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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友一言不合就要撩我(灵异)下——树大招柴

 第40章:妖鬼道士,闹集香楼

 
执心和郭三丰一进这家院子就发现了这里有妖气。半夜不睡觉,就趴房顶等着捉妖。
 
果然,一个小妖精趁着这户人睡着的时候出来……打扫卫生。
 
这小妖精个头不大,身高只有十五六岁孩子般,穿着一身乌黑,皮肤到白,脸上一对豆大的眼睛亮晶晶的。他嘴里哼唧唧地哼着小调儿,手里拿着水桶刷子,刷完鸡圈刷狗棚,刷完茅厕刷院门。
 
“他不是个耗子精吗?”这小妖精的面相辨识度太高,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个什么玩意儿变的。
 
执心点点头:“两百年的小耗子。”
 
这小耗子是有洁癖还是怎么着,大晚上的该害人害人该修炼修炼啊,花这闲功夫给人打扫院子,想当个老鼠姑娘给鼠类争光吗?
 
“道友,用定身咒定他,咱们审审他,看他想干嘛?”
 
执心转脸冲他微微一笑:“你是不是想学定身咒?”
 
郭三丰有点儿懵圈,他刚才说那话并没多想,但是经执心这么一问,他还真起了那么点儿心思,于是扭扭捏捏道:“……想是想……”
 
执心凑过来,在他耳边低声传授咒语。
 
郭三丰一边忍住悸动一边认真听着,他在心中默念了几遍,执心问道:“记住了?”
 
他点点头,目光汇聚看着那个正在嘻唰唰的小耗子精,口中念出咒语。
 
那小耗子正在井边打水,把水桶拴上绳子扔到井里,然后就那样趴在井边往下面望着,一动不动。
 
卧槽,成功没成功啊?那小耗子是被他定住了还是本来就没动啊,郭三丰和执心对视一眼。
 
执心刚要起身,“哎”郭三丰一巴掌按着他的脑袋把他按趴下了,“他还动呢?”
 
小耗子精终于看够了,站起身费力地摇着轱辘。
 
执心抬起头,额头上顶着一块儿灰:“你再试一次。”
 
郭三丰自然不用执心说,对着那小耗子精把咒语念了一遍又一遍,在那小耗子打完水把水烧热开始脱衣服的时候,终于成功地被郭三丰定住了。
 
“等等,道友。”郭三丰拉住想要蹦出去的执心,拽着自己的一角袖子擦去执心额头上撞出来的灰,“你的仪容。”
 
俩人这么磨磨唧唧地磨蹭了一会儿,这才携手从房顶上蹦下来。
 
小耗子精一动不能动,眼看着两个道士模样的人走到他跟前,眼泪立刻流得哗哗的:“两位……两位道长……容秉,打我爹娘那辈就生活在这家,从来……没害过人,道长饶我性命啊……嘤嘤嘤……”
 
郭三丰差点要笑场,但是为了配合面瘫道友,也端着高冷的气质,扬扬下巴:“你这小妖半夜三更作的什么勾当?”
 
小妖精使劲吸吸鼻子,嘴唇直哆嗦,一说话都出机器音儿了:“我……作活计……换……换米油。”
 
“哪个跟你换?还不是偷人家的?”郭三丰斜眼瞅着他,‘厉声’问道。
 
小耗子精立刻缩了一下脖子,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就光哭唧唧。
 
这小可怜样儿搞得郭三丰于心不忍了,对执心道:“道友,解了他的定身咒吧。”
 
执心嘴唇一动,小耗子精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举着两只爪子求饶:“多谢道长,多谢道长。”
 
“好啦,别哭了,”郭三丰伸手把瘫软一团的小耗子扶起来,“我们不收你,你以后继续保持,做个好妖精。”
 
小耗子精抬起头,白嫩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看着挺清秀,嘴唇中间露着一点点白,应该是门牙,正顶在两嘴唇间,看着很蠢萌:“我能吃饱就行,不知道怎么做妖精。”
 
郭三丰真的无语了,这么个小吃货怎么就成了妖精,好不如老实地做个小耗子过一辈子呢,存活了这两百年应该挺艰难的,光是一天三顿饭都够他愁的。
 
郭三丰一伸手,取来两个红皮鸡蛋,一脸同情地递给小耗子精:“我们还要在这儿住一段时间呢,肚子饿了来找我。”
 
小耗子精仰脸看着郭三丰,白净的脸上露出十分惊讶的表情:“道长,你要养着我吗?”
 
这话说听着好像有歧义啊,看着一脸单纯的小妖精,郭三丰有点惭愧了都。
 
“你快变回去,莫要再扰人了。”执心面无表情地说道,语气也是冷冰冰的。
 
郭三丰本来因为晚上要捉妖精神十分亢奋的,谁知没捉到妖只遇到个不成器的吃货,这落差简直无法形容了。
 
这家新添了人口,只余一间空屋租给他们,屋里只有一张床板。
 
郭三丰贴墙站着:“道友,你上床休息吧。”
 
执心无言地看着他,盘膝坐在床板上。
 
居然就这么过了一夜……
 
早上,郭三丰一开门,抬起来的那一脚愣是没落下去。
 
因为啥,门前的地上放着一片绿生生的叶子,叶子上齐齐整整的码着四块玉米饼子,黄黄的玉米面里还夹着黑红色的小豆子。
 
郭三丰在院子里四处望了望,这应该不是人为的,是昨夜里的小妖精?如果真是,那个小耗子精还挺好玩儿的。
 
郭三丰小心翼翼地连叶子带玉米饼子一块儿捧起来,转身回屋搁到桌子上,一想起那个小耗子可怜兮兮的样子,还真不忍心吃,没准是那小孩儿一天的口粮……
 
这天,他们进了秋棠县城,郭三丰直奔集香楼,叫了两碟杏仁酥。
 
“可惜玉暖不在,”郭三丰跟饿鬼似的连吃了几块才放慢了速度,“也不知道那个朱雀神君待他好不好。”
 
执心给郭三丰倒茶,闻言放下茶壶,言语中隐藏不住吃惊:“小龙在朱雀神君处?”
 
“嗯,玉暖说他要去拜谢神君还了聚魂钉。”
 
执心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冷言道:“平白拿了别人的东西又还回来,这朱雀神君着实无聊。”
 
郭三丰差点噎着,贼眉鼠眼地四处看看,双手作揖口中念道:“神君千万别责怪,道友说着玩儿的。”
 
“哼!”执心道友这回是明目张胆地狠狠地哼了一声。
 
郭三丰差点儿吓得心脏病发作,这位道友对朱雀神君意见略大啊。
 
执心就喝了半壶茶,郭三丰吃了两碟杏仁酥,又另外叫了一碟让店家用纸包了。
 
他们起身正要离开,突然酒楼一楼传来一阵喧哗,郭三丰从二楼廊上探出身去看。
 
一个看着挺年轻挺正派的道士正在一楼大堂中撒野,一会儿在客人头顶上乱窜,一会儿哐哐掀桌子,客人有出声叫骂的,店小二跟在后面根本拦不住,因为那道士动作太迅猛,表情太凶悍。
 
那道士大概也厌烦了,疾射出一道符咒,一团黑乎乎的影子从一张桌下滚了出来,四周客人立时被吓得四处逃窜,跑了出去。
 
“妖孽!”那道士提剑便向那蜷作一团的乌黑身体刺去。
 
“哎!”郭三丰身形一晃,挡在那个妖孽跟前,把伞一倾挡住了剑。
 
那小道士愣了一下,收回剑:“你这凡人看不出妖孽,休要多事。”
 
郭三丰撤回伞,打在头顶上,这时候执心走到他身旁,冷眼看着那小道士。
 
“哎呦,几位道长,你们这是干什么?”店小二眼见客人都跑了,食钱没收上来,还把店里搞得一团糟,已经有机灵的伙计跑去后堂叫老板。
 
郭三丰一手扶起小耗子精,那小孩儿果然又被吓得不清,他转脸冲那道士问道:“敢问道友,他作什么恶了?”
 
那道士看了看执心,拱手施了一礼:“既然二位道友也是同道,何必包庇一只小妖。”
 
“你——”郭三丰被气得一噎,这个小道士不但愣,说话还不中听,特别的不可耐。
 
执心冲那小道士还了礼:“道友,在此处难免牵连无辜,我们换个地方说话罢。”
 
那道士一指小耗子精:“他不能如此放任不管,把他绑起来。”
 
执心眉间微皱,也不出言反驳,嘴唇微动。
 
只见那小耗子精的两只手忽地在身前作了个合十姿势,小孩儿吓坏了,睁着一双圆溜溜水盈盈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向郭三丰。
 
郭三丰摸摸他的头,算是安慰。
 
“哎,几位道长留步,”一个穿着华美的中年人快走几步上来,“我今日生意算是砸了,道长们须得给在下一个说法,如若不然只能公堂见了。”
 
那个年轻道士的一张脸顿时通红:“我没钱!”说完,理直气壮地看执心和郭三丰。
 
执心道长的神情十分深沉淡定,然而就是不开口。
 
“我……我可以擦擦洗洗……我在店里作活计……行不行呀?”小耗子精缩着脖子,轻声说道。
 
那年轻道士古怪地看了小耗子精一眼,一张脸更臊红了。
 
“你们店里闹妖怪,这两位道长是来捉妖的。”郭三丰一指执心和小道士。
 
“几位客官不要说笑了,在下活了几十年还从未见过妖怪,到见过不少想吃白食的,咱们好说好了,不然在下只能得罪了。”
 
几个伙计得了老板的眼色便抄了家伙围上来。
 
郭三丰把伞一收,四下顿时响起一阵惊叫声,郭三丰在那几个大汉颈后一拍,那些人顿时倒地不起。
 
“你!你!”那老板一脸震惊地看着不知为何倒了一地的伙计,又看看执心,“妖人,你们都是妖人!”
 
郭三丰走到店老板跟前,跟他脸对着脸,然后打起伞显出形来:“这回你信了?”
 
“啊!”那老板吓得瘫软在地上。
 
执心脸色不大好看,突地走上前去,握着郭三丰的伞一收,把郭三丰也收进了伞中。
 
“啊?道长……你作什么?”小耗子精看到郭三丰被收了,又害怕又伤心,眼睛含着泪珠子一个劲儿地盯着那伞看。
 
“好好好,我不用你们陪钱了,你们快快离开吧!”那店老板哆哆嗦嗦地指着他们几个说道。
 
执心拽着被缚手的小耗子精往店外走,那小道士也大步流星跟着出了集香楼。
 
他们一前一后直往城外走,刚至人少之处,那小道士突然发难,一剑指着执心:“你个妖道,不但包庇妖精,还带着一只鬼招摇撞骗,我今天就要替天行道!”
 
第41章:花前月下,翻墙被撞
 
执心脸上的表情有点儿复杂,他觉得这小道士很像二十年前的自己,眼里不容沙子,只想着妖魔鬼怪就该除尽。
 
然而,他现在已经不是二十年前的自己了……
 
“既然如此,我们让这小妖自己说吧。”说完话,执心佛尘一挥,解了小耗子的禁制,“你进城来干什么?”
 
“我……我……”小耗子精眨巴眨巴眼睛,看看执心手里的伞,眼泪又吧嗒吧嗒地掉,“我跟着你们来的,我没想捣乱,我就想看看哥哥,哇……哥哥……”
 
“好了,”执心眉间微皱,转脸看向小道士,“你若执意要收他便动手吧。”
 
忽然,执心手里的伞一阵突动,他轻轻拍了两下。
 
那小道士戒备地看着执心,手中的剑突地一刺,直取小耗子精的心窝。
 
小耗子精脸色苍白,两唇间的点点白牙若隐若现,泪光盈盈地看了小道士一眼,随即把眼睛一闭,垂头等死。
 
只听得“喀喇”一声,随即又是一阵唰唰的剑声,小耗子精睁开眼睛,呆愣住了。
 
两位道长打起来了!
 
这位道长是想要救他呐!
 
小耗子精半是欣喜半是紧张地看着他的两位“天敌”大打出手。
 
执心与小道士周旋,这小道士到是出身正统,使的是苍无派的叠翠剑法,符咒用的是玄雷咒,根基不错,误在心浮气躁不够沉稳,招式后劲不足,一套剑法都耍完了,连执心的衣角都没碰到。
 
执心把佛尘一收,等着看小道士把剑法再耍第二遍。
 
那小道士到是气性大,看明白了执心这一举动的含义,一张脸立刻成了猪肝色。
 
他把剑插入剑囊,双手空空,开始掐诀。
 
执心脸色微变,这小道士要招阴魂?
 
这应该算是禁术,一个不小心容易被所招鬼魂反噬,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这小道士简直是不计后果的胡来!
 
执心把手里的伞交给小耗子精:“你们先回去。”
 
“啊?道长……”小耗子精的一张嘴巴两只眼睛同时张得圆圆的,“那你呢?”
 
执心无暇与他多说,一把推开小耗子,自身后抽出他的降魔剑。
 
一股阴风鬼气席卷而来,执心挥剑挡住。
 
小耗子被这股邪风吹得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幸好他还紧紧抱着伞没撒手。
 
“小孩儿,小孩儿!”伞里传出郭三丰焦急的叫声,“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啊?”小耗子从地上爬起来,看看前方打在一起的两位道长,又低头看看手里的伞,“哥哥,跟你一块儿的那位道长让我带你离开,他跟另外一位道长打起来了。”
 
唉,郭三丰在伞里听见了,可是执心难道还对付不了一个菜鸟小道士吗?为什么要让他和小耗子逃命呢?
 
“小孩儿,你把伞撑开!”
 
“啊?这……”小耗子眨巴着小眼睛,这位哥哥和那位道长都是好人,他到底听谁的呢?
 
“小孩儿听话,我怕道长有危险。”郭三丰心急如焚,他上次就吃过许季儒的亏,只怕这秋棠县里还有什么厉害人物,就他这个招倒霉体质,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小耗子精一张脸紧紧皱在一起,努力地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把伞撑开。
 
郭三丰一溜烟从伞里飘出来聚成人形,他定睛观瞧,天地色变,道长挥着降魔剑踏着步法,而在他上空正盘旋着一团十分不祥的云涡。
 
郭三丰御伞飞至近旁,看清楚之后不由得骇然,远看是云,近看却似打开了阴间的一道门,不断地有鬼影从里面爬出来,执心正在跟那些东西做着斗争。
 
这一幕似曾相识,许季儒当初也放过百鬼,但显然不如今天这个小道士牛逼,居然能打开阴间之门。
 
秋棠县还真是人杰地灵卧虎藏龙啊……
 
郭三丰闪了一下念头,冲执心大叫道:“道友,我来帮你!”
 
执心见到他并没有太过惊讶,相反露出些微欣喜的笑意,他把手里的降魔剑递给郭三丰:“给你用!”
 
郭三丰接过执心的降魔剑,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沉,然而这份意义却非比寻常。
 
战场之上,没有闲功夫给他感慨,执心递剑的时候停顿了片刻,低声说了一声“小心”。
 
执心握着手里的拂尘一挥,佛尘已然变作了他的本命法器银剑,郭三丰骇了一跳,不由得往执心额头看去。
 
金印没解锁啊,执心道友的法术提升了?
 
郭三丰分心了一下,立刻又有不少冤魂从那阴间缝隙中钻出来,他连忙挥着执心的降魔剑一一斩杀,免得让这些恶鬼逃了危害无辜。
 
有了郭三丰的帮忙,执心可以专心对付这条被打开的阴间裂缝,只怕这小道士不得不受些教训了。
 
年轻的小道士眼见跟前这位年长些的道友跟个鬼还有妖精“狼狈为奸”,深感自己责任重大,誓要除魔卫道。
 
他心神眼口不敢有一丝懈怠,头上冒出一片豆大的汗珠,忽地他瞪大眼睛,看向执心,果然见执心正在闭目念咒与他对峙,招阴魂打开的阴间缝隙已经闭合了大半。
 
他一把撕下自己的道袍,抽出把匕首,在自己身上划出数道血迹,竟然要用自己的血肉来招阴魂。
 
执心有些怒了,手下不再留情,催动真气闭合了那缝隙,随即移动身形出现在小道士跟前。
 
小道士骇了一跳,手中捏着一张符咒便向执心袭来。
 
执心嘴唇一动,那符咒还未离手便自行燃了起来,小道士慌张地松了手,他真气乍泄,哇地吐出几口血来。
 
执心出手如电,在他身上几处要穴连点几下,又拿出一颗丹药要塞到小道士嘴里。
 
“道友,他怎么样?”郭三丰把降魔剑一收,也走上前来。
 
执心转头看了他一眼:“你如何?可有损伤?”
 
郭三丰摇摇头,把降魔剑插入执心后背的剑囊。
 
小道士忽地睁开眼睛,他的右手刚才一直紧紧握着,突然朝着郭三丰张开。
 
他手里有一张拘魂符!
 
执心手里的丹药掉在了地上,眼看着郭三丰的魂魄一点点飘进符咒里,他猛地抽出降魔剑。
 
“道友!”郭三丰剩余的残魂鬼影握住了他拿剑的手,“把我弄出来……”
 
“你这个坏人!”小耗子精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一张,露出两颗白白的门牙,扑到小道士的身上,上嘴就啃。
 
执心终于恢复了神志,他面色铁青的夺过小道士手中的拘魂符,放入郭三丰的伞中收好。
 
“好了!”执心把小耗子精从小道士脸上薅下来,怒目看了小道士一眼,从怀中又拿出一颗丹药,不容分说塞到他嘴里,然后一巴掌把他拍晕了过去。
 
执心把那小道士扔在路边不管,带了小耗子精回到借住的农户家,夜里借着月光的阴华把郭三丰从那拘魂咒里放出来,喂他吃了几颗自己炼制的定魂丹。
 
但是,他们二人谁都没有提双修。
 
郭三丰从怀里掏出那包杏仁酥,经历了一场恶战,好在没有碎掉,递给小耗子精:“你在这里呆得好好的,跑到城里干什么?”
 
小耗子精瞪大眼睛看着杏仁酥,试探地伸出手指头沾了一点儿放进嘴里舔了舔,随即缩着脖子吐了吐小舌头:“真甜。”
 
他捧起一块来,用两颗门牙慢慢地啃着:“我跟着你们去的,那个道士看见我就一直追着我,吓死我了。”
 
“以后别乱跑,别说碰到个道士,碰上只猫你的小命都难保。”
 
小耗子精吃着吃着,突然从嘴边冒出几根胡须来。
 
“哎呀!”他跳起来,抱着头就要跑。
 
郭三丰轻轻松松地用定身咒定住了他,然后气定神闲地踱步到小耗子精的正面我,用‘小妞给大爷笑一个’的口气说道:“放手,给我瞧瞧。”
 
小耗子举着两只手紧紧捂着两个腮帮子,郭三丰解了他的定身咒,他委委屈屈地放下手,露出嘴边的三根胡须。
 
郭三丰被他这个鼠样萌了一脸血,正要上手捏人家脸蛋子的时候,执心站在门口咳了一声。
 
“我在这户下了符咒,方圆五里都不能察觉你的妖气,你莫要再乱跑了。”
 
小耗子精一看到执心,吓得又变回了人样:“多谢道长。”
 
晚间,小耗子精回了自己的洞,执心道友闭目入定了许久,郭三丰拿着伞飘到知县府上。
 
知县府郭三丰路熟,他找到书房,裴虎刚添了灯油出来,窗户上烛光映着知县大叔的剪影。
 
郭三丰打起伞敲了敲门,门一开,他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开口道:“寿年。”
 
郭三丰提了钱袋飘出知县府,他也不想冒认施兰亭的名义骗钱,但是他们所剩不多的银两都交了房租,今天在集香楼吃饭是执心结的账。
 
执心掏出一块麻布小包,层层打开,里面包着一贯钱,串钱的线是一根银白的佛尘丝,不知道是执心攒了多久的……
 
因此,郭三丰豁出去一张老脸来,用两张护身符跟知县大叔换了些银两。
 
他用一只手上上下下地掂着鼓鼓的钱袋,一边转着脑子想说辞,怎么告诉执心,钱从哪儿来的……
 
他一出巷子,就看见执心负手立在墙下。
 
郭三丰差点吓尿,他心虚地几乎想魂飞魄散遁走天上九重地下十八层,他偷摸出来招摇撞骗简直丢进了执心道侣的脸,他开口伸手向别人要钱实在有辱道家风范,而且这要钱的对象本就跟他暧昧不清。
 
郭三丰简直有一种偷会前任被现任抓个正着的尴尬和惊吓。
 
夏夜里温风习习,蝉鸣虫叫,端的是花前月下良辰美景。
 
“你来见裴寿年?作甚偷偷摸摸的?有事瞒我?”执心道友面色清冷,开口问道。
 
第42章:同行盯梢,施家祠堂
 
郭三丰条件反射地把钱袋藏到了袖子里:“没有啊,我就来……来看看故人……”
 
“故人?”执心一挑嘴角,轻轻笑了一下。
 
郭三丰一直拿眼偷瞄着执心,见执心脸上并没什么不悦的表情,立刻又恢复了底气,腰板儿也挺直了:“毕竟咱认识知县大人,先跟他打个招呼也好办事不是?”
 
“你不是姓郭,名三丰么?”
 
卧槽,在这儿等着他呢。
 
执心这句话怼得郭三丰无法反驳,吭哧了半天没出声,摸着袖子里的钱袋才勉强咽下这股委屈。
 
他低头看着脚下,月光的清辉映照在光滑的石板路上反射出一片柔柔的月白色,把他们二人的影子长长地笼在光里,寂静的巷子里只有他二人的足音,他有些烦躁地踢开一块小石子,那小石子一路滚动发出连串的“咚咚”声。
 
“明日我再去一处……往日你常去的地方,你无需跟着,你可去见见柳澜汐……”执心突然开口道。
 
“好啊。”郭三丰垂着头,随口答道。
 
又过半晌,执心从袖中掏出一方黄纸,拿在手里悉悉索索地摆弄了一会儿。
 
“唳,唳”几声响亮的鸣叫,郭三丰扭头一看,又惊又奇,一只半人多高的纸鹤,抬着两条细长的腿跟在他旁边,动作神态活灵活现,比尘心的小纸鸟不知高了几筹。
 
他不禁扭头看向执心:“这是?”
 
执心并未作答,握着他的胳膊一提,郭三丰便觉自身轻盈似燕,已然坐到了那鹤的背上。
 
紧接着,执心也跨了上来,温热的身体贴在他后背,伸出胳膊在纸鹤的脖颈上轻拍了两下,这鹤便扇动翅膀腾空飞翔。
 
“哇!”郭三丰不由得惊呼出声,这招也太牛了!
 
郭三丰好奇地摸了摸身下的鹤,明明是纸折的,却没有纸的绵软,又不似金木那般硬,坐着还挺舒服。
 
“想学?”执心在他耳边问道。
 
郭三丰呆了一会儿,点点头,他听见执心轻轻地呼了口气。
 
只是,执心道友未免也太说话算话了,立刻拿出一张纸,两条胳膊环抱着郭三丰放到他身前的手中。
 
郭三丰晕晕乎乎的,被执心握着手翻折手里的纸。
 
他心中想着,这大晚上的即便把动作一步步分解他也看不清学不会啊。可是,他说不出话来,他的灵体嵌在执心怀中,除了手,全身一动都不敢动。
 
纸鹤驮着他们飞过城门,一直飞回城外借住的农户家。
 
郭三丰手里拿着一只折好的鹤,晕乎乎地从纸鹤上跳下来。
 
执心一挥袍袖,那鹤便悠悠地变回纸片飘落在他手上。
 
“还有一句口诀——”执心刚要说出来。
 
“妖道!恶鬼!”一声暴喝响起。
 
执心与郭三丰同时扭头看去,只见一道人影从土墙上跃了下来。
 
诶?那身影落下的时候好像踉跄了一下……
 
待那人走到亮处,他一脸鼻青脸肿,身上衣服也破破烂烂的,原来是白日里那个小道士,要不是他一口一个‘妖道’‘恶鬼’,几乎认不出来是他。
 
“你们又要作甚恶事!”那小道士一走路脸上就呲牙咧嘴的,看样子伤的不轻,就这副尊容还敢来挑衅,多么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精神啊。
 
执心一看见这小道士,胸中就涌动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气,二十年来的克制几乎要破功。
 
郭三丰从袖中拿出钱袋晃了晃:“道友,这里是我们租的住处,你要是没地方住,我们把柴房借你。”
 
这小道士跟踪他们来的?不过没地方住也应该是真的,看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只忌惮地盯着执心。
 
农户家两个壮男手持锄头铁耙冲出来对着那道士:“道长,这是你同伴?”
 
执心略一迟疑,点点头。
 
那道士半惊半疑地看着这两个膀大腰圆的农户,又转过视线看了看执心和郭三丰,悻悻地施个礼,反身跃出墙去,生硬地用密音说道:“我就在此地,如若你们作出什么不轨之事,我定不会袖手旁观。”
 
不知道这小道士来干嘛的……
 
“你还有一魄在曲谱里,先与你聚合吧。”
 
郭三丰点点头,心里不由得起了别样的心思。
 
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每次聚魂或者受伤之后,执心都要与他双修几次,最后一次就是他向执心坦白身份之前,在那之后无论是他还是执心都没有提过了。
 
这次执心却主动提出要给他聚魂……
 
“曲谱呢?”执心见郭三丰还在发愣。
 
“哦。”郭三丰从自己的小包袱里翻出曲谱来递给执心,然后从胸前衣衫里拿出聚魂钉,“幸好玉暖离开前把聚魂钉交给了我,也不知道他在朱雀神宫如何了……”
 
由于婚事将近,陵散人有意无意地没出现在玉暖面前,只靠一面水镜知晓小龙的动向。
 
红翡承上送给碧瑶的礼单才退下,他看了一眼便放在一边。红翡办事牢靠多半不需他过目,而且他与碧瑶亲事本就是红翡有意促成的。
 
这确实能助他解了现下之困,可他心中隐隐地不甘,神仙之流本来欲望寡淡,自从天条放宽以来结侣成亲的神仙也在极少数,想他神君之尊,却要在这种情况下与一女仙成婚。
 
可这禁制着实棘手,又碰巧小龙无辜受累被困在此处……
 
陵散人一挥衣袖,面前水镜立刻现出玉暖的行踪来,他一看之下脸色大变,身形倏忽消失。
 
玉暖先伸出了一只脚,那脚一触碰金光立刻皮开肉绽痛彻心扉。
 
他不会自大的想,陵散人与碧瑶成亲是为了解除禁制或许多多少少有他的关系在里面。
 
即便是这样,他也不想让自己成为绊住陵散人的可能,一丝一毫都不想。
 
他举起双臂护住脸,如果自己变成丑八怪,本就低到尘埃的下界小龙更无颜面对神君仙颜了。
 
“你快过来!”
 
陵散人忽然出现,冲玉暖喊道。
 
玉暖瞥了他一眼,咬紧牙关冲出金光去,陵散人脸色大变,解下随身的鹤氅抛向他。
 
大红的鹤氅被金光绞了粉碎如同飞雪坠落一地,玉暖出了金光禁制范围便跌坐在地,他双臂双足上净是露骨伤口,而被鹤氅包裹过的身躯伤口则浅许多。
 
他怔怔地转头,去看陵散人。
 
陵散人一手扶着棵玉树,脸色惨白,隐约带着怒气:“你怎的总是乱来,如有下次不要让我看见!”
 
