垂头丧气地想,而且那时秦墨了受的伤是由刀剑利器造成的,与其他受害者的死因大相庭径,如果他真的是幕后操纵者,不至于露出这么明显的破绽。
 
越想越混乱,江小书只觉自己脑子都快炸了。
 
用过午饭,齐楚与齐小狗又在留君苑待了一个下午。甚至一直等到晚膳都用过了,萧逸云还是没有回来。
 
萧门近来戒严,他们也不能逗留太久,特别是齐楚还需下山会洛阳王府去。
 
齐楚道,“江公子,那我们只有下次再来拜访了。”
 
江小书点点头,“天色已晚,下山或许不安全,要不齐公子就在留君苑留宿一晚?”
 
齐小狗揶揄江小书说,“书书,你说话倒是越来越有七门主关门弟子的风范了。”
 
然后意料之中地收获了一记白眼。
 
齐楚微笑着摇摇头,道,“不必了。”
 
齐小狗从后面搭着他哥的肩膀,跟只小奶狗似得蹭在齐楚身上,半分正行也没有地说,“对,反正他明早就又来了。”想了想,又补充说,“就算要留宿,他估计也去我师父那儿。”
 
江小书:“……”
 
耿直的孩子死得早啊,狗儿。
 
他憋笑地看着齐小狗爪子被齐楚捏的“嘎啦嘎啦”响,深深地向齐铭投注一眼,唯恐这是见到齐铭的最后一眼。
 
江小书在门口目送齐楚拉扯着自家便宜弟弟离开,头顶月色皓朗,远远地还听见齐小狗在委委屈屈地说,“哥,你打得我好疼。”
 
江小书又在门庭乱逛了会儿,一直等到快到戌时都过了,萧逸云还没回来。
 
他问一个门徒,“师兄,师父说过他什么时候回来么?”
 
门徒道,“门主说他天黑前回来。”
 
江小书看了看天色,“天黑?这都过天黑多少个时辰了。师父有带哪位师兄和他一起么?”
 
萧逸云一向独来独往,门徒也都是从别的门下调来的,怎么会让不亲近的人跟着他?
 
门徒摇了摇头。
 
江小书呼了口气,心里有些郁结。
 
他下意识抚了抚袖中的缚灵匣,长情也没带,这是到哪里去了?
 
突然间,他福至心灵,恍然想起自己那只还没真正派上用途的聆声球,兴冲冲从腰间摸下来,准备使用一番。
 
“江小书!”然而正当他跃跃欲试之际,门外突然跑进个门徒,站在门前大叫,“谁是七门主关门弟子江小书?”
 
江小书一惊,霍然站起身,道,“我。”
 
那门徒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喘气急促道,“七门主他,他去后山了,让你……你……不要离开留君苑,等他回来。”
 
江小书急忙拍他的后背,帮忙他顺气,道,“你不要急,慢慢说。我师父他什么时候去的后山?他去那里做什么?”
 
门徒道,“他去找二门主。二门主昨天傍晚去了后山查异,一直都没回来。七门主说此番受袭的都是习剑之人,放心不下,就去找人,结果到现在也没有任何消息。”
 
江小书:“你们有人跟着他没有?”
 
门徒道,“没有。”
 
江小书简直要恨得牙根痒痒了,却还是只得忍耐到,“他什么时候去的?有多久了?”
 
门徒:“下午去的,快有四个时辰了。”
 
江小书一算,从下午一点,到现在晚上九点,都快有八个小时了,按照萧逸云的刀法灵力要回来早就回来了,拖到现在没消息,必定是出了问题。
 
门徒道,“我师弟齐铭快急疯了,是他遣我来找你的,请你一同去凝寒苑商量对策。”
 
江小书不假思索,他道了一句“稍等”,便飞快地跑进房里抓了叠符咒,胡乱塞进怀里,飞奔地跟着门徒往凝寒苑去了。
 
他脑子里想着萧逸云,担忧他长情不在手边,会不会遇上什么棘手的情势,心中一片火焦火燎。一直跟着门徒走到半路上,才突然意识到不对劲,他警惕地道,“等等。”
 
“你刚才说萧逸云让我守在留君苑,为什么又说齐铭让我去找他?你没告诉他我师父的话吗?”
 
门徒没有回头,江小书只看得见他在晦暗月色下,匆匆往前赶路的后脑勺。他道,“我说了,但是我师弟他着急找你,非要我跑一趟。”
 
江小书停下不动了,道,“现在已经宵禁,若非有门主之令,闲杂人等不准外出。二门主既然不在,谁给你的免禁玉牌?”
 
“——你的免禁玉牌呢?”
 
门徒转过头来,无奈地笑了笑,“谁说我没有免禁玉牌,喏喏喏,给你看。”
 
他将手伸进袖子里,低着头向江小书走来,似乎在认真找什么东西。江小书死死盯着他的动作,唯恐使什么阴招。
 
然而突然间江小书感觉自己身后有什么响动,猛地回头去看,却终究没有来得及,他感觉后脑一痛,被什么用力砸了下,身体不由得往前一个踉跄,扑倒在地上。
 
第49章:后山(1更)
 
白月灰蒙蒙的,半藏半掩地遮在几朵云后,像是被捂得发了霉。
 
寂寂冷光洒在后山灰落落的叶子上,干枯的树枝支愣愣地叉出来,像一只只死去干枯,无力向天空伸去的手骨。
 
“咕噜。”
 
羽毛漆黑的乌雀落脚在枯枝上,薄薄的眼皮覆着黑溜溜的眼珠眨了眨,好奇地看了看地上昏迷的少年,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江公子,江公子?”
 
江小书感觉到一双手将他从地上扶起来,靠倚到一个巨石上,后脑传来阵沉闷闷的疼痛,引得他胃里不住翻腾,下意识就想捂嘴作呕。
 
他跌跌撞撞想爬起来,却重新跌回去好几次,干呕许久,什么都没吐出来。
 
“……慢些,慢些。”他身侧的人忙不及在江小书背上顺了顺,关切道,“有哪里不舒服?”
 
江小书头晕目眩地睁开眼,一个模糊的人影映入眼帘,他竭力辨认了一下,陪在自己身边的人竟是齐楚!
 
江小书又揉了揉眼睛,蹙眉问,“……齐楚?”
 
齐楚头冠凌乱地点了点头,苦笑道,“正是在下。”
 
他衣裳还穿的较为整齐,也没有什么划伤破口,只是发冠几乎全散了,七倒八斜地顶在脑袋上,有一种异样的诙谐。
 
要是在平时,江小书必定会忍不住狂笑一番,然而到现在,他已经连弯弯嘴角的心情都没有了。
 
“这是哪儿?”江小书问,“你怎么在这里?”
 
齐楚道,“这里是后山。我在回王府的途中听人禀报二门出了事,铭儿急着找我,便急忙跟着那门徒往回走。不知何时中了圈套,被人带到这里来了。”
 
江小书似乎想摸索着巨石站起来,却行动极其缓慢,甚至险些摔到地上。
 
齐楚连忙扶住他,问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江小书低低“唔”了声,道,“之前脑袋被打了下,现在看东西有点糊。”
 
齐楚道,“要不要紧?让我看看。”
 
他伸手在江小书后脑摸了摸,倒是没有血迹,只是隆起一大块,轻轻一碰,江小书就“嘶”了声。
 
齐楚如实道:“有个包。”
 
江小书摇手示意没事,又问,“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吗,王府的家仆们呢?”
 
齐楚道,“不知道。”
 
现在这情势真是不容乐观,江小书想。
 
他们在明,对方在暗,人家轻轻松松把他们耍的团团转了,江小书这一方还连对方的基本信息都不知道。
 
他抓自己和齐楚做什么呢?他们二人既无相似之处,也无一技之长,就算做人质都起不到威胁作用。
 
或者换言之,既然对方好不容易把他们二人抓到手上了,却毫无动作,只是把他们往后山简简单单一丢,不监视也不看守,这是得有多大的心哪?
 
“不知道小狗现在怎么样了。”江小书道,“既然抓我们的人,这样放心大胆地拿了他做噱头,极有可能现在小狗也在他的掌控之中。”
 
齐楚道,“据那个门徒说,萧毓和七门主也在这后山之中?”
 
后山范围极广,萧门本身就建在山上,后山则从这个山头一直延绵到那个山头。平常门徒们也只会在一定范围内活动,往更深入的地方,都设置了结界封印,绝非轻易就能进入的。
 
依照齐楚和江小书现在的环境看来,他们应当是处于两个山头之间的连接处,荒郊野岭,少有人烟。
 
江小书道,“在这后山之中又如何,后山这么大,能碰上才叫稀奇。”
 
说着,他又想起聆声球来,试探着往腰上一模,居然还在。江小书立刻笑起来,说道,“其实也不一定?让我试试。”
 
他晃了晃聆声球,尝试着唤道,“……师父?师父,你听得见么?”
 
然而聆声球始终安安静静,毫无反应,就跟个普通的小球毫无区别。
 
江小书沮丧道,“我说那人怎么没把聆声球拿走,原来是这里施了封印,留着我也用不了。”
 
“也不一定,”齐楚笑说,“你这个聆声球样式十分别致,还挂着个同心结,倒像是与情投意合之人挂着好玩的小饰物,兴许是他没发现这是聆声球呢。”
 
江小书长长叹了口气。
 
“我们接下来往那边走?”齐楚道,“总不能留在原地坐以待毙,说不定乱逛还能瞎猫碰上死耗子。”
 
江小书也不知道,道,“那就随便走吧。”
 
齐楚让江小书牵住自己的手以免走散,他任意选择了一条小路,毫不犹豫地就走了过去。
 
此时已经是深夜,天上的月亮惨白惨白的,夜风呼啦吹过枯叶,簌簌地像从远处飘来的哭声。
 
“江公子,行路无趣,不如我们来说故事如何?”齐楚道。
 
江小书眨了眨眼,视线还尚且是模糊的,道,“可惜我没故事好说,不如你来讲?”
 
齐楚笑了笑,如善从流,“还记得中午我说的那个苗疆巫蛊之术吗?”
 
江小书:“嗯。”
 
齐楚道,“你说的不错,凡是禁忌之术,必定事出有因,都有其缺陷。但有时候,这种缺陷其实是并不损害自身利益的,只是违背了些所谓的仁义道德,便也会被列为禁忌之术。
 
——那一支教派采取的,就是这种禁术。
 
苗疆巫蛊兴盛降头之术,便是在人死之后,将尸体鲜血放干,挖去肺腑内脏,做成如同傀儡一样的玩意。然而越是年轻鲜活的生命,做成降头时距离死亡时间越近,成品的‘效果’就越佳。由此,也常常有教派暗中买来无人认领的孤儿,直接杀死做成降头。”
 
齐楚顿了顿,看了眼江小书恶寒的表情,笑道,“很残忍,很骇人听闻,是不是?”
 
江小书想了想,道,“可以理解,但不接受。”
 
齐楚对江小书显出赞赏的神情,接着道,“但他们采用的那种禁术,远远要比这个手段恶劣得多。
 
那支教派买来七百个孩童,全部泡在药水中,身上割出无数道细小的口子,逐渐放血而亡。他们致力于做出最恶毒的降头,而死法越痛苦,恶念就越强,效果越佳。”
 
“七百个孩子,”齐楚低声重复道,“足足七百个孩子啊……你能想象吗?他们全部被关在同一间巨大的地窖里,暗无天日,像人彘一般塞在一个个瓮里,在无尽的恐惧中感受着血液渐渐流干的痛苦,明知自己会死,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等终于好不容易死了,还无法轮回,被活活锁在干枯的躯壳里供人驱遣!”
 
齐楚深深吸了口气,微笑道,“他们终于如愿以偿地炼出了最强的那个。
 
可是剩下的六百九十九个‘次品’怎么办呢?……自然是不能浪费的,于是教中术士控制他‘吃掉’了自己的同类,把七百个降头的恶灵全部集中在了同一个躯体上。”
 
江小书听的胆寒,忍着不适道,“但这和你说的‘融合’两个人的三魂六魄,得以飞升的方法还是有区别的啊。”
 
齐楚并不回答,反而问,“你觉得在这种禁术的实施过程中,最痛苦的是谁?那个最终被练成降头的孩子吗?”
 
江小书道,“七百个孩子都很可怜。”
 
“被卷入野心势力中的任何人,都是可怜的。”齐楚道,“但最痛苦的,莫过于那个被灭教派的祭司。
 
他本是个无心权势的人,只因灵力出众,法术超群,被硬生生推到了祭司的位置上。在两教相斗中,他又生性悲悯软弱,一步步退让,又一步步被逼到绝路,直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教派被灭,昔日教徒在自己眼前被杀。
 
他痛不欲生,恨不能以死谢教。对方却活捉了他,觊觎上他的卓越灵力,想尽法子,将他也做成了个工具,供自己差遣。”
 
“……恨入骨髓的仇人近在眼前,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迫不得已还为虎作伥。”江小书叹息道,“他确实是最痛苦的人。”
 
“那对方教派用在这个祭司身上的法子呢?便是将他的魂魄,与那个降头的恶灵相融合了吗?”
 
齐楚道,“不错。只是这种术法还有欠缺,合出来的东西早已不人不鬼,谁也说不清到底是祭司还是降头。”
 
“——若真有一天,这种法子要用在铭儿身上,那我必定会万般谨慎,确定出不来任何差错,才会施行。”
 
江小书正欲开口,齐楚却突然将手指比在唇前,做了个禁言的手势。
 
第50章:猜测
 
齐楚示意江小书留在原地,他贴着小路的边缘石壁,往拐角的另一个方向谨慎地看去。
 
半响,齐楚松下口气,招招手让江小书过来。他指了下远处的一只妖怪,“还未成型的小妖兽,不足为患。”
 
江小书点点头,以他此时的视力,太远的东西根本就看不见。不过他怀中的符咒也并未作出任何反应,想来那妖兽应当是处于五十米之外了。
 
……可五十米之外的东西,齐楚又是如何察觉的?
 
江小书不由得将目光缓缓放到了齐楚身上。
 
江小书道,“方才的这个故事,齐公子是从何处听来的?”
 
齐楚就站在他身侧,与江小书并肩而行,笑了笑说,“平常无聊,胡乱从一些古籍里看来的。”
 
江小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听齐公子的叙述,看来这本古籍的描写必定十分详细了。”
 
“这古籍我接触得到,别人说不定也能接触到。”齐楚说,“尤其是想要得道飞升的人,如果一时思虑成魔,不慎入了歪念,难免就会把心思动到沉灵湖的萧寒身上去。”
 
江小书道,“萧寒失了三魂的事,门外人并不知道。就连在门志上写的,也是他已经得道飞升,沉灵湖里的,不过是他留在尘间的躯体罢了。”
 
齐楚仿佛意有所指,“门外人不知道,萧门的‘自己人’就不会动这个念头?更何况,萧门分七门,术业专攻之精,更是其他仙家难以企及的。”
 
江小书微愣,“……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一个胡乱的推测罢了。”齐楚一笑,“但我想,能在萧门内部设下结界,引诱门内两个关门弟子的人,必定不是那么容易的。”
 
他说的不错,萧门七门春兰秋菊,都自有千秋,而无论是其中哪一支,单独列出来都是其他仙家比都不能比的。而其中掌古籍的,不就是六门主萧岫么?
 
联想之前萧岫对江小书可能体藏萧寒一魂的执念,他确实对凑齐萧寒的三魂六魄有种别样的执着。
 
“但是他……他有这个胆量和野心么?”江小书不禁问。
 
萧岫虽然博古籍,但是这项技能在七门之实在是太过不起眼,根据江小书之前对此人的认识,觉得他应当是那种谋求地位与权势的人。
 
那么现在萧岫既然已经得到了一门之主的地位,不应当竭力维护已有的东西么,为什么还要冒险去博这个赌局呢?
 
江小书觉得这一点是说不通的。
 
但齐楚只是轻轻一笑,并不言语,似乎已经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们已经走到另一个山头了,”齐楚道,“你要不要再试试聆声球?说不定这里就没有结界的。”
 
江小书手指往腰间摸去,却指尖一滑,聆声球不小心掉到了地上,滚落出去。
 
江小书下意识就弯腰去捡,奈何视力不佳,左右摸索都没有找到,最终还是齐楚将它捡了起来,送到江小书手边。
 
“谢谢,”江小书道。
 
他再次晃动起聆声球,但这次似乎是真的走出了结界,很快那边就响起了回音。
 
萧逸云的声音清冷镇定,“……江小书?”
 
江小书都快感动得哭出来了,觉得萧逸云的声音听起来那简直就跟百灵鸟歌唱一样。
 
“啊啊啊啊师父!”他激动得就跟萧逸云是诈尸了一样,大叫道,“师父你在哪儿!!!”
 
萧逸云:“后山。你在何处?”
 
“我也在后山……”江小书紧紧抓着聆声球,“刚过两山的交接处,正在往萧门的方向走!”
 
萧逸云道:“停下来,不要再往前乱走。我来找你。”
 
他那边还有隐隐的惨叫,以及刀剑切入躯体的沉闷声响,但萧逸云此番话说的沉入静水,仿佛一切都处于他的掌控之中。
 
江小书不由担心道,“师父你那边有危险吗?”
 
萧逸云道:“无妨。”
 
然后他又和江小书强调了一遍,“不要乱动。”
 
知道萧逸云那边还有威胁,江小书怎敢令他分心,连忙道,“好的,好的。”
 
齐楚问:“萧毓和他在一起吗?”
 
江小书道:“应当是。”
 
齐楚舒了口气。
 
江小书道,“齐公子。”
 
他突然这样称呼齐楚,齐楚有些莫名,不解地看了过来。
 
“我们都走到这儿了,”江小书道,“齐公子是不是应当解释一下,这么大费周章地把我弄过来是为了什么呢?”
 
第51章:齐楚
 
齐楚走在前面的身形一顿,蹙起眉头看向他。
 
江小书道,“我原本还很奇怪,既然我师父下午就去找下落不明的二门主了,那么为什么你送小狗回去的时候,居然会不知道此事,还安安心心地回王府?要知道,无论是萧毓还是齐铭,不都应该都是你神经最敏感的地方吗?”
 
齐楚并不接话,只听他接着往下说。
 
“之后的事就更奇怪了,好不容易抓到手的人,却放心大胆地仍在后山不闻不问?反正我是没见过有这么粗犷心宽的绑匪。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他就在人质身边,并且随时掌控着我的一举一动。”
 
说到此处,江小书看了齐楚一眼,道,“当然最令我怀疑的,还是聆声球和你发现的那只小妖物了。
 
你把聆声球特地给我留下来,却没料到受到周围结界的限制,居然不能使用。只得又使了些小手段,把它弄到自己手上,将结界破开一线让我把声音传出去。”
 
齐楚欲开口说话,江小书却打断他,“不要说我们只是恰好遇到了结界的破口,也别说你能发现小妖物是不过略知修仙皮毛。”
 
他笑了笑,手指指指自己的眼睛,既无辜又无赖地说,“不好意思,我早就能看见了,刚才是装的。你用小石子儿打掉我聆声球的事儿……我全看见了。”
 
齐楚哑然失笑,显未料到江小书还会耍这样的小手段。
 
他一抖折扇,依旧笑得春风得意,道,“那江公子这样说出来,就不怕我杀人灭口么?”
 
江小书道,“不不,我觉得你面相长得挺善良,应当是个好人,所以决定听你洗白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难言之隐。”
 
齐楚道,“难言之隐?”
 
他仿佛是仔细思忖了一下,然后十分认真地说,“我觉得今晚月色挺好,诚邀江公子过来赏一赏。这个算吗?”
 
江小书正欲开口,他藏在怀中的符咒却突然发烫,江小书立时戒备地看向齐楚,唯恐他要唰什么阴招。
 
然而这种烫热只是持续了几秒钟,很快又平息下来,蛰伏地一动不动。
 
什么情况?江小书心中奇怪,是远处什么误闯进范围的妖兽么?
 
他顿了顿,等了片刻符咒并无异动,江小书便再次放下心来,继续道,“你是为了小狗还是萧毓?”
 
“……你的灵力又是从哪里来的?或者说,你是齐楚……”
 
“——还是谁?”
 
齐楚脸上的笑意渐渐退去了。
 
他吊儿郎当地一下下摇着纸扇,这双眉目含情的桃花眼,在不笑时给人种莫名的压迫感。
 
江小书道,“齐铭说过,自从你十岁时从萧门回来后,就性情大变,他——”
 
“江公子。”
 
齐楚截断他的话,语气淡淡道,“无论我是谁,我是站在你们这边的。”
 
江小书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似乎在沉默中考量这句话的可信度。
 
从现下齐楚的一言一行来看,他似乎确实是没做过对萧门不利的事。
 
被袭的两名门徒,死后被交换回来的佩剑,树林里的不明物事,看望秦墨了回来时的袭击,引诱萧毓、萧逸云两位门主前往后山的阴谋,觊觎沉灵湖底萧寒魂魄的势力……
 
难道这些事不是一人所为,而是多方博弈的结果?
 
那么齐楚在其中扮演的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除他之外,还有哪些平常根本没有注意到的人,其实也参与其中?
 
他思考这些的时候,怀中的符咒居然又发起烫来,但同样很短暂,只持续数十秒,就再次偃旗息鼓。
 
“你不信我?”
 
齐楚笑眯眯地向他走过来,江小书立刻警惕地避退了半步,下意识往袖中的长情摸去。
 
“咻——!”
 
正当他们谈话间,空中突然飞来数只箭镞,划破临空漆黑的夜色,直奔二人而去!
 
江小书反应极快地从怀中取出符咒,却未想到齐楚的动作更快,直接袖子一扬,竟就将裹着那些夹裹着灵力的剧毒箭只全部打落在地上!
 
那华贵的锦缎衣料甫一碰到箭镞,居然全部瞬间腐烂,如同败絮般向下飘落,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腥臭的异味。
 
见状,齐楚立刻毫不犹豫地将那一边衣袖全部齐臂撕裂,以匕首挑着,远远扔了出去。
 
江小书则趁空隙在二人周围布下符咒,形成一道结界。
 
齐楚大笑,朗声道,“六门主,齐某上次给你带来的笔墨纸砚用着不好么,不慎惹怒了门主,要齐某以命相偿?”
 
果不其然,下一刻萧岫就一脸阴沉地从前方山壁后走了出来,穿着黑袍,负手而立,平日里身上的文人酸气全然不见了。
 
随着萧岫的步伐,紧紧围绕着齐楚与江小书的周遭山壁也都探出了片黑压压的脑袋。
 
萧岫看着和江小书站在一起的齐楚,皮笑肉不笑地道,“齐公子,真没想到你也在这里。”
 
齐楚叹息,“生活不总是充满了意外么。”
 
“就像我也没料到六门主竟然热爱上傀儡小人,”他转目在山壁逡巡一周,“还神不知鬼不觉地弄出这么多。”
 
他们说的轻描淡写,江小书心中剧震。
 
原来齐楚早先和他说的那个故事并不是子虚乌有,而是真的在虚虚实实地暗示着他什么!?
 
放眼望去这些密密麻麻的傀儡小人,个个眼白翻起,身体肿胀,全身泛着死黑,瞧上去只有五六岁的模样,嘻嘻哈哈地歪斜站着,无辜的天真中是令人恶寒的残忍。
 
江小书看着这些孩子,觉得居然有些莫名的眼熟。
 
……像什么呢?
 
他曾经在哪里见过?
 
齐楚的视线也在这些傀儡中打量一圈,感慨地摇了摇扇子,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让我瞧一瞧这里头有没有我未曾蒙面的小弟妹们?啧啧,真是全长变了哟,竟然没一个像我父亲的。”
 
闻言江小书心中一震。
 
……像,尸童?
 
不错,这些傀儡小人,倒像是尸童的“升级版”!
 
早在半年前,江小书第一次在王府接触到怨气尸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和传统记录上的尸孩大为不同。他们可以把女子的身体当做温床,只由一个母体“播种”,等到成熟时则吸干人体的精气血液破体而出!这种过程,倒是像从降头的制作过程中获取了灵感。
 
反观现在的这些傀儡小人,虽然身体变得浮肿了些,但皮肤上的尸斑已经没有了,只有全身透出的一种死气,令他们和降头还保有一脉相承的一部分。
 
难怪符咒的反应有些反复,这些被练成降头的尸童,一只脚踏在死尸的门里,另一只脚又归属恶灵,让江小书本来就刚创造出来的新符完全懵逼了,不知道这玩意儿到底算不算“非人”。
 
所以说,在那个时候萧岫其实就已经在惦记着合成魂魄的事情了么?
 
这些孩子都是他的试验品,王府的尸童则是他失败的次品,或者,包括现在的傀儡小人在内的,都是次品,真正的成品只会有他一个?
 
“真是人的野心不可貌相,”江小书难以置信地低声喃喃,“像萧岫这样追名逐利的怂货,居然会有这样的企图。”
 
齐楚道,“江公子,你可知有个词叫为虎作伥。”
 
江小书讶然地望向他,齐楚却只是笑了笑,并不再往下说下去。
 
齐楚道,“六门主,能否告知在下萧毓在何处?”
 
一听这名字,萧岫不知想到什么,磨牙嚯嚯道,“死了!待会儿你就能去见他了!”
 
齐楚有些失落,“你告诉我他死在何处也行啊,不然我会死不瞑目的。”
 
萧岫道:“你死到临头还嘴硬——”
 
齐楚又接着开口,对萧岫比了个手指,“六门主,若你今日放我们安全离开,我明日就派人给你送来十万两雪花银,一两不少,行不行?”
 
“反之,我是王府世子,你杀了我,我父亲也会找上门来,介时你处境必将十分艰难……”
 
江小书从听到那十万两雪花银就开始懵了,“齐楚,十万两啊,这得是好多好多钱吧?”
 
之前你不是还好像是个隐藏的民间高人吗,加上我也不一定输啊,为什么还没打就开始谈赎金了?
 
齐楚瞥了他一眼,道,“我和萧毓的命比较值钱。”
 
“……”
 
好好好,那待会儿我就自己跑路,找到萧逸云也不告诉他你在这里。
 
萧岫被他们俩扯皮扯得心烦意乱,高喝一声,“住嘴!少给我拖延时间!”
 
紧接着,他口中飞快念动什么密咒,躲藏在山壁上的降头尸童全部一窝蜂冲了下来!
 
江小书瞬间握紧长情,就差拔刀而出了。
 
然而齐楚看着漫水一样包围过来的傀儡小人,竟然毫不慌张,直等到最后包围圈缩到最小的时候,嘴角还微微弯起。
 
然后紧接着的下一秒,随着齐楚一声响彻凌霄的清啸,冰蓝的通天剑光突然临空出世,将整个夜空都映得发亮!
 
第52章:山壁(初一有更新)
 
p个s:好像饱饱们觉得前一章都太耗脑了,看网文就应该轻轻松松的哈,小黄鸭就在这章前面先简单梳理一下第51章的核心:
 
简单来说,就是有三方不同的人,在为自己的目的搞事情:
 
(暂时明确了的有)
 
a方:萧逸云,江小书,二门主萧毓
 
b方:齐楚
 
c方:六门主萧岫
 
萧岫(c方)想刨了自己老祖宗·大渣攻·萧寒的祖坟,搞一下科学创新,看看自己能不能当个神仙。(a方)师父和怂怂是维护和谐与正义的,(b方)齐楚则是之前出于某种原因,一直处于在暗中观察,不时默默插一脚的状态。
 
饱饱们有兴趣的可以提前猜猜发生的那些事与三方的对应关系?
 
【以下正文】
 
“哗啦!”
 
刹那间,如潮水般涌来的尸童势头一顿,靠近前面的一圈则全部被剑气拦腰截断!
 
齐楚周身气波凛然,青蓝色的衣袍下摆猎猎而动,在他眉心处出现了一枚很淡的小剑印记。
 
江小书瞠目结舌,被齐楚体内这突然奔涌而出的汹涌灵力震得一懵。
 
同样震惊的还有萧岫。
 
他不由自主地退后了半步,难以置信地审视着这个平日里到处拈花惹草的二世祖,几乎怀疑齐楚头顶盛放的三尺灵光是自己的错觉。
 
萧岫颤声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齐楚内勾的桃花眼弯了弯,微微含着笑意道,“我是齐楚。”
 
“——但在此之前……我是祭司明愿,是剑灵寒醉!”
 
祭司明愿。
 
这个在百年前的苗疆如雷贯耳的名字。
 
他曾经是整个苗疆最有天分的术士,幼时修习术法,不及弱冠就突破到仅次除凡的第二高境。在那时,能达此境界的只有四人,而除了明愿,无一不是直至耄耋之年才终得参破的。
 
也正是如此,纵然他秉性温雅悲悯,并不适合管理教徒,也依然被推到了祭司的高位上。教中更是自此一派混乱,内外勾结,作下犯上。然而明愿却既束手无策,也无心矫正,他早已物我两忘,全部心力都放在了术法的修炼上。
 
“六门主,”齐楚笑吟吟道,“你炼出的这些小娃娃着实有趣,只是在我面前,也难免太不够看了。”
 
在明愿继承教派的第六年,教内下属里应外合,联通外人灭了自己的教派,屠杀两千余名信徒。祭司明愿,更是被活活虐杀,魂魄囚于一只恶鬼降中,沦为血仇的作恶工具百年。
 
明愿的超凡灵力,加上恶鬼降的强烈怨灵,缔造出的“新成品”一时无人可挡,专门用于打压各类异己。常常无声无息地,一个前一晚还人丁兴旺的大家族,到第二日清晨就已经横尸数百。
 
随着“降头明愿”的恶名远扬,关于这种禁术的各种传闻一时间也流传开来,市井弄巷的茶饭谈资,说书人的话本子,修习巫蛊的术士耳闻,皆有根据不同需要的不同版本。
 
此前,萧岫从别处听到这个故事,突然间福至心灵,醍醐灌顶,开始尝试着借用这种方法将修仙术中的尸童与降头结合,缔结出新的品种。
 
降头的血毒与恶咒甚至可通过兵器传递,再加上尸童肢体的灵敏度,操纵起来杀伤力顿时提高了数倍。
 
若是这些傀儡小孩是其他人遇上了,难免还会感到棘手,但此刻是与身为原祖的齐楚正面相对上,事态一时变得都不确定起来。
 
他闲庭信步地走出江小书布下的符咒防御圈,倨傲的仰起头,道,“江公子,你可千万保护好自己——我待会儿再来收拾你。”
 
江小书:“……”
 
我就静静看你能怎么装逼。
 
齐楚从符咒圈踏出的每一步,足下都生出大片的烈烈火焰,如同是他劈开了地面,一直将地狱的红莲之火引出!
 
空中开始渐渐出现一些色彩斑斓的蝴蝶,姿态蹁跹地飞舞在齐楚身侧,亭亭落于他的长发间,肩膀上。他轻轻伸出手,几只蝶则仿佛是争抢着落下来,静静停在他的指尖。
 
然而在齐楚身边这样温顺讨喜的彩蝶,实则却是幽灵般可怖的索魂手。
 
它们飞舞着缓缓靠近尸童,尸童全部一动不动,像是迷惑又像沉醉地看着这些蝶,甚至也模仿着齐楚的样子,笨拙地伸出手来,想要讨好这些美丽的动物。蝶翅却轻轻一闪,巧妙地躲过,绕到了他们身后,在后颈上停下来。
 
它们从容优雅地舒展开卷曲的口器,缓缓刺入这浮肿苍白的皮肤……
 
“噗——!”
 
突然间,一个盛大的血花蓦地炸裂开来,冰冷腐臭的血液直直飞溅上邻近尸童的脸颊!
 
尸童们怔了怔,然而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空中飞动的无数蝴蝶全部纷纷落了下来,迅速地一击得手,眨眼间就将数十个尸童爆成了一滩血浆!
 
刹那间,尸童纷纷尖叫哀啼,稚嫩的童音又常常戛然而止——消失在身体爆炸的轻噗声中。
 
它们如同寻找花蜜的蝴蝶,跋山涉水,穿过山川与河流,却并未找到自己如愿的花朵。一时恼怒,便自己创造,以大地为纸,鲜血为浆,涂抹出一朵朵巨大灿烈的血花!
 
地面上很快布满了黑紫的血液,空气中到处都是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耳边惨叫不断,在短短的数分钟内,齐楚就将这里变成了一个人间地狱。
 
而他却仍然是安闲自在的。
 
齐楚眼眸低垂,专注的摆弄着指尖的蝶翅,嘴角尚且噙着三分笑意,仿佛他是在王府的后花园散步!
 
他闲散惬意的神态连同着周围血腥残暴的景象,一起构成了幅极其诡异可怖的画面。
 
江小书心理素质到底不如他,当他再一次被尸童的腐血溅到衣服下摆上后,江小书胃里的翻涌不适到达了极致。
 
……怎么尽是我遇到变态。
 
江小书捂着嘴想,一个资深虐杀爱好者的萧逸云就够了,还来个齐楚!
 
他抚了抚袖中的长情,又想,算了,起码萧逸云平时还是很正常很温柔的,偶尔变态一次,在可接受范围内。
 
萧岫也被这画面骇住了,一时间汗毛倒竖,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重新更改了密咒。
 
受到新的命令影响,尸童短暂的骚动后,很快克服了惊恐,纷纷露出森森乳牙,咧嘴笑了起来。
 
他们弯下腰,一手捂住脖颈,另一只手去沾取地上同伴的鲜血,然后开始伸手捕捉空中的蝴蝶。
 
那些本来黑血具有极强的腐蚀能力,彩蝶甫一碰到,竟就立刻化为了灰烬!
 
见如此方法有效,萧岫重新得意洋洋起来,立刻再次重复了一边命令,催促尸童的动作加快。
 
落脚点减少,蝴蝶们开始试着只在脖颈上入手,却依然极难。
 
空中的彩蝶越来越少。
 
江小书以为情势不妙,心中焦急,又不敢在萧岫和齐楚二人面前直接拔出长情。
 
他再次取出聆声球,想要联系萧逸云,却缺乏齐楚丰沛强大的灵力,始终无法突破萧岫的结界。
 
“萧逸云不行啊,”齐楚回头笑道,“他不知道你在这儿吗,为何来得如此之慢。”
 
江小书心道,我都没觉得他来的慢,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齐楚突然从指间催出三寸剑气,看也不看,反手就将妄图从自己身后袭击的尸童钉死在地上!
 
他终于转过身,手指轻轻一动,将停在指尖的蝴蝶驱到空中,两手一合,施出一个新的术法。
 
齐楚的十根手指上出现了无数缠绕不清的丝线。
 
这些丝线的终端系在他手指上,另一端则消失在远处的数百只尸童身上。
 
齐楚微微笑着勾了勾手指,一部分尸童立马濒死地挣扎起来,没有眼黑的眼眶剧烈凸出,喉咙间发出“哦、呃”的模糊声。
 
“咕噜。”
 
终于,在极度绷紧下,一颗脑袋滚落下来。紧接着,两颗,三颗……
 
其中混杂着的,还有胳膊,腿之类的残肢。
 
齐楚如同操纵布偶的傀儡师,将不听话的小人一一拆卸开来。
 
江小书默默观战,心道以后回去了,一定要告诉齐小狗他哥有多多才多艺。
 
时机差不多成熟,齐楚眼眸一沉,勾动弯曲不断的左手手指突然停了下来。
 
萧岫从某种意义上算是文人,一见如此激烈的场面难免提心吊胆,一时间全部精力都投了进去,丝毫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的山壁上,有一只全身系满丝线的尸童,扭曲着身姿慢慢爬了上去。
 
“滋啦——”
 
萧岫背后猛地传来激痛,如同被贴上了一块烙铁!他无比震惊地回过头,只见一个小小的苍白躯体立在他身后,尸童的一只左手按在萧岫背上,而另一只手则诡异地向胳膊肘完全相反的外侧拐去。
 
一击得手,萧岫背上立马以那只手印为中心,飞快地向周围泛起一圈圈灰绿色!
 
“嘻嘻嘻。”
 
尸童艰难地吐出串零碎的笑声,在齐楚的控制下,他的骨骼早已扭曲到了极限,现今完成了“任务”,立刻分散成数块,黑血横流,萎靡在地。
 
萧岫惊恐大叫:“啊——!!!”
 
他一声未发完,突然猛地扼住自己喉咙,发出艰难的,“咕噜咕噜”的模糊声,缓缓跪倒下去。
 
江小书看见齐楚周身光芒大放,头顶灵光冲到甚至三尺有余,纯透漫溢,几乎比得上萧逸云完全暴走时的状态!
 
……如果他不是学的巫蛊,而是修仙之术,所能达到的造诣想必也一定是空前绝后的吧?
 
齐楚十指蜷曲,如瀑黑发散至腰间,衣袖与下摆猎猎作响,说不出的神圣高洁。
 
江小书已经在他身上完全看不出王府世子“齐楚”的影子了,或者说,此时,他就是明愿!
 
擒贼先擒王,明愿活捉了萧岫,现在他只需要微微昂首,倨傲地环视了一圈剩余的尸童,淡淡下令道,“杀。”
 
站在血泊里的尸童怔了怔,但又很快被这种来自同类的,强大的压迫力所慑服,麻木地臣服于明愿。
 
他们缓缓抬起手,又准又狠地将尖利的手指刺进同伴的身体!经“降头化”的处理后,他们牙齿变得尖锐锋利,甚至可以直接咬进彼此的喉咙。
 
最初的犹豫后,降头的恶灵被渐渐唤醒,腐血的味道令他们兴奋,几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方才还黑压压一片的尸童,就已经所剩无几。
 
地面上积出黑血的小洼,从高处缓缓流向低处,到处都是尸童们彼此啃噬之后,留下的残肢断体。
 
江小书手心的符咒被汗湿了,之前是为齐楚担心,之后是为自己担心——齐楚隐藏如此之深,现今一朝全部暴露在自己面前,等他收拾完尸童,会如何对付自己?
 
仅仅用符咒是肯定不行的,要不再用长情开个挂,告诉他其实自己也是个有故事的人,然后俩人交换完彼此的小秘密,拉个勾,对个誓,合作愉快?
 
系统:[我估计不行,毕竟这么傻的只有你一个人。]
 
江小书:[……]多年不上线,为什么一上线就互相伤害。
 
齐楚道:“住手。”
 
他最后留下了几个尸童,号令他们爬上山坡去,把挺尸在哪儿的萧岫拖下来。
 
萧岫既然操纵得了尸童,想必对这种含毒量升高了的加强版是有所准备的,无奈碰上的是齐楚,他只稍微做了些变动,萧岫就翻船了。
 
尸毒发作极快,灰绿色依然蔓延到了萧岫面上,连眼珠都变得浑浊了,只要再进一步,尸毒进入脑内,萧岫就可以完成另一种意义上的不老不死了。
 
齐楚居高临下地睨着萧岫,看他为了求生疯狂地拉扯自己衣角,丑态毕现。
 
齐楚冷然道,“千错万错,你不该将主意打到萧毓和铭儿身上。”
 
萧岫不停地痛苦摇头。
 
从一开始,被袭击的所有人都是萧毓与萧逸云的门徒,一步步逐渐上升,甚至发展到关门弟子齐铭与江小书!
 
齐楚道:“是他让你这么做的?”
 
萧岫一愣,似乎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应当点头还是摇头。
 
江小书没想到像他这样唯利是图的人,还会有为了旁人,让自己生命处于危险中的时候。
 
齐楚又问了一遍:“是不是他?”
 
萧岫没有回答,他只是“呃呃”地呜咽着,不断地拉扯齐楚衣袍下摆,那里浸透了尸童的黑血,已经将他两手侵蚀得发烂!
 
齐楚蓦然大怒,竟飞起一脚将萧岫踹飞出去!
 
他牙齿咬的咯啦咯啦响,难以抑制地恨声道,“是我自作自受……是我引狼入室!”
 
江小书听到此,渐渐猜测到齐楚说的人是谁。
 
……若他记得不错,当初将秦墨了引荐入萧门的,正是齐楚。
 
只是秦墨了一介小倌,怎么都不像有野心的样子,若这一切真是他所谓,他图的又是什么?
 
齐楚极缓地向萧岫走去,每一步都踩在腐臭的黑血里。他手中渐渐出现了柄无形的光剑,淡蓝冰寒,剑气逼人。
 
齐楚向下俯视着萧岫,似乎已然在审视一个没有生命力的死人。
 
“用孩子炼降头,”齐楚平静地说,“我很恶心你。”
 
死神将近,萧岫疯狂挣扎求饶,拼命向往后退,却被守在两侧的尸童踢了回来。
 
齐楚厌恶地看了他最后一眼,冷漠地转过头去,手中剑气猛地逼近——
 
“啊——!!!”
 
“噌——刺啦——”
 
然而突然从远处飞来另一柄长剑,将齐楚的剑气生生逼了回去!
 
第53章:往事(上)
 
刹那间,齐楚眉心的那枚小剑印记蓦然光芒大盛,如同相互呼应般,落在地面的长剑也发出阵阵低鸣。
 
齐楚全身一僵,霎时他周身的灵气光芒全部散去,眨眼间又恢复成了那个普普通通的纨绔世子。
 
萧逸云与萧毓一路掩气而行,听到争斗声时均心中一紧,却未想到匆匆赶来,看到的是一场局势完全相反的残杀。
 
横飞的残肢,尸童咬断骨骼的咯啦声,飞溅三尺的腥血……
 
眼前景象实在太出乎于人的意料,二人震惊无比,萧毓拉住想立刻赶去前方的萧逸云,低声道,“你徒儿一时并无危险,局势未明,我们不可轻举妄动。”
 
萧逸云握着长箫的手紧了紧,想到长情也尚在江小书身边,多少会护着他,渐渐冷静下来。
 
而之后的发展,则越来越令人惊愕,直到齐楚要对萧岫动手时,萧毓终于忍不住将寒醉抛了出去。
 
从见到寒醉起,齐楚脸色便几番变换,直到萧毓走到他面前,齐楚才深深呼了口气,抬起眼,望着萧毓与萧逸云,微笑道,“二门主,七门主。”
 
萧毓面色沉沉,不远处的萧岫还在哀嚎,三人却没有一个人去看他。
 
他们沉默地对视了片刻,萧逸云的视线一直落在旁侧的江小书身上,很快转身走开了。
 
萧毓道,“……明愿?”
 
齐楚微微笑了笑,那种笑容像混杂了明愿的悲悯与齐楚的纨绔,显出一种十分奇异的感觉。
 
他道,“萧门主,久违了。”
 
尽管早已有心理准备,萧毓还是难以自抑地显出一种震惊神情。他的目光定在齐楚脸上,平日冷厉严肃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破裂。
 
“明愿,你……你没有……”
 
齐楚轻声自嘲道,“萧门主,像我这样的人,是没办法去转世的。”
 
“尽管我反噬了‘宿主’,从降头里挣脱出来,但我的魂魄早就与那降头融合在一起,毁得不成样子了。这一点,你不是早就知道的么……门主?”
 
数十年前,萧毓还没有继承门主之位的时候,他首次下山历练,就遇上了西南一带最劣迹斑斑的恶灵。
 
那时距离明愿趁虚反噬,摆脱控制已经又过去了百年之久,他在操纵下屠戮过的千万人却并不能轻易被摸消,那些恶意全部积累在降头的躯壳中,与明愿的魂魄相互消融影响,助益他灵力不住增长,也使得他心中恶念无限蔓延。
 
明愿糊涂又清醒地看着自己捏断一个又一个人的喉管,看他们在自己手掌下变得支离破碎,由惨烈挣扎变得无力颓败。
 
每当如此,他魂魄中的那些恶灵都兴奋得发抖。
 
他失去了对自己的控制权。明愿感觉自己的神魂仿佛脱离一切束缚,飘荡在空中,茫然惶惑地看着这一切。
 
如果他想,他可以极其轻松地就压下这些恶念,用强盛的灵力把他们逼迫得再也不敢露头。
 
……但是有意义吗?
 
这么做,有意义吗?
 
明愿迷惘地想,在他活着的时候,悲悯万物,慈悲生灵,却落得一个这样的下场。
 
那么他所有的坚持,都有意义么?
 
第54章:往事(中)
 
有一夜,火红的凤凰树下,一个稚嫩的孩童惊骇无比的从家中跑出来。
 
他不停地哭,眼泪糊的连路都看不见了,却始终不敢停。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家里的门缝里渗出许多的血,阿娘惊恐至极的尖叫从一门之隔的庭院传来,然后乍然无声。
 
男孩吓得捂紧了嘴,惊惧地倒退两步,门前的灯笼依然红彤彤的,静静悬在黑夜里,他似乎听见有迟缓靠近的脚步声。
 
“小孩,你跑什么?”
 
直到逃到凤凰树下,一个年轻的男子声音突然从树上传来,男孩骇然回头,却见一个身着黑色衣袍的修士从树上轻轻跃下来,落在他面前,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道,“天黑了,还是早些回家为好。”
 
男孩两手还沾着血迹,全身颤抖,他一时间判断不出萧毓好恶,目光中惊疑交加,道,“……家里,家里有怪物……”
 
萧毓蹙眉,“什么样的怪物?你家在何方?”
 
男孩手指发抖,向萧毓遥遥一指。漆黑的荒野间,只有一处亮着橙黄的灯火,猛然一看间有种温暖之感,此时却显出一种寂静的诡异。
 
那时萧毓道行尚浅,不知苗疆的恶灵与修炼时遇到的走尸类有何区别。
 
他握了握手中的寒醉,下意识往灯火处走了几步,后又停下来,对男孩招手,道,“过来。你一个人待在这儿很危险。”
 
天空一轮皎月,月色落下来,却有种苍白凄凉的惨淡之感。
 
萧毓一手握剑,一手牵着男孩,男孩的手凉冰冰的,掌心全是汗。
 
“……都是我不好,”一路上,他都小声地压抑着啜泣,哽咽道,“都怪我看得见‘那些东西’,才给阿爹阿娘招来祸患。”
 
萧毓道,“什么东西?”
 
他想安慰男孩,又不知从何下手,半响,把袖中一块拭剑布帕递了过去。
 
男孩抽抽噎噎地道,“……就是,就是很不吉利的东西。族里的巫老说,那些都是厉鬼转世的恶灵。”
 
他用布帕擦了擦眼睛,打了个哭嗝,一抬眼,却忽然看见前面晃出个白影子,猛地惊喜道,“阿哥!”
 
萧毓也顺着视线看过去,只见一列火红的凤凰树下,从远处缓缓走来一个广袖白袍的男子。他步履缓慢,身体摇晃,像醉了酒的人,但又面色青白,不见丝毫醉态。
 
男孩一眼就认出了他,这不就是近月来每天和自己说巫蛊故事的阿哥么?
 
只是这个阿哥好生奇怪,每次都只在上午出现,懒洋洋地靠在天井边晒太阳,一到中午,总是不见了。
 
一次在晚上遇见他,他就从他面前走过去,大声叫他,他也不应,好像全然不认识自己了一般。
 
男孩飞快挣脱萧毓的手,冲明愿奔过去,哭着一把抱住了明愿的腰,甚至把明愿撞得后退了数步。
 
在明愿面前,刚才在萧毓面前还是压抑的小声啜泣,一下子变成了嚎啕大哭。男孩埋在他胸口前鼻涕糊了满脸,痛哭道,“……阿哥,阿哥我爹娘被怪物杀了,你带我去找明愿祭司好不好,我要去求他给我爹娘报仇……!”
 
在他讲过的所有故事里,男孩最喜欢明愿祭司。因为他悲悯仁慈,善良仁义,广济教民,对待每一名信徒,都宽宏温雅。
 
从前在苗疆,任何解决不了的巫蛊邪灵,都可以向他求助,明愿从未拒绝过任何人。
 
听故事时,男孩曾天真地望着他,问,“那现在呢?明愿祭司他怎么样,还活着吗?”
 
明愿神情一顿,垂目看着自己在日光下显得透明的指尖,几番张口,却终究无法直视男孩期盼的眼睛,不知是什么意味道,“嗯,他偶尔……还活着。”
 
“求你了,阿哥,”男孩的哭声断断续续,“……求……你告诉我明愿祭司在哪儿,他一定会帮我的,对不对?”
 
他的眼泪濡湿层层衣衫,在寒夜里透出冰凉的冷意。
 
然而明愿却仿佛没感觉到似得。
 
……他甚至没有低下头来看男孩一眼,视线始终无知无觉地注视着前方,神情冷淡,无悲无喜。
 
当然,如果男孩镇定一些,他甚至可以闻到明愿此刻身上,若隐若无传来的一丝丝血腥味。
 
终于察觉到不对,男孩从他怀中抬起头来,满脸泪痕地看向明愿,小心翼翼道,“……阿哥?”
 
明愿僵直缓慢地抬起两手,抚上男孩的脸颊,眼中一片茫然混沌之色。
 
他的手冰冷潮湿,越往上,越有种腐朽的铁锈味道。
 
男孩心底不详感越来越浓,谜底仿佛已经呼之欲出,他只僵僵地抬头望着明愿,不知是不敢,还是不肯往下投去一眼。
 
远处观察的萧毓终于再按捺不住,瞬间就要催剑而出!
 
“呃——!”
 
然而下一秒,男孩的喉咙就猛地被紧紧攥住,硬生生被明愿从地面上提了起来!他满脸的泪水还混着冰冷的血,神情中充满了震惊与不可置信。
 
明愿蓦然阴鸷地笑起来,诡异地向萧毓投去目光,倒像是在挑衅!
 
第55章:往事(下)
 
他卡着男孩喉骨的手一寸寸收紧, 鲜活的血脉在他掌心中歇斯底里地跳跃奔流。明愿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痴迷, 兴奋, 厌恶的神情,为又一个生命即将终结在自己手上而激动得发抖!
 
“……阿——哥……”
 
男孩脸已憋得发青, 耳鸣不已, 恍惚间甚至听见自己喉骨一块块断裂的声音。
 
萧毓道, “……你疯了?这孩子分明认识你!”
 
明愿置若罔闻, 他只是戒备地审视着眼前这个穿着黑衣的年轻人,本能地从萧毓身上感受到了威胁。
 
刹那间萧毓催动寒醉, 淡蓝的剑光夹裹着凌厉的剑气奔泻而来, 逼得明愿立刻闪身躲避!
 
他手中扼住的男孩已经无力地颓败下去, 脑袋和细弱的胳膊软软地低垂。明愿毫无眷恋地便将他一把向旁侧扔了出去。
 
寒醉霎时分出数十道幻影, 明愿却只冷哼一声, 身形快的惊人,眨眼间就扑向了不远处的萧毓!
 
他们二人迅速缠斗在了一起, 然而过得招式越多, 萧毓心里的惊讶就越是更深几分。
 
他在萧门二十余年,论及术法或灵力, 除了萧逸云外他一向自视无人可比。然而此时他眼前白袍缓带的年轻人, 却在一招一式中流露出极强的灵力,这些丰沛强盛的灵力平静地藏匿在他体内, 只在偶尔的不经意间显出冰山一角。
 
萧毓道,“你究竟是谁?”
 
然而明愿眼眸昏沉,每当正午一过, 他魂魄中真正属于“明愿”的那一部分就渐渐沉睡,惫倦地与外界隔离开来,直到下一个天亮。
 
凤凰树枝在激荡的剑气中簌簌而动,火红的花朵被震得落下来,停在明愿如雪白衣上,说不出的烈烈明艳。
 
萧毓动作越来越快,招式越来越凌厉,恶灵渐渐左支右绌,一步步陷入险境,迫不得已开始尝试唤醒属于明愿的灵力。
 
然而明愿的力量实在太强太有特点了,早在他身为祭司的时候,关于他的传说就飞遍半个苗疆,此时才刚刚一露头,萧毓立刻想起自己听过的那些传闻,震惊道,“……明愿祭司!?”
 