玉暖的眼泪流了一脸,自己本就没用,还总是在陵散人面前一塌糊涂,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不知道该作什么也不知道能说什么,连一句‘你要成亲了?’都说不出口,更何况内心深处那更自大更无理的一句……
 
前一日执心本欲自己出门,可因为那小道士一直守在外面,他不放心郭三丰一个人,索性带了郭三丰一起大摇大摆地进城去。
 
那小道士倒也学乖了,不敢上来鸡蛋碰石头,只是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后面,他们走到哪儿便跟到哪儿。
 
郭三丰才融合了曲谱里的那一魄,头上插着聚魂钉,手中打着伞:“道友,你说还有一处没找过的地方就是这里?”
 
“我看过柳澜汐的记忆,这里极有可能与施兰亭生前有很大关联。”
 
他们来的是施家老宅,虽然破烂但也保留着原本的房屋不倒。
 
郭三丰一开始是出现在施兰亭的卧房里的,书房么?据说施家世代都是做生意的,往上翻几辈都没有读书人,有书房那也只能是个充门面的摆设;花园么?整个屋子连带院子长满野花杂草,根本傻傻分不清楚啊。
 
执心一直往里走,走到一间房子跟前,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板,里面洞黑,一股阴风冷冷地吹出来。
 
“这是什么地方?”
 
“施家祠堂。”
 
他们二人进了祠堂,从外面看黑咕隆咚的,进到里面依然是黑咕隆咚的,房间不大,四壁空无一物,只在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两排木龛,上面摆着一溜木牌,想必就是施家的列祖列宗了。
 
阴气不是一般的重。
 
郭三丰站在门口问执心:“道友,有没有我的魂魄?”没有最好赶紧出去,万一碰见施家的老鬼,郭三丰都不知道怎么跟人家打招呼。
 
“你走近些。”
 
郭三丰没办法,只好又往前噌了几步,正好走到一个破烂的蒲团跟前:“咦?”
 
“如何?”执心听到他的叫声便走过来。
 
郭三丰用脚拨开那个蒲团:“你看,这些是什么?”
 
原来那个蒲团下的地面上有密密麻麻的刻痕,是符咒?两个人蹲下来,脑袋左歪歪右歪歪地仔细辨认起来。
 
嘁,不过是些胡乱的涂鸦,应该是小孩子刻下的。
 
“这不是祠堂吗?跪在这里的人也太大不敬了吧?”
 
“施兰亭生前经常跪在这里。”执心道。
 
郭三丰想了想,点点头:“那怪不得了,长在这种为富不仁的家里,施兰亭这个十世善人跟整个家族站在对立阶级,不被他父母打死就不错了。”
 
执心怔了一下,低声道:“应是如此吧。”
 
这里又阴冷又孤寂,成天跪在这里的人应该有权怨恨……
 
“这里没有。”执心说完便走出门去。
 
郭三丰早就不想在这里呆了,跟在后面迈出门槛,他忽地回头看了一眼,刚才有一瞬间他觉得有些熟悉,再仔细想却抓不住那一点点感觉了。
 
第43章:施家后人,有人有妖
 
执心和郭三丰二人顺着施家方圆几里寸土搜寻,十几天都无所收获。
 
那小道士也够执着的,也雷打不动地跟了他们十几天,但是再没其他动作,二人也就视而不见当他是空气。
 
这几日农户家全家出动,在屋前屋后下药放兽夹,只因女主人抱怨最近米油少得蹊跷,怀疑有黄鼠狼之流偷盗。
 
这还得了,半夜郭三丰把小耗子精叫出来警告他收敛些,更要小心鼠药兽夹。
 
小耗子精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眼泪掉得吧嗒吧嗒的,搞得郭三丰内疚死了,好言安慰他几句,还承诺给他带好吃的才把小孩儿哄好。
 
隔天,郭三丰就撞见小耗子精把一碟玉米饽饽放在了墙头上,他终于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怪不得那小道士能白天黑夜地盯他们的梢,原来是有这个后勤,郭三丰真是无语,气小道士厚颜无耻,又气小耗子胳膊肘朝外拐,对着那道士更没好眼色。
 
夜里吃过饭,郭三丰正给小耗子精上一堂思想政治课。
 
忽然,小耗子精指着郭三丰,眼睛睁得提溜圆:“哥哥,你的衣服!”
 
郭三丰纳闷地往自己身上看,卧槽,大变活人!
 
眼看着他身上原本的外袍焕然一新,突然之间变成了一件簇新的月白色织锦袍子,布料柔软光滑,灯光下照来又有绣花暗纹若隐若现。
 
他惊奇地站起身来,他因是鬼魂行动间本就空灵飘渺,现在看来更是俊逸无匹,尽显风流。
 
不过郭三丰可没功夫臭美,他跟见了鬼似的跑到院中找执心,一边跑一边喊:“道友!快看我!”
 
今夜是十五,执心手里拿着一只陶埙正在赏月,闻言看过来,晃了一下神。
 
“今日是中元节,大约是你的亲朋在祭拜你吧……”执心忽然闭了嘴巴,若有所思地看着郭三丰,“我们离开秋棠县。”
 
“啊?为什么?”
 
“我们已在秋棠县寻了数次至今都未能找齐你的魂魄,或许根本是在别处。”
 
“施兰亭离开过秋棠县?”
 
“不,现世上还有施家后人。”
 
翌日,他们便用缩地术来到百余里外余城的一处宅院。
 
这户宅院仅有一进,看起来也是有年头的了,只怕这施家后人的日子并不富庶。
 
郭三丰只余三魄还不见踪影,只得在夜间才寻得着。他们故技重施,打算以除妖的借口在这家过夜。
 
敲门不多时门便开了,里面是个三十出头的小妇人,一脸警惕地看着他二人:“你们找谁?”
 
“施主有礼,贫道路过此地讨碗水喝。”
 
那妇人脸色不大好看:“我家大奶奶是吃斋念佛的,你们还是到别家去讨吧。”说着便要合门。
 
“且慢!”执心抽出桃木剑往院里一指,“我观你家里有妖气罩了财神爷的门,如不除去只怕人丁再多也难聚财。”
 
看不出来执心道友还挺会变通,知道看人下菜呢。
 
那小夫人一愣,脸上神情变了几变,摆出个将信将疑的模样:“容我问过我家老爷,你们明日再来吧。”然后“啪嗒”把门关上了。
 
没想到施家人还挺不好糊弄,不愧是经历过脱欧转非的。
 
夜间,执心和郭三丰蹲在树上,守着人家的门口。快到二更天,两个中年男人才回了施家院子。
 
“这便是你的两个哥哥。”执心说道。
 
古人也有加班狗啊,不知道他这俩哥哥干什么的工作的。
 
又过了一个时辰,执心冲他说道:“进去看看。”说着便跳下树去。
 
夜闯民宅?这要被人逮到了会不会被活活打死啊,郭三丰对此作法深表怀疑,执心道友这么急着给他找魂魄?
 
到了门口,执心指着门口:“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卧槽,原来是让他一个人去送死,这位道友只是放风……
 
执心根本就没给他反驳甚至考虑的机会,在他后背轻轻一推,郭三丰就被迫穿门而过。
 
施家后人的日子果然不大好过,这院子跟他们借助的农户家差不多大,低门低户,人住的屋子跟鸡圈柴房共处一院,院里堆着各种生活用具。
 
郭三丰还没想明白要做什么呢,院子墙角处突然亮起两盏红红的小灯,这里有两个狙击手还是怎么的,他正纳闷儿呢,那两盏小灯突然就到了他跟前。
 
妈呀,哪里是小灯,分明是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下面就是一张血盆大口!
 
郭三丰只能拼了鬼命的逃窜。
 
漆黑的屋子里相继亮起烛火,有妇女尖着嗓子喊:“当家的,院里有动静!”
 
郭三丰管不了那么多,连忙从门里又穿了出去,一头扎进执心怀里,哎呀妈呀,吓死爹了。
 
执心便张开手臂环住他:“那东西不会出来的。”
 
原来执心知道这院里有东西……
 
后半夜他们二人都没找地方睡,就窝在那棵树上,一人占着一根树杈子。
 
郭三丰很忧桑地靠着粗大的树干,望月惆怅,忽然神识就恍惚了。
 
执心正坐在床边等他,往日肃穆严正的面容多了一丝表情,郭三丰心里一酸,迟迟没有走过来,这位道友在这个时候拖他进梦是什么意思?
 
“你别恼。”执心走过来牵了他的手,引他坐到床上。
 
郭三丰垂着头没说话,他知道执心是想闹出些动静好让施家人找他们除妖,虽说他跟执心第一次除鬼的时候也被当过诱饵,可是他以为现在他们的关系早已不是当初能比的,道侣的小船说翻就翻,真的有一点点受伤的赶脚。
 
“我以为你能应付的来……”执心低声说道。
 
“……我没那么中用。”郭三丰眼睛有点儿湿,撩了执心一眼。
 
执心轻轻抽了口气,动了动喉结:“我去去就来。”他这两句话语速很快,气息很急促,说完便消失了。
 
郭三丰神识一晃便从执心梦境里出来了,他越过重重树杈去看执心,执心已经跃进了施家院子。
 
郭三丰一惊,连忙移动身形跟到他后面。
 
“妖孽!还不快快现身伏诛!”执心当庭大喝道。
 
诶?道友这是要自曝?郭三丰打起伞现出身形。
 
说时迟那时快,一条黑影亮着两盏小红灯如同一辆风驰电掣的小车车朝他们撞了过来,执心脚下一动挡在了郭三丰身前,口中念咒,浑身罡气凝结在身前形成护盾。
 
那黑影撞上无形的护盾居然分毫未受阻拦,一头撞在了执心胸前,执心也讶异地后退几步。
 
“啊!”郭三丰大惊失色,什么妖物这般厉害,执心的罡气居然不起作用?
 
那黑影撞上执心便飞快地弹开,半空里又重新冲将过来,郭三丰一手扶住执心一手举伞去挡。
 
伞面上“噗咚”一声,郭三丰感觉到伞面先是一重而后又轻了,紧接着一条凉凉的东西缠到了他手臂之上。
 
“道友,它是……”郭三丰如果还是活人的话早都汗毛倒竖了。
 
执心也是一愣,好在他反应够快,从袖中掏出放黄纸的布袋,一手抓了那东西塞到布袋里打上结系紧。
 
施家人起先听到院中有动静可是没看到何人所为早就人心惶惶的了,现在都掌了灯火从屋子里出来聚集到院中。
 
“哦!我认识他,他白天来过!”白日里给他们开门的小妇人指着执心叫道。
 
站在他旁边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体态瘦削,脸色白皙,五官尚可,可惜两边颊上颧骨隆起显出些狡黠之相。
 
“你们是何人竟敢私闯民宅?”中年男人梗着脖子厉声问道。
 
执心看着他并未答话,只问道:“你是施玉舟?”
 
施玉舟怔了一下,脸上疑惑神色一闪而过:“是又如何?”
 
“我与令弟施兰亭是旧相识,我有一件东西在他处,今日我是来取回这件东西,碰巧你家中有个成了气候的小妖。”说着,把手里的袋子往地上一扔,那妖精在袋子里还在不安分地动来动去。
 
施家众人中有女眷孩童发出惊叫,众人本能地纷纷后退。
 
施玉舟虚虚地拱了拱手:“我弟弟早已不在人世,他的东西也已尽数烧毁,如果真如道长所说有东西放在我弟弟处,恕在下无能为力,道长若是真有神通便去问他岂不是更好。”
 
这话说的不是很客气,甚至有些讽刺意味,执心也未生气,他用密音对郭三丰说道:“你自己进去看看吧。”
 
郭三丰也有心吓吓这群对客人毫无礼遇之心的施家人,他把伞一收便隐去了身形。
 
“啊!”众人中又响起一片惊叫。
 
施玉舟面色镇定,高声道:“我已经派人去报官了,你们要么速速离开要么等着官爷来抓人吧。”说完,反身冲家人吼道,“你们进屋把门关好!”
 
执心拎起地上兀自乱动的布袋子,不管这一院子人如临大敌似的戒备,他走出施家等郭三丰。
 
刚才郭三丰现了身形他并未阻止,奇在这施家人上下十来口竟然没一个能认出他来的,或者他们根本不在乎不愿认二十年前死去的施兰亭,这一糟怕是白来了。
 
果然,郭三丰很快就出来了,冲他摇摇头:“没发现魂魄。”
 
他们用缩地术回秋棠县。
 
“这施家人怎么这样,都不留我们吃顿饭,我应该暴露我的身份好好的吓他们一吓。”郭三丰忿忿不平。
 
“你已经暴露了。”
 
“这施家大概也就出了施兰亭这一个好人。”郭三丰说完便自觉失言。
 
执心回头看了他一眼,一手捂住胸口,郭三丰才发现他道袍胸口上红了一片,是血!
 
第44章:往事难追,故人难觅
 
郭三丰觉得自己真的失言了,执心居然被他弄吐血了?
 
执心见他目光定在自己胸前的血迹上,便把那个装了小妖的袋子扔在地上:“被它咬的。”
 
郭三丰脑袋轰地一下,声音都颤抖了:“会不会有毒?”
 
“不过是条家中蛇,应该没毒。”
 
没错,他们在施家遇见的妖精便是一条蛇,怪不得执心的罡气护盾对这条爬行动物不起作用,这蛇只是咬了执心一口。
 
郭三丰一想起那条蛇缠在他手臂上那冰凉凉的触觉,到现在还有点儿毛骨悚然。
 
那蛇听见他们的对话,好像意见很大似的使劲儿挣动起来,袋子被它撑得一会儿大一会儿小。
 
郭三丰惊道:“它这是要变身啊?”
 
“施小公子,你不识得本座本座可识得你!”那袋子里忽然发出人声。
 
郭三丰与执心面面相觑,这条蛇是施兰亭的故……蛇?
 
执心解开那布袋子,一阵青烟立刻从袋口飘出,落地化作个青衣男子。
 
不愧是蛇变的,他双眼瞳仁竖成一条细线,化成人形便牢牢地盯着郭三丰不放。蛇这种爬行动物本就让人类惧怕,郭三丰被他这种视线盯得心里直发毛。
 
执心轻咳一声,用道家清音说道:“你认识施兰亭?”
 
青衣蛇妖身体一抖,怨恨地瞪了执心一眼,迈步走近郭三丰,行动间腰肢扭动看起来有些放浪,他伸出一条胳膊蜿蜒在郭三丰肩上:“自然,本座不但识得他,施家上上下下本座无所不知。”
 
“道友,你伤口不要紧吗?”郭三丰身体动了动,想走到执心跟前。
 
“不碍——”
 
“你怎么还跟他搅一起,你被他害得还不够惨吗?”蛇妖身形很快,一把拖住郭三丰揽进怀中。
 
除了美人在抱的青蛇,另外两人都有石化的倾向,执心面色突变,艰难地从口中挤出几个字:“他不是施兰亭。”
 
蛇妖停顿了一霎,突然抬起郭三丰的右小腿,摞起他的裤脚。
 
“啊!”郭三丰不禁叫出声,虽然他是从现代穿越过去的新新人类,露个小腿并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他现在已经弯了啊,被个陌生同性扒裤子这种事,他有一种被糟蹋了的感觉。
 
当然,他叫了一声之后就闭了嘴,他恨自己这种感觉……
 
“他就是施兰亭,这里便是被本座咬的。”蛇妖指着一块痕迹很淡的伤疤得意洋洋道。
 
“你既然识得施兰亭,便应知道他魂飞魄散,现在的他魂魄不全,他并不记得生前之事,我正在帮他找魂魄。”
 
“所以你们就找到了施家人?”蛇妖放开郭三丰,脸上现出个嘲讽的笑容,“施玉舟没有骗你,施兰亭的东西都被他们烧光了,什么都没留下。”
 
郭三丰逃也似的几乎是从蛇妖胳膊下爬出来的,他躲到执心身后:“我们并非要找施兰亭的东西,主要是想找魂魄。”
 
蛇妖似乎早就料到他们的想法,冷哼了一声:“魂魄会留在他生前眷恋的地方?可惜过去的施家不是,现在的施家也不是。”
 
啊?郭三丰睁大眼睛,他脑袋里突然闪现出一个念头,难道……
 
一时间,执心和郭三丰都各自陷入了思索。
 
一个小脑袋从门缝伸进来,轻声说道:“哥哥,道长,你们肚子饿吗?”
 
二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倒是那蛇妖眼睛毒辣,小耗子还不待把脑袋缩回去,便被他提进屋里。
 
蛇妖伸出舌头,长长的信子几乎要舔到小耗子的脸上:“本座确实饿了。”
 
小耗子浑身哆嗦,紧紧闭着眼睛,颤巍巍的睫毛下源源不断地滚下泪珠子,他跟小猫似的叫道:“……哥哥,救我……”
 
“哈哈哈”伴随着蛇妖的笑声,他的身子被轻轻放到地上,小耗子差点瘫软在地,心脏都要从肚子里跳出来了。
 
“吃的在哪儿?”蛇妖的视线在他身上打了个转。
 
“我去拿来。”小耗子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起来,跑了出去。
 
郭三丰没有饿的感觉,殊不知他们折腾了一天没进食,现在都到后半夜了。
 
小耗子很快端了两盘吃食回来,无非是粗面馒头、玉米饽饽,郭三丰开玩笑道:“不是外面那个小道士吃剩的吧?”
 
小耗子臊了个小红脸,脑袋都要垂到胸前了,蚊子似的说道:“他没再打我,我看他也不像坏人又没有饭吃……”他从衣襟里拿出个小铃铛,“他还说谢谢我呢,看。”
 
那蛇妖似是嫌弃吃食寡然无味,瞥了一眼碰到没碰。
 
执心拿了个玉米饽饽啃着,闻言看了一眼他的铃铛:“他还说了什么?”
 
小耗子呆呆地摇摇头。
 
“你管他一日三餐他就给了你这个?”郭三丰拿过铃铛摇了摇,根本不响,竟然是个哑的。
 
执心冷然说道:“此铃铛一响便是你性命攸关之时。”
 
小耗子送完吃的,收好自己的铃铛就回他的耗子洞去了。
 
蛇妖自称黄快,说‘本座既见故人自然要叙旧在此盘桓几日你们理当觉得蓬荜生辉’,然后就盘到了房梁上。
 
执心未处理胸前被黄快咬伤的伤口,盘膝而坐,好像睡着了。
 
郭三丰却一直睁着鬼眼,这一夜很快就过去了。
 
“今日去此处。”执心在他手绘的秋棠县地图上点了点。
 
郭三丰摆弄着自己的伞:“我便去找柳澜汐叙旧。”
 
执心有些吃惊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霎:“随你。切要小心。”
 
在为施兰亭找魂魄这段时日以来,执心心中的结早已越节越多,从柳澜汐泣诉施兰亭爱慕于他开始,柳澜汐对施兰亭的记忆,裴寿年说出当初施兰亭为心魔所害的真相,他已知施兰亭确是难得的极好极善之人。
 
而且,以找到的施兰亭魂魄所在之地来看,无一处不与他有关,施兰亭偷看他练剑所呆过的槐树,在柳澜汐的琴阁前因为看见他与柳澜汐执手相握而落入的池塘,为了与他的埙相合而写下的曲谱,他真的没想到曾经为自己所不齿的人竟然对自己用情如此之深……
 
可惜,这个人早已冤死在他剑下,而他再也无从弥补,现在这个魂魄不全的鬼自称是郭三丰,完全没有施兰亭的记忆,等他为施兰亭找回魂魄之后呢?即便郭三丰有了施兰亭的记忆还是要去投胎的,这个人也不会是施兰亭了,那么他现在为施兰亭找魂魄到底为什么呢?只是让自己心里好过?
 
他仰头望着一品茶楼,就是在这里,施兰亭扔下茶壶茶杯,那时他为找心魔整天在街上游走,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钱喝茶,当时他满心以为这个富家子弟是在捉弄他,现在想来那大概就是施兰亭独有的乐善好施之举,亦或是因为爱慕自己……
 
执心指尖有一点从郭三丰魂魄中抽离出来的魂精,他一直从楼下走到楼上,又走到施兰亭当时坐的那个位置,可惜,那魂精半点反应都没有。
 
已经过了晌午,他要了两碟点心让小二包好然后揣到怀中,他走出一品茶楼,眼光突然瞥到一个人影,心中突地一动,动身赶回城外农户家。
 
小耗子精正在门口踱来踱去,看见执心回来立刻焦急地跑到他跟前:“道长!不好了!你们房间里有个浑身是伤的妖,还有还有,两个妖打起来了!”
 
“你哥哥回来没有?”执心皱起眉头,脚下生风地往房间冲。
 
小耗子精跟在后面跑:“没有啊。”
 
执心一脚踢开房门,只见玉暖一身是血地晕倒在地,黄快正骑在他身上扒衣服。
 
执心屈指一弹,黄快立刻旋身闪到一边,口中骂骂咧咧道:“臭老道,你别不分青红皂白。”
 
执心根本无暇理会他,把玉暖搬到床上,输真气到玉暖体内顺便探查他伤势,气息还算平稳,看来只是外伤。
 
他往玉暖身上扫了一眼,怎的去朱雀神宫伤得这样重,他捏了两颗丹药塞进玉暖口中,又扳起他脑袋捏了捏喉咙助他下咽。
 
小耗子倒了杯茶水端过来,他一走路身上的铃铛‘叮铃铃’地响着。
 
“无量寿佛,里面的道友请出来说话!”外面突然响起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用的也是道家清音。
 
果然是冲着他们来的!
 
“蛇妖,你看着他,你们两个都别出去!”
 
“臭老道,竟然敢吩咐本座!”黄快呲出两颗尖牙,在后面嚷嚷着。
 
执心拿过自己的剑囊,理了理道袍走了出去。
 
外面站了两个道士,一个年长一个年轻,年轻的就是在这里蹲守了十几天那个愣头青。
 
年长的那个与执心年纪相若,他向执心行个拱手礼:“道友见礼,贫道华真。”
 
执心拱手还礼:“执心。”
 
华真嘴角一动,浅浅笑了一下:“前几日你打伤了的是我师弟华青。”
 
执心转视线看了华青一眼,华青略微垂下眼角。
 
“我师弟技不如人本该心悦诚服,我这作师兄的也该勤加教导才是正理,只不过听闻道友养鬼怪在身侧,你我同属道门,道友何以堕落至此,故此恕贫道不能袖手旁观。”
 
“道友此言差矣,鬼怪乃是应天道而生,并非贫道所养,贫道之所以与他们同行皆因道缘。”
 
华真甩了甩手中佛尘:“荒谬!身为修道之人理应以铲除天下鬼怪为己任,怎的与鬼怪有道缘,你的道已经脱离正途,你再冥顽不灵莫怪我同道相煎!”
 
执心冷笑一声:“道不同不相为谋?”
 
“正是!”华真话音未落,便出手疾射出数道符咒袭向执心。
 
执心一边撩道袍疾退几步,一边符咒出手,两股符咒碰撞在一起,空气立刻受到激荡,一波波地震荡开来,他们二人五十步以内的空气如遭受雷电冲击噼里啪啦作响。
 
“师弟,屋里还有两个,你还不快去!”
 
华青闻言,飞身跃了几步直奔房间而去。
 
执心蹙眉望过去,玉暖伤势严重还在昏迷之中,那两个不成气候的小妖最好能抵挡阵子,郭三丰却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他不在也好……
 
可是,以往每次在他对抗强敌的时候,那只鬼从来都会站在他身边不会退缩。
 
执心只觉得一阵心慌意乱,此事有蹊跷!
 
第45章:妖弱病残,同道相煎
 
然而,当前的形势不容他分心,他才一恍神的功夫,华真的另一波符咒又出手了。
 
他之前跟华青交过手,华青资质在同辈中已算得上是上等,可见苍无派道法正宗教导严明,实力不容小觑,而这华真比之华青又胜了不知几筹,咒法娴熟且变化多端,定是经过潜心钻研苦心修炼的结果,他只得全力迎战不敢大意。
 
华真用的是风咒与雷咒,且两相承辅,应付起来着实棘手,他本也擅长用玄雷咒,只怕他们双方雷火相较会危及附近平常百姓家,只得用金与土,一时间两人相持不下难分伯仲。
 
执心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听见他们房间里传来打斗动静,不由得分神。
 
“师兄说的果然不错,你们又收了个蛇妖!”华青一张脸红一阵白一阵,指着小耗子的鼻尖很是痛心疾首地问道。
 
“我……我……”小耗子的小脸也是通红的,不知是臊得还是气得,反口问道,“你……你怎么还带个人来收我,我可……可不管你们饭啦!”
 
黄快轻舒手臂揽过小耗子,随着他身形婀娜地一转,张口冲华青吐出一口烟,华青慌忙掩着口鼻连退了几步。
 
“本座乃是仙家,岂容你一口一个妖的乱叫。”黄快又连连张口,一股一股的烟看似飘渺却如同有灵性似的,专往华青的要害处缠去。
 
华青一直退到门口,却堪堪在门口处停下略显狼狈地与那些烟雾周旋着,他一手掩着袖子一手挥着桃木剑,瓮声瓮气地冲小耗子大声说道:“他是蛇妖,你跟他在一块儿简直是送到嘴边给他吃,你个傻子!”
 
黄快听到他这句话似是怒极反笑:“小道士,他与我才是同道,他不跟我在一块儿难道要等着被你除亦或看着你除同类吗?”
 
华青愕然无语,心有不甘地看了小耗子一眼,掏出符咒两指一捻射向黄快,口中喝道:“散!”
 
黄快的烟一沾到那符咒便消散无踪。
 
黄快不惊不惧,细腰一拧在空中如风般自由来去,渐渐快得让人看不清身形,华青焦躁地眨眨眼睛,冲小耗子叫道:“你跟我走,师兄答应我教化你,引你修行。”
 
“我……不信你了……”小耗子缩着脖子退了两步,随即仰头关切地寻找黄快的踪影。
 
华青脸一板便要上来拉他。
 
“看你往哪儿走!”
 
半空里传来黄快的声音,华青抬头去看,只见黄快吊在房梁上头朝下,冲他一咧嘴露出两颗尖长的蛇牙,随即他身躯一扭落于地下,不知何时手里拎着根青色绸子,黄快挑着眼睛冲他笑了一下,拉动绸带。
 
华青只觉身上一紧,连呼吸都困难,他正欲低头,胸前的一截绸缎如同有生命般蠕动起来,忽地勒紧他的脖子:“啊!你这蛇妖好卑鄙!”
 
“技不如人还出言不逊,本座看你这道士才是真小人!”黄快把手里的绸子一扔,那绸子便“倏倏”地爬到华青脚下,把他双足捆了个结实。
 
黄快冲小耗子说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走。”
 
“那道长他们怎么办?”小耗子犹豫着看向床上躺着的玉暖。
 
“傻子,他们要想找你还不容易?”
 
黄快走到床边看着玉暖,歪头琢磨了一会儿:“唉,本仙家不能见死不救,屈尊驮你一回,过后你可别忘了本座的恩情。”
 
小耗子瞥了华青一眼,在他身前绕着道飞快地跑到墙角,缩身钻到个小洞里拿出个小包袱,黄快提起玉暖正要背在身上。
 
“不许走!”华青眦目欲裂,脸部通红,似乎是全身的血液都灌注到了头部,脑袋上竟然冒出丝丝清烟。
 
黄快蹙了下眉,随即森然一笑:“小道士,本座劝你别逞强,你这点儿罡气还不如个屁多,你强逼出来也只会自伤。”
 
小耗子拽了拽他衣角:“快别说了。”
 
他们这边厢话音刚落,只听“轰”地一声,一股气流震得整间屋子都颤了几颤,青色的绸子断裂成片片碎布崩得满地都是,黄快提着袖子掩住小耗子,凝目看过去。
 
华青浑身热气腾腾,道袍也随着青绸被自身罡气震碎了,下身只剩下中裤,上身赤裸,隐约可见的肌肉还在兀自颤动。
 
他上前几步,突然捂住嘴动了动喉结。
 
黄快怔了一霎,抽了抽嘴角:“都告诉你别逞强了,本座可真是好心办了坏事。”
 
小耗子哀怨地看了他一眼,这蛇不是好心办坏事,而是嘴贱坏了事才对……
 
华青目光锁住小耗子,口中喃喃好像自言自语似的:“我都求过师兄了,你怎么这样?”
 