明愿浑浑噩噩,恍惚间听见有人叫自己。
 
然而他早已不想再问人间之事,此刻夜色沉沉,离太阳升起还很远,那个听他讲故事的小孩还没有到,明愿魂魄泛起些波澜,很快再次沉睡。
 
萧毓完全难以置信。尽管早有耳闻,从前那个悲悯仁义,术法造诣高为天人的祭司明愿,早已沦为了他人作恶的工具,和低等鬼降没有丝毫区别,但直到此刻亲眼所见,他还是不由得心中震痛。
 
恶灵借不到明愿的力量,再次落入下风。他们原以为就算明愿曾经怎样高高在上,现在魂魄还不是和自己混在一团,远在天边的洁白云朵,也早已被拉入了泥泞中。
 
此刻恶灵落难,若是明愿袖手旁观,也会被一同打得魂飞魄散,所以他们自信,无论如何,明愿都会出手相救。
 
“我早就不想活了。”
 
却不知明愿沉沉微笑,喟叹般闭上双眼,“……这一切,早该结束了。”
 
寒醉剑气逼人,萧毓飞起一张符咒拍在剑上,混同着灵力一同由长剑送了出去!
 
萧毓道,“明愿祭司,对不住了。”
 
刹那间,恶灵歇斯底里地尖叫奔逃,寒醉却紧跟其后,眼看就要刺透明愿无形的身体!
 
“……明愿。”
 
萧毓最后一次叫喊他的名字,试图唤醒明愿的魂魄,然而那白衣祭司的眼瞳却始终是沉浊,毫无焦距的。
 
“噗——!”
 
长剑正中明愿胸口,穿过他透明的身体,有“滋滋”的黑色恶灵不断从伤口处妄图向外奔逃,却都被封印的符咒一一挡了回去。
 
灵力开始源源不断地从明愿的躯体向外流泻,他踉跄几步,跪倒在一棵凤凰树下,白净修长的手指深深扣入泥土中。
 
萧毓缓缓走近,沉默地看着明愿。
 
他听说过许多关于这位白衣祭司的夸赞,人们感念他的温雅仁慈,宽厚悲悯,只可惜命运弄人,上天对待好人却总是不怎么好的。
 
明愿重重喘息着,但神情却显现出一种奇异的平静,他甚至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口的符咒前,好像怕萧毓杀不死自己似得,要亲手让自己死的快点。
 
萧毓神情复杂地望向明愿,视线轻轻落在他眼眸里。
 
此刻恶灵都纷纷拼命想从他伤口处奔逃而出,拉扯着他的魂魄。沉淀、交融数百年的整体,现在一朝散裂,那应当是极其痛苦的,就如同将一个活人的躯体生生大分八块。
 
萧毓以为自己会在这双眼睛里看到痛苦,看到忍耐,或者是即将解脱的平静。然而都没有,他实际看到的,只有疲倦。深深的疲倦。
 
对人世的疲倦,保持一颗悲悯之心的疲倦,这数百年苟活的疲倦。
 
似乎是终于意识到无法从伤口处挣脱,恶灵们不再向外挣扎,而转为和明愿争夺对这魂魄灵体的控制权了!他们妄图借明愿之手撕开符咒,然后再尝试逃脱出去。
 
明愿嘴角微微泛起个冷笑,指尖用力,想将符咒再按紧几分,却发现恶灵们背水一战,而自己灵力流失过大,对他们竟真的一时奈何不了几分了!
 
他只得将目光投向萧毓,这个素未蒙面的年轻剑客。
 
刹那间,萧毓从明愿的目光看到了恳求与希冀的意味,他紧紧束着护腕的手腕一震,缓缓向明愿走过去,将手握到深深钉在他胸口前的寒醉上。
 
只需要再将灵力注入几分,辅以强烈的剑气,必可以将他魂魄震散。
 
萧毓无声地最后望了明愿一眼,手指渐渐收紧,灵力即将送入,恶灵开始拼命地往外挣扎。
 
然而刹那间,刚才被明愿扔进草丛中的男孩突然再次醒来,他从昏迷中听见明愿的名字,挣扎着睁开眼,猛地就看见萧毓将剑刺入明愿胸口的场景!
 
“……不,”他大叫,“不要杀明愿祭司,不要杀明愿祭司!”
 
萧毓闻言一怔,而恶灵抓准机会,竟生生将寒醉冲击得退出了几分!
 
“咳咳,”男孩捂着喉咙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就想往这边跑,他跪在明愿身边,哭着想将他胸口前的剑拔出,“巫老说过祭司帮教民实现愿望,都是要收到祭奠的,刚才不怪祭司,不怪明愿祭司!”
 
他祈求地看着萧毓,不知道误会了事实的其实是自己,只仍然一心渴盼着那个故事里的明愿祭司,能替他报仇雪恨。
 
萧毓错愕,他想将男孩挥到一边,却被又正被牢牢抓着手,动弹不得。
 
而正当萧毓不知所措的时候,恶灵们却猛然看到了机会,他们支使明愿伸手,再一次扼住了男孩的脖颈,用力往冷光森然的寒醉剑按去!
 
男孩一惊,随即竟不躲不闪,顺从地将细弱的脖子献上血祭——
 
“……祭司大人。”
 
他闭上眼,眼睫不住颤动,语气轻而虔诚地说,“……求你,替我爹娘报仇……阿……”
 
他似乎还想再最后叫明愿一声阿哥,然而随着喉管的割裂,男孩全身抽搐起来,漆黑的眼睛渐渐失光,绞紧的手指松开。
 
——那最后一个字,终究没能叫出口。
 
温热的新鲜血液顺着长剑流入明愿胸口,明愿眼睛骤然放大,在听到男孩声音瞬间他突然意识到什么,竭力想将他推开,却终究没能挽回。
 
“……啊……”他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仍然被什么压得喘不过气,睁大的眼睛竟蓦然滚落一滴泪来。萧毓从未见过在一个人脸上见过这般痛苦的神情:明愿嘴巴张大,急促喘息,最终化为一声悲痛至极的大叫:“啊啊——啊——!!”
 
是他害了这个孩子。
 
如果他告诉这个孩子真相,告诉他那个慈悲的明愿祭司已经死了……
 
告诉他这个世上的所有善意都是故事里的。
 
恶灵们由温热的鲜血得到滋补,瞬间变得再次强盛起来。然而:
 
“噗——”
 
明愿竟猛地用力拔出了寒醉,瞬间手起剑落,再重重刺了回去,在自己的心口处完成了一个十字的封印!
 
“……哈。”
 
明愿虚弱地微笑起来,他的身体开始慢慢发光,像融化的一滩初雪。
 
萧毓惊骇地看着他,很久才缓缓伸出手,轻轻一碰,明愿竟化成无数碎片,融进风了里!剩余的,只有寒醉剑插在地面上微微散发着柔光。
 
第56章:师徒重逢
 
“我以为你死了。”
 
萧毓低声喃喃, “……我以为你在那时就死了。”
 
他与明愿只有一面之缘。苗疆旧事, 过去早已有十二年之久。
 
尽管当时明愿的为人与结局自然给萧毓带来了一定冲击, 但在这十二年里,萧毓对明愿的印象不仅没有在时光的漫漶中逐渐消磨变淡, 反而还越来越清晰起来。
 
他始终记得那个神情疲倦, 倚倒在凤凰树下, 周身落满了火红花朵的白衣祭司, 一次次难以自已地猜想发生在他身上的故事。之前分明素未蒙面,萧毓却感觉他们好似已经神交已久, 时间越久, 他越是为明愿的死感到惋惜。
 
他不知道这是受明愿成为了他剑灵影响的缘故。
 
齐楚微笑道, “萧门主不懂术法, 那不过是个封印的印罢了。”
 
他顿了顿, 又接着道,“我作恶太多, 成为剑灵, 能尽一己之力做些事,也算是对那些无辜枉死之人的偿还。”
 
萧毓问, “……那你又如何成了齐楚?”
 
齐楚默了默, 才低声说,“当日你救下这小孩, 他却在你带他赶回萧门之前就死了。只是你着急赶路,并未发现。”
 
在这世上,能达到躯壳与魂魄完全相合的两个人是几乎没有的, 不然一些造诣稍高的术士岂不都可以永生不死?
 
然而最巧合的是,在明愿身死数百年之后,他居然真的遇到了这么一个全新的躯体!
 
萧毓道,“所以你就‘借用’了他的躯体?”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齐楚,“……明愿……按你的脾性,你应当不会做这样的事的。”
 
按照明愿的脾性,他当然对所谓的“生”早已毫无兴趣,只是,只是……
 
齐楚漫不经心地摇了摇折扇,玩世不恭地牵起嘴角,微笑道,“萧门主,你可别忘了我魂魄里的那些恶灵。在这么多年的侵蚀下,我可早就不是那个傻兮兮心怀天下的祭司了。”
 
寒醉在萧毓手中大震,显然剑主人的心里此刻也极度震荡。
 
萧毓突然觉得自己着实有些可笑。他是个性格冷厉,不善言谈的人,看得过的人少,觉得可以交心的人更少,而在这些少之又少的人当中,他对诸事只有耳闻的明愿却视为颇高。
 
然而这个人,如果只是他理想中的幻象呢?
 
江小书看着沉默对视的二人,心想在萧毓不知道的时候,不是也和齐楚相处的很好么,这说明他对齐楚的为人也是认可的,为什么现在一听说齐楚是故交明愿,反倒还炸了毛呢?
 
他心里正想着事,突然看见萧逸云向自己走过来,登时欢天喜地地就跑过去:“——师父!”
 
说起来距离萧逸云那天早上出去,到现在也只是隔了不到两天时间,但这期间发生的事太多,江小书感觉仿佛已经隔了好几个世纪之久。
 
萧逸云神情微倦,但见到江小书灰尘土脸,却还是如此快乐地冲自己跑过来,还是忍不住淡淡笑了起来。
 
江小书简直激动地恨不得给萧逸云一个熊抱:官方大腿!这下状况再怎么险象环生,也不用担心没命了!
 
萧逸云道,“不是让你好好待在留君苑?”
 
江小书表情一僵,郁闷地想,怎么这一见面就兴师问罪上了。
 
“我担心师父你没拿长情,”他连忙献宝,把袖里的长情双手奉上,“所以连小命都顾不上,特地给师父你送过来的!”
 
这话里,分明倒有些委屈和邀功的意思了。
 
萧逸云对他的这些小九九完全无可奈何。他本是个寡言冷淡之人,就像副黑白两色的水墨画,但自从遇见江小书之后,却常常被渲染上许多鲜活的色彩。
 
江小书又道,“而且聆声球也是,我在结界里根本用不了。想找到师父你……真的特别不容易啊。”
 
萧逸云怔了怔,想了片刻后,低声道,“是灵力的缘故。”
 
之前他因为前一世的诸多顾忌,虽然收下江小书为徒,却并未教他什么实际仙术,体内尚是馄饨一片,灵力内丹什么都没有。
 
萧逸云道,“此番回去,我教你音律与刀法。”
 
江小书闻言登时眼睛一亮,这是要完全不计前嫌,彻底消除上一世宁无意不良影响的节奏了吗!?
 
人生不易啊,时隔半年,江小书总算完成了历史征程上的一大步。
 
他简直开心的不知如何是好,想了想,只看着萧逸云腰间挂着聆声球的红色同心结道,“师父,这个沾灰弄脏了些,等回去我重新编一个给你换上?”
 
萧逸云微微含着几分笑意,道“好。”
 
江小书瞥了齐楚那边一眼,看样子萧毓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萧岫还挣扎在生死边缘了,他叹了口气,走过去,蹲在萧岫身边惋惜道,“六门主,你千万撑住,可别死了。”
 
萧逸云跟在他身后,觉得江小书举动有趣,问道,“怎么?”
 
江小书认认真真给萧岫身上的重要的穴位依次点了点,确认尸毒不会危及性命后,抬头道,“他之前想把我扔炉子里去炼丹。唔……可能还有师父你。”
 
萧逸云看江小书手法娴熟,暗叹这点穴之术他又是何时自学的,挑眉道,“所以你要以德报怨?”
 
江小书嘻嘻一笑,“怎么可能。我是想要是把他带回去,交给你们门主一起审问,感觉肯定比死在这里还惨。”
 
萧逸云:“……”
 
第57章:下山
 
和萧逸云一起麻溜儿地把萧岫捆捆好, 江小书简单收拾了一下, 就准备下山回去了。
 
来的时候惊心动魄, 一路上跟着齐楚也都是暗波汹涌,斗智斗勇的, 现在终于重逢了神仙师父, 江小书觉得自己已经一点脑子都不想动了。
 
他吊儿郎当地跟在萧逸云身后, 只见天空晨星几点, 曦光未透,正是天亮前的最后几刻钟, 而江小书的心情, 也是从未有过的放松畅快。
 
这之前的什么阴谋阳谋他统统抛之脑后, 眼里看得见的, 只有萧逸云腰间随着他步伐一起一落的箫穗儿。
 
就算不开全息视角, 系统都可以想象出江小书一脸蠢样地盯着萧逸云背影看的表情。
 
他笑嘻嘻道,[崽, 我仿佛又听见了你智商下线的声音。]
 
江小书没反应过来, 问,[什么?]
 
系统道:[没什么。就是我觉得萧逸云可能有个智商收纳神器, 不然你怎么一和他搁一块, 就瞬间整的跟智障晚期似得呢?]
 
[……]
 
江小书面无表情道,[滚。]
 
然而相较于萧逸云师徒二人, 萧毓与齐楚那边的气压就要低得多。
 
江小书完全想不清他们两的矛盾点在哪里。在他看来,齐楚的原主属于“自然死亡”,就算明愿未经允许, 借了这壳子一用,有些不敬之意,但在修仙界夺舍之事不是更司空见惯么?
 
原本他们是萧逸云拖着萧岫,走在最前头,然后江小书其次,后面跟着萧毓,齐楚一个人孤零零地落在最后。江小书想了想,在路边停下来,和齐楚并肩而行。
 
江小书说,“齐公子,铭儿在凝寒苑吗?”
 
他分明知道明愿的事,此时却还是称他为“齐公子”,齐楚闻声微微一怔。他轻轻摇了摇折扇,以往眉眼间的那股风流很淡了,视线不知望着远方的哪里,低声道,“铭儿是个好孩子。”
 
江小书道,“说不定以后,他真的可以成为一个游侠的。”
 
齐楚微微笑了一下,道,“他若成了游侠,往后我还得多备些银子,好在他惹了祸的时候有钱把他赎回来。”
 
江小书想象了一下齐小狗鼻青脸肿,满嘴不服,却还是不得不乖乖就范跟在齐楚身后回家的样子,憋笑道,“齐公子,那你可能还真得多备一点了。”
 
齐楚道,“铭儿现在太小,等他知道了这世间险恶,或许就不会再想当游侠了。”
 
江小书却道,“但也有许多人,明知前路险恶,不一样执意前往?有些事,不终归要有人去做的么。”
 
齐楚挑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江小书道,“是。”
 
齐楚静了静,沉默半响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道,“……但我,不希望这个人是铭儿。”
 
他的声音中带着不可察觉的无奈哀凉,令江小书想起他作为明愿时的一生。
 
江小书想,齐楚待齐铭比真血亲还要好,会不会也是因为他在齐铭的身上,多少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呢?
 
多少年前的明愿,那个悲悯仁慈的白衣祭司,其实和鲜衣怒马、长歌策马的少年郎都是相似的本质吧。然而也正因为他走过那条路,被满路荆棘划得遍体鳞伤,才更觉齐铭的少年热血可贵。
 
然而江小书不知道的是,同样这么做的还有萧逸云。他和齐铭一样,都是被无知无觉保护着的人。
 
江小书问道,“齐公子,我可以冒昧问你个问题吗?”
 
齐楚漫不经心道,“嗯。”
 
江小书说,“呃,那个,你为什么会想借‘齐楚’的壳子复生?我觉得你不是那种贪图生的人。”
 
熹微晨光里,萧毓走在前面的背影显得有些模糊。但江小书这句话出口时,他似乎看见萧毓身体僵了僵,耳朵微微一动。
 
可惜他和江小书都没有听到回答。齐楚唇角的笑意敛去了,神情淡淡的,只说了一句“嗯”。
 
又走了一会儿,萧逸云找了过来,他望着江小书蹙眉道,“不要乱跑。”
 
不要乱跑不要乱跑又是不要乱跑。江小书满脸郁卒,心想你怎么不干脆给我系裤腰带上,就往后走几步你也要管?楼下奶奶对她养的哈士奇都没这么苛责。
 
江小书对萧逸云道,“师父,齐铭才是齐、小狗。”
 
待他们一行人下山时,天已经微蒙蒙亮了。萧岫脸色灰绿,也不知齐楚用了什么毒,让他这么一直不死不活地吊着,神志倒似乎还是清醒的,江小书偶尔偷偷溜过来恐吓他时,萧岫都会下意识对萧逸云或者萧毓发音模糊的求救。
 
江小书说,“六门主,看见我手上这把刀了吗……”
 
江小书又说,“六门主,我可卑鄙了,你知道不,就是那种当初你要杀我,我就一直记着,到现在终于已经按捺不住,特别想打击报复你了的卑鄙……当初顾着我师父没动手,这会儿后悔死了吧?”
 
最后他笑嘻嘻道,“哎,你再怎么看我师父也没用的。反正他其实也不怎么在乎我,就算我把你弄死了,大不了他就把我扔炉子里去,马上回头再重新收一个——”
 
然而他话音未落,萧逸云就淡淡回头看了江小书一眼。那目光如有实质,戳着江小书脊梁骨,给他背上汗毛全惊起来。
 
江小书立马怂了。
 
虽然他好像不知道自己哪里说得不对……
 
萧逸云看着他道,“过来。”
 
江小书:“……”
 
过来就过来,说得好像我不怕一样。
 
此后,萧岫转为萧毓看管,江小书一路乖乖跟着萧逸云,享受寒冬近距离超低温空调,为自己的嘴贱付出了代价。
 
第58章:掉马(上)
 
“你们先回去, 我把萧岫送去茗之那里。”萧毓道。
 
他们已经从后山出来, 整个萧门此时都笼罩在一层稀薄的晨光中。此前王府的尸童, 弟子大选和拜师典礼时暗中作梗的人,现在都有了些眉目, 只要顺着萧岫这条线, 很快就可以把事情真相全部探出来。
 
江小书看了齐楚一眼, 道, “师父,那个, 我衣服上也有点尸毒, 要处理一下, 要不我们先回留君苑吧。”
 
萧逸云道, “好。”
 
四人便在路口作别, 分别往两个相反的方向去了。走过一段路,江小书回过头, 看着萧毓与齐楚终究还是并肩而行的背影, 叹气道,“折腾这么大一圈, 可终于回来了。”
 
萧逸云道, “不是说了让你留在留君苑,怎么还是跑后山来了?”
 
江小书:“因为二门主和师父你在一起啊。齐公子不放心, 就让我带上长情找你们去了。”
 
齐楚知道的一定比他们多,江小书想,但是为什么他知道萧逸云和萧毓在一起, 还要带着自己赶过去呢?这两个代表萧门最高战斗力的人,就凭萧岫的那点降头化尸童,就算萧逸云没带长情,也顶多是花的时间多一点的问题,依然是毫无疑问可以解决的啊。
 
难道这件事,是齐楚过于警惕了吗?
 
江小书道,“师父,你还记得秦墨了吗?就是今年长门主收下的亲徒。”
 
萧逸云道,“是醉春坊的那个孩子?”
 
江小书:“嗯。不知道怎么,我觉得这件事和他也有关系。上次他受伤,我和小狗去看望他的时候,遇见六门主了。”
 
萧逸云静静看着他,表情认真起来。
 
“一开始我以为萧岫是去找长门主的,但是长门主每月月中不都要出门么,萧岫不应该不知道。”江小书道,“现在我觉得还有一个可能——他是去找秦墨了的。”
 
他犹豫了一下,下唇抿紧,似乎在想什么十分纠结的问题。而萧逸云也并不催促,只是安静地注视着江小书,等待他自己决定要不要接着说下去。
 
江小书:[每当这个时候我就要嫌弃一下我的系统了,踏马居然连对方好感度、黑化度都不能测,这简直影响我的决断。]
 
系统:[……]
 
江小书手指握得紧了紧,道,“师父。”
 
萧逸云微微低头看着他,周身围着圈淡淡的晨雾。
 
“之前,我第一次想进萧门的时候,一直因为名字的事报不进来,”江小书缓缓地说,“是秦墨了给了我一块你的玉佩——之前在醉春坊他被拍卖,你给他赎身用的,喏,就是这个。”他把好好包在布帕中的玉佩取出来,放在掌心,伸到萧逸云面前,“作为报偿,我答应给他一个许诺。往后在力所能及范围内,凡不违背道义,都满足他一个要求。”
 
江小书道,“这很奇怪……那个时候我什么都没有,他却拿自己的全部身家和我做这种交易,万一以后我就是个小叫花,他不是赔惨了吗?”
 
萧逸云道,“嗯。”
 
要做就做到底,江小书一咬牙,接着道,“……所以,师父,你不觉得,秦墨了就和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一样吗?”
 
第59章:掉马(下)  1更
 
说完后, 江小书定定地看着萧逸云, 忐忑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他很紧张, 并且也不确定萧逸云会作何决断。
 
从穿到这个世界以来,他与萧逸云的关系已经缓和许多, 江小书一时信心满满, 觉得自己的好感度已经刷的差不多了;一时又会充满极端的负面情绪, 拿不定自己在萧逸云心中的分量。
 
谁知萧逸云只是看了他一会儿, 见江小书说完了,便淡淡转过头去, 对他方才的所言所想不置可否。
 
……什么意思?江小书握紧的手心微汗, 不相信我的话, 还是怀疑我作假?
 
“早饭想吃什么?”萧逸云却突然转开了话题。他看了看未曙的天空, 目光转到江小书身上:
 
少年的五官棱角尚未长开, 头正微微仰着,见萧逸云蓦然看过来, 神情变得有些忐忑与茫然——曾经记忆里的阴郁与沉默, 在他身上全然看不见踪影。
 
“不知现在回去,还来不来得及让他们不要在蛋羹里加佐料。”萧逸云淡淡地道。
 
江小书:“……”这什么跟什么?
 
“加了也没关系……”江小书只得顺着萧逸云这个话题道, “我——”
 
“你以前经常帮你姐姐拨开葱花, 技艺很熟练,”萧逸云把他的话补充完, 微微笑了笑,道,“是不是?”
 
“……”
 
唉, 师父你这么直接说出来,我会有点尴尬的。
 
江小书默然道:“是的,师父。”
 
“无意,”萧逸云蓦然有些突兀地道,“有些事,当时你年纪太小,可能已经不记得了。”
 
江小书:“……?”
 
萧逸云道,“你与你妹妹幼时为孤,是因为父母皆为细作,被萧门发现后处死。”
 
江小书道,“……嗯。”
 
想了想,他以为萧逸云是在怀疑他会因为父母的事,怨恨萧门,连忙又补上一句道,“不过师父你不用担心,嗯,我知道当时他们也的确给门里带来了许多麻烦,错错对对,这事挺难说清的。就算我怨恨,也只会把账算在派遣他们来当细作的门派上,不会盲目累及门里的。”
 
江小书正忙着表忠心,萧逸云却只是轻轻笑了笑。他接着道,“无意,你还记得当初你父母,是潜在哪一个门里当的细作吗?”
 
“……”???
 
江小书一懵,这个问题里的暗示意味太足了,他不得不绝望地想,难不成是在七门?
 
等等,如果是在七门,那萧逸云岂不是在十几年前就见过宁无意?
 
……但是为什么宁无意不知道?穿越之后,江小书从宁无意那里继承过来的记忆里完全没有这相关信息啊!是因为当时太小,不记得了吗?
 
不对卧槽卧槽,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宁无意不记得,江小书就不知道,他还在萧逸云面前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有个早夭的姐姐,这不是自打脸吗!?
 
也就是说,从半个月前,萧逸云就很有可能知道自己是个替芯了?
 
这些天里,他必定还仔细观察过江小书的一行一动,反复试探过多次,深思熟虑后才作出最终决断。可悲的是,江小书明明也一直在绕着萧逸云转,居然丝毫没有发现他的不同,到现在也没发现!
 
……这信息量有点大,江小书心道,且容我缓一缓。
 
“不,师父,”江小书颤抖道,“你听我解释……”
 
萧逸云却突然伸出手,将江小书腰间颤颤巍巍,快要掉下来的聆声球重新系了系,微微笑着道,“莫掉了。”
 
“小书,”萧逸云看着不知要作何表情的江小书,低声道,“之前的事,是我欠考虑了。往后你安心跟在我身边,秦墨了、萧门的事,都不必挂心了。”
 
他这一番话中,对江小书的称呼从“无意”,变到了“小书”。江小书完全不敢去想萧逸云已经猜到了多少,偏偏他又未明白说出来,若江小书按捺不住,主动提出来,稍有不慎就成了自投罗网。
 
姜还是老的辣。江小书默默地想。
 
之前他见齐楚此事,心中总有一种类似于兔死狐悲的惋惜。觉得若有一天,如果萧逸云知道自己不是宁无意,或者最开始接近他的目的并不纯粹,而是为了解除妖血这一附骨之疽,那么他们之间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一些情谊,会不会也会被萧逸云全盘勾销?
 
现如今第一个秘密已经暴露了一半,万幸萧逸云不仅没炸毛,似乎还对自己之前误伤了无辜人员感到愧疚,并且许诺作为报偿,往后都罩着江小书?
 
江小书想了想,觉得自己的阅读理解应该是可以及格的,在心里暗暗给自己作了会儿心理建设,快步跟到萧逸云身边。
 
“师父,你还记得上次你给我的那支白玉箫么?”他笑嘻嘻道,“我自己练了一首曲子,吹你听听嘛?”
 
其实事实是江小书从拿到它起,除了悬在腰边当装饰,就再没想过要吹。此时一时为了和萧逸云搭话,把玉萧吹得惨不忍睹,口水糊住气孔好几回,简直听者伤心,闻者流泪。
 
萧逸云充满耐心地听他一曲吹完,道,“箫给我看看。”
 
江小书不明所以,乖乖把箫递过去。
 
萧逸云仔细检查了一番,又看看江小书,最终表情有些难以言说地把玉萧又递了回去。
 
江小书:“???”
 
江小书道,“怎么了,师父?”
 
萧逸云道,“无事。”
 
系统道:[他一开始还以为是你箫坏了哈哈哈哈哈,萧逸云真是太善良了。]
 
[……]
 
江小书回头往齐楚与萧毓离开的方向看了看,只见此时远远的天边亮了几分,像浅色的玉器,再稍过几炷香的工夫,初阳就要越过地平线了。
 
第60章:副本结局(上)2更
 
“……门主!”留守在凝寒苑,提心吊胆数日的门徒见萧毓终于回来,一时大喜道,“您终于回来了。”
 
“嗯。”萧毓淡淡应了声。他身上还沾留着从萧岫转过来的尸毒腥臭味,对门徒道,“待会儿送些温水到房里来。”
 
门徒:“是。”
 
当他准备离开时,却猛然发现萧毓身后还有一人。齐楚站在一个距离萧毓不远不近地位置上,神色淡淡的,手中虽然还握着折扇,身上却也极为狼狈。门徒下意识开口道,“齐公子,您……”
 
他本想问齐楚今夜是不是也要留宿,但又意识到今日萧毓与齐楚之间的氛围颇为微妙,且萧毓又没开口,一时间自己也不敢多言了。
 
齐楚倒是浑不在意,依然是极为有礼地对门徒微微一颔首,微微一笑道,“辛苦了。”
 
二门的所有门徒平日里都受过他不少恩惠,见他待自己如此客气,倒是门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门徒退下,萧毓自顾自往里走,齐楚也全然不把自己当外人,也跟了进去。
 
齐楚道,“铭儿呢?”
 
萧毓顿了顿,没有说话,看了身边的门徒一眼。门徒立刻道,“师弟守了两夜没合眼,四更的时候刚趴到内殿的桌子上睡了一会儿。”
 
萧毓道,“送他回房里去。”
 
齐楚却摆手道,“不用。”
 
他从走廊尽头的客房里取来一件厚棉衣,走到内殿,搭在了齐小狗身上。
 
齐铭左脸压在手背上,哈喇子流了一手。桌子上还燃着一支烛,暖融融的烛光映在他白净的脸上,微微闪动。
 
齐楚用手指在他嘴角擦了擦,见指尖的口水还亮晶晶的,立马有些嫌弃地轻声“啧”了一下。结果还没嫌弃完,他又忍不住轻轻微笑起来。
 
如有心灵感应,齐铭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
 
齐楚以为自己惊醒了他,但齐小狗其实只是把左脸压麻了,他转了个头,换成右脸朝下,很快又熟睡过去。
 
齐楚静静站了半响,无声地注视着齐铭的睡颜。他看见齐小狗在梦里还紧紧抓着自己的佩剑,忍不住笑了笑,伸手想给他拿出来。却不料齐小狗握得极其用力,动作大了,他便咕噜一声,道,“……哥,你别死。”
 
这都做的什么梦呢?齐楚叹道,不过离开几天,就担心自己死了?
 
但接下来齐楚就不太敢动他了,一直到齐小狗完全沉睡,他才吹灭桌子上的烛火,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萧毓站在门外,低声道,“他们把房间整理好了,你去休息吧。”
 
齐楚却摇开折扇,语气淡淡道,“不用。”
 
萧毓问,“你要回王府?”
 
齐楚道,“我去看萧岫。他的事还没完。”
 
萧毓道,“他不是在茗之那儿么。你放心,出不了事,等长门主回来,怎么处理他再做商议。”
 
齐楚叹了口气,道,“萧毓,你不明白。萧岫的事必须尽快解决,待会儿天亮了,你遣些人去看着秦墨了吧。”
 
萧毓不比萧逸云知道秦墨了的事情多,当下便有些诧异,问道,“秦墨了?为何。”
 
齐楚抬头看了看窗外未曙的天色,道,“待会儿我回来再同你解释。”
 
萧毓默了默,道,“好。”
 
他送齐楚到门口,二人都有些欲言又止的意思。最后还是齐楚道,“萧毓。”
 
萧毓:“嗯。”
 
齐楚手上缓缓摇了摇折扇,没有笑,神情淡淡的,低声道,“我当日借这具壳子再活一遭,是想着有朝一日,你若再去苗疆除妖祟,我兴许可以帮的上忙。”
 
萧毓怔了怔,不知如何作答。齐楚的话说的有些没头没脑,莫说现在苗疆的巫蛊之术已经落败,就算还和从前一样兴盛,萧毓剑术一绝,也未必会吃亏。
 
齐楚也自知表达有拙,自嘲地笑了笑,道,“算了,没什么。”
 
他转身走出凝寒苑,背影潇洒中带有些纨绔,萧门正直无比的大道生生被齐楚走出了逛花街的感觉,远远还能看见他一下下晃折扇的动作。
 
萧毓站在门前,直到看着他的身影逐渐消失了,才走回房内。
 
极端的疲倦后,萧毓其实睡不着。他不知道齐楚还去看萧岫做什么,本想跟着一同去,但又想这或许是齐楚不想同自己待在一起的借口。
 
他胡乱洗漱一番,又在后院练了会儿剑。寒醉剑气直冲凌霄,淡蓝的剑光映亮天空。
 
的确是在从苗疆回来之后,萧毓的剑术就突飞猛进了,只是当时他并未注意,不想原来是明愿成为了自己的剑灵。
 
那之后萧毓又去过多处游历,大漠,江南,雪地……难怪从一开始他就觉得齐楚有股莫名的熟悉感,原来这些地方,都是他们一同经历过的。
 
但是,但是他……
 
萧毓不知自己在和谁别气,只突然长喝一声,剑势如虹,将院子里的一排把式全部横向劈断,向天空跃去!
 
到卯时,门徒也纷纷起床修炼。齐小狗一睁眼,听说门主回来了,一跳起来就往门外冲,边跑边叫,“师父!我哥呢,我哥回来没?”
 
萧毓见他衣衫不整,一只领子还翻在里面,立时斥道,“早晨的修行不做,一起来就大呼小叫?”
 
齐小狗被萧毓吓得缩了一下,隔了会儿,依然又冒死伸出头来,委屈兮兮地道,“……师父,我哥回来了吗……”
 
萧毓面目森寒,冷目睨了他一会儿,低声道,“齐楚去四门主那里了。”
 
齐小狗又小声道,“……那,那我能去找他吗?”
 
萧毓:“你早晨的修行做完没有?”
 
齐小狗:“……”没有。
 
萧岫道,“我上次教你的那套剑法学会没有?还不去练!”
 
齐小狗垂头丧气道:“哦。”
 
然而就在他转身瞬间,地面突然传来阵微微的震动,几声尖叫从远处传来,齐小狗霎时举头看去,正是四门的方向!
 
第61章:副本结局(中)
 
几个时辰前,萧门四门。
 
四门门主萧茗之掌药草,与其他舞刀弄枪的几门不同,看现下天已快亮了,门里却依然静悄悄的,绝大多数门徒都还在沉睡中。
 
齐楚动作轻缓地从偏门进去,径自走到一间布满结界的偏僻房间,在门上轻轻扣了扣,温言道,“四门主,我是齐楚。”
 
“吱呀——”
 
过了片刻,房门打开,露出张容颜姣好的女人脸庞。萧茗之从门里走出来,有礼一笑道,“齐公子。”
 
在她身后,还有两名门徒站在房内的木桌边,另一名门徒则正在矮榻前给萧岫点穴走针。屋内布满了各式器皿仙器,四处都充盈着药草的香气。
 
见齐楚是一人前来,萧茗之就定定站在门口,既不走出去,也不退后请齐楚进来,和缓的态度中有戒备之意。
 
齐楚笑了笑,道,“四门主,不知六门主伤势如何?”
 
后山之事,萧毓并未告诉萧茗之。他只告诉了她萧岫与门里不久前的动乱有关,医治时除了保他不死,还需得严加看管。
 
只可惜萧岫的尸毒是齐楚一手捣鼓出来的,纵然萧茗之有天大的本事,这半个时辰过去,依然是半分变化也没有。
 
萧茗之如善从流道,“莫非齐公子有何对策?”
 
齐楚弯了弯风流含情的桃花眼,笑道,“那还需请四门主能让我进去看一看。”
 
萧茗之紧紧跟在齐楚身后。她其实对这个萧门的常客是有些许好感的,毕竟齐楚长相俊朗,谦逊有礼,说话也极会讨人欢心。但这好感背后,萧茗之又深感齐楚不可捉摸,这包括他与萧毓的交好,也让萧茗之觉得猜测不透。
 
齐楚走到床沿边,从头到尾打量了萧岫一遍,还翻开萧岫眼皮瞧了瞧。他一手按在萧岫的脖颈,捏住银针旋了旋,以一种征求之意的目光看向萧茗之。
 
萧茗之微微颔首。
 
于是齐楚便毫不客气地把银针全拔了,令站在一旁的门徒看得连连皱眉。取完银针后,齐楚在萧岫手背上开出道口子,以一口碗接在伤口之下。然而奇异的是,萧岫浑身的血液就如同凝固了一般,那道口子已经开得极深,隔了半响,却连一滴血也没有流出来!
 
齐楚全然不以为意,他飞快地将自己的手指也划破一道,挤出几滴鲜血滴入碗中,把萧岫的手又靠近了些。
 
而这一次,情况惊奇地发生了变化。仿佛受到了什么的吸引,萧岫身体一侧的灰绿快速退去,手背颜色则相反加深,并且诡异地肿胀起来,片刻后,缓缓流出滩乳胶状的绿血。
 
萧茗之道,“想不到齐公子还有这本事。”
 
齐楚微微一笑,声色不动,“上次府邸内出了异事,即便是亡羊补牢,我身为世子,也难免在此方面多花了些心思。”
 
然后他将萧岫翻了个身,依照同样的法子在另一侧也放出滩腐血。做完这些,齐楚便不再动了,只微笑着望向萧茗之。
 
萧茗之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齐楚的意思,微微一顿,道,“难道接下来的一些法子,齐公子不便在人前施行?”
 
齐楚轻轻晃了晃折扇,委婉道,“四门主,接下来的医治之术,我曾答应过人学会后绝不外传……烦请各位,还是回避一下。”
 
这一做法萧茗之倒是可疑理解,毕竟萧门有些秘术也是不容外人知晓的。但让她唯独不放心的,就是齐楚与萧岫独处。
 
齐楚道,“四门主可守在门外,医治时周遭需保持安静,任何外人不可入内。”
 
其潜在含义即为没有外人进入,自己绝没有狸猫换太子的机会。
 
萧茗之道,“但萧岫的伤势……”
 
齐楚又搬出了他那套最常见的笑脸,意味深长道,“四门主尽可放心——六门主不还是我与萧毓一同从后山带回来的么?”
 
萧茗之暗暗思虑一番,想到齐楚确实和萧毓交谊匪浅,萧毓既能让他同自己一起把萧岫送过来,想必也是信任他的。当下便同意道,“好。”
 
然而待几人退出去后,齐楚静静坐在床边等了等,确定好没有人往屋内查看,他之前一直保持的笑意便完全褪去了。
 
他毫无顾忌地把萧岫从床榻上拖起来,扼住他的喉咙,将自己手指上的鲜血在萧岫嘴唇上粗粗抹了一通。片刻后,窸窸窣窣地,一只通体斑斓的小虫竟从萧岫口中爬了出来!
 
齐楚将萧岫脑袋重重往墙壁上一磕,冷冷道,“把眼睛睁开,别装了。”
 
萧岫捂着嘴巴剧烈呕吐咳嗽,他手指深深扣着床沿,脸色惨白,一边咳,一边痛苦至极地看向齐楚,不停哀求道,“……齐公子,齐公子,我错了,求你放过我……!!”
 
齐楚淡淡看了他一眼,笑道,“你当知道,我不是萧门的人,可不会像萧茗之那样,还把你当一门之主对待。”
 
萧岫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何处得罪了齐楚,他难受得不停翻滚,全身发抖不止,翻来覆去地告饶祈求。
 
齐楚漫不经心道,“我问你几件事,你如实回答我,你体内的那些蛊虫,我便都帮你清出来。”
 
方才齐楚看上去是在给他解毒,实则是以自己的血唤醒了蛊虫,用痛苦生生将萧岫逼醒了过来!而蛊虫更是在他们于后山相逢的时候,仅仅靠尸童接触的一瞬间,就被齐楚远距离地操纵着播种下去,到现今,已经在萧岫的血管中繁衍出上万只后代!
 
由此看来,齐楚的灵力之强,术法之绝,果然是不负盛名。
 
齐楚道,“此前,你所杀之人,所行之恶,都与二门主萧毓、七门主萧逸云有关,可是有人指使?”
 
萧岫疯狂点头。
 
齐楚又道,“萧逸云亲徒江小书,他真的身负萧寒一魂?”
 
萧岫一怔,迟疑片刻后依然点了点头。
 
齐楚笑道,“你犹豫什么。你一犹豫,说不定我不信你,这样你体内的蛊虫可就不老实了。”
 
萧岫道,“是是,他确实身负萧寒一魂!”
 
齐楚缓缓道,“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萧岫紧张地看着他。
 
齐楚:“秦墨了的目的、身份……到底是什么。”
 
萧岫全身立刻一僵,房间里陷入中诡异的沉默。
 
齐楚也不恼,悠然在桌边倒了杯茶水,细细品了品,安然等待着。
 
萧岫颤抖道,“……我、我不知道……”
 
齐楚笑了笑,“你不知道?六门主可想清楚了再说。”
 
他话音未落,萧岫突然痉挛着张大嘴,表情痛苦至极,却全然发不出半分声音!
 
“……齐楚……你别逼我,”萧岫濒死地瞪着齐楚,断断续续道,“你怕不怕……我告诉萧毓、你是个什么东西……?”
 
齐楚冷笑道,“我怕,我怕得很!”
 
“——但在此之前,你还是顾着自己有没有性命告诉他罢!”
 
他手指微微一动,萧岫顿时更加目眦尽裂,身下的床单都险些被抓破,几乎被那些蛊虫弄疯!
 
“……我说、我说,”只坚持不到半刻,萧岫很快告饶道,“我全告诉你……啊!快停下……!”
 
齐楚这才一撩袍角,好整以暇道,“说。”
 
“秦墨了……”萧岫抽搐道,“他是为了……他……”
 
他声音实在太小,齐楚厌烦地靠近了些,然而突然间萧岫竟全无声息地软倒了下去!
 
齐楚低头一瞥,顿时脸色大变,他猛地掀开被单,只见萧岫手脚、乃至全身不知何时竟全变成了黑紫色,皮肤表面结出层像被风化了的岩的东西,口中已经吐出白沫!
 
怎么会这样!!?
 
齐楚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想将萧岫翻个身,看看他身下有没有什么古怪,谁知仿佛已经气绝的萧岫,竟突然发力,猛地抓住齐楚的手,塞进最终就狠狠咬了下去!
 
第62章:副本结局(下1)
 
齐楚蓦然感到手背一痛,他却眼皮抬也不抬,下一秒就毫不犹豫地就扼住了萧岫下颚,如同不可撼动的铸铁般活活将那整个下巴捏脱了臼!
 
在电光石火间齐楚收回左手,又顺势在萧岫中腹部狠狠一击,却感到触手处一片坚硬,而接触过的皮肤还燃起火烧火燎的痛感。
 
齐楚眼底一沉,飞速退后数十米,屋内桌椅药皿霎时碰到一片,耳边想起连环叮叮乓乓的声响。他目光死死锁在萧岫身上,试图唤醒蛊虫,但反复尝试数次,那些蛊虫的存活感应分明还在,萧岫却已经完全不受控制了!
 
甚至更糟糕的是,齐楚的蛊虫不仅没能给萧岫带去痛苦,仿佛还反而成了一种刺激,齐楚一连捏出的几个印,都使萧岫越来越亢奋,摇晃着从矮榻上爬了起来!
 
萧茗之一直守在门外,房内东西掉落的声音一响起,她瞬时就冲了进去。然而令人惊骇的是,她还未迈进一步,就被来自屋里的巨大冲击力震飞出去!
 
“轰隆——!!!”
 
以萧茗之的药房为中心,整个四门爆发出一圈半径数十米的剧烈爆炸,数排美轮美奂的房屋被瞬间震塌,数十分钟前还陷在沉睡的四门全门被一种极为暴力的方式叫醒过来!
 
萧茗之万万没想到自己精心布置的结界会被这样一击破除,尤其是房里还是萧岫与齐楚,这两个看上去完全不与无力挂钩的人!
 
“咳咳……”一片飞扬的灰尘中,萧茗之发髻早已被震得散乱,她扶着身边一个半折的木门站起身,捂住口鼻勉力睁开眼。
 
只见四周已经尽是废墟,漫天飞灰渐渐安定后,显出两个模糊的人影。
 
齐楚把桌子横放挡在身前,俯身半跪在地上,正缓缓站起身。从前四肢不勤的萧岫,此时竟稳稳站在地上,全身都变得黑紫浮肿,皮肤像覆上了层粗糙的岩,眼白浑浊。
 
萧茗之被这阵仗震惊不已,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看着眼前的一切。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有一天在萧门内部竟会发生这样大规模的动乱,而发动者还是门主中的一名!
 
此时的萧岫仿佛已经完全丧失了意识,一切生命体征都完全消除,他的外观模样与降头化的尸童完全无异,唯一不同的,就是齐楚居然在他身体里感知到了灵力!
 
这算什么?
 
一而再,再而三发生的变异新品种?
 
那么又是什么导致了他身体的变化,甚至控制了他变异的方向与时间!?
 
门内还尚且存活的弟子都陆续转醒赶来,四门内的都是女弟子,面对什么剧毒邪毒都完全不侵的萧岫,萧茗之一时竟毫无办法!
 
“快,去请七门主与二门主!”萧茗之镇定道,她一边飞快地吩咐门徒,一边取出染过毒的飞镖,准备拼死尝试一把!
 
然而下一秒她就愣住了——齐楚动作比她更快!
 
只见灰蒙蒙的烟尘中,齐楚身形轮廓颀长,他一手执着泛有淡蓝光芒的光剑,一手缠绕无数透明丝线,丝线纷纷逶迤垂地,延展向看不见的地方。
 
他狭长的桃花眼眯了眯,周身灵光大盛,骤然爆发出的气场强得惊人!
 
萧岫头颅无意识地偏向一侧,极其缓慢地转了转,发出阵可怕的骨骼松动声。他灰白的眼睛无神地望着齐楚,半响,嘴角僵硬地牵起,露出个笑容……
 
这是一场令人难以想象的争斗。
 
若是说齐楚既身负祭司之力,又有剑灵之能,就已经足够逆天了,而萧岫此时这种又像尸童又像降头,居然还不知从何处爆发出来了灵力,就更加匪夷所思了。
 
灵力是通过一个人的修为,控制身体内“气”在身体内游走而得出的产物,即需要有意识、血液流动等基本要求,但萧岫现在已经完全就是个死人了,又从何而得来的灵力!?
 
齐楚手指舞动飞快,其丝线的锋利程度足够让任何人类的躯体只要甫一触碰,就会瞬间被割成数截!
 
然而这样杀伤力爆棚的丝线,竟奈何不了萧岫半分。他的躯体移动如同尸童般灵活敏捷,而偶然的交锋,降头的高超防御力又保护他受伤程度降到了最低!
 
齐楚迫不得已冒险与之近斗,然而他一向引以为豪的剑术,竟也在数番过招后落入了下风!
 
……要知道,齐楚身为萧毓的剑灵,其剑术技艺是几乎不在萧毓之下的!
 
“嘭——!”
 
萧岫猛一扬手,齐楚被他一拳扫了出去,呼啦啦扫过大片倒乱桌椅,最后狠狠砸翻在了地上!
 
齐楚喉头涌起股腥甜,眉头微蹙,嘴角流下一线鲜血。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中途气力不济,竟又跌回去一次,踉踉跄跄才勉力站直身体。
 
齐楚冷冷抬手擦过嘴角,把手指的血胡乱抹在衣袖上。他飞快捏过一印,不知刺激来了什么,霎时周身的灵光变得更加强盛,头顶上方的甚至飙升数尺!
 
“呀——!!”
 
突然间,周围围观的门徒中蓦然爆发出一阵骚乱,不停有女子的惊叫声传来。原来地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许多毒物,通体金黄的长蛇,个头庞大的彩蛛,毒螯高翘的长虫……竟然在无声无息间几乎爬满了地面!
 
齐楚漫不经心地睨过一眼,倒不是十分惊讶,反而还微微露出个笑容,手指一动,召令它们加速前来!
 
控制毒物,这在巫蛊术中其实算是十分低级的术法,然而以齐楚的充盈灵力,在施术时能召唤过来的,自然也是毒力、攻击力更强的毒物。
 
他操纵蛊虫们纷纷向萧岫爬去,再辅以丝线助攻,料想应当很快就能拿下萧岫。
 
可惜事与愿违。
 
萧岫降头化后竟根本不在乎毒物的攻击,他简单粗暴地一把抓住飞来的丝线,狠一用力——居然就把那些柔韧至极的线全部扯断了!
 
至此……齐楚已完全落入下风。
 
然而奇怪的是,萧岫在解决毒物与丝线后,本来齐楚已经做好了以剑术再斗个破釜沉舟的准备,萧岫居然只是看了他一眼,微微蹙起眉,仿佛竭力辨认了下什么,就转身向外跃了出去!
 
周围的门徒自然皆不敢阻拦,瞬间全部退出数尺,竭力让自己离这个怪物远一些。而齐楚喘息急促地扶剑站好,仰头看去,瞳孔蓦然缩小——
 
萧岫离开的方向,居然是留君苑……?
 
第63章:副本结局(下2)
 
四门变故陡然发生的时候,江小书正在给萧逸云上药。
 
比起和齐楚待在一起,除了件袍子几乎没什么损失的江小书,萧逸云那边在后山的经历就要惨烈得多。
 
不看不知道,到清理伤口时,江小书才发现萧逸云的背后布满伤痕,几乎全是被尸童触碰后,就被直接削去大片皮肉的伤口,一看就知道是萧毓的手笔。
 
江小书看得只吸冷气,忍不住一个劲儿小声嘀咕,“就不能下手轻一点吗,这么大一块块的,得有多疼啊!”
 
萧逸云的表现则淡定得多,就好像这些肌肉的神经末梢不是和他大脑相连一般,动也不动地坐在桌边让门徒帮他清理包扎。
 
江小书愁眉苦脸地看了会儿,心道,虽然直男做起来可能有点奇怪,但我可是为了图表现、刷好感度才这么做的。
 
他走上前去,接过门徒手边的药,道,“师父,我来帮您上药吧。”
 
萧逸云墨黑长发束了起来,侧身坐在桌边,一手端着只茶杯,微微点了点头。
 
此时天已经微微亮了,清晨的阳光在他身上划分出明暗疆域,萧逸云上身赤裸,肩膀宽而腰窄,显露出的每一寸肌肉都紧致密集,暗含无穷爆发力。
 
江小书竭力使自己保持平静,手指不要发颤,但其实无论他紧不紧张,药粉撒多撒少,萧逸云都一概没有反应,并不会叫痛。
 
他手指下的这具躯体实在太过完美,常年的习武与音律使萧逸云穿上衣服时像个苍白俊朗的白衣公子,而一旦衣衫褪尽……江小书直觉猜测他的待机时间肯定很长……
 
涂好药,江小书极力强迫自己的目光显得直男一点,不要老是忍不住往下瞟,翻着白眼绕到前面去给萧逸云包扎。
 
“江小书,”萧逸云蓦然道,“不要动。”
 
谁知江小书精力高度紧张,一下子给听岔了,眼睛猛地瞪大,一脸通红地急辩道,“我、我才没心动!师父你说什么啊!”
 
紧接着一双冰凉的手突然探到他额头上,萧逸云低沉微凉的声音道,“我让你不要动。脸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
 
江小书:“……”
 
确实发烧了,人可能还烧傻了。
 
江小书张了张嘴,正欲说话,萧逸云手指一动,又覆上他红到滴血的耳垂,低低道,“耳朵也热,大概真的发烧了。”
 
“……”
 
江小书内心绝望无比,恨不得大叫,师父你不要摸了!再摸,你往下点,会发现别的地方也要发烧了……!!
 
“上完药去好好休息吧,”萧逸云道,“有什么不舒服的告诉我。”
 
……青少年生理类也行吗?
 
江小书感受着下腹的燃燃热意,第一次怀疑自己的直男证可能要保不住了,悲痛欲绝道,“是,师父。”
 
他认命地默默给萧逸云胸口绷带打结,萧逸云方才抚过他耳垂的手却一直轻轻搭在了江小书肩膀上,仿佛是忘记了收回来。
 
到最后江小书都觉得奇怪了,下意识抬头道,“……师父?”
 
然而映入眼帘,他蓦然发现萧逸云眸色不知何时变得极暗了,眼底墨色沉沉,黑得如同不容任何光亮照入。
 
而那搁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轻轻一动,握住了江小书脖颈,在那白皙柔嫩的皮肤上细细摩挲着抚过,缓慢地一寸一寸往上,直到不容抗拒地捏上他的下颔,用力一掰,使江小书以一种仰首的姿态与自己对视。
 
“师父……!”
 
江小书骤然心惊,直直与萧逸云视线对上,只见他神情突然冰冷得可怕,嘴唇抿紧,整个人变得极具侵略性,审视江小书的目光就如同审视一只已经死死按在了自己爪牙下,无论如何都无力逃脱的食物!
 
而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只可怜的困兽,危险地眯起了眼。
 
“……师、师父。”
 
江小书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被这样的萧逸云吓住了,全身发僵,脑内拼命转动。看模样萧逸云似乎是突然再次黑化了,可是完全没有理由啊,之前他一直好好的,萧寒魂魄与冥星的戾气也表现得很和谐……
 
当然关键是,现在就他们两个人在,万一萧逸云暴走了会发生什么啊啊啊啊!?
 
萧逸云手指一直没有松开,江小书额头很快沁出层密汗,细弱的喉咙微微滚动,咽下口唾液。
 
他一手捏住江小书下颔,沉默对视半响,如同受到了什么蛊惑,萧逸云突然伸出另一只手,修长的食指轻轻在少年下唇摩挲而过,而后停了停——江小书下意识想将牙关咬紧!
 
然而——
 
瞬间萧逸云脸色突然大变,他把江小书往怀中一揽,迅速一掌击在身侧墙上,借反冲力量将自己猛地退出房间数尺,电光石火间长情也骤然出鞘,“嚯嚯”划破空气,悍然拦在他们二人面前!
 
而下一秒,萧岫便猛地破窗而入,一拳将萧逸云方才所在位置的地面深深砸出个坑!
 
第64章:妖血掉马
 
另一边,萧毓在赶去四门的途中时又听哗然,只见空中一道黑影飞快闪过,他抬头看去,竟是萧岫向留君苑飞去。
 
那齐楚呢?萧毓心中一惊,他原以为四门变故是齐楚造成的,现下萧岫安然无恙,甚至状态诡异,那齐楚又如何呢?
 
“铭儿,你先回去,”萧毓按住齐小狗,沉声道,“我去留君苑,你赶紧回去,带人看住秦墨了,一步都别让他离开!”
 
齐小狗猜到情势不妙,心里担忧的全是齐楚安危,急的都快哭出来了,“……那我哥怎么办啊!”
 
“你去了有什么用?”萧毓按住他,“放心,齐楚他没事的。”
 
齐小狗道,“不行,师父!你不知道,我昨晚做了个特别可怕的梦,我梦见我哥他——”
 
“齐铭!”萧毓突然低声一喝。
 
齐小狗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萧毓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来,尽量使自己平静,道,“你回去。我保证把齐楚平平安安的带回来,你相不相信你师父?”
 
齐小狗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他嘴唇发了发颤,哽咽道,“……师父,我真的好担心我哥……”
 
萧毓静静看了齐铭数秒,终于,他似乎妥协般对齐铭勾了勾手,道,“算了,我们一起去吧,你过来。”
 
齐铭擦擦眼泪,向萧毓走过去——
 
“呃——!”
 
然而突然间,萧毓猛地手起手落,一记劈在齐铭颈后,将他劈得昏了过去!齐小狗身体一软,向前扑倒,萧毓迅速扶住他。
 
“把铭儿送回凝寒苑,”萧毓对门徒吩咐道,“剩余的人去长门主那里看住秦墨了!”
 
说罢,他只身一人飞快地向留君苑赶了过去。
 
留君苑此时也是一片混乱。
 
“都退后——!!!”江小书高声大喝,正竭力组织门徒向苑外转移。有些门徒还不明就里,在好奇心的促使下扒拉着头往后看,但是很快他就后悔了——
 
一股巨大的冲击力猛地从后院传来,震得房屋、外墙晃动,处在撤离队列最后的那批人直接绝地不起!
 
萧毓在一片混乱中找到江小书,焦急道,“怎么回事!?”
 
江小书一边不停比手势让众人离开,一边在嘈杂的环境中大声道,“是萧岫!他不知道怎么得到了萧寒的第三魂,现在正着急找我师父和我,想那个啥‘合并’一下!!”
 
“轰——!!!”
 
说话间,又一波剧震爆发,短促急快的箫音蓦然响彻云霄,“哗啦”一声,后院墙壁全部坍塌,萧岫被萧逸云猛地一脚踹了出来!
 
如果说齐楚的灵力和术法在对决时还稍显下风,那么与萧岫同样拥有萧寒三魂之一的萧逸云,在贴身武斗和刀法方面的造诣则是萧岫完全比不了的。
 
此时萧逸云瞳孔变成了颜色极深的深黑,暗得如同一口幽幽古井,脸色冰冷至极,如同覆上了层冰雪,整个人从内而外都散发出了股寒意。
 
“咳、咳咳……”
 
萧岫被他踹得在地上足足滑行数十米,躺在地上吐出口血,捂住腹部条件反射地痉挛。
 
萧毓视线在周遭望了一圈,来来回回搜寻齐楚的身影,问江小书道,“齐楚呢?他过来没有?”
 
江小书视线全贴在萧逸云身上,紧张的额角直冒汗,飞快道,“我没看见过齐公子。”
 
闻言萧毓手指一紧,没过来?是还在路上,没来得及赶来,还是和萧岫正面对上了——
 
他用力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局势未明,萧岫还在留君苑胡作非为,不能胡思乱想分心了,何况四门有萧茗之在,齐楚若是有什么伤,都不用担心……
 
萧毓握紧拳,对江小书低声道,“门徒都撤出去了?”
 
江小书道,“恩。”
 
若是一般情况,遇到些什么妖兽还能让门徒冲上去帮忙,但现在萧逸云与萧岫的过招却是动作极快,电光石火间走招几百式,修为不够更是看都看不清的,盲目冲上去可能误伤还不说,更有可能影响到萧逸云的发挥。
 
除此外,江小书还有一个考量,便是萧逸云此时情况难测。萧岫携带的一魂靠近极大的影响了长情平衡,现在萧逸云尚且能分清敌我,如果之后他把萧岫给灭了,第三魂万一直接融进长情中,真的难保会发生什么……
 
萧岫爬起后又与萧逸云连过数招,皆没能讨到半分好处,一次甚至险些被长情砍下条手臂!
 
萧逸云神色不动,始终一句话也不说,好似谁也不认得了,对萧岫半分也未手软,全然没有留下个活口还有用的意识。
 
萧岫依仗自己铁硬的皮肤,受到什么伤害也能快速治愈,想与萧逸云打近搏,一个飞身往萧逸云扑过去——却不料萧逸云两脚一顿,同时以腰力控制上半身体往后一仰,整个人瞬间折成了个直角形状!
 
萧岫扑空,眼看就要摔倒地上,若是一般人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然不错,但萧逸云就是萧逸云,他竟突然曲起一脚,以一腿支撑整个扭曲住的身体重量,另一只脚狠狠用力,再次踹在萧岫下腹,将他旋转着踢飞出去!
 
在一旁观战的萧毓看得倒吸一口冷气,江小书两手握紧,忍不住低声喝出一声,“漂亮!”
 
萧岫在地上砸出个大坑,挣扎着爬起来,半边身体都被蹭的血肉模糊。尽管没有意识,已经全然是个死人了,他也忍不住条件反射地发出了声痛呼。
 
萧逸云目光冰冷,漠然地看着他,轻轻一抖袍角,将箫送到唇边。
 
接下来萧岫就更难近萧逸云的身了,伴随着箫音的响起,长情应声而动,如同被个看不见的人操纵着般不断向萧岫逼近,劈砍动作干净利落,逼得萧岫连连败退!
 
终于意识到在萧逸云这里讨不到好处,萧岫鼻翼一动,紧接着向江小书所在的方向转过头来,猛地飞扑过去!
 
……怎么又是个欺软怕硬,打不过二丫就来打我的!!
 
江小书立时心中大惊,手里瓜子一扔,飞快从围观和欣赏的角色中替换过来,从怀里抓出几张符咒就扔了出去!
 
符咒接连爆炸,又有一张形成了个透明结界护在他周身,形成道保护层。
 
只是奈何萧岫是个早死透了的人,皮厚肉硬,根本不怕炸,至于结界更是一击便破!
 
江小书一心生无可恋,绝望地不停闪躲,万幸萧逸云很快又催剑过来支援,萧毓也路见菜鸟拔剑相助。
 
然而萧岫根本不理会萧逸云与萧毓的挑衅,认准了身负萧寒一魂,看起来也最若的江小书就是他的攻击对象,纵然万般阻挠也要追着他打!
 
江小书:“……”
 
可能是当初嘴贱,落井下石吓唬萧岫遭报应了……
 
见江小书境况不佳,萧逸云蓦然勃然怒起,神色一时变得更加冰冷无情,箫音猛地急促加快,闻声长情微微一顿,紧接着招式一下子变快了数倍!
 
江小书且跑且躲,心中无限悲怆,为什么总是我这么悲催,这事儿完了一定要萧逸云教我修习术法!
 
发现前方有个躲避物,江小书顿时大喜,他飞快地奔过去,以此生最快的速度将五张符咒在两侧包围着贴起来,甚至连回头的工夫都没有,他仅凭靠气流的波动直接引燃——
 
“呼——!!”
 
一圈蓝色火焰蓦然烧起,炙热的光与热直接喷在萧岫身上!
 
江小书长长出了口气,然而他刚刚转过身,还没来得及放松一下,顺着惯力,一时间停不下来的长情竟穿透火焰直直向下劈了下来!
 
卧槽!!!师父,别误伤友军啊!
 
江小书心中大惊,下意识就用手去挡,长情冰冷的刀刃划破皮肤,直到殷红的鲜血流出来,他才突然意识到什么,眼睛瞬间瞪大——
 
但是终究已经来不及了,随着鲜血滴落在长情上,江小书眼珠迅速变红,周身燃起圈挡也挡不住的黑色火焰……
 
而他震惊无比地一抬起头,恰好与萧逸云和萧毓直直对上视线。
 
第65章:副本结局(下3)
 
萧毓与萧逸云霎时愣在当场!
 
江小书想也不想就知道自己现在是何模样, 脑子里嗡嗡直响, 做不出任何反应。
 
“江小……”萧逸云震惊地低声喃喃, 然而他话还未说完,萧岫便拍灭了周身火焰, 猛地向江小书扑过去!
 
江小书手指一紧, 身体想抵挡, 脑子里却还想的全是“完了, 萧逸云全看见了”,极度慌乱下他手足无措, 竟就呆呆立在了原地, 一动不动!
 
“呲——”
 
萧逸云下意识仍旧选择了纵身一扑, 迅速将江小书捞入怀中, 顺势一滚, 同时反手将长情护在面前,抵挡住萧岫!
 
江小书被抱着在地上滚了两遭, 停下来时萧逸云压在他身体上方, 二人紧紧贴在一起,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心脏的跳动声。
 
“师父, ”江小书气喘吁吁, 一个劲儿吸气道,“师父你听我解——师父!”
 
蓦然间他眼睛兀地瞪大, 只见萧逸云脸色苍白,瞳孔中的黑雾起起伏伏,就像一场即将到来的狂潮!
 
萧逸云保持着压在江小书身上的姿势低低喘了一声, 他用力眨了眨眼,望向江小书的目光时而清醒,时而狂暴,好似在竭力压抑着自己什么。
 
江小书动也不敢动,一旁萧毓正竭力阻挡着萧岫,百忙间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斥道,“怎么回事!”
 
江小书被喝得一激灵,连忙从萧逸云身下爬出来,过程中他偶一抬手,只见手掌上居然满是鲜血,下意识往萧逸云看去,只见他背后的新伤上又添了四条深深血痕,周遭皮肤已全变成了灰黑色。
 
“……师父!”
 
江小书心里“咯噔”一声,连忙从衣袖上扯下几块布来,想帮他包扎。
 
然而此时萧寒三魂全部聚到了一处,江小书情绪不稳定,连带着长情的平衡也受到影响,再加之萧逸云受到的尸毒侵蚀,体内灵力此时全部乱成了一团!
 
“轰隆!!”
 
萧逸云猛地一掌横向拍出,将一列梅花全部震断,顿时哗啦啦倒成了一片!
 
江小书萧毓纷纷侧目,只见萧逸云一身白衣无风自动,薄唇抿紧,苍白的面容透出股令人胆寒的孤冷,眼底的深深戾气几乎就要满溢出来!
 
他冷漠地看了萧岫一眼,下一秒便飞身纵跃,直接截断了萧毓的攻击,与萧岫紧紧缠斗在一起。
 
萧毓后退至江小书身边,寒醉并未收入鞘中,显然是仍有戒备。
 
江小书尴尬道,“二门主,都是误会!我对我师父,对萧门,绝无二心!”
 
萧毓心情复杂地将他审视了一遍,再看看远处同样已经失控的萧逸云,对这对各自身怀绝技的师徒简直不知说什么好。
 
受到萧岫的尸毒侵蚀,后山新伤情况再次加重,萧逸云身后开始有大片血迹渗透出来,破损处的皮肤变成了深紫。
 
江小书看得胆战心惊,手指甲不知不觉深深刺入掌心。
 
江小书:[系统,这样下去不行,我也得上啊。]
 
系统:[你傻么,你现在上去,万一和萧逸云不合拍,岂不是害了他?何况现在萧逸云暴走程度不明,万一是六亲不认,你一上去直接再给你踹回来。]
 
江小书:[……]
 
系统道,[你有那工夫,不如好好想想之后怎么跟你师父解释妖血的事。连萧毓都看见了,这事要是压不下来,整个萧门都会知道,到时候要是连萧逸云都不站在你这边,你就洗干净脖子等死吧。]
 
“滋啦——”
 
一阵刺耳的摩擦声突然从高空传来,只见萧岫指甲突然变长了数寸,青黑青黑的,显得十分恶心。而这十指正紧紧抵住兜头劈下的长情,在刀背上猛地划过,发出的声音直令人毫毛倒竖。
 
萧逸云嘴唇抿成一线,眉头微蹙,素素白衣上沾了斑斑血迹,面容出尘俊逸,唯独一双眼黑得煞人,看上去恍如入魔的谪仙。
 
他背后麻木无感,只觉眼前萧岫的脸简直看上去可恶至极,年幼时所有被指着脊梁骨嫌弃诅咒的记忆一时全部涌向了心头,萧逸云面无表情地横刀一切!
 
“啊——!!”
 
萧岫发疯痛呼,连连退后数步,只见他右手紧紧握住的左手鲜血飞飙,竟是被萧逸云直接切下了五根手指!
 
沉滞的腐血溅上长情,奇异的是,这柄向来对血液新鲜度向来要求极高的名刀竟突然激动地发颤,连连发出激昂不已的高鸣,冰凉刀身居然渐渐泛出白雾,萦绕在长情周围。
 
萧逸云微微俯身,急促喘息着,手指抓紧心口的位置,脸上浮现出痛苦挣扎的神色,额头覆上层密密细汗。
 
“不好!”萧毓低声道,“从萧岫血液里粘带出来,属于萧寒魂魄的那部分灵力刺激到长情了!这样下去逸云失控,直接将萧岫斩杀在刀下,三魂合一就完了。”
 
三魂合一?江小书懵了懵,心道自己的这一魂还在呢,怎么就合一了。随即转念一想,萧岫只是有一魂,就如此渴望完成合体,待萧逸云得到第二魂,长情的平衡完全打破,届时冥星照命加萧寒两魂,加萧逸云的武力值,只怕无人能再将他怎么样,自己的那点抵抗力估计就忽略不计了。
 
萧毓道,“待会儿我去把他和萧岫分开,你……”
 
他看了看明显和妖族有大关系,敌友状态还未明的江小书,道,“你能稳住逸云吗?”
 
江小书拼命点头,点完又怔了怔,问道,“分开?可是二门主,把我师父拉回来了,萧岫怎么办……?您——”
 
这话并不是对萧毓不敬,而是无奈的事实。所谓怪物只能被怪物打到,萧岫现今显然已经并非常人,如果不是和他同样拥有萧寒三魂的人,恐怕很难与之相抗衡。
 
江小书道,“还是我去吧。我也有三魂之一,现在妖血也……嗯,取胜的把握应当还是有几分的。”
 
系统:[……!!!]
 
系统:[你疯了?就你那半吊子外挂,待会儿时间到了就直接从天上掉下来!你活够了!?]
 
江小书道:[你闭嘴。]
 
萧毓略一迟疑,但随即摇了摇头。
 
“不可。以现在情势来看,逸云远强于萧岫,万一情况不理想,更需要你来稳住他。”顿了顿,萧毓又笑道,“萧岫掌古籍,论身手他远不如我。现今不过有了萧寒一魂,也没什么可怕的。你放心。”
 
江小书欲言又止:“可是你一个人——”
 
“我怎会让他一个人?”
 
一个含着笑意的舒朗声音从门外传来,只见齐楚悠悠摇着折扇靠在墙边,一双桃花眼笑得无限风流。
 
江小书讶然道,“齐公子!”
 
萧毓显然也是震惊无比,视线在齐楚身上来回扫过,终于确认他安然无恙后,才常常吐出口起来。
 
齐楚手指交叠,将折扇“啪”地合上,向江小书走过来,道,“不好意思,去准备了点东西,来晚了。”
 
经历后山之事,江小书对齐楚简直极其钦佩,立刻欣悦道,“没事没事,来了就好嘛。”
 
萧毓却问道,“准备什么东西?”
 
齐楚露齿一笑,答曰,“我就不告诉你。”
 
江小书:“……”
 
两人之前的隔阂此时居然神奇地消融了,萧毓没有再提起剑灵、躯体原主的事,齐楚也仿佛心领神会地选择性遗忘,他们二人又回到了从前情投意合的至交挚友。
 
齐楚俯下身,手指轻轻在寒醉剑上弹了弹,寒醉立刻光芒大盛,发出阵阵低吟。
 
齐楚挑眉笑了笑,伸出绕满透明丝线的手,对萧毓做出个手势,笑道,“请吧。”
 
接下来的场面简直太过玄妙混乱,江小书被惊艳得眼珠子都险些掉下来。
 
只见齐楚先以幻术催出满地妖冶花朵,这些花朵的香气极其馥郁,迅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掩盖过了血腥气,一时间除了浓烈的花香竟闻不到任何其他任何味道!
 
闻久了,常人或许只是觉得有些不适,但对萧岫而言却是种巨大的打击。
 
降头化后他视力急剧下降,触感近乎消失,辨别事物方向几乎全靠嗅觉,现在花香弥漫,他反应变慢,渐渐都快找不到萧逸云位置了。
 
“噗嗤。”
 
萧逸云优势明显,轻而易举便在萧岫身上捅出了个对穿。
 
而相应的,长情如此近距离地贴近萧寒魂魄所在容器,一时间亢奋得几乎从萧逸云手中震脱出去!
 
见到此,齐楚迅速抓住机会,那些早已潜伏到萧逸云身边的丝线飞快扑了上去。
 
萧逸云厌烦地挥了挥手,想用长情斩断,却不料这些丝线柔韧刚性,连妖魔邪祟都能一刀劈得魂飞魄散的长情,一时间居然拿它们毫无办法!
 
齐楚在地面上微微一笑,手指灵活转动,丝线一层层缠绕过去,将长情结结实实地绑了起来。
 
“萧毓!!”齐楚高喝一声,紧接着十指狠狠往掌心一蜷,萧逸云紧紧握在掌心的刀柄竟生生被扯得滑了出去!
 
习刀者刀不离身,更遑论在打斗中,兵器怎么能离手?
 
自小到大,萧逸云何时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他顿时脸色一变,纵身就向齐楚扑去,眼底强烈的狠戾感几乎要将齐楚拆吃入腹。
 
而萧毓则趁萧逸云离开的空隙迅速顶替上去,与萧岫再次缠斗起来!
 
齐楚一直拉着长情掉落在地上,然后迅速捡起来塞到江小书手中,低声道,“拿好了!!”
 
然后他闪身一躲,不知使了什么术法,竟一下子隐入了那半人高的花丛中,数秒后再出现,已经是在向萧毓奔去的半空里了。
 
江小书一脸懵逼地捧着长情,还未反应过来,萧逸云突然出现到他面前,冷冷道,“拿过来!”
 
江小书:“……”
 
不是我抢的啊,师父!江小书内心疯狂飙泪,只想望天嚎啕:为什么每次背锅的总是我!!!
 
他迟迟没有反应,萧逸云瞬间就欺到江小书面前,吓得江小书把长情往怀里一抱,立马开始抱剑狂奔。
 
江小书委屈得差点边跑边哭,苦不堪言地望向天空,只见齐楚和萧毓正在联手对付萧岫,看样子一时半会也脱不了身,没办法来外援,江小书顿时更感悲怆绝望。
 
他边跑边往后面扔符咒,“砰砰砰”炸成一片,妖血的力量使符咒威力上升不少,萧逸云一不留意,竟险些真的给他烧着一个。
 
围着院子跑了几圈,空中的斗争越来越激烈,萧岫腐血中携带着些的零散魂灵无时无刻不在吸引着萧逸云,惹得他心绪烦乱。
 
终于再懒得陪江小书绕圈子,萧逸云突然停下来,从腰边取出长箫奏响,悠扬清丽的箫声传遍整个院落,江小书身体一麻,手脚一下子像被注了铅,一步也迈不动了。
 
萧逸云吹着箫缓步靠近,眼看着江小书不断挣扎前行,直到将他逼入了角落里。
 
江小书左右背后全是墙壁,面前还站着个脸色冰冷的萧逸云。他下意识又把长情往怀里抱紧几分,强迫自己含着怯意的目光去坦然直视萧逸云,道,“师父……”
 
萧逸云冷冷看着他,将箫挂回腰间,一言不发。
 
江小书看了看空中与萧岫相斗的齐楚,心跳得飞快。
 
长情抢过来太不容易了,现在交出去就完了……
 
他两眼一闭,牙齿紧咬,飞快将手中一张定身符甩向萧逸云,趁着矮身一窜便想从死角逃出去!
 
然而萧逸云身形快得惊人,只侧身一闪,就轻松躲过,凛冽伸手再次向江小书袭来!
 
那走过的几招之间,简直达到了江小书反应能力的极限!妖血的力量帮他身体各素质都强化不少,甚至在被逼得最急的时候,他竟凭空将灵力凝在了掌上,飞快地像萧逸云挥去!
 
只可惜萧逸云个人素质实在太硬,无论江小书怎么超常发挥也无法超越,只竭力拖延了片刻,
 
还是被萧逸云摁住两手,一把抵到了墙上。
 
“啪嗒”一声,长情落到地上,
 
萧逸云将江小书两手按在头顶,膝盖顶入他两腿之间,目光隔得很近地与江小书对视。
 
这个姿势的侵犯意味极其浓烈,江小书被他抓得两脚踮了起来,竭力想将两腿并拢,反倒惹得萧逸云膝盖一动,似乎又往上顶了顶。
 
江小书:“……”我怎么觉得这个姿势有点晚危险呢。
 
江小书被顶的下意识菊花一紧,鬓角全是热汗。
 
“……师父。”他讨好地喊了一声,“那个,你找的长情掉地上了。”
 
萧逸云却仍然半分目光也没有分出去,全部视线都死死锁在江小书身上。
 
江小书被他盯得全身发软,脖子到耳根不可自已地发红。
 
对视半响,萧逸云很深地呼吸了一次,眼睛似乎是压抑地阖了阖,终于缓缓放开江小书。
 
他走出几步,将长情从地上捡起来,准备转身离去。
 
然而他身后的江小书突然委顿于地,惨叫着“啊!”了一声,引得萧逸云瞬间回头。
 
江小书一手捂住腹部,满脸都是痛苦的神色,堪堪向萧逸云伸出手,微弱道,“……师父……”
 
萧逸云脸色一变,立马赶到他身边,查看他到底何处不适。
 
却没想到江小书居然一下活蹦乱跳地跳了起来,一把抢了长情就跑!
 
系统:[……]
 
系统:[没想到你还是个演技派啊,崽。]
 
江小书:[非常时期,非常手段!]
 
系统:[可是崽,你这不找艹吗,你看看你背后的萧逸云眼神是什么样啊!]
 
第66章:副本结局(下4)
 
这回江小书抢长情的时候把箫也捎上了,抱着两件儿一起跑。他在地面上辛苦狂奔,高空中萧毓和齐楚也正在竭力尽快制住萧岫。
 
齐楚身为剑灵,且自身灵力也极为强大,有了他的协助,寒醉威力瞬时增长数倍。
 
萧毓持剑与萧岫近搏,齐楚则操控丝线辅攻。同时还有无数彩蝶环绕在周围,随时准备伺机而上。
 
萧岫腹背受敌,与萧逸云交手时身上便留下多处创伤,现在还要时刻提防着被各种术法攻击,实在是苦不堪言。
 
一直彩蝶靠近,他瞬间回头护住后颈,却不防又被萧毓一脚踹在胸口,猛地便吐出口血来。
 
有几只蝶躲闪不及,被溅到,瞬间便被那腐血侵蚀消融,化成了叠灰。
 
齐楚趁机以丝线缠上萧岫手足,萧岫回手想抓,萧毓便又立刻补了上来,逼的他迫不得已先对付刺到面前的寒醉剑。
 
萧齐二人并肩而战,招式配合得天衣无缝。明明还是第一次搭档,却仿佛对彼此已经熟悉到了极点。
 
争斗的空隙里,齐楚微微笑着道,“萧毓,我想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连日的使用术法使他神情疲倦,但齐楚的眉眼间却有种不知名的餍足。他看着萧毓,低声道,“从很久之前……我……就很想有这一天了。”
 
在他成为剑灵的那些年里,齐楚跟着萧毓走过大漠黄沙,路径江南雨下,穿过平原万里,看着他、也陪着他平魔除祟。在无数次萧毓面临险境的时候,他却被寒醉束缚,连灵力都不能完全注入剑中,帮萧毓一把。
 
直到现在,齐楚依然能够回想起那种从心底油然而生的无力感。
 
他欣赏萧毓。
 
活着的时候,他是明愿,悲悯与仁义使他的性格中无可避免地掺入了儒弱。他甚至是毫无条件的善良,最终把善良变成了愚蠢,令教徒觉得他纯善可欺,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反了水!
 
他们对明愿说,你自残,我们就放过你的教徒。
 
他从不惧死亡,坦然照做。
 
但可怕的是,当明愿自毁经脉,手足俱断的时候,等待他的,只是亲眼看着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就在他面前惨叫着死去!
 
他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了代价,但为什么那上百个教徒也要同样成为陪葬?
 
那么多的尸体一具具堆积在一起啊,鲜血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流过来,明愿一动也不能动,眼睁睁看着殷红而温热的血,一点点将自己的祭司白袍全部濡红……
 
他曾怀疑,这世上就是不让好人有活路。
 
直到遇见了萧毓。
 
萧毓严正,冷冽,刚正至极,却坚守正道。他有自己的原则与底线,对妖兽邪物冷漠严酷,对待旁人却外冷内热,细致热诚。
 
他钦佩萧毓越挫越勇,无论什么情况都敢于直面黑暗的性格,也越来越遗憾,自己若是能早些遇到萧毓,或许结局也不会这般惨烈。
 
他们分明是同一类人,而若是机缘得当,本应当是能够成为倾心相付的至交好友的啊。
 
齐楚手指收紧了丝线,微笑道,“不过,到现在,终于实现了。”
 
萧毓飞快地看了齐楚一眼,嘴唇紧紧抿了抿,神情复杂。
 
“快些吧,”齐楚低头往地面上看了一眼,见江小书还在和萧逸云斗智斗勇,低声笑了笑,道,“江公子怕是扛不住了。”
 
说话间,萧毓纵身一闪,身形飞快,眨眼便窜到萧岫面前,将寒醉往前一送,萧岫马上用手夹住,却不料那萧毓身形一闪,就化成了叠灰,竟是齐楚配合营造出来的幻象!
 
那幻象不知是何时出现,神不知鬼不觉偷偷替换掉的。而可怕的是,在这争斗的过程中,萧岫居然一直没有发现!
 
要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熟悉到什么程度,才能把幻象创造到连一个举手投足都毫不走形的地步啊……
 
此时真正的萧毓突然正在萧岫身后,一掌击下,另一只手则紧握寒醉逼在他咽喉!
 
齐楚的丝线迅速缠绕而上,几乎要将萧岫包裹成一个茧。萧岫手脚俱被控制,完全摆脱不出,还仍然不住扭动,不肯放弃挣扎。
 
“把他扔下去吧,”齐楚笑道,“反正降头也摔不死。”
 
萧毓道,“切莫放松警惕。”
 
齐楚把甬一样的萧岫从头到尾审视了一遍,道,“成了这副样子,想必也没什么法子挣扎了。”
 
然而他话音未落,萧岫竟突然发难,他拼了命地往前一挣,萧毓下意识拿剑往他脖颈比了比,喝道,“别动!”
 
谁知萧岫要的就是这个,他疯了一般把脖子往前一送,寒醉瞬间划破喉管,腐臭的腥血如喷泉般狂涌而出!
 
齐楚愣了愣,随口道,“没关系……只是脖子受伤降头死不了……”
 
但下一秒,萧毓猛地飞扑过来将他往旁侧一避,只见一把寒光雪刃突然从下方蹿出来,一刀斩断了齐楚所有丝线!
 
——是长情已然被这大量腐血刺激得失去了控制,并非主人的江小书完全抓不住它!
 
第67章:副本为什么还没写完
 
萧岫瞬间恢复自由!
 
他脖颈上的伤飞快愈合,两手一拢,竟还一下握住了长情。
 
齐楚不可置信地睁大眼,万万没想到自己耗尽心力,才从萧逸云那儿弄出来的长情,居然会落入萧岫手中!
 
萧岫握住长情活动了下手骨,发出“咯啦、咯啦”的声音,脸上的笑容极为阴鸷。
 
萧毓也是极其震惊,失神地喃喃道,“这可如何是好……”
 
从长情解除封印以来,一直都由萧逸云保管。正所谓刀剑自有灵气,若能力不够,得不到其认可,长情绝不会认主,而它内里所蕴含的恶魂与戾气,也是常人根本无法驾驭的。
 
然而现在的情况是,长情居然甘愿落入了萧岫手中!
 
萧毓下意识看向地面,只见萧逸云面色已经冷得发青,幽黑眼睛里的暴戾几乎就要满溢出来。
 
江小书突然怀抱一空,失了长情,极其懵逼,而就在这一愣神的工夫,就猛地被萧逸云按倒在地,掐着咽喉爬不起来了。
 
江小书脸朝下,口鼻呛入灰尘,忍不住一个劲儿咳嗽。偏偏萧逸云又一只手摁在他脖子上,膝盖用力顶在江小书腰间,正是死都挣扎不开的一个姿势。
 
“……让萧逸云夺回长情?”齐楚闪身躲过萧岫的一招攻击,飞快道,“现下除了他,也没有其他人可以做到了!”
 
萧毓却想也不想地否定,沉声道,“不可。若是让逸云重新拿到长情,只是会让局势更加糟糕。”
 
齐楚一愣,仔细回想后发现确实如此……
 
他们现在一直努力阻止的,就是萧寒三魂重聚,无论是在萧岫,还是萧逸云身上完成,都是最坏的结局。而如果长情在萧逸云手上,反而会加速重聚的时间!
 
萧毓从高空对江小书喝到,“江小书,一定要留住你师父!”
 
而江小书正被萧逸云磨得苦不堪言,他腰上全是痒痒肉,被人这么压着,动也动不了的,简直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我怎么留住他啊,”江小书欲哭无泪道,“打也打不过的,寻死上吊吗?”
 
其实萧逸云在夺回长情,和保持与江小书这个姿势之间极其挣扎。佩刀被人抢走的愤怒与屈辱催使他急迫地想找回长情,再加之对萧岫的仇恨和内心的暴戾,萧逸云都应当会毫不犹豫地放开江小书,向空中一跃而去。
 
……可是微妙的是,当他这么按住身下少年的时候,一股更加狂暴的戾气席卷而来,盖过了其余所有的哀怨憎会,脑海里浮现出的,全是一幕幕平常根本没有在意过的微小细节。
 
——躺在他床上换药时,那露出来的光洁小腹,柔软平坦,轻轻一碰便会紧张地绷起来。
 
——白雾氤氲的房间里,耳后根红红地在木桶里捉猫的少年。水花四溅,将他的衣裳全打湿了,全身上下湿淋淋的,半透不透地挂在身上。
 
——直接在自己面前换衣服时,全部映入眼帘的青涩躯体……
 
他怎么能这么无所顾忌?
 
他怎么能这么满脸无辜?
 
他怎么能,就这么放心地待在自己身边?
 
心底一个狠戾的声音引诱说,去吧,去教会他人心险恶,去告诉他呆在你身边就得付出代价,去让他知道你一直以来想做的一切……!
 
萧逸云神情恍惚,耳边仿佛什么也听不见了,怔怔地看着江小书,目光毫无焦距。
 
他扼着江小书脖颈的手微微松了松,另一只手却伸过来捏住了江小书下颔,将他捏得回过了头来,与自己对视。
 
此时萧逸云的瞳孔已经完全变成了深黑色,薄唇抿得极紧,江小书被盯得直发憷。
 
“……师父。”他怯怯地喊了一声。
 
这本是想让萧逸云恢复些神志,却不知哪里反倒刺激了他,令萧逸云的手蓦然收紧了!
 
萧逸云手指缓缓下移,四指握着江小书咽喉,拇指顶着他下颔底部,令江小书被迫昂起了头,惊惧又含着怯意的脸完全暴露在自己视线下。
 
江小书全身发颤,他感觉萧逸云掌心烫的惊人,顶在自己后腰的膝盖撤下去了,但萧逸云另一只手很快覆了上来,那滚烫的温度几乎透过布料,直接烙在他皮肤上!
 
萧逸云在他侧腰上停留了片刻,感受着手下的肌肉正在微微发抖,显然是已经紧绷到了极致。但他竟觉得很有趣般,不仅没有松开,覆着薄茧的拇指反倒缓慢地磨了磨,引得江小书小腹猛缩。
 
[……我、我怎么觉得这展开有点不对啊……]江小书惊恐地颤抖道,[这手法我仿佛在漆黑的小被窝里见过……]
 
系统悲痛道:[崽,阿爸帮不了你。]
 
然而正当江小书绝望到无可复加,不知萧逸云下一步会做出什么的时候——
 
“轰——!!!”
 
突然一声巨响,萧岫被萧毓按着从空中摔下来,直直在地上摔出一个大坑!萧岫先着的地,背部蹭得一片鲜血淋漓。
 
腥臭的腐血气息迅速弥漫开来,覆在江小书身上的萧逸云身形一僵,猛地回过头,视线一下子便死死锁在了萧岫手中握着的长情上!
 
江小书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便只觉身上一轻,萧逸云已然直奔萧岫而去了!
 
萧毓脸色大变,顿时竟连萧岫也不顾了,选择了先抵挡住萧逸云。他身后空门大开,一时不慎,肩上就被萧岫捅了个对穿!
 
见状齐楚迅速从空中落回地面,一边操控丝线向萧岫绕去,一边对江小书大喊,“快拦住你师父!”
 
江小书:“……”
 
实不相瞒,我现在……有点惹不起二丫。
 
心里吐槽着,但江小书一咬牙,还是猛地向萧逸云扑了过去,从后面抱着他的腰将萧逸云拖了回来。
 
“那你们怎么办啊!”江小书大声道,“长情在萧岫那儿,时间久了我也抓不住我师父的!”
 
萧毓肩上血流不止,寒醉被换到了左手,境况一时变得更加不容乐观了。
 
他喘气极为剧烈地靠在齐楚身后,与他肩并肩而立,上气不接下气道,“齐楚,多谢你。”
 
齐楚一边施出术法,一边还要操纵视线,灵力消耗极大。他额上沁出虚汗,嘴唇发白,却仍微微笑了笑,道,“谢什么,我心甘情愿,求之不得。”
 
萧毓苦笑道,“到现在,其他门主也还没有什么举动,不知是没商量出对策,还是又有其他变故。”
 
“……一夕之内,三门门主被卷入其中。萧门二十余年,我还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变故。”
 
萧毓道,“齐楚,你不是萧门之人。若是待会儿萧寒三魂重聚,你就离开吧。重活一遭不易……你……”
 
齐楚默了默,一言不发。他手指间丝线转的飞快,良久才低声道,“你放心,只要再撑片刻——”
 
只要再撑片刻便怎么样?
 
萧毓心中疑惑,但还未等他问出口来,周围突然狂风暴起,一颗颗粗高的大树被连根拔出,天空迅速地阴沉了下来!
 
乌黑的云朵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聚集,遮天蔽日,阳光被彻底阻挡,仅仅数十秒,方才还亮堂堂的天空一下子全部变暗,周遭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
 
“……齐楚?”萧毓惊讶道,“是你做的?你做了什么?”
 
然而黑暗中他竟突然找不到齐楚了,方才还站在他背后的人居然无声无息地不见了踪影!
 
第68章:副本完
 
直到再过了片刻,乌云散开,一炷香之前还悬在天空的太阳居然消失不见,只有一轮白惨惨的明月高挂当空!
 
“偷天换月……!”萧毓难以置信地低声喃喃,“这样阴邪的术法……这样阴邪伤身的术法,齐楚,你想做什么——!?”
 
冰冷的月光倾泻而下,周围的温度也骤然降低。只见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那轮白月之下,看不清面容,只能窥得一个模糊的轮廓。
 
齐楚低涩的声音传来,“……嘘,不要看我。”
 
萧毓的呼吸骤然屏住。
 
过了数秒,齐楚缓缓向前迈出脚步。
 
“哒、哒……”
 
萧毓目光定定地看着他,仿佛是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沉默了,他耳朵里能听见的,只有齐楚的足音。
 
齐楚一步步向他走来,萧毓看见他的面容一半笼在白融融的月光下,一半隐在看不见的阴影里。
 
直到走近了,萧毓才赫然发现,那哪里是漆黑的阴影,而是齐楚的半边身体都变成了沉郁的黑色——那种和降头一样,腐化后的可怖黑色!!
 
如同被刀削出的明暗疆域,使他瞧上去像个久远的雕塑。齐楚一边身体笼罩在柔和的灵光中,像个悲悯孤寂的神,另一边却从内而外透出股死气,仿佛腐烂已久,恶魂入骨。
 
“在你见到我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是这个样子。”齐楚轻声说。
 
那是他还没有脱离控制,被魂魄被锁在鬼尸里的时候。
 
现今岁月变迁,在苗疆他好不容易才借被封印为剑灵的契机,将这些恶魂尘封在体内,而今为何又要将它们再次召唤出来!?
 
萧毓怔了半响,良久才嘴唇颤抖道,“齐楚,你停下。我们会赢的,你不用这样,我们也会没事的……齐楚!”
 
齐楚目光淡淡地看向萧毓。他左手微微抬起,然后看也不看地,就猛地“轰”然一声,直直将意欲偷袭的萧岫击飞出数十米之远!
 
“萧毓,你忘了我说过的。”齐楚很轻地笑了一下,低声道,“这一切,我心甘情愿,求之不得……”
 
萧毓心里发凉,全身被一股巨大的不详感笼罩着。他握着寒醉的左手剧烈颤抖,愣愣看着齐楚,看着他目光变得锐利冷漠,一步步走向萧岫,与萧岫紧紧缠斗在一处。
 
封尘已久的恶魂乍然被放出来,一个个都兴奋得发抖,甚至发疯地召唤出各类冥界恶兽,凶狠地扑上前噬咬萧岫。
 
……不,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他目光怔怔地想,齐楚为了唤出恶灵,特地把白昼换成了黑夜,术法反噬本就极大,在他这样本体虚弱的情况下,恶灵一旦再得到了萧岫腐血的滋养,齐楚将极有可能被完全侵蚀!
 
他跌跌撞撞地冲上去,试图阻止齐楚,但齐楚却在紧张的打斗中微微回过头,明灭诡异的一张脸庞上不悲不喜,萧毓看见他轻轻动了动唇:
 
“——来不及了。”
 
阴森冰凉的白骨之花纷纷破土而开,如同人手般不断往下拉扯收合;一只巨大的朱色凶兽凭空出现,它形似虎狮,浑身燃烧着火焰,双目通红,四爪踏有岩浆,甫一出现便直直向萧岫冲了过去!
 
齐楚十指上依然绕满了丝线,但与之不同的是,这次他的丝线末端隐匿在了看不见的虚无中,只微微牵动,竟有无数张神态迥异的孩童面孔出现!这些孩童都瞳孔发白,眼窝深陷,嘴唇是黑紫色的,正是被放血惨死之态……
 
“天啊……”江小书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颤抖道,“这、这就是那七百个孩子吧。他们竟然,真的和明愿融为一体了……!”
 
他们化为了“恶”的一部分,从此与明愿魂魄时刻不分,此消彼长,相互影响,直到明愿魂飞魄散!
 
齐楚此时已经很难顾暇到其他人了,他一手捂着没有眼白的那只眼睛,脸上浮现出一种古怪诡异的笑意,手指不断旋转舞动,操纵一只只恶鬼向萧岫袭去!
 
白骨之花沾上鲜血后愈发显得艳丽,疯狂在地面上抓着什么,试图把一切能碰到的东西拖回地狱!
 
妖血时间用尽,江小书一时没反应过来,稍有不慎,就被白骨紧紧扣住了脚踝!
 
万幸萧逸云即使赶来,以长箫一端狠狠击在白骨花瓣上,直接将江小书打横抱起,足尖点地,转移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凶兽恶鬼们源源不断地向萧岫扑去,如果说以前齐楚和萧毓二人,是在以“人”的方式与之对抗,那么现在齐楚则是完全在以“鬼”与之对抗了。
 
他以亡者之灵召唤出了地狱吼,魂魄中的无数恶魂催生出白骨花,甚至连从前记忆中最惨痛的一部分——凶鬼降都毫不犹豫的启用!
 
长情可斩杀三界一切妖魔,然而地狱吼是神兽,萧岫终究身手存在缺陷,在一次用长情卡住地狱吼的巨口后,他被凶兽一爪踏在了地上,尖锐的利爪瞬间刺穿了他的左胸!
 
萧岫发疯痛呼,腥臭的腐血四处飞溅,滴在白骨上,那些地狱的花朵立刻嗜血地抓住了他的手足!
 
无数恶鬼环绕在萧岫身边,孩童们发出诡异的嘻嘻哈哈声,似乎在吵闹着谁先享用一块点心。
 
“……齐楚!!”
 
正当齐楚迈步,准备走过去时,萧毓突然对他大声喊了他一声。刚才的场面实在太过混乱,萧毓有伤在身,还一次想冲过来阻拦他,故而齐楚将他捆在一颗粗壮的树干上。
 
“别、别过去,”萧毓很慢很慢地开口说。
 
他停在齐楚身上的目光含着不易察觉的祈求之意,如同在害怕惊动一只惊雀。“停下来,还有挽回的办法的,一定还有挽回的办法!”
 
齐楚静了静,微微转过了脸,让萧毓看清他此时的模样。
 
可怖墨黑的痕迹已经爬满了他脸庞的四分之一,从前白皙的皮肤变得粗糙坚硬,如同覆上了层岩石,肌肉僵硬,似乎连笑都不能笑了。
 
——但他仍然弯了弯眼睛,那双风流无限的桃花眼勾起来,依然那样摄人魂魄。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对萧毓说了什么,但被风吹散,萧毓没能听见。
 
萧毓发疯般高声喊道,“你说什么!我没听见,我没听见啊!!”
 
但齐楚仍旧一步步向前走去,没有一下都没有回头。
 
“齐楚,你忘了铭儿么!昨夜你还给他披了棉衣,再过半月,就是他的生辰了……!!”
 
齐楚身形微微一顿,步伐未滞,但停留半秒后,他还是继续向前走去。
 
萧毓双目瞪得血红,咬牙不停地往外挣扎,直到丝线深深割入了他的皮肉里,渗出血来。
 
他眼睁睁看着齐楚走向萧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不人不鬼的怪物,然后把一只手放在萧岫心口出,用力一合,将一颗血红的心脏掏出,扔进地狱吼的嘴里。
 
萧岫似乎在痛苦的惨叫,表情狰狞扭曲,四肢濒死地动弹。
 
但他什么都听不见。
 
萧毓好似瞬间失聪,听不见任何东西,只有齐楚的一切动作在他眼里变成了慢动作——
 
他以丝线缠绕上萧岫的头颅,不断收紧,直到那具躯体彻底失去生机,断首失心,无法再挣扎分毫。
 
然后便是操纵恶魂们一扑而上,以恶制恶,吸食掉萧岫的所有凶魂恶念,令他死后也不得作妖,完全变得和具尸体无异。
 
最后……
 
最后齐楚从地上捡起了长情,那把能斩九天十地一切妖魔恶鬼的名刀,赶在那些得到滋养的恶灵,即将完全占有他神志之前——
 
萧毓突然眼前一片漆黑,连看也看不见了。
 
第69章:齐小狗与齐铭
 
窗外的竹叶嫩绿青翠,一层层洁白的积雪叠在上头,待到承不住的时候,便“扑簌”一声,竹叶微颤,白雪全部都落下来。
 
齐铭身体酥酥麻麻的,恍然间听见有人在叫他,怔然一回头,只见高门朱漆,竟是一梦回到了十几年前。
 
一个半人高的小孩哭哭啼啼地从大门外跑进来,鼻青脸肿,衣裳上都是灰尘。
 
王府的小厮见了,连忙迎上来道,“我的祖宗爷哟,这又是怎么了?”
 
齐铭却只是一个劲儿的哭,哭的间歇里不时打出个嗝儿。
 
直到一个人影从大厅里走了出来,穿着身锦蓝色的衣裳,腰间的玉佩随着他步伐不停摇晃。
 
那人在他面前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指给他擦干净脸上的泪水鼻涕,耐心地等他把委屈都哭完,才轻声问,“铭儿,是怎么啦?”
 
齐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睛肿的有核桃大,断断续续地说,“他们、他们欺负阿肖,我帮阿肖,他们就打我……”
 
阿肖是街头铁匠的儿子,“他们”则是指的洛阳其他公子贵族。王府子弟多爱仗势欺人,唯有齐铭从小就是股清流,励志要当个打抱不平的游侠。
 
齐楚静静听他说完,不急不缓地道,“铭儿,你做的对。但是下次遇到这样的事,不要自己动手,叫哥哥去,明白吗?”
 
齐铭一张小脸冻得红红的,抽抽噎噎地抬起头,愣愣瞧着自己兄长俊朗温和的脸,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安稳可靠。
 
此后的每一回,齐小狗出门玩逛齐楚都一定作陪。齐铭向来讨厌公子的身份架子,从不许小厮跟从,却唯独愿意让齐楚陪着他。
 
每一次,齐楚都紧紧牵着他的手,有点漫不经心,又有点玩世不恭地问,“铭儿,今天想哥哥带你去哪里玩?”
 
齐楚对他说,“铭儿,仗义执言是好事,想当游侠也是好事,但做不到了,就告诉兄长,兄长帮你做到。别让自己吃亏,知道吗?”
 
从小到大数十年的朝夕相伴,齐小狗一闭上眼,都能想象出齐楚那双微微勾起,笑得风流含情的桃花眼的模样。
 
这场梦的最后,是他和齐楚在院子里放风筝。风筝飞得越来越高,越来越远,突然断了线。齐楚让他在府中等着,自己去捡风筝。
 
可是他在府里从白昼等到傍晚,从傍晚等到深夜,春去秋来数十年,齐楚再也没有回来。
 
齐铭一个人坐在朱漆大门的门槛上,茫茫然撑着下巴等,可是门前来往那么多人,竟然没有一个是他的兄长。
 
这实在是一场噩梦。
 
齐小狗在梦里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悲痛心悸,惊醒后他望着窗外昏昏沉沉的光线,感到种从未有过的庆幸,心说还好是场梦,这梦做的也太不吉利了,待会儿一定要告诉齐楚,好好讨个安慰。
 
他背后衣裳都被冷汗湿透了,脑后还有些隐痛,是被劈了一下的后遗症。齐小狗光脚跳下床,匆忙披上衣裳,他还记得昏迷前留君苑的异动。
 
然而当他急急奔出门,却发现凝寒苑内一片寂静,几乎没有人声,只有大殿的灯亮着。
 
齐小狗快步奔过去,只见殿里静静站着数百人,所有门徒都在,却全部噤声,脸上的神色复杂隐忍,看他过来了,眼神又变得有些哀戚与悲怜。
 
厅内的矮榻上似乎躺着一个人影。
 
萧毓背对门口站着,微微弓着腰,手边放着一盆水,他一遍遍打湿、拧干手帕,细致而无声地给那人擦拭脸颊和手。
 
齐小狗被这沉默的气氛压得大气也不敢出,他感觉脑子晕乎乎的,萧毓遮住了那人的脸,他只能看见那人的衣裳,和无力垂在塌边的苍白的手。
 
衣裳是锦蓝色的,腰间还悬着块白玉佩,右手拇指上有一枚青色扳指。
 
齐铭茫茫然想,真是好巧,他记得他哥也有身一样的衣裳。还有最巧的是,居然连青色扳指也那么像。
 
可他感觉眼前有一阵儿发花,心脏突突直跳,不知为何心口有些钝痛,连带着看那扳指也一会儿是青色的,一会儿是白色的。
 
齐小狗笑嘻嘻开口道,“师父,你回来啦!事情解决了吗?”
 
他想等着萧毓回答,然而萧毓始终背对着他,没有回头,过了良久,也没有出声半个字。
 
齐小狗等了等,没有介意萧毓的沉默,他看了周围的人一圈,又转头去看萧毓,自顾自接着道,“那个,那个……师父,我哥呢,他在哪儿啊,他也回去了吗?”
 
然而殿内静悄悄的,没有一人回复他,所有人都静静注视着齐铭。直到良久,萧毓转过身来,沉默地看了齐小狗数秒,突然对他招了招手,道:
 
“铭儿,过来。来看看你兄长。”
 
另一边,留君苑。
 
数个时辰前,这里曾地动山摇剧烈震颤,然而等一切归于平息,萧逸云与萧毓走到门前时,竟赫然发现留君苑外墙一圈,层层围满了人,各个身负名具仙器,神情紧张地提防着变故。
 
仔细一看,这些人分有两批,一拨人是萧逸云和萧毓的门徒,另一拨人则是汇集长门、五门、六门的门徒总和。
 
这两批人各自为营,剑拔弩张,都对彼此充满了敌意。
 
见萧逸云甫一出来,先是七门的门徒惊喜无比,纷纷围了过来,而另一拨人却警惕地握紧了武器,以一种充满提防与不信任的眼神看着萧逸云,好似唯恐他突然发难一般。
 
直到跟在后面的江小书也走了出来,送失魂落魄的萧毓抱着齐楚离开,猛地踏出一步,居然还遇到了结界,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这场面是怎么回事。
 
江小书无比错愕地望着眼前众人,难以置信道,“你们……你们居然设了结界!?”
 
他惊异不已地望着这围着留君苑满满贴了一圈的符咒,不知是该怒还是该恨,气急反笑道,“我们在里面用命搏杀,你们不仅不帮忙,还想把我们封死在里面?你们就是这么对待尊长门主,同门师兄的!?”
 
面对江小书的高声质问,众人面面相觑,似有所不服,但又不敢明声回应,只敢小声嘀咕着。
 
江小书猛地一喝,“你们说什么——!有种就站出来说!”
 
那小声的质问立时又被镇压了下去。
 
然而过了数秒,人群中突然又起了一阵骚动,只见众人纷纷避让,让出一条道来,一个身材纤细,长发垂腰的人影从后面走了过来。
 
秦墨了穿着长门门徒的服饰,脸上带着那种他特有的有礼笑意,微微一笑道,“江师弟言重了。”
 
秦墨了道,“我等只是见里头情况未明,唯恐七门主与长情出了什么变故,万一累及无辜就不好了。”
 
江小书冷笑道,“所以你就壮士断腕,私自将萧门三位门主都封在结界之中?我倒要问问,长门主不在,你区区一个弟子,是谁给你的权利和胆子!”
 
秦墨了笑道,“我也不过是为了门中多数弟子着想。想必三位门主德高望重,亲待门徒,也不会责怪吧?更何况我听闻过七门主幼时一些事,只怕长情万一——”
 
他话还未说完,只刚一提到萧逸云年幼时的事时,江小书就勃然色变,他借长情见过萧逸云的记忆,知道那些事都是他碰也碰不得的伤疤,怎么容忍让秦墨了在大庭广众之下当众提起,立时气急,忘了还有结界这回事,提起一拳就挥了过去!
 