他们不比执心和华真二人在外面设了结界,他们这一折腾,隔壁有小儿哇哇地哭着,听声音还有个小妇人战战兢兢地哄着。
 
华青好似突然惊醒了似的,突然双目露出精光,他出其不意地一把薅过黄快扔到屋外。
 
黄快身体轻盈,几个翻身便风姿绰约地落于地上,口中大骂道:“这个挨千刀的小道士,胆敢对本座不敬,小心你狗命!”
 
华青气得嘴唇直哆嗦,可惜没有这蛇妖口条利落,竟是说不出话来,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吼,从怀里掏出一把符咒照着黄快劈头盖脸地扔过去。
 
“你是道士还是泼妇,打不过就扔东西,简直把你门派的脸都丢尽了,快回去找你师傅从头练起吧……”黄快眼见这小道士被他戏弄地神智不清了,愈加心情舒爽,仗着身姿轻盈,一边化解符咒一边继续口不饶人。
 
一道道符咒散落在地上,华青心里一动,平下心来,他手指凌空点动,口中咒语不断。
 
黄快惊觉有异的时候为时已晚,那些被他化解了的符咒又重新发出威力,本来散落满地此时连成一片竟成了拘妖阵法。
 
他马上想到从上面冲出去,于是迅速腾空而起,谁知这阵法好生厉害,竟是个上天无门,他恨恨地立在当中再寻他法。
 
“黄快!”小耗子从屋里出来,慌乱无措地站在阵法边上,一边叫着他一边试探地伸出手去。
 
“你快回去!”
 
“你别碰!”
 
黄快与华青不约而同地出声阻止他道。
 
“师弟做的好!还不快快动手把那两个妖孽打成原形!”华真眼见师弟得了手,笑着指点道。
 
“他们修成人形乃是机缘,道友也该明白,何必痛下杀手!”执心从华真施的雷阵中破出来,他的发稍衣角皆有灼烧的痕迹,华真却也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但是,执心却担心受伤的玉暖以及两个小妖,他跳出结界之外,正欲阻止华青,突地感觉身后风声不对,连忙转身提剑抵挡,却是华真也从结界中追出来从后袭击。
 
两人胶着在一起,华真冲华青吼道:“你还不快动手!”
 
“师兄!你不是答应我教化这小妖吗?”华青一张脸焦灼不安,如同苦瓜。
 
“你先收了他再教化也一样。”
 
华青呆住了,他慢慢转过视线看了看黄快和小耗子。
 
“岂有此理!”执心握紧手中剑,全身罡气流转,剑身随之搏动,震得华真喉咙发甜,一口真气差点儿提不上来。
 
华真后退几步,喘着气调息。
 
执心本来胸前有伤,适才这一遭他自身由于血脉搏动加快,伤口撕裂,胸前道袍也见了血。
 
华真看着执心胸前的血笑了一下,背手而立:“呵,道友,你何必为了两个小妖拼死呢,我们同道相煎到要让他人痛快了。”
 
执心略加思索,随即摇摇头:“彼此彼此,若非道友执意为难贫道也不想与你道法相拼。”
 
华真突然诡异地笑了一下,背在身后的手往当空一掷,一面妖灵幡正对着黄快与小耗子。
 
“师兄!”华青大惊失色。
 
执心也是心下一骇,双足一点便要去收了那幡,华真自然不能让他如愿,从半空里将他截下:“道友莫怪我出此下策,等我收了这两个小妖再向道友请罪。”
 
华真这算盘打得到好,他与执心交手多时,自然知道自己胜不过执心,索性先发制人,收了两个小妖,到时候执心总不能杀了他吧。
 
随着妖灵幡的转动,黄快呲牙瞪目,一张脸早已失去了先前的俊逸,小耗子比他更难受,手脚抽搐眼看着便要化作鼠形。
 
“噗!”
 
是华青飞身而起,咬破舌尖,一口血吐在了妖灵幡上,妖灵幡失了威力“咚”地一声掉落在地,随即“噗通”一声,华青双膝着地跪在了地上:“师兄!”
 
半空里交手的两条人影倏然分开,华真落在地上踉跄了几步,对着华青怒道:“你个不成器的东西,我白教了你这么久,你这是要我陪你死在这儿吗?”
 
执心冷眼看着他二人:“今日已是两败俱伤,不如各退一步相安无事。”
 
华真只一味地瞪着华青,似是极为失望:“若不是你怎害我今日颜面无存,你回去禀告师傅,华真十年内再不回苍无派,免得给他老人家丢脸!”说完,把眼一闭旋身遁走了。
 
华青一时间很是茫然,他转头看着小耗子,半天欲言又止,最终他冲执心一施礼,然后也失魂落魄地离去了。
 
执心收起剑,道袍后背都被汗水浸透了,他口中念咒破拘妖阵放出黄快,又一手拎起早已昏死过去的小耗子。
 
终于打发了那棘手的师兄弟二人,两个小妖一个不少,玉暖也回来了,可他心里那股不安依然没能消失。
 
黄快从阵法里出来后又活蹦乱跳的了,在房梁上爬上爬下。
 
执心沉默地为小耗子和玉暖疗伤,又从怀里掏出一包点心放在桌子上,然后便枯坐着。
 
“喂,臭道士,施小公子给你留了封信。”黄快从房梁上吊下脑袋,正跟坐着的执心脸对脸,他看见执心脸上露出了一个极为难看的表情。
 
第46章:南海莲子,五浊之处
 
执心不怪黄快没早点儿交出信来,也不恨华真师兄弟绊住他让他没能早点儿去追郭三丰,更不怪郭三丰不辞而别,他只是突然觉得心中茫然一片,不知如何是好……
 
他从未见过施兰亭或者郭三丰的字迹,但他直觉那封信确是郭三丰所留,那字笔势奇特,不甚端正,其中还夹杂着他不认识的怪字,但彷佛写得极为认真,每一笔都不遗余力。
 
同时留下的还有一包银两,正是郭三丰用两张符从知县大人那里换来的。
 
玉暖昏迷了数天还没有醒的迹象,执心只好把他托付给黄快照看,被黄快挤兑了几句又要了拘他的布袋方答应。
 
那布袋便是道门中人常用的乾坤袋,可大可小伸缩自如,虽说用处很大却算不上什么宝物,他也管不得黄快要来何用。
 
执心缩地成寸,回青羽山闭关密室中取出清风派至宝——一颗南海莲子,师傅临终前告诉他此物待得道飞升之时方可用,他将莲子衔在口中,飞身直上九霄而去。
 
朱雀神君闭着双目将赤裸的身躯泡在冰冷的池水中,舒展的身躯如同冰玉雕成,只不过其上布满伤痕却是白璧微暇。
 
红翡跪在一旁,拿着把翠玉梳子为他梳发。
 
他突地睁开眼睛,脸上露出个自嘲的笑容:“我这朱雀神宫还真是人想来就来的方便之地。”
 
执心静静地站在朱雀神殿里,他等了半个时辰,整个朱雀神宫寂静无人,竟也无人阻他遣他,这一遭实在容易得古怪。
 
“你来此作甚?”空无一人的殿上突然传来陵散人的声音。
 
“施兰亭不见了。”
 
“……你去找便是,你来我神宫难道是怀疑本神君拘了他来不成?”
 
“非也,我知上仙高义,受人滴水之恩必涌泉相报——”
 
“废话少说!”陵散人有些不悦地打断他,被道破糗事不免又气又窘,“你可知施兰亭魂魄散落异处另有际遇?”
 
“……是……”
 
“那不就结了,何处来的便向何处寻。”
 
执心面有疑色却不敢不敬,恳切道:“还请神君言明。”
 
“这么笨!你若寻不着他便放他去。”
 
执心突地觉得陵散人的气息消失了,复又开口道:“神君留步,我还有一事?”
 
陵散人静了一霎:“我已知,你去吧。”
 
执心不敢再多言,只得出了神殿,却蓦然发现外面有一个红衣女仙。
 
红翡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一瞬,也不说话,一张手,便有一个酒壶和一个玉瓶飞至执心面前。
 
执心把那两件东西接在手上,这酒壶他识得,便是往日陵散人常带在身边的。
 
“壶里是玉泉水,只怕到了下界效力会少许,你可辅以极寒之药物,浸泡伤处便可愈合,玉瓶里的玉膏涂在伤处。”
 
执心向红翡一施礼:“多谢女仙。”
 
红翡朝他略一点头,又道:“我这里还有一句话,你们莫再来朱雀神宫了!”
 
执心拱手施礼而后飞落下界,他回望南方天空,正是七宿黯淡无光……
 
他给尘心飞鸟传信,借白连的雪莲花瓣,加入玉泉水中,玉暖泡了三日才醒转,得知哥哥不见了,先是无声地哭了一通,而后说出一番话来到是让执心对郭三丰的去处有了计较。
 
“在去日月山之前,我听见哥哥和……”玉暖停顿了,把脑袋埋低了些,“哥哥和陵散人说话,他说他不是施兰亭也不属于这里。”
 
执心突地想起郭三丰曾问过他魂魄不全投胎会如何,他不是不相信郭三丰的存在,只当是施兰亭的魂魄没了生前记忆在世间飘荡久了生出来的另一个人的神识,如今想来,难道施兰亭的残魂投过胎?
 
现下郭三丰不在,他居然事事不如意,刚进入地府,便被一群小鬼拿铁链锁了拉到十殿阎王跟前。
 
转轮王上下看了他一眼,屏退两旁,板着一张幽黑的脸孔:“真人闯我地府所为何事?”
 
执心一躬到地,抬起身子又拱手施礼:“贫道执心,今日贸然来此乃是有事相求。”
 
“我观真人仙根已满,可是想知今世寿岁?”
 
执心再次一躬到地:“我有一故人二十年前投胎,我是为了他的下落而来。”
 
“哦?”转轮王从殿上下来,走到他跟前,“我也并非不通人情,若是为着真人我倒可以通融,若是为着他人么,却通融不得了。”
 
执心点点头,从袖中掏出一物,此物一现,本来阴森的阎罗殿立时光明普照,转轮王的脸都亮了。
 
“贫道着实想知道这位故人的下落,还请转轮王通融。”
 
转轮王的脸并不是被那颗莲子照亮了,而是他换了一张脸,如白面儒士般,他接过那颗莲子,一笑也是如沐春风:“真人对故人的赤诚之心到也难得,不知是何人能得真人如此垂青?”
 
“秋棠县施兰亭。”
 
“哦?是他!”转轮王面上很快滑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情,随即又换了张脸孔,“此人我到识得,今世当是他的第十世,本该寿终正寝飞升得道。”
 
执心垂头,低声答道:“正是他。”
 
转轮王沉吟半晌,脸孔“唰唰唰”跟翻书似的又换了好几张:“他寿命未尽便魂飞魄散,确有一缕魂魄来我地府,我便遣人送他回去,但是那缕魂魄不知怎的又不见了,我道是他另有机缘呢。”
 
“怎的会不见呢,在何处?”
 
“该是五浊之处。”
 
“啊?”执心怔了一霎,思绪转得飞快,他冲转轮王一施礼,“多谢!”随即身形一动,便往五浊之处寻去。
 
“魂魄会留在他生前眷恋的地方?可惜过去的施家不是,现在的施家也不是。”
 
真是一言惊醒梦中人,黄快这番话突然就让郭三丰醍醐灌顶了,他又回想起施家祠堂里的那点抓不住的感觉,就把这些东西串起来了,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那就是在他来的地方啊!
 
他使用分魂术之时,是留了一小部分魂魄在肉身里的,怪不得在他穿到这里之前曾看见爷爷正在拿他的肉身作法,如果他肉身里没有生魂的话那他早就shi定了,爷爷也不会作法啊。
 
对,肯定是这样!
 
这样条理清晰抽丝剥茧,郭三丰想通了这点简直想对着镜子膜拜自己,他一脸兴奋地望着执心张了张嘴,却突然又闭了嘴巴。
 
即便剩余的魂魄在他穿越来的那个时空,那他怎么穿回去呢?其实这个问题他老早就想过,这要感谢在地府遇见的那位男神牛头,牛头当时说了两句十分富有辨证哲思的名言‘哪儿来的往哪儿回’和‘怎么来的怎么回’,虽然这话又高深又臭屁而且还带了敷衍的意思在里面,但是郭三丰觉得靠谱度至少有百分之五十,只不过实践起来难度系数太大。
 
所以,也就是说,郭三丰知道怎么回去,但是‘知道’跟‘回去’中间差了N个‘徒步上月球’……
 
再者说,他为什么能穿越过来?他一没被车撞二没摸电门,唯一的可能便是受到了施兰亭魂魄的吸引,那执心呢?执心可是根正苗红的古代人,他穿不过去啊……
 
所以,也就是说,这事儿得他一个人去……
 
主角在去干一件大事之前必定要留封信,让大家知道这个事儿是自己干的,做英雄得留名。
 
于是,他拟了个腹稿,再按照御风术秘籍上的繁体字,这是他身边唯一有字儿的书,一个字一个字找出来再写到纸上,费老大劲了……
 
然而,这只是前戏的准备工作。
 
接下来,他要混到地府找到五浊之处,幸好执心带他到地府认过门,再来一遍呗,找到地府入口,再装鬼来到五浊之处。
 
他深吸一口阴气,壮了壮鬼胆,然后走了进去。
 
“爸,你别固执了,小丰不能摆在家里了,再不入殓只怕……”郭宇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堂屋的儿子。
 
郭战齐熬了一个星期,本来挺精神的老头儿,一下子老了十岁,他把茶杯往桌子上一撂:“我说不行就不行,他是你儿子啊,你怎么就不盼着他活呢!”
 
郭宇都快被他家老爷子折腾疯了,儿子郭三丰刚去大学一星期,学校就打电话让他们去领人,医院也看过了,没心跳没呼吸,脑电波也没有,就说是人没了。老爷子死活不信,非要弄他那一套,儿子在家里摆了好几天,今天都是头七了。
 
郭宇站起来往外走,郭战齐冲他吼道:“你干什么去!”
 
“我去殡仪馆!”说完话,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老爷子踉踉跄跄地扑到郭三丰跟前,摸着他的脑袋:“我的乖小丰,你怎么还不回来,你再不回来爷爷也没辙了!”
 
郭战齐把桌案摆好,穿上自己的道袍,拿出那本压箱底的古书,符咒盖满了郭三丰的全身,他盘膝坐下,口中念起咒语。
 
太阳落山了,月亮挂起来,郭宇说明天殡仪馆就把人拉走。
 
月亮落了,太阳又要出来了……
 
郭三丰猛地坐起来,‘嗬嗬’地捯着气儿,他眨眨眼睛,眼睛里滚落一颗颗泪珠子。
 
“小丰啊!你可算……”郭战齐欣喜地看着他,脸上也是老泪纵横。
 
郭三丰愣了半晌,才开口叫道:“……爷爷?”
 
第47章:商场撞鬼,偶成网红
 
这简直是个奇迹!
 
郭家上下自然是高兴疯了,郭战齐整天笑得合不拢嘴,郭宇面对儿子既高兴又有几分愧疚,差点就要把儿子烧了埋了……
 
郭战齐啧啧赞叹:“小丰因祸得福啊,人也醒了,魂魄也全了。”
 
“爷爷,我现在魂魄真的全了?”郭三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成功了,道长……
 
他突然又想到了什么,更加惊讶地问道,“我原本魂魄不全吗?”
 
郭战齐本来十分高兴,突然说漏了嘴,面色便沉郁下来。
 
“爷爷,你告诉我,这事儿很重要。”
 
郭战齐咂巴咂巴嘴,缓慢地说道:“你出生的时候魂魄是不全,咱们家有一门炼魂之术,历代学茅山术的人都会抽取自己的一小部分魂魄留给后人,你的魂魄就是用他们的补起来的。”
 
“这么说,真的是……”郭三丰喃喃道,眼泪又倏倏地往下掉。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施兰亭剩余的四魄就是在他这个郭三丰的身体里,他一回来的时候就感觉到了,那种神识相交、魂魄相融的感觉,好像原本属于另一个人的一切突然一股脑地涌进他的身体。
 
这种感觉很奇妙,也很痛苦,他不再是他一个人,但又不同于心理学上的精神分裂,他同时是郭三丰也是施兰亭,他拥有了他们两个人的欢乐和悲苦,以及来自记忆深处的一切。
 
“这是好事儿啊,你哭什么?”
 
郭三丰破涕而笑:“我就是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高兴。”
 
“学校不着急去,反正已经办退学了,你先在家好好歇着。”郭战齐给孙子作主说道。
 
“……嗯。”
 
一天过去了,又该到睡觉时间了,郭三丰却不敢睡,他害怕自己睡着了醒不过来或者又不知道自己会身在何处。
 
他敲响爷爷卧室的门,指着墙上那张画:“爷爷,能不能把这画儿给我?”
 
“行啊,”爷爷披衣服起来,用工具拔起钉画的钉子,“这画儿是你太爷爷藏着的,给了我我才把它钉墙上了,你可得好好放着,你的名字还是照着他取的呢。”
 
郭三丰轻轻地笑了一下,拿了画把它挂在自己床头,然后自己躺在床的另一头就那么看着。
 
这是执心画的自己,身上的衣服是每次双修时执心都让他穿的,大概是清风派传下来给他们道侣穿的。
 
郭三丰的笑容慢慢收敛,他真怕这些只是一场梦。
 
他熬得双眼通红看着天一点点变亮,等到爸爸早起来做饭,他连忙跑到厨房帮忙,他需要不断地确认自己是真的回来了。
 
祖孙父子三人吃饭,郭战齐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长里短,郭宇闷不吭声地吃饭,偶尔给郭三丰夹个菜,然后早早地撂下碗筷出门去上工。
 
郭战齐吃完饭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郭三丰在厨房一边洗碗筷一边泪水直流,操,他现在怎么变得这么爱哭……
 
他陪爷爷说了会儿话,略去穿越到古代这段没讲,就单讲了他用分魂术失败到地府参观了一趟,还问爷爷作法的事儿。郭战齐就把郭三丰没醒这段时间,自己是如何拼着一把老骨头钻研法术然后在郭三丰身上一一施术的。
 
郭战齐很快就倚着沙发睡着了,大概是这段时间太耗精力了。
 
郭三丰帮他盖了个毯子,然后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他跨在自行车上,狠狠地吸了口现代钢筋水泥城市的pm2.5空气,本想骑自行车再回味一下御伞飞行的感觉,然而运气特别背,不管他紧蹬慢蹬总是遇上红灯,搞得这种爽感只能一小截一小截的,完全爽不起来……
 
他其实没什么目的地,看到市中心新开的商场,又感觉有点儿口渴,便停了车进去逛一圈。
 
一楼卖化妆品,二楼卖中老年服装,他仰着脖子看了一眼指示牌,妈蛋,三楼女装四楼男装,喝个饮料还要上五楼,他乘得可是扶梯……
 
他只得认命地继续往上走,他一抬头,突然一个小孩儿迎面跑下来。
 
郭三丰惊了一下,谁家小孩儿,大人怎么不看着啊,这么在扶梯上逆着跑多危险啊,他往旁边让了让,但是那小孩儿跑得太快,转眼就贴着他跑了下去,郭三丰这回是真的惊呆了。
 
他赶紧去摸身边的扶手,能摸得到,又在自己胳膊上掐了一把,疼。他没有问题,那么,那个孩子……
 
他转身看了一眼,那个孩子已经不见了,可能是跑到下面楼层去了,他觉着自己可能有点神经过敏,哪那么容易出门就撞鬼呢?
 
他转回身,操,那小孩儿又从上面跑下来了!
 
郭三丰犹豫了一下,继续上到五楼,买杯冷饮找了个地方坐下,狠吸了一口,透心凉!这就是现代社会,他想起跟执心总去集香楼,每次都是喝茶,一年四季都是热的,虽然那里的杏仁酥不错,而且天然有机无添加。
 
周围好像变得热闹起来,很多人围在天井的栏杆上往下望,是有演出还是cosplay?
 
郭三丰站起身也走过去往下看,他看到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迹,然后是人头攒动的人群,出事了,是扶梯!
 
郭三丰后退了几步,然后惊醒了似的,把冷饮往垃圾桶里一扔,往出事地点飞奔。
 
是那个小孩儿!
 
三楼扶梯处聚集了很多人,最外层是看热闹的普通大众,里面紧紧围着的有公安局消防队的人,还有商场的保安和经理,最里面,一个母亲搂着孩子血肉模糊的身体嚎啕大哭。
 
郭三丰眨眨眼睛,四处寻找,终于在扶梯下面看到一个伸出来的脑袋,就是他之前看到的那个在扶梯上跑的小孩儿。
 
郭三丰愤怒了,他伸手一指那小孩儿,小孩儿看见他咧嘴笑起来。
 
郭三丰身上并没带什么工具,连张纸片都没有,他突然瞥见商场开的小票用的黄纸,连忙从身边货架上拽了双袜子让人开了张小票。
 
他拿着那张小黄纸,没有朱砂,只能伸出舌尖在纸上划符。
 
突地后背一痛,他扭身一看,那个小孩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了他后背上,正张口咬他。
 
郭三丰赶紧伸手在后背上一抓,把小孩儿扔了出去,啧,这张符没能一气呵成已经不能用了!
 
那小孩儿动作十分迅速,四肢着地,张着小嘴,身体一纵,像个灵活的小猴子,又扑到了郭三丰的身上。
 
郭三丰“腾”地一声撞在墙上,四周有人发现了他的异样,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郭三丰哪有功夫为自己的行为掩饰,这小孩儿牙尖嘴利,咬得又凶,他浑身疼痛难忍,随着他身体动作,腰间挂着的车钥匙“叮叮当当”地响着。
 
他一手扳着小孩儿的脑袋,一手摘下腰间的钥匙,钥匙串儿上有一把他爬山时在庙里买的小铜剑,不管是不是被开过光的,只要是铜剑就能用。
 
他咬破舌尖,把小铜剑放在嘴里舔了舔,然后虚空画了个驱鬼符。
 
小孩儿突地退后几步,又惊又惧地看着他,然后转身便跑。
 
郭三丰自然不能容他再去害人,把那张黄色的纸片翻个面,重新用舌尖画了个符,折成一只小帽儿形状往那小鬼头身上掷去。
 
终于有惊无险地把那小鬼收了,郭三丰摞起袖子看了看胳膊,上面有好几个黑牙印,他走上前去,刚要把那个黄纸小帽儿捡起来,一个大脚丫子把它踩住了。
 
郭三丰皱了皱眉,抬头冲那人不悦地说道:“喂,抬脚!”
 
那也是个年轻人,手里横拿着个手机,可能是在拍照,听见他说话,赶紧把腿收了回去。
 
郭三丰捡起那个黄纸小帽儿转身就走了。
 
他本来是出来散心的,结果闹了这么一通,立刻啥心情都没了,他骑着自行车到了护城河,拿出小帽儿把小鬼超度了,然后蹬车回家。
 
这个晚上,郭三丰不打算再瞪着眼睛熬夜了,上网刷剧酝酿下睡意。
 
他一开机,浏览器自动刷出一溜新闻来,虽然他穿越到古代呆了一年多,可这边儿才过了一个星期,但是现代社会日新月异,一个星期的花边新闻也够他刷半天的。
 
“某商场惊现怪人,疑似茅山驱鬼”
 
操,谁拍的视频!
 
视频里正是郭三丰跟个神经病似的瞎折腾,这应该是手机拍的,像素不高,看不清脸,但是郭三丰作为当事人怎么可能认不出来呢,点击量都破千了,下面还有网友评论。
 
‘这人犯羊癫疯了吧,傻diao’‘每天一睁眼都被小编标题震精’看到这种留言郭三丰还能舒口气,接着往下刷,有一个昵称‘朴居士’的人留言‘一看就是业余的,商场小票能画符鬼都出来了,常识有没有,用黄纸朱砂啊’。
 
尼玛,谁逛商场带黄纸朱砂啊,你才业余你全家都业余!
 
郭三丰在心里把这位‘朴居士’从头到脚鄙视了一遍,然后把网页关了,上床睡。
 
一个身穿白衣披散头发的人背对着他,看身形好像是个美人,琴音铮铮,是他写的那曲谱,是澜汐吗,那美人回首一笑,正是柳澜汐,可是他的脸笑着笑着突然间变得狰狞起来,他想要上前去,执心来了,一剑刺穿了柳澜汐的胸口,他嗓子嘶哑着却发不出声音,执心看见他,收了剑,冲他伸出手。
 
郭三丰突地醒了,他睁开眼睛,脸上全是水,有汗有泪,他攥着胸前的睡衣,心好疼啊……
 
第48章:变态上门,求做道侣
 
郭三丰只要睡着必然会做梦,梦境里时空错乱五花八门,但总是有柳澜汐和执心的身影,他不知道自己在梦境里是郭三丰还是施兰亭,每次惊醒时脸上都满是汗和泪。
 
老爸这段时间特别忙,往常下班了正好买菜回家,这阵子因为要住工地上,郭三丰只好扛起了家庭煮男的重任。
 
要说让他斗一群鬼他也许不会皱下眉头,但要让他跟大妈小姑娘们讨价还价就有点儿困难了,尤其是早市上人挤人,所以他都是等着快中午了才去菜市场。
 
他抓抓头发,套上爷爷的白体恤穿个大裤衩脚上再趿一双凉拖,提上菜篮子出了门。
 
郭三丰正走着呢,忽然被人撞了一下,小偷?
 
他赶紧摸摸裤兜里的手机和钱包,都在,怎么多了个东西?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方黄纸,打开来,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郭三丰猛地抬头四处看,是谁放的?
 
现代人一般都是看生日,没人讲究生辰八字了,但是懂道术的人很忌讳被陌生人知道自己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因为被人掌握了这两样东西就等于被人扣住了命门!
 
很快,郭三丰发现在小巷子转角有一个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下巴上蓄着一撮小胡须,身上穿着青色的太极服。
 
那人看着郭三丰笑了笑,冲他招招手。
 
郭三丰把那张黄纸撕得稀碎,转身便走。
 
他觉得碰见了个奇葩,并没有当回事儿,谁知道他买菜回来的时候又被那人拉住了。
 
“操!你要干什么!”郭三丰后退几步,很是戒备地看着这个奇葩。
 
奇葩举起手机让郭三丰看:“这是不是你?”
 
郭三丰扫了一眼,就是那个他在商场里被人拍到的视频,他瞪着奇葩:“你是不是有病?”
 
“敢做不敢认?”奇葩笑了一下,眼神里带着些不明所以的意味。
 
这人长得还不错,可惜了脑子有病。
 
“别再让我看见你,你再骚扰我我就不客气了!”郭三丰脚下一错步,就想绕过他去。
 
奇葩一动,又挡住了他:“怎么个不客气法?你打得过我?”
 
郭三丰真被这个神经病惹极了,上手推了他一下,却被人反握住了手腕,他突地觉得身体一软,竟然没了力气,操,这是碰见人贩子了?
 
“你放开我,我根本不认识你……”郭三丰喊了一声,才发现自己声音跟蚊子哼似的,头也昏沉了,心里不由得一阵害怕。
 
“我就是想跟你交个朋友,你非不听话。”
 
然后,郭三丰就被这个‘人贩子’架着走,他脑子里仅存的意识期盼着哪个好心的路人拦住他,把他救下来。
 
‘人贩子’把他弄上出租车,他刚想暗示司机,‘人贩子’在脑袋上揉了揉,操,郭三丰愤恨地蹬了蹬。
 
等到郭三丰意识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房子里,不知道采光不好还是太阳落山了,这屋子有点儿黑,墙上贴的都是黄纸朱砂的符咒,案桌上供着天师像,屋子里还点着檀香。
 
郭三丰稍微放下心来,应该不是人贩子。
 
“我叫张铭,也是茅山术传人,难道是我跟你搭讪的方式不对?非要我采取非常手段。”
 
张铭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张符咒,就在郭三丰面前把那符咒烧成灰化在碗里,然后向郭三丰走过来。
 
郭三丰口一张,念出执心教他的定身咒,不知道在现代社会里管不管用,姑且一试吧。
 
张铭顿住身体,眼睛一亮,笑了:“你还蛮厉害的嘛,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郭三丰从椅子上站起来,双腿一软又坐了回去,瞪着张铭骂道:“变态!”
 
“嗯,我确实被人这么骂过,因为整天搞这些道术,”张铭脸上的表情有些落寞,“所以我看见你那个视频很高兴,现在真正懂茅山术的人很少,难道这种心情你不能理解么?”
 
郭三丰发觉张铭在说话的时候身体没有动,看样子定身咒真的管用,他不敢耽搁,咬牙站起身来,他不问张铭给他下了什么药或者解药在哪儿,只怕又被这个神经病算计了,当务之急就是跑。
 
他摸摸口袋,手机和钱包都在,可以出门打车再报警,他拖着两条软脚虾似的腿往门口走。
 
“喂!我给你下了符,你现在脑子清醒了是因为闻了檀香,我手里这碗水就是解符。”张铭在他身后叫道。
 
郭三丰头也不回地反问了一句:“你当我傻?”
 
“郭三丰!”
 
郭三丰回头,像看傻子似的看着张铭。
 
张铭笑着说:“我真挺中意你的,你当我道侣吧。”
 
郭三丰拼着命走到张铭跟前,一拳头打他眼眶上:“滚你妈的!”
 
郭三丰打了出租车回家,拿着手机犹豫了半天没报警,算了,那个张铭神经是有点儿不正常,倒也不算是坏人,如果有下次他是一定会报警的。
 
过了一晚上,郭三丰觉得身上那股软劲儿还没下去,难道张铭真给他下符了?他把家里的书都翻遍了,也没找到关于给人下符的书。
 
爷爷遛弯儿回来,递给他一本书:“我碰见一个你的朋友,说是送你本书。”
 
“谁啊?”郭三丰接过书一看,考研数学宝典,这书?
 
“他说他叫张铭。他跟我聊了一会儿,嘿,他家也是跟咱家一样,不错不错。”
 
“你有没有点儿警觉意识啊,别跟陌生人瞎聊天。”
 
郭战齐本来挺高兴的,忽然也有点后怕了,问道:“那你到底认识不认识张铭啊?”
 
“……算是吧。”
 
郭三丰把书拿到自己卧室又琢磨开了,送这本书是什么意思,完全不理解张铭想的什么,他顺手翻了翻,在里面发现一张符咒,还有一个小纸条。
 
小纸条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大意是告诉他这张真是解符,如果不信的话就到图书馆查《XXX》的第几页。
 
翻过来,纸条背面还有一句话:昨天对不起了,我只是想找个道侣。
 
郭三丰真被这个张铭搞得哭笑不得,说他是怪人吧,小看了他的变态,说他是变态吧,又没到变态的程度,真的是不好形容。
 
他并没去那个图书馆查书,依照纸条上张铭写下的使用方法,把解符水喝了,果然到下午就好了。
 
那个张铭真给他下符了,郭三丰一想起来就憋气,妈蛋,他要是再来绝对要打得他满地找牙。
 
谁知道说那个变态那个变态就到了,郭三丰隔着铁门看见门外站着张铭时,也顾不得警惕不给陌生人开门了,他摞起袖子拉开铁门栓,就想给他眼眶再来一拳。
 
张铭赶紧把铁门拉住了,不让他开。
 
“你松手,我保证不打死你。”
 
张铭笑眯眯地:“你别怕,我不进去。”
 
“谁他妈怕你了。”郭三丰从鼻子里喷出粗气。
 
“我找你帮忙,我发现一个闹鬼的地方,”张铭比划了一个‘V’,“有两个,你有兴趣没?”
 
郭三丰犹豫了一下问道:“哪儿啊?”
 
吃过晚饭,郭三丰借口跟同学聚会出了家门,骑着自行车沿着护城河转了两圈,然后再骑到跟张铭约定的地点。
 
那两个鬼似乎在这地方占据很长时间了,张铭曾经接触过但是没敢动手,他先下了饵把那两个鬼引出来,然后他们一人对付一个。
 
鬼跟人一样,资历越老越厉害,这两个老鬼确实厉害。
 
郭三丰用的是执心除知县小妾那一招,他收拾完这个,又帮张铭搞定了另一个。
 
等他们收拾完战场都半夜了,郭三丰跨上自己的车子,却被张铭叫住了。
 
张铭一屁股坐到了他后座上:“我认识不少学茅山术的,还有几十岁的老头子呢,但真没见过你这么厉害的。”
 
“……哦……”
 
“我不是看你厉害才这么说,我是真的挺……”
 
张铭的手臂揽上了他的腰,郭三丰一把抓住把他甩了下去。
 
张铭站住了,看脸上的表情似乎有点儿难受:“虽然我们才见过两面,但我说我对你一见钟情你信吗?”
 
郭三丰转过视线,避免跟他对视:“……你别再找我了,我……有道侣……”
 
“喂,你这借口也太老套了吧。”张铭看着似乎更受伤了。
 
郭三丰看着他的眼睛:“没骗你,真的。”
 
郭三丰脚下一用力蹬上车子,他奋力地蹬着,终于在除完鬼的半夜里感受到了御剑飞行的感觉。
 
自从他与最后的魂魄融合,他便有了施兰亭的记忆,自然知道了当年的真相,中了心魔的是柳澜汐,施兰亭作为柳澜汐的好友是最先发现的,而那时他以为执心喜欢柳澜汐,于是心甘情愿地代替柳澜汐成了心魔的宿主,执心除掉心魔施兰亭魂飞魄散,那深厚的从不曾吐露的爱意也随之淹没终无回应。
 
郭三丰自己呢?不过是误打误撞穿越了一回认识了执心,仰慕他道术高超仙骨,欢喜他细致体贴温柔深情,却不知道执心是真心喜欢自己还是因为对施兰亭有愧。
 
那种深深的爱慕与悲伤无时无刻不席卷着他侵蚀着他,不管它到底源自施兰亭还是自己,都让他痛苦不堪。
 
可是,他居然想再穿回去,想让施兰亭跟执心见一面,想……跟执心道友一起……
 
第49章:何去何从,人生难题
 
他原本一心要找齐施兰亭的魂魄,所以一时冲动,背着执心一个人跑到地府五浊之处,那时觉得能不能穿回来是个未知数,可是谁想到被他误打误撞,竟然真的回来了,那么现在问题更大了,他还回得去吗?
 
“爷爷,我想再试一下分魂术。”
 
郭三丰趁着老爸不在,跟郭战齐商量着。
 
郭战齐立刻急了,在他后脑勺上赏了两个脑崩子:“就那一回差点把我吓掉半条命,你个小兔崽子还想来第二回 !”
 
“这不有你这郭家第二十六代传人呢么,爷爷你帮我护法不就成了。”郭三丰先给老爷子戴上一顶高帽。
 
郭三丰之所以穿越到了那个时空就是因为用了分魂术,所以他想再试一次,老实说他自己心里也没底,毕竟第一回 差点儿把他小命玩儿没,心里还有阴影呢。
 
郭战齐的脑袋还是摇得拨浪鼓似的:“不行不行。”
 
郭三丰进自己卧室把门锁上了。
 
郭战齐一听见锁门的声音,立马冲到他卧室,“咣咣”地敲门:“你把自己锁里面是要干什么?你别胡来!”
 
郭三丰没答话,就掐着时间。
 
“你再不开门,我就叫人来开锁了啊!”
 
“开锁的来也要一个小时。”郭三丰拉动桌子,准备东西。
 
郭战齐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终于忍耐不住了:“好好好,我在门外给你护法,你把门打开,不然你真出了事儿我都来不及进去。”
 
“谢谢爷爷。”郭三丰捂着嘴偷偷笑。
 
郭三丰已经准备就绪,他平躺在床上,列好符咒阵式,闭上眼睛念起了咒语。
 
他放空神识,待觉到身体轻松便睁开眼,正是施兰亭的魂魄,分散在房间里,魂魄间也有感应。
 
咦?分魂术成功了?可是,魂魄都好好的呆在这个房间里。
 
他不甘心地又等了一刻钟,依然没有任何反应。有一魂正飘到床尾,看见床头的画像,突然流出眼泪来。
 
啊,他受到那魂魄感应也要流泪了,赶紧念咒语,聚起魂魄回到身体里。
 
他疲惫地打开门,“你成功了?”爷爷舒了口气。
 
郭三丰点点头,却没有多少喜悦的感觉,分魂术是成功了,他所期望的穿越却失败了。
 
难道分魂并不是他能穿越的原因?
 
比较这两次分魂术,区别就是他的魂魄变了。上一次照爷爷所说是他本身的魂魄加上郭家历代人的魂魄炼化的,属于他自己的这一部分魂魄受到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吸引到了地府,而这一次他的魂魄是完整的,那不知名的力量不见了。
 
郭三丰一拍脑门,问题就在这里,他穿越到那个时代是因为施兰亭魂魄的吸引,那么他能成功穿回来也是因为他身体里有施兰亭的魂魄,就好像一块磁铁的两个磁极,可现在他魂魄全了,磁极只剩下一头了,他只能用离魂术去地府五浊之处碰碰运气了。
 
施兰亭真是好眼光,投胎成我郭三丰,不但聪明绝顶道术高超,还是侦探小能手。
 
但是,等他详细地看完离魂术,却久久没能把书合上,整个人都愣住了。
 
离魂者不能脱离肉身超过三天,否则魂魄不能归位,身死!
 
他能理解,一个人的魂魄不可能长期脱离肉身,否则肉身不就坏了么。
 
也就是说,如果他想穿越回去,必须在三天内回来,不然他就没命了。
 
郭三丰怔怔地想了一夜,他回家已经三天了,今天是第四天,按照那边儿一年等于这里七天来换算,那么执心已经等他大半年了……
 
郭战齐哼着小曲,打外边遛弯儿回来,一看郭三丰的房门又关着呢,他这心里就不放心。
 
他觉得孙子醒来之后整个人都很怪,按说劫后余生应该特别高兴特别激动才对,可孙子整天魂不守舍的,看起来心事重重,还总琢磨有关魂魄的道法,很有古怪啊。
 
他伸手一推,门就开了,郭三丰平躺在床上,符咒列阵,他踉跄地扑到床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一摸,那身体都冰凉了。
 
他看见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连忙打开,只盼着是郭三丰一时作法给他留了什么交代。
 
他戴上老花镜,细细地看着,没一会儿工夫,脸上泪水滚落,连纸都拿不住了。
 
郭三丰魂魄离了身体,飘飘荡荡地来到地府,可这一次他没那么幸运,一到地府就被小鬼拿住了,绑到了阎罗殿。
 
阎王一皱眉,问旁边牛头:“哪儿捉来的野鬼?不送去用刑绑上殿干什么?”
 
高冷的牛头没吭声,视线一转,冷冷地盯着鬼差。
 
“boss,他不是我们在阳间捉的,是他自己跑来的。”
 
“啊?你有毛病啊?你叫什么名儿?”阎王更稀奇了,问道。
 
“郭——”
 
“我知道,”牛头男神终于说话了,“我处理他吧。”
 
牛头下堂来,拉过锁郭三丰的铁链把他带走了。
 
“谢谢啊。”郭三丰脑子里拼命转着,还是决定先跟牛头套套近乎。
 
“你的魂魄很奇怪。”牛头上上下下地看了他一眼,“你到底从哪儿来的?”
 
郭三丰怕牛头送他回阳间,那他不白忙活了么,于是他灵机一动:“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好像是一片迷雾似的。”
 
牛头脚步一顿,随即又拉着他走:“我送你回阳间。”
 
“唉,别啊,我就是从那里来的,如果不去那里我回不去啊……会不会?”牛头回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郭三丰担心自己表现的太激动了让他起疑,又临时补充了几个字。
 
“……那里不能去。”
 
牛头拉着他一直向上走,离五浊之处越来越远了,郭三丰心急如焚,张口对着牛头念起定身咒。
 
牛头猛地转过身,匪夷所思地看着他:“你到底是什么人?闯入地府有什么目的!”
 
“我跟你说了啊,我就是从那个地方来的,我必须去那个地方才回的去。”
 
“你说的地方是五浊之处,最近已经有人闯入了那里。”
 
郭三丰心中一动:“什么样的人?”
 
牛头摇摇头。
 
“带我去,我知道是谁!”郭三丰攀住牛头的胳膊,恳求道。
 
“是谁?”
 
郭三丰一咬牙:“你带我去,如果是他,他会带我离开地府,如果不是他,我随你把我送到哪里去都行!”
 
牛头看了他半晌,拉起他的锁链往五浊之处飞奔。
 
他与执心曾经一起来过地府,那时候他一点儿都不怕,现在鬼哭狼嚎的阴森血腥场面依旧,然而郭三丰什么都看不见,他只知道离五浊之处越来越近了。
 
其实,他根本不认为闯入五浊之处的人是执心,执心就是有再大的本事,能上天入地却也不能穿越时空啊,他之所以这么说,不过是想说服牛头带他来五浊之处罢了,没想到牛头真的答应了,光是这点就足以让他高兴不已。
 
牛头停下来:“这就是五浊之处了,你是从这里来的吗?”
 
“嗯,就是这里。”郭三丰牢牢盯着眼前的迷雾,迈步走了过去。
 
“五浊恶世,为时所囿,为苦所逼,为邪智所缠,为无常所吞。”牛头在他背后说道。
 
郭三丰回头冲他笑笑:“真的谢谢你。”
 
这里不受空间时间限制,一团迷雾中没有任何东西任何声音,走在里面如同丧失了五感。
 
郭三丰故意咳嗽了两声,周围立刻回应似的传来几声呜咽,能听见声音,郭三丰安了安心,唱歌给自己壮胆。
 
一首接一首,他都开始唱儿歌了,嗓子也冒烟了,还没走出去,也没发生任何事情,难道他要被困在这里了么?
 
想到这里,郭三丰心里十分害怕,执心还不知道施兰亭魂魄已经全了,更不知道自己能为他做到这种地步,但他没理由怨执心,因为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郭三丰抹抹眼睛,他怕自己哭出来,一抬头,前面的迷雾中现出一个人影的轮廓,难道是另一位闯入五浊之处的勇士?
 
但是,不清楚对方身份他不敢贸然过去,于是,他非常不雅地蹲了下来,等着那个人影走近。
 
那个人影没发出一丝声音,慢慢走到了他跟前,郭三丰瞪大眼睛,猛地从地上跳起来:“道长!”
 
执心冲他一笑,朝他伸出手。
 
在穿越回现代的那几天里,郭三丰没少梦见这一幕,没想到成真了,道长真的来找他了,郭三丰激动得不能自已,他把手递到执心手中。
 
执心另一只手在他眼睛上一抹,郭三丰本能地闭眼,然后就感觉身体腾空而起,执心的手一直劳劳地抓着他,有风吹过他面颊。
 
他睁眼一看,执心已经带着他飞离了地府。
 
“道长,你的道法又精进了!”郭三丰喜滋滋的,与有荣焉。
 
执心看着他,虽然面无表情,但是眼睛里确有情义,郭三丰臊得不知道摆出什么表情才好了。
 
“道长,施兰亭的魂魄全了,你能看到吧。”郭三丰才想起这件顶重要的事儿来,说的时候忍不住雀跃,还有那么点儿邀功的意思。
 
执心点点头,身子一转,与他身体相贴,伸手把他轻揽进怀中。
 
郭三丰的鼻子埋在他道袍上,慢慢地面红耳赤,他有些不舍地抬头,往下看了一眼:“我们去哪儿?”
 
执心松开他的身体一笑,拉着他的手更快的向前飞去,不一会儿,伸手一指。
 
郭三丰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是一座巍峨的山峰,突出地伫立在天地间,竟有齐天之势。
 
执心带着他落在山巅的大石上,他们并排迎风而立,秀丽山川就在眼下,正是一览众山小。
 
“你是郭三丰还是施兰亭?”执心突然问道。
 
“啊?”郭三丰不明所以地转头看着执心。
 
执心虽然一贯的表情寡淡,但此时现出些迷茫神色。
 
郭三丰明白,这个问题不光困扰着他,也困扰着执心,所以他如实答道:“虽然这个魂魄是施兰亭的,我有他的全部记忆,但我也是郭三丰。”
 
“不可能的,一个魂魄不能被两个神识占据,除非……”执心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是笑了,但郭三丰感觉心里很不舒服。
 
“除非是有心魔作祟。”执心嗓音很低,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悲伤。
 
郭三丰心下大骇,执心这话什么意思?是说他郭三丰只是施兰亭魂魄里的心魔?他活了二十多年,一朝穿越被卷入了执心和施兰亭的爱恨情仇里,最后连他也陷了进去……
 
难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吗?
 
“二十年前我没能彻底除了你,害得施兰亭无辜丧命,今日我不能再放过你了。”执心的嗓音很低,动作很温柔,郭三丰几乎感觉不到降魔剑插进了胸口,但是他好疼……
 
好疼……
 
第50章:魂归故里,一步之遥
 
这一定是假的!
 
郭三丰神识一阵翻江倒海动荡不安,他念起执心教他的清心咒,念过三遍才睁开眼睛,果然四周迷雾还在,他还处在五浊之处根本没离开,更没有执心。
 
郭三丰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他瘫坐在地上,望着眼前的迷雾,突然失去了气力,他可能要永远被困在这里了……
 
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他眨眨眼睛,迷雾好像浅薄了一些,从中传来一声声有节奏的声音。
 
一个人影的轮廓逐渐清晰,那声音也随着由远及近,终于停在了郭三丰面前。
 
是执心……
 
郭三丰仰头看着,不禁苦笑,还来?那么他被困在这里到也不无聊,可惜痛苦总是比开心多些。
 
执心看见他也是一愣,目光中隐约的惊喜到让郭三丰迷惑了。
 
“你魂魄全了?”执心问道。
 
郭三丰没说话,身子也没动。
 
执心忽而神色一变,似是不安又似是窘迫,连手脚都不大协调了,他双脚无意识地动了动,双手一会儿握拳一会儿松开,看起来十分不知所措的样子。
 
“你是郭三丰还是施兰亭?”
 
郭三丰心里一沉,到底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他抬起眼皮看着执心,漫不经心地答了一句:“有何不同?”
 
“无何不同,”执心神色更加无措,嘴巴张合半天似是不知说什么好,最终用力地点着头,“你就是他,他就是你!”
 
这下郭三丰到愣住了,张口问道:“为什么?”
 
执心踌躇地向前走了几步,朝郭三丰伸出手,停在半空又犹豫着收了回去:“此地不宜久留,出去再说。”
 
郭三丰慢吞吞地站起身来,眼睛还一直盯着执心:“道长,真的是你吗?”
 
执心动作一顿,好像整个身体都僵硬了,然后点点头。
 
难道是真的?郭三丰还是不敢完全相信。
 
只见执心从怀中掏出一段指节长的碧绿东西,周遭迷雾顿时消散不少。
 
“这是什么东西?”郭三丰好奇地问道,能在五浊之处有这么大的威力,简直是宝贝中的宝贝至尊宝啊!
 
“莲心。”执心别过头去,终于伸手牵住了郭三丰。
 
执心一手掌中托着那碧绿的莲心,莲心散发着绿色的微光,却能将他们身侧十几步都照亮,他另一只手拉着郭三丰,慢慢走出了五浊之处。
 
黑脸的转轮王正在外面等着,见到执心带了一个人出来,神色一变,换成了白面儒士的脸孔:“看来真人已寻得故人。”
 
执心手里还托着那颗莲心,见了转轮王也没有隐藏的意思,略一施礼:“多谢转轮王借我宝物,待我们离开地府即刻奉还。”
 
转轮王一挑眉:“怎的?施兰亭不投胎吗?”
 
“待阳间之事了结,我必送他来。”
 
“我自然信得过真人,”转轮王很是儒雅地笑笑,“我便好事做到底送你们离开罢。”说完,他手指虚空一划,便开了一扇通往阳间的门。
 
“那就多谢转轮王美意了。”执心把手里的莲心交给转轮王,拉着郭三丰走进阳间。
 
一回头,那扇门已经闭合了。
 
“道长就是借了转轮王的宝贝才在五浊之处找到我的?”郭三丰问道。
 
执心默然无语。
 
郭三丰不是不相信执心的本事,但这也太戏剧化了吧,认识地府里的大领导,人家还那么好心借宝贝。
 
“你可有何心愿未了?”执心突然问道。
 
郭三丰思索了一下:“便去天下最高的山顶看看风景吧。”
 
执心点点头:“这到非难事,最高的山莫过西方昆仑,我们这便动身。”说完转身欲走。
 
“哎,道长,还是御伞飞行快些,我的伞在吗?”郭三丰仔细地盯着执心,只见执心往背后一伸手,便拿出郭三丰的伞来。
 
郭三丰点点头,笑了,果然方便。
 
他撑起伞,伸手揽过执心,御风而起,直奔西方昆仑山。
 
传说西方昆仑是王母的地盘,若是他们这样两个凡人能上去那就有趣了。
 
郭三丰以为很快就能到,谁知直至太阳落山,他们才落在昆仑山上。
 
这里并不是他在五浊之处见到的那样高处生寒,此时火红的太阳正落在山顶,遍地珠玉华树璀璨,树上和凤鸾鸣。
 
郭三丰愣了一下:“我们会不会被天兵天将围攻啊。”
 
“凡人自然也上得昆仑,你我一不偷盗二不求药,谁能管得着。”
 
这到像是执心会说的话,而且执心道友的话也变多了。
 
“现在可以说了吧,”郭三丰笑眯着眼睛看执心,“我的魂魄。”
 
执心也回望着他,太阳的光晕罩着他魂魄,看起来似乎要化去了似的,半晌,执心开口道:“你想起以前的事了?”
 
郭三丰点点头,问道:“那么我是施兰亭?”
 
执心抿唇,似是极难开口:“自然。”
 
“可我也觉得我是郭三丰。”郭三丰一笑,带了点挑衅意味,他盯着执心的手,只待那穿心一剑。
 
执心的脸色蓦地变得难看起来:“你不是郭三丰。”
 
什么?郭三丰愣愣地看着执心,万没想到他会这样说,竟然抹杀了自己的存在,他捂着胸口,挤出个笑容。
 
好,好得很……
 
执心察觉了他的异样,蹙了蹙眉:“你的际遇着实罕见,我只能把我的猜测告诉你。”
 
“你是不是认为你是施兰亭投了胎?”
 
郭三丰眨眨眼睛,难道不是吗?
 
“施兰亭魂飞魄散之后,不知怎的有一缕魂魄到了地府,转轮王本欲把你遣回,不想那缕魂魄却不见了,你知它去了何处?”
 
“难道是五浊之处?”
 
执心点头:“正是,五浊之处时间空间混乱,想来是那魂魄掉落到了异世。”
 
郭三丰惊呆了,指指自己:“那不是投胎吗?”
 
“非也,凡魂魄投胎必要入转生台,你误入五浊之处,掉落异世大概是占了别人的身体,便是郭三丰了。”执心说完又补充道,“这不过是我根据所知做的猜测,或许还有我不知道的。”
 
其他细节已经不需要知道了,其实,他也曾怀疑过,他用分魂术突然就穿越了,屡次到地府都没人收他,因为他一直是个黑户……
 
他的魂魄是施兰亭的,因为机缘巧合一缕魂魄占了郭三丰的身体,被郭战齐用郭家人的魂魄补起来便成了‘郭三丰’,他之所以同时拥有施兰亭和郭三丰两个人的记忆,不是因为有两个人的神识,而是因为这些都是他经历过的。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他确实是施兰亭而不是郭三丰……
 
郭三丰舒了口气,执心就是牛头口中那个闯入五浊之处的人,是为了找他,而自己与施兰亭确是一个人,那他就没有白来……
 
他们回到秋棠县,玉暖的身体已经好转了许多,黄快也守约,还赖着没走。
 
“那两个道士可有再来?”执心问黄快。
 
黄快嘴里啃着小耗子从山上摘来的野果,‘噗’地吐出果核:“老不正经的没来,小不正经的来过几回,想要把小耗子勾搭走,都被我打出去了。”
 
“我……我才没有……”小耗子急得脸通红,口齿结巴道。
 
黄快冲他一呲牙:“你要是想跟他走我就先吃了你。”
 
“你不是吃素的吗?我记得你因为吃竹竿被一帮小孩子打,我好心救你你却咬了我一口,看到血你还昏了过去。”郭三丰笑着,亮出右腿上的伤疤。
 
玉暖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小耗子也笑了,唇间的一点白牙一闪一闪的,黄快气恼地从窗户钻了出去。
 
小耗子睡他的洞,黄快本来是睡房梁的,现在人多了起来,便也挤到耗子洞里去了。
 
玉暖跟郭三丰叽叽咕咕地聊到半夜,执心从房顶上下来进到房间。
 
“我把聚魂钉与你插上。”执心说。
 
郭三丰把聚魂钉递给执心,冲玉暖说道:“很快就可以还给你了。”
 
“哥哥,你要去投胎了吗?”
 
执心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稳稳地把聚魂钉自他头顶插入。
 
郭三丰没有回答,他已经把这个选择交给了天命,如果当时他没能穿越过来的话他就继续当郭三丰,可现在他成功了,那么他就放弃属于郭三丰的人生……
 
“我看我去睡柴房好了。”玉暖留下这话便出去把门关上了。
 
郭三丰用桌上的笔墨,在一张纸上划了条杠杠,要转世投胎,他大概要喝孟婆汤然后变成另外一个人吧……
 
“你还有何心愿,我都尽力帮你完成。”执心站在窗前,冲他问了一句。
 
郭三丰想了一会儿:“我想见澜汐和寿年一面。”
 
执心垂下眼眸:“想你该是如此。”
 
“我先去跟他们约个时间。”郭三丰拿过伞来便要起身。
 
“不急在这一时,待三日后拔了聚魂钉再见他们不迟。”
 
“如此甚好。”郭三丰一笑,拿出刚才的纸,又添上了三条杠杠。
 
执行见了,转过头去。
 
节气该是秋分了,玉暖撺掇黄快爬到树上拾蝉蜕。
 
“要去你去,本座没有兴趣。”黄快跟没有骨头似的缠在小耗子身上。
 
“我来!”郭三丰身形一动便跃到了树尖上,不管是施兰亭还是郭三丰都没少干过这些勾当。
 
“哥哥,这里。”玉暖在树下仰头指着。
 
一个一个摘得太慢,郭三丰运起了御风之术,玩儿得不亦乐乎。
 
小耗子指着站在不远处的执心:“道长在看我们吗?”
 