结果一击打在了结界上,震得自己手骨剧痛不说,还触动结界,被一股强大的气流“轰”的一声掀飞了出去!
 
秦墨了一动不动站在结界外,见状居然还保持着他的那种微笑,悠然开口道,“江师弟,你——”
 
然而突然“咚!!”的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只见萧逸云一刀狠狠插进结界面,握着长情的手背青筋暴起。但他的神色却极其冷静漠然,又微微用了用力,结界顿时又添了数道裂缝,过了片刻,他竟只单手就把众人筹备已久的防护界全部击碎了!
 
秦墨了脸色一变,但还未反应的及,下一秒他就被萧逸云冷冷掐着脖颈提了起来,那用力之大,几乎险些将他喉骨捏碎!
 
萧逸云一身白衣上沾着零星鲜血,使他看上去又冷漠又绝情。
 
直到秦墨了脸色变得青紫,周围围观众人也要忍不住上前的时候,他才用力一掌,直直将秦墨了摔在地上蹭出去数十米之远。
 
“不,我很介意,这就是对你的责罚。”他冷冷俯视着秦墨了,一字一句道,“你还当记住,江小书比你入门早,你当称他师兄。对待师兄当是什么态度规矩,用我教你吗?”
 
第70章:黑化师父画风
 
秦墨了在地上滑蹭出数十米远,又翻了个跟头才停下来。他捂着嘴沉闷地咳嗽了几声,爬起身,淡然自若地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尘,嘴角含着微微的笑意,道,“弟子知道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向了江小书。目光中的含义非常复杂,像有些嘲讽,又混杂着戏谑,没有半分的不甘与怒意,反倒有种不屑地冷眼看戏,这些事全然与自己没有关系的感觉。
 
这种目光令人非常不舒服,就像冷血的爬行动物黏在身上一样。
 
长门主的一些门徒略有躁动,秦墨了是他们门主的亲传弟子,此时在这里吃了亏,就仿佛被一众人被全部打了脸。
 
有一人在萧门所待时间很久,深得长门主喜爱,自作聪明地刻薄道,“七门主,墨了是长门的人,即便行为有所不妥,也应当等长门主回来——”
 
如若在从前,以萧逸云的名声是万没有人敢如此对他说话的。但自从秦墨了去了长门之后,这个人就仿佛有种奇异的魔力,能够吸引得人站在他那一边,不顾性命地将他放在自己心尖上。
 
但只可惜这门徒说话不碰巧,要是在从前,萧逸云如何也会顾及着他是本门的弟子,扔给教管监司处理也就罢了。可现今长情失衡在前,秦墨了累及冒犯江小书在后,一次性接连触犯了萧逸云两大逆鳞。
 
门徒话音未落,他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见瞳孔中蓦然映出条极大的羊面红蟒,对他张开血盆大口,连躲闪都躲闪不及,瞬间就被吞入了口中!
 
足足隔了数十秒,萧逸云才漫不经心道,“朱儿,吐出来。”
 
红蟒缓慢地扭了扭身躯,竖长的瞳孔盯了萧逸云半响,才不情不愿地张口,将那门徒呕了出来。
 
然而这被萧逸云养在留君苑的妖兽又岂是普通邪物,只隔了这短短的十几秒,刚才还丰神气朗的一个年轻修士,眨眼间就被吸干了灵力修为,皮肉干瘪枯黄,简直就像个四五十岁的老人!
 
围观的众人立时大哗,忍不住纷纷侧目。有人强忍了惊怖畏惧,颤声道,“七门主!你怎可纵容你门下妖兽伤人!这畜生伤了萧门的弟子,当立刻斩杀!”
 
萧逸云冷冷睨了眼脚边还在微弱喘气的躯体,依照这人先前的逻辑,似笑非笑道,“朱儿是我七门的妖兽,要斩杀也得我决定。哪里用得着你开口?”
 
那人被噎得一窒。
 
再看萧逸云,只见他眼底眸色沉沉,面色冰冷雪白,就如同是覆了层寒冰。他望向众人的眼神看上去漫不经心、不为所动,实则含满了暴戾与冷漠,仿佛只要谁再多说一个字,就会立刻被长情斩于刀下!
 
那人立时被吓得退后了几步,匆忙隐进人群,一声也不敢说了。
 
其实害怕萧逸云这个样子的,不止是那些长门门徒,还有江小书。
 
他妖血掉马的事萧逸云一直没提,只怕是要秋后算账,而现今看萧逸云的黑化程度越来越高,他简直觉得自己已经是半个死人了。
 
然而该来的总会来,果不其然,半个时辰后那些门徒终于都被吓跑了,就到了萧逸云关起门来,和他算账的时候了。
 
江小书默默跟着萧逸云一路进了内室,又听他屏退了其他门徒,就连守在门外的门徒也一个没留,一颗心顿时就凉成了黄花菜。
 
萧逸云关上门,走到桌边坐下,不动声色地倒了两杯茶水搁在桌面上。
 
深绿色的茶叶在杯底起起伏伏,江小书手指紧紧抓着袖子,咽了口唾沫,想起半个时辰前被萧逸云按在墙上,顶得菊花一紧的酸爽,难得长记性地没敢坐过去。
 
然而他不开口,萧逸云就也不开口,沉默瞬间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江小书眼巴巴看着萧逸云捏住茶杯的修长手指,心想这手皮肤这么白,手指这么长,长得这么好看,待会儿万一要是打起我来,肯定也特别疼。
 
可萧逸云暴戾的一面似乎只是针对外人的,此时他面对江小书的时候,除了压迫感增强,空气中若隐若无的侵犯意味变得浓烈了些,好似也没有其他的变化。
 
萧逸云淡淡道,“是什么时候?”
 
江小书:“……”
 
被当场活捉的痛苦就在于,连甩锅装无辜的机会都没有了……
 
江小书内心充满了绝望,小声道,“半年前,刚被逐出门那会儿。”
 
萧逸云又问,“是怎么进入你身体的?”
 
……被女人强吻灌进去的?
 
江小书悲怆地想,天呐这么丢人的事,我该怎么说才能讲得悲壮点?
 
萧逸云看着他的目光灼灼,江小书被盯得垂下了眼,半响才低声道,“就是那次,在醉春坊的时候。”
 
他一五一十地说出来,萧逸云一直沉默地听着,江小书不时忐忑地偷偷观察下他的反应,奈何萧逸云始终都是面无表情。
 
最后,江小书道,“没了。”
 
萧逸云一言不发,只静静拈着手中的茶杯,默默看着里头的茶叶起起伏伏。
 
见他没什么表示,江小书偷偷在内心庆幸地想,说不定我家二丫这么通情达理的,就理解了我也是被逼的,我也是很绝望的呢?
 
然而就在他还没来得及开心完三秒钟,突然一阵劲风袭来,江小书两眼一黑,天地颠倒,瞬间就被萧逸云按在了木桌上,一只手还紧紧卡着他咽喉。
 
江小书震惊地瞪大眼,却听萧逸云在他上方,冷冷道,“张嘴。”
 
江小书早已被吓呆了,哪里还能反应过来,只见萧逸云微微蹙了蹙眉,捏了捏江小书下颔,然后便是两根修长的手指顶开他的牙关,探入了江小书嘴中。
 
那如同游蛇一般的手指在他口中摸寻,准确地夹住了江小书舌头,然后轻轻拨弄了一下,从舌尖到舌根,无意间拂过了上颚,好似在描摹着它的形状一般。
 
这举动实在暧昧色情得不行,就好像是模拟的动作一般,江小书瞬间脸皮涨的通红,下意识就是一缩。
 
但奈何正被萧逸云扼着他的咽喉,根本就无处可逃。萧逸云轻轻“啧”了一声,低声道,“别动。”
 
然后他便微微俯下身来,脸庞与江小书无限接近,江小书瞬间瞪大了眼睛!
 
一阵幽幽暗响扑面而来,萦绕在江小书周围,江小书脑子一翁,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但片刻后,不仅什么都没发生,那两根修长的手指还从他口中退了出去。
 
萧逸云淡漠的声音道,“妖族口舌都会变得尖细,方才我看了看,你的情况尚好。”
 
江小书被迫张开嘴的时间太久,许多唾液都来不及吞咽,溢在口角嘴唇,显得亮晶晶的。他被刚才一下吓得不轻,使劲儿咽了咽口水,平息数秒,胸口还是起伏得极其剧烈,气喘吁吁的。
 
“是、是这样啊,师父……”
 
在他正说话间,刚刚松开手的萧逸云手指却又覆了上来。这次他动作轻很多,神情也是漫不经心的,萧逸云将手轻轻放在江小书侧脸上,用拇指很缓慢,很缓慢地替他擦去了嘴唇上的唾液。
 
他视线微垂,静静注视着江小书下唇,那里碰上去的触感柔软湿腻,在江小书说话的时候,甚至能够透过一启一合的微小缝隙,看见那隐藏在更深处的舌。
 
粉嫩的,小巧的,弧圆的。
 
萧逸云闭了闭眼,隐忍地转过脸去,垂头看着指尖亮晶晶的津液,沉默半响,竟微微笑了一下。
 
他低声道,“是啊。”
 
第71章:解决办法
 
萧逸云将手指从江小书口中收回来后,又过了半响,他才仿佛突然回过了神似得,把按在江小书脖颈上的那只手也缓缓松了开来。
 
也幸亏江小书是少年躯体,腰肢柔韧,如此折腰仰躺在桌面上半天,竟也没有感到酸痛腿软。
 
萧逸云又坐回了桌边,眸子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地捧着手中的清茶。
 
江小书察言观色片刻,谨慎地尝试着问道,“那个,师父……”
 
萧逸云眼皮微微动了动,却并未抬眼看过来。
 
江小书只得接着道,“像这个样子,有什么办法解决吗……妖血一直在我体内的话,呃,时间久了,妖神是不是说不定就会借我的躯体重生?”
 
萧逸云道,“恩。”
 
江小书:“……”
 
嗯什么啊嗯!她要是重生小爷就成了容器啊,小爷就死了你知不知道!你徒弟,亲的那种!会死的!
 
江小书哽了哽,硬着头皮接着道,“那怎么办啊,师父,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吗?”
 
此时萧逸云终于掀起眼皮向他看了过来,淡淡道,“如果是宿主身亡,妖血就会被封存,直到下一次机会来临,趁机转移。所以只要方法得当,要确保妖神千年内,甚至永远不复生,都是有可能的。”
 
“……”江小书道,“那、那挺好啊……”
 
……好得前提都是必须“宿主”身亡了。
 
见他满嘴口是心非地应承,萧逸云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角,又道,“修仙者当心怀天下,以护佑芸芸众生为己任。小书,若是能真的将妖神镇压封存,使之不再祸乱人世,以你一人性命相换,你可愿意?”
 
“……”
 
愿意!愿意得不能再愿意!老娘社会主义接班人,就是一块小板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
 
……我呸。
 
江小书心里凉了一大截儿,简直觉得寒意彻骨,万万没想到萧逸云居然会是个这么大义无私,冷酷无情的人。若是真的如此,那他之前的所有努力岂不是全部付之东流?最可笑的是,这把即将挥下来的屠刀,还是江小书自己亲手递上去的!
 
江小书手指攥得几乎扣进皮肉,低声道,“师父,我……”
 
然而下一秒,萧逸云却突然微微笑了起来,道,“可即便你愿意,为师也永远不会这么做。”
 
江小书霍然抬头!
 
只见萧逸云不急不缓地低下头,轻轻饮了口清茶,含着种说不出什么意味的笑望向江小书,道,“你不用着急,等到以后时机成熟的时候,我帮你将它引出来就可以了。”
 
江小书惊异道,“引出来!?”
 
萧逸云淡淡点头,道,“是,引出来。”
 
这也能引出来?江小书简直目瞪口呆,心道师父您可真是无所不能,绝世的能干啊,这也能引出来。
 
江小书问道,“……怎么引?”
 
萧逸云目光漫不经心地笼在江小书身上,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此时天近黄昏,光线正是最为晦暗的时候。萧逸云一动不动地坐在窗边,从江小书的角度看过去,觉得他极像一座光影交错的雕像,而这座雕像又给了他一种十分奇异的感觉。
 
江小书看着萧逸云仔细地思忖了片刻,半响后才恍然发觉,原来这种奇异是来自萧逸云始终放在他身上的目光。
 
一般人在彼此交流的时候,都是习惯性注视着对方的眼睛,然而萧逸云看向江小书时,视线着落点却明显并不是眼睛,而是在更为偏下的地方。
 
江小书被这么看的不大自在了,别扭地动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问道,“师父,我脸上黏上什么东西吗?”
 
萧逸云怔了怔,收回了目光,视线重新放到了杯底起起伏伏的茶叶上,静了半响,才低声道,“没什么。”
 
江小书心中莫名,又看了看萧逸云,见他神色淡淡的,好似并没有什么异常,却未发现在那雕花的镂空木桌下,萧逸云修长有力的手指,不易察觉地蜷了蜷。
 
这个疑问直到江小书离开内室时他才想明白,那个时候江小书正路过拐角处的一个圆形瓷盘,瓷器光华透彻,干净得甚至能照出人影。
 
江小书喜欢它的形状,每次经过时都会抬头看两眼。而今天当他再次投去目光时,却在自己的影子里,大概是脖颈的地方,看见有一两条不甚明显的红痕。
 
那应该是不久前萧逸云不小心留下的,形状却不是很明显,没有明显的手指印记……但这么看上去,反倒有些像另外一种引人遐想的痕迹了。
 
在这世上,越是脆弱的东西,越是有种引人摧毁的美感。
 
这些红痕印在少年纤细白皙的脖颈上,不仅显得更加旖旎暧昧,还隐隐中仿佛透着种引诱,引诱人再次握上去,掐住他的咽喉,令他在自己身下垂死挣扎,崩溃求救,彻底臣服!而这一切予生予死的控制权,全部都握在一人手中……
 
江小书愣愣看着瓷面上的倒影,想起木门彻底合上之前,萧逸云最后向他投注过来的那一瞥目光,突然从内到外,全身都不由升起了股寒意。
 
第72章:日常调戏
 
自那一乱后,萧岫身死,齐楚魂散,萧毓萎靡不振,长门主离门未归,四门灾后重建,秦墨了目的不清,整个萧门都乱作了一团。甚至常常会出现不同两门的门徒走在大路上一言不合,就大打动手的情况。
 
而江小书体内又有着的两大爆点,妖血和萧寒一魂,极有可能一走出门,就成了整条街的目标,在一天午后,萧逸云不得不对他说,“小书,近日你还是尽量不要出门了。”
 
那个时候江小书正在练习运气,萧逸云说到做到,无论有多繁忙,每日都会抽出最少一个半时辰教他修行。
 
江小书注意力都在集中于体内感官上,闻言愣了愣,茫然道,“啊?”
 
萧逸云轻轻将手中的小泥炉搁回红炉上,绕到江小书身后,从后面以一种半环半抱的姿势,调整了一下他的盘腿姿势,道,“这样。”
 
然后才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道,“你这几天就留在苑里潜心修炼,暂时不要出门了。”
 
江小书被二人的这个动作弄得全身不自在,耳根子都快又要发热了,目光乱飘,根本不敢往下看,映入视线里的全是萧逸云素底烫黑边的衣袖。
 
——自从萧门动乱之后,萧逸云的衣饰风格也变了。
 
他从前穿的衣裳多是素底银纹,现在的袍子虽然也仍以白色为主色调,但有了大片大片的墨色作缀,尤其是下摆和侧面,再衬上一只玄玉冠,那种高冷肃杀,不怒自威的气场,江小书甚至时常会觉得萧逸云就像换了个人似得。
 
也许是他在处理门内事务的时候,不得已受到了影响吧,江小书想,现在萧门的担子几乎是全压在萧逸云一个人身上了,同时还得提防着有人使绊子,想想都觉得累。也亏得是萧逸云,能下得打怪,上得镇门,要是换做其他人,能在一方面和他做得一样好就很不错了。
 
“不要走神。”猝不及防的,萧逸云在江小书下腹处轻轻拍了拍,沉声道,“气还未走到下丹田便散了,你注意力不集中。”
 
“……”
 
这能怪我不集中吗?师父您看看你手放哪儿,再往下几寸就是那啥了,您这又拍又摸的,徒儿能克制住不起反应就已经很成功了好吧!
 
江小书脑内弹幕一片,却突然猛地“嗷!”了一声,身体一弹,头顶险些就撞上了萧逸云下巴。
 
萧逸云立刻斥道,“不要乱动!”
 
“哈哈哈哈哈——”江小书眼里满是泪花,笑的几乎喘不过气,语气却极其悲痛道,“……师父嗷!你别按哪里啊呜哈哈哈,我快痒死了呜呜呜嗷嗷!”
 
……只见萧逸云一手握着江小书侧腰,另一手正点在他身后腰眼上,顿时一阵又痒又麻的酸爽流转全身,江小书又想哭又想笑,身体一歪,就向一边倒去。
 
萧逸云连忙松手去扶,江小书借机站起身,放松放松腿脚。
 
他一边弯着腰揉腿,一边翘着头看萧逸云,问,“师父,你刚才按的是哪儿啊?”
 
萧逸云淡淡道,“鬼眼。适当刺激,有助经脉畅通,固元定气。”
 
江小书道,“哦……难怪刚才师父你给我按完,我现在感觉是挺舒服的了。”
 
他嘴里和萧逸云说着话,实则脑子里转的飞快。回味了一下刚才被萧逸云按着腰眼,哭笑不得的那酸爽,江小书眼珠子一晃悠,立马忍不住又开始作死。
 
他目光一下子越过了萧逸云,眼珠猛地瞪大,震惊道,“是谁!?”
 
萧逸云的神识分明没有感到有人靠近,江小书的演技却太过于逼真,竟引得萧逸云真的下意识回头去看——
 
结果江小书“嗷”地一声扑上来,两手准确捉在萧逸云腰间,想也不想地就循着记忆按下去,大叫道,“师父来来来我也给你按摩一下!”
 
其实他这么干不过是本着种嬉闹的想法,想瞧瞧萧逸云这种面瘫被按住腰眼会有何反应。
 
不料萧逸云反应简直迅捷,江小书上一秒触碰到他衣裳,下一秒他就已经牢牢锁住了江小书双腕,身体的本能支使他用力一折,萧逸云却猛地反应过来,及时收力,立刻就被江小书连带着一同向前扑倒。
 
院里积雪未融,他们师徒二人一同扑在雪地里,萧逸云在下,江小书脑袋压在他胸口,两人的衣裳全部缠在了一处。
 
萧逸云安定有力的心跳一下下撞上江小书耳膜,他扑在萧逸云身上愣了愣,反应过来后立马大囧,挣扎着就想往起爬。不想腰带却被地上的杂草枯枝牢牢勾住了,江小书平常为了方便省事又系的是活结,他这么想也不想的猛一用力,衣袍瞬间散开,露出里头质地柔软的白色中衣来。
 
江小书起身失败,被腰带扯着又一下坐回了萧逸云身上。
 
雪地里,少年阴差阳错地骑坐到了萧逸云身上,面前衣襟大开,从脖子到耳后根全部涨的通红,啧啧啧,真是好一派风格旖旎……
 
当然如果这个人不是自己,江小书估计也尚有欣赏之心,只可惜现在……他只想好好思考一下待会儿怎么虎口逃生……
 
世界上没有最尴尬,只有更尴尬。
 
江小书压了萧逸云片刻,终于遭了报应,他感到身下萧逸云似乎又有了反应,某个地方仿佛正在缓缓苏醒过来。
 
萧逸云动了动腰,或许是想提醒江小书回神,却吓得江小书立刻全身一哆嗦,菊花一紧。萧逸云果然身体健康,某个地方被刺激得更精神了。他面无表情对江小书道,“下去。”
 
于是江小书这才一激灵,手忙脚乱地把衣带系好,飞快地从萧逸云身上连滚带爬地下来,一脸通红地乖乖站到一边。
 
萧逸云不紧不慢地起身,垂着眼整理衣服,一眼都没看江小书。
 
整理完后,他在江小书身边站了片刻,居然不仅没生气,还好似看江小书发窘是件有趣的事般,足足看了半响,才道,“今天的修行就到这里,你回去休息吧。”
 
江小书脸早已燥得通红,闻言承蒙大赦,瞬间就想拔腿而逃。
 
然而还没走出几步,萧逸云竟又将他叫了回来。
 
江小书忐忑不安道,“……师父?”
 
萧逸云并不答话,只修长的手指一转一曲,竟飞快地又将他刚系好的衣带又解了开!
 
江小书:“!!?”
 
萧逸云一言不发地把他衣带系开,重新系了一边,垂着眼睛漫不经心道,“不能系死结,不然待会儿回去,你又该解不开了。”
 
江小书:“……”
 
“……是,师父。”
 
系好后,萧逸云看了眼紧张到手足无措的江小书,淡淡道,“别想太多。方才……”
 
他扫了江小书一眼,接着道,“方才的事,小书,是你之前点住了师父鬼眼处。”
 
第73章:出主意
 
山中无岁月,寒尽不知年。
 
这留君苑虽不是山中,却在萧逸云的精心保护下有十足的与世隔绝。
 
为避免人来人往的喧嚣嘈杂,他专程把处理公事的地方换到了出兰殿。留君苑里只留有几十个极其信任的门徒,且设有结界。只要是萧逸云不在的时候,闲杂人等一律不许出入。
 
江小书整日留在苑内无所事事,只能眼睁睁看着萧逸云忙乎。可具体他在忙乎些什么,江小书又全不知道。
 
他摸不清萧逸云在想什么。
 
尽管萧逸云什么都不说,但在这段时间内,江小书能感受到一种微妙的变化。萧逸云像是一碗滴入了墨汁的清水,水纹漾漾,墨色荡开,青白之间彼此都在寻求一种心照不宣的平衡。
 
系统偶尔会冒出来和江小书聊天,问道,[你这日子也过得太安逸了吧,崽,你就不担心妖血的事儿了么?]
 
江小书怏怏地趴在桌面上,一脸无聊的表情。他把手里的枝叶拨来拨去,瓮声瓮气道,[我担心也没用啊。这事儿是我担心就能解决的嘛?]
 
系统不知想到些什么,自顾自就心生出股感慨,道,[果然是恃宠才能骄,有人罩着就是不一样啊。看着崽崽长大了,阿爸心里有点酸……]
 
江小书:[……]
 
他手里一不当心用力,就把枝叶连根部折断。江小书翻了翻白眼,道,[……什么鬼!统儿,有病早治。跪安吧。]
 
……可其实是怎么回事,江小书又是有点明白的。
 
他直觉萧逸云不会害他,相信到了确信。其原因是什么,却又如同雾里看花,全然看不真切。
 
抑或者,原本是看得真切的,只是江小书自己闭上了眼睛,假装成看不清的样子。
 
——这种自欺欺人的事,每个人一生中都难免会做上几件。
 
江小书心思没放在自己身上,相较而言,他反倒更担心齐铭。
 
齐楚之于齐小狗有多重要,是江小书想象不出来,也没办法拿身边例子去比较的。
 
他就像一个被人像酿蜜枣似得,用糖腌着长大的男孩子。从没见过世上的黑暗肮脏,心里装着的,全是不切实际的凌云壮志。
 
江小书无法想象,齐楚离去之后,齐铭的生活和人生会因此发生什么样的转折。
 
一天用晚饭的时候,江小书终于忍不住和萧逸云提起来,道,“师父,明天我想去凝寒苑看看齐铭。”
 
萧逸云正伸在空中的手微微一顿,片刻后才道,“齐铭,已经不在萧门了。”
 
江小书一怔,不可置信道,“不在萧门……什么意思?”
 
萧逸云往他碗里夹了着菜,淡淡道,“他回洛阳府了。”
 
江小书瞪大眼,“为什么!齐铭做错什么事了吗?为什么被逐出师门?”
 
萧逸云道,“不……他是自己离开的。”
 
江小书怔怔望着他。
 
萧逸云接着道,“齐楚身死第四天,他就扶柩回去了。临别前向萧毓叩首,今生的师徒缘分已然尽了。”
 
“……这不可能!”江小书不停摇头,失神道,“他还要当游侠,他说过的。他从小到大一直都想游历四方,仗义执言,好不容易才拜到了萧毓门下,怎么可能就这么回去了?!”
 
萧逸云沉默地望着他,静了半响,才低声道,“小书,齐楚死了。”
 
江小书呼吸一滞。
 
对啊……齐楚死了。
 
齐小狗的哥哥,已经死了。
 
……那个护佑他可以肆意妄为做梦的人,已经不在了。
 
江小书道,“那、那他给我留下什么话没有?”
 
萧逸云道,“没有。他一个人走的,连个下仆都没有带。”
 
一股深深的无奈与悲哀蔓上心头,江小书仿佛被抽去了力气,肩膀无力地耷拉下来。
 
他想,在他做杂役的那段时间,曾经和齐铭相处过那么长的一段日子,当初那个推门而入,神采飞扬的少年郎仿佛还近在眼前,不想只是一转眼,就什么都不见了。
 
齐小狗次次都说,死也要是蠢死在萧门,不然就是身负长剑走天涯去。
 
未想到了他真正离开的那一天,只是挑了个雪还没化的下午,一个人披了外衣,谁也没说的独自走远了。
 
萧逸云看了江小书片刻,站起身,走到他身后,轻轻将手放在了他单薄瘦削的肩上。
 
一股温暖的热从接触的那一小块,薄薄的皮肤传来,就像长了脚般,迅速地循着血液,爬满了江小书身体的每一个地方。
 
江小书闻到萧逸云身上有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道。
 
可这个在外面所有人都惧怕的杀戮者,此时静静站在自己的身后,将温和的暖意源源不断传送过来,似乎在无声地告诉他,没关系,你是安全的。
 
江小书身体微微热了起来,心里像盛起了捧水,不安地泛起泡泡。
 
正手足无措之际,萧逸云却放开了他,坐回到原来的位置上。之后两人又默默无闻吃了会儿饭,萧逸云放下竹筷,轻轻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疲倦的样子。
 
江小书道,“师父累了吗?”
 
萧逸云道,“无妨。”
 
江小书默默将筷子放在嘴中含了片刻,小声道,“反正有什么事,师父你也不会和我说。”
 
他这个样子就像在幽幽抱怨一般,萧逸云嘴角忍不住翘了翘,道,“你想知道?”
 
江小书忙不迭点头,“是我体内妖血的事么?”
 
萧逸云道,“不是。只要其他人不知道,妖血并不妨事。”
 
江小书想了想,又道,“那……秦墨了?”
 
这次萧逸云却是默认了。
 
江小书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萧逸云简简吐出两个字:“身世。”
 
从已有的资料里看,秦墨了是被人拐卖进醉春坊的。但门中派出去的弟子,怎么查都只知道他是在涝灾后,跟着从难民逃进洛阳的,置于从前的身世是什么,家乡亲人怎么样,全部一概不知。
 
打蛇打七寸,可如果连蛇的七寸在哪里都没摸到,就难免显得棘手了。
 
江小书道,“去醉春坊问过没有?他在那里待过那么久,多少会留下些线索的。”
 
“问了。”萧逸云道,“但没查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江小书蹙眉,“怎么会?是问的那些女支子吗,就算不知道身世相关,能了解了解他为人如何也是可以的啊。”
 
萧逸云缓缓摇头。
 
江小书笃定道,“一定是你遣出去的人询问方式不对,不然怎么都会问出点东西来的。”
 
萧逸云意味深长地一挑眉,“那你觉得应该怎么问?”
 
江小书狡黠一笑,“首先,要打入敌人内部……”
 
第74章:
 
夜幕刚起,华灯初上,街上的游人流还未多起来,醉春坊门前却已是繁华一片。
 
各型各类的男子从这光鲜的小门里进进出出,门前还站着一片花枝招展的姑娘,甜腻腻地掐着嗓子喊“进来玩一玩嘛,爷”。
 
然而爷没招进来,倒是招过来一个两眼蒙着白布的姑娘。
 
这姑娘穿着身粗布麻衣,面容清隽白皙,黑发如瀑,不施粉黛,却是个顶尖儿的美人胚子。
 
……只可惜这小美人似乎身有残疾,两眼蒙着白布,手中还拄着根木棍,步履十分不稳地摸索着就向醉春坊走过来。
 
江小书目不能视,好不容易在留君苑锻炼了好几天怎么演小瞎子,奈何实演场地变成大街上后,还是有诸多不适。
 
在第三次险些被人撞翻之后,他深深呼了口气,在心里默念三遍“神说忍耐保平安”,才按捺住自己没爆发。
 
江小书偷偷把白布往下拉了几分,眯起一只眼睛往外瞄了瞄,调整了下方向,才再次往醉春坊的方向走过去。
 
循着浓郁的脂粉香气,江小书磕磕碰碰地来到一个女支子面前,开口道,“……请问……”
 
醉春坊人来人往,繁华喧嚣,画眉只听耳边响起阵小的不能再小的人声,慵懒地一回头,看见自己身后竟不知何时站了个小姑娘。
 
姑娘?
 
画眉微微一挑眉,姑娘来这里做什么?
 
她饶有兴趣地开口道,“小妹妹,有什么事吗?”
 
但“小妹妹”似乎被她轻浮的语气吓得瑟缩了一下,缓了缓,才怯怯道,“……我、我是来找我哥哥的。”
 
画眉道,“你哥哥?”
 
小姑娘掩嘴咳了咳,声音沙哑,像是生了很久的病,道,“对,我哥哥很久没有回去了,我很担心他……”
 
“但你恐怕是找错了地方吧,姑娘,”画眉风情万种地眼睛往后一转,嘲讽道,“我们这儿是醉春坊,都是些女人,你瞧不见么?”
 
她话音未落,女子瞬时涨红了脸,画眉这才意识到,她的确是看不见的。
 
江小书脸色微红,配合地作出副难堪模样,断断续续地挣扎道,“不,他说过他在这里的,他说过的……我哥哥他叫秦墨了。”
 
此话一出,画眉果然愣住了。反应了半响,她才不由得仔细打量起面前的女子来,不可置信道,“你是秦墨了的妹子?”
 
江小书早已抛却了一切羞耻心,朱唇轻咬,含羞带怨地点了点头。
 
几天前,他为了混进醉春坊想出好几个法子,例如打昏一个易容进去啦,装成又一个苦命小倌啦,摇身一变成为老鸨姘头啦,等等。到最后,江小书蓦然想起当初秦墨了说过的他还有个妹妹,这一和秦墨了有直接关系的人物,顿时福至心灵,一个完整的计划在脑海中浮现出来。
 
画眉仔细地上下打量了江小书数遍,脸色几番变换,到最后竟还是翻脸道,“他已经不在这儿了,你去别处找他吧。”
 
但江小书怎么可能就轻易放弃了,他用力地眨眨眼,立刻悲从心来,两行清泪浸透了白布流下脸颊,哽咽道,“可是我真的找不到他了,只有这里,只有这里是他从前待得最久的地方……”
 
“我说了不在了,他就是不在了!”
 
不想和自己惹上关系,画眉下意识厌恶地推了江小书一把,谁知江小书围观碰瓷现场多年,没吃过猪肉见过猪跑,立刻就势一滚,完美地跌在了地上。
 
清隽瘦弱的小美人跌坐在地上,木棍脱手,她又看不见东西,立刻惊慌失措地四处摸索,却被哪个坏心的人偷偷踢得更远了……
 
围观的看客们不得不仰头望青天,啊,这是何等楚楚动人的景象啊。
 
隐藏在人群中,远远观望的萧逸云见到此,眼底的眸光也不由得变得微微一暗,袖中的长情又握得紧了些。
 
貌美的眼盲“女子”跌坐在冰凉的地面上,纤细的手指已在摸索的探寻中磨得发红,她哭道,“我的竹杖呢,我的竹杖呢……”
 
江小书越演越投入,眼泪流满了脸颊,感受到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心里真是暗爽无比。
 
直到事情闹得太大,老鸨也被引了出来,深深皱着眉问周围的女支子道,“怎么回事?”
 
一名女支子福身上前,俯到老鸨的耳边,轻声道,“是秦墨了的妹妹找他来了,一直不肯走。”
 
“不肯走?”
 
老鸨一边眉头挑起来,斜了斜嘴角,将这眼盲的小美人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暧昧笑道,“那就别走了。正好她哥哥当初还欠着我钱,就拿她来抵好了。”
 
染着鲜艳的朱红的指甲遥遥一指,点着江小书的脑袋,老鸨冷冷道,“给我抓起来,扔到地窖里去好好言周教!”
 
她身边两个人高马大的打手立刻上前,不顾江小书微弱的、“表示一下”的挣扎,直接将江小书拖进了醉春坊里去。
 
而不远处在暗处观察着的萧逸云,也足尖轻轻一点,悄无声息地一同跟了进去。
 
第75章:言周教先生
 
终于顺利地被关进地牢,江小书心中大大地松了口气。他两手被人反绑在身后,绳结则系在床柱上。
 
江小书试探着挣了挣,绳子质量倒是不错,只可惜打结的方法不行,他不过是轻轻一动,险些就挣脱了出来。
 
地窖里没有灯,江小书感到眼前漆黑黑的,也没有其他人的呼吸声,这里似乎只有他一个。
 
青楼女支馆新捉来的姑娘,和“熬鹰”的方法差不多。
 
先是不管不问地饿上几天,待人被关得饥渴濒死时,再由老鸨出面,亲自送些吃食来,“好心”地救人一命,温言劝说。
 
若是这姑娘“识相”,答应了在楼中为女支,自然就皆大欢喜;而如果不答应,就派打手进来拳打脚踢地狠狠管教一番,再丢回去饿上一段日子,每隔一段时间就重复一遍这一流程。
 
但如果遇到了个别极其贞烈的,到了实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便会由坊间特请来的“先生”亲自出马,用各等春药氵壬器,甚至强迫的手段,硬逼着就范。
 
简而言之,恁得是什么样浑身倒刺的烈鹰,到了醉春坊,迟早都被炼成随人把玩的小金雀儿。
 
而江小书现在所处的,就是第一个阶段……被饿的阶段。
 
萧逸云混进醉春坊后,也跟到了地窖的位置。此时距离江小书被捉进去已过了三四个时辰,夜色已深,整个醉春坊差不多都已沉睡下来,连女人的低吟都几乎听不见了。
 
萧逸云悄无声息地敲昏了原本的值守,守在地窖入口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却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连萧逸云都尚觉得等的有些烦闷了,被蒙着双眼的江小书想必日子更加难熬。
 
他眼睛看不见东西,没有时间观念,除了视力之外的感官都会变得更加敏感,时间的流逝感更会被无限拉长。
 
但按照江小书那种一天不搞事,就憋得浑身骨头疼的脾性,也不知熬不熬得住。
 
萧逸云漫无边际地想着,嘴角微微弯了起来,心中一动,轻轻将地窖口拨开条缝隙,眯眼往下看去。
 
只见江小书耐着性子被饿了一会儿,果然忍不住,偷偷把捆在手上的结一拨,就从绳套中钻了出来。
 
双手一重获自由,江小书立刻把眼罩也拉了下来。然后转了转脖子,活动筋骨。
 
萧逸云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然而没想到的是,江小书活动完筋骨,竟一扯领口,把头竭力扬了起来,艰难地从领口往下探进一只手去。
 
为了模仿女子,江小书此次可谓下了血本。本着力求逼真的效果,他连胸口都塞得微微隆起——是那种既不过分丰满,也不一马平川,娇小玲珑的胸乳,就像一只敛起羽翅的雏鸟。
 
江小书表情十分挣扎地在自己胸口前摸来摸去,衣服也随着他的动作一会儿在这儿隆起一块,一会儿在那儿隆起一块。
 
这一举动看起来简直就像个变态,在顶部默默窥屏的萧逸云神色一时也有些复杂,
 
然而过了片刻,江小书突然面露惊喜之色,好似终于找到了个什么东西。但还未等萧逸云定睛去看,江小书“呼啦”一声,竟就从衣服里拽出了只苹果!然后随着他的动作,江小书那丰盈的酥胸,也瞬间塌了下去一个。
 
萧逸云:“……”
 
江小书笑嘻嘻地抓着苹果,草草在衣服上擦了擦,就“咔擦”一声塞进了嘴里。
 
他简直吃得有滋有味,吃完一半还很有头脑地停了下来,不影响效果地重新塞回去,再换另一个出来啃啃。
 
有备而来就是不一样,江小书简直全身都藏满了暗器,被“饿”得那几天,不仅一点儿没瘦,还因为补充维生素充足,皮肤变得更加水嫩柔滑了些。
 
到了第五日,地窖上方终于传来了些响动,全身戴满了首饰的老鸨叮叮乓乓地顺着楼梯走下来,停在江小书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江小书半刻中前刚啃完十几个红枣,匆忙间枣皮还不知吞干净没有,生怕牙齿上还留着残片,此时不由得偷偷用舌头挨个舔了舔。
 
他把头低得厉害,嘴唇微动,老鸨还以为这小美人是被吓得发抖,立时扬起一个得意的笑容。
 
老鸨道,“秦姑娘是吧?”
 
江小书终于舔完最后一颗牙齿,安心松了口气,而后迅速进入状态,轻微地一点头,装出副有气无力的模样道,“是。”
 
老鸨道,“你找你哥哥何事?”
 
江小书双目盈泪,演技浮夸地鼻子一颤,泪水霎时就淌了满脸,嘴唇微颤道,“我身有残缺,十几年来全赖兄长养大,他几月未归,我每日都担忧他的安危……”
 
老鸨掩嘴一笑,道,“我当什么,秦墨了那小子,这辈子都吃不了亏的,你担心他什么?”
 
随即话锋一转,老鸨伸手握住了江小书的下颔,微微抬了抬,像打量一件货品般仔细打量了一番,啧声道,“哟,瞧瞧这小脸儿哟,真是漂亮见得。小姑娘,莫说我没提醒你,我倒觉得,比起你哥哥,你的境况更不好吧?”
 
江小书被她掰得脖子仰了起来,吓得嘴唇不由得紧紧抿住了,生怕万一自己打出个嗝儿来,吓到这位单纯可亲的阿姨。
 
老鸨刻薄道,“我可以告诉你,你哥哥现在过得好的很,只是他为何没去找你,只怕是嫌弃你是个拖累了。”
 
江小书配合地流下了难过的泪水。
 
老鸨道,“小姑娘,莫说是姨嘴坏——你瞧瞧你,眼不能看,手不能做的,离了你哥哥,能活的今天?”
 
江小书作出副惊痛的神色。
 
见状老鸨徐徐引诱,道,“不如你来我们醉春坊,阿妈教你弹琴作画,凭你的姿色,洛阳的花魁迟早是你的。”
 
“介时,万人追捧,缠头无数,你还怕你哥哥不会来找你?”
 
江小书想了想,决定先稍稍试探一个问题,便小心翼翼地弱声道,“我……我听说,我哥哥和萧门的六门主,萧岫素来交好。姨,是真的吗?”
 
然而谈及秦墨了,老鸨立刻又变了脸色,她一敛衣袖,冷笑道,“你哥哥精着呢,全洛阳城来过醉春坊的,没一个人不与他交好的。”
 
才怪,江小书腹诽道,我师父就不是,他都花了三千两把秦墨了买下来了,一转头就连人头发丝儿都不记得了。
 
老鸨刻意回避问题,江小书却不肯罢休,不停追着问,直到最后把老鸨都问烦了,一挥袖子,厉声道,“小丫头片子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到底答不答应!?”
 
江小书一掂量自己全身藏着的吃食,再撑个几轮完全可以,便决定干脆再来几遍,兴许下次换个人,就可以问出些新的东西了。
 
可谁知正是因为江小书表现得太坚强了,又轮番来了两轮后,老鸨终于气急败坏,失去了耐心,直接叫来了坊间的言周教先生,四五名大汉一齐将江小书摁在了床榻上,眼看就要来硬的!
 
第76章:红烧着吃
 
直到被按到了床榻上, 江小书其实还没太惊慌失措。他一动不动地任由壮汉按住他手脚, 只集中精力默默运气, 回忆着萧逸云之前交给他的招式术法,好在某一个最佳时刻突然发难时, 能够一招得手。
 
四名肌肉结实的大汉将江小书四肢大张地绑在前后四根床柱上, 令他的扭动幅度都被限制在一个狭小的范围内, 几乎连个翻身的动作都做不到。
 
做好这些后, 只听地窖门板轻轻一响,一个轻微的脚步踩着台阶徐徐走下来。老鸨对这位高金请来的先生极为客气, 用一种近乎谄媚地声音道, “您这边请。”
 
床帘被缓缓挑开, 露出里面被牢牢捆住四肢的蒙眼女子。
 
江小书感受到一道锐利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 接着轻轻的“啪嗒”一声, 仿佛是木制提箱落地的声音。
 
……不是吧,还有道具play?
 
江小书露在衣袖外的手臂不由得被激起了阵鸡皮疙瘩。
 
那位先生与老鸨轻轻低语了几声, 片刻后, 老鸨表示理解,对身后的小厮命令道, “去, 把帘子拉下来,听先生的, 待会儿无关的人都退出去。”
 
男子低低地轻笑了一下,然后便是越来越近的足音。江小书听见床帘微微一动,带起些风声, 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到了他面前。
 
眼前蒙着白布,江小书无法看清此人的面容,不过料想从事此事的,多半也是一脸猥琐之相。
 
他屏息观察着那人的动作,不知道他准备从哪里开始,全身都不由得绷紧了,将手脚上的绳索拉得笔直。
 
江小书打定主意,如果待会儿这人扯他裤子,就一定要抓住机会,趁着他发现自己原来是雄的,发懵的瞬间发难,一举摆脱桎梏逃出去!
 
……情报啥的再说,江小书默默想,还是菊花要紧。
 
却不知他的这些小动作全部落入萧逸云眼中,连带着小心思也猜出了七七八八。
 
他耐着性子在地窖外足足等了数十天,意料中的事情果然还是发生了,半个时辰前萧逸云一刀斩杀了原本的坊间先生,神不知鬼不觉地偷梁换柱。
 
萧逸云唇角微微翘起,视线落在江小书被鲜红绳索套住的瘦削手腕上,绷得太紧,那里已被勒出了数道浅浅的红印子。
 
当初什么混主义都敢往外冒,到现在才知道害怕?
 
萧逸云轻轻一笑,从身边的木箱中取出支狼毫来,以笔杆伸进江小书领口轻扯,缓缓一路往下,直到把衣襟全部挑开了来,令少年青涩的身体完全暴露在自己的视线下。
 
萧逸云看着眼前白皙漂亮的身体,由于紧张不住起伏的胸腔,深沉的黑瞳微微一闪。
 
这么不知世事的性子,迟早会创出大祸……不如早些就给他些教训。
 
江小书不知道为什么空气一下子寂静了下来,他感知到身前人在压抑地呼吸,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衣襟大开的冷意令他不自主地轻轻发颤,心底第一次感觉到丝对未知的恐惧。
 
正惊疑忐忑间,他小腹突然一凉,一支沾着冰凉液体的狼毫在江小书腰间走过,粗糙又柔软的毛刷缓缓描过每一寸皮肤,最终停在他肚脐上方的位置,恶意地画了个圆。
 
江小书被刺激的浑身一抖,肚子条件反射地往后一缩,却立刻就被人又握着后腰捉了回来。
 
“嘶……”江小书低吟一声,忍不住扭着腰身挣扎了一下,不料下一秒居然就被点住了穴道,瞬时全身一滞,重重跌回榻上,柔软得就像团棉花。
 
“你——”
 
然而还未等他将话说完,一股热烫的气息立刻逼近,冰冷柔软的唇贴了上来,富有侵略性的舌不容抗拒地顶开他牙关,在他上颚飞快扫过,激起股令人头皮都为之战栗电流,将一个小小的圆球渡了过来。
 
“——唔唔!”
 
江小书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大,四肢拼命想要挣扎,却手脚怎样都聚不起气力,只能任由萧逸云将聆声球塞进他口中,甚至用红绳绕到他脑后打了个结固定起来。
 
被塞进异物后江小书口不能合,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拼死也只能吐出个别模糊的“唔嗯”声。
 
萧逸云勾了勾嘴角,手指在他泛着水光的唇角轻轻磨了磨,却很快就有更多无法吞咽的津液流溢出来,顺着下巴淌到纤细白皙的脖颈上。
 
想也不用想江小书都知道自己现在是何模样,从前只在av里看过的画面,万万没想到终有一日也会落到自己身上。
 
等待会儿逃出去一定要宰了这孙子!他羞愤难当地握紧拳,在心中暗想,说不定一会儿萧逸云就过来了,等有师父撑腰,绝对要把这混蛋大卸八块!
 
江小书本以为这就已经够绝望了,却未想到过了片刻,方才腰腹被狼毫抹过的地方渐渐开始发热,酥麻的酸痒感深入骨髓,之下而上传遍全身,脑子里的每一寸神经都俞悦渴求得战栗!
 
“啊……”江小书难堪地漏出半声呻吟,却随即又强迫自己狠咽了回去,十指痛苦地抓紧了身下床单。
 
萧逸云俯下身重新吻住了江小书嘴唇,不住在他下唇辗转噬咬,烫热的掌心环到江小书身后,轻柔又留恋地摩挲过每一节凸出的脊骨,一寸寸缓缓往下,直到延伸到少年深深凹陷的后腰里。
 
萧逸云的呼吸瞬间加重变粗,胸腔无比急促地喘息着,本能令他几乎就要不管不顾地侵占下这具青涩柔软,没有丝毫反抗能力的身体。
 
不,还不能这么做……还不到时候。
 
他竭力深深呼吸了两口,片刻后,渐渐重新镇定下来。
 
入骨的快感折磨得江小书几欲发疯,下唇几乎被咬到麻木,他始终挣扎着想偏过头,不肯让那人亲他嘴唇,却又一次次被强按着后脑强迫接受。
 
待在江小书后臀揉捏摩挲得差不多了,萧逸云蓦然收回了手,但江小书还未来得及庆幸,一股冰凉的触感瞬时就贴了上来,顺着他灼热的腿根往上,停在股间,江小书登时惊恐得绷紧了四肢。萧逸云顿了顿,片刻后却仍然缓慢而坚定地,将玉势一寸寸顶进了江小书后泬里。
 
“唔……!!”
 
江小书被顶的浑身发颤,后泬急剧收缩痉挛,条件反射地想将侵犯之物推出去,萧逸云的手指却牢牢按在外面,绝不容它退出分毫。
 
“啊……”
 
江小书被蒙着双眼的脸高高仰起,露出截脆弱纤细的喉管来,后泬胀痛难忍,难以自已地浸出了几滴泪,将白布濡湿了一小滩。
 
萧逸云紧紧将江小书搂入怀中,染上情欲的呼吸全部打在他的脖颈上,如同野兽般一下下用力噬咬着江小书喉咙,感受那蓬勃富有生机的脉搏就在他利齿下跳跃,扑面而来的强烈占有欲,几乎瞬间就把他仅存的些理智全部击溃。
 
待江小书适应得差不多了,萧逸云开始握住玉势捅进抽出,由慢渐快,但越到后来他渐渐就控制不住了,不仅操弄速度越来越快,力气也越来越大,萧逸云身下硬得发痛,一直压抑着的暴戾之气已然控制不住了!
 
江小书被捅的一下下颤抖,紧致潮湿的穴肉被残忍地不断挤开,难以忍受的胀痛几乎逼的他失声大叫。
 
终于在萧逸云推着玉势挤到某一处时,江小书紧绷的腰腹本能地一弹,身前一直垂软的东西也微微动了动。
 
萧逸云微微一笑,将玉势微微抽出了些,一直退到了穴口,将玉势抵着那层薄薄的皮肉旋转,撑开道极致,而后毫无征兆地猛按回去,不偏不倚就顶在那最敏感的一点!
 
“…… ……啊!”
 
江小书被操弄的连喘息都颤抖,双目发空,脑子里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朦朦胧胧地想,师父,徒儿错了。可你再不来,徒儿就要死在这儿了。
 
萧逸云又在他唇上亲了亲,悱恻缠绵,却意外地没有感觉到抗拒。
 
只见江小书仿佛濒死般躺在他身下一动不动,方才紧紧拉扯着红绳的手也无力地垂软下来,只有大腿内侧还在无意识地随着萧逸云动作微微痉挛。
 
萧逸云心头一颤,以为江小书是太过于痛苦才承受不住了,立刻伸出一只手向前探去,握住了他,有技巧地抚摸起来。
 
前后夹击之下的快感越来越强烈,江小书渐入佳境,无意识随着萧逸云动作挺动腰部,终于再一次的搔刮后喷射出来。
 
萧逸云见他全身放松下来,微微松了口气,哪怕自己还是硬的无比憋屈,心中一根弦却被柔软地拨了拨。
 
他覆到江小书身上取出了聆声球,又亲了亲他软嫩的耳垂,忍不住少有地想调笑他两句,道,“小娘子…… ……”
 
然而刚一开口,萧逸云甫然愣住了。
 
只见江小书双肩剧烈耸动,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被撑了太久,还一时无法合拢的嘴唇上满是亮晶晶的津液。
 
他推开试图拥抱他的萧逸云,自己抱着肩膀缩到了角落里,断断续续的咳嗽起来。咳了片刻,就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江小书突然嚎啕大哭,一边哭得打嗝,一边含糊不清的叫着“师父……”。
 
第77章:事后吻
 
萧逸云伸出去的手僵在空中,脸上现出一种几乎是惶然神色,手足无措地看着江小书——既父亲身死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出现这种表情。
 
江小书眼前系着的白布已全被泪水浸湿了,只要萧逸云一靠近,他就胡乱挥动胳膊手脚,强烈抗拒着任何触碰。
 
萧逸云脸上还贴着易容的面皮,他下意识就想告小书你别哭,是师父,师父已经在这儿了,可喉头一滚,他又在心中质问自己,说了就好了吗,是他萧逸云就能一笔勾销了吗?这次一时冲动,做过了的人,分明就是自己。
 
那双无论遇到什么样危险境遇,都镇定自若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起来。萧逸云僵硬地滞在原地仿佛朽化了,看向江小书的目光是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懊恼。一刻钟前,他整个人都被烫热的欲望侵蚀着,此刻却如同被兜头淋下一盆冰渣子,从内而外都是冷的。
 
“……小书。”
 
沉默半响,萧逸云轻声用的本音自己叫了江小书一声。
 
江小书周身一僵,泪水霎时止住了,不可置信道,“师父?”
 
说着他立刻就手忙脚乱地去车脑后的白布,一着急却反倒打成了个死结,越急越解不开。
 
萧逸云手指甲深深掐进皮肉,目光闪烁地望着江小书,这种悬而不决的审判感令他心脏提到了喉咙口。
 
然而就在江小书好不容易解开了结,下一秒就要拉开布条的时候,萧逸云蓦然反悔,他颤抖着抬起手,飞快往下一劈,而后迎上前将昏迷过去的江小书抱入怀中,手心里满是冰冷的密汗。
 
少年的青涩柔嫩身体上遍是红痕,无知无觉闭上眼的模样,仿佛一个无处可归的婴儿。萧逸云痛苦而懊悔地轻轻在他头顶亲了亲,手臂不由收的更紧了些。
 
两天后,留君苑。
 
夕阳模模糊糊从窗外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道倾斜的影。
 
江小书醒过来时浑身酸痛,手臂却被人细致地放在了被子里,上上下下每一处被角都被掖得整整齐齐,屋子里的地龙温度暖和舒适。
 
他刚撑着身子坐起来,门外立刻就有门徒闻声走进,询问他还有没有哪里不适,要不要喝药之类。
 
……当然有哪里不适,就是江小书没好意思说。
 
醉春坊发生的事情不可思议得就像场梦,从前做了和萧逸云有关的绮梦,江小书总忍不住回想几遍,可一旦真的发生了,他反倒不敢触碰了。
 
江小书不确定萧逸云是什么时候来的。
 
是最后才赶来,还是中途误入,亦或者……从一开始,就是他……?
 