黄快懒懒地瞥了一眼:“那些臭道士最会假正经,别被他们骗了。”
 
玉暖跟小耗子搭了个小灶,在器物里涂了层蜂蜜然后把蝉蜕放在里面烤,刚好干透了又有甜香气。
 
郭三丰夹了几只烤好的奔向执心,却在半途中停住了,转头自己吃起来。
 
执心看了一会儿,缓步走到他跟前:“……你方才可是要……”
 
郭三丰忙把嘴里的咽了下去:“本来是……我怕道长不愿看到这些。”
 
执心从他手上捏了一只放进嘴里:“无妨,你不知存念每年要摘多少晒干作药。”
 
“看来是我多想了。”郭三丰尴尬地笑笑,嘴边上还沾着一点蜂蜜。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执心突然说道:“上次教你叠的纸鹤,还有一句咒语,你可还想学。”
 
郭三丰眼睛一亮,忙不迭地点点头。
 
执心把咒语教给郭三丰,然后从袖中拿出一只叠好的纸鹤:“你来。”
 
郭三丰连念了三遍,纸鹤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不禁有些泄气,执心把纸鹤一抛,那纸鹤瞬间活了过来,他拉着郭三丰上了纸鹤,纸鹤便腾空而起。
 
“道长……”
 
纸鹤驮着他们一路飞行。
 
郭三丰不解地问道:“道长,去哪里?”
 
半晌,执心才开口:“当年你到底为何?”
 
郭三丰沉默了一会儿,微微侧过脸冲执心笑了一下:“过去了便不要再提,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道长切勿自责。”
 
执心没有说话,伸出手轻触他面颊,将他嘴边的蜂蜜抹了去。
 
第51章:田间地头,野鸭一对
 
待过足了三日,执心把郭三丰头顶的聚魂钉拔出:“若是你自觉魂魄有何不妥,定要与我说。”
 
郭三丰点点头:“我知道,总不能在这最后关头坏了事。”
 
执心抿了唇,在他后颈上捏了下,轻轻叹息一声。
 
“总算是成了,宝贝还你。”郭三丰把聚魂钉给玉暖,笑嘻嘻地说道,“你谢过朱雀神君了?”
 
玉暖垂眸,手里把玩着聚魂钉:“谢是谢过了,只是神君大人哪里会在乎这些呢。”
 
“……也不尽然。”说话的是执心。
 
玉暖猛地抬头,恍然问道:“道长是不是见过他了?”
 
执心毫不迟疑地点点头。
 
“你怎么进得去,那金光好厉害。”玉暖眼神中透漏出异样的急切。
 
“金光?我并未看见,不过那周围似乎是有一股古怪的气,大约因为我是凡人的缘故。”
 
玉暖似是若有所思。
 
“喂,你们都认识朱雀神君?”郭三丰惊异道。
 
执心浅笑了一下,并未回答,他们有秘密自己却不知道的认知令郭三丰隐隐地蛋疼,心想他改日定要偷偷地叫陵散人来问问这位朱雀神君。
 
郭三丰写了两张帖子,分别送到柳澜汐和知县府上,约定八月十六在柳澜汐琴阁一聚。
 
每天一日三餐都是粗面馒头玉米饽饽,别说是黄快,郭三丰看着执心面无表情地干噎馒头都觉得嗓子疼。
 
施兰亭从小是个富家公子,自然是君子远庖厨十指不沾阳春水,但郭三丰幼年丧母,没少围着锅台转。
 
一上午,郭三丰跟玉暖在河中捉了几条小鱼,又管农户要了几个鸡蛋,借灶做了几碗面,鸡蛋打在里面,扔上几片水灵灵的青菜叶子,又将小鱼拾掇了煎得脆且酥,一嚼骨头都碎了,再加上农户家腌的小菜,有红是白的往桌子上一摆。
 
首先来的是黄快,他怔了一霎:“你何时会下厨了?”
 
郭三丰一笑:“自然有仙家你不知道的。”
 
而后,玉暖和小耗子也来了,黄快才要下手,郭三丰咳了一声:“且慢,我去叫道长。”
 
黄快咽了咽口水:“臭道士好会拿腔拿调。”
 
“喂,我知道你讨厌道士,但是道长不是别个,你再说小心哥哥恼了。”玉暖拿筷子在黄快夹向煎鱼的手背上打了一下。
 
“道长,吃饭了。”郭三丰在门口叫道,执心身体一动,随即从容不迫地把一截香塞进了自己的剑囊。
 
执心看到桌上的饭菜也愣了愣神,连面带汤吃了两碗,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吃了鸡蛋和煎鱼。
 
吃过饭,玉暖和小耗子抢着去洗碗,郭三丰撑起伞。
 
“我送你去罢。”执心站起身。
 
他们慢慢行走在城外,正是天高云阔,百姓都挥汗如雨地忙着收庄稼,田里垛起了一堆堆柴垛,家禽家畜放肆地在田间奔跑,咄咄地食着落在地上的粮食。
 
一阵嘈杂地翅膀扇动声,其间还有“嘎嘎嘎”古怪刺耳的叫声,他们循声望去,霎时间又不约而同地转回视线,竟然是……两只鸭子在柴垛上旁若无人地交gou戏耍。
 
好尴尬……
 
附近也有劳作的百姓听见了动静,停下手里的活计望了过来,郭三丰骇了一跳,拉起执心慌张地急行了数十步,身后果然传来男人们骂骂咧咧地调笑。
 
非礼勿视,若是让人看见仙风道骨的执心窥视那种场面不知道心里要怎么想。
 
他们二人进了城,来到柳澜汐琴阁外面才止了步。
 
“道长,你进城是否有事要办?”郭三丰问道。
 
执心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我与他们约定晚间赏月,道长你办完事且先回去。”郭三丰向门口走了几步,忽又折了回来,从身上掏出几块碎银交给执心,“累了渴了记得找地方歇脚。”
 
郭三丰复又步伐轻快地转身离去,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柳澜汐早已把琴阁收拾妥当,酒菜也已备下。他魂魄不全时与柳澜汐见过多次,现在魂魄全了,有了施兰亭的记忆,再见柳澜汐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不免心思激动,说了许多体己话。
 
柳澜汐眼眶泛红:“你都想起来了?”
 
郭三丰笑着点点头。
 
“也好,不然我总觉得你是别个,”柳澜汐感叹了一番,突然脸色又变了,“想必执心先于我知道罢?”
 
“自然,若不是他我还四处飘荡人事不知呢。”
 
柳澜汐放下茶杯伸手捞了捞他的手,空荡荡的另人心酸:“你真是无药可救,若不是他你怎会这般光景!”
 
“人生无常,怎能把所有过错归到他一个人身上。”郭三丰笑嘻嘻地喝了口茶,“寿年怎的还不来?”
 
“你不知嫂夫人多厉害,只怕是藉口难寻,若是让她知道寿年来见你我定要闹一通了。”柳澜汐微叹了口气。
 
“家有河东狮,那就怪不得了。”
 
“我自然比不得两位贤弟逍遥。”正说着话,知县裴寿年掀了竹帘进来。
 
“你可来了,先罚一杯罢。”柳澜汐拿起酒壶倒满一杯,往桌边推了推。
 
裴寿年也不推辞,举杯一饮而尽,目光落在郭三丰身上:“……三丰道长……”
 
柳澜汐抚掌笑了:“寿年啊寿年,你莫不是一直不敢认他是兰亭罢?”
 
郭三丰摆摆手:“叫我三丰也好,全当改名换命了罢。”
 
一时间,柳澜汐与裴寿年俱是无语。
 
郭三丰绕到柳澜汐的琴桌旁,手指轻拨,琴弦颤动。
 
柳澜汐脸上露出淡淡苦楚:“自那之后再没听过你弄琴……”
 
郭三丰转头冲他一笑:“此话合该是我说的,澜汐你来弹一曲吧。”
 
阁楼上琴音袅袅,有人打着拍子轻轻和唱,其间又有觥筹交错,正是一片诗情雅意。
 
不知不觉已渐黄昏,郭三丰比常人耳聪目明,早听见外面沙沙雨声,只怕晚上赏不成月了。
 
柳澜汐和裴寿年以诗斗酒不亦乐乎,他凭栏远眺,感叹二十年光阴弹指一挥,昔日同窗已经两鬓斑白老态渐现,而他也将投胎转生,今世缘分当是尽于此了……
 
郭三丰忽地目光一顿,转身冲屋里二人歉意地抱抱拳:“今夜有雨是赏不成月了,小弟先走一步,改日再赔罪罢。”说完话,他拿了自己的伞,急匆匆地出了门。
 
现在天光尚亮,路上行人匆匆,郭三丰只得老老实实地用两条腿,一路小跑到池塘对面的柳树下。
 
不知道执心在这里站了多久……
 
虽说雨下得并不大,树冠又遮去了不少雨水,执心的道袍却已湿了大片,袍角和一双布鞋上也沾了不少泥水。
 
执心见他跑来反倒有些惊诧:“你怎的出来了?”
 
郭三丰反问了一句:“你怎的来了?”
 
执心垂下眼眸,默然无语。
 
郭三丰举起伞罩了执心头顶:“我们走罢。”
 
“……也好。”
 
用不得缩地术也用不得御伞飞行,他们二人徒步走出城门,天都黑了,雨还不见停,城外只见农户家灯光点点。
 
“道长,我来御伞飞行吧。”郭三丰伸手正欲揽执心,却不料反被执心握住了手。
 
“道长?”郭三丰不解。
 
执心没有回答,拽着他的手向前急行了半晌,然后又突地停下,手掌一翻托了一颗药丸递到郭三丰眼前。
 
“这是?”
 
“ 一夜春宵,你……吃了它……”
 
“……道长,可是要……那个……双修……”郭三丰并不确定执心的意思,虽然他还记得前两次吃了这药与执心做的那些个没羞没臊的事儿,但是因为前段时间不确定魂魄到底是郭三丰还是施兰亭他们有很长时间没提这事儿了……
 
“……唔……”执心的声音几不可闻。
 
郭三丰心里的感觉其实有些复杂,但是又不想扭捏,拿了那药丸吞了:“那我们快些回去。”
 
执心从袖中掏出一把符咒一抛,作出一个结界来,随即目光闪烁地盯住他。
 
在外面?要不要这么劲爆?郭三丰想到这个脑子里顿时一片灼热,几乎不能思考,执心也没给他胡思乱想的时间,上前抱住他,把头埋到他颈窝里,吐出一片灼热的气息,这样的热度里外呼应,郭三丰全身都要化了。
 
执心安抚似的摩挲着他的背,不多时动作就变得急切起来,剥了他外袍,一手扶着他的肩膀一推,另一手扶着他的后腰一托,郭三丰便被他轻轻放倒在一处。
 
“嘶——”郭三丰动了一下身体,身底下不怎么舒服的。
 
“道长,我们还是回去吧。”
 
“家里耳目太多。”执心轻手轻脚地将郭三丰的衣服尽数除了,在他腰间流连抚弄。
 
“嗯……”郭三丰忍不住哼了一声,随即捂住嘴巴,心想道长说的也有道理,可是他又想起来一件事,一边轻喘一边说道,“不换……嗯……那件衣服吗?”每次双修执心都会让他穿那套衣服,他猜想那可能是清风派道侣的指定服装。
 
闻言,执心却做了一件打死郭三丰都不敢相信的事儿,执心拉着他的手放到身下,郭三丰顿时吓得一缩。
 
原来是……道友忍不住了?郭三丰咧嘴笑笑,心中那股复杂的感觉又涌了出来。
 
“嗯……”
 
是执心进来了。
 
一下又一下地,郭三丰不禁挺起背来。
 
执心伸手摸索到他的后背:“不舒服?”
 
郭三丰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啊——”
 
执心搂着他翻了个身,郭三丰短促地叫了一声。
 
“好些了么?”
 
“……唔……”
 
郭三丰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体位实在是没羞没臊到了极点,简直超过了他脸皮的薄度,牙齿腿根都在打颤。
 
而后,执心又抱着他的身体换了几次双修姿势,无一例外地都没让郭三丰着地。郭三丰已经无力吐槽执心从哪儿学来的花样儿。
 
执心贴在他耳边叹息了一声,郭三丰感觉他似乎有话要说却又说不出来,胸中那股复杂情绪翻滚着都要沸腾了,他伸直脖颈闭上眼睛。
 
执心收了结界,合起伞插在腰间,然后打横抱起郭三丰。
 
郭三丰只来得及看了一眼方才设结界的地方,嘴角不由得抽了抽,原来是白日里看到的柴垛……
 
第52章:再遇华真,法器被毁
 
这段时间,郭三丰不是跟玉暖、小耗子、黄快在野林溪水旁嬉戏作耍,便是跟柳澜汐、裴寿年聚会小酌,简直是把每天当成末日来过。
 
这日,柳澜汐约郭三丰进城一叙,郭三丰在他琴阁里水都没喝上一杯,就被柳澜汐开门见山的话惊呆了。
 
“你陪我去绮香楼。”柳澜汐说。
 
绮香楼,这名字如此露骨如此香艳,一听就是女支院啊,郭三丰两辈子加一块儿都没去过这种地方。
 
依照他对柳澜汐的了解,他觉得是他听差了更有可能,于是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遍:“去哪儿?”
 
“绮香楼。”
 
“……”
 
郭三丰觉得自己的嘴应该加个消音装置,他没想到柳澜汐人到中年还有这个心啊,再想他二十年清清白白的人生和鬼生……
 
“早听闻绮香楼姑娘色艺双绝,有生之年没去见识也是憾事,咱们走!”郭三丰突然就心血来潮,一脸荡漾。
 
“你怎的不问我是去做什么?”柳澜汐的神情有些楚楚委屈。
 
“不论你去作什么我相信定不会辱文人斯文,再者我也确实想去见识一下。”开阔下眼界,陶冶下情操么。
 
柳澜汐轻轻一笑,顿时如春风吹过泸沽湖,他转身从抽屉中拿出一个布包,当着郭三丰的面打了开来,一堆碎银,足有几十两:“我要给一个姑娘赎身。”
 
郭三丰险些被自己的吐沫噎到,这不是打他的脸么,他以为柳澜汐顶天了就是去喝喝花酒听听小曲呢,没成想却是书生与名女支这一千年老梗啊。
 
“那姑娘是你的旧相识?”郭三丰问道。
 
“她原是我的学生,家里有一远房亲戚是朝廷命官,不知那官员犯了什么大罪,连她们家都遭到了连坐,她被打成了奴籍,现在就在那绮香楼中。”
 
居然还是师生禁忌恋,厉害了我的哥!
 
“为她赎身之后呢,你有何打算?”
 
柳澜汐沉吟半晌:“我只想助她脱离火坑苦海,之后便看她自己罢。”
 
“只怕她一时间无处去,少不得你照顾,你不怕他人飞短流长?”
 
“我……”
 
见他语塞,郭三丰话题一转:“你与那老鸨谈过赎金了?你银两可够?”
 
柳澜汐苦笑着摇摇头:“这些已是我毕生积蓄,若是不够,我再与她讨一讨。”
 
郭三丰想了想:“也好,且先与她周旋。”他记得施兰亭生前在卧房地砖下藏了银钱,那时候他总是借着惹是生非给贫苦人施钱,施家老爷让他三天两头地跪祠堂,还一度断他的零用,于是他只得自己想法子藏了一些以备不时之需,却不知这二十年间是否被旁人盗了去。
 
郭三丰拿过自己的伞,却被柳澜汐按住了:“绮香楼酉时才开。”
 
啊?那岂不是天都黑了,他出来的时候可没跟执心说要这么晚回去……
 
不知道执心会不会来接他,不为别的,至少为了保证他的魂魄在投胎之前不出差错……
 
“也好,我出去一趟,酉时再来与你会合。”郭三丰道。
 
郭三丰从柳澜汐的琴阁出来,他要去施家老宅挖出埋在地下的钱,因现在是大白天他不想被人看到,于是寻到一个无人处把伞一收,才来到施家老宅。
 
这里他来过许多次,只有这次来才有些别样的感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里也是他的家。
 
郭三丰找到自己的卧房,上面房屋有些歪斜,里面地上也是堆满了砖石瓦块,上面又长着杂草,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面目。
 
嗯,大自然造成的痕迹很均匀,埋下的钱还在的几率很大。
 
床架子已经没有了,他只能凭着记忆找到床的位置,然后数着步子找到埋钱的地方。
 
他随手捡了块儿瓦片刨开土面,又向下挖了一尺来深,才露出一个陶罐,塞在罐口的布团已经烂没了,果然还在。
 
他把陶罐拿出来,沉甸甸的,他找了一块破布,把陶罐里的东西倒出来,几乎一半是银钱一半是泥土,他又清理了半天,才把银钱弄干净用布包好,他掂了掂,至少有一百两。
 
他记得他自己当年还埋了一件东西,不过那东西不禁岁月,应该烂没了罢……
 
突然,他觉得灵体一热,几乎要站不住了,他吃惊地往自己身上看去。
 
“想不到秋棠县竟有如此多鬼怪,今日撞上我华真只能怪你运气不好。”一个道士捻着几根胡须,洋洋得意地从房梁上跳下来。
 
“这位道长,我虽是鬼,这里却是我的家,我并不曾——”
 
“你既是鬼就该去阴曹地府,青天白日在阳间现身还想狡辩!”华真嘴角一挑笑了一下,随即把手里的拘魂符向郭三丰一抛。
 
卧槽,自从他魂魄全了他这招倒霉的体质也增强了啊,这拘魂符的厉害郭三丰是吃过一次亏的,难道眼前这个道士跟那个愣头青是一个门里出来的!
 
郭三丰勉强镇定神识,在胸前作了个护身咒,心中思索着应对之法。
 
“华真!你竟然还在秋棠县!”
 
郭三丰心头一松,是执心来了。
 
华真脸色立刻不大好看,说不上是气弱还是谴责:“难道这只鬼也与道友你有道缘么!”
 
执心把郭三丰扶起来,递给他一颗药丸,转头看向华真,脸上竟然隐藏不住怒气:“正是,你为何还没离开秋棠县,不怕丢你师傅的脸了!”
 
郭三丰一愣,这俩人认识?而且说话怼来怼去含沙射影的,看来早就结了梁子的,不过他还是第一次见执心这样动怒……
 
华真拔剑一指执心:“上次我师弟阵前倒戈,今日你我定要分出个胜负!”
 
“道长!”郭三丰有些慌张地拽住了执心的袖子。
 
执心轻握了一下他手指,低声道:“你且离远一些,这道士心术不正。”
 
“我……”
 
执心冲他一笑,将手里佛尘向上一抛化作本命法器,跃至了华真跟前。
 
郭三丰知道执心这样交代自然有他的道理,可是他却不愿做阵前缩头乌龟,再者他还可以帮执心掠阵外加偷学道法,灵魂偷师贼郭三丰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御伞飞至房梁上,也就是华真呆过的那个地方,果然视角绝佳。他看了一会儿,心中既是雀跃又是惊讶,这华真有两下子,与执心拼道法多时竟然毫不费力。
 
华真同时抛出几张玄雷符,执心把法器往地上一插,口中念动咒语,那银色长剑便倏忽一把变作数把,在地上列出引雷阵,化解了玄雷符。
 
在这空当,华真跳出阵外,褪了半边袍袖,露出赤裸的臂膀,他身体上竟然有朱砂纹身,他一手握着自己的剑刃一抹,在空中一划,瞬间卷起阴风阵阵,鬼哭哀嚎声不绝于耳。
 
他要招阴魂!
 
郭三丰认识,因为华青也用过这招,当时执心虽然很快就破解了,但也是消耗极大的,只怕这华真使出来的会更厉害!
 
执心拔出降魔剑的动作顿了一下,郭三丰看得清楚,道长怎么了?
 
只见执心迎风而立,运罡气到降魔剑上,在百鬼涌动中岿然不动,他人却低下头,不知在寻找什么东西。
 
华真手中举着一面黄幡,他把幡一卷,数百只鬼受到吸引,凝结成了一道鬼气,华真挥动幡卷,带动那道鬼气竟然如运鞭一样,直打向自顾不暇地执心。
 
郭三丰暗道不好,不待细思,他跳下房梁,把伞一举,替执心挡下了这一鞭鬼气。
 
他只觉伞面上像有万马奔腾而过,又似百丈瀑布滚滚冲击而下,双手如举千斤之力,伞面‘喀喇喇’居然裂了!
 
他双臂顶在肋下,忽然爆发全身的力气把伞往前一顶,伞面顺着惯性被撕开了一条尺长的口子。
 
他怔怔地看着破掉的伞,这是执心送给他的,在穿越过来的两年里不知道为他挡了多少劫难,又让他如同正常人一样跟柳澜汐裴寿年把酒言欢,居然在此时破了……
 
郭三丰还沉浸在丧法器之痛里,执心把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然后把他推开,用自己的血点在眉心解了天师印,用法器与华真殊死一战。
 
郭三丰打开手掌,发现执心塞到他手里的是一截香,又细又软,就是这个东西让执心在战场上失神差点战败,执心如此看重大概是什么宝贝,他想到这里妥帖地握好那截香,回过神来。
 
招阴魂大概是华真门派压箱底的绝招,执心斩断鬼气,关闭了华真撕裂的阴间缝隙,华真果然如华青一般,受到反噬重伤。
 
执心在自己额头一抹,天师印又隐没在他皮肤里,他对华真说道:“我无意与你缠斗,奈何你欲除的鬼怪皆是我重视之人,家师与贵派玄清子乃是旧识,我会修书给他说明此事,若是你今后再找他们麻烦,便让玄清子处置吧。”
 
华真抬手掩口,从手指缝间漏出些血丝,他苦笑着摇摇头:“我技不如人无话可说,你根本不必说这些,告辞!”
 
华真已经用不得缩地术,踉跄地转身离开,执心手里捏了颗药丸弹向他,华真反手接了也不道谢,自行离去了。
 
“你无恙?”执心转身向郭三丰问道。
 
郭三丰摇摇头,痛心地看着手里的伞,低声道:“我没事,只是可惜了这伞。”
 
“待我找个篾匠修一修,让你现出人形还是可以的。”执心帮他把伞收起来,插在自己腰间。
 
“哦,道长你的宝贝。”郭三丰把那截香递给执心,执心拿出个纸包仔细把它包好放入怀中。
 
“这是干什么用的?”
 
“……待日后再告诉你。”
 
执心居然也有藏私的时候,郭三丰虽然有点奇怪但也没在意,他拾起地上的银钱布包,突然惊道:“啊!坏了!澜汐让我陪他去绮香楼,没了伞我可怎么去啊?”
 
执心眼色一沉:“绮香楼?”
 
第53章: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郭三丰无法,只得详细跟执心解释了一遍柳澜汐与绮香楼里一女子如何师生情深,柳澜汐要给无辜少女赎身。
 
“我代你把银两给他便是。”执心道。
 
郭三丰拍了拍胸脯:“可是我已经答应了他,君子怎么能不守约?”
 
“若是他等得,待修好了伞你陪他去便是,若是他等不得便找旁人罢。”
 
郭三丰一想,执心说的很有道理他完全无从反驳。
 
于是,他们二人来到柳澜汐的琴阁,柳澜汐正在授课,见到执心一挑眉毛,竟然无任何表示。
 
执心便站在外面等。
 
郭三丰不由得怨起自己的这位好友,虽然以前执心也吃过好几次柳澜汐的闭门羹,但那时是执心有求于他,现在他魂魄全了,执心居然还要遭受这种待遇,是不是有点儿过分了。
 
他飘到琴阁里,站在柳澜汐旁边说道:“澜汐,是我。”
 
柳澜汐浑身一颤,郭三丰差点儿笑出来,但见柳澜汐看了一眼桌案上燃得半截香,冲着虚空点点头,然后又继续授他的课。
 
好吧,看来他这位好友是谁的面子都不给了,他只得丧气地飘到外面跟执心一起等着。
 
又过了半个时辰,柳澜汐从琴阁地窗户上喊话:“喂,那道士!”
 
执心冲他一点头,缓步走上琴阁,倒是郭三丰用灵体比较方便,听见柳澜汐语气不善,提起一口气便从窗户飘了进去。
 
“澜汐,我都已经这样了,你不要再因为我苛待他了罢。”趁着执心还没上来,郭三丰说道。
 
柳澜汐不知道郭三丰的确切位置,只冲着虚空道:“好得很,原来是我枉作小人咯!”
 
“不是,你别恼,当年之事你也知是我自愿的,落得如此下场也该我一人承担,你莫要因我记恨他,毕竟你与他——”
 
“如何?”执心的声音突然传来,郭三丰赶紧闭了嘴巴。
 
执心自楼梯上来,走到跟前与他对视着,却又不说话,似乎在等着郭三丰的回答。
 
“好了,你二人之间的事别在我跟前提,我跟兰亭之间的事也用不着你这道士管。”柳澜汐似是说了句气话,却也解了眼下三人的尴尬。
 
“你们所为何事?”柳澜汐问道。
 
执心说道:“如你所见,他不能在人前现身,陪你去绮香楼一事可否暂缓?”
 
柳澜汐一张白脸透出些红来,气恼地瞪了虚空一眼:“你刚才不还在我学堂上说话吗,怎么现在又要这道士来传话!”
 
郭三丰一噎,好吧,弄成现在这样尴尬的局面都是他自找的……
 
“你的……魂魄怎么了?我因何不能看见你?”柳澜汐气了一会儿,又无不担忧地问道。
 
“我没事,等修好伞我就能出来了。”
 
“那好,待你好了再陪我去罢。”柳澜汐说道。
 
郭三丰正要张口说话,突然发不出声音来,他看向执心。
 
执心对他下了禁言咒,这个道貌岸然地道士对柳澜汐说道:“那恐怕要劳烦你久候了。”
 
“咦?为何?”
 
执心一笑:“那伞可不是一般人能修的。”
 
回去的路上,执心路过城外柴垛踌躇了一霎,而后又快步走回农户家中。
 
郭三丰不禁有些肝颤,执心不会又想……
 
玉暖白日里又捉了不少小鱼,央郭三丰煎鱼,吃过饭,小耗子和黄快到是早早地回洞了。
 
玉暖在他们房间与郭三丰下五子棋,连输了五局还要再下。
 
执心本来在打坐,忽地睁开眼睛,对玉暖道:“你且回去,我与你哥哥有话要说。”
 
玉暖很是丧气和不甘,离去前定要郭三丰告诉他下五子棋的秘诀。
 
郭三丰心里正乱成一锅粥,含糊地应付了他。
 
玉暖走了,执心开了窗子,晚秋的小凉风立刻滚了进来,他冲郭三丰招招手:“今日白天没有伞护持,你魂魄受了阳气只怕有损。”
 
郭三丰稍微放松了一口气,来到执心指定的地方晒起了月亮,执心一手放在他肩上,一手点在他眉心探查他魂魄。
 
“道长,你说那伞不是一般人能修的?那要找谁去修?”
 
“普通篾匠虽能修,修好了它也只是把普通的伞了。”
 
“啊?”郭三丰不禁有点儿伤心,他唯一的法器没了,他离宗师又远了一大步。
 
“你该担心的不是伞,而是你的魂魄。”执心另一只也放在了他的肩上,“那伞一日修不好,你便要谨慎行动少出门。”
 
“吃定魂丹不行吗?”
 
“……我给你吃的定魂丹用的皆是下界草药,自然比不得陵散人那颗。”
 
“那……再定期……双修呢?”天知道,郭三丰说出这个词儿来是多么困难。
 
“……也只能如此了……”
 
靠,郭三丰终于意识到他对执心道友的了解还不够深,这位道友是人品正派仙风道骨没错,可也十分懂人情世故,不愧是比他多吃了二十年的人间烟火,竟然给他玩儿迂回,非要他自己说出口。
 
有一句关于爱情的至理名言说得好:谁先表态谁就输了。想到这个,郭三丰有点儿郁闷。
 
执心放在他肩膀上的手轻轻动作,郭三丰的神识开始昏昏,他更加郁闷,这位道友真是闷坏闷坏的,为了干大人们要干的事儿还把玉暖赶出去,真是没见过这么脸皮厚的大人……
 
郭三丰神识还不清醒,执心却从中醒来,他从怀中掏出那截返魂香点燃,然后再次进入郭三丰的神识……
 
郭三丰清醒的时候,发现执心背对着他坐在床边,如同一座小山般静默不动,十分古怪。
 
“道长?”他叫道。
 
“……”执心还一动不动地坐着,半晌头也未回地说道:“你收拾一下,我们去杭州。”
 
“为何?”他们一向是在青羽山和秋棠县两地活动,仅有的两次外出就是他被白连和雪妖拐到日月山,还有便是去余城看施家人。
 
“修伞。”
 
郭三丰恍然,他这把伞疑是白蛇传中的定情之物,也就是说产地正是杭州,所以坏了要拿到原产地去修,没毛病。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江南自古美丽富庶,又以苏州杭州更负盛名。碧天春水,丝竹画船,不管是郭三丰还是施兰亭都对此很是想往。
 
“我去叫玉暖。”郭三丰从床上飘下来,兴奋劲儿溢于言表,“小耗子和黄快怎么办呢?”
 
“我们就这么走了不妥,可是若叫他们同行,只怕这大妖小妖的一路又不太平。”郭三丰觉得有他跟玉暖都够让执心操心的了,再多带两个妖怪,执心会不会被同行千里追杀啊。
 
“无妨。”执心说。
 
最终,黄快听了立刻拒绝,一来入了秋他便不喜欢活动,再者他只能留在人家中,小耗子也不愿离开这家。
 
黄快呲牙笑了笑,缠在小耗子身上:“莫怕,哥哥护着你。”说完,伸出长长的信子,口水直流。小耗子脸皮一红,却也不怕他。
 
执心在周围布了阵法,又给了黄快一些保命符咒,安顿好这两个妖怪,他们便动身去往杭州。
 
百余里的路程,执心缩地成寸,直至杭州城外才停下。赶在关城门之前,他们入城寻了店家。
 
虽说郭三丰挖出了自己的小金库之后,只留了一半给柳澜汐,自留了一半作他们三人的盘缠,但是他也没想到执心居然要住客栈,而且一要要两间房。
 
旁人看不到郭三丰,执心和玉暖两人一个道士一个青葱少年要两间房也很正常,可是郭三丰不由得暗自琢磨开了,如果他和执心一间,玉暖一个人一间,大人间这点龌龊事儿简直昭然若揭,如果他和玉暖一间,执心一间,双修的话他还得半夜穿墙,也够丢人的……
 
谁知,玉暖站在一间房门前,对执心低声说道:“让哥哥与道长一间吧,若是哥哥……有何不妥,也好方便道长行事。”
 
执心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郭三丰的心理活动十分复杂,他又琢磨开了,他和执心双修的事玉暖是知道呢还是知道呢……
 
杭州城果然繁华,郭三丰和玉暖看什么都新鲜,看见什么好吃的都嘴馋,执心貌似也不急着修伞,安然做好保镖工作,陪着他们二人吃喝玩乐。
 
一到晚上就少不了要双修几回,谁让郭三丰忍不住天天都要去外面晃呢。
 
郭三丰趴在执心胸前,喃喃道:“道长你身体好热,我……我受不住了,你降降温……”
 
鬼是贪凉的,郭三丰动动身体远离了执心,却又被执心一把抱住了。
 
郭三丰轻轻地叫了一声,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早上,执心从房间出来,准备到一楼叫些吃食,他反身把门带上,正巧隔壁房间也出来一人,做着与他相同的动作。
 
执心侧头看了一眼,那人同时也看了过来。
 
“师兄!”
 
第54章:月老祠前,伞归原主
 
执心面上表情看不出有多高兴,反倒是因为想起一件顶重要的事儿而面色难看。
 
果然,尘心拿胳膊肘撞了撞执心:“师兄,看不出来啊,你这样折腾,你那鬼道侣受得住么?”
 
执心瞪了他一眼,低声道:“你别在他跟前提起,否则我——”
 
尘心举起双手,乖觉地点点头:“师兄放心,我只是替师傅老怀安慰啊。”
 
“你——”执心被他气得耳朵都红了一块儿,又生生压下声音,“你还不住口。”
 
“尘心。”房间里有人叫了一声。
 
“来了来了。”尘心立刻伏低做小,对执心讨好地说道,“劳烦师兄帮我叫两份包子两碗粥,内子晨起定要我伺候沐浴更衣呢。”
 
“砰”地一声,似乎是什么东西被砸到了房门上,尘心讪讪地笑着:“白连脾气是大了点儿,可偏偏对我胃口。”
 
说完话,尘心只怕白连又砸东西,到堂下叫小二送水上来,然后进了房门。
 
执心叫了几份吃食,正在犹豫要不要回房去叫郭三丰,却见玉暖下楼来,郭三丰呢?
 
玉暖走到他跟前,低头说了句“早”,脸上表情不大自然,执心似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更加不能回房看郭三丰了,虽然他面上神色不变,额头上却出了一层汗。
 
尘心与白连下楼来,尘心自然是神清气爽,白连想必是梳洗了一番,发稍还是湿的,不知他得了多少尘心的真气,竟然一点也察觉不到他的妖气,行动间淡然出尘,已有了成仙之兆。
 
白连拱手对执心施了一礼,执心还礼,他二人落了座。
 
饭过中旬,郭三丰终于飘了下来,坐在执心身边伸手拿了个肉包子,气鼓鼓地塞进嘴里。
 
尘心挑着眉眼,冲他意味深长地一笑,这把郭三丰气得,包子都快吃不下去了。
 
执心放下筷子,道袍一动,轻轻地在他指尖一握,用密音对他说道:“昨夜是我疏忽了,你别恼,我教你禁言咒可好,若是旁人说了什么你让他闭嘴就是了。”
 
郭三丰勾起手指在执心掌心挠了几下,算是答应了。
 
郭三丰勉强咽下嘴里的包子,他早上醒来听见执心与尘心的谈话,只道是尘心与执心师出同门,执心的结界瞒不住尘心呢。谁知,他穿墙到玉暖房间,却见玉暖也是用一副大人的世界小孩子不懂的羞臊表情看他,他才想明白,难道是昨天执心没设结界?
 
他立刻有一种丢人丢到北冰洋的感觉,不,是丢人丢到了全宇宙!
 
即便执心交他禁言咒,也只能勉强弥补一点点……
 
“师兄,你们来杭州作什么?”尘心问道。
 
“修伞。”
 
“我看他魂魄已经全了,早晚要去投胎的罢,还修什么伞啊。”尘心果然是快人快语。
 
“是啊,早晚要去投胎的,多停留些时日也不打紧。”
 
“唉,师兄你好糊涂!多贪这一刻危险便多一分,你为着他这魂魄已经两年了吧,南海莲子是清风至宝,乃是留给后人登仙所用,也被你囫囵用了,而且你的天师印已经越来越封不住了,师兄,你再不把他送走,我担心你成仙不成反倒……反倒……”尘心没有说下去。
 
“你不知,我负他良多,至于成仙……也无甚重要……”
 
“师傅早告诫过你,你太过执妄难得大道,依我看,那施兰亭就是你的劫难,你不放他走你也成不了仙,你们两个难道就图这一世了么?你便把心一狠放了他去罢,待他投胎做人,你也已成仙,此后你再来补偿他哪怕护他几世岂不更好?”
 
执心摇摇头:“……”
 
郭三丰后面没有再听,便轻悄悄地离开了。
 
“哥哥,你问过道长了吗?”玉暖问道。
 
郭三丰扯出一个笑容,揉了揉他脑袋:“我没问他,咱们悄悄地去又何妨。”
 
原来,郭三丰跟玉暖在城中游玩儿,听说月老祠有庙会,他们很想去,郭三丰便回去知会执心一声,若是有执心陪着就更好了,庙会上人多热闹,要玩儿也得小心点儿。
 
谁知,他回去便听见了执心和尘心说话……
 
他随口敷衍了玉暖,玉暖自然高兴,拉了他便来到月老祠。
 
这里果然热闹非凡,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或有老人替儿女上香求姻缘,或有年轻女子结伴同行,遇到年轻男子便掩面退避,偶有大胆地偷看几眼,也有男女成对的去姻缘树下绑上同心结祈求美满,其间各色小贩高声叫卖,只盼引得路人停步问询。
 
郭三丰与玉暖只是贪吃贪玩儿,旁人看不到郭三丰,走路的时候难免有挤着的时候,郭三丰很无奈地看着自家身体时不时地被生人穿过半边。
 
“哎,小公子。”一个略年迈的声音从道旁传来。
 
“小公子留步。”这声音又响了一遍,音量不高却真切地如同响在耳边。
 
玉暖与郭三丰正一人啃着一串糖葫芦,他们转头看去,原来是路边一个摆摊算卦的小老头,这老头身形佝偻矮小,脸上皱纹堆积,嘴唇上两撮胡须长过下巴轻轻飘荡,容貌着实怪异。
 
小老头冲他们笑笑:“小公子来算一卦吧。”
 
玉暖摇摇头:“我没什么可算的。”
 
那老头抬起手指拨了拨胡须:“我说的是你旁边那位贵公子。”
 
郭三丰与玉暖不由得愕然,贵公子?难道是在说郭三丰这只鬼么?这老头看见他了?
 
“岂有此理,我说不算就不算!”玉暖佯装生气地大声说道,随即转身快步离开。
 
“哥哥,我们还是回去吧,刚才那个老头好奇怪。”
 
郭三丰点点头,他本来就心绪不宁,再加上碰上刚才那古里古怪的老头儿,也觉得尽快离开此地才好。
 
上山容易下山难,他们二人逆着人流往回走着实不顺利,不断地碰撞到生人,且速度很慢,越是这样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盛。
 
“玉暖!”人头攒动中有人叫道。
 
“啊,是道长!”玉暖高兴地指着前面人群。
 
郭三丰只顾着躲闪行人,被生人穿过魂魄的感觉令他很不舒服,他闻言抬头去看,执心已经穿过人群来到了他们跟前。
 
执心头上满是汗,道袍后背也湿了一些,他在郭三丰耳边低声问道:“你要来此地怎的不跟我说,你还受得住?”
 
郭三丰咬紧牙,一张鬼脸惨白惨白的,灵体一晃几乎要倒了。
 
执心一手从腰间抽出伞来,替他打起来,趁着伞面遮挡了旁人的视线,执心拥他入怀拿了颗丹药轻扣他嘴唇,郭三丰张口吞下。
 
“伞修好了?”郭三丰睁开眼睛,看到了打在头顶的伞。
 
“嗯。”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神识受到阳气侵袭正是虚弱之时,郭三丰忽然觉得周围异样地安静,如同电影里的慢镜头一帧帧地掠过。
 
与此同时,他感觉执心放在他后背上的手悄悄地收紧。
 
他抬起头顺着执心的视线看去,于人群中,出现一个身穿白衣的年轻男子,在周遭热火朝天的场景中,他衣袖摇曳轻轻走来。
 
这么出色的人突然出现,过往的路人却像没发现似的依然各行其是,但他们丝毫影响不到这人的动作,转眼间这人便来至他们跟前。
 
果然是厉害角色!这人不但拥有男主角的颜值和装扮,登场也华丽唯美,分分钟秒杀了穿越而来的自己,郭三丰真是被这人现身的排场震惊了,很有心情地腹诽着。
 
“道长,小生这厢有礼了。”那白衣青年一开口,口气清新,声音清越有韵味,全身上下闪耀着完美的主角光环,这上哪儿说理去。
 
“贫道见礼。”
 
“小生徐慕白,”青年微微一笑,颜色倾城,“实不相瞒,道长手里拿的乃是我家家传的一个物件,小生厚颜向道长讨回,阻道长去路万望见谅。”
 
郭三丰简直不敢相信,这人说什么?伞是他家家传的,难道他是?
 
“这……”执心无言地捏紧了手里的伞。
 
“我观道长也非常人,想必是知晓这伞的来历,落入道长手中即是有缘,若我强行讨了也是于理不合,我愿与道长做个交换,道长提个条件,我办到了便请道长把伞还我。”
 
执心略一沉吟:“施主既然明白这个道理又何必急着讨回,待它与我缘分尽了自然会回到施主身边。”
 
那青年虽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我若等着与它的缘分,还要它来何用?”
 
“既然无缘,公子难道要强求吗?”
 
青年终于不笑了,他双眼本是剪水秋瞳顾盼生辉,此时现出精光来:“不试试又怎能知道呢!”
 
说完话,青年自腰间抽出一把软剑,冷冷地看着执心。
 
执心也将手插如袖中捏起符咒。
 
他们二人眼看着剑拔弩张,玉暖紧张地靠近郭三丰。
 
“且慢!”
 
执心吃了一惊,转头看郭三丰。
 
郭三丰把伞收起来,递向那青年:“拿去吧。”
 
青年也怔了,还没伸手去接。
 
“你!”执心却一把握住了他手腕,“你把伞给了他你就再也……”
 
郭三丰冲执心一笑:“道长,没关系的。我家乡有一句话‘不求天长地久,但求曾经拥有’,上仙不是也说过吗‘死物尚知情深义重’,这伞的确对他很重要,君子不夺人所爱,我们就还给他罢。”
 
执心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微颤,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郭三丰轻轻挣脱了他的手,把伞递到那青年跟前。
 
“……多谢你。”那白衣青年接过伞,冲他们一施礼,转身飘然而去。
 
“哥哥,你干嘛把伞给他?有道长还有我,我们定不会让他抢了伞去的!”玉暖又是气愤又是心疼。
 
郭三丰抚弄着玉暖的发髻算是安慰,他轻轻说道:“道长,你送我去投胎吧。”
 
执心身体僵立,脸面向旁侧,许久无言。
 
第55章:秋雪夜话,衷肠谁解
 
郭三丰之所以能在那个一言不合就要开打的紧要关头瞬间做出决定,并不是草率使然,那是他经过认识自我否定自我进一步认识自我而最终下的决定,而真正痛苦纠结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从他抱着非生即死的决心离魂到地府,再到现在成功穿越完完全全地成为了施兰亭,他便决定接受这一切,因为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没道理不甘愿。
 
回客栈的时候,玉暖一路哭丧着脸,执心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道长,那伞原是你的,却被我给了别人,我——”
 
“莫再说了。”执心面上神情说不出的复杂,甚至,包含了一种介于生气和悲伤之间的极度难受的表情。
 
执心转过脸:“我出去一下,你若要出门便到隔壁叫尘心陪你去。”
 
“这……不好吧……”郭三丰感觉这个事情很不靠谱,尘心是谁啊?执心的师弟,清风派的二把手,活生生的比他大好多岁呢,怎么好使唤人家老人家,再者人家跟爱侣正在度蜜月呢,他不管是拆散人家还是当电灯泡都得天打雷劈吧……
 
执心却没再说别的,急匆匆地出门去了。
 
紧跟着,玉暖便跑到他房间,不多时,尘心与白连也敲门进来。
 
郭三丰不禁感叹,还挺像那么回事,一个人到了人生的最后一刻,亲朋好友都围在他周围,抱头痛哭互诉衷肠,你舍不得我我舍不得你,你舍不得我死我也舍不得自己死……
 
“哥哥,等你投胎之后我再去找你,到时候我比你大,你可得听我的话了。”玉暖说。
 
“你早就该去投胎了,也不知道我师兄留着你干嘛,攒阴气啊。”尘心说。
 
白连起身坐得远了一些:“你身上鬼气太重了,执心道长没帮你泄泄吗?”
 
郭三丰瞬间觉得是自己想太多了,他点点头,嗔怪地冲白连说道:“玉暖还小,你讲话注意点。”
 
“抱歉。”
 
“唉,谁让我师兄觉得自己欠了你呢。”尘心倒了几杯茶水,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往自己和白连的水里滴了两滴。
 
“尘心道长好小气,什么好东西不给我和哥哥喝。”玉暖盯着尘心手里的小瓶子。
 
尘心一笑,三分神秘七分猥琐:“这是白连——”
 
“咣当”一声,尘心就被白连扔了出去。
 
“你们喝不得。”白连正襟危坐,看都不看尘心一眼,尘心自己爬回来还笑嘻嘻的,看得出果然是经过千锤百炼的。
 
“你见过我师兄的天师印吧。”尘心重新落座,忽然问道。
 
郭三丰面色一凛,他自然是见识过,据说是二十年前他们师傅给执心封的,一旦解开执心虽然厉害得不像人却也会失去神智,就在之前对付华清和华真时,执心居然自己把印解开了。
 
“神魔只在乎一念之间。师傅早就说过,师兄如果执妄不灭难成大道,二十年前他铲除心魔,不想你也魂飞魄散了,他一直耿耿于怀,师傅作了天师印,将他的妄念连同法力封了一半,而现在你又出现了,我看他的天师印越来越封不住了,他若是能飞升成仙自然无事,怕就怕他还未成仙那印就解了。”
 
“啊?这可怎么办?”郭三丰早知道那印不简单。
 
“你无需担心,我师兄苦修了二十年,那封印一时半会儿还解不了,只要你去投胎,于你们两人都好。”
 
郭三丰淡淡一笑:“我知道的。”
 
门外又响起敲门声,是执心回来了?白连去开了门,门外站的是小二,手里提着根铁夹子,铁夹子上夹了一个炭盆。
 
“客官,外面下雪了,给您房里填个火盆取暖。”
 
“多谢。”白连闪身,小二把火盆放到房内地上又出去了。
 
“下雪了?可够早的。”玉暖打开窗户,他们一众人都伸着脖子往外望着,果然从天飘下纷纷扬扬的雪花,地上都落了一层了。
 
“道长到哪里去了?”郭三丰问道。
 
尘心握着白连的两只手帮他搓着,一面答道:“这我可不知道,你想出门吗?我可以陪你走一遭。”
 
郭三丰摇摇头,转头看着外面的雪,道长给他的伞已经被他给别人了,不知道道长还有没有伞可打,他忽而又觉得几分难过,他就要去投胎了,秋天居然就下起雪来,道长又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直至掌灯时分,尘心与白连还有玉暖下去用饭,郭三丰一个人坐在房中。
 
突然门被敲响了,郭三丰无法开门,要是让普通人看见房门自己打开了就闹大了,于是他将脑袋伸出墙来看。
 
啊,是道长回来了。
 
执心的头发眉梢还沾着雪花,肩上也落了雪,布鞋鞋尖上也是连雪带泥,他背上还背着一件东西。
 
执心看着郭三丰探出来的头,郭三丰察觉了自己的姿势多不雅观,连忙把头缩回去把门打开。
 
执心进了房间,把背着的东西轻轻放在桌子上,那东西块头不小,外面还包着一层布。
 
“你打开。”执心说。
 
“哦。”郭三丰有一种当着人面拆礼物的感觉。
 
随着布一层层打开,里面的东西逐渐露出来,这是……
 
郭三丰惊讶地呆立半晌,他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了一眼执心:“……这是……你从哪里……”
 
“你埋在施家老宅自己卧房里的,对不对?”
 
郭三丰抹抹眼睛,复又笑了一下,垂头看着那件东西:“我以为它已经烂没了……”
 
他抬起手顺着那木沿轻轻抚摸,手指一动,琴弦震颤,正是他从前的那张琴,余休。
 
那是他跟柳澜汐学琴的时候自己偷偷买的,弹过几次被他爹发现了,差点当着他的面砸了它,那时候他最爱跟爹对着干,爹让他跟大哥学着管家里的生意他偏不学,不喜欢他作画弄琴他却偏要学。
 
那次又因为他盖朱雀神祠捐粮食,被他爹家法打了一顿,然后也不准他弹琴,他就把琴埋在了卧房地下。
 
郭三丰神思突地一动,疑问道:“你怎么知道?”
 
“我对你用了返魂香,便是你上次看到的那根香。”执心如实答道。
 
居然还有这种东西!郭三丰一方面感觉自己的隐私受到了赤果果地侵犯,另一方面却又觉得甜蜜欢喜。
 
他垂着头,忽然发现一路湿淋淋的脚印从房门口直延伸到执心的脚下,执心的鞋袜都湿透了。
 
“道长,你快些念净衣咒,叫小二打热水来。”郭三丰催促着。
 
执心看着他微微一笑,转身下楼去。
 
郭三丰不由得纳闷,道长是没来得及用净衣咒?还是忘了?还是故意没用啊……
 
不多时,有两个伙计抬了一个大木盆来,又轮番提了热水倒进去。
 
道长这是要沐浴?
 
执心端了一叠点心进来放在桌上,等那两个伙计离开,他便开始脱起衣裳。
 
“……道……道长……”郭三丰感觉自己的声音都颤抖了,今日的道长好奇怪,简直让他承受不住。
 
执心无论是样貌还是身体都不像四十岁的人,他身体挺拔,完全没有中年人发福的赘肉,若说是他常年食物寡淡的关系,却又不是瘦弱的样子,薄薄的一层肌肉线条流畅,简直是力与美的完美结合。
 
郭三丰仰起头,怎么感觉鼻子有点热还有点湿滑呢,难道他已经弯到看着男人的身体就能喷鼻血的地步了么……
 
他暗自颓废着,却见执心坐进浴盆里,朝他招了招手。
 
啊?郭三丰又再次地仰起了头,勉强从睫毛下看着路,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
 
“你也脱了衣裳罢。”执心声音低哑。
 
郭三丰终于体会到了何谓听声音耳朵都会怀孕的感觉。
 
他狠狠地吸溜了一下鼻子,迅速地脱光了衣服,然后扒着盆沿以一种很不雅的姿势蹲了下来,用盆子把他脖子以下的部位遮住了,扭捏道:“道长,水好热,我怕我受不住……”
 
执心听了他这话,也吸了吸鼻子,还抬手在鼻梁上捏了一下,眼色深沉地看着郭三丰,口中道:“还不进来。”
 
靠!听到这种话,不上简直不是男人!
 
郭三丰当下不在犹豫不再扭捏,男儿气概爆棚,他抬起光溜溜的大腿跨进木盆里。
 
然后,抱膝缩到了另一边角落里。
 
执心居然笑出了声音,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瑟瑟的郭三丰,半晌,他身体动了动,朝郭三丰靠过去。
 
郭三丰不知道是惊吓得还是害羞得,身体抖得更厉害,都要哭出来了,执心将一条手臂搭在盆沿上,郭三丰终于像小动物一样,把头靠在了他胸口。
 
执心胳膊一收,反手搂住了他。
 
“道长带我来杭州,是不是也因为用返魂香知道我一直想来此地?”
 
“嗯。”
 
“道长,那琴你是不是找人修过了?”
 
“嗯。”
 
“……可惜,我也只能看它这一眼了。”
 
“等你……投胎之后,我会一直带着它。”
 
“还有你给我的埙,你也一并带着吧。”
 
“……嗯……”
 
“道长,我……”郭三丰后半截话没说出来,连忙稳住神识,他怕自己临到关头却要后悔。
 
“……不管你投胎成什么人,我定会去找你。”
 
“……唔……”郭三丰垂头低低地应了一声。
 
第56章:曲终人散,天上地下
 
郭三丰没详细数过这是他第几次来地府,反正那些血腥惊悚地场面他已经见惯不怪了。
 
非常热爱变脸这项民间艺术的转轮王热情接待了他们,和颜悦色地安排了几个下属为他们办理各种相关手续。
 
“你跟着牛头到孟婆那里喝杯茶,然后再回来跳转生台,这事儿就成了。”转轮王现在是白面儒士的形象,十分和蔼可亲。
 
牛头走上来,带着郭三丰下堂去。郭三丰最后看了执心一眼,执心也在看着他。
 
“走吧,你到孟婆那里痛快地把汤喝了,就不记得他啦。”牛头说。
 
“……”
 
牛头带着他走过的地方堪称风景不错,波澜不起的忘川,河边静静地泊着一条小船,戴着斗笠的艄公坐在船头静静地看着河水,火红火红的彼岸华如同一片片火海。这大概就是死亡的感觉。
 
他们来到奈何桥,桥边搭着一个棚屋。
 
“孟婆,又来一个!”牛头高声喊着,然后对郭三丰说道,“你进去吧。”
 
郭三丰感觉自己进了一个小黑诊所,豆大的油灯昏昏黄黄,旁边有一个穿着黑衣的佝偻人影。
 
郭三丰刚要张嘴,那个人影转过身来,他这一句‘婆婆’愣是没叫出口。
 
看这张脸明明是个形容艳丽芳华豆蔻的美女。
 
这个美女把一个茶碗塞到郭三丰手里,郭三丰低头去看,碗里是黑乎乎的液体,随着他颤抖的手轻轻晃动。
 
“……我……”
 
靠,郭三丰悲哀地发现自己居然要怂……
 
“不想喝?”美女似乎是不愿郭三丰再三犹豫,直接把碗从他手里拿走,“不喝也罢,想忘记的人无论如何都能忘记,不想忘记的人无论如何都忘记不了。”
 
这位美女不但思想超前,说话很有现代感,而且还能张口喷爱情鸡汤。
 
郭三丰感叹了一霎,更大的感触是,啊~好幸运,这么容易就混过去了……
 
“你跳了转生台也是一样的,在那里才是真正的重生,来世你记得或不记得……”
 
他都在那里?郭三丰条件反射地在心里接了一句。
 
“便是天意。”美女冲他嫣然一笑,年轻的脸骤然堆起褶皱如同老妪。
 
不管怎么说,没喝孟婆汤这个事儿让郭三丰七分庆幸三分不安。
 
他出来,牛头在外面等着,他琢磨着要不要装着喝过孟婆汤的样子。
 
“她没让你喝?”
 
靠,要不要这么快识破,能不能让他发挥一下演技天赋。
 
郭三丰选择不回应,牛头便喋喋不休的说开了……
 
“转轮王,不知我这位故人要投胎何处?”执心问道。
 
“真人可是要本王通融一二?”
 
“正是。”执心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朝转轮王亮了一下。
 
转轮王脸庞一亮,职业病,是他又换了一张脸孔,他叫出堂后的崔判官,崔判官交给执心一张纸,上面写的正是郭三丰即将投生的人家和生平。
 
“真人信不过本王?”
 
执心恭顺地摇摇头,把手里的锦盒交给了他:“这是贫道最后一件至宝。”
 
转轮王点点头,将锦盒纳入怀中。
 
恰好牛头带了郭三丰回来,他冲转生台一指,郭三丰便飘飘忽忽地往转生台上走。
 
执心立在下面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郭三丰站在转生台边,阴风阵阵吹动他头发衣袖,他神情空无,正是准备投胎重生的模样……
 
执心身形一动,跃至转生台上,拽住了郭三丰:“……我定会去找你……”
 
郭三丰张着茫然的双目看了他一眼,身体一倒便掉下转生台。
 
执心怔了一下,望着下面郭三丰离他越来越远。
 
“啊——”他猛地发起狂来,纵身跳了下去,伸手想拉住郭三丰,却怎么也追不上。
 
郭三丰仰面朝上,一滴温热的液体掉在他脸上,他伸手在虚空中画了一道符,口中道:“开!”
 