如果是最后一种情况,那其中的含义是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江小书头疼得揉了揉额头,他简直分不清到底那个人是萧逸云自己比较绝望,还是自己被陌生人粗了更绝望……
 
“嗯,那个……师父呢?”挣扎许久,江小书还是声音小小的问出了这句话,还做贼心虚地把目光调转了开去,“他,他知道我醒了吗?”
 
门徒微微一怔,心说我就是门主叫进来的啊。半个时辰前他估摸你快醒了,就换到门外守着,好不容易一听见响动,却反倒让我进来,还特地叮嘱几遍什么都别说。
 
从没见过萧逸云这样对什么人的门徒,简直都要怀疑江小书是不是老门主在外失散多年的逃生子了。
 
门徒既不敢对江小书说谎,又不敢违背萧逸云的命令,就像个被馒头片夹在中间的白菜,斟酌许久,左右为难道,“门主啊……门主,他、他兴许就知道了呢……?”
 
“……”
 
江小书长叹一口气,心道也罢,反正自己也不可能真的去问那个人是不是他,而且就算问出来了,也是绝顶尴尬的境地。
 
在没想好怎么办之前,还不如不见。
 
……但这么想的显然不止江小书一个人。
 
自那天之后,不知萧逸云是真的忙,还是刻意避着他,竟一直都没和江小书遇上面,就连每日的修行也心照不宣的停止了。
 
但没见上面,又仿佛哪里都是他的影子。
 
江小书身体其实没什么大碍,顶多初历情事,身体有些不习惯,更何况后来他也被萧逸云的手技折服了,畅快淋漓地爽了一把……所以那碗每天准时送进房里来的千年人参,实在是没有必要。
 
江小书百无聊赖地数着日子喝,一碗一千年,喝到第八碗,他感到自己简直俨然是个八千岁老妖了。
 
大补太过,江小书难免就上了火,不仅初试后不由得惦记上了,还一言不合就流鼻血。
 
江小书没好意思直接说,只委婉地和苑里厨子说是参汤太苦了,自己也好的差不多了,明天就不用送了。
 
厨子点点头表示理解,然后反映给萧逸云,第二天的参汤边就配了两颗蜜枣。
 
江小书:“……”
 
火气蹭蹭往上涨,终于有一天晚上,江小书做了个绮梦。
 
梦里他重新经历了一遍醉春坊的事情,但是没蒙眼睛,能够清楚的看见,伏在他身上的,就是萧逸云。
 
他留恋痴迷地一下下亲吻着江小书脖颈,嘴唇,明明是自己堵得江小书说不出话来,却又不满意,非要他大声呻吟,用哭腔一遍遍叫他“师父”。
 
平日里的矜持禁欲仿佛全扔出去了喂狗,七门主冷漠出尘的人设轰然倒塌,梦里的萧逸云完全就是个不知廉耻的流氓。
 
江小书吓得立刻惊醒,被子里又是湿淋淋的一片。可正当他要睁开眼睛时,身体蓦然僵住了。
 
月华如水,夜色正深的黑夜里,他感知到床前还默然立着一个修长的身影。
 
萧逸云一动不动地静静站在床边,眼眸低垂,沉默地看着安然入睡的江小书。
 
江小书一向睡的极死,前几夜竟完全没有感觉到房间里有人来过。
 
而还未等他想好要不要睁开眼,萧逸云便缓缓俯下了身。他小心翼翼的屏起了呼吸,生怕空气中微小的气流惊醒了江小书,只很慢,很慢地把唇印在他眼睛上,谨慎而轻柔地,在江小书眼皮亲了亲。
 
第78章:
 
江小书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身居高位、杀伐无情如萧逸云,也会有这般儒弱怯意的一面。也或许是七门主这一生从未做过什么后悔的事,醉春楼里那唯一的一次没控制住,所造成的结果就足够令他不知所措。
 
那一晚无声的亲吻就像条锁链,一寸寸缠住江小书手脚,将他也一同拖下这场心烦意乱的浑水。
 
四天后,留君苑走廊里,他们师徒二人才终于有了这么多天以来的第一次碰面。
 
江小书微微一怔,反应了一下,才垂下眼睛说,“……师父。”
 
萧逸云表面上脸色淡淡,握萧的手却不易察觉地紧了紧。
 
萧逸云道,“嗯。”
 
江小书的视线落在他衣袖上的那支水墨丹顶鹤上,没话找话地说,“师父近日事务繁忙吗?”
 
萧逸云:“嗯。”
 
江小书道,“那、那等你不忙了,有空闲的时候了再教我修行,可以吗?”
 
萧逸云点点头,仍然道,“嗯。”
 
江小书:“……”我感觉我所有的天都要被聊死了。
 
“师父。”到最后江小书将牙一咬,心一横,破釜沉舟道,“那天在醉春坊,谢谢你救我出来……”
 
闻言萧逸云的身体微微僵了僵,只听江小书声音小小地接着道,“这件事是我欠考虑了。对不起,师父,我把事情搞砸了,还打草惊蛇,让情况变得更糟……”
 
不得不说江小书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可其实把事情搞砸的不止他一个,还有萧逸云。
 
那天萧逸云一连失去理智两次,本应易容成言周教先生后把江小书捞出来就走,他却没控制住假戏真做起来,并且还做的十分过分,直接令江小书当场崩溃。
 
而江小书嚎啕大哭后,萧逸云本就剩的没多少的理智彻底阵亡,在带江小书离开时一个没控制住,还顺带弄死了几个倒霉的女支楼打手。
 
……当时萧逸云的混乱程度简直堪称魔挡杀佛。
 
江小书道,“那之后呢,现在醉春坊怎么办?这几天门里怎么样……”
 
萧逸云道,“我找到人帮忙了。秦墨了的事,他可以去调查。”
 
江小书微微讶然,问,“……调查秦墨了?谁有这个本事?”
 
以秦墨了的谨慎和聪慧程度,他想隐藏起来的事多半就没人能查得出来,要和他斗智斗勇不仅要智慧,还需要能力、精力、以及甚至能和萧逸云媲美的权势人脉。
 
萧逸云一字一句道,“齐、铭。”
 
江小书瞠目结舌,直到萧逸云又重复了一遍,他才确认自己没听错。江小书不可置信地摇头道,“……齐小狗?不可能,他那个样子,怎么可能是秦墨了的对手。他脑子傻得就跟、跟……”跟只有一个细胞一样。
 
萧逸云轻轻叹了口气,望着江小书眼睛道,“小书,你莫忘了,他现在已经是齐铭了。”
 
“——齐铭他是王府公子,从前,他也不是傻,只是天真。”
 
但江小书还是觉得心里极难接受。他脑子里记得的,始终是那个眼睛亮晶晶的,指天立地要行侠仗义的齐小狗。
 
若有一天要看着这样的一个人在朝堂王府上设计人心,虚与委蛇,江小书就觉得是一件非常难过的事情。
 
江小书道,“那门里呢,最近怎么样啊,萧岫的事定下来怎么办了吗?”
 
萧逸云一向不喜欢将他卷入这些是非中,明明江小书是他的亲徒,许多事情却还没有门里的门徒知道的清楚。
 
好像只要他知道的越少,就越安全似得。
 
萧逸云道,“一切都好。你妖血的事情也和萧毓说好了,暂时不会让别人知道。”
 
江小书拉长了音调:“哦……”
 
他想起来之前自己接近萧逸云,就是为的让他帮自己解决妖血问题,可是现在他似乎已经达成了目的,心里却反而感到一阵空空的茫然。
 
江小书失魂落魄道,“谢谢师父。”
 
萧逸云很轻的笑了一下,沉郁的眼底第一次有了破冰,他眼睛里含着些微的笑意对江小书道,“我说过,无论你遇到任何事情,都不用怕——师父将替你解决它。”
 
第二次听到这句话,江小书还是难免微微一怔。这种感觉很奇怪,他一向都是个不管不顾,万事独自往前冲的性格,哪怕路上的荆棘扎破了皮肉,也只会自己无声地咧一下嘴,不指望、也不奢望会有人来替他擦一擦血迹。
 
可现在,尽管仍然没有人替他擦去血迹,萧逸云却出现在他视野里,直白明了道,“我不会替你擦伤药,但我会走在你前面,替你斩去荆棘,再也不让你受伤。”
 
江小书手足无措的咧了咧嘴,想扯出个笑容,门外却突然急急奔进来一个门徒,跌跌撞撞跑到萧逸云面前,惊惶焦急道,“门主,大事不妙,长门主在出门采集草药的路上亡逝了!”
 
江小书随萧逸云赶到长门处时,那里已经挤满了人。
 
萧逸云大步走进厅内,神情冷得骇人,素白衣袍下在空气中划过凌冽的弧度。
 
在他之前,其余三位门主都已经赶到——何等凄凉,曾经名列个修仙世家之首的萧门,此时竟沦落到只剩下了一半门主。
 
江小书在萧逸云身后偷偷瞄了萧毓一眼,只见他精神虽然还算的上好,人却消瘦了许多,颧
 
骨特别明显,那身空荡荡的黑袍子就跟挂在他身上一样。
 
众多门徒无声的静立在大厅里,中间空出了一小块,搁置着一副梨花木棺,秦墨了一身黑衣站在馆侧,面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悲切与哀恸”。
 
见萧逸云走到他面前,秦墨了依照礼节向他行了一礼,哀伤地低声道,“七门主。”
 
萧逸云全然无视了他的客套,冷声问道,“陪同回来的弟子在哪儿?”
 
秦墨了垂着头道,“他们悲痛过度,我安排他们在后院休息了。”
 
“长门主无故亡逝,你不把人留下来好好询查,反倒遣散了让他们好好休息?”萧逸云冷笑道,“可真是长门主的好徒儿。”
 
秦墨了道,“……师父他是自然亡故,怨不得同行门徒,七门主你这般说,实在是会寒了长门弟子的心……”
 
萧逸云一挑眉,怒极反笑道,“那你师父尸骨未寒,事情尚未调查清楚的时候,你就把他钉进棺材里,又该作何解释?”
 
萧门的七位门主在萧门都有极高地位,更遑论位列其首的长门主。长门主在途中身死,刚一回到门里就被钉棺下论,如此作法实在是过于草率。
 
不想秦墨了微微一笑,手轻轻抚上棺椁顶部,神情颇有些无辜道,“弟子也是为门中着想。现今门里如此之乱,七门主一人处理多事,实在繁忙,弟子不过是想早些继承师父遗位,替七门主分忧罢了。”
 
第79章:
 
此话一出,除长门外的其余门徒皆是哗然。饶是自认对人性无耻一面有足够认识的江小书,听到这句话也厌恶地皱起了眉。
 
自己的师父尸骨未寒,甚至尸体就躺在他手边上,秦墨了竟就如此心安理得、理直气壮地盘算起继承师位了。顺便还拉了萧逸云下水,美名其曰为七门主分忧,实则是在暗讽萧逸云揽权过重,不与他相关的事情也要管一管。
 
江小书暗叹,果然是没有最不要脸,只有更秦墨了。
 
但比起已经明显面带不忿,几欲向秦墨了拔刀而出的门徒,萧逸云显得理智的多。
 
他微微侧着头,静静听完秦墨了的话后笑了一下,没什么情绪地调转视线,将秦墨了从头到尾淡淡扫视了一遍,道,“替我分忧?”
 
“可你连你师父忧的分不了,又何来谈替我分忧?”萧逸云缓缓道,“你若真有这份心,不如先替你师父把害他的真凶找出来,也以免他死不瞑目。更何况,”他看着秦墨了淡淡笑了一下,“我已经有关门弟子了,小书根骨正,品行佳,来日必成大器——我也就不引狼入室了。”
 
听到萧逸云提到自己,站在他身后的江小书微微一愣。然后又听他说完最后一句,江小书简直险些没绷住嘴角,直接笑了出来——果然姜还是老的辣,拐这么大一圈子,就是为了落脚在贬弃秦墨了上。
 
被萧逸云如此当场反驳,秦墨了也不觉丢脸,只在脸上显出一种十分失落的表情,道,“七门主这是什么话,弟子虽不才,心却是好的呀。往后继承了师位,多些经验,想必就不会再惹七门主嫌弃了。”
 
萧逸云似笑非笑,立刻宽容大量地说,“这就不劳你担心了。萧门自古贤者多任,既然你已经只知不能担当此任,来日长门主之位测选时,我与其他门主就不将你作考虑了。”
 
江小书:“……”
 
江小书简直呆住了,在他的印象里一直以为萧逸云是个寡言少语的人,却不想他一旦损起人来,竟是如此厉害。
 
萧逸云道,“门主之位,向来应由老门主选择继任,如果遇到意外情况,则由其他门主代为选之,赞成者多者继承师位。”
 
萧逸云漫不经心地看了秦墨了一眼,淡淡道,“现今还有的剩下二门、三门、四门、五门和七门,我身为三门与七门门主,希望将长门交付给你的上任师兄。”
 
他一表完态,萧毓自是不用说,尽管没有事实证据,齐楚的死与秦墨了绝对脱不了干系,他又怎么可能希望秦墨了成为长门主。
 
如此以来,仅剩的五门里其中就有三门厌弃秦墨了,就算中立的四门主也转为五门主那一方,秦墨了的门主之位也毫无希望了。
 
情况一下子变得对他极为不利,秦墨了却仿佛并不慌张,仍然胸有成竹一般。他狡黠一笑,十分为难地对萧逸云道,“可是,怎么办呢七门主。非常不幸地,我师兄他,也已经在路途中亡逝了啊。”
 
他一面看着萧逸云突然沉下去了的脸色,一面轻快地道,“我的上任师兄,上上任师兄——我师父生前收过五位师兄,都已经不在了。”
 
在场的门徒都不可置信地心中一震,唯有长门的门徒都一个个垂头静立,沉默噤声,仿佛不过听到了一个早已默认的事实。
 
萧毓下意识便脱口而出,道,“这怎么可能!?”
 
萧门弟子分三等,最底层如江小书曾经干过的小杂役,不高不低的是各门普通门徒,而每一任被门主收为关门弟子的,则是全门都能掰着指头数过来的。
 
他们学成后可自由选择留在门中,或是下山游历,但总归是萧门将来门主的候选,绝不可能什么时候死在外头了,这么久门里却连个信都没有。
 
早该想到的,像秦墨了这般的人,若想得到什么,必定赶尽杀绝,做好完全的准备。萧逸云抑抑吐出口气,只是连师父和同门师兄都下得去手……这般心狠手辣的手段,也实在是绝非常人能做得出。
 
秦墨了表现得像被人提起了什么自己隐藏极深的痛苦,哀伤道,“我师兄们都是顶好的人,只可惜许是天妒英才,都早早去了,只留下一个不中用的我……”
 
他抬起头又将视线转向萧逸云,带着那种来自后辈的敬意般,怯怯道,“希望往后若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能得七门主多多指点。”
 
萧逸云完全面无表情,简直看也不想多看他一眼,冷冷道,“你不必担心,萧门历史上有从其他门里选出门主的例子,不需多久,我们就会替你选出个担此重任的人。”
 
秦墨了脸色微微一僵,随即仍然微笑起来,道,“如此最好。”
 
从长门处回来后,萧逸云脸色就冷退了留君苑一众门徒。江小书默默跟在他身后,走到内室门口的时候很自觉的停下来,并且随手给萧逸云关上了门。
 
谁知他刚把们合上,没过两秒,萧逸云又从里面把门打开了,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道,“关上做什么?进来。”
 
江小书:“……”
 
……不是,师父那是你的房间啊,我进去干什么……?
 
江小书腹诽了一阵,认命地走进去,站到萧逸云身侧的位置。
 
萧逸云坐在桌边,拈着只茶杯出神。他应当是在想秦墨了的事情,眉头轻轻蹙起,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江小书默默站在他身后,眼瞅着萧逸云腰侧的玉箫坠子晃过来,晃过去。
 
他正看得投入,谁知萧逸云突然回过头来,见他视线下垂,不知在瞧什么,轻轻蹙眉道,“你在看什么?”
 
江小书下意识脱口而出,“……呃、师父,我在看你的箫。”
 
结果说完他才反应过来——等等,这句话仿佛有点问题?
 
不过万幸萧逸云不是现代的,不知道江小书脑内的污段子,只微微点了点头后,便又转过了视线。
 
江小书脸颊红红的吐了口气,觉得有些赧然。
 
“门主,”木门响起笃笃的敲门声,一个声音在门外道,“我是王府齐公子的小厮,您在吗?”
 
第80章:
 
江小书立刻起身去开门,一个打扮低调的小厮跟着他垂首走进来,对萧逸云行了一礼道,“七门主,我家公子特地托我来,只为给您捎件东西。”
 
萧逸云道,“什么东西?”
 
江小书下意识看了看这小厮一眼,只见他两手空空,得令后又返身去关上了门,谨慎地探看过门外没有人后,才小心翼翼地从袖中取出一只卷轴。
 
萧逸云道,“你放心,留君苑的人不多,但都是精心筛选过的,并没有其他人的眼目。”
 
“七门主莫怪,”小厮擦了擦汗,苦笑道,“实在是我家公子反复叮嘱,此事一定要万万小心。”他一边说着话,一边缓缓展开卷轴。
 
江小书好奇地探过头,眨了眨眼,只见卷轴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差点以为是自己不认得字,直到又看了一遍,观察萧逸云神情也十分奇怪,才莫名其妙道,“这……齐小狗把他们家祖传的焖虾秘方送过来了?”
 
原来这卷轴上洋洋洒洒近千字,居然全写的是油焖虾蟹的做法,从去壳到加料应有尽有,甚至连加几根葱都写得清清楚楚。
 
“江公子别急,”那小厮不急不缓地在桌上撑开卷轴,用茶杯压住卷轴一端,然后将一整壶茶水都缓缓淋了下去。
 
茶水顺着高处往下流动,随着纸面渐渐被濡湿,卷轴也发生了奇异的变化。刚才浮在纸面上的墨汁仿佛都被冲走了般,慢慢都变得消失不见,等时候差不多了,小厮将那卷轴轻轻一抖,走到窗边,迎光举起,在那湿透的纸张里竟缓缓浮现一个隐约的画像。
 
这等技艺江小书从前只在书中听过,如今亲眼实见到,确实深感惊讶。
 
萧逸云目光落在卷轴里那一隐约的轮廓上,看了半响,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他修长的手指缓缓拂过白纸,道,“这是谁?齐铭从哪里找到她的?”
 
江小书本在一边看热闹,并未注意卷轴上的模糊画像,见萧逸云神情一下子这般严肃,一时间也不由得凑上去,乍然一看,也不由得“咦”了一声。
 
小厮高举着画像,视线扫过江小书,道,“这‘应该’是秦墨了的妹妹。但人在哪儿,我家公子费劲心力,一直都没找到。”
 
江小书蹙眉,奇怪道,“……秦墨了的妹妹?可、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会和我长得这么像!?
 
显然萧逸云也是想到了同一个问题,神情凝重道,“说详细些。”
 
“我家公子回去后,在整理他兄长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些线索,”小厮道,“他想找到秦墨了的妹妹,但之前只有二公子齐楚见过她,现今……现今二公子不在了,我家公子寻找消息找过过去,竟发现人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我家公子的身份地位,门主,您是知道的,二公子过世后,他现在就是洛阳王世子了。但他堂堂一个洛阳王嫡子,竟用尽心思人脉,都找不出这么一个弱女子……”
 
江小书默然想,十有八九被秦墨了藏起来了。被他有心藏住的人,再找起来就难了……
 
小厮接着道,“这张画像,还是我们公子找了所有对她有印象的人,让画师推测出来的。”
 
萧逸云没有说话,似乎若有所思,片刻后微微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让齐铭尽力就好,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小厮叹了口气,道,“我们家公子……唉,他又怎么会愿意‘尽力就好’?”
 
听这话,齐铭好像过得并不怎么好。江小书担忧道,“他怎么样,回王府之后还顺利吗?”
 
小厮涩声道,“我不知道。老爷夫人都说公子长大了,懂事了,但我看着公子却是越来越瘦了。毕竟二公子……唉。”
 
有什么好问的呢,江小书默然,想也不用想就知道,齐楚的死对他的打击会有多大。
 
时间从来都不是最好的良药,江小书想,哪怕再过三年五年,齐小狗都不一定会忘怀。毕竟真正刻骨铭心的人与事,从来都不会随着时间消逝,那些消逝了的,一定不是刻骨铭心,至少可得没有那么深。
 
江小书低声道,“待过些日子,我去看看他。”
 
“哎别,”小厮苦笑了一下,道,“江公子,得罪了。但现在王府……您还是别去为好。”
 
他小心地看了萧逸云一眼,犹豫道,“二公子就这么死在萧门,再加上之前府里尸童那事,王爷现在一直都想找上来讨个说法呢……我们公子一直劝着,但现在王府的情况极为复杂,有些事我们公子也说了不算的。”
 
江小书惊讶道,“他说了不算?小狗不是世子了吗,整个王府,除了洛阳王还有谁能高的过他?”
 
小厮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支吾半响道,“一言难尽,一言难尽……”
 
萧逸云淡淡道,“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替我多谢你家公子,回去的路上小心。”
 
小厮也不敢耽搁太久,点点头后便径自离开了留君苑。
 
江小书把他送到门口,刚合上门,还未来得及转身,一只玉萧就轻轻在他后脑勺敲了敲,萧逸云在他身后道,“不要胡闹,好好待在留君苑,除了我带你出去,哪里都别乱跑。”
 
江小书下意识捂住脑袋,对高冷如萧逸云居然会做出如此亲昵的小动作略感吃惊。
 
萧逸云淡淡笑了笑道,“你好好瞒着妖血的事,在将它引出来前切莫让别人知道了,已是大功一件了。”
 
江小书郁闷道,“我哪里有这么不中用啊,师父。”
 
“千万莫被别人发现,”萧逸云又重复一遍,走到桌边收拾那只卷轴,叹气道,“不然,我可就真的护不住你了……”
 
江小书默然,道,“嗯。”
 
“师父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萧逸云淡淡道,“自然是查长门主和那些历任关门弟子的死因了。难不成还真要让秦墨了继掌门主之位?”
 
江小书“唔”了声,思忖半响道,“我觉得有些奇怪。”
 
“奇怪什么?”
 
江小书道,“我觉得秦墨了这件事做的太明显了,就好像把‘我是凶手’这四个字写在了脸上一样。”
 
“莫说普通人都不会这么做,以他以前的机智隐忍,应当不会做出这般嚣张愚蠢的事才对。”
 
萧逸云微微挑眉,道,“所以,你觉得他另有企图吗?”
 
第81章:
 
江小书抿紧唇,将从认识秦墨了,到现在发生的所有事情全部过了一遍,不得不承认他是个思维非常缜密,行为谨慎,常常让人捉摸不透的人。
 
他的每一个举动似乎都有着极其详细的计划,高瞻远虑,现在做的看似毫无作用、甚至无法理解的一件事,却常常会在很久之后起到重要作用。
 
纵观前史,江小书实在不能相信他现在所作所为是因为过于得意而嚣张妄为。
 
萧逸云道,“那么他在长门作出如此猖獗之事,又是想作何企图?”
 
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江小书默默腹诽,道,“徒儿不知道。”
 
萧逸云看了他一眼,闭上眼,轻轻揉了揉眉心。他心中隐隐约约有个猜想,但这一猜测既毫无根据,又荒诞乖谬,更无法说出来请他人帮忙查证,只能靠自己调查实证。
 
“这件事,到此为止,剩余的都交给我来处理。”萧逸云沉声道,“你只需瞒好妖血的事,一切都会无恙。”
 
再次被拨出核心之外,江小书难免有些失落。他小声“哦”了声,退出门外。
 
他离开后,萧逸云把玩了手里的茶杯一会儿,闭了闭眼,神情再次变得森寒冷漠起来,他随手将茶杯往地上一掷。茶杯顿时四分五裂,发出声清脆的锐响。
 
而下一秒,内室窗户轻轻一响,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间里,单膝跪地,不带任何感情地道,“门主。”
 
萧逸云却一眼也不瞧他们,冷淡的面容深处甚至藏着丝若有若无的厌恶。
 
——这是上任三门主从自己所有弟子中挑选出的,除了萧逸云外最优秀的两人,留给他作了暗侍。他们所行所为都直属于萧逸云调遣,除了他,谁不会听从。
 
可尽管是当初力排众议要留下他的三门主,尽心尽力教他刀法的三门主,想必心底却也没有对萧逸云完全信任。这留给他的两人说是暗侍,行的倒不如说是“监视”一职——监视他是否有陷入被长情操控的前兆,好提早作出应对。
 
作出什么应对呢?自然是斩草除根,把一切威胁都消灭在“萌芽”状态了吧。
 
萧逸云想起上一世的结局,宁无意可不就是钻得这一空子么?而自己若不是一时犹豫心软,又怎会落得那个下场!
 
朝昔相伴数十年的时光,幼时一起学艺修行的同门……竟还比不上一场花言巧语的蛊惑。
 
萧逸云时常觉得,自己对萧门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把锐利好用的刀剑。当他有用时,便留着他为门所用,可一旦出现他或许会反噬的传言——仅仅是传言,那些曾经站在他身后,被他所保护的人,竟就全部争先恐后的冒出来,唯恐不能第一个将他置于死地。
 
从前的萧逸云什么都知道,却也什么都不说,只冷眼看着这一场俗世。他无欲无求,只有心底会偶尔生出阵悲凉,心想人活一世,简直就像场闹剧。
 
……在这世上,或许没有一个愿意全身全心信任自己的人吧?
 
萧逸云嘲讽地勾了勾唇角,寒声道,“去查查长门主到底是怎么死的,动作小点。”
 
而另一边,萧门长门。
 
密不透风的房间里漆黑一片,明明是太阳正好的下午,这里却还要依靠点着红烛照明。
 
秦墨了斜斜撑着头,姿态慵懒地靠在木桌上,漫不经心地一遍遍摩挲着象征门主身份的玉牌。
 
……终究是落到自己手里了,秦墨了抿着唇低低地笑,我想要得到的每一样东西,无论命运给不给,最终还不是都会得到?
 
上好的玉质小牌,握在手里冰凉冰凉的。他勾着红绳缓缓在眼前晃动,目光落在自己空落落的手指上,心里很为遗憾地喟叹,果然是差了些什么啊……等再过些时候,把这些小牌子都集齐了套在手上玩,想必会十分有趣。
 
“墨了……!”
 
秦墨了正兀自出神,坐在他对面的五门主终于忍不住出声。他看着秦墨了恍若无人地玩着玉牌,又毫无缘由地低低发笑,神情冷漠而阴鸷,简直就像个疯癫已久的神经病。
 
秦墨了一下子回过神来,收起笑容,又恢复成他平常那种皮笑肉不笑的模样,随意地将玉牌往桌面上一扔,磕出一声轻响,漫不经心道,“什么事?”
 
“哎,你!”五门主登时大惊,“这可是玉牌啊!怎可这样养对待!”
 
他连忙把玉牌捡起来,用手绢仔细擦拭包好,又对光好生查看一番,才吁了口气,“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得到它啊,甚至明争暗斗几十年,你、你也忒不识好歹。”
 
秦墨了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没有说话。他微笑着在闪烁的烛光下审视着自己的手指,蔑视地想,不识好歹?不识好歹的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做了……更何况,门主玉牌这种玩意,他也并非第一次碰了。
 
秦墨了眯着眼睛笑了笑,道,“何止是明争暗斗,想必是还要付出性命吧?许多许多的……性命。”
 
“可又有什么关系呢,在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东西是能够不付出代价得到的。重要的是,付出代价的人,不是我啊。”
 
五门主哽了哽,他分明比秦墨了年长许多,但在交谈时却常常感到一种来自本能的压迫。他司天命,有一定通天只能,也正因为此,他似乎能够在秦墨了身上闻到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那种混杂着无数冤怨,不甘恶毒的血腥味。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个看起来弱柳扶风,长袖善舞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绝对没有他看起来那么简单。
 
可为了权利,秦墨了开出的那诱人的价码,五门主这条狡猾的鱼儿,徘徊再三后还是忍不住咬了钩。
 
五门主道,“你白天在萧逸云面前那么做,他必定不会轻易就让你承位。”
 
秦墨了无所谓地笑了笑,“那又如何?”
 
五门主微微讶然,道,“你就不怕他真的查出你谋杀同门,和弑师的证据?”
 
秦墨了慵懒道,“让他查去吧。就算查出来,到时候‘那件事’一出,他也奈何不了咱们了。”
 
五门主默然,静了半响,低声说,“……你就如此有把握?齐楚死了之后,齐家那小子就跟疯了样查你,据说从前和你妹妹有过交集的人都不见了……”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秦墨了低声叹道,“对他我倒是没想到,从前就是一个百无一用的小傻子,到现在……竟也会如此心狠手辣。可见人变得坏了,都是被逼的。”他微微笑了起来,道,“不过你放心,我早就将无虞藏到一个谁也找不见的地方去了,他是万万找不到的。”
 
五门主长长地吁了口气。
 
“真是难为他了,”他道,“洛阳王府都乱成那样子了,还能抽出精力来和咱们作对。”
 
秦墨了轻笑道,“何止一个王府,整个洛阳都在和他作对哩……”
 
五门主微微一怔,看着秦墨了轻描淡写的神情,心中感到一种混杂着难以置信和惊讶敬佩的心情。他实在是无法想象,一个仅在青楼当过半年小倌的人,是如何把住各个深府世家的弱点命脉都牢牢把控在自己手中,再串接起无数暗线,令整个洛阳都几乎落在自己手掌心的。
 
他同那些人做交易的筹码……究竟是什么?
 
第82章:
 
萧逸云把暗侍派遣出去之后,自己则开始做另一手打算。即在最糟糕的情况下,万一暗侍真的没有找出能够直接证明秦墨了杀害亲师与同门的证据,萧逸云也有其他的法子,令他不能得偿所愿。
 
萧门以内就不必说了,萧毓毫无疑问是站在萧逸云这一边,而萧逸云自己又掌有两门,只要他想,他一直都有机会可以把萧门收为自己后门庭院。
 
可他没有这么做,甚至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只能说萧逸云本身就是一个有足够实力,却没有很大野心的人。
 
幼时的经历,以及生俱来的少门主身份,令他是一个比起权势富贵,更渴求放鹤归舟的人。
 
但此时他终于也有了自己重视的人与事,脱离凡尘已久的六根突然又扎了回来,靠喝西北风也能活下去的七门主,终于也有了人气儿。
 
因此,当各门仙首听说萧逸云萧门主居然派了门中门徒,携礼前来府中拜访的时候,简直惊得差点从小姨子床上滚下来。
 
仙首们震惊的心情中又有点怀疑,纷纷从连滚带爬地穿上靴子,赶着去大堂里一睹萧门主的门徒风采。
 
注目礼行的差不多了,确定不是山寨货,仙首一挽袖子,把调出来的眼珠子安回去,汗颜道,“不知萧门主,此次令小友前来所谓何事啊?”
 
仅仅是萧逸云派遣来的一个门徒,便足以让一些地方仙首客客气气称一声“小友”,大厅里的人在心里默默想,那要是萧逸云亲自来了,他们宗主说不定就捧着个牌位上来,直接叫祖宗了。
 
可见,萧逸云从前实在是过于高冷,乃至给了人一种不近人情的感觉,若他真的早些接了地气,凭他远扬在外的名气,早就成了萧门,乃至整个修仙界的首要追捧对象。
 
一个有力量的好人,永远都没有一个有力量的坏人活的安逸。
 
像萧逸云这种拥有着超脱众人的能力,莫说当个坏人,就连当个和众生距离近点的“人”都不肯的,也难怪他从前过得那般痛苦了。
 
门徒被这一声“小友”叫的脸颊一红,羞赧中又夹杂着些许的雀跃傲然。
 
“萧门近日所发生的事,不知宗主可有耳闻?”
 
仙首手指一顿,显然略有犹豫。以萧门在修仙界的名气,就是没事的时候都有不少人盯着,现在正逢多事之秋,谁不是抱着侥幸的心里,紧紧瞅着看有没有机会去捞一块肥肉?
 
只是这种事,在萧逸云意图不明又派人前来的情况下,一时就很难判断出怎么回答,才不会引火烧身了。
 
仙首缓慢地捋了捋胡子,在心中思忖道,依照萧逸云的性子,会遣人来携礼拜访就已经是王母点名要送孙猴子仙桃的事,莫非是他真的转了性,也对那长门主的位置动了心?
 
斟酌半响,仙首谨慎道,“在下略有耳闻。小友前来,与此事有关?”
 
“正是。”门徒正色一点头,道,“此次长门主之位,我们门主已和其他门主一齐商定了人选,但是并非长门中的弟子。我们门主很希望能得到介时新任门主承位时,如若您族内事物繁忙,走不开身,我们门主也十分可以理解。”
 
仙首听得一懵。他本就是个门外之人,完全没有资格,也没有身份去多多支持已经被萧逸云选好了的继承人,而且就算萧逸云是突然看得起他了,后面的那句让他有事就不用去了的话,又该作何理解?
 
可怜仙首反应了好一阵儿,才终于在门徒无数暗示的目光下反应过来。
 
原来最后一句话并不是什么善意的体贴理解,而是归纳一下,简而言之,就是“我们搞承位大典的时候并不是很想看见你,识趣点就呆在自己族里别作妖,感谢配合。”
 
仙首:“……”
 
仙首大人捋着胡子手一抓紧,眉头直抽抽,他就知道萧逸云不可能突然“亲民”,所有艰难忍耐的示好背后,都是更加对凡人的藐视……啊!胡子揪的好痛!
 
“是,在下知道了,”仙首强忍着悲愤道,“多谢七门主赠予的仙器礼品,请小友转为感谢。”
 
门徒点点头,随仙首一直走到门口,在即将离开的最后一刻时,像突然想了什么来,又回过头问,“宗主,恕我多问一句。除我们门主之外,萧门还有其他人联系过你么?”
 
仙首被这一句话问的措手不及,懵了一下,才听那门徒接着道,“近来门里到了多事之秋,借此次承位大礼,门主他也有清理门户的打算……言尽于此,宗主,要投机可千万谨慎呐。”
 
门徒的语气格外意味深长,似乎自有千言万语隐藏其中,或许自己怀着鬼胎,仙首顿时被激得一机灵。
 
在很久以前,一个叫秦墨了的小倌确实找过他。而此人就如同有预测未来的能力一般,仅仅在醉春坊的时候就与他搭上了线,不仅在当时就给了许多实际了好处,还许诺,待有一日他落掌萧门,必定许他一块极大肥肉。
 
仙首那时尚且不信,在心里暗暗嘲讽一个小倌,也敢做落掌萧门的大梦?却没想到仅仅过了数月,竟就真的在萧门拜师大典上见到了他!
 
而在几天之前,秦墨了再次派人与他取得了联络,希望他能够助自己一臂之力。
 
然而想到一向不问琐事,寡言少语的萧逸云,居然连“清理门户”这个词都用上了,仙首就不由得心里一阵发凉。
 
……他不让门外的仙首宗族到场的原因是为了什么呢?又是什么样的大举动,要完全杜绝人息,不能让门外的人窥到一分?
 
众目睽睽之下,仙首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小友,我可否问一问,七门主他……是打算将下一任长门主之位,给予哪位弟子?”
 
门徒回过头,想了一下,似乎半是羡慕,半是无奈地道,“还不一定呐……肥水不流外人田,我们门主新收的亲徒身体弱,看他的意思,好像是挺有让那师弟学学丹药,十几年后学成了,再让他掌位的意思。”
 
仙首目瞪口呆,“那……那这十几年,长门门主就一直空着?”
 
门徒耸肩,“莫说一个长门门主的位置空着,就是全萧门只有我们门主一个,我看他也未必管不住。”
 
仙首继续目瞪口呆,“可那孩子不是七门主的亲徒吗?待几十年后,岂不是萧门三门,都会由他一人执掌?”
 
门徒心说我们门主他从醒来都不太正常了,说不定这就是他的目的呢……嘴上答道,“应该吧。”
 
仙首在风中石化,门徒拍拍他肩膀,道,“宗主保重,我去下一家了。”
 
目送着门徒远去,仙首反应过来后的第一句话,便是对搀扶着他的家仆门颤抖道,“去,快去查查七门主现在收的亲徒是谁……备好礼品,大概不用过多久,我们就得去拜访拜访这位小友了……”
 
第83章:
 
时间过得极快,几乎是一眨眼间,下一任长门门主之位究竟将落入谁手中,就要揭开谜底了。在这段时间内,萧逸云和秦墨了自然都没有闲着,双方都看上去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涌动。萧逸云什么都没有告诉江小书,唯一一次擦边的简短对话,还是发生在江小书给他送去镇神的药水时。
 
上一次沐浴发生的的囧事儿还历历在目,江小书一踏进那烟雾缭绕的内室,就不可抑制地想起当初小猫球儿掉进木桶时的尴尬感。
 
只可惜不过过了几个月,同样的情景下,两人的心境都早已不同了。
 
现在的江小书再没有“反正我是直男”,所以毫无畏惧地扑上去脱衣服的壮举雄心,只恰到好处地把药汁轻轻搁到萧逸云身后的木椅上,再目不斜视地退出去。
 
临出门的时候,萧逸云叫住了他,“江小书。”
 
江小书低声应道,“嗯?”
 
萧逸云湿淋淋的黑发散在桶边,肩背宽而笔直,全部一丝不落地映入江小书视线中。
 
“你以后想做什么?”
 
江小书微微一怔,感觉十分摸不着头脑。关于未来他实在是没什么打算,唯一清晰的便是解决掉妖血的问题,其余的一些全然没有计划。
 
见他又懵了,萧逸云只得耐心地又进一步解释了些,道,“就是你以后想做什么。你想当门主么?像我这样。”
 
如果是再往前一些,江小书连为进萧门当个杂役都无比挣扎的时候,他当时是想了,最好是比萧逸云权位还大的那种,然后也搞出个什么“你与我名讳相撞”,勒令他改名为萧二丫、萧小妮儿之类的……
 
但现在,江小书却摇了摇头,挺茫然但也确实是心中所想地道,“不知道。”
 
仿佛是在意料之中,萧逸云勾起嘴角笑了笑,道,“知道了。你出去吧。”
 
——既然你没想好,那我就把礼物提前准备好。你若要,就拿去;不喜欢,扔掉就是了。
 
四日后,出兰殿。
 
早晨天刚蒙蒙亮,整个萧门却已经都苏醒了过来。各门门主与门徒均集中在一处,彼此之间无人说话,只静默地立着,几乎连呼吸声都能听得到。
 
到了卯时,萧逸云才带着江小书最后一个到场。他少见地穿了身玄色衣袍,衣边下摆上的白色落梅反倒显得像个无关紧要的点缀了。
 
江小书默默跟在他身后,这还是这些天来他第一次出留君苑。
 
在路过应当是七门门主站的位置的时候,萧逸云停了下来,对江小书道,“你留在这儿。”
 
江小书大为吃惊,压低了声音讶然道,“……师父!这样不行的,我不行的。”
 
但萧逸云完全视若无睹,轻轻扯出了他拉着自己的袍角,向投去了江小书淡淡的一眼,便又自顾自继续向前走去。
 
此举自然引起了众人惊疑的目光,纷纷难以置信地瞧着萧逸云,个别极其胆大的还微微侧身私语。
 
对这些萧逸云皆满不在乎,他的视线只落在站在前方的秦墨了身上,眼神的冷漠程度几乎可以比得上长情刀刃的寒意。
 
“有何惊讶的?”他淡淡开口,唇角划起到讥讽的弧度,漠然道,“不趁我还活着把下一任承位者定下来,难不成萧门的门主,各个都要死的不明不白,把好好的一门交到用心险恶的人手中?”
 
到了此刻,萧逸云几乎已经确定了秦墨了是谁。尽管事情的发展太过出人意料,违背常情世理,但静心一想,连自己不也是重生的么,那么这种事发生在其他人身上为什么就不可能?
 
懂得门中术法,知晓尸童的禁忌之术,能够预测未来般和各大世家搭上线,并且以此来和他们“做生意”,无可由来的对萧门的敌意,毫无血缘却江小书长得极其相似的妹妹……这些看起来无从解释的事,全部串联在一起后,一旦那个假设成立,就都变得好理解起来了。
 
萧逸云轻轻呼出口气,看着身材细长,仍然微微含笑的秦墨了。
 
如果,如果他真的是宁无意……长情在袖中发出声不易察觉的低吟,萧逸云将眼中的杀意掩藏,那么最初他因为偏见而对江小书做的那一切,江小书实在是太冤了……
 
他不可自已地想起那个漫天雪地的寒夜,一直渗进少年双膝棉衣里的雪水。他明明已经冻得昏过去了,无知无觉的倒在雪地里,自己还趁机封了他的经脉……
 
如果秦墨了能得到长门之位,那么莫说一门,便是整个萧门都给了他,又有何不合理的?
 
萧逸云一出声,众人瞬间皆是噤言。与长门站的最近的四门门徒们,还统一又无声地偷偷往外边挪了几分。
 
——谁也不敢因为秦墨了,就殃及自己被萧逸云误伤。
 
五门主轻轻咳了一声,装模作样道,“逸云呐,你如此说,就当拿出些证据来的……”
 
秦墨了也跟着开口,无比无辜道,“七门主不给证据,弟子实在是受不起这一冤屈。”
 
萧逸云微微挑眉,道,“你当我真的没有?”
 
他轻轻拍了拍手,殿外大门一响,一阵剧烈的过堂风吹过,众人皆下意识向外看去——
 
只见一个圆鼓鼓胖球球的身影背光而立,不是江小书说的“卤蛋”似得长门主,又是谁?
 
第84章:
 
殿内的所有人登时都惊呆了,瞠目结舌地看着那宽胖的躯体泰然自若地走进来,就连行走时那肚子上赘肉微微颤动的弧度,都和记忆中的长门主不差分毫。
 
“门主!”
 
长门中些许门徒微微骚动起来,纷纷往前凑过去,想看清楚那到底是不是自己起死回生的门主。
 
五门主脸色更是“唰”的一下就白了,猛地掉过头去看萧逸云,却见他远远的站在人群中,脸上一派风轻云淡,黑沉沉的眼瞳里没有一丝温度。感觉到五门主的视线,萧逸云甚至转过视线,对他微微地笑了一下。
 
“……怎么办?”五门主颤抖着手去抓秦墨了,声音焦急道,“你不是说没问题吗,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他没死?!”
 
秦墨了手心也是一层密汗,显然也是极为惊慌无措,只还在竭力维持表面上的镇定。
 
“别乱阵脚!”秦墨了低斥,视线紧紧跟着长门主的身影,沉声道,“不要慌……先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大殿里的一下下足音如同敲在人的心尖上,长门主臃肿肥胖的身体一左一右地向前走着,每走过一步,两侧门徒都瞪大了眼,深感难以置信又不得不信。
 
实在太像了……即便是江小书,在目睹长门主走过自己面前时也不由得屏起了呼吸,唯恐这不过是一缕残魂,只稍有异动就惊醒了去。
 
长门主笑眯眯地走到大殿中央,停在那具梨花棺木前,前后对比就仿佛一个巨大的嘲讽。
 
他轻轻咳嗽了一下,大厅中便瞬间安静下来。长门主两手背在身后,腆着个锅盖儿似得肚子,
 
不缓不慢道,“各位,近几日门中谣言四起,传闻老朽已死,将立新任门主,扰的门中门徒人心惶惶,坐立不安。”
 
“其目的显而易见,就是为了引起萧门内乱,好坐收渔人之利。”长门主如有实质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带着上位者那种特有的威严,沉声道,“但令我痛心的是,作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的,居然是萧门门内之人!老朽身为萧门长门主,实在是难辞其咎。”
 
五门主眼睛死死的看着长门主,额头两鬓布满了密汗,心脏紧张的几乎要跳出来。
 
现今看来长门主是必定逃过了一死,还知道操纵者就是他们所为了。是先下手为强,趁那老头儿不备送他彻底上路,再寻机逃出去;还是待会儿跪下拿十几年的师兄弟打打情谊牌?
 
他脑子转的飞快,眼角的斜光无意间瞥见秦墨了,却见他竟然还保持着镇定,只有嘴角微微紧张地抿了起来,神态却安然得如同与自己无关一般!
 
“现今终于让内鬼露出马脚,老朽必定严惩。不仅将革除其在门内所有权务,还将打断周身经脉穴位,废去一身修为,扔进百妖壶中永不得放出!”
 
听到最后一句,众人皆倒吸了口凉气,在心底默默“嘶”了声。
 
百妖壶是什么地方?那是萧门自立门以来就用于封印镇压恶鬼凶妖的地方,暗无天日,无处不在地弥漫着妖气邪灵,莫说是废去修为的一般修士,便是让萧逸云带着长情进去走一遭,都不一定能够全身而退!
 
那人一被扔进去,就是活生生的血食,运气好能够被扑上来的妖魔吸尽精血立马死亡;运气不好则被有思维的妖物圈养起来,不死不活地挨上很久才能得个痛快……
 
想起以往路过时听到的那些惨叫,五门主背后一冷,周身不可自已地轻轻发抖。然而怕什么来什么,就在他还未反应过来,下一秒就听长门主威严的声音在耳边冷冷响起:
 
“五门主萧埠意图不轨,心狠手辣,谋害同门,来人啊,带下去——!!”
 
五门主难以置信地瞪大眼,走尸般全身僵住,却被两个从下殿进来的门徒抓住胳膊往外拖。他似是被吓傻了,身体直直的就任由人往后拖去,直到过了数秒,就在即将离开大门的前一秒,他突然转过弯来了,猛地意识到什么——
 
秦墨了!为什么秦墨了没事?为什么被处罚的只有他一个人!?
 
萧埠怔怔然去看站在人群中的秦墨了,只见他神情淡淡的,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冷冷地也向萧埠看了过来。
 
实则秦墨了对长门主的决定也觉得有些奇怪,当初下手的明明是自己,他不可能不知道,那为什么放过了自己,反倒拿五门主开刀?
 
但萧埠显然误解了他无意识投去的那一瞥,他内心一个声音大叫道,不,不!这是个阴谋!一定是秦墨了背着他做了什么,让长门主把他当成了替罪羊!
 
“师兄!师兄,秦墨了!你忘了秦墨了!”五门主挣扎着高声大喊。
 
长门主“啊”了一声,轻轻拍了拍自己脑袋,似乎是猛然想了起来,微微笑道,“哦,不错,还有我的关门弟子,秦墨了。”
 
他的视线在人群中逡巡一番,找到秦墨了的身影,却语气极为和蔼的笑着说,“各位,此次我能避免死于非命,多亏了我的徒儿秦墨了。是他危急之中舍命救我,实在是令老朽感动不已啊……”
 
不顾秦墨了错愕的神情,顿了顿,长门主接着道,“萧埠之后,五门主之位空虚,我决定让墨了暂掌五门事宜,诸君可有异议?”
 
这一切的发展太出乎意料,一刻钟前秦墨了还与萧逸云关系恶劣到水火不容,现在居然就要跨门接掌一门?
 
众人皆下意识去看萧逸云的反应,却见他眉眼冷淡,薄唇微抿,一言不发,看不出是恼怒还是如何。
 
五门的门徒忍不住低声私语起来,萧埠更是错愕至极,张大了嘴,拼尽全力挣扎道,“不是我!不是我啊,师兄,是秦墨了!他弑师谋害同门,心狠手辣至极,你错怪我萧埠了啊师兄!”
 
两个门徒险些没抓住他,萧埠就如同疯了般,衣袖都被扯得撕裂开来。然而大殿上寂静一片,所有人都只是无声沉默地瞧着他。
 
“慢着。”
 
终于,萧逸云站了出来,他制止拖着萧埠的两个门徒,似笑非笑道,“五师兄,你说你冤枉,可有证据?”
 
挣扎中萧埠的头发弄得凌乱极了,他气喘吁吁地拉起袖子,大笑道,“你问我有没有证据!?”
 
“哈哈哈哈哈,我如何没有!!一个月前,秦墨了这个青楼里的小倌儿小贱货,主动找上我密谋弑师,他想杀了长门主自己坐上门主的位置,为保万无一失甚至连自己的师兄弟也不放过,无论是游历四方的还是已经退隐了的,他一个都没有留下!”
 
萧埠古怪地笑了一下,“但他区区一个小倌,哪里有这么多钱?替他雇请刺客的钱全是我出的,甚至事后把那些刺客解决掉,也全是我的人下的手!”
 
“……不错,他做事是干净,杀人灭口干得不留痕迹,但我不放心他,万幸留了一手,把他当初找我议事的证据全部留了下来——果然!婊子就是婊子,无情无义说翻脸就翻脸,事情做成了他竟然连我也不想留!”
 
“别以为你把你师父哄好了就能万事大吉,把爷爷踢开,”五门主阴鸷地笑道,“秦墨了,老子就是下地狱也要拖着你一起!!”
 
他一番话说完,大厅里早已鸦雀无声,秦墨了脸色铁青,江小书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身后,用一张符咒制住了他中途要忍不住杀萧埠灭口的手。
 
在面色各异的众人中,只有萧逸云面色平静,甚至是称得上愉悦。他嘴角微微翘着,对待命的门徒下令,“按五门主说的彻查下去,秦墨了谋害同门弑杀亲师,废去长门亲徒身份收进监司坊,择日细审。”
 
秦墨了嘴唇动了动,看向长门主,似乎还有话说,萧逸云如同猜到了一般,出声嘲道,“别想了,你那最擅长的弑师技法没失手,罪名也是真的,至于现在的这个长门主——”
 
他顿了顿,站在大厅中央的那颗卤蛋突然就像泄了气的皮球般,剥皮显骨,去除伪装,竟变成了个面目普通的修士,垂眉低目地站回到七门门徒的中间去了。
 
萧逸云对众人拱手行了一礼,淡淡致歉道,“得罪了,无路可走下出此下策,各位门主莫怪。”
 
谁敢怪他?尽管假扮已故长门主出现确实不敬,但就如他所说,是“迫于无奈”,是为了给死的冤屈的长门主一个交代,更何况今日之事一出,明眼人都看得出往后的萧门是谁说了算,还有谁敢站出来质疑萧逸云?
 
江小书站在远远的地方也忍不住在心里感叹,我师父可真是太有计谋了,就算自己查不出来,居然能想到利用五门主和秦墨了本身的矛盾下手,让他们狗咬狗,自己把证据送上来……啧啧啧,这对人性弱点的掌控,这敢想敢为的魄力……反正一句话,我师父就是最厉害的!谁也玩不过他!
 
门徒上前来想将秦墨了拉下去,谁知他不争不怒,莫名配合,却“扑通”一声跪下来,沙哑着声音道,“弟子知罪,七门主今日的所有处罚弟子都决无异议。只是……”
 
萧逸云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果不其然,下一秒秦墨了就再次作妖,只听他哽咽道,“只是弟子有最后一个请求。我的妹妹身患眼疾,目不能视,行动不便,离了人无法活下去……”
 
萧逸云冷冷打断他,“你放心,之后我自会找人照顾她。”
 
“不,”秦墨了却居然拒绝了,他抬起头,含着泪的眼在大殿中逡巡一圈,最后落在江小书身上,“她不是我的亲妹妹,但万幸,我现在已经找到她的亲生哥哥了——宁无意,我已替你照顾了无虞五年,现在无法继续了,你可愿分出哪怕一点点精力,去照顾被你抛弃的亲妹妹?”
 
第85章:
 
被抛弃的?亲妹妹?宁无虞?
 
江小书完全措手不及,宁无虞不是早死了么,为什么现在又会被强行带出场?他看着秦墨了表面含泪,实则藏着无数阴谋算计的眼,无比懊恼居然自己没有早做好应对之策。
 
“他没有妹妹”,萧逸云及时开口。他看着宁无意的目光仿佛要直接把他弄死,声音冷到无以复加道,“秦墨了,你认错了。”
 
秦墨了却仿佛全然感觉不到似得,如善从流道,“弟子也不知是不是认错人了,只是看着宁师兄实在极像。既然如此,我妹妹恰好就在萧门不远处,不如滴血认亲如何?”
 
滴血认亲?
 
江小书体内有妖血,那血是能随便弄的吗?但如果拒绝,反而会引起别人的怀疑,好像是心虚才不能接受一样。
 
萧逸云脸色阴晴不定,秦墨了迅速乘胜追击,垂泪道,“七门主,弟子已是将死之人,余生只有这一个心愿……”
 
大殿里的众人眼神已经略微有些变了,与他们看来,秦墨了这一请求着实不算过分,尽管他做过弑师谋逆之事,但妹妹总归是无辜的,萧逸云若连验血都不允许,就太过于不近人情了些。
 
可其实萧逸云一点也不在乎他们怎么看自己,无所谓畏惧还是质疑,反正也顶多在心里想想,谁也不敢真的在他面前说出来。
 
唯一令他顾虑的是江小书。
 
他有意将以后萧门的三门都交与江小书,若在还未承位的时候就落下话柄,虽然自己无所谓,但萧逸云不想让江小书被人在背后议论。
 
明白萧逸云的顾虑,江小书心中一暖,自己站了出来,道,“自然可以。”
 
他目光坦荡地在殿内扫过一圈,最后停在萧逸云身上,用眼神说,没关系。
 
江小书神态自若地大步走到秦墨了面前,陈恳道,“我确实有一失散多年的妹妹,她叫无虞,小时候在家门口玩被人贩拐走了。”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江小书瞬间进入影帝状态,眼睛里氤氲出一片雾气,目光中的悲伤几乎都要满溢出来了,只听他也哽咽道,“她是我的宝贝妹妹,走失之后我一直很想她,夜不能寐食不能咽……就怕她在外头穿不暖吃不饱,”江小书紧紧握住秦墨了的手,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多谢秦师弟多年来的照顾,以后有了我,一定会好好照顾无虞,让她比现在还要幸福快乐!”
 
江小书并起两指指天立地,信誓旦旦,其表情逼真程度,说的萧逸云都快信了。
 
秦墨了:“……”
 
大殿众人:“……”
 
秦墨了着实哽了一下,才继续道,“那烦请宁公子,让人把我妹妹带进来吧。我已经遣人将她接到萧门门口了。”
 
江小书双目含泪,情真意切道,“什么让人去!我自己失散多年的亲生妹妹,当然是要我自己去了!十几年,不知无虞现今是什么模样了。”
 
江小书抹了抹泪,说罢就往门外走,那着急地神态倒真像是去见失散多年的妹妹一样。他路过萧逸云身边的时候,偷偷看了他一眼,飞快地一吐舌头做了个鬼脸。这点小动作只有萧逸云能看见,别人分毫也窥不见。
 
他是想让萧逸云别担心,萧逸云果然就被那露出来的一点点粉嫩小舌分去了大半心思。
 
萧逸云握了握袖中的长情,据江小书所说,长情是妖血的钥匙,只要长情还在他手中,那么只是流几滴血的话,应当也不会出什么乱子……
 
大殿内一片安静,众人面面相觑,什么话也插不上,也不敢插,只静静等着。萧逸云袖中握着刀,冷冷望着秦墨了。
 
等了片刻,萧逸云蹙了蹙眉,对身后门徒道,“怎么还没回来?你去看看。”
 
门徒应声,出殿查看。他前脚刚踏出大门,就见江小书领着一女子走进来。女子眼前蒙着白布,走路很慢,江小书便牵着她,也很耐心的走慢了些。
 
她一走进大殿,一众人便盯着她看。宁无虞五官清秀,面色白皙,是很秀丽的那种美,从五官看来与江小书确实极为相似,就像个女版的宁无意一样。
 
萧逸云的视线也落在她身上,与其他人不同,他关注的并不是宁无虞相貌,而是觉得有些奇怪。
 
江小书将宁无虞牵到大殿中央,温柔道,“无虞?”
 
宁无虞轻微点点头,似有些怯意,小声道,“你是……哥哥?”
 
江小书摸了摸她的头顶,轻声说,“嗯,但还不能确定,待会儿我们要验个血。”
 
“嗯。”宁无虞轻轻咬了下唇,又问,“我们这是在哪儿。”
 
江小书道,“在大殿中央。”
 
验血的水盆已经呈上来了,由一个门徒捧在宁无虞面前。江小书先将自己的血滴入一滴,又温和地托起宁无虞的手,安抚道,“可能有点疼,别怕,哥哥在。”
 
宁无虞点点头,乖顺地伸出手指,软软地垂在江小书手中。
 
萧逸云在不远处瞧着,眉头越皱越深,一种奇怪的感觉笼罩着他。可具体哪里奇怪,他一时又没有发现,只觉得宁无虞的身上似乎有种极大的违和感。
 
难道是因为他是宁无意的妹妹,所以自己才会有这种连带的厌恶感?
 
瞧着那眼蒙白布的女子,萧逸云沉沉吐出口气。
 
门徒把一枚匕首放在宁无虞手下,刚准备划下,却不放及匕首竟被这双纤细的手突然紧紧握住了!
 
“你——”门徒讶然抬头,变故却陡然发生!只见“宁无虞”周身猛地气流大盛,散发出一股极其浓烈的妖气,蒙眼的白布被冲掉,露出一双眸色深红的眼瞳来!!
 
原来是这个!方才萧逸云觉得异常的,原来是宁无虞那不同于常人的气息!
 
除了妖神,一般妖物几乎都无法伪装成人类——他们那妖异的红色竖瞳是怎么都无法掩去的。可万没想到秦墨了也正是利用了这一点,就无比合理地将它掩藏气息混了进来!
 
“宁无虞”反手扼住门徒咽喉,狠狠一用力将手指刺入咽喉中,瞬间就将他一招毙命!
 
大殿上登时爆出一朵巨大的红色血花,刚经历过一场大劫的四门门徒们拼命尖叫,一时场面陷入极度混乱中。
 
长情瞬间出鞘,萧逸云拼命拨开人流向江小书赶去,但那妖兽却并未伤害江小书,反而把目标放在众多门徒上,与他们紧紧撕斗起来!
 
可萧门的门徒也不是废物,他们只是被打乱了一瞬间,很快就恢复过来,有序地将那妖兽包围在了中间。
 
妖兽受创数处,腥臭的鲜血流了一地,萧逸云唯恐再出什么枝节,只想以最快的速度想将它斩杀,却不想怕什么来什么,就在那妖物最后气力不支,即将殒命的时候,居然奋力向江小书爬去,倒在他脚边濒死道:
 
“您吩咐的奴都做了……妖主救我,妖主救我——!!”
 
第86章:一更
 
她话未说完, 随着尖锐刺耳的箫音急促响起, 长情破开层层人流从天而至, 狠狠刺入妖兽胸腹,登时溅起数尺腥血!
 
妖兽痛苦闷哼, 紧紧抓着江小书下摆的手松开, 在白色的衣袍上留下个血红的手印。
 
江小书瞪大了眼, 踉跄后退数步, 众人也被这变故惊到了,纷纷远离了些, 围成一个圈。大家都在后退, 却没人注意到人群中一个身影闪了闪, 摆脱控制了的秦墨了悄无声息窜到人后, “哗啦——!!”, 方才滴入江小书血的一盆水突然兜淋下,尽数泼在了长情上!
 
仿佛以此为引, 随着血水的浇下, 一阵黑色火焰如藤蔓般攀沿着刀身向上,纯净浓烈的妖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在惊呆了的人群间, 不知是谁惊呼一声,“啊——看!!”
 
所有门徒瞬间转头, 只见江小书方才划破手指的那条手臂竟开始发黑,他感到左边身体发麻,甚至渐渐感受不到手臂的存在, 胃里一阵翻腾,眼前一片漆黑,最后身体痉挛地颤抖两下,缓缓蹲着身体向地面倒去……
 
“江小书!”
 
萧逸云心头发冷,一把将江小书搂入怀中,而少年气息混乱,周身热的发烫,紧闭着的眼皮下眼珠剧烈颤动,如同被入了邪般手脚痉挛不已。
 
他伸出两指在江小书脖颈探了探,又飞快封住他周身几处穴位经脉,却没有半分作用。萧逸云眼尾发红,在人群中急扫秦墨了的身影,他却早就趁乱不知藏到哪里去了。
 
正手足无措之际,江小书的颤抖突然止住了,那抹从他指尖开始的黑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到了全身。萧逸云尚未反应过来,怀中的江小书就骤然睁眼,瞳孔已变成深红的竖瞳,一言不发得就向萧逸云咽喉袭去!
 
萧逸云眼眸睁大,周身一僵,迅速躲闪,江小书却一纵身离开他的怀抱,迅速转向殿内其他门徒!
 
他的身形快得不像话,灵力充沛程度几乎能够凝为具体,杀伤力也完全不和从前在一个档次,只一眨眼的工夫,竟就放倒了几十人!
 
他全身都被黑炎裹盖,妖气腾腾,和萧逸云当初第一次见他妖王化的样子一模一样,可那时江小书还有自我意识,现在的他却似乎完全没有自我意识了!
 
萧逸云不敢用长情,试图徒手控制住江小书,却在抓住江小书双手的时候,少年突然回头一笑,一弯腰身,以一种难以想象的灵活度滑了出去!
 
萧逸云顿时怔住了,那种笑容……那种诡谲的笑容,分明只会在妖神的脸上显露!
 
被妖血当做寄体的人在后期才会出现这种被夺走身体控制权的情况,而上次萧逸云检查时,江小书分明还不到中期,绝不可能这么快就突然丧失神志!尤其是在这种大众广庭众目睽睽之下……萧逸云两拳握紧,问题必定是出在验血时的匕首上了,只恨自己万分小心,居然还是出了这种疏漏……
 
从秦墨了提出引入一个假的宁无虞开始,他的目的就是让妖血曝光在众人眼下,妖兽的话只是个引子,杜绝了把江小书异举洗白成其他原因的可能,接下来只要稍加验证,这件事便无论如何也掀不过去了……
 
萧逸云握紧长情,锋利地刀刃刺进手掌也恍然不觉,他脑子里只飞快的想着还有没什么办法,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挽回……
 
大殿上的局面越来越混乱,激烈的缠斗中江小书突然“哇”的呕出口鲜血——不是别人伤了他,而是妖神的力量过于强大,他的躯体一时无力承担而造成了损伤。
 
他头发全部散乱下来,凌乱的披在素白衣袍上,偏偏染血的脸上还带着癫狂的大笑,实在可怖至极。
 
短短片刻,萧逸云身上的白衣就已经被汗水汗透,沉静的眼底竟还爬起了数道血丝……
 
越来越多的门徒倒下,他终于再无法置之不理,握紧封入鞘中的长情挡下江小书一击,低声喝道,“小书!”
 
江小书置若罔闻,眼角眉梢挑起一股陌生的笑意,挑衅地望着萧逸云道,“七门主,久违了。”
 
萧逸云眸色一沉,手上刀法更加凌厉,却又听“江小书”在他耳边大笑道,“我说过我会回来!怎么样,如今借你这好徒儿躯壳用一用,感觉如何?”
 
萧逸云身手迅猛地一掌击在他胸口,语气冰冷至极,“给我滚出去!”
 
江小书呕出一口鲜血,将前襟尽数染红了,妖神漫不经心瞥了一眼,戏谑道,“我的好师父,你可下手轻点啊,这副壳子可还是你乖徒儿的哩。”
 
闻言萧逸云果然动作不由一顿,那大片的血点子将他眼睛刺得生疼。
 
“没想到你萧逸云也有死穴,”妖神放声大笑,十指弯曲如钩:“万万没想到大名鼎鼎斩尽妖魔的七门主,你也有死穴!!当初你在醉春坊杀我的时候,可曾想过今日!”
 
对方招式越来越凶狠,仅仅说话之间,萧逸云就已经被逼的退开七丈,手中长情铮铮作响,本能的要出鞘而出护卫主人,他眼底眸色越来越深——从来没有人,从来没有人能逼的他七门主这样连退数十步!
 
妖神十指如钩,一手向萧逸云袭去,一手虚虚扼住自己咽喉,恶声道,“七门主,你若敢躲,我就捏断你徒儿喉咙!”
 
萧逸云身形一滞,那一招实在是狠戾至极,如若不躲后果难以想象,周围的人都不由惊呼,“门主!”
 
而萧逸云面沉如水,当真一步也不躲闪,长情在他手中发出不安的低吟,妖神大笑,瞬间欺到身前——
 
萧逸云胸口闷痛,却半步不退,生生受下了这一击,然后趁妖神狂喜时按住江小书打在自己胸前的手,清啸一声,将全身灵气尽数逼出,丰沛的灵力如狂潮般席卷而来,终于将身体已经支撑到极致的江小书一举震昏过去!
 
第87章:二更
 
萧门承位大典发生了什么如同长了脚般传到各个仙门世家,萧逸云亲徒身负妖血的消息人尽皆知,包括他在大殿里失控,将自己师父胸前抓出无道深可见骨的事情也没人不知道了。
 
妖世与魔界都只有一个王,妖神的危险程度和她的地位一样高高在上,斩处妖神是修仙界所有修士共同的追求。
 
兴许有人说,江小书什么都没有做错,他只是碰巧时运不济,被妖神选为了宿主;但有跟多的人赞同杀了他,起码可以让妖神沉睡百年,换的修仙界百年的安宁。以一人之命换如此成果,可谓划算至极。
 
“可他是无辜的啊!”
 
“因为妖神丧命者至今千千万,你倒是说说哪一个人不无辜!?”
 
萧逸云为修仙界斩过的妖除过的邪数也数不清,各路仙友们皆以为他是个明晓大义之人,理所当然的纷纷修书一封,要求他交出江小书,当众用红莲烈火焚烧成灰,斩草除根!
 
当然,作为报偿,他们会给江小书封个“大义名士”、“澄心道子”之类的名号,以纪念他对修仙界做出的卓越贡献。
 
“绝无可能!”
 
萧逸云当场将信纸烧尽,甚至连封回书都不愿写,只冷冷对送信之人抛出这句回绝之言,转身就拂袖而去。
 
后来再来问,连萧逸云的面都见不到了,被门徒拦在留君苑门口,答曰,“门徒已经处理了。”
 
一问“怎么处理的?”,“证据在哪儿?”,屋里猛地就飞出股气流,直接将人震翻出去。
 
江小书再醒来已经是一周后了,此时萧门已然在各路吹风点火中成了众矢之地,尽管其他门主还没有公然与萧逸云决裂,但因为他坚决拒绝交出江小书,就连与萧门内部门徒的关系也紧张到了极致。
 
江小书全身都痛,五脏六腑都受到了损伤,他轻轻呻吟一声,睁开眼,却见屋子里黑漆漆的,似乎从外面被封了起来,只有萧逸云在床边静静看着他,其余的一个人也没有。
 
见他眼皮动了动,萧逸云全身都下意识绷紧了,直到江小书干枯的嘴唇动了动,涩声喊了句“师父”,才重新放松下来。
 
由于沉睡太久的缘故,江小书眼睛含着些朦胧的水汽,如同失神了般怔怔看着萧逸云。他只是被占据了身体控制权,意识是清楚的,大殿上发生了什么他统统都记得。
 
“我是江小书……”他小声的对萧逸云说,证明自己身份,末了,又看着萧逸云胸口的位置,愧疚而难过地道,“师父,你……伤还好么?”
 
萧逸云捉住他伸到胸口的手,轻轻塞进被子里,摇头道,“没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被子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江小书一双湿润的眼睛和半截鼻梁,他点点头,瓮声瓮气道,“很清醒……应当一时半会儿不会再被夺走意识了。”
 
萧逸云把被子往下拉了拉,将手放在江小书脸颊边,拇指捏在他下颔,道,“张开嘴。我看看舌头。”
 
江小书顺从地“啊”了声,黑亮的眼睛满是信任地看着萧逸云,露出截儿湿软圆嫩的舌来。
 
萧逸云轻轻推了推他下颔,示意可以了,道,“正常的,没有变尖。”
 
江小书闪着眼睛看着他。萧逸云叹了口气,“那个时候应当是匕首上抹了东西,才会催得妖神提前苏醒了。”
 
“那怎么办,现在全门的人都知道了吧……”
 
萧逸云在漆黑一片的小屋中对上江小书的眼睛,心中一块蓦地柔软下来,他替江小书掖了掖被角,轻声道,“没关系。有师父。”
 
但话音未落,窗外陡然响起阵遥遥的叫骂,“萧逸云你怎可糊涂至此!不交出妖血你便是全修仙界的罪人!”
 
江小书周身一僵,萧逸云想也不想地瞬间从掌间甩出阵气流,轰隆一声,那叫骂声顿时销声匿迹。
 
“……罪人?”萧逸云冷笑,“我斩过的妖魔比他全门加起来还多,可笑。”
 
他面无表情地转向江小书,语气稍微柔和了些,道,“不必理会。”
 
但话虽如此,情势却实在不容乐观。罪魁祸首秦墨了趁乱溜了,还顺手捎着五门主,追查至今也不知逃去了何处。
 
江小书情况也并不稳定,居然会常常出现突然被妖神悄无声息短暂夺舍的情况,而恢复之后,又与平常没有分毫区别。
 
乱上加乱的是,其他修仙门派也受了鼓动,纷纷义正言辞地逼上萧门来,包围着要萧逸云交人。他们甚至不时会有人混进留君苑,企图对江小书下手。
 
与江小书有关的诸多事宜萧逸云更加不放心交给其他人了,但他独自同时面对着内部和外部的双重压力,无法避免的一天天清减下去,疲惫支撑。
 
但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还得时时刻刻防备着妖神的袭击。在第四次被妖神占据身体,误伤萧逸云之后,江小书将自己紧紧蒙在了被子里。
 
萧逸云轻轻拍他的脊背,“小书,别闹,出来。”
 
少年单薄的身体在他掌心剧烈颤抖,起初是压抑的无声呜咽,到最后江小书终于放声哭了出来,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只不住断断续续道,“对不起……师父,我不是故意的……但是我也没办法啊,我不想弄伤你的……”
 
萧逸云手腕上还包扎着白布,他用力将被子掀开,把江小书揽到怀里,在他背后一下下轻抚着,给哭得咳嗽的江小书顺气。
 
“我没怪你,小书,师父不怪你。”他反反复复地在江小书耳边说着这句话,少年却仍然止不住地流泪。江小书看着那白布上零星渗出的些许血迹,两腮咬的酸麻。
 
第二天,萧逸云过来和江小书一起吃饭时,江小书却在被子里磨磨蹭蹭不肯出来了。
 
萧逸云以为他哪里不舒服,蹙眉问,“怎么了?”
 
江小书全身都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说,“师父,我今天不饿。”
 
“怎么回事。”萧逸云越发疑惑了,语气稍微加重了些,“出来。”
 
江小书往角落里缩了缩,不动了。想来这还是江小书第一次明确抗拒萧逸云的话,萧逸云走到床边,一下子将被子扯开了。
 
然而看到被子下的景象,他一下子全身僵住了。
 
江小书垂下眼帘,低声说,“这样我就不会弄伤你了,师父。”
 
在萧逸云不在的时候,他偷偷将自己的四肢全部绑了起来,脚踝捆在一起,两手背在身后,粗粝的捆仙绳从手臂开始圈圈往下,直到在手腕处打结,将江小书整个人都死死捆了起来。
 
“你从哪里弄来这东西的。”萧逸云喉结滚动,声音里带了不可察觉的颤抖。他将江小书拖到床边,两手发着抖去解绳索,“解开……解开!”
 
江小书挣了一下,眼睛发红,哑声道,“不,不解开!我绑了好久的,不解开!”
 
他挣扎的剧烈,萧逸云完全按不住他,长久以来心中积压的情绪一下子全部爆发出来,他大声怒吼道,“我萧逸云的亲徒我护得住!”
 
江小书一下子被他吼懵了,反抗都忘记了,只怔怔望着上方的萧逸云。萧逸云喘气有些发抖,深深呼吸了一下,才接着去解那绳子。
 
江小书怔怔的睁着眼睛,低声说,“师父,你在所有人都要我死的时候,愿意站在我面前护着我,我就已经很感念了……我没事的,这样我没事的……”
 
萧逸云手上动作一顿。
 
江小书轻轻合了合眼,接着道,“可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你以前……真像做梦一样。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你不知道?”萧逸云眼底一片墨色,压低了声音道,“你……不知道?”
 
江小书看着他,“为什么——”
 
话未说完,他瞳孔陡然睁大,萧逸云突然压了下来,柔软的唇与他紧紧相贴,萧逸云按着江小书后脑,顶开他的牙关,将自己的舌钻进了江小书的口腔中。
 
第88章:
 
与在醉春坊时被蒙上了眼睛不同,这次江小书是真切地看见了萧逸云俯下来的动作,近在眼前的脸。
 
他毫无准备,连唇齿都紧紧地闭着,萧逸云在他下唇惩戒地轻轻咬了一下,捏着下颔顶了进去。
 
“唔……”江小书下意识挣了挣,却马上被握着腰按了下去。萧逸云勾着他的舌纠缠,粗粝的舌苔扫过敏感的上颚,激出令人兴奋到发抖的快感,每一寸神经末梢都激动得战栗。
 
发现江小书居然没有闭上眼,只睁着双澄澈黑亮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萧逸云轻轻蹙了眉,一只手伸上来,捂住了少年的眼睛。同时他撤回舌,在江小书唇角充满情欲色彩地舔了一记,将那些来不及吞咽的晶亮津液勾了回来,重新送回江小书口中。
 
江小书从没玩过这一花样,登时被激得浑身发燥,萧逸云垂着眼睫默不作声地轻笑一下,再次勾住少年软舌,逗趣儿般来来回回地纠缠。江小书觉得这动作奇怪,足足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是在模仿交篝,登时脸皮涨得通红,呼吸都滞了滞。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了么。”萧逸云喘息着撑起身,平日里寡淡冰冷的面容浸上了情欲,上挑的眼梢烧的发红。
 
这个亲吻太过绵长,甫一松开江小书就疯狂吸气,濒死的窒息感令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听清萧逸云在说什么。
 
萧逸云居高临下地静静看着身下少年,缺氧使他白皙的皮肤染上层绯红,瞳孔微微放大,双目无神,薄唇肿了些,嘴角挂着几丝晶亮的津液,顺着单薄的下颔与纤细的脖颈,一寸寸淌进深深的锁骨中……真是,说不出的诱人。
 
“我、我……”江小书咳嗽着开口,不知想说什么,萧逸云却半分也不想听了,他重新吻了上去,手指从下摆探进薄薄的里衣,缓慢地摩挲着一路往上。
 
“……唔!”不知掐住了哪里,江小书登时猛烈一挣,可奈何自己作茧自缚,绑住了手脚,半分也动弹不得——看起来就如同是他自愿把自己牢牢捆死,向萧逸云引颈祭献般……
 
少年单薄的躯体绷紧成道弯曲的弧,绳索凌乱地纵横在他身上,就像是只被残忍折断羽翼,锁起来任人享用的鹤。萧逸云冰凉的手指开始发热,在江小书口中肆意抽缠的动作变得几乎称得上暴戾!
 
他夹住了少年青涩身体上的那颗小巧凸起,甚至轻轻拨了拨,江小书立刻惊颤地蜷紧了身子,难堪地缩进萧逸云怀里微微发抖。
 
萧逸云无声的笑了一下,纵容地在江小书眼睛上亲了亲,手离开了那里。
 
“别怕。”他抵着江小书额头低声说,“师父钟意你。”
 
江小书周身微微一震,缓缓睁开眼,只见萧逸云墨黑的眼静静看着他,手停在腰线的位置再不动作,仿佛只要他不愿意,就会立刻停下来离开。
 
江小书默默看着这双眼睛,从那漆黑的瞳仁里读到了萧逸云所有隐忍的渴求,压抑的热烈。他感到萧逸云贴在自己腿间东西已然硬挺烫热至极,静了半响,江小书终究缓缓放软了身体,别扭地偏过脸,自暴自弃地阖上了眼睛。
 
……算了,当初自己撩上的,就得负责。
 
但萧逸云手速快的惊人,就在江小刚刚闭上眼睛的下一秒,他手指已经探到了江小书后泬,只微微按揉了一会儿,便不容拒绝地往那湿润紧致的小孔塞进了两根并指!
 
“啊!”毫无准备的江小书立刻发出声短促的的呻吟,眼底一下子湿了,蜷缩着想并拢双腿。萧逸云立刻顶入只膝盖,令他蜷也蜷不起来,同时捉住他绑在一起的两只脚踝往上推,使江小书膝盖向外扩,大腿完完全全在他面前完全打开了来!
 
想也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江小书羞耻地根本不敢睁开眼,浓长的眼睫不住轻颤,萧逸云掐着他的后颈迫使江小书仰起头,戏弄般轻贱地在他唇上点水扫过。
 
插进在体内的两根手指不断深入,并且很有技巧的不断勾弄旋转,带有薄茧的指腹缓缓摩擦前进,抵到最深处后,绕着那个凸起的小点不住按压打圈,却偏偏怎么也不给予直接刺激。
 
那手法,就算是直的也给撩完了,更遑论是早就是回形针了的江小书?
 
“啊……师父!”江小书被逼的两眼蕴起薄泪,想要又得不到的感觉折磨得他发疯,拼了命的仰起头,着急痛苦地几乎要哭出来。
 
萧逸云死死咬住少年纤细脆弱的喉管,直到在一遍遍噬咬中留下深深的齿痕,好似在无声宣布自己对身下这具躯体予生予死的权利。
 
他抓住江小书的后脑,逼迫他保持着仰头的姿势睁开潮湿蕴泪的眼睛,居高临下地吐出两个冷漠至极的字,“求我。”
 
江小书怔住了,眼底的泪水一碰即碎,萧逸云的瞳孔却早已被浓黑的覆盖,哪里还注意到这些,见他抿紧了唇不说话,立马冷酷无情地挤进了第三根手指,全然不顾悲惨的绝望绞紧,勾刮着猛烈抽插起来!
 
“啊……啊啊!不!!”
 
江小书终于忍不住崩溃地大叫,说不出是胀痛还是麻爽,仿佛被过电的鞭子一下下打在最敏感的神经末梢上,少年直被刺激的两腿发软,穴内甚至水缓缓淌出来,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不,不要了,”江小书在萧逸云身下断断续续地呻吟,微弱道,“我受不了了,师父,师父……啊!”
 
与他的言语不同的是,紧致温热的穴内却是不住痉挛地吞吐着手指,潮湿柔嫩的媚肉一下下被逼迫撑到极致,下一秒又讨好地绞缠上来,说不出的下作谄媚。
 
萧逸云慢条斯理地抽出手指,将指尖晶亮的粘液在他发空的眼前晃了晃,戏谑道,“不要了?”
 
但江小书什么都听不见了,在快感的刺激下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胸腔剧烈起伏着,突然失去了充塞物的后泬意犹未尽地无意识收缩,挤出些黏白透明的液体,慢慢淌进圆润的臀缝里。
 
江小书前端也早就硬了,他循着本能想去抚慰,两只手臂却都被绑在了身后,只得艰难地侧过身,挣扎着想在榻上蹭一蹭。
 
萧逸云冷眼瞧着他,并不阻止,正当江小书好不容易趴跪过去,弓起身体翘臀想要磨蹭时,他才突然出手掐住少年细瘦的腰身狠狠拉了回来!
 
江小书全身重心顿时后仰,整个人都跌回了萧逸云怀中,“唔啊!!!”,紧接着,一个炙热粗大的东西毫无预兆地就捅开了他的身体!
 
第89章:
 
一股难以言明的滋味顺着尾椎骨直直攀上神经,江小书胀痛得全身发抖,两篇肩胛骨剧烈颤动,但体内部却极为贪婪地痉挛吞吐着,死死扣住萧逸云,紧的让他半分也动弹不得。
 
江小书整个人都无力地瘫倒在萧逸云怀里,瞳孔涣散发空,眼睫剧颤不已。萧逸云在他身上又亲抚了一遍,不断噬咬那凹出了个小窝的锁骨,手指轻佻地夹着捏落入雪地的两颗红珠,直到江小书前端再次抬头,忍不住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师父开始了。”
 
他俯在江小书低声说,那声音沾染了压抑又热烈的情欲,沙哑微沉,带有极强的侵犯性,特别是说完又轻轻在江小书耳垂上咬了一记,差点把江小书刺激的小腹一紧,直接射出来!
 
萧逸云及时握住了他,用拇指牢牢堵住那个小孔,江小书浑身发着颤挺了挺纤腰,无意识地想要迎合,痛苦又渴求的小声呜咽,“师父……求你,求你碰碰它……”
 
萧逸云低低一笑,竟反而撤回了手,烫热覆有刀茧的掌心辗转到了圆润白嫩的臀峰上,在江小书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狠狠一掰——湿紧的后泬一下子痉挛着张开了许多,那层薄薄的皮肉已然撑到了极致,下一秒却又被硕大的性器残忍地顶了进去!
 
“……啊!”江小书瞬间被顶得向前扑倒,他双手被绑住了,只能用肩膀着力,萧逸云眼疾手快地迅速拿起一个软垫垫在他额头,以免蹭伤,然后两手紧紧扣住少年纤细的腰肢疾风骤雨地开始抽插。
 
江小书额头和肩膀着力,臀部高高翘起,被按着腰顶的前后摇晃,穴口不住痉挛收缩,甬道里的每一寸媚肉都紧咬着萧逸云完全贴附,炙热湿软,很快就在激烈的顶撞中发出了咕吱的水声。
 
激烈的动作中,萧逸云突然伸手扯住了他的后领,江小书以为他嫌麻烦,要把衣服撕下来,谁知萧逸云只是漫不经心地拉了拉,让映着暗纹的里衣半遮不遮地挂在江小书反折的手肘上,大片雪白的脊背顿时全部露了出来。
 
开始之后萧逸云就很少说话了,只是专心言周教弄着身下这具青涩的躯体,他每一次都准确地磨过江小书那个最敏感的点,明知少年受不住,却恶意地反复碾磨,等甬道抽搐收缩不已,又残忍地完全退出,抵在穴口左右打圈,撑到极致,再出其不意地整根捅入。
 
“……师父……师父,”江小书毫无意识地喃喃,“啊……!”
 
他早就被激烈的快感鞭笞得神志模糊,开始时还能断断续续地呻吟求饶,但后来江小书被逼的甚至直接哭了出来,泪水淌了满脸哀叫啜泣,可到最后他连哭都哭不出来了,猛烈到麻木的快感让江小书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无意识地随着萧逸云的顶撞不断颤抖迎合——这具身体都不是他自己的了,只能任由萧逸云按在身下搓揉狎弄。
 
萧逸云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具印满了自己痕迹的躯体,看他脖子上密密麻麻的咬痕,腰间臀上交错的青红指印,床榻上打湿了的大片泪水……
 
从他知道这个人不是宁无意开始,从他注意到这个总是嬉皮笑脸待在自己身边的少年开始,江小书那些天真又诱惑的举动就在他还没注意的时候,深深留下了烙印。两个孤独的人最容易吸引,而江小书种种若有若无的举止,简直就像在诱人犯罪。
 
现在他终于是萧逸云的了,青涩身体的每一寸地方,每一次难耐渴求的喘息,猫叫似得虚弱呻吟,全部全部,都是萧逸云的了。
 
萧逸云俯下身,就着这个两人还连接在一起的姿势搂抱住江小书,在他纤细雪白的后颈亲吻——这是他喜欢的人,钟意的人,他一定要保护好他。莫说有妖血,只是与几个根本瞧不上眼的修仙世家为敌,便是江小书成了妖神,他也会站在江小书身后负尽天下人!
 
萧逸云手指绕到江小书身前,握住他的前端往后抵了抵,这个姿势使萧逸云进的更深,同时也刺激了江小书那涨的都自发流出粘液的器官。他简单使了些技巧,很快就让意识崩溃的江小书哆嗦着扭腰射了出来。
 
而他高朝时牵连着紧含住萧逸云的柔嫩甬道也剧烈痉挛,一下下收缩裹紧的刺激令萧逸云沉沉喘息,终于在又一番急骤的抽插后他猛地咬住江小书后颈,抵在那敏感幽深的穴内畅快淋漓地射了出来。
 
滚烫的液体残忍浇在少年体内凸起的小点上,江小书被烫的大腿内侧抽搐不已,早已嘶哑了的喉咙发出“唔嗯”的模糊呻吟,十指痉挛着彼此绞紧……
 
射完后,萧逸云还在那潮湿温热的穴里堵了一会儿,炙烫的经验一滴也没流出,不知怀着什么心态,他还摸了摸江小书微微凸起的小腹,无声地轻笑了一下,才缓缓把自己抽出来。
 
到穴口的时候,可能牵动了那里已经肿起的皮肉,昏死过去了的江小书无意识地发出一声嘶哑呻吟,直到后泬完全离开,之前紧致的小孔现在却还微微张着,缓缓地一收一合,一收一合……
 
乳白的液体从开着的小口流出来,淌到大腿上,还有些直接流进臀缝里,萧逸云默默看了一会儿,餍足地把江小书捞起来,去做清理了。
 
……
 
第90章:
 
江小书再醒来是被一阵喧嚣吵醒的。留君苑似乎来了人,派头还挺大,吵吵嚷嚷的车马声听起来起码有好几列。
 
尤其是居然没被萧逸云赶出去,这点就更令人惊奇了,毕竟从萧逸云公然与各世家为敌之后,留君苑就成了个尤其敏感的地方,如果是不请自来的话差不多就都是飞着出去的。
 
可是萧逸云虽然没有把那人赶出去,却也没有见他的意思,只把人冷冷晾在哪里,任由大殿的茶水送去一波又一波。
 
江小书一动,他就觉察到了,目光专注地落在少年脸上,不错过他睁开眼睛的第一瞬间。但其实江小书并不想这样,他挺不好意思的,尤其是清清楚楚知道发生了啥之后,需要调整一下心态才能直面这个从前被自己尊尊敬敬称一声师父,现在却把自己上了的人。
 
但他闭着眼睛装睡了一会儿,感受到什么之后脸腾的一下就红了,怎么都装不下去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睛。
 
早有预料的萧逸云正静静垂眼看着他,某方面邪念得到满足,他眼睛里的黑色雾气已经又退了下去,只藏着些隐隐约约的轻笑。
 
“……”江小书眼睛转了一下,忍了忍还是开口说,“师父,那个……”
 
萧逸云道,“嗯,哪个?”
 
他神色淡淡的,正经的不得了,眼睫上还承着些初阳的金芒,就好像江小书是在问他一个普通的术法问题一样。
 
江小书瞧着他一身素白好像清心寡欲得不得了的衣裳,在内心忍不住腹诽,真他娘是个衣冠禽兽。
 
“就是,”他在被子里动了动,光洁的手臂在同样光洁的腰侧蹭过,红着脸实在是忍无可忍道,“师父,你能把衣服给我不?”
 
从几个时辰之前,他们完成那件只可动作交流不能言语形容的事之后,江小书昏过去了,是萧逸云带他去清理的。但这看上去高洁得堪比天山白雪的人,居然变态到清理完不给江小书把衣服穿回去!就任由他这么光溜溜的窝在被子里!说不定在天之前还就这么抱着他睡了几个时辰!想摸哪儿摸哪儿那种!
 
噢操那是何等的羞耻啊!江小书简直恨不得钻床底下去,深感下辈子节操都丢完了。
 
“有哪里不舒服么?”萧逸云脸不变色道,“怕你穿衣服磨蹭到了不舒服。”
 
有!哪里都不舒服!江小书内心抓狂道,而且你操那么久搞不好都后面你松了!
 
但嘴上他还是说,“没有,里衣很柔软的,师父我没事儿。”
 
于是萧逸云指了指离床足有两三米的衣柜,道,“哦,那你去穿吧。”
 
江小书:“……”
 
太远了,拒绝裸奔,我要脸。
 
可是这么一直这么光着好太没安全感啊,尤其是萧逸云自己穿的整整齐齐从上方看着他的时候,那种扑面而来的羞耻感简直比那啥的时候还强烈。
 
江小书又想要衣服,又不好意思在萧逸云眼皮子地下坦坦荡荡的展示身材,特别是身体上说不定还有什么奇奇怪怪的痕迹的时候。
 
看江小书表情都快纠结死了,愁眉苦脸地难以抉择,萧逸云这才调侃够了,安然走过去帮他把衣服拿过来,眼睛里隐隐的笑意顿时又不易察觉地浓了几分。
 
萧逸云才刚一走到床边,江小书立马就以迅雷不掩之势把衣服拖进了被窝里,“嗷”地说了声“谢谢师父!”就钻了进去。
 
他在被子里拱来拱去,好不容易穿上里衣了,才觉得稍有些安全感,冒出个头来,问,“师父,门外的那是谁啊?”
 
萧逸云淡淡瞥了眼窗外,显然也听见了那喧嚣之声,道,“洛阳王府的人。”
 
江小书在被子里“啊?”了声,瓮声瓮气道,“是小狗派来的?”
 
萧逸云缓缓道,“不,是齐铭自己来了。”
 
“齐铭!?”江小书一惊,显然不可置信,“他来了?那你为什么不见他?”
 
江小书手忙脚乱地把衣服往身上套,匆忙间险些把靴子都穿反了一只,一跳一跳地往门外跑,萧逸云却在他身后淡淡道,“回来。”
 
江小书不听,还是想出去,显然是睡过了就有恃无恐了,谁知萧逸云在他面前突然变出面镜子,一下子把他现在的样子全映了出来——被咬破了的嘴角、纤细脖颈上的密密吻痕,一侧耳朵上甚至还有个牙印……
 
萧逸云翘起嘴角,反问道,“你要出去?门在哪边。”
 
江小书:“……”
 
识时务者为俊杰,江俊杰书立马讪讪地收回手,干笑道,“呵呵,现在我突然又不怎么想出去了。”
 
萧逸云在他头顶轻轻揉了揉,道,“回去躺会儿。”
 
“噢——”江小书拉长了声音,默默躺回去,眼巴巴看着萧逸云走出去。
 
门缝缓缓关上,萧逸云神色瞬间就沉了下来。他一路走到大殿里,看着锦衣玉袍众人拥簇的齐铭,冷冷道,“齐公子,万没有想到,到今日你会成为这样的人。”
 
第91章:一更
 
门缝缓缓关上,萧逸云神色瞬间就沉了下来。他一路走到大殿里,看着锦衣玉袍众人拥簇的齐铭,冷冷道,“齐公子,万没有想到,到今日你会成为这样的人。”
 
殿内除了几个静静站着的七门门徒,还有数十个簇拥在齐铭身边的高大男子。他们身材结实,皆穿着洛阳王府家臣的衣裳,显然是跟随于齐铭的下仆。可像他们这样壮硕的汉子,却各个垂目默然站在齐铭座椅两侧,一动也不动,顺从谦卑至极,好似齐铭这个唇红齿白的小少年有某种不为人知的可怕之处,即便再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与之对视哪怕一眼。
 
再看齐铭,虽然还是那个模样,一副皓齿朱唇,好看到近乎到了娘的王府小公子的样子,却给人的感觉发生了截然不同的变化。
 
他不穿白色的衣裳了,改成了锦兰色,腰间悬有象征身份的古玉坠子,手中还执着把折扇。萧逸云默然看着他,只觉得熟悉,这副打扮,像极了活着时的齐楚。
 
齐铭放下茶杯,很自然而然地就放到一个下仆手中——他从前是最讨厌被人当做公子伺候的,不想只不过过了几个月,他就已经这样轻易地妥协了。
 
他对着萧逸云一笑,很镇定的样子,“七门主这样说,是知道我今日来所为何事了?”
 
萧逸云冷冷看着他,眼睛里透出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漠然,“你在萧毓那边下了那么大的工夫,实在没有办才转到我这里,我如何会半分消息也不知道?”
 
齐铭勾唇一笑,道,“那七门主的意思是怎么样呢?七门主,你总不会觉得我也做得不对吧。”
 
萧逸云一点表情也没有地看着他。他还记得齐铭以前还在萧门的时候,总是和江小书混在一起,比起江小书的怂,齐小狗更是傻的几乎惨不忍睹。到如今萧逸云再看他,齐铭微微勾着眼微笑的样子,嘴角弯起的那一点点弧度,竟都奇异地与齐楚如出一辙。
 
萧逸云不知道他是无意间受了兄长的影响,还是刻意要让自己活在齐楚的阴影下,但无论哪一种,这都令人感到一种无可奈何的苦涩心酸。
 
“七门主,我这样做,也是为了我们好。”齐铭道,“你们萧门交出那孩子,我也好从他口中问出宁无虞的下落,捉到秦墨了的破绽。”
 
齐铭所说的“那个孩子”,指的是洛阳城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平民小孩。唯一让他入了齐铭这王府世子眼的,是他的父母曾经与宁无虞是邻居。就像每一个好心地伯婶一样,他们曾经对宁无虞有过略微的关照。
 
但后来宁无虞悄无声息消失不见,他们也没怎么注意,直到后来齐铭找上门来,逼迫着要他们说出宁无虞的下落。严刑逼供,炮烙拷打,齐铭终于得到了一张宁无虞的画像,可再接着问下去,齐铭一个不注意,竟就将这对夫妻活活打死了。
 
于是他只得把目标转到了这对夫妻还在萧门做门徒的独子身上,不料那孩子精得很,直接逃到二门去了,请求萧毓救他一命。
 
“我师父总是那个脾性,”齐铭淡淡道,“又冷又硬,还爱多管闲事——他那么厉害,当初怎么就没护住我哥呢?”
 
萧逸云一顿,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这个问题。齐铭一直都不知道那个与他有血缘关系,真正意义上的兄长很早就不在了,或者在他心里,明愿才是真正的“齐楚”,他一直以为齐楚是被萧岫所杀,于是这一切的罪责,他也全部归咎到了萧毓身上。
 
萧逸云道,“你已经连累到了两个无辜之人的性命,那门徒入门的时候不到八岁,宁无虞的事他什么都不知道,你何必要一直赶尽杀绝。”
 
无辜之人的性命?齐铭在心底冷笑,什么样的人叫无辜之人?齐楚与萧门半分关系也无,却因萧门而死,那他无不无辜,我无不无辜?所谓的无辜之人,其实不过是些无力自保的人,被弱肉强食得没办法了,才跳出来大声高喊,我是无辜的,我是无辜的!可笑之极!
 
齐铭微微一挑眉,道,“七门主,当初答应与我连同行动,一起收拾秦墨了的人可是你,作为同盟,你不会连这点诚意也拿不出来吧?”
 
萧逸云冷淡道,“你要的诚意是做无用功?如果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捉了回去,也不过是浪费了时间,又白白作践一个人的性命!”
 
七门的门徒都被萧逸云退了出去,大殿里只留有齐铭带来的家仆。齐铭本以为这数个月摸爬滚打以来,自己的气势已经足够强大,再加上这数十个高壮的汉子站在身后,起码就能和萧逸云平起平坐地对视谈价了。可他发现,哪怕萧逸云只是一个人缓袍轻带地站在这大殿里,那种从漠然的语气中透出的压迫感,还是令他不可否人地输人一等。
 
他掖在衣袖里的手指紧紧攥了攥,指甲深深刺入掌心里——半个月以来,那里已经布满了伤痕。可齐铭已经麻木了,他总觉得这也许是因果轮回的报应,从前齐楚替他挡下的磨难,早晚还是会全还回来。
 
“到底知不知道要问过才清楚。”齐铭不易察觉地吸了口气,把自己的怯意压了下去,微笑道,“更何况,斩草不除根,迟早遭报应。”他微微勾着嘴角,话里却透出种令人胆寒的冷意,“比如我。秦墨了当初没有把我也顺手做了,实在是一时大意,哦,也许是他也没想到一个废物,会变成今天这个模样吧?”
 
萧逸云长久地凝视着他,良久,轻声问,“齐铭。你还记不记得,当初你入萧门,是为了想当个仗义执言,护佑弱小的游侠么?”
 
齐铭一怔,从进门起他就一直勾着的唇间变得僵硬——他终于不像齐楚那样笑了。萧逸云看见他握着纸折扇的手缓缓垂了下去,齐铭苍白地笑了一下,眼睛是那种已经死去了的灰色,漠然道,“七门主,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正义。”
 
第92章:(像兔子尾巴一样短的)二更
 
齐铭走了。
 
离开前,萧逸云问他,“如果没用,那你就不相信它了么?”
 
齐铭抿紧唇,没说话,但他终究没再提那个小孩的事,自顾自就走了。
 
他这一生终究无法快意恩仇,只能荒凉收场。
 
萧逸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不知怎么心里想起的是江小书的模样。他不想让江小书有一天也变成这个样子。
 
怀着心思回去,推开门,萧逸云瞧见江小书孤零零地抱着手臂缩在角落里。他眼神空空的,下巴搁在膝盖上,因为曲着背的缘故脖颈上的吻痕全露出来了。
 
萧逸云心里微微一动,走上前去从被子里翻出件衣服,披到江小书肩上,低声问道,“怎么了?”
 
“我听到了,”江小书小声说,“刚才齐铭在厅里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对不起师父,我偷偷在你背后贴了影息符。”
 
萧逸云微微一怔,这才发现长情的穗儿尾带了一小块不到半个指甲盖大的小纸片。他察觉到了江小书的气息,却以为是不久前的情事留下的,没想到江小书就用了块这么小的纸片,把自己也套进去了。
 
真是不得了,他哑然失笑,用长情在江小书额头点了点,笑道,“你可越来越厉害了。连师父都想绕,下次被捉到可要罚你。”
 
江小书原本还沉浸在对齐小狗变化如此之大的震惊与难过之中,闻言微微一愣,下意识闻道,“怎么罚?”
 
萧逸云眼睛微微弯着,好似还有些隐约的期待似得,伸手把江小书的衣领整了整,遮住了痕迹,掌心炙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传过来,江小书听见他说,“用长情罚你。”
 
“用长情怎么……罚。”江小书话说到一半,蓦地明白过来,脸腾地的热了,心想自从做完那事儿之后萧逸云就像解开了某方面的封印一样,居然这种话也说得出口……那个高贵冷漠性冷淡的七门主呢!把他还给我!
 
“师父,门里的事就放着这样没关系么?”江小书问。他心里暗搓搓想给萧逸云转移一下注意力,提醒他不能荒废国事太纵情声色,如果日日君王不早朝的话,对爱妃身体不好……
 
果然,萧逸云就转开了话题,“没事,师父会处理好的,不用怕。”
 
他坐在江小书身边,江小书这个扭着脑袋微微仰头的样子就像在邀请什么一样,萧逸云如善从流地在他嘴边亲了一口。
 
……怎么说着正事儿还不忘这茬儿!江小书郁卒,“那他们要是再找上门来提妖血的事怎么办?”
 
“再过段时日,我帮你将它引出来,”萧逸云淡淡笑了一下,手指搁在江小书腰间,“现在还不到时候,介时他们就没借口找你麻烦了。”
 
……引出来?可系统不是说力量不可能无端产生,也不可能无端消失的么,短暂的欣喜之后,江小书又一怔,心道如果这么轻易就能引出来,妖血就也没什么威胁了,怎么可能还会谈之色变。
 
“引出来之后呢,那妖血会被保存在哪里?”
 
“等下次你临近丧失神志的时候,只要有人与你灵力气息流转相通,就能把它引出来。”
 
……灵力气息流转相通的时候,俗称双修的时候,谚语称妖精打架的时候……江小书默了默,感受了下还隐隐作痛的尾椎骨,居然还要再来一次吗?我的老天爷,根据概率相同论我能不能申请这次在上面?
 
“可是这样,是‘引出来’,还是‘引到与我气息相通的那个人身上’?”江小书蹙眉,担忧道,“如果是后者,就算引出来了,师父你怎么办?”
 
第93章:
 
“我压得住妖血的邪气,”萧逸云道,“就算压不住,也可借助长情的力量。重要的是,它在我这里以后,就没人敢再嚼什么舌根子。”
 
不得不承认有时候地位就是这么重要,修仙界几乎没人不听说过他的大名,只要他说镇得住,别人也只得选择相信,如果不相信,估计萧逸云就直接打到他相信。谁还敢像对江小书那样,建议萧逸云萧门主为了修仙界大义,先行一步去死一死?
 
江小书蹙眉抿了抿唇。他知道萧逸云的考量,可要他就这样顺从地把妖血像个烫手山芋似得甩给萧逸云,他无法做到。
 
和妖血共处了这么久,江小书知道这玩意儿有多大潜在危害,且不论如果萧逸云压不住它,像萧逸云这样修为高深的仙师万一被妖神夺舍怎么办,只说就算妖血被封禁了长情里,长情的平衡因此被打破,到时候冥星照命加上恶魂加上妖神,这绝对够整个修仙界的人一起喝一壶的了。
 
他是想急于脱困,但选择的方法一定不是把萧逸云换进去。
 
“……不,师父,”江小书迟疑道,“这样风险太大了。”
 
萧逸云看着他,“你不相信我?”
 
“不是不相信,而是这样有太多潜在威胁了,我们需要一个万全之策……”
 
萧逸云打断他,像个专政的冷漠暴君一样,说,“没有万全之策,就是这样。”
 
江小书:“……”
 
我越发觉得我师父他变了他以前不这样的,还是说因为这样必须要求“气息相通”,我师父他只是看中了这一点?
 
江小书耷拉着肩膀看向萧逸云,像个垂着尾巴耳朵的兔子,几乎是怨念地道,“师父……”
 
萧逸云被他这幅样子蜜汁取悦了,微微一笑,倾身揽过江小书肩膀,在他额头上亲了亲。
 
多说无益,萧逸云决定了的事就不可能轻易改变。江小书歪着脑袋任他亲,郁闷极了。他什么都没再说,却想着断不可能就这么听了萧逸云的话,自己身上的妖血,自己难不成还做不了主么?
 
只要他在下次妖神有动作之前想出别的法子,既可以解了燃眉之急,又不连累萧逸云,岂不是皆大欢喜?
 
萧逸云又和江小书偎了会儿,两个男人靠这么近就总有些控制不住。江小书坐姿习惯性豪迈,盘腿歪在床上,大腿大张,腰身显得细细的,尤其是萧逸云见过这纤细的腰握在掌心里是何模样,现在简直看了就让人忍不住起绮思。于是萧逸云搭在他腰间的手一次次走在擦枪走火的边缘,江小书浑身都发烫了,燥着脸又不敢说。
 
“师父……”江小书壮着胆子开口,打算借故开溜了:“我想要——”去出恭。
 
结果萧逸云深深地吸了口气,打断了江小书后面的话,就跟怕自己反悔似得从江小书身边撤开了,伸手在他脸颊上掐了掐,道,“过些时候吧。前几日才……你身体再养养。”
 
江小书:???
 
……师父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不不不师父您不能只听前半句话,真的这只是个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
 
江小书一懵,简直不知从何开始解释,萧逸云那看着他似乎意味深长地眼神,是以为他是欲求不满了吗!?
 