执心被那开山之力一弹,不管他如何悲痛欲绝地狂叫,他被迫落回了转生台上,眼看着郭三丰不见了踪影……
 
终于送走了那时不时就来地府发癫的二人,转轮王从怀中掏出执心给他的锦盒,笑逐颜开地打开来。
 
转轮王瞬间换上了黑脸,咬牙切齿道:“居然被那厮诳了!”
 
盒子里是空的!
 
执心先回了趟秋棠县,把郭三丰与自己的东西收拾好。
 
“如何?你可愿到我清风观中?”
 
黄快正抱着肩膀斜倚在门框上,执心头也不回地问道。
 
“你观中香火如何?”
 
“尚可。”
 
“我能带着他吗?”黄快一把拎过小耗子。
 
“甚好。”
 
黄快若有所思地盯着执心的背影,这道士很不对劲啊,自打他一个人从地府回来,不但仙根有损,人也变成了这副死样子,虽然这道士一向摆着一副死人脸,但现在简直是死透透的死人脸。
 
玉暖说要回龙潭去,于是,执心带了黄快和小耗子回到青羽山。
 
“……执心道长?”无名惊讶地发现出现在门外的执心。
 
执心背对着无名负手而立:“你还想去我观中修行吗?”
 
“我在这儿也挺好,等师傅回来——”
 
“也好,以后我每日午时来。”
 
玉暖化出龙身腾云驾雾,来到天河岸边,他化作人形,口一张吐出拇指甲大小的龙珠,藏在了天河里。
 
他之前从执心话风中得知朱雀神君眼下处境不妙,已是星弱人衰,想那人毛发枯糙的不像样子,可惜他自己不懂事,又屡次害他受伤……
 
如果执心一介凡人能出入金光,他便冒险吐出龙珠试一试。
 
玉暖来到朱雀神宫,果然看不见那金光踪影。他进得金光无暇高兴,直奔神殿。
 
殿上空无一人,寝宫里也没人,云床上堆着朱雀神君的衣裳,看起来应该是……
 
他凭着记忆来到玉泉宫,果然见那泉边沿上搭着一条胳膊,玉暖心脏怦怦直跳,他轻轻靠近泉边。
 
陵散人整个身体泡在玉泉里,头发披散着搭在外面。玉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仙人一身的伤痕,无论数量和位置居然跟自己身上的一摸一样,却比自己伤得更重。
 
陵散人睁开眼睛,忽地站起身来,水珠不待从他身体滑落瞬间便被蒸干了,他拿过一旁叠得整齐的衣物披在身上,转头问玉暖:“你怎么进来的?”
 
“啊……你这朱雀神宫里又没人看守……”玉暖说到后面声音低得都要听不见了,他突然觉得很难过。
 
陵散人一笑,俯身看向玉暖:“你又不是第一次来,我问的是那金光,你没被它伤着?”
 
“……我……我吐了龙珠就进来了。”
 
陵散人敛了笑意,手指勾起玉暖的下巴:“你把龙珠放哪儿了!”
 
“……天河里。”
 
陵散人被他气得简直要不顾威仪地暴跳了,最终他狠狠地在玉暖发髻上揉了一把:“你这小娃娃好不知事!龙珠能是随便吐得吗!”
 
玉暖看着陵散人气得扭曲的俊脸,偷偷地伸手捏着他的头发捻了捻,虽然糙了些但是好暖……
 
陵散人貌似没注意他的小动作,口一张发出一声清啸,那只火红的小凤凰便飞了进来,他指了指玉暖,小凤凰绕着玉暖飞了两圈又飞出宫外去。
 
“你……还要成亲吗?”玉暖鼓足了勇气问道。
 
陵散人目光一转,看着玉暖:“你想喝喜酒?”
 
“……”玉暖眼神一黯,垂着头,嘴唇动了几动,心中那隐秘的情愫涌动着都要破出心脏破出他身体了。
 
“成亲之事暂缓,我有其他事要办。”
 
“真的?”玉暖猛地抬头盯着陵散人的眼睛,只怕这仙人又是说了句玩笑话。
 
陵散人一笑,长长的凤鸣声响彻,小凤凰飞了进来,将口中衔的珠子放在他掌心。
 
他捏起那龙珠,送到玉暖口中。
 
玉暖木然地张嘴,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陵散人,在陵散人准备收回手的时候抓住了他的手臂。
 
“干什么?”陵散人一惊。
 
玉暖胡乱地摇着头,突然痛哭出声,合身扑上来抱住了陵散人。
 
陵散人身体一僵,呼吸都错乱了。
 
“……你松手,你有什么伤心事到是说啊……”
 
玉暖松开他,几下脱光了自己的衣裳,又不断地往陵散人身上蹭,又握着他的手臂胡乱地贴在自己脸上,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急切地呢喃着:“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
 
眼见玉暖神智不清,又光着身子毫无章法地在他身上蹭来蹭去,陵散人实在无可奈何,口念咒语封住了玉暖的动作。
 
“你自己把衣服穿起来,等到明日,那金光自会消失,到时候你便离去吧。”陵散人背过身去,迈步离玉暖远了一些,“……以后你不要来了——”
 
“求求你……”玉暖定在当地动弹不得,脸上泪水兀自流着,嘴里翻来覆去地就是这三个字。
 
陵散人叹了口气:“我已推了与碧瑶的婚事,明日之后我便到下界历劫,你来我却不在宫中,你可懂了?”
 
“……你要去下界何处?”
 
“你已知晓甚多,莫要再——”
 
“我知道,”玉暖止住了眼泪,“我知道神君你喜欢美人,我只是下界的一条小龙,不,只是半鱼半龙,又不是美人,我什么都没有,可是……可是我……”
 
“你年纪尚幼,根本不懂何为情爱。”陵散人已经迈步离开了玉泉宫。
 
不多时,玉暖身体一动,跌坐在地上,他抱起自己的衣服把头埋在里面又忍不住痛哭,衣服上沾染了陵散人身上的熏香,简直要让他心碎了,或许他不懂情爱,可是他知道自己是真的好喜欢仙人。
 
玉暖哭了睡睡了哭,恍惚不知过了多久,他走出朱雀神宫,果然如仙人所说,外面的金光已经没了,那就是说仙人马上就要去下界了……
 
他回到龙潭,带着聚魂钉,他们鱼龙族的宝贝哥哥没要仙人也没要,他便每日带着,有时候修炼执心给他的御风之术,有时候化作龙形,与族人一起在龙潭里游上一游,有时候他也化作人形找管绳和小石头。
 
这天,他正在与管绳下五子棋。
 
突然,一声长长的凤鸣冲下天际,直奔向他们的方向,玉暖抬起头,是小凤凰!
 
他张开双臂欲接,小凤凰便冲到他怀里,口一张吐出一个金球。
 
“这是……神君口谕?”管绳惊道。
 
果然,那个金球一脱离凤凰的口,便在空中现出两行金字。
 
玉暖看了一遍又一遍,恨不得刻在自己的心口上。
 
不多时,那金球失去了光芒飞落在他手掌变作了一颗普通的珠子。
 
与此同时,他怀中的小凤凰也变了样子,一身火红的翎羽变得如山林野鸡般。
 
玉暖惊道:“它这是怎么了?”
 
“凤凰落了地便不再是凤凰了。”管绳道。
 
“山鸡!”小石头盯着小凤凰,两眼放光口水直流。
 
“不许叫它山鸡!”玉暖扔下管绳、小石头和下到一半的棋,抱着变作山鸡的小凤凰放肆地在林间奔跑起来,他心中觉得无限欢喜。
 
第57章:朱门贵人,郭三公子
 
京城郭家真真是大富大贵之户,父子三人皆当朝为官,父亲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长公子进士及第,之后平步青云一路高升,有乃父之风,二公子刚过弱冠便被皇帝亲自指婚作了驸马,谁知,郭家老爷老来得子,第三子出生时天空霞光流彩,天际隐隐传来仙乐,一时轰动京城人人称奇。
 
三公子满月之时,郭府宝车华轿络绎不绝,直至第五天,来了一个道士上门。
 
一介布衣道士胆敢要求面见贵人,从门房到内堂,竟无一人能拦得住他,传闻他见了小公子一面,留下一卷画轴便走了,小公子哭闹了几天,郭家派人满城找那道士,那道士却像插翅飞了似的无影无踪。
 
小公子父兄皆为朝廷效力,京城中人无不认为郭家将来必会再出一个身份显赫的贵人,谁知小公子越长越歪,身娇肉贵的拿不动刀枪棍棒便罢了,只盼着他能像他大哥一样走科举仕途,可他从十四岁开始参加科举,年年落榜。
 
人人道就凭郭家的势力,无论如何都能给郭三公子谋个好前程。可惜,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郭家再显贵也拿家里儿子没办法。
 
“爹,你把家中的田地交由我管理,如果能再收购些就更好了,我要种田。”
 
郭老爷把桌子拍得震天响:“种田能干什么?能安国兴民么?能报效朝廷吗?”
 
“种田兴农业,农业乃是民生之根本,生存之大计,是关乎江山社稷的头等大事。”郭三公子读的那点儿书都用来跟他爹打嘴仗了。
 
谁不是读书人呢,前些年的时候郭家老爷还能跟小儿子理论理论,现在年纪大了,再加上被小公子气得,说话都不利索了。
 
郭小公子看自家老爹脸色铁青却不说话,得意洋洋地以为在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言说下,父亲已经妥协了只是拉不下面子,于是他兴高采烈地拿出几个本本,蘸了蘸唾沫准备再给爹讲一讲他的种田大业。
 
郭家老爷在听他讲了两页之后,被气憋的那口气才终于缓了过来,从喉咙中吼出一句:“你种个屁!”
 
隔天,郭三公子便失踪了。郭家上上下下都要急疯了,直到郭老爷碰巧来到几日没去的书房,才发现小儿子留的书信,郭老爷放话了:“不找了,让他去!”
 
话说郭三公子卷了些细软银钱便离开了家门,一路上游山玩水,欢喜哪里便在哪里多停留些时日,帮人代写书信或者做乡绅家里的西席,心血来潮了跑堂的粗活也做得。
 
他一路走走停停,好在平顺无阻,在第二个年头上正来到江南一处小城镇,唤作钱塘镇。
 
钱江水穿城而过,经年潮湿中生长的绿苔映得一江水碧,垂柳飞花中掩映着白墙绿瓦,郭三公子如同魔怔了似的,竟然正正经经地安顿了下来,还在书院做起了教书先生。
 
这日里,学堂下了课,郭三公子慢慢地晃出来,却见学堂门口站着一个道士,那个道士正看着他。
 
郭三公子一怔,对着那道士远远地施了个礼。
 
恰好有一个叫齐闵的学生,跑到他跟前:“郭先生,我娘说明天要做包子哩,问先生爱吃猪肉馅还是羊肉馅?”
 
郭三公子凝眉细思了半晌,笑道:“先生我只吃素馅哩。”
 
“啊?”那学生皱着两条眉毛,“那待我回去问问娘。”说完,一溜烟跑开了。
 
郭三公子弯着眉眼笑了笑,转身欲走,却被人拦住了去路,抬头一看,正是刚才的道士。
 
他只得道了一句:“……道长有礼了。”
 
“……施主见礼。”
 
“道长可是要问路?”
 
道士相貌周正不凡,只是衣袍破旧风尘满面,额头上出了一层汗,喉头滚动得急:“……非也……”
 
郭三公子轻轻地笑了一声:“道长可要到我家中歇歇脚?”
 
“那就……多谢郭施主了。”那道士说。
 
郭三公子摆摆手:“道长请跟我来。”
 
郭三公子在前面带着路,路过张记熟食店买了只烤鸡,又从旁边太白酒肆打了二两烧青酒。
 
他从酒肆出来却不见了道士,这倒是奇了,他思索了一会儿,便在原地等了半刻,果然见那道士从街角拐过来,手上提了一个黄纸包。
 
“登门礼。”道士说。
 
郭三公子一笑:“道长有心了。”
 
他们二人又走了不多时,便来到一户门口有棵大槐树的家宅。
 
“这便到了。”
 
郭三公子取出钥匙开了门:“道长请。”
 
那道士却仰头盯着门外的大槐树,郭三公子问道:“道长可是也觉得这树对家宅不利?”
 
“……非也,贫道……”那道士眉间紧皱,面上神情很是异样。
 
“还未请教道长仙号?”
 
“……执心。”
 
“执心道长,请进来说话吧。”
 
郭三公子把执心让进院子,这小院不大却很雅致,地面干净整洁,一看便是累日打扫的,露着白白的地面。院子东南角生着一棵桃树,现下正是桃花满树的时候,树下地面上落着些粉嫩的花瓣。
 
树下斜卧着一把藤椅,椅旁有木头小几,几上摆着茶盏。
 
“道长稍坐,待我下厨作几个菜,我们便在院中吃罢。”
 
“客随主便。”执心提起手里的纸包给他。
 
郭三公子进了屋去,执心走到躺椅跟前轻轻坐下,一抬眼正对着院外的槐树,可见此间主人对它的喜爱。
 
日头渐渐西斜,正是暖风熏人的黄昏,郭三公子单手提了张木桌子放到院中,又陆陆续续地端上饭菜,两个素菜加上买的烤鸡烧青,还有一碟执心买的杏仁酥。
 
“道长何故经过此地?”
 
“寻人。”
 
“哦?道长可找到了?”
 
执心看着他点点头:“我便是一路跟着他来到此地。”
 
郭三公子正欲倒酒的手一顿,随即放下酒杯,爽快地大笑了几声:“道长当街拦住在下,莫非……”
 
执心的额头上似有金光闪动,转瞬即逝,他见郭三公子吃了一块杏仁酥便再没去碰过了,他并不爱吃……
 
他拿了酒壶给自己倒了满杯,猛地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郭三公子一怔,与执心沉默对坐再无言语。
 
夜里,郭三公子将往日堆杂物的房间清理干净,面带歉意:“家中寒陋,委屈道长了。”
 
“不,是贫道叨扰了,多谢施主。”
 
郭三公子睡在自己的硬板床上,胡乱的梦一个接一个,让他翻来覆去地睡不安稳,他迷糊地睁眼,床前竟有一个黑影,他吓了一跳再仔细去分辨,那黑影却又没了。
 
早上,他挂着两个黑眼圈,起床生火做饭,给执心留了清粥小菜,便夹起书去了学堂,一整日里他都魂不守舍的。
 
旁晚从学堂回来,他磨磨蹭蹭的回到家,一推家门,执心正在赤膊劈柴,劈的可不就是自家的柴么。
 
他脸上摆出个合适的表情,便迈步上前要制止执心:“道长,这怎生使得——”忽地视线一转,瞥见自己的躺椅上有东西,他瞪大眼睛,竟然是一条筷子粗细黑底黄花的小蛇盘在上面,蛇盘成的窝窝里还卧着只小耗子。
 
“啊——”郭三公子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耳边“嗡嗡”地似是有不少人在说话,他睁开眼睛,果然发现上方好几个脑袋,一个个都伸长脖子看着他。
 
“你们是何人?”郭三公子有些气恼地问道。
 
“他们是我的道友。”执心立刻坐到他旁边,探手到他被子里欲为他把脉。
 
一个面相白嫩的少年,比他学堂里的学生大不了几岁的样子,素白的手里拿着一方湿帕放在他额头上,说起话来轻声细语:“哥哥,你发热啦。”
 
“嘁,见了本座的真身就吓成这个样子,臭道士你是不是弄错了,这真的是他?我看只是长得相像,性子却半点不像。”一个身穿青色绸衫的青年说道。
 
“不会错的。”执心垂眸,替郭三公子把了把脉,又拿出一颗药丸才要塞到他嘴里。
 
郭三公子却捂紧嘴巴,瓮声瓮气道:“你……你要给我吃什么?”
 
白嫩少年和青衫青年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执心。
 
执心置若罔闻,伸手拿开郭三公子的手,将药丸塞进他嘴里,一手轻柔地托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在他喉咙上轻轻一拂。
 
“咕噜”一声,郭三公子咽下了药丸,脸色惨白。
 
执心将他的手轻轻放进被子,然后转身离开了,然后离开的是那青衫青年,最后是那个白嫩的少年,在他床边哭哭唧唧的,走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
 
郭三公子呼了口气,拿下额头的帕子,放到眼前端详,这帕子并非是他之物,便收了起来。
 
第58章:恩怨难断,相见难欢
 
自此,郭三公子的小院子一下子挤了起来。
 
早上晨起,院子里热闹非凡,执心在院中练趟剑法,面相白嫩的少年做好了饭菜摆在桌上。
 
青衫青年便喋喋不休地教训那少年:“带你来是让你做饭的吗?天天清粥饽饽小菜,在清风观你没吃够啊。”
 
白嫩少年轻声细语地还嘴道:“总不能什么都不干啊,道长还要劈柴嘞。”
 
青衫青年立刻不干了,把筷子一甩:“难道要让本座也干粗活吗?”
 
执心放下碗,清咳了一声。
 
青衫青年双瞳中央细细地一条线,瞪人的时候特别吓人,他瞪了执心一眼,自己把筷子捡了回来。
 
“要让哥哥煎鱼也要有鱼才行啊,吃过饭我去河边看看。”白嫩少年转脸冲郭三公子道:“哥哥,我捉了鱼你给我们煎鱼吃好不好?”
 
“……我不会。”郭三公子几口喝光碗里的粥,夹了书去书院。
 
每日里当他回到家的时候,执心要么劈柴要么打扫院子,他的躺椅上总盘着一条蛇,蛇身上还驮着个小耗子,遇见几次之后他就不好再晕了。
 
小耗子还好,那黄快总是动不动化出蛇形突然出现在他房间,有时候突然从房梁上垂下来,有时候半夜爬到他被子里,甚至,还在他洗澡的时候藏在木盆里。
 
执心“哐当”一声踢门进来,一张脸气得又红又白,把黄快从水里捞出来就往窗外一扔。
 
然后就听见黄快在外面的吵闹声:“臭道士,你当本座没看过,早他上辈子不穿衣服的时候本座就都看过了,你有本事也让本座统统忘掉。”
 
执心气息不稳,额头上金光闪烁,豆大的汗珠子顺着鬓角滚落,郭三公子一惊:“道长,劳烦你先出去罢。”
 
执心手握着门框呆立半晌,然后反身出去了,那木头门框居然被他握进了一个深深的掌印。
 
郭三公子看着门框上的掌印,脑子里百转千回,心也一点点沉了下来。
 
翌日,执心对黄快和小耗子交代了一番,然后他便离开了。
 
郭三公子稍微松了口气,哪知那黄快从早起竟然一直贴身跟着他,直到他进了学堂教课,他耳边还时不时地听见“咝咝”声,黄快竟然就盘在房梁之上。
 
午后从学堂出来,不晓得黄快何时化作人形在门口等他,看样子又要跟他一路回家。
 
他慢慢地在街上溜达着,看到太白酒肆便转了进去,黄快似乎闻不得酒味,只能瞪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站在门外直盯着他。
 
郭三公子一笑,打了二两烧青,又交给掌柜两封信嘱托一番。
 
是夜,郭三公子正在熟睡当中,忽然感觉脸上有微微粗糙且冰凉的触感,他猛地睁开眼睛,一个人影坐在他床边。
 
“啊——”
 
那人影手指一动,捏住了他的嘴唇:“是我。”
 
郭三公子只觉得执心放在他脸上的手奇凉无比,他把脸一偏,问道:“道长,你为何半夜到我房中?”
 
执心收回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布袋,拿出里面一件东西,那东西自身散发着白白的光亮,竟是一株小草被包裹在厚厚的冰晶之中。
 
郭三公子顿时感觉自己的房间如同冰窖,浑身发起抖来。
 
拿着那件东西的执心却浑然不觉似的,他开口道:“你吃了它。”
 
郭三公子沉默着,执心托着那株草也不动,寂静的房间中只有二人交错的呼吸声。
 
“执心道长,请你明日便离开我家罢。”
 
“你要赶我走?”执心的声音发颤。
 
郭三公子狠下心:“正是,我本是好心留道长在我家歇脚,可道长你行为实在怪异,恕在下礼数不周不能再留道长了。”
 
接下来又是长久的沉默,郭三公子觉得整个房间都要被执心和这株小草抽干了空气似的,好半天,执心开口道:“你先吃了它罢,之后若是你还要我走,我……走便是。”
 
“好!”郭三公子毫不犹豫地从执心手上拿过东西一口吞了,一股极寒极冷之气顺着喉咙顷刻就到了腹部。
 
“不可!”执心额头上的金光又开始闪烁起来,他焦急地说道,“你张嘴!”
 
啊?郭三公子真糊涂了,到底是让他吃还是不让他吃啊……
 
执心不再多说,伸出右手覆在他口上,郭三公子只觉得刚才那股气又逆了上来,然后他就看见执心整条手臂迅速地被一层冰晶裹住了。
 
郭三公子大惊失色:“你没事吧?”
 
“不妨事。”执心额头的金印完全显现出来,他左手顺着右臂一划,那冰晶便消失无踪,随即他垂下右臂。
 
郭三公子的额头也吓出了一层汗,他问道:“是不是不该那样吃下去?”
 
“绛草长在昆仑采下即枯效用尽毁,故此我用冰晶封住保它鲜活,食用时只能在口中除了冰晶。”
 
郭三公子又恼又气:“你怎的不早些说清楚!”
 
执心不言。
 
“依道长所言我已经吃了,道长可以回房去了罢。”
 
“你才吃了绛草,容我再看顾你一夜。”
 
“……随你。”郭三公子不愿与他多说,面朝床里背对着他躺下身。
 
这一夜却不知道睡着了没有,他每次翻身的时候都能看见执心坐在床边的身影,愈发心烦气躁,后怕那绛草有蹊跷。
 
不知几时,院子里传来小耗子摆弄锅碗瓢盆的声音,同时还有黄快那副‘惟我独尊别让本座不痛快’的数落,一会儿听见小耗子轻声细语地辩解几句,外面就传来黄快一边叽歪一边劈柴的声音。
 
不醒也要被他们的动静吵醒了,郭三公子睁开眼睛,执心的脸几乎立刻就从旁侧探了过来,一双眼睛布满血丝。
 
“道长。”他叫了一声。
 
“嗯?”执心的表情似乎十分激动,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你醒了?”
 
“我吃了绛草该会如何?”
 
执心一怔,沉吟半晌:“传闻昆仑绛草可让人起死回生恢复前尘记忆。”
 
郭三公子笑了一下:“传闻?”
 
执心迟疑地点点头。
 
“那看来是不管用了。”郭三公子说道。
 
吃罢早饭,郭三公子夹着书站在自家院门旁边。
 
小耗子背着个小包袱眼泪模糊地看着他:“哥哥,我们走啦。”
 
“嗯。”郭三公子把脸一偏,低低地应了一声。
 
脖颈上突然传来让人齿根发寒的触觉,是黄快化作蛇形蜿蜒在他脖颈上,抬起一个蛇脑袋对着他的脸先“咝咝”了一会儿,然后张口吐人言:“你这人好没道理,你不记得那道士也该记得本座,不然你就不是他!”
 
郭三公子脸上完全没有惧意,只回了一句:“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与我无干。”
 
“哼!”黄快身体一弹,缠到了小耗子的胳膊上。
 
最后出来的是执心,他左手拿着佛尘,右手无力地垂着,似乎被那冰晶伤得还不能动弹,郭三公子咬着嘴唇,把视线转到一边。
 
“你当真想不起前世之事?”执心问。
 
“……唔。”郭三公子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既然已经是前尘往事,道长何必再耿耿于怀,就请道长放下罢。”
 
眼见执心额头的金印又若隐若现,郭三公子转身关上院门落了锁,冲这一道两妖拱了拱手:“在下赶着去学堂,恕不远送了。”说完话转身便走。
 
郭三公子觉得心中好似压着一块大石头,即便执心真的说话算话,自打那天离开他的家之后再没在他眼前出现,他却也不敢放松,毕竟执心从京城一路跟他来到江南他都不曾察觉。
 
他到太白酒肆打了酒,算日子掌柜去京城也有十余天了,待二哥收到信再帮他打探消息却不知要等到何时了……
 
执心来找他的时候后背背了很多东西,离开时拿走的东西却少了很多,留下了一琴一埙。
 
那张琴的琴尾刻着‘余休’二字。
 
多情自古空余恨,不若醉醒万事休。
 
郭三公子手指一拨,琴弦颤动,想他活了二十来年竟如同做梦一样,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的……
 
他突地双手一停稳住了琴弦,然后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月色中,执心打着一把伞站在院中。
 
他果然不曾离开……
 
执心转过身与他对望:“这琴可合施主心意?”
 
郭三公子急步走回桌案边,胳膊一挥便将那琴打落至地上,不想,“铮”地一声,琴弦竟断了两根。
 
他怔怔地转身看了执心一眼,果然执心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额头上金印闪烁不休。
 
郭三公子心中大骇,只怕刚才的举动不妥反倒惹恼了他,他正要弯腰,执心倏然便到了他跟前,紧接着双肩传来被钳穿的痛,身体一起一落已经被扔到了床上。
 
“你是修道之人,怎可——”郭三公子心急如焚,可是嘴巴张合却突然发不出声音来。
 
他拼命地挣扎,想把执心从自己身上踢下去,执心张口念了几句词,他身体一僵倒在了床上。
 
他无力地瞪着眼睛,可惜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执心劈手撕了自己的衣裳。
 
他终于受不住了,眼泪一颗颗滴落眼角,把眼角那颗泪痣都沾染得好似如真的泪珠一般。
 
他仰面看着执心额头的金印,眼眶都要瞪裂了,直等到那身体被剖开似的剧痛,自他嘴角蜿蜒出一条血线。
 
执心一次又一次地替他抹去嘴角的血迹。
 
第59章:一言不合,兵戎相见
 
翌日,早已过了去学堂的时辰,郭三公子面色惨白地躺在床上,执心在灶台上炖了肉汤,炖了许久直至烂透了才盛了一碗。
 
郭三公子双目无神,直盯着床顶,看都未看他。执心坐到床边,把他抱起来靠在自己怀中,端起碗一勺一勺地送至他嘴边。
 
他肚子已经叫过几遍了,此时便把嘴一张,乖顺的吃了。
 
过了晌午,他还起不得身,两个学生跑到家里来,执心对付不了小孩儿,只能让他们从窗户外看看郭先生。
 
“先生,你病了吗?”一个留着鼻涕的小孩儿问道。
 
郭三公子头发披散,铺了一枕头,他略微转了转头,对着两个孩子勉强扯出个笑容:“嗯。”
 
执心忽地拿开窗户撑子,窗户便“扑嚓”一声掉了下来。
 
晚上,趁着郭三公子虚弱懒动,执心居然又折腾了两回,到是省了定身咒,郭三公子流泪流得眼睛都红肿不堪了。
 
他一连几日没去学堂,每天都有学生来探望,执心有时候买些糖果点心给他们,有时候作些小把戏逗他们笑,实在被缠得无法了,便打开窗户让他们看一眼先生。
 
这天来的是齐闵,用个蓝底碎花布包了几个热腾腾的馒头,趴在窗户上:“先生先生,我娘做的包子有荠菜馅和冬瓜馅,给你尝尝。”
 
郭三公子勉强坐起来拿过一个包子,他掰开包子看了看,又放了回去:“这些馅我都不爱吃,你娘若是有心便帮我做个蜜瓜馅吧。”
 
“……哦。”齐闵挠了挠脑袋,蜜瓜是什么东西?不晓得娘亲知不知道……
 
过了几日,这小小的钱塘镇便被一支军队秘密地围守起来。
 
这天,街上出现数百名穿着盔甲拿着刀剑的士兵,他们动作齐整,脚步声盔甲碰撞声沉重森然,他们来到郭先生的家宅,前后严严实实地包围起来。
 
两列士兵一分,一顶四人抬的墨绿小轿颤颤悠悠地停了下来,从上下来一个身穿便服的英武男子。
 
院内,执心抱了郭三公子放到躺椅上,一边陪他晒太阳,一边轻巧地给他剥着莲子。
 
外面响起敲门声,郭三公子手一抖,一颗白滚滚的莲子便掉在了地上,执心站起身打算去开门。
 
“喂,是我叫人送信给我哥哥,”郭三公子在他身后轻轻说道,“你还不快逃。”
 
执心转身问道:“你可愿跟我走?”
 
郭三公子脸蓦地一白,随即把脸扭到一边。
 
执心打开了门,看到外面这阵仗不惊不俱,只冲来人问道:“你意欲何为?”
 
“大胆!见了当朝驸马还不跪下!”两旁士兵将尖尖的矛头对准了他。
 
“哎~”驸马爷摆了摆手叫他们退下,冲执心一笑:“我收到三弟书信,信上言他家中有一道士做客,想必就是尊驾吧?”
 
执心略一颔首。
 
“不知我三弟现在何处?”
 
“二哥!”郭三公子在院内叫道。
 
驸马爷略微放下心来,背在后面的手轻轻一动,随即他冲执心一笑:“还请道长让路,让我见见三弟。”
 
执心闪身让开了门,这到出乎驸马爷意料之外。他们进到院中,刚才有两个士兵得了他暗示,正趴在房顶上,本欲救出三公子的,现在却白白地晒在了房顶上。
 
执心瞥了一眼,根本不在意。
 
“二哥!”
 
驸马爷看着自己的弟弟好好地躺在躺椅上,旁边木几上茶香四溢,还有一盅剥好的莲子,倒不像是被软禁的样子。
 
“你离家两年就窝到这种地方来了?让我好找。”
 
“二哥,不说这些了,你帮我……把他赶走。”郭三公子瞟了眼执心,狠心说道。
 
驸马爷转身仔细地打量了执心半晌,忽地眉毛一竖,指着执心道:“我认得你了,你就是我三弟出生时闯入我家的道士,是也不是!”
 
郭三公子看看二哥又看看执心:“我二哥说的是真的?”
 
执心深深地看着他:“是真的,我说过,我一直在等你。”
 
郭三公子闭口不言。
 
“来人!把他给我拿下!”驸马爷厉声吩咐道。
 
院内院外严守以待的士兵得令,立刻排成阵势逼向执心,看他们训练有素,居然是大内的禁卫军。
 
执心吸了口气,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这道士便出现在躺椅旁,一把抱起郭三公子。
 
“别伤着三公子!”驸马爷前一句是对自己带来的人说的,后一句对执心道,“你放下我弟弟,我放你走!”
 
执心根本不与他多言,袍袖往上空一招,便有一只鹤鸣叫着盘旋在半空,他脚一点地,抱着郭三公子有如仙人飞升坐到鹤的身上。
 
“放箭,射那只鹤!”
 
头阵士兵往后一退,一排弓箭手上前来,正要举箭齐发。
 
执心在鹤脖颈上一拍,鹤双翅一扇,地上涌起一阵风沙把人的眼睛都迷住了。
 
弓箭手只怕误伤了三公子,一时间竟然没人敢放箭。
 
郭三公子被执心横抱在怀里,哥哥带来的人根本拦不住执心,他猛地一挣,同时双手在执心身上一推,从执心怀里挣脱出来,然后便从半空往下掉落。
 
“你!”执心大惊失色,纵身也跳了下来。
 
“接住三公子!”驸马爷倒是十分镇定。
 
他带来的人是公主出嫁时皇上从大内禁卫军中抽调出来拨给驸马府作护卫,其中不乏大内高手,早有几个反应快的,一冲而上作好接人的护盾。
 
郭三公子一落地就被他们层层护在了身后,待执心落地,等待他的只有刀剑利锋。
 
执心并未将他们放在眼里,他凝目看去,只能从那层层叠叠地人盾中看到郭三公子的一点头发衣角。
 
驸马爷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人把执心团团围住。
 
他拉过郭三公子:“三弟,你跟我回家罢。”
 
郭三公子转头看了执心一眼,又看看二哥笃定的神情,轻微地摇了摇头,二哥带来的人再多再精良也没用,普通凡人根本不能同执心抗衡,以现在的情形他是走不了的。
 
执心从怀中掏出一把黄豆,空中的仙鹤配合地扇动翅膀唳唳鸣叫,一阵风沙过后,地上凭空多出了一队身穿土黄盔甲的士兵。
 
“啊!”驸马爷面上大惊,不想这道士竟然有这样的本事。
 
二哥带来的禁卫军与执心的黄豆兵不等主人指示,已自发自觉地混战成一团。
 
执心左手挥动着佛尘,闲庭信步穿过混乱的战场,来至郭家兄弟跟前。
 
“你怎的如此不听话。”执心额头上金印显现,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郭三公子,虽然他面目清冷拔尘如神似仙,可那神情却让人惊惧。
 
郭三公子挡在哥哥身前,冲执心一躬到地:“道长,不管你我前世有何恩怨,与现在的我真的没有关系,还请道长不要再耿耿于怀,白白耽误了你我二人的前程。”
 
“你……”执心浑身罡气奔腾,鼓得他袍袖猎猎作响,头发四散飞扬,远观正是气势如虹,他却口一张,“哇”地吐出口血来。
 
郭三公子面色一凛,嘴唇微动却再不敢轻易说话了。
 
执心颤颤巍巍地用左手抬起佛尘,那佛尘霎那化成一柄银色小剑,执心的剑尖对着郭三公子一指:“不若……你还是……”
 
“师兄!”
 
突然一道金光从天而降,它快如闪电迅如灵蛇,突地将执心捆了个结实,随即从天上落下一片云,下来两个神仙似的人物。
 
执心被捆仙索绑了,神智虽清明了些,可他看着郭三公子,额头上的金印还在兀自闪烁。他的撒豆成兵之术也破了,那一队穿土黄盔甲的士兵都不见了,只在众人脚下凌乱地落着些黄豆。
 
禁卫军将这三个怪人结结实实地围在中间,却没人敢轻举妄动。
 
尘心看了郭三公子一眼,冲郭家二哥微微一笑:“驸马爷,今日我师兄多有得罪,他日必有补偿。”说完话,他把执心一拉,三人便消失无踪。
 
驸马爷喃喃道:“天下竟然有如此能人……”
 
郭三公子弯腰拾起脚边的两粒黄豆握在手心,心里泛出丝丝密密的苦楚。
 
“你跟我回京城罢。”
 
郭三公子点点头,他也不想一个人呆在这里了。
 
他草草收拾了行囊,与驸马二哥在一队禁卫军护卫下奔往京城。
 
驸马爷只怕那三个怪人,尤其是那道士,还会来趁机对三弟不利,便吩咐人好生守卫。
 
郭三公子房间的门外窗下都有人把守,房梁上还趴着俩,虽然郭三公子跟二哥抗议过,但是没用,他气愤之下没有沐浴洗漱便上了床,还把床帐放了下来。
 
他手拿了本书卷倚在床头消磨时间,很快就睡了过去。
 
一阵呼呼地风声,不甚猛烈却意外地舒服,轻轻拂过面颊的时候带来一阵清冷的气息,又有“叮叮铃铃”清脆的响声。
 
郭三公子睁开眼,执心坐在床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道长……”他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眼圈一红,双目泪水滚滚而落。
 
第60章:清风劫难,法器相托
 
执心真气散乱不堪,尘心渡了真气到他体内,助他调息平复。
 
“师兄你好糊涂啊,即便你想亲近那郭家小公子也该从长计议选个更温和的法子才是,怎能自曝人前还与官府作对呢。”
 
执心归理真气完毕,睁开眼睛,长长地呼了口气,抬眼问尘心:“你为何来此?”
 
“唉,说起来真是气大!”尘心甩袖坐在一旁,“也不知我清风派哪个弟子惹了官家,外面到处张贴缉拿榜文,已有几个下山弟子被捉,我和白连一路从京城到这里,你勿担心,被捉的弟子已经让我们救出来了。”
 
“哦?竟有此事?”执心凝眉思索,这里有蹊跷,他清风派又不是天下名派,好端端的怎么会被朝廷通缉呢。
 
“我们一到钱塘镇,正遇驸马爷下令封锁,听说这里有个道士,我们以为是派中弟子,不想是师兄你啊。”
 
执心站起身,在房间中踱来踱去,口中道:“既是朝廷下令,何劳当朝驸马亲至?”他突地转头问执心,“被捉弟子可有损伤?”
 
尘心一扑楞脑袋:“那到不曾,与其说是被捉不如说是软禁。”
 
执心不语,又陷入沉思当中。
 
尘心急道:“不管朝廷是何意,我清风派劫难当前,师兄,我们速速回青羽山守阵罢。”
 
“……应是如此,尘心你回去部署,把下山弟子召回,若有必要,带弟子遁走后山寒洞。”
 
“师兄,你呢?”
 
执心眸光闪动,里面有压抑不住的激动:“我去京城。”
 
尘心神色一凛,冷言道:“师兄,你切不可再接近他,你可知你的天师印已经有了解封前兆!”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执心垂眸道。
 
“你——”尘心还要说什么,被白连制止了。
 
“把捆仙绳给我。”执心朝尘心伸出手来。
 
“给你?万一你封印解了,我们拿什么制你?”
 
执心嘴角微微一动,隐隐含着笑意。
 
“喏。”尘心满心不情愿地把捆仙绳交到他手上。
 
“道长……”郭三公子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忽然间醒悟过来,他猛地从床上坐起, “你怎么又来了!”
 
执心但笑不语。
 
郭三公子却心中发颤,他转头四顾,似是十分惊讶自己并不是在驿站房间,便又厉声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你的梦,我怎知这是哪里。”执心开口道。
 
郭三公子不由得气鼓了嘴:“难道我梦见了你不成?一定是你这道士使的手段。”
 
“是又待如何?”
 
郭三公子似是很无奈:“我只是一介凡夫俗子,道长你是要成仙的人,何苦与我纠缠不清呢。”
 
执心坐在床边,专注地看着他,慢慢开口道:“你怎知我要成仙?”
 
“……”郭三公子愣了一下,咬咬嘴唇,“我看道长着实厉害,行动如仙人般,二哥也说了嘛,你二十年前就来过我家,可是我看你现在也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不是仙人是什么?”
 
执心长长地叹了口气,略微偏过头:“……能不能成仙无甚打紧,让我不再见你却绝无可能。”
 
“……”郭三公子的嘴角轻微动了一下,许久才酝酿好情绪再度开口:“为何不想成仙呢,容颜不老,寿岁绵长,天下山川美景自由来去,哪有人比神仙更逍遥快活。”
 
执心沉默了半晌,从袖中掏出捆仙绳塞进他手中:“给你。”
 
郭三公子却如被烫到了似的,全身都挣动起来:“我不要!我不要!”
 
“你不是不想我靠近么,有了此物你便能制住我。”
 
“我……”
 
“我把咒语教给你。”说着话,执心凑近郭三公子耳边低语着。
 
他只觉得执心说话一字一字极其缓慢,似是怕他记不住,又重复了几遍,那唇轻轻合动不时地落在他耳廓鬓角,他只能紧紧地攥着捆仙绳……
 
郭三公子从梦中醒转过来,身上衣服几乎被汗浸透,他睁着眼睛许久回不过神,桌子上的烛火还燃着,显然他这个梦并没做多久。
 
他一扭头,枕边放的正是捆仙绳,他扯着嘴角苦笑一下,拉开帐子,在烛火的映照下,桌子上放的可不就是那琴和埙么……
 
郭三公子回到京城,在父母膝下以尽孝道,郭老爷只道是他在外面玩儿够了,便又重提举荐他到内书院做个录薄小吏。
 
“你既不愿再参加科举便罢了,以你才学作个录薄足矣,至少拿份俸禄将来也可成亲养妻儿。”郭老爷又把一叠地契拿给他,“你若是还有余力,这些田产便交给你管。”
 
“多谢爹,孩儿知道让郭家蒙羞了,我愿意听爹的安排。”郭三公子叩首。
 
内书院的录薄无需大才,科举不及第的官家子若是家里有些权势的常被送到这里,看似闲职,其实不然,各部书文均交由他们誊抄,若是有关系好的宫人找他们代写书信也使得,甚至还能赚些小钱。
 
郭三公子有四个同僚,三个同他一样,只是家里权势比郭家低些,偶尔与他寒暄几句,却不敢与他说太多,还有一个据说是家里用钱捐来的,便受到若有若无的排挤。
 
他们一月里沐休三天,晚间要当值到戌时,那个捐官的程子豫总要比其他同僚多值几天。
 
这日,郭三公子把书案收拾利落正要回家,程子豫急慌慌地进来,见只有他一个,便上前一把拉住了他:“郭……郭大人,我内子要临盆了,可是今天我当值,您能不能跟我换值,我……我……”
 
“好,你莫说了,快快回去罢。”
 
程子豫脸庞通红眼睛含泪,不知是激动的还是着急的,一连跟他拱手道谢,然后急匆匆地走了。
 
郭三公子掌了灯,掸掸袍子又重新坐下,他今天刚誊写完太医院院使口述的伤寒药事,便拿出来验看几遍。
 
突地房门被推开,一个宫女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她看见郭三公子如同落水之人抓住了浮木,一下扑到他跟前:“救命啊,救命啊……”
 
郭三公子想把她扶起来,这姑娘却不知怎的一直站不住,他无法只好用一条胳膊把她撑住了,同时也撑离了自己的身体,男女授受不亲且在大内之中更要避嫌:“姑娘,何事惊慌?”
 
那宫女惊恐地指着门外,却不知指的是哪里:“有鬼啊,有鬼!”
 
宫内每天都有腌臜事,每天都会悄无声息地死人,若真有这些东西倒也不奇怪,不过从来没听说有人真见过,只怕是有心之人作的把戏。
 
郭三公子轻轻笑了一声:“姑娘你可看清了,是什么样子?”
 
“一个脑袋挂在墙头上!”
 
“哦?莫不是哪个宫里跑出来的猫吧,姑娘可知猫的眼睛在夜里会发光。”郭三公子说到‘发光’的时候,还用两只手放在自己眼睛边比划了一下。
 
这宫女看郭三公子这样气定神闲地开玩笑,虽镇定了不少,脸色却还是惨白:“左右我没做过什么亏心事,看见了就看见了……”
 
“姑娘,你来内书院有事?”
 
那姑娘站直身体行个宫礼:“多谢大人,奴婢环翠,我想大人帮我写封家书。”说着拿出了个银锭放在桌上。
 
郭三公子瞟了一眼,一介宫女出手如此阔绰,只怕不是家书这么简单。
 
“抱歉环翠姑娘,夜值时辰已到我必须出宫去了。”他拿起那银锭递还给她。
 
“这……大人便收下吧,只当没见过奴婢就是了。”
 
郭三公子把银锭又往前递了递:“没了它才是真没见过。”
 
环翠见他滴水不漏,只得收回银锭,冲他行了礼,缓步走向门口,半路里她转过身,脸上神情惊惧:“……大人,能不能劳烦大人……送奴婢出角门……”
 
郭三公子锁了门,与环翠一人提个灯笼出了内书院,外面正有一道风卷过,环翠立刻张口叫了一声。
 
“不妨事,我们走。”郭三公子走在外侧,丈余外便是宫墙。
 
这本是皇宫内院与外院的隔墙,十分狭长,有禁卫军按时辰巡走,此时刚好在巡走空当,寂静无人确实瘆人。
 
“嗞——”一声细微的声音从后头传来,似乎是有东西刮在墙面上。
 
“啊!”环翠叫了一声,立刻挤到郭三公子身上。
 
他不禁心里苦笑,他不被这姑娘毁了清誉便要被她吓着了,只好放任环翠依着他,加快脚步。
 
“咚”地一声,有东西落在他们身后。
 
“别回头!”郭三公子对环翠说道,自己却猛地回头,把手里的灯笼往后一扔。
 
灯光照亮之处,地上趴伏着一个浑身看不出皮肉的东西,两只发着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不像是鬼啊……
 
“跑!”郭三公子也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了,用力拖着环翠向前跑。
 
一个人影从墙上跳下来正站到了他们跟前,郭三公子以为又来一个,拼着勇气挥出一拳去,却被那人握住了手腕。
 
他才看清楚,是执心。
 
执心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几乎被他半抱在怀里的环翠,然后经过他们直向后面那怪物走去。
 
郭三公子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转身拖起环翠:“我们走!”
 
第61章:怪物现世,宫中恶变
 
郭三公子与宫女环翠二人一路狂奔至角门,环翠至此终于心神安定下来:“我去叫宫中巡走过来。”
 
“不可。”郭三公子连忙制止她,“姑娘还是快些回去吧。”
 
“可刚才那个人不是宫里的,要是进了刺客可怎么办?”
 
“那也不该是姑娘你该看见的。”郭三公子冲她一笑。
 
环翠几乎立刻就明白了,她点点头:“那大人你小心,今日多谢大人了。”
 
郭三公子朝她拱拱手,然后快步走进暗夜之中,环翠回过神来大概巴不得他死在这里,那样就无人知道她夜里到内书院写信的事了。
 
今夜不知怎的,迟迟不见宫中巡走过来,又有怪风阵阵,几乎让他目不能视寸步难行,越是如此越让人恐惧心焦。
 
远处可见一点光亮,他一手挡在前额,连忙快跑几步,正是他适才丢的灯笼兀自燃着,可那怪物和执心都不见了。
 
他怔了一下,就着火光仔细辨认地上打斗痕迹,果然让他发现有点点滴滴血迹,不由得心头发紧,那血迹到了宫墙边就不见了。
 
他试探地摸了摸墙面,咦?居然触若无物……
 
郭三公子不及细想,一咬牙,提起燃着火的灯笼走进那墙中。
 
明明只是皇宫内院外院的一堵隔墙,不知怎的,里面空间宽敞异常,竟然如同进了一处不同于人间的异世。
 
一进来,郭三公子便听到一阵阵嘶吼声,他提起灯笼,心下大骇,一群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东西把执心团团围住,执心挥着降魔剑对付这些东西如同砍瓜切菜,可是那东西数量实在太多,看样子执心一时也脱身不得。
 
“你出去!”执心一眼瞥见他,急吼道。
 
那群怪物转头冲郭三公子呲呲牙,却没人来袭击他。
 
郭三公子心中一动,壮着胆子走近些,挥了挥手里的灯笼,附近的怪物立刻躲开了。
 
这东西果然怕火!
 
郭三公子翻翻身上,除了些散碎银两和捆仙绳再无旁物,难道用捆仙绳么?他犹豫了一下,摸索着解下腰间蟠带,垂在火中待它燃起火。
 
好个郭三公子,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抡着燃火的蟠带,噼里啪啦一通抽。
 
这群怪物似是十分怕火光,碰到火光就“嗷嗷”直叫。
 
“道长,用火!”郭三公子冲执心叫道。
 
执心心中一喜,收起降魔剑,摸出一把明火符,四散燃开,竟然把怪物逼作一团,他飞身至郭三公子面前,将那灯笼一脚踢向怪物堆,又是一阵鬼哭狼嚎的哀叫。
 
“走!”执心拽着他的胳膊从那墙中出来。
 
顷刻间,那墙便恢复了正常,执心的一角衣袖还留在墙里,他用力挣断,那一截衣袖便如同被墙吃了似的,只怕再晚一步,他们两个也出不来了。
 
“那个……今日多谢道长相救。”郭三公子垂头冲执心施了个礼。
 
“我——”不待执心开口,远处出现火光,还有金属盔甲相撞以及脚步声。
 
郭三公子连忙伸手推搡着执心,二人仓促地躲到了内书院里,静静地等着宫中巡走过去。
 
他刚才慌乱中还握着执心的手,现下回过神来,便如烫到了似的赶紧放开,不想执心反手又握住了他的手。
 
郭三公子怒目瞪了执心一眼,却见执心目光灼灼,在暗夜里似乎把他的一切尽看透了似的。
 
郭三公子在他掌心狠狠地掐了一把,随即他感觉自身下面倏然一凉,不由得身体僵直,之前他解了蟠带便一直用手提着腰间,刚才只顾着掐执心泄愤了,这下可好,裤子掉了……
 
他连忙弯腰去提裤子,不想一下被执心抵到了墙上。
 
“你——”郭三公子嘴唇动了一下却不敢发出声音,反手掐紧了执心的大腿。
 
执心的头凑在他颈间轻轻呼吸,一手在下面轻轻摸索着。
 
郭三公子的手越掐越紧,他觉得自己的指甲已经掐破了执心的皮肤,可执心却似毫无知觉,在郭三公子受不了要出声的时候,把自己的手塞进了他口中。
 
郭三公子的心跳声几乎要震破耳膜,他浑身颤栗地等待着宫中巡走经过内书院的门前,然后待那脚步声变轻了,他别开头,脱离了执心的手指,口一张念了捆仙咒。
 
他袖中的捆仙绳便瞬间飞出把执心捆了个结实,他靠在墙上长呼了一口气,随即抖抖嗦嗦地提好裤子。
 
“……臭流氓。”郭三公子瞪了执心一眼,低声咒骂着解下执心的腰带束在自己腰间,整理好衣裳。
 
他犹不解气地在执心小腿上踢了一脚:“我走了,你就在这呆着罢。”
 
“且慢,”执心点点下巴在自己身上示意了一下,“劳烦你……帮我整理一下衣裳。”
 
“现在知道丢脸啦。”这样说着的郭三公子没好气地走到执心跟前,帮他掖好裤子,不小心触到执心灼热的身体,猛地扭过头去,“活该!”
 
郭三公子背过身,顿了一下,随即把执心扔在身后,一个人出宫回到郭府。
 
虽然这夜有惊无险,他心里却不能平静,宫里居然有那样一群非人非鬼的怪物,是有人圈养的还是从别处来的?为什么要袭击人?它们是要袭击何人?
 
早上他一起床,捆仙绳好好的在他枕边放着,一想到昨天那种难堪的情景,他决定以后绳不离身,以防执心魔化或者色魔化……
 
好在,之后一段时日执心都不曾出现,可是谁知道那道士用的什么手段呢,他可没忘那道士曾经跟着他从京城一路到江南,而他根本不能察觉。
 
他把伤寒药事誊抄完毕送到太医院,太医们都不在,只有几个药童在里面整理药材。
 
“院使大人呢?”郭三公子问相识的药童景竹。
 
“何止院使大人,太医大人们都进宫了,泰阿殿的兰妃小产得蹊跷,可不先从太医院查起么——”
 
“景竹!”一个年长些的药童出声道,好像不想让景竹说那么多。
 
郭三公子一笑,把伤寒药事放在院使的书案上便离开。
 
他一出太医院的门,刚好有一个宫女垂头进来,他们二人一错身的功夫,郭三公子却看清了,可不正是上次的环翠么。
 
只听环翠对那几个药童说道:“我是泰阿宫的环翠,适才兰妃悲恸难抑抓伤了自己,太医让我来拿药膏。”
 
“药方呢?”说话的是景竹。
 
“拿外用的药膏便是,还用什么药方!”环翠说。
 
“环翠姑姑,这可不成,咱们太医院有规矩,不见药方不给药,劳烦您回去,哪位太医说的便请他开了方子你再来吧。”
 
“现下皇上和众位太医都在泰阿宫中,难道我拿个药膏还要去三请四请么,你们哪个拿了药膏跟我同去,一去便知。”
 
“……”
 
不多时,环翠一脸愤恨地从太医院出来,看样子是没拿到药膏。
 
郭三公子迈步回内书院。
 
“大人!大人留步!”
 
郭三公子不由得苦笑,难得只见过一面环翠竟还记得他……
 
他只得满面笑容,转身问道:“姑娘是叫我么?”
 
“大人,您有没有伤药?”环翠一张清秀的脸看起来十分痛苦。
 
“这……”
 
“大人,我真的是疼的受不住了,”环翠说着话摞起两只袖子,白皙的胳膊上到处都是黑印,黑的是皮肤下的淤血,“可是泰阿宫刚好又出了这档子事儿,我要个药膏都拿不到,求大人帮帮我。”
 
郭三公子看她的伤痕,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你的伤是何人所为?”
 
“……是……是……”环翠突然掩面而泣,哭得浑身颤抖,“我不敢说……大人……您帮帮我吧……我真的受不了了……”
 
郭三公子能明白她的苦楚,兰妃小产之事正在彻查,在这个当口有什么人敢给泰阿殿的人送药无异于惹祸上身,即便清者自清也断然不会想趟这趟混水。
 
“你在这等着。”郭三公子低声跟他交代了一句,转身回内书院,书院备有常用的药物,他拿了外伤药膏给环翠。
 
“多谢大人,也请大人放心,若是有人问起我断不会连累大人的。”
 
环翠千恩万谢,郭三公子到也不放在心上,若她是个有心的便不会牵累他,若是她有害人之心,不过便是互相指认,难道他还怕一个宫女么。
 
郭三公子行至那晚遇怪物的地方忽地停下脚步,盯着那面宫墙看了又看,墙是红砖墙,墙缝中间却有些古怪的殷红,他伸手捻了捻,是朱砂。
 
难道是执心作的?
 
宫里这段时日接二连三地出事,泰阿殿兰妃小产的事还没查清,景泽宫莫名其妙地失踪了两名宫女。宫里的案子哪有人查,问责了几个人也就作罢。
 
这夜,郭三公子尚在睡梦中,执心又来了,郭三公子立刻用捆仙绳把他捆了个结实。
 
“尘心都能解得开,我当然也解得开。”执心说。
 
郭三公子简直要被气疯了,斜睨了他一眼:“既然如此你把它给我何用,反正也拘不住你。”
 
执心冲他一笑:“我不解便是。”
 
“我有话与你说,”执心上半身被捆仙绳绑着,便直挺挺地在他床边坐下,“你知前几日夜里我们遇见的是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魔界里跑出来的东西。”
 
第62章:面见天颜,圣恩隆宠
 
皇宫内院哪里是能乱跑的,即便执心说皇宫有好几处被魔界入侵,他也没办法去查证,再者他人微言轻也管不上那许多。
 
这日,他正在内书院整理卷宗,院正李世言穿着官服打从外边进来,面沉若水,他们几个同僚都难免心中不安。
 
李世言眼光在他们面上一一掠过,最后停在郭三公子身上:“郭录薄,你速跟我进宫面圣。”
 
别说是几位同僚,郭三公子也是吃了一惊,无缘无故的,皇上见他这等无名小吏作甚。
 
然而再是疑惑再是不情愿,皇上要见哪个敢不从呢,能得见真龙天子威严当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郭三公子垂着头,小碎步跟在李世言身后,一路进了皇宫内院来到一处宫殿之前。
 
郭三公子悄悄抬头看了一眼,是泰阿殿。
 
殿里宫女太监内臣跪了一地,皇上身穿明黄龙袍坐在一张榻上,手里摆弄着一串玛瑙手串,兰妃坐