论攻与受的思想差异……
 
“我还得去出兰殿一趟,”萧逸云手法娴熟地将江小书按到床上,拉上被子,“你自己待会儿,我一会儿回来。”
 
他这番话对江小书说的轻巧,可实际上在出兰苑等待着他的情势半分也不轻松。从长门主出事至今,发生的变故接二连三,全门都处于一种濒临爆发的压力下。尤其是萧逸云一意孤行地护着江小书,公然与外界为敌,在萧门内部也引起了极大不满。
 
萧逸云坦然自若地走进去,缓袍轻带携玉带箫,一眼都没多瞧立在两侧,视线紧紧跟他身上的门徒。
 
“今日集会,所为何事?”他不咸不淡地开口,手指甚至还轻轻磨着案边茶杯的凸起浮文。
 
周围的人都鼻观眼眼观心地缄默站着,一种沉滞怪异的气氛在空气中流转开,静了半响,才有一个门徒轻步站出来,对萧逸云恭敬行了一礼,低声道,“七门主,弟子是五门门徒。”
 
萧逸云黑沉沉地眸子轻轻扫过,那人顿时感觉背上仿佛被压上了块无形的巨石。
 
“弟子……”他嗫喏道,“弟子曾是五门主关门弟子……弟子眼见连日来萧门频生变故,门内风声鹤唳,弟子们如履薄冰,而我五门又门主之位空缺……”
 
萧逸云微微挑眉,心中冷笑道所以这是耐不住了吗,急着想要一个门主之位?
 
谁知下一秒那门徒又这接着道,“弟子的占卜之能在门主虽然暂时无人能出之右,但弟子自认尚没有承位之能!”
 
他陡然抬起头,呼出口气,强迫自己去与萧逸云对视,萧逸云微微眯起了眼,只听他一字一句道,“所以,弟子代表五门全门,请求七门主代掌门主之职!”
 
萧逸云听得怔住了。
 
代掌门主之职?他现在就已经是两门之主,长门形同虚设,再加上五门……这些人打得什么主意?
 
然而下一秒,一句更如惊天炸雷的话在他耳边响起,“方才七门主来前,弟子也已经与二门主及四门主商议过了,萧门从创始至今,一直分为七门,但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既然当下面此大难,何不如当日首任门主萧寒那般将七门统一于一处?”
 
门徒重重跪下,手臂平举两手抱拳道,“恳请七门主为萧门大局着想,担任萧门总门主!”
 
第94章:诱惑
 
出兰殿里瞬时鸦雀无声,萧逸云面无表情地摩挲着手中茶杯的浮纹,一言不发。
 
冷汗从门徒的发鬓缓缓流下,他揣摩不清萧逸云的心思,只看他这般不言不语地俯视着众人,无形的压迫力就快把他逼得落荒而逃。
 
在沉默中时间仿佛过得格外漫长,门徒忍不住转动眼珠去看萧逸云。
 
这还要犹豫,这还会有人拒绝?他简直不知道萧逸云在想什么了,对权势的渴望不是每个人的追求么?至于为了它需要放弃什么……门徒在心里不屑地嘁了声,与权利相比,那些东西完全没有竞争力。
 
“百年来萧门分为七门,每一门都各有所长,术业专攻,如此决定并不是没有道理的。”萧逸云语气轻缓,“如果一定要合于一人身上,”他抬眼看了那门徒一眼,“恕在下无能,只医草与剑术两项,就无法担任。”
 
“不,”门徒急于争辩,“不是的,那不重要——”
 
“逸云。”
 
静静坐在一边的萧毓蓦然出声,打断了他。萧毓现在看上去非常瘦了,下巴上有些青色的胡渣,一身黑色的衣裳就像挂在他身上一样,作为剑客,竟连寒醉都没有带。
 
他看着萧逸云,缓缓道,“逸云,是这样的。我要离开萧门一阵子,如果这段时间二门主的位置如有虚设,不如请你代为掌管。”
 
萧逸云眉头轻轻蹙起,讶然道,“离开?现在这种时候……你要去哪儿?”
 
“去南疆。”萧毓目光黯了黯,垂目道,“前几日听闻那里有种巫术,可令人起死回生……我想去看看。”
 
他的声音轻而微,底气不足到说出来自己都不相信。起死回生……可那生的是魂魄未散之人,像齐楚这般被长情直接斩断了魂魄的……萧毓垂在两边的手攥紧了衣边,“我已经将寒醉拿去提炼魂魄了,齐楚当剑灵的时候,兴许……兴许在里面还会有些魂魄的残余。”
 
萧逸云目光复杂地瞧着他,想挽留,又自认没有任何充足的理由。
 
换位思考,如果他是萧毓,但凡有一丝能令江小书重新回到自己身边的机会,他也会抛下手中的一切立马前往。
 
四门主也接着话头说,“逸云,师姐是看着你长大的。”萧茗之的眉眼很安宁,她是萧门里保持中立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之一,从没做过任何对不起谁的事。“师姐修仙也只是为了悬壶济世,救人性命,门里的事,我管不了,我不想管,这样不如交给你,或许你能比师姐做得更好。”
 
萧逸云静静看着茶杯,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如果他只是“七门主”,就不代表整个萧门,就算一意孤行护着江小书,大不了也只是辞去门主一位,带着江小书去归隐山林,过闲云野鹤的生活。可如果他成了萧门的总门主,萧门是没办法让一个体内有妖血的人掌管的,不论他压不压得住,都会像悬在脖上的一柄利剑,时刻担心掉下来……以萧逸云的为人,他不可能让百年萧门就这样毁在自己手上。
 
他们没办法用强硬的手段逼迫萧逸云就范,就化刚为柔,轻轻巧巧往他怀里捅这样一柄软刀子。
 
要江小书,还是要萧门,这个他从小长大,对他好的几个为数不多的师兄师姐?
 
人从生下来开始,就从没停止过作出选择。
 
而更可悲的是,这些选择还都挺痛苦。
 
案几上的茶都凉了,茶叶缓缓沉到杯底。
 
萧逸云涩声道,“我不能答应。”
 
“萧毓,你要去南疆就去,不过几个月的时间,等你回来再做你的二门主。”萧逸云看着萧毓与萧茗之,“师姐,你说的,我做不到。我知道你们的意思……可是我不能答应这样。”
 
再等几日,我还要将妖血从江小书身体里引出来,会发生什么我自己都没有把握。
 
萧逸云漠然看着这富丽壮阔的出兰苑,还有大殿门外那更远的地方,一个个古旧精致的园苑,交错纵横的阡陌……乃至整个萧门,他曾经在这里长大,度过了数十年时光。
 
可是充斥在记忆里的,始终都是些灰色暗淡的色彩,修习仙术,斩妖除邪,护卫萧门……从很早开始,萧逸云他真的就是已经受够这些了。
 
他常常想,为什么是自己,就算换个别的什么人,也能做这些事情吧?那么自己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呢。
 
日复一日,年复一日,一直这么下去,要么老死,要么得道升仙,其实都没有什么区别。
 
直到重生之后,直到阴差阳错出现在这个世界的江小书。
 
他没什么厉害的工夫,却偏偏总喜欢打抱不平,但遇到知道自己惹不起的事儿了,又能立马认怂,当个识时务的俊杰,就像是个充满矛盾的复杂体。当然,最重要的是,这少年和萧逸云挺像,也总是遇到什么事都自己扛,抗不过也扛,完全不怕什么时候把自己压死了。
 
那么一个原本不习惯向人求助的人,那么一个原本觉得自己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的人,居然在一步步中且行且退中走向了自己。
 
那么既然如此,七门主这种谁都能当的位置就谁爱当谁当去吧,江小书的师父,只有他一个。
 
萧逸云想起几天前,江小书半夜醒来以为他睡着了,小心翼翼地叫了他几声,萧逸云不明所以就没睁眼。等了半响,少年呼了口气,竟又重新钻进被窝里,认认真真把他的手拉起来牵住了,作出个十指相扣的姿势,然后艰难地钻进萧逸云怀里,做出一种很安全很被保护着的姿势,十分满足地感受了一下,这才把身体缓缓放松,进入睡眠。
 
小傻子。
 
萧逸云轻轻勾起唇角,怕什么呢,说过了会护着他的。
 
隔了几个时辰没见,萧逸云忽然又有些想江小书了。他一个人这么坐在大殿上,真是没意思极了。
 
萧逸云一贯是想到就做,他立刻站起身,对殿内门主微微一颔首,“今日的事恕逸云不能承诺,先行一步。”
 
他大步走出殿门,一个人向留君苑走去,向江小书在的留君苑走去了。
 
第95章:
 
之后的几天萧逸云一下子清闲了下来,留君苑闭门谢客,任外头腥风血雨,他自安然不动。萧逸云打定心思一等妖血转移就立刻对外公布,介时不管别人反应如何,最差不过他辞去门主职位,然后带着江小书去哪里都好,反正凭他的身手,走到哪里也吃不了亏。
 
“再要往下一些。”
 
后院里,萧逸云站在江小书身后,手把手教他吹箫。白玉箫还是当初江小书拜入他门下时萧逸云送的,只可惜之前发生的事情太多,都没能好好静下心来教一教他。
 
江小书深深吸了口气,用力一吹!
 
“夫——”
 
顿时口水四溅,孔眼都被糊得一塌糊涂……
 
萧逸云无可奈何地瞧着怀中少年,唇角微微翘着,在他额头点了点,“这么用力做什么?怎么做别的时候,没见你这么用力过?”
 
江小书污力滔天地在心里腹诽,师父你又没试过你怎么知道!
 
“如果离开了萧门,你想去哪儿?”
 
江小书没想到他会不期然问这个问题,一时间微微愣了一下,脱口而出道,“师父想去哪儿?”
 
萧逸云眼睛一下子轻笑起来,“你的意思是,我去哪儿,你就去哪儿?”
 
“……”大兄弟,你这话我没法接。
 
江小书干笑道,“是啊是啊,这不万一我什么时候又失去神志了,只有师父你能制得住么,要是到时候滥杀无辜就不好了……”
 
“不是说过了,你不必担心这些。”萧逸云轻轻蹙眉,“很快了,最多数日,我就会帮你引出来。”
 
他本以为江小书即将摆脱妖血,内心自然会无比雀跃欣悦。可谁知他听到这句话之后,江小书不仅没什么高兴的表示,反而肩膀一下子耷拉下来,箫也不想吹了,眼帘微垂,就像一副满腹心事的样子。
 
萧逸云略感意外,不禁问道,“如何,你不喜欢么?”
 
不喜欢,江小书在心里说。我是讨厌妖血,可是如果摆脱它是以把危险转移到你身上,我会更加寝食难安。
 
“师父,你就不怕如果它引到了你身上,你没控制住会是什么样么?”
 
萧逸云道,“能怎么样?最多一死。”
 
他说的轻轻松松,没有半分思索,就好似他说的不是生死,不是一件关于自己未来性命的事情一样。
 
我就知道是这样,江小书心里微苦,忍不住又把手里的白玉箫握紧了一些。依照萧逸云的脾性,如果让他把身边的事物排个序,恐怕关于他自己的安危就总是排在最后一个。可以前这样就算了,或许身边也没有什么在乎他的人,到现在,他居然还是这样?
 
“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以为自己还能重生一遍?
 
江小书简直就差点没忍住直接问了出来,可是就算你重生了,那破烂系统万一换宿主了,还不一定是我呢。
 
“那如果这样,引出来有什么意义,”江小书道,“难不成师父你觉得我活着,能比你活着更有意义?”
 
“不是这样说,”萧逸云直视着江小书的眼睛,不紧不慢地伸手替少年把内折的领子翻出来,“我是你师父,自然要保护你。”
 
“更何况,你修为不够。如果引到我身体里,还有长情可以压制,风险比你小很多。”
 
“可我体内也有萧寒一魂,与长情也有联系,”江小书飞快道,“比起师父你还有冥星照命的影响,不是更容易保持平衡?”
 
萧逸云淡淡看了他一眼,只用了一个理由把他堵回去,“不能让你冒险。”
 
江小书:“……”
 
用长情帮助自己保持平衡,尽管这一提议还没萌芽就被扼杀在了摇篮里,江小书却默默放进了自己心里,并且还从此惦念上了。
 
如果对两个人都是同样的危险,甚至对自己可能更加风险更低,他没有理由让萧逸云站出来替自己挡刀子。
 
我知道你钟意我,知道你不想让我冒险,江小书在心里说,可是师父,对我而言,你也是一样的。
 
于是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增加自己和长情的接触,留君苑里的人已经被萧逸云都遣的差不多了,萧逸云也没有防备江小书,有时候他和萧逸云说一声,甚至就能把长情要过来玩一整天。
 
“你这么喜欢玩长情做什么?”萧逸云不解地将长情递过去,“若是喜欢,明天不教吹箫,教你刀法?”
 
江小书把怀里的猫崽塞给他,“护驾都能玩,我不能玩?”
 
……护驾是他给猫崽取的名字,因为江小书觉得如果什么时候在别人面前大喝一声“护驾!!”,然后猫崽就“嗖”地一声冲出来,是一件相当有气势的事。
 
当然也是在江小书提出要给猫取名字的时候,他才知道原来萧逸云已经在很早之前,这小混蛋认贼作父的时候萧逸云就已经给他取过了!
 
“……叫什么?”江小书悲痛地问。
 
萧逸云面无表情,高冷地回答,“雪儿。”
 
“……”江小书以为自己没听清,颤抖道,“雪儿……?”
 
萧逸云说,“嗯。”
 
江小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雪儿???”他简直都要笑到地上去了,“师父,你给他叫雪儿啊?不是,师父,好歹人家是个白雪一般的男子啊,你叫他雪儿,它以后怎么跟别的母猫介绍自己……”
 
遂,猫崽才终于找回尊严,改名为霸气的护驾。
 
萧逸云是个取名废。江小书默默在心里又给他加上一个标签。
 
他们两人一护驾,白天学箫下棋煮煮茶,晚上卷着被子谈人生谈理想,一切腥风血雨都被挡在了留君苑的那扇门外,简直不能更惬意。
 
江小书喜欢极了这样的日子,颇有几分山中方一日,世外已千年的意思。只可惜每次他和长情接触时,都又不得不想起自己真正计划要做的事,唯一能做的,也只有更珍惜现下的时光而已。
 
只可惜安逸的日子总是有尽头,江小书一拖再拖,当他终于感应到体内的妖血再过几天估计就又要作妖时,不得不逼迫自己从沉沦的美好中抽身而出。
 
那天夜里,他主动掀开萧逸云的被子钻了进去,趴在他身上隔着里衣磨蹭他,然后仰着头,用那双黑亮的眼睛在夜里看向萧逸云,小声对萧逸云道,“师父……来、来吧。”
 
第96章:
 
萧逸云手扣到江小书腰间,一边缓缓摩挲着,一边撩起了下摆钻进去。但江小书这次比之前都要主动,他自己颤抖着手去解里衣的扣子,甚至在萧逸云的轻抚下配合地扭动腰肢,让紧绷的身体变得软和,去迎合那贴在皮肤上的烫热掌心。
 
萧逸云抱着他靠到塌边,让江小书可以大张着腿跪坐在他怀里,之后竟然就再一动不动,好整以暇的欣赏起少年在月色下主动投怀送抱的模样来了。
 
……他在萧逸云面前脱衣裳。
 
……他在自己的师父面前脱衣裳。
 
只这么一想,江小书的脑子就烧的嗡嗡直响,更不提耳后根红成什么样了。
 
“师、师父……”
 
最后一粒扣子也解开,少年青涩稚嫩的躯体完全暴露在萧逸云眼下,精致的锁骨向下凹出了小窝,正盛着今夜的溶溶月光,两粒小巧的凸起颤颤巍巍地立了起来。
 
江小书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以为自己主动脱光就已经足够邀请,但萧逸云定力简直好的可怕,如此柔软美味的猎物送到了嘴边,他居然还能坐怀不乱。
 
他在江小书胸前技巧性十足的掐了几下,淡淡道:“继续。”
 
……这,这怎么继续啊。
 
江小书胸口剧烈起伏,求助地看向萧逸云,萧逸云却冷漠地转开了视线。
 
僵持了片刻,江小书终于突破最后一层心理防线,手指颤抖地伸向萧逸云身下,握住那根从刚才起就顶着自己的滚烫物事凑向后庭,尝试着往下慢慢坐。
 
少年全身都紧张地绷紧了,纤细的腰身甚至微微发着抖,脸上夹杂着急迫,难堪和羞耻的神情,萧逸云一件衣服没退,他却光溜溜地坐在他师父身上,着急吞入对方性器……这画面看起来简直就好像是在找操一样。
 
江小书太紧张了,后面小穴也羞赧地缩紧,一张一合,怎么都吃不进去。
 
“……师父!”江小书着急得都快哭出来了,瘦削的脊背上全不满了密汗,“求、求你……啊!”
 
萧逸云一下子按住了江小书的腰,猛地往上一顶,粗热火烫的性器瞬间挤进小半,将精致湿润的穴口挤得痉挛收缩起来。
 
江小书胸膛剧烈起伏,张开口想说什么,但萧逸云立刻就抓着他的腰开始猛烈抽插,身下最隐秘羞耻的地方被人一下下用力顶入贯穿,毫不留情地破开紧致甬道,平常连自己都意识不到存在地方,被萧逸云来来回回粗得酸麻不已。
 
萧逸云把江小书双手抓着背到身后,要他去摸他们连接的地方,碰到那烫热柔软的地方瞬间少年就呜咽着躲开了,小穴都被吓得抽搐着绞紧,可下一秒身体又被萧逸云狠狠捅得往上一耸!
 
江小书被顶的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柔韧的纤细腰肢在上上下下中不停扭动,他感觉后泬已经被萧逸云捅麻了,偏偏甬道却还在不争气地痉挛收缩,湿热柔软的穴肉收紧又被寸寸粗开,带出湿腻水滑的声音……
 
“唔!”
 
江小书蓦地发出一声惊叫,萧逸云捉住了他背后的手往下拉扯,迫得江小书在来来回回的抽插中向他挺动胸口与腰身,主动胸前红珠送到萧逸云嘴边。
 
“别,别啊……哈,啊……”
 
江小书被弄得又痒又麻,脑袋高高仰着,脖颈弯出一道弧度,只能发出混乱模糊的气音。他一直没被抚慰的前端在不断的摩擦中慢慢抬头,在萧逸云腰腹上磨蹭着,涨热到了极致,却如何都得不到解放。
 
“啪!”
 
萧逸云蓦地在江小书饱满圆润的臀上狠狠打了一记。江小书穴口惊得一缩,萧逸云却又温柔地辗转在他唇齿间,对江小书耳边呼出口哦滚烫的气息,含着几分隐秘的笑意,低声道,“你看你,腿都合不拢了。”
 
“……”
 
江小书合不拢腿,自然是因为中间夹着萧逸云的腰。可他还是被羞耻得瞬间绞紧了后泬,层层媚肉越发咬紧勃发的凶器,甚至在萧逸云操到柔嫩甬道最深处时发出崩溃的喘息。
 
少年挺立起来的前端在上上下下的跌撞中带出线晶莹的黏液,萧逸云一下子伸手握住了,他一边抽插,一边捏着江小书下颌亲吻,在黏稠缠绵的砸哝声中问,“……舒服吗,和师父做这种事……舒服吗?”
 
江小书被疾风骤雨般的粗弄刺激得两眼发空,脑子想的全是要发泄却又求而不得痛苦,无意识发出些急促短小的气音。
 
萧逸云就着二人相连的姿势猛地将江小书推到在,这种压着少年的姿势让他更容易进到深处,激烈地几近残暴的肉粗弄刺激得江小书穴口不住痉挛,他挣扎着想把萧逸云推开,却反而被抬高了一条腿,无助地被迫承受更加猛烈的粗干。
 
江小书拼命喘息,竭力让自己保持住最后一丝清明,到最后他实在别无他法了,主动伸手揽住了萧逸云脖子,在他耳边断断续续道,“师父,我……喜欢你……”
 
这句话原本就已经有足够的杀伤力了,谁知江小书还接着道,“喜、喜欢你……操我……啊!师父……”
 
萧逸云瞳孔蓦地收紧,他飞快把江小书翻过去,炙热的粗硬性器疯了般在少年柔嫩穴口猛烈抽插,那层薄薄的皮肉几乎被磨得红肿发烫,江小书哭叫着不断想往前爬,却被捉着腰肢拉回来继续挨粗,到最后,他眼泪都把视线糊住了,才感到萧逸云埋在自己身体里的那根巨物深深抵在一个地方,喷射出股滚热的液体。
 
江小书全身绷紧,脖子高高地扬了起来,濒死般大口哈气,模糊地发出声“嗯唔……”的呻吟。
 
萧逸云在他晶亮柔软的唇上亲了亲,一边用半硬的性器混着经验又缓慢地抽插几下,一边伏在江小书耳边戏谑地小声道,“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第97章:
 
江小书两眼发空地瘫软在榻上,全身跟过了遍电一样,又酥软又满足。萧逸云在他背后侧身抱着他,江小书哼哼着挣了挣,立刻又被萧逸云按着腰压了回去。
 
“别动。”萧逸云道。
 
江小书感到一股温暖的灵气从下方传来,流经丹田传至全身,说不出的惬意舒服。
 
……萧逸云的灵力就是丰沛啊,他眯着眼想,传了这么久还没停,感觉就像源源不绝一样。
 
“嗯?”
 
觉得有些异样,萧逸云轻轻蹙眉,他的灵力已经在江小书的体内流转数周,但不知为何一直没找到有妖气的地方。
 
怎么回事?还没达到气息相通吗?
 
萧逸云不自觉看了江小书一眼,少年面色潮红身体柔软……一切都是正常的啊。
 
“师父,怎么了?”江小书声音沙哑问。
 
萧逸云道,“没找到妖血。”
 
江小书“唔”了声,也有些迷惑不解的样子,“那怎么回事。”
 
“你真的感觉妖血要动了?”萧逸云瞧着江小书的眼睛,“按时间算,应当还有几天才对……”
 
江小信立刻誓旦旦道,“我真的感觉它动了!也有可能是气息相通的问题啊,或许只一次没办法气息相通呢?师父,那个……你知道一般要几次才能气息相通吗?”
 
萧逸云怎么知道!
 
纵然他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七门主,可这种事情他也没有和别人试过,没有实际经验怎么会知道要几次!
 
果然,萧逸云一下子就面露犹豫之色了,怀疑不定道,“……从前在古籍上看到,说是一次即可。”
 
江小书厚颜无耻道,“那他们是已经是仙侣了吧?或许,嗯……时间久了,身体会更契合一些,要的次数也会少一些?”
 
他胡乱用床单抹掉不久前还呻吟的停不下来的眼泪,像想接近,又有点不敢的小动物一般小心翼翼揽住了萧逸云脖子,亲昵地蹭着他肩胛骨,小声道,“……师父,要不,我们再来一……啊!”
 
……
 
两个时辰后。
 
萧逸云把湿漉漉的聆声球抽出来,在脸上俱是交错的泪痕与津液的江小书面前晃了晃,戏谑道,“好玩吗?”
 
江小书:“……”
 
对不起了霸霸是我自作孽不可活!
 
他抽了抽鼻子,嗓子已经叫哑了,没力气再说什么,条件反射地想把把身体往后缩一缩,望着萧逸云无力地摇了摇头。
 
“先清洗一下。”萧逸云把江小书抱了起来,放进倒满温水的木桶中,“待会儿再继续。”
 
一听到还要“再继续”,江小书浑身都微微抖了抖,他可怜巴巴地仰头看着萧逸云,嘶声道,“……师父。”
 
萧逸云:“嗯?”
 
少年拉住了他的衣摆,手指蜷得紧紧的,极为羞赧般低着头,嘴唇飞快地吐出几个字。
 
萧逸云怔了怔,然后微微笑起来,故意俯到他耳边,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江小书耳后根烧的通红,纠结半天后深深吸入口气,大声道,“师父,你有没有擦后面的药!”
 
于是萧逸云终于满意了,他把江小书按回水里,声音藏着些微不易察觉地笑意道,“没有。在水里泡会儿,我去四门找茗之取。”
 
萧逸云随便裹了件外袍出去,留君苑的门徒都被他遣走了,此刻深夜里四处都是静静的,要取药,他只得自己去四门一趟。
 
但想来这种特别的小事情,即便还有可供差遣的人在,估计萧逸云也不会愿意假之人手。
 
他来去四门与留君苑之间一趟只花了半个时辰,还连同萧茗之配药的时间也算了进去。
 
萧茗之被萧逸云半夜叫起来,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极为重要的大事,听完要求后实在是心情复杂,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悬壶济世妙手回春的一任名医,居然也有沦落到给自己同门门主配那什么药的一天。
 
若不是动作神情都表明这是萧逸云本人,她真的要去掐掐看这是不是谁用面具假扮的了。
 
“……你,”萧茗之一边捣药,一边看着萧逸云欲言又止。
 
她就说为什么萧逸云宁可有违天下人也要护着江小书,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居然是因为这个原因!
 
她叹气道,“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萧逸云看着她手里的药,表情淡淡地道,“很早之前。”
 
萧茗之一会儿看看药钵里的药,一会儿看看烛光下的萧逸云,张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到最后又只好什么都不说。
 
萧茗之道,“逸云,从小到大,我以为你是最有分寸的一个。”
 
萧逸云头也不抬,道,“嗯。”
 
萧茗之又道,“……没想到你也和萧毓一样了。”
 
“不,我和他不一样。”萧逸云说,“我不会让江小书变成齐楚,也不会让自己变成萧毓。”
 
萧茗之一抬眼,看见他披着的薄衣下藏着几道隐约红痕,千言万语,还是只凝成了一道沉沉叹息。
 
“……逸云,如果事情注定这样,师姐愿你万事如愿。”
 
萧逸云笑了一下,淡薄的眉眼都舒展了开来,轻声说,
 
“自然。毕竟……他是我用天下人换的。”
 
萧茗之配好药后他立刻就赶回了留君苑。
 
房间里的灯还亮着,橙黄橙黄的,在夜里透出一股暖意,萧逸云微笑着推门进去,却忽然在门口愣住了。
 
“……江小书?”
 
他迟疑着叫了声,走到木通边,里头的水已经凉了,原本应当带在这里的少年不见了踪影。他不可置信地又在卧房找了遍,塌下桌底,处处找到……但居然真的连半分痕迹也没找到。
 
萧逸云脸色渐渐冷了下来,以神识搜查,留君苑内内外外,竟真的除了他再没了第二个人!
 
“……我自然能如愿。毕竟,他是我用天下人换来的。”
 
半个时辰前说过的话余音尚在耳畔,萧逸云万万没想到这么快就会被现实摧毁。
 
如果我愿用天下人换一个人,可是,这个人,他自己却不愿意……呢。
 
“……江小书——!!!”
 
一声清啸响彻留君苑夜色,停在树上的黑鸦“呼”地扑着翅膀飞走了。
 
第98章:
 
那一晚的萧门着实不平静。
 
萧逸云连夜召集所有门徒, 挨寸挨寸翻过每一寸土地找人, 却无论如何连个人影都没找着。留君苑没有结界, 萧门却有,至今那结界没有被人破坏, 就说明人应当还在萧门。
 
可萧门这么大, 前有沉灵湖, 后有延绵的后山和百妖壶, 江小书若是误入其中之一,其中危险不言而喻。
 
但萧逸云最担心的, 还是江小书遇到了混进萧门的其他仙门修士, 没有萧逸云护着他, 一旦人多势众, 江小书就很难脱身了。
 
唯一能让他放下一点心的, 是江小书拿走了长情,从以前萧寒一魂的影响来看, 长情应当会护主, 保护江小书一时片刻。
 
……只要江小书一旦让长情出鞘出来,只要长情出鞘!萧逸云手指深深刺进掌心, 他就有法子循着感应找到他!
 
他实在想不通江小书在想什么了。从上一世至今, 萧逸云身边所有人都在想尽法子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因为他灵力超群, 因为他无所不能,可没有人关心他会不会因此受伤,身体受到影响, 甚至付出生命。
 
江小书钟意他,他也钟意江小书,心甘情愿地为他承担妖血风险,这是多少人求之不来的事,为什么到了江小书这儿,就要费尽心力的逃脱?甚至不惜为此离开自己?
 
难怪今晚他会那么主动,一遍遍要求还要,其实都是为了打消疑虑,好借此逃脱么?
 
萧逸云猛地折断手中一支树枝,声音几乎冷到彻骨:“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会把你找回来!”
 
“传令下去,”他冷声道,“从今日起萧门戒严,不可放过一个外门之人进入,后山封锁,由七门门徒寸土彻查!”
 
不得不说萧逸云的搜查方向是对的。江小书确实没有出萧门,尽管他借机逃出了留君苑,但萧门的结界令他根本无法逃离,而且一旦出了萧门,落到其他对他蠢蠢欲动很久了的修士手中,只会让萧逸云更加棘手。
 
江小书叹了口气,自己逃出来是为了不连累萧逸云,而不是给他找麻烦……
 
他的想法很简单,不过不肯试都不试就把一切退给萧逸云罢了,他又不是女人,要什么保护,遇到事情不应当共同承担么?
 
看了眼袖中的长情,少年吁了口气,不由得又握紧了些:只要找到一个藏身的地方,给他一段时间,说不定就能用长情抑制住了妖血了……到时候再回去,一切都是最好的结局。
 
可是眼前这境况,江小书抬头环顾了眼四周,感到有些挫败,后山寸草不生,荒凉无比,要想逃过萧逸云派来搜查的眼线谈何容易……
 
[那你还要跑路!]一个声音不期然在他脑子里响起,好久没出来扯皮的系统蓦地上线了,[啊啊啊崽儿,不是我说你啊!咱们前期铺路那么多,不是为了搞上萧逸云好大腿吗!!人家现在愿意罩你了,你又跑什么啊!]
 
江小书:[……]
 
[你还好意思说!!]江小书登时大怒,也咆哮而起,[当初是谁告诉我萧逸云会知道我怎么死,就避免那种情况发生的啊!他根本连宁无意有都不知道妖血!!]
 
[……]
 
系统无法反驳地沉默了。
 
[那个什么……因为崽儿你太厉害了嘛,]系统哼哼道,[前一世宁无意和萧逸云只是正常的师徒关系,按宁无意什么都自己闷在心里的性格,不知道也是有可能的。]
 
正常的师徒关系?江小书心道,我们这怎么就叫不正常的师徒关系了?
 
具备读心技能的系统道,[你见过哪个正常的师徒关系师父会把徒弟往床上带?还操的不要不要的。]
 
[……]江小书双目瞬间睁大,[他娘的你居然偷窥!听床脚长针眼!!]
 
系统含蓄道,[我也不想的,主要是崽儿,你那个啥的太销魂了……]
 
有了系统扯皮作伴,江小书且逃且躲的日子也多了不少乐趣。他将长情寸步不离的带在身边,起初确实有些效果,能够明显感觉到体内的萧寒一魂在和妖血相互抗衡,只是在达到和谐中的过程有些痛苦,就像两个不同的力量在他体内噬咬挣扎,身体活活像被撕成两半。
 
每当这种时候,冷汗淋淋的江小书便会不可自已地想起萧逸云,他之前为了平衡萧寒一魂和冥星照命的戾气,是不是也经过这些?几乎从幼年时代开始,每当长情遇激失衡,他都会经历一次这样的痛苦……
 
尽管这样,尽管他明明知道再引入第三种力量妖血,可能会给自己带来的痛苦,他也依然决定那样做么?
 
江小书紧紧咬着牙让自己撑过去,千万别怂,他一遍遍在心底说,你可是萧逸云钟意的弟子,撑过这一阵儿,还要回去见他的。
 
只是这世上总是少有什么事能令人如愿,就当江小书成功度过好几次妖血夺舍危机,未想到妖血也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在不断与长情角逐过程中越来越难以平衡,最近的一次甚至操纵江小书身体走过数百里,只差一点点就要强行破开结界离开萧门!
 
醒来后江小书胆寒不已,拖着乏累的身体重新回到后山,一时间心里充满了失落绝望的心情。
 
系统也很绝望,他问江小书:[崽,你再想不开不能真的去为世界献身啊……在任务结束之前,本系统和你是绑定在一起的,你要是一割腕,我也崩溃了……]
 
江小书精疲力尽,无力地倚在一块岩石上,半耷着眼皮道,[可我不想让萧逸云代我去死啊。如果我都不能用长情平衡,引到他的体内,也是束手无策。]
 
系统沉默了三秒,悲号道,[你们人类真复杂。崽儿你当初可是说自己钢管直的!怎么撩着撩着就把自己也赔进去了。]
 
江小书半眯着眼哼哼了声,没气力搭理他。
 
[……如果这样的话,]系统犹豫半分,连江小书都能感觉到它一堆乱码纠结来纠结去的样子,才听系统无比忍痛道,[如果你都已经把死当最坏的结果了,可以去百妖壶试试……]
 
第99章:(有更新!)
 
百妖壶, 关押萧门自建门以来所有无法除去的妖怪的地方。
 
当初萧逸云不过在大殿上拿百妖壶把五门主吓了一吓, 就已经骇得他和秦墨了反目, 把一切前因后果所有证据全部吐出,就可以看出百妖壶的可怖之处了。
 
江小书迟疑道, [百妖壶……?去哪里做什么。]
 
[用长情镇压妖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系统道, [你得除根治本, 把妖血从你体内弄出去,以后才能和萧逸云过上毫无顾忌的不可描述生活, 对不对?]
 
[……]
 
江小书:[……对。]
 
[妖神之血象征着下一代妖神的产生, 它原本是个好东西, 只是种在无法与他相融的你身上了, 所以才会变福为祸。]
 
江小书迟疑道, [不错。]
 
[所以想要它的‘东西’还是挺多的。那么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 崽儿, ]系统语重心长道,[第一, 找一种安全的方法把妖血‘送出去’, 让那些贪恋妖神地位的妖物得到它,同时保护好自己, 注意方法,别偷鸡不成蚀把米,把自己也搭进去。]
 
江小书点点头, [那你知道什么方法吗?]
 
系统道,[别着急,还有第二种呢。]
 
江小书:[第二种是什么?]
 
系统默了默,突然反问江小书道,[你喜欢萧逸云吗?喜欢到什么程度?并且……你确定他喜欢你么,喜欢到什么程度?]
 
江小书微微一怔,本应当脱口而出的肯定突然卡在了嗓子眼。
 
……喜欢啊。钟意啊。心悦啊。
 
如果不喜欢,怎么会和萧逸云睡?想来在萧逸云心中,也是如此的吧。
 
只是萧逸云这份钟意,有多重,重到什么程度,江小书一时又有些说不清了。
 
[他愿意为我承担妖血,]江小书手指无意识彼此磨了磨,彷徨道,[连性命都不顾了的地步,自然是很重了。]
 
系统嘻嘻一笑,[萧逸云是萧门门主,自当担天下大任,护佑修仙界安宁。或许换了其他人,他也会这么做呢?]
 
[怎么会?]江小书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几乎是有些怒意了,[他、他……]哽了哽,江小书老半天没哽出来个他什么,他突然意识到系统这句话并非没有道理,如果换了其他人……如果换了其他人,按照萧逸云那种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肩上担的性格,真是不无可能……
 
少年使劲儿晃了晃头,竭力辩驳道,[可是我们睡过了!换做其他人没有感情,他就是想救也不能救!!]
 
系统道,[呵呵。]
 
简单两个字,就道出了莫大嘲讽。
 
江小书心里冉起股闷火,焦虑地想找出什么有力证据和系统大吵一通,却又无话可说,思来想去不知道自己是在和谁生气,萧逸云的,自己的,还是系统的。
 
他自以为是地从留君苑溜出来,自以为是地不愿让萧逸云替他引妖血,因为他以为萧逸云和自己一样,把彼此看做特别的,放在心里重要的一个位置,可如果在萧逸云眼里他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他顺手拯救的一个,那么自己做的一切,简直就是自作多情。
 
[那第二种法子你也就不用知道了,]系统冷漠道,[如果你都没有绝对的把握,对方是你可以相信的人,用了等于找死。]
 
江小书没反驳没吐槽,一句话没说面无表情。
 
[先去百妖壶吧,]系统道,[没人可以信任的小可怜,我告诉你第一种方法。]
 
百妖壶离后山不远,仅仅靠近方圆数百里,就能远远看见那里缭绕不散的黑气,带着浓烈的刺鼻气味,各类妖物凶祟彼此噬咬厮杀,怨气浓烈程度几乎能凝成实体。
 
江小书被呛得眼睛发红,一边捂着鼻子还一边吐槽,[大爷的……真是真辣眼睛……]
 
系统瞥了眼,道,[可怕吗?可怕吧,别急,你待会儿还要进去,和他们来场面对面的交流呢。]
 
江小书:[……]
 
[你要把妖血送给想要得到它的妖怪,可是又不能被他们控制,让他们直接简单粗暴地把你吞进肚子里快速解决,]系统道,[每当妖神苏醒的时候,你的血液和妖血是暂时相融的,当然最重要的是,在你体内它还无法增值,多少是一定的。]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道,[所以崽儿,你一定要掌握好度,抓紧机会,既要让那些魔物得到些血,又要保证不会玩的太大,让自己回不来了。这样一次次把妖血分散地放出去,直到最后的残余量几乎可以省略不计了,你也就安全了……]
 
江小书听得一懵,缓了缓才道,[……听上去,有点像换血?]
 
[这比换血危险多了。]系统叹气道,[如果你没换完全,或者在换的过程中被直接吞噬了,结果都是挂机了。妖血这种东西,一般妖物邪祟都可能hold不住,可你一进百妖壶,里头所含危机……]系统没说下去,给了江小书一个你懂得意蕴无穷的语气。
 
江小书默默看着眼前妖气盛极的百妖壶,回过头往山下的地方看了看,留君苑的大殿隐在一片灰蒙蒙的山与雾中。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想青山应如是。
 
江小书待萧逸云一片赤诚之心,可惜他却突然心虚,没有把握萧逸云这座青山,是不是待他也是如此了。
 
可人与人的相处交往不都是如此么,总得有个人先亮出柔软的肚皮,尽管他不知道结果是对方送出的是漠然一转身,还是同样柔软的一肋。
 
但人生老病死,活着不就是为了体验么。自己历经千辛万苦穿越一场,管他是甜是苦,不伸出舌头尝一尝又怎么会知道?
 
大不了这一场豪赌,他就赌萧逸云待他不同与天下人,纵然是输,也输的毫无遗憾。
 
江小书微微一笑,握紧长情,大步迈进了百妖壶的地界里。
 
朱红的大门前停下一顶软轿,一个家仆快步走上来跪下,以身体搭成下榻台阶,承受着锦衣华服的王府小公子从轿上下来。
 
齐铭站在门前抬头看了看牌匾,微微笑了一下,抖开折扇,抬腿走进去。
 
秦墨了端坐在大堂里,手边正放着一本书卷,见齐铭进来,他放下书本,八风不动地点点头,安然含笑道,“齐公子。”
 
秦墨了轻轻扬头,立刻就有下人上来给齐铭看座,齐铭却不咸不淡地一合纸扇,面无表情道,“不用。”
 
“我来站会儿就走。”齐铭幽黑的眼睛看着秦墨了,“毕竟秦公子现在不同往日,见一面不容易。”
 
秦墨了捧起茶杯抿了抿,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只听他似笑非笑道,“齐公子想见我做什么呢?比起见到我好好活着,齐公子不是更希望下次见到的就是在下的尸体么?”
 
齐铭手指指骨捏折扇捏的发青,牙咬切齿地说,“你很有自知之明。”
 
秦墨了笑了一下,微笑道,“齐公子想见我,也已经见到了。齐公子与在下之间的恩怨,特不过是我们二人之间的,有什么事齐公子以后不用再缠着找无虞了,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你妹妹是无辜的?”好似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齐铭气得大笑起来,“那齐楚呢?他与萧门有什么关系,你要对付萧逸云为什么要把他也拉进去!?宁无虞是你妹妹她就无辜,旁人搅进你们的混水里,凭什么就要搭上性命!”
 
齐铭恶狠狠地盯着秦墨了,他秀丽的五官顿时显得有几分阴毒起来,“秦墨了,我告诉你,你在别处作的什么恶我都不管,但齐楚的事,必定要你血债血还!你尽管把人藏起来,半月,最多再有半月……”他轻笑了一声,狭长的眼角微微一挑,缓缓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在口中咀嚼许久,沾上最恶毒的诅咒吐出,“你就等着给宁无虞收、尸。”
 
没等秦墨了回答,齐铭微微欣赏了一下他瞬间错愕的神情就感到了十分的满意,他冷冷一摆袍角,大笑而去。
 
……就是这样,他连日来夙兴夜寐,呕心沥血的目的,不就是如此么?让秦墨了也感受一番失去至亲的痛意,让他为伤害齐楚付出代价!
 
至于那个与齐铭有过一面之缘,眼睛蒙着白布,面容清秀的单薄女子,齐铭握紧了拳,竭力把脑海中一瞬间软弱的想法赶出去,天下可怜无辜之人这么多……也不差她一个!
 
秦墨了对着空荡荡的大堂怔了一下,他着实没想到当初那个瘦弱纤细的少年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那清隽眉目之间的狠意,就像一只锋芒初露的幼狼。
 
……失算了,当初,不应当对他一时大意的。秦墨了头疼的揉了揉额角,万幸在被齐铭追着找的这日子里还算有一个好消息,他从桌子上的书卷里翻出张夹在里头的密信,轻轻抖开,最后瞥了一眼后立刻销毁了。
 
江小书已经离开了留君苑。这边齐铭又咬的如此紧……计划不得不加快些进度了。
 
秦墨了挥手招来个下仆,“去请各堂主和萧埠来大堂。最多今晚,我们就得对萧门采取行动。”
 
第100章:
 
这已经是江小书进入百妖壶的第五日。在满是妖怪的地界如何且战且退, 还得力求自保, 其中所要求的难度自不必说, 江小书感到自己就站在悬崖边缘,任何时候的一不小心都足以让他摔下去, 粉身碎骨。
 
但与他一样过得不好的还有萧逸云, 为了不错过第一时间得到江小书的消息, 萧逸云这些天一共都没睡足六个时辰。他一面要竭尽心力地御防外人进来比他们提前找到江小书, 一面要在后山大范围的搜寻,多处操劳, 要是换做平常人估计早就自己先病倒了。
 
总算付出都有报偿, 在第六天的时候, 撑头在案前稍作休息的萧逸云猛然惊醒, 一阵熟悉的轻声低鸣在他耳边遥遥响起, 萧逸云瞳孔骤然缩紧——是在哪里,长情的声音, 是从哪里发出的!
 
案几“哗啦”一声被掀翻, 萧逸云急匆匆披上衣服往外走去,站在门口门徒吓了一跳, 忙伸手拦住他, “门主,你往哪里去?”
 
平日里总是冷淡镇定的脸现出一丝少有的焦虑, 萧逸云拂开他的手,“后山!后山西北边,百妖壶的方向, 你们派人搜过没有?”
 
“……百妖壶?”门头轻轻一怔,那里的可怕之处人尽皆知,怎么可能还会有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老实地摇摇头,“回门主,没有。”
 
此时外头正下着瓢泼大雨,密集的雨幕不断从天上泼下来,哗啦啦的雨声里时不时伴有雷鸣,地上飞溅的雨水将萧逸云白袍的下摆都打湿了许多。
 
“哎,门主!”见萧逸云什么也不顾地就往雨幕里走去,门徒急忙撑起把伞追上去,“雨这么大,您在留君苑等着吧,弟子这就和人去百妖壶附近查看,一有消息,会立刻回来向您禀报的!”
 
萧逸云步子又急又快,门徒撑起的一把纸伞完全遮不住他,湿淋淋的雨水打在他身上,萧逸云却连头也不回,“不必。”
 
他在雨中轻轻点足,又从外墙跃到屋顶,身影快的只能看见残影,只一会儿工夫门徒连他的去向都看不见了。
 
“门主!大事不妙!”他前脚刚走,另一个门徒立刻从门外冲进来,焦急道,“派出去的细作传回消息,外门仙家今晚就要联合逼上山来了!”门徒呆呆看着留君苑里空无一人的大殿,望了眼殿外同样完全没反应过来,呆呆举着把伞的门徒,愣愣道,“……门……主?”
 
萧逸云身形快的像一只在雨中穿梭的白鹤。他仿佛乘风借力,独自一人跋涉疾风骤雨,响雷一个个在他头顶炸响,萧逸云面色波澜不惊,只向着那一个唯一的目标心无旁骛地赶去。
 
江小书为什么会出现在百妖壶附近?他去那里做什么?他知道那里是百妖壶么,是自己一个人,还是已经遇到了什么其他的人,被逼到了那里?
 
萧逸云心急如焚,白色的衣裳已全被淋湿了,湿沉沉地贴在身上,萧逸云一边四处搜寻,一边大声呼喊,雨林里的飞鸟惊起一片。
 
“江小书——!!”
 
百般搜寻皆没有回复,萧逸云急恼地一拳砸在古树上,“轰!”得一声,大片大片树叶被震得落了下来。
 
半个时辰过去,他没找着江小书,后头却传来了动静。几十名七门门徒从身后的树林里赶来,对萧逸云抱拳半跪下,道,“门主,外门仙家今晚就要逼上萧门来了,二门主请您速归!”
 
萧逸云一语不答,只身站在他们对立面,打湿的黑发贴在苍白的面颊上。
 
“门主!”为首的一个门徒又唤了声,恳切至极地抬起头与萧逸云对视,“门主,大局为重啊!”
 
“……大局。”萧逸云低声喃喃,“我回去了又如何。他们要的,就是江小书,就是妖血。纵是我回去了,再怎么谈也不会与他们达成一致。”
 
门徒焦急地看着他,“可您是七门主啊!”
 
“他们纵是逼上来,萧毓也足以对付,他们不敢拿萧门怎么样。”萧逸云冷冷分析道,“他们的把柄无非不过是我的身份罢了。”萧逸云冷笑一声,“猜猜他们会怎么说,‘身为七门主,包庇妖血’?”
 
数十名门徒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我要进百妖壶里去看看。”
 
萧逸云话未说完,门徒皆是倒吸一口气,纷纷急声道,“门主万万不可!”
 
“这四周我已经全部找过了,根据长情传来的感应,他必定在百妖壶里。”萧逸云看了面前的一众门徒一眼,“你们不必劝我,从我七岁起至今,十几年从未做过一件合乎自己心意的事情。到今日,我必要遵从自己想法一回。”
 
萧逸云缓缓从发顶取下那支镂空雕着白鹤的白玉冠,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而后决然地往地上一掷!
 
“带回去给萧毓,”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萧逸云从江小书送他的聆声球上拆下同心结,用红绳绑好长发,然后将腰间象征门主身份的玉牌也一把扯下,随意地往地上一扔,磕出声“啪嗒”的声音。
 
“从今日起,萧逸云辞去七门主与三门主之职,与萧门再无半分联系!”漆黑的雨林里,萧逸云眼睛黑亮得惊人,白色的衣袍与系着红绳的漆黑长发,令他显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洒脱气质,仿佛隐于山林中不问世事的谪仙,他终于再也不受这尘世束缚,也终于,与这尘世有了唯一的束缚。
 
“护佑江小书,包庇妖血,皆是我一人所为,与萧门没有一分关系。来日若有任何人因此问责,全由我萧逸云一人承担!”萧逸云微微闭了闭眼,轻声道,“也转告萧毓,无论发生什么,纵使萧逸云有一日魂飞魄散,也不用他相助分毫……!”
 
这一番话实在是太过不祥,门徒都大惊失色,跪行着想去拉住萧逸云的半分衣角,萧逸云却在说完后立刻转头离去,再也没有回头看门徒半眼,在那一片“门主、门主……!”的呼喊中迅速隐匿了身影。
 
第101章:
 
浓郁的黑气如有实质, 四处都充满着强烈的妖气, 萧逸云白衣持箫, 行了不过数百米,已有无数说不出名字的妖物涌上来数番。
 
一开始他还一边用随身匕首斩杀, 一边呼叫江小书的名字, 后来渐渐的他不得不用箫声驱除妖物, 好使自己不被各种前仆后继的妖物接连阻拦脚步。
 
潮湿腥臭的沼泽后, 江小书一身疲惫的倚在一棵树下小憩。一个半时辰前他刚刚送完一波血,江小书在身边圈出一个圆形的隐蔽符咒, 才使自己在这遍地妖物的百妖壶换得了片刻的安宁。
 
他胳膊上的那一道长血印子还没结痂, 长情被紧紧抱在怀中, 纵是在睡梦中眼睫也在不住抖动, 显然睡得并不安稳, 只要稍有任何风吹草动,江小书就会立刻惊醒, 再次开始下一轮跑路。
 
朦胧间江小书隐隐约约听见谁在叫自己, 似乎是萧逸云的声音。他刚下意识想睁开眼,却又极快在内心自我否定了。
 
怎么会是萧逸云?这里是百妖壶, 他身边没有长情, 即便是找人,也不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真的进来……他现在, 应当是在留君苑忙着应对外门仙家的质问诘责吧?五天过去,或者早就放弃了寻找自己,也说不定……
 
少年无意识皱了皱眉, 仿佛又要睡过去。
 
可在他身前几米之处的沼泽水面,却突然探出了半个巨大的头颅,外皮呈黄褐色,隐在颜色相近的沼泽中极不容易发现,只有一双浑浊的天目长在头顶,不怀好意地盯着江小书,频率极缓地一下下眨着眼睛。
 
妖兽一步步缓缓逼近,江小书依然闭着双目,仿佛无知无觉。然而就当那黄皮怪物猛地张开血盆大口,以一种与他体型完全不相符的闪电速度向江小书一扑而去的时候,江小书骤然睁眼,一掌击在身下地面,瞬间腾空而起,同时飞出一脚,招式极为漂亮地将妖兽踢飞数十米!
 
这一招是他从前见萧逸云使过的,一招毙命的动作简直好看极了,私下里练了很多次,才终于得了其中奥妙的十分之一。
 
妖兽脊骨受损,挣扎着在地面上又爬行了数米,江小书立刻上前,左臂临空用力一握,止血不久的伤口再次崩开,淋漓鲜血顺着苍白手臂向下滚落,滑进妖物的口中。
 
如同打了续命强针,原本苟延残喘的妖兽瞬间被黑炎笼罩,双目通红地向江小书一扑,江小书早有准备,只见他双唇抿紧,毫不犹豫地拔出长情,手起刀落间飞快给了那妖物致命一刀。
 
腥臭妖血瞬时四溅,少年厌恶地皱了皱眉,但随即妖血再一次流逝的痛苦就瞬间席卷而来,体内的血液仿佛都煮熟沸腾了,江小书不由痉挛着半跪下来,手指抽搐般握紧刀柄,默默咬牙等待这一波失衡的煎熬过去。
 
历经五天,他依靠长情在正常和暴走两状态间不断切换,而每一次大规模流失血液,妖血却才被换掉不到十分之一,再加之身处百妖壶无法得到充足食物,和足够睡眠,血液供应不足,江小书简直都要怀疑自己说不定连妖神借壳重生都等不到,就直接失血过多嗝屁了
 
痛苦尚未过去,江小书体内翻涌的难受之感还未消退,他手中的长情却骤然长鸣不止,这种状况从进入百妖壶至今还从未出现,江小书以为是出现了什么不宜对付的棘手妖怪,霎时大惊,飞快转身就要迎敌——
 
长情从他手中呼啸而出,江小书身后草丛一动,意料之中的惨叫和横飞的鲜血却并没有发生。
 
“咣当。”
 
长情刀鞘缓缓从少年手中滑落,江小书愣愣站在原地,胸腔里心跳如鼓,方才的一切痛苦煎熬如同潮水般无息褪去,他耳鸣不止,仿佛什么都听不见,嘴唇颤抖半响,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轻轻吐出两个字:
 
——“师父。”
 
他脸上的神情混杂着无比的惊喜和手足无措的惊惶,足足怔然看了萧逸云数秒,两腿不自觉向他走了一步,却又猛地回过神来,重新向后退去,江小书身体发颤,眼角还是红红的,却猛一转头,眼看就要再跑!
 
好不容易找到的人,萧逸云岂能容他再跑了?
 
萧逸云足尖连点,轻而易举拦到了江小书面前,完全拦截了他的去路。
 
不想江小书却濒死挣扎,迅速止步,立马又掉头就往回跑。
 
可萧逸云的身手哪里是他比得上的,如同猫拿耗子般,无论江小书怎么跑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萧逸云低头看着眼前的少年,数日不见,衣服弄得脏了,白皙的脸上也沾了泥尘,身体迅速消瘦下去,一只松松垮垮打下来的袖子上沾满了血渍。
 
萧逸云轻轻抚上少年脸颊,江小书周身一颤,耳边听见他如同叹息般轻声道,“别跑了,师父钟意你。”
 
就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江小书眼瞳蓦然放大,这些天来所有的痛苦与煎熬,所有临近崩溃边缘的坚持,全部如洪水般崩堤而出,他几乎是难以自已地微微颤抖着抬起手,用尽全身所有力气地紧紧抱住了萧逸云。
 
萧逸云亲吻着少年的头顶,一下下在他后背轻抚着,低低地温声道,“没事了,师父来了。”
 
抛弃了所有身份束缚,挣脱了所有流言蜚语,他终于只剩下这最后一个身份站到少年面前,从此往后,天地浩大,萧逸云唯一的牵连,只有江小书。
 
“我不逼你将妖血引出来了,”萧逸云低声道,“你把想法说出来,师父陪你一起去做。如此,好不好?”
 
第102章:
 
绕过沼泽, 萧逸云以灵力在一个小土坡的背面激出个小洞穴, 又布置了些隐蔽植物, 辅佐术法,暂时为二人隔绝出个安全的天地。
 
独自在百妖壶的这段时间, 江小书就像垫脚走在悬崖上, 现在和萧逸云在一起了, 三魂六魄终于再重新归了主, 从身到心都放松下来。
 
“别动。”江小书随意找了个地方就想往地上坐,萧逸云却出声阻拦道, “等等。”
 
他拉住江小书, 转身用长情在外面劈了些树枝, 仔细垫好, 铺上层柔软的宽厚枝叶, 才把江小书一下打横抱起,好好放了上去。
 
江小书:“……”
 
羞耻。
 
万幸这里就他们两个人, 不然江小书简直羞地没脸见人。想他也是堂堂一个七尺男儿, 居然就这么被萧逸云轻易抱起来,还这么跟女孩子似得仔细照顾, 啧啧, 所感所想,真是一言难尽。
 
萧逸云在洞里生了簇火, 驱除沉沉湿气,江小书下意识地就阻拦道:“哎别,师父, 会引来妖兽的。”
 
萧逸云捏了捏他的手心,摇头道,“你手太凉了。”说着,他又将江小书双手笼在掌间捂住,轻轻揉搓起来。
 
江小书脸有些微微发烫,想把手缩回来,萧逸云又抓得极紧,只能尴尬不已地这么任他握着。
 
手捂热后,萧逸云又一声不吭地把江小书衣物扯下来,拿到火堆边烤。不久前他自己也是冒雨前来,衣服同样是湿的,不能换给江小书。于是萧逸云干脆把少年捉到了怀里,两臂一环将人困在胸前,用温暖的呼吸与体温帮他驱除寒冷。
 
江小书面前是窜动的火苗,身后是萧逸云安稳有力的身躯,出于多方面原因,他身体很快就燥热了起来。
 
“你如何想到这个办法的?”
 
听江小书说完那个换血的法子,萧逸云眉头蹙起来,“虽然从理论上确实可行,但这么多年来我从未听说有人用过。”萧逸云凝重地看着他,“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很有可能,试过这个办法的,根本没有人活下来。”
 
“……”
 
江小书黯然垂下头,他知道,他简直知道的不能更知道了。
 
仅仅这几天弄出去不到十分之一的妖血,江小书就已经活的生不如死,精神身体均濒临崩溃边缘。更不用提那些真正要把所有坏血都代谢出去的人了。
 
“我自己想的,”江小书眼帘低垂,“我不想拖累你,实在没办法了,才想用这个办法的。”
 
少年的脖颈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纤细修长,弯出一道漂亮的弧度,脊背却倔强地挺得笔直,好似千万重均压在其上,都无法令他低下头颅。
 
萧逸云握紧了拳,没有像以往那般再说出什么要独力承担,不要江小书插手任何事的话,他只是紧紧收拢了双臂,将少年抱的更紧了些,然后轻轻的,在那白皙的脖颈上吻了吻。
 
有萧逸云作靠山之后,江小书轻松了不少。尽管每天还是极其劳累,无时无刻不活在高度压力之下,但他们二人轮流盯梢,江小书就有了休息的时间。
 
极端恶劣的环境下,呆在一起的每一秒都有可能是他们的最后一秒,这种类似于抵死缠绵的感觉令江小书更加依赖于萧逸云,眼珠子简直一秒都舍不得转开。
 
“师父,要是你死在这里了,怎么办?”
 
夜里,江小书蹭在萧逸云怀中,闭着眼睛低声问。
 
萧逸云手里握着长情,清醒地注意着百米之内的一切风吹草动。闻言他低下头,在江小书额头亲了亲,“我已不是萧门门主。一个男子,为护佑他所爱之人死去,不是很正常、值得荣耀的事情么?”
 
江小书眼睫一颤,搂着萧逸云腰的手不由得又紧了几分。
 
“如果……我只是说如果,”江小书喃喃道,“我要是死了,师父你就立刻离开百妖壶吧。”他似不放心般,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萧逸云,又追问道,“……好不好?”
 
萧逸云静静在黑夜中与他对视了数秒,而后轻轻笑了一下,用手捂住了江小书的眼睛,将下颔抵在他额头上,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低声道,“快睡吧。”
 
如果以后再回头看,江小书就会知道他的一切担忧都来不及发生,就已经被另一更加剧烈的冲击取代了。
 
就在第三天,百妖壶所在的整片山头都突然发生了场剧烈的抖动,地面狂震不止,如同要凹陷下去的错觉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站在百妖壶的最高点向远处眺望,能看见后山的一边都仿佛凹了下去,山面乱石遍布,另一端隐匿在绿荫中的萧门,已经在废墟中完全看不见了影子。
 
江小书担忧道,“……那边发生了什么?”
 
萧逸云神色凝寒,缓缓摇了摇头。
 
闹出这么大动静,萧门必定是出事了。只是出事到什么程度,萧毓如何应对的,秦墨了又做了什么,都不得而知。
 
虽说萧逸云现在已经不是萧门门主,可说到底,那里还是他曾经待过的地方,他与父母一起生活过十几年、自己成为门主后,也守护过两世的地方。
 
江小书不由得看了看萧逸云,试探着小心翼翼道,“要不,我们还是回去看看吧。师父?”
 
萧逸云眸底明明暗暗,静默半响,他低低叹气道,“是我们不回去,也得回去了。”
 
他对江小书虚虚临空指向一个方向,江小书蓦地一震。
 
只见百妖壶边缘的一个地方也被震陷了下去,百年来封印着所有妖物的符咒被一朝打破,无数只被囚禁到疯狂的妖兽魔物前赴后继地从那里钻了出去。
 
第103章:
 
与此同时, 萧门门内也是一片混乱。天色渐晚, 与秦墨了一同上到山上来的各仙家门主都回到了所安排的别院中休息, 半个时辰前他们曾与萧毓在出兰苑见面,想就妖血一事达成共识。
 
在这件事里, 可以说是秦墨了从头到尾主导一手促成的, 从萧门剐下什么好处分给他们, 也是秦墨了自己许诺的, 可而今到了真正谈判协商的时候,他竟然一下不见了踪影。
 
萧毓眉头微皱, 低声对身边门徒耳语几句, 那门徒也是很委屈的样子, 回答说, “我们一直听您的吩咐, 片刻不离得守着他,可不知怎么秦墨了进了屋子, 就再也找不见人了。”
 
没了秦墨了, 那些原本就对萧门又惧又怕的分地世家就都跟没了主心骨似得,说话吞吐模糊, 谈了两个时辰, 一点东西都没谈出来。
 
萧毓冷眼相关,心中又讥讽又好笑, 一个个统领几十人家族的仙首,居然还跟不上个柔弱纤细的小倌顶用。
 
“二门主,”一个脸上油光闪闪的仙首擦着汗站起来, 吞吐畏惧道,“今日也谈了这么久了,老夫、老夫身体抱恙,坐不久,要不明日再谈?”
 
其他宗主也早就心神交瘁,恨不得早些脚底抹油,一时间纷纷出声赞同。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他们与萧毓在出兰苑商榷的这段时间,秦墨了早就将下一步也安排的万无一失,只等他们回到住处,自己入瓮了。
 
没有任何人知道这巨大的震动是从何处开始的,当他们意识到的时候,一切早就为时已晚。秦墨了上一世在留君苑待了十几年,对其布局构造摸得熟悉不能再熟悉,他轻车熟路地溜进去,一举打开了萧逸云封印的所有恶灵妖兽,同时沉灵湖湖底被震得裂开,广阔湖水瞬间倒流,后山被波及的部分发生塌陷,百妖壶封印被一举毁坏……
 
因为门规,进入萧门的时候,那些宗主的绝大多数护卫和仙器都被留在了外面,他们原本不太乐意,还是秦墨了说动他们卸除武器的,可现在一时间出此意外变故,他们简直连反手之力都没有!
 
四处都是杀不尽斩不穷的恶兽妖物,萧门在洛阳一方做霸,平常处理的妖兽邪祟岂是这些小世家见识过的,更不必提现在放出来的还是连萧门都无法除去,只得封印处理的剧邪之物……
 
无数人尖叫着逃窜哀嚎,萧门所有门徒立时被全部召集起来,尽全力将这动乱镇压下去。
 
可所有人心里清楚,如此场面……以今日之萧门根本无力处理。昔日的七位门主只剩下两位,其中萧茗之专掌药疗,真正有战斗力的,只有一个颓丧已久的萧毓。
 
耳边传来的全是门内门徒的惨呼,萧毓从凝寒苑一路杀出去,遇到了从别院逃出来的宗主能救一个是一个。他一直激战至半夜,寒醉的利刃几乎都要磨钝了,周围的妖物邪灵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还似乎增多了许多。
 
“门主!”一个满面血污的门徒从他身后赶来,气喘不已道,“门主,这些妖物都是从百妖壶逃出来的,千千万万,就跟数不清似得,我们完全拦不住啊!”
 
萧毓虎口发麻,长发凌乱,一边斩下扑倒面前的一个邪物头颅,一边飞快道,“我知道了……百妖壶里头的凶魔妖祟,都是封印了上百年的,妖灵本来就极盛,更不提被关了这么久,乍一放出来……”
 
“门主,实在不行,咱们就先撤吧!”门徒双目赤红,“百妖壶邪灵无数,这样下去您一个人总会撑不住的!不如先下山……想出法子再行动!”
 
“下山……?”萧毓低低叹了声,“萧门镇守洛阳百年之久,如今我们一走,这些妖物邪灵冲到镇子里,洛阳必将生灵涂炭。更何况,全洛阳有些名声的宗主仙首现在都在萧门了,就算撤退,我们也毫无外援……”
 
“那、那我们今日就要死在这儿么,”门徒不可置信地睁大眼,“荣耀百年的名门仙家,今日就要这样被灭全门么……?”
 
萧毓没有回答,疲惫的眼中满是苦意。他温柔地低头看了眼泛着蓝色光芒的寒醉,轻声道,齐楚,若是你在此……该有多好。
 
萧毓缓缓闭了闭眼,心想,其实也没什么,他原本就打算去南疆的,如今也不过换了个方式与齐楚相逢罢了。至于萧门,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这几百年来它作的孽也够多了,自己已然尽力,若真的覆灭在历史尘烟之中,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这是一个被哀嚎与惨叫充满了整个天空的一晚。萧逸云与江小书从山上下来,每靠近一分,心里就不得不更惊寒一分。
 
到处都是横飞的尸首,脚下踩过的土壤甚至可以濡出鲜血,每一个阴暗的角落中藏着一头饥饿百年的恶灵,在一边啃食修士尸体,一边不怀好意地打量着他们二人。
 
如此场景,被称为人间地狱也不为过。
 
江小书看得恶寒不已,同时他体内妖血也被这强烈的血腥味刺激得蠢蠢欲动,只有握紧萧逸云的手,靠他传来些许纯净的灵力才能强行震得灵台清明。
 
长情在萧逸云袖中难耐地低低浅吟,江小书奇怪道,“师父不动手吗?”
 
萧逸云微微摇头,带着他越上房梁,沉声道,“我们要先去一个地方。”
 
在沉灵湖西边位置,一直是萧门最为荒凉的地方,那里遍布的杂草几乎有半人高,入口的地方设着个十几米的铁筑高台,已经生满了锈迹,可一靠近,还是能够清楚的闻到那些多少年都无法散去的血腥味。
 
——这是萧门处死犯人的斩灵台。
 
深蓝色的天幕下,远处的嘶叫哀求若隐若现,这里仿佛被遗忘了,安静地被笼罩在一片漆黑的夜色里,只有几块从别处滚来的巨石隐在草丛里。
 
江小书被寒风吹得浑身发冷,不知道萧逸云放着千百门徒不救,带自己来这里做什么。可见萧逸云冷峻的神色,他又不好擅自开口去问。
 
“走吧。”
 
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萧逸云握着江小书的手紧了紧,轻声道。
 
他们穿过满是杂草的荒芜野地前行,靴底与杂草摩擦发出些轻微的声响。渐渐走近斩灵台后,江小书瞧见那台子的阴影里似乎藏着个模糊的人影,待他定睛去看,看清那人的面目后,心中突然一惊。
 
萧逸云握着江小书的手轻轻一跃,跳到高台上,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人影,不咸不淡道,“许久不见,宁无意。”
 
淡白的月光透过云层,静静洒落下来,江小书瞧见那阴影里渐渐走出个细长的人影,纤细身材,一直齐到了腰的长发,正是谁也找不到的秦墨了。
 
秦墨了缓缓走到皎白的月色下,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对萧逸云道,“师父,许久不见。”
 
萧逸云静静看着他,似笑非笑道,“小书。”
 
“嗯?”不明所以的江小书下意识答道,“师父。”
 
萧逸云这才笑了一下,拉着江小书的手轻轻一晃,对宁无意嘲道,“你的‘师父’我受不起。这才是我徒儿。”
 
“哦,是吗。”宁无意嘴角依然噙着抹若有若无的淡笑,他迈步在斩灵台周遭走了几步,低笑道,“那可真是你情我愿。上一世我叫你师父,可是叫的我每一天都度日如年呢。”
 
“还记得这儿吗,七门主?”他抬脚轻轻在铁台上踩了几下,发出几声“咕滋”的声音,“你们萧门,斩杀犯人的地方。”
 
萧逸云微微沉默,十几年前,宁无意的父母被发现是细作,就是在这里被长门主判处死刑的。
 
当初还因为他们修为高深,怕死后会化为恶灵来扰萧门清净,长门主下令放出萧门专门豢养的妖兽,直接生生把他们从肉身到灵魂全部咬成了碎片。
 
“可从我收你为徒起,自认并没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萧逸云涩声道,“纵然你脾性阴郁,一次次谋杀同门师兄,起初,我仍然选择的相信你。”
 
他看着宁无意表面冷静,实则内里快疯狂到吞烧一切的眸子,沉声道,“莫说我并不欠你什么,纵是萧门欠你的,我也还完了。”
 
“……‘还完了’。”宁无意微微阖眼,似是在偏头咂摸这句话的意味。他重复地低声喃喃了一遍又一遍,半响,才抬起头,勾着种令人看了心里发毛的笑,反问道,“七门主,你觉得还完了?”
 
“哦对,你当初收下无处可归的我,让无依无靠的宁无意没在萧门被那些世家子弟整死,你觉得这是不是救命之恩?”他阴测测地笑着,跟个梦呓的神经病一样低声说,“还有啊,你还教了我功法,各种修行之术,让我后来甚至能有机会反将你一军,这也挺让人感动的。”
 
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萧逸云深深蹙着眉看向宁无意。
 
“——可是我这么惨,是谁造成的啊?”宁无意双目睁得血红,握紧的双手控制不住的不停颤抖,“……可是我这么惨,是谁造成的!?”
 
“你的父母为自己的门派除魔而死,我的父母也是为了自己门派而死,但就因为他们是细作,死了还得被人追着骂死有余辜吗!从小到大,无论我和无虞走到哪里,都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看哪,这就是细作的余孽!两个怎么还没死绝的余孽!!”
 
宁无意充满血丝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萧逸云,就像个惨死却不得转世的厉鬼。
 
他竭力使自己镇定,全身都被克制得以肉眼可见的频率发抖,长吸口气后,才咬牙接着道,“……宁无意,宁无意。你们都说我人如其名,无情无义。但其实,我母亲,”宁无意眼角发红,手指不可自已地深深嵌入了掌心,“我母亲给我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是希望我无拘无束,无意尘世,一生快活自在——”
 
他用力把喉咙里的那声哽咽和血吞了下去,嘶声道:“这也是一个,被祝福着的名字的啊!!”
 
“……萧逸云,萧门主,你是仙门之家,名门之后。”宁无意轻声说,“从小众星捧月着长大,爹疼娘爱。当我在外头,饿的不得不去和野狗抢食的时候,你住在金屋子里,要什么有什么。”
 
“你对我好,不错,”他说不清什么意味的目光看着萧逸云,阴郁道,“但那是你享受完了,剩下的一点不要了的渣滓——凭什么还要我感恩戴德、痛哭流涕地跪下来感激你的施舍与同情!?”
 
“哈哈哈萧逸云,”宁无意癫狂地用手捂着脸大笑起来,“你知不知道如果没有萧门,没有你的父母,我原本的人生是什么样的啊?”
 
“……我会和你一样长大,我爹在院子里教我剑法,我娘照顾无虞——这样她也不会早夭!”
 
惨白的月光落在宁无意纤细单薄的身体上,夜风将他衣袍下摆吹得猎猎直响。
 
“我常常想,这是为什么啊,”宁无意说,“是命吗?如果是,那也行,我认命——但我要拉着你们所有人,萧门的所有人,都和我陪葬!”
 
第104章:
 
宁无意血红的眼睛里带着种孤注一掷的癫狂, 明明穿着最温雅的青色衣袍, 神情却可怖的像个从地狱爬出来的厉鬼。
 
江小书等他发泄完, 抿了抿唇,开口问了第一句话:“你说的这些, 和萧逸云有关系吗?”
 
宁无意胸腔原本剧烈起伏, 闻言微微一怔。
 
江小书又道, “杀你父母的是萧逸云吗?萧逸云刨你祖坟了吗?他欠你什么了吗?”他看着宁无意, 好似十分莫名其妙道,“真奇怪, 明明让你父母出来做细作的又不是萧门, 你怎么不治根治本, 把你父母的门派给屠了啊?”
 
宁无意怒道, “我……”
 
“先等等, ”江小书冷静说,“萧门唯一和你爹妈有关系的, 也是当初下令的长门主吧?可你明明知道, 还拜入长门门下,当他的关门弟子——这算不算认贼作父啊, 宁兄?”
 
宁无意大吼道, “当那老头子的徒弟我不过是为了杀他!”
 
江小书冷笑,“所以你接近萧逸云也是一样?”
 
“——那可真是辛苦你, 要很强的自制力才能让自己蒙着良心,去恩将仇报一个真心待自己好的人吧?”他讥道,“我真是很好奇你当初面对萧逸云善意庇护的时候, 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对待来自一个根本不欠你什么的人的温暖,你就没有一丝丝,哪怕零星半点的感动和动摇吗?”
 
宁无意咬牙切齿道,“他不配!”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江小书说,“你了解萧逸云吗?你知道他些什么,他心里的想法,他承担的责任,他所有的喜怒哀乐忧愁憎怨,你知道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站在一边始终平静无波的萧逸云轻轻一震。
 
“他的门主之位是靠自己用能力换来的,”江小书道,“无论是袖中长情,赫赫声名,还是万人敬畏……这些没有一样是从父母那里平白继承,全部,都是他靠自己一步一步独自走过来的。有些人走过荆棘沼泽,你没看见他流血,不是因为他没有受伤,而是因为他不喜欢被人看见。”
 
“——宁无意,你还凭什么说命运不公,觉得自己世界第一惨?”
 
“哈哈哈,哈哈哈……”寂静的夜空中传来一声轻笑,宁无意突然毫无征兆地弯下腰大笑起来,他简直笑的上气不接下气,都快捶地称快了,江小书冷眼看他笑了半响,宁无意才终于抬起眼,抽着气道,“说的真轻松。江公子,你可说的真轻松啊……人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如果是你自己父母被人屠害,如果是你眼睁睁看着亲身妹妹饥饿致死,如果是你经历过这些!你又会比我好到哪里去……?”
 
江小书心道,如果是我经过这些,我一定会在萧逸云第一次在月夜下对我伸出手的时候,就用所有力气抓紧他的手指,从黑暗中走出去。
 
“……我不会放弃的。”宁无意喃喃道,“我不会放弃!”
 
他一指远处火光连天,无数修士厮杀喊叫的萧门,阴鸷道,“过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变成一片地狱。各大仙门宗主死的死伤的伤,山下的人很快就会得到消息,萧门门主为庇护妖血,不惜放出百年来所有恶兽妖魔妄图伤害各个仙首……介时萧门纵是不灭门,也会声名扫地,万人追打!”
 
“哈哈哈萧逸云,”宁无意疯笑道,“时隔几十年,你们终于落得和我父母一个下场!”
 
他围着萧逸云和江小书走了几步,安然自若道,“七门主,把你袖子里的长情收起来吧。我已经让萧门所有结界都与我灵力相系,若我一死,灵力断绝,萧门结界崩溃,这些妖物邪祟就会全部涌下山去。”
 
让结界与自己灵力相系?这简直神经病啊,江小书深感难以置信,宁无意自己把百妖壶炸了,明明知道萧毓收拾不了,萧门这结界估计早晚得破,还把自己和它绑在一起?这不是找死么。
 
“我不怕死。”宁无意轻笑,他拇指与食指缓缓摩挲,低声道,“我要的,是亲眼看到萧门是怎么亡的……”他深深吸了口气,想象着之后会发生的事,身体都不由得激动地颤栗,“千百名门徒性命,百年萧门的名声,还有萧门的全部门主……有这些陪葬,足够了!”
 
萧逸云一言不发的看着他,眉头深蹙,显然也觉得他是个已经无可救药的神经病。
 
“师父,不要理他。”江小书一把拉住萧逸云衣袖,“为他耽误时间不值得……现在当务之急是解决百妖壶的恶灵妖祟!”
 
宁无意微笑着看着他们,好似什么都无所谓了。
 
萧逸云把那跟看物件没什么区别的眼神收回来,直到对着江小书,才把眉头舒展了开来。
 
“走。”他将江小书拦腰一拥,足尖轻点,头也不回地飞快离开了斩灵台。
 
长空皓皓,皎月被一朵飘过的乌云挡住了光芒。宁无意嘴角期待地翘着,静静闭目去听那远处隐约的嘶叫声。
 
……最后的丧钟,终于敲响了。
 
第105章:
 
不断往上裹来的恶灵仿佛永无止境, 萧毓浑身浴血, 最初跟在他身后的数百门徒不到已经不到一半。支负太重, 他的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只是还在凭着惯性和直觉挥动着。
 
被鲜血打湿的黑发粘在了额头上, 萧毓几乎看不清东西, 只有寒醉的点点蓝光落入眼中, 他耳边嗡嗡直响, 可只要看着那眼前的光芒,他就感觉是齐楚站在不远处, 勾着双光芒流转的桃花眼跟他笑似得。
 
“——门主!”
 
门徒在他身后错愕地大喊, 萧毓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左肋一痛, 不由得闷哼一声。
 
一只只有几寸高的蜥蜴妖兽突然从侧面冲出来, 满嘴的长钉獠牙狠狠对着萧毓咬了下去, 贪婪地吸食起他的灵气起来。
 
萧毓提在喉咙里很久了的一口气终于接不上来,他了无遗憾似得吐出口气, 身体摇晃一下, 两眼漆黑地向后倒去。
 
无数声惊痛的“门主”他全然听不见,疲惫地闭上眼后, 他看见的是那个总是笑的春风得意的齐楚, 惬然地把折扇一合,弯着笑眯眯的桃花眼向自己走了过来。
 
萧毓微笑着想抬起手, 嘴唇微微颤动:“……明。”
 
眼见萧毓倒下,本来就绝望到了极点的门徒们更是挫败至极,连续几个时辰的厮杀搏斗令他们身心都到了临界点, 到现在甚至有人连武器都握不住了,觉得反正迟早要死,早点或许还能少受些罪。
 
他们彼此背靠背地绕成一个圆,无数妖兽扑上来,把最外层的人影都淹没地看不见了。所有人的耳边都回响着惨叫,一层又一层的人倒下去。
 
直到最后所有门徒都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绝望地闭上眼睛准备等死的时候,意想中的刺痛却迟迟没有传来,反而是张开血口的恶兽突然发出声尖锐的痛叫,随即又很快消匿在了空气中。
 
……发生了什么?
 
门徒鼓起勇气颤抖着眼睫睁开眼,只见一抹雪亮的刀光瞬间映入眼帘,光芒大盛的长情呼啸着斩断一个又一个扑上来的妖兽头颅,接着身侧的房檐轻轻一动,他们惊喜地转过头,一个雪白的影子稳稳停在了上面。
 
——萧逸云!
 
“七门主!!”门徒疯狂大叫,“您回来了!!!”
 
还从未有人踏进百妖壶还能活着出来过,包括萧毓在内的所有人,他们都以为萧逸云进百妖壶是和江小书殉情去了,千算万算,没算到他居然还能活着回来!他居然还愿意回来!!
 
萧逸云微微颔首,眉目清淡地向下瞥过一眼,表情淡淡的,锋利的唇紧紧抿着,什么话也没说。
 
但是有什么关系呢,对于萧门的门徒来说,萧逸云的长情与声名就是支撑他们的最后稻草,只要他站在那儿,就好像代表着无穷的希望似得。
 
萧逸云缓缓抬起手指,像个睥睨战场的君王那样对着周围恶灵妖兽轻轻一指,悬浮在空中的长情蓦然长鸣一声,“唰”地化成道看不清的光影,扫过的地方妖兽皆应声而倒。
 
“那个,不好意思,前面的让一让。”
 
正当众人目瞪口呆时,一个少年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江小书挤进人群中,艰难道,“让我看看二门主……”
 
殉情对象也来了?
 
门徒们一时更加凌乱了,纷纷笨拙地向后退开,给江小书让出条道,心里纠结着是还接着叫师弟好呢,还是叫七师娘?
 
江小书手脚迅速地给萧毓包扎伤口,将他背到一个门徒身上,飞快道,“去,快去找四门主,或许四门的随便一个门徒,晚了你们门主就来不及了。”
 
看着远处还在不停往这里涌来的妖兽,门徒又绝望又混乱道,“可我怕是到不了地方就被恶灵给啃了……”
 
“不要紧不要紧,他会给你们开路的,”江小书指了指高高站在房檐上,面目冷凝地控制着长情的萧逸云,推着门徒赶紧往前走,“快去,萧逸云也撑不了多久,完了你们带着活的人立马下山,巩筑结界……快走啊,不然真的来不及了!”
 
门口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几步,然后拔腿狂奔起来。
 
萧逸云开始奏响箫音,长情立时更是被催促着舞得飞快,安安稳稳地给远去的门徒保驾护航。
 
江小书也跃到了房顶上,随着门徒们的背影越来越小,长情也越来越远,他目光往西一转,郁郁葱葱的树枝掩映下似乎有什么在急速震动,那是无数妖魔邪祟正赶不及地往外逃。
 
“……不行,这样不行……”江小书失神喃喃道,“如果百妖壶一直这么下去,就会有无穷的妖物涌出来,千万年的邪祟凶魔啊,一切迟早要完……”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萧逸云,“师父,我得去把百妖壶的破口补上!”
 
“不可能!”萧逸云想也不想地回答,他牢牢把江小书捉住,生怕他一不留神就又私自跑掉,“别乱来。”
 
“不,我可以!”江小书飞快道,“师父你忘了我最擅长的就是符咒?现在的情况来看,除了我,萧门已经没有第二个人能补得回那里的符咒了!”
 
萧逸云用力拉着江小书:“那也不行!”
 
他紧紧盯着江小书的眼睛,“从这里再回百妖壶,有多远,会有多少危险,你不知道么!”
 
江小书被萧逸云猛地高起来的声音喝得静了半秒,但随即他轻轻点起了脚尖,凑上去,在萧逸云的鼻梁上亲了亲,缓缓向下滑,最后停在唇角的位置。
 
“师父,可是我得这么做。”
 
他在萧逸云耳边说,“我不是宁无意,这个世界,还有我想保护的人。你,小狗,萧毓,四门主,还有很多我不知道名字,但对我好过的人……我,想用自己的力量保护你们。”
 
他用力拥抱着萧逸云,小声说,“等我做完了,就回来找你。”
 
而后趁萧逸云还在愣怔的时候,他飞快地撕下自己被拉着的衣袍边角,猛地跳下墙,头也不回地从一条小路向后山冲了过去。
 
第106章:
 
他在萧逸云耳边说, “我不是宁无意, 这个世界还有我想保护的人。你, 小狗,萧毓, 四门主, 还有很多我不知道名字, 但对我好过的人……我, 想用自己的力量保护你们。”
 
他用力拥抱着萧逸云,小声说, “等我做完了, 就回来找你。”
 
而后趁萧逸云还在愣怔的时候, 他飞快地撕下自己被拉着的衣袍边角, 猛地跳下墙, 头也不回地从一条小路向后山冲了过去。
 
眼见江小书的身影瞬间消失在眼前,萧逸云完全条件反射地就意欲跳下墙跟上去, 然而他只要微微一动, 离开长情的距离超过一定界限,对长情的控制就濒临崩溃。
 
所有的血液都翻滚上涌, 萧逸云拼尽最后一丝理智, 才克制住自己没有跟着江小书弃所有人扬长而去。他咬牙点足,在一片片屋檐瓦砾上轻擦而过, 以最快的速度追上了方才离开的门徒们。
 
纵然有长情相护,一路上的妖兽魔物实在太多,到萧门大门口他们才行至一半, 此刻见到萧逸云突然从天而降,一时都有些讶然。
 
门徒错愕道,“……门主?您,您不留在那里陪着师弟?”
 
萧逸云满心的烦乱,面色极其不佳道,“我先从你们出去。”
 
他一声轻呵,空中的长情立刻归回萧逸云手中,由他直接控制可以发挥出更大的杀伤力。可尽管如此,萧逸云回头看了看后山的方向,眉头微蹙,仿佛还嫌进度慢了似得。他将长情放在手中颠了颠,低声问门徒道,“你们的佩剑都还在身边么?”
 
门徒们点头说,“是。”
 
萧逸云粗略扫过众人一眼,没头没尾地沉声说了一句,“当心。”
 
门徒微微一愣,不明所以,可紧接着他们耳边便响起一阵阵“唰”的金属摩擦声,只见数百名门徒身侧佩剑突然同时出鞘,齐唰唰跃到空中,随着萧逸云一声短促呵令,各自奔着不同的方向砍刺下去!
 
这数百把利剑时而各自为营,如同被看不见的手操纵着与妖邪劈刺;时而突然聚集,以长情为首,幻化出各种少有人知的招式阵法发起猛攻,凡是长情所到之地,便是一片海晏河清!
 
——“任他人有千军万马,只要萧门还有他们七门主,就无人可以撼摇。”
 
被眼前一切震惊到几乎失语的门徒蓦然想起这句话。从前他们就经常在别的修士口中听到,可直到此时亲眼见过了,才真正体会到其中的喟叹与叹为观止。
 
什么叫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什么叫以一当百,即可胜矣?
 
此刻萧逸云以一人之力,操纵百人刀剑,这种逆天程度,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了。
 
这样一来,众人的前行速度顿时提高了数倍,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赶到了萧门正门口。
 
“从这里下去,直接去洛阳王府,找世子齐铭……”萧逸云收起长情,捂嘴轻轻咳了咳,不料却在掌心看见一滩乌黑的血迹。
 
门徒惊道,“门主,您咳血了!”
 
萧逸云扫过一眼,将血迹草草擦在布巾上,摇头示意无事,接着道,“离开后切勿鲁莽行事,一切等萧毓醒来,再采取行动。”
 
“您不跟我们一起走?”门徒愕然道,“方才您操纵百剑灵力消耗过大,短时间内已经不能再过于疲累了!”
 
萧逸云淡淡笑了笑,回头往后山的方向看了一眼,道,“江小书去百妖壶补查封印了,他一个人,很危险。”
 
“可、可您……”
 
“无事——”
 
然而就在萧逸云话音未落,他身后偏西的地方就传来阵猛烈的震动,只见一柱赤红光晕破天而上,直冲云霄,蓊郁的远山剧烈摇动,隐隐约约还能听得见各种恶灵妖祟尖叫嘶嚎的声音!
 
萧逸云蓦然色变,一句话未说,就冲着后山的方向飞箭般的赶了过去!
 
哗啦啦的风声在他耳边刮过,一两根脆弱的树枝经不起重量断裂开来,萧逸云头也未回,从未有过的六神无主令他全部心力都集中在了一点上,后山那一处的所有动静仿佛都被无限放大,他一时感觉自己越来越近,却又一时焦急为何还没到达地方。
 
靠近赤红光柱的一路上他遇到的妖魔凶祟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这些邪祟妖物状态都很癫狂,疯了般也往着那个方向靠近,就像某种偏执信徒的朝圣。
 
……难不成是妖血觉醒了?
 
萧逸云心焦至极,想提力再加快些速度,却灵力即将干涸,心急之下,唇角反倒又流出了一线黑血。
 
直到接近光晕中心,他终于看见了江小书。
 
——或者说,他不知道这个时候处在光晕中心的那个人,是江小书,还是妖神。
 
江小书身处百妖壶结界不远处,不到五十米就能看见封界周围散落的一叠符咒。不久前他好不容易赶到了这里,却不想在争分夺秒的补救封印中妖血复发。
 
江小书衣衫凌乱,全身都笼罩在一层黑腾腾的雾气中,头发披散,眼白变成了重血的红。他望着气喘吁吁赶来的萧逸云,突然诡异地笑了起来,将垂在肩边的乌发在指间饶了绕,妩媚问,“萧逸云?”
 
长情在萧逸云袖中发出低吟,警戒他面前面对的人极其危险。看也知道,这种女气的动作江小书是万万做不出来的,看样子,站在他面前的,便是即将重生的妖神了。
 
“他徒弟这副壳子可真旧,”她上上下下将江小书的身体打量了一遍,嗤笑道,“转了两道主子,到我这儿都是三手的了。”
 
“——不过也没关系,再过会儿,等我的元神重聚,从他躯体里破出去,他这个作培养用的容器,也就没什么用了。”
 
萧逸云嘴唇紧抿,神情冰冷,脑内疯狂运转着该如何做出对策。
 
可是令人绝望的是,在之前几个月里他们就没想出任何补救办法,现在妖血没被引出来,并且已然发作,无论怎么看都是个死局。
 
……他救不了他。
 
……方才他那么轻轻松松就救下了萧门所有人,可是到了江小书这儿,萧逸云痛苦地想,他居然毫无办法。
 
妖神欣赏般的看着萧逸云,看着他鬓角额头覆上一层不易察觉的密汗。
 
“你听。”她指了指远处,闭上眼做了个“嘘”的手势,道,“很多妖物恶祟都向正门口涌了过去呢。他们在撞你的结界,一下一下,‘咚,咚,咚’的声音,你听到了吗?”
 
萧逸云不发一言,脸色冷寒的可怕。
 
妖神嘻嘻笑了起来,拍拍手站起身,笑道,“别这个表情,你们萧门纵横数百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萧门能到这个份上了,已经很不错了。”
 
“我很后悔。”萧逸云看着妖神,一字一句道,“后悔当初在醉春坊,没有直接当众杀了你。”
 
“你可不能后悔。若你后悔了,我没寄生到这孩子身上,你可连他一面都不着。”
 
“——你得感谢我。”妖神说。
 
是从没相遇,却能让彼此安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不同的角落上好,还是纵然付出惨烈的代价,却能万幸相知的好?
 
这个问题,从来都没有人可以回答。
 
“好了,时间也差不多了。”妖神抬头望了望正门的方向,那里仿佛被触动了什么,传来一阵隐约的震动,然后迅速地向周围扩散开去!
 
——萧门的封印,终于完全沦陷……
 
无数走兽妖魔全部激愤起来,急不择路地往山下冲去,天空乌云骤然聚集密布,遮天蔽日,树摇山晃,如同天神暴怒,搅手要毁灭人世!
 
妖神欣然地看着这一切,往萧逸云的方向走了几步,看他隐在衣袖里,或许已经按上了刀柄的手,“咱们的争斗,等我换回正身再开始吧。现在,你最后,还有什么要和你徒儿说的吗?”
 
——等她一旦重生,作为容器的江小书,就会立刻血肉干涸而亡。
 
她以为萧逸云什么都不会说,抑或者不屑于说什么,可少见的,他居然点了点头,一派正色道,“好,你过来,让我同他说几句话。”
 
“无事,你隔得这个距离,他也听得——”
 
“呼啦!”妖神话音未落,瞳孔骤然缩小,只见萧逸云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贴到她身边,扼住妖神喉咙,在江小书耳边如同叹息般地,低低道,
 
“小书,无论如何,师父钟意你。”
 
第107章:
 
他扼住妖神咽喉猛地往后拖, 同时长情从萧逸云袖中自动飞出, 直奔江小书那没画完的符咒而去。这里已然临近百妖壶边境, 妖神蓦然意识到萧逸云意图,剧烈挣扎起来, 竭力发出长啸, 好召唤来妖兽邪祟助她。
 
萧逸云想也不想地把手腕塞入江小书嘴中, 他口鼻间立马弥漫出一股铁锈气味, 妖神还欲再做挣扎,谁知江小书身体一震, 瞳孔剧烈震荡, 被萧逸云的血刺激到, 他被压制已久的意识突然疯了般发起反扑!
 
江小书牙关松了又紧, 眼中的猩红一会儿褪去又很快再次弥漫上来, 萧逸云从后边紧紧抱着他,不停地低声说, “……小书, 师父钟意你。”
 
这句话仿佛带有某种莫名的魔力,从百妖壶边界到萧逸云一直将二人转移到地界中心, 整整一刻钟的时间, 纵然江小书再如何痛苦无力,也始终没有放弃抵抗。
 
就好像, 他想听这句话,无论萧逸云说多少遍,他就都一定会听下去一般。
 
界外的长情已经画完最后一笔, 发出声低低的震鸣,整个百妖壶边界开始慢慢泛起道光晕,方才被妖神召唤过来的妖兽惊慌不已,试图抢在封印之前冲出去。
 
妖神额头手臂青筋暴起,暴怒嘶吼道,“……萧逸云!!你疯了!你敢封闭结界,重生后我第一个杀了你!”
 
萧逸云苍白的唇微微翘了一下,淡笑道,“进了百妖壶,千年内你不要想再出去了。”
 
妖神癫狂疯笑:“好好好,我出不去,你萧逸云也一样出不去!你死后魂魄将再不能入轮回,终有一日沦为同我一样的厉鬼妖魔!!”
 
萧逸云置若罔闻,他只缓缓松开扼着江小书咽喉的手,将他转过来,在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喃喃低语道,“没关系。小书,你在哪儿,师父就在哪儿。”
 
一道巨大的光晕瞬时笼罩了百妖壶全部范围,像一个无形的薄纱笼子般将它罩了起来,所有妖兽走魔无论再怎么挣扎碰撞,都再无法撞裂半分。
 
江小书感觉自己心神都开始逐渐变得模糊,感知不到外界的联系,唯独萧逸云那最后一句不住在耳边旋绕,好似要一直刻入骨髓中为止。
 
白茫茫的雾气中,久违的系统不期然再次发声,就跟江小书刚刚穿越那会儿一样,一个机械又有点迷之猥琐的声音说,[不好意思啊,崽儿,你任务失败了。]
 
江小书感觉茫然至极,完全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任务失败了,那结果是什么,是真的失去生命,还是返回原来世界?
 
……如果是返回原来世界,那萧逸云……又该怎么办。
 
系统呵呵冷笑道,[失败了还想回去,天底下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的事。]
 
[……那怎么办。]
 
[失败了能怎么办,]系统莫名其妙地反问他,[当然是再重来啊。你考试不及格,难道不是重新补考一次么?]
 
江小书:[……这不一样啊……诶什么情况?你等等,你先等等!!]
 
他话未说完,眼前的却再次一晃,周围的白雾如同融化的初雪般散去,强烈的失重感瞬间包裹住了他的身体,“轰”的一声,江小书瞬间从榻上惊醒!
 
系统叹息道,[这次你可得机灵点啊,崽,争取两次过。]
 
江小书惊魂未定,环视周围后他发现自己竟又回到了最初的学舍房里,周围的一切熟悉又陌生,窗外一片朦胧,应当正是卯时。
 
一切归零,自己没死,只是得重新刷本……江小书怔怔的想,那萧逸云呢。他现在也是刚刚重生的那个时候,以为自己是宁无意吗……
 
他们之间的感情,他们之间的一切,也,和系统清空的数据,一起归零了么?
 
他心中怅然若失,下一秒薄薄的木板门却如记忆中那般“咚”地响了起来,监舍一阵风似的冲进来,恶狠狠地一撑腰正要张嘴——
 
江小书连忙道,“我知道卯时三刻了监舍!我这就起来修炼!”
 
谁知监舍嘴巴开了开又动了几下,好像犹豫着要说什么又不知怎么开口似得,最后只奇怪道,
 
“不是修炼,是七门主要见你!他说让我问你,你知不知道一个叫江小书的人?”
 
第108章:番外一
 
清晨稀薄的晨光透过窗子, 静静落在雕花木桌的桌面上。外头的竹林也被这晨曦照耀, 一片片竹叶如同染上层淡淡的金粉。
 
萧逸云先睁开了眼睛, 距离他们昨晚睡下才过去不到三个时辰,但在生物钟的作用下, 他依然准时醒了过来。
 
少年安安稳稳地趴在他怀里, 跟只八爪鱼似得张开四肢缠着萧逸云, 一边脸庞侧着, 压出了道睡痕。
 
这是系统重新归档之后的第九天。
 
有了上一世记忆,这次他们万幸避过了所有的误会和伤害, 从再一见面开始, 就再也没有分开过。
 
萧逸云用很短的时间解决了妖血, 把一同重生过来的宁无意看押起来, 在他们过够之前, 还得留着他的性命。
 
萧逸云在清晨的薄光里审视少年的脸庞,那样长的眼睫, 乌青微翘, 闭着的时候,就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剪影, 每一次闪动, 都像直接打在了萧逸云心上。
 
看了半响,他忍不住微微低下头在江小书唇上碰了碰, 手指也轻车熟路地钻进衣服里,在掌下这具温热的躯体上下游走。
 
江小书昨晚劳累过度,现在还是深度睡眠, 乖乖敞着身体任由他师父上下其手,只在摸到腰际的时候被捏到了痒痒肉,无意识地发出一声轻哼,往萧逸云怀里又蹭了几分。
 
萧逸云一下子就被这举动取悦到了,动作间江小书还不小心揉裹到里衣,一边肩膀从领口露了出来,萧逸云只微微垂眼,就能看见他锁骨上的片片吻痕,和再往下时印在白腻皮肤上的两枚羞怯红珠。
 
青涩的身体固然诱人,但这番布满了自己痕迹的躯体,更令人想要再次宣布主权。
 
萧逸云的手指忍不住更加放肆,他不仅低头含住了少年薄唇,反复碾磨噬咬,炙热的掌心还一路往下,轻而易举地就往还没恢复完全的小穴里再次插入两根手指。
 
那里不久前才容纳过萧逸云,此时手指进去,依然温软湿热,入口的小孔紧紧扣着指根,条件反射地吞吐收缩。
 
江小书深陷沉沉的睡梦中,熟悉的抽插感令他发出些模糊嘶哑的呻吟,乘人之危的萧逸云一边吻着少年,一边拨开他的双腿,让江小书以一种极为羞耻的姿势把身体大大打开,就像是他自己主动邀请,敞开了媚穴任人品尝一般。
 
萧逸云随意扩张了几下就感觉差不多了,他把手指缓缓抽出来,指尖竟还带出了线晶莹的粘液,他翘着嘴角看了会儿,然后恶劣地把江小书衣服扯开,一笔一划涂到了少年胸口。
 
在梦里江小书感觉很热,身上沉沉的像压着什么东西,他想要大口呼吸,嘴却也被人堵住了,纵欲后的疲惫感拉着他不断下沉,在他即将再次陷入深眠的时候,身下却蓦然传来阵熟悉的胀痛。
 
“啊……”
 
江小书大汗淋漓地醒来,声音嘶哑的不像话,可一睁开眼,他居然看见面前景物在不住晃动。
 
萧逸云扶着让江小书他坐在自己身上,身下烫热的巨物已经完全捅了进去,一下下狠狠往上顶撞,江小书就是这样硬生生被他给操醒的。
 
“师、师父……”江小书手忙脚乱地扶住萧逸云胸膛,挣扎着想从他身上下来,但经过昨晚的两个时辰他腿已经实在软的不像话,没想到只刚刚拔出不到一半,就猛地向下跌坐了回去!
 
“嗯!”
 
这一下顶的又准又狠,瞬间捅入从所未有的深度,江小书简直感觉自己胃都要被萧逸云顶出来。
 
柔嫩紧致的穴口已经被粗硬抽插到烂熟,每次抽出都会翻出一点点嫣红的媚肉,江小书根本无力支撑身体,只能虚软无力地俯在萧逸云身上,手指痉挛地抓着他衣服,崩溃又别无选择地承受着萧逸云施予的一切痛与快。
 
“你……”江小书呻吟着断断续续说,“啊……师、师父,你不是说今天要去温泉……疗伤么……?”
 
紧致的甬道被迫打开到最大,粗长欲望残忍挤开每一寸湿热的内壁,后泬却又谄媚地不断抽搐裹紧。江小书下半个身体都被抽插的发麻,双目虚无发空,过电般的快感令他连叫都叫不出来,四肢更是酥软的不像话。
 
萧逸云一手扶着他腰,一手在少年下腹轻轻按了按,江小书哆嗦着呻吟一声,甬道瞬间绞紧,仿佛连那炙热欲望上的每一根怒起青筋都能够感受的清清楚楚。
 
萧逸云被夹的闷哼一声,俯到江小书耳边,沉沉喘息着谑道,“小书,感受到了么,师父……在你身体的这里。”
 
湿软的穴口随着烫热内棒快速摩擦发出“吱吱”的水声,江小书羞赧的耳后根都红透了,深埋在他体内的性器却一次比一次钻的更深,如同施虐般残忍地猛烈抽插。
 
当萧逸云手指绕到他身前时,几乎只是轻轻碰了几下,没怎么抚摸江小书就蓦然发出声嘶哑破碎的哭叫,穴口疯狂抽搐痉挛,腰腹僵硬收紧,而后往后一软,发泄出来。
 
萧逸云很轻地在他眉心吻了吻,身下小幅度一下下顶撞着,把双目涣散的少年从床上抱起来:
 
“现在再去温泉。”
 
第109章:
 
现在正是清晨, 留君苑几乎没有什么门徒。萧逸云一把将江小书抱起来, 炙烫欲望仍然深深埋在少年体内, 然后就这样毫无顾忌地往门外走去。
 
江小书堪堪从高朝的刺激中回过神,猛然发现自己居然光着身子被抱到到了院子里, 立时吓得抱紧萧逸云脖颈, “……师父你干嘛!回去!!”
 
他把烫热的脸颊埋进萧逸云肩膀, 赤身裸体暴露在空气里的强烈羞耻感令少年不自主夹紧后泬, 却只换来萧逸云往那柔嫩出更加用力的一记深顶。
 
“唔……!”
 
惊羞的呻吟被蓦然折断,江小书猝然咬住下唇, 从脖颈到耳后全被逼得染上层的嫣红。
 
刚刚高朝的身体敏感至极, 萧逸云每一下残暴的欲望又都精准磨过他身体里的隐秘凸起, 那种如同被电流鞭笞的快感根本难以忍受, 他却连一点儿声音也不敢发出。
 
“……”
 
江小书高高仰起头, 崩溃地张大嘴疯狂呼吸吐气,绯红的眼角氲着层一碰即碎的薄泪, 嘴唇无声颤抖, 却连半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不会有人来。”萧逸云一手扶着少年纤细腰侧,一手按在江小书后颈, 噬咬他精致下凹的锁骨, “别怕。”
 
江小书两腿绝望地夹紧萧逸云腰部,身下最柔嫩隐秘的地方也恐惧地痉挛咬紧, 他根本不敢想象如果在去温泉路上遇见同门,看见他这样不着一缕地挂在萧逸云身上会是什么场面。
 
好不容易一路担惊受怕地到了温泉,江小书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就跳了下去, 跟受惊的雀鸟似得藏在水下,只露出双漆黑湿润的眼睛。
 
见他如此,萧逸云纵容又无奈地在他头顶揉了揉,“别怕了,我刚才设过结界,必没有人能看见我们。”
 
他一边安抚江小书,一边缓缓将少年从水下带到身前,酥哑地在他耳边低声道,“从前没有水里试过,今天来试试吧。”
 
加上昨晚,江小书十个小时内已经高朝过接近六次,腰腿酸软的在水里站都站不住,哪里还有精力再试。他求饶地看着萧逸云,“……师父,我真的受不了了。”
 
萧逸云把他扣在身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江小书前端,直到那里颤巍巍又站起来,才在江小书耳边轻轻咬了咬:“不用你动,站在那里就好。”
 
他完全没有给江小书拒绝的机会,话还没说完的时候,萧逸云手指就已经再次勾进湿软柔媚的后泬,把那层薄薄的皮肉撑到最大,让温热的泉水涌了进去。
 
一阵怪异的触感刺激着江小书神经,萧逸云手指混着泉水不断勾刮摩擦,刺激那敏感的一点。这种感觉江小书从未感受过,有些隐约的酥软,又有些难以启齿的空虚。
 
最后萧逸云把他抱到池边,令少年上身俯在地面上,臀部高高翘起。
 
到这个时候再插入,江小书其实已经感受不到多少快感了。他后泬早就被抽插到麻木,腰身发软,疲惫的只想睡觉,却由于干不过萧逸云,只能迫不得已趴在那里任他摆弄。
 
这次萧逸云的动作并不激烈,只缓慢地一下下捅入抽出,柔嫩小孔始终贪婪地紧扣着他,随着性器抽插凹陷绷紧。
 
感受到江小书身体其实并不排斥,萧逸云逐渐加快频率,他死死捉住少年纤腰,猛烈地进出起来,直把江小书赤裸的身体不住前耸,内部痉挛绞紧!
 
“……唔啊!!”
 
江小书被这种近乎暴虐的欲望干逼得高声呻吟,十指无力揪住身下沙土,抓出一道道指印。
 
尽管他大脑已经感觉自己到了极限,身体却地对萧逸云弄表现出全然相反的热烈,完全没有触碰的前端缓缓渗出氵壬水,晃动着一下下拍在江小书小腹。温热湿软的甬道紧紧咬住内棒,每一寸都谄媚地全力贴合,江小书叫声嘶哑崩溃,到萧逸云终于射进去的时候,他全身都在颤抖,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快感流遍少年全身,鞭笞的他双目涣散,嘴角留下一线亮晶晶的涎水。
 
萧逸云俯在江小书身上沉沉压了片刻,两人赤诚相对地彼此磨蹭。
 
缓了半响,江小书酥软地动了动手指头,哑声道,“……那个,拿、拿出去……唔啊……”
 
萧逸云把他翻过来,面对面抱着,一勾舌卷走唇角的涎液,顺势又亲了亲。他轻轻把江小书额头按在自己下颔,温声说:
 
“好。师父钟意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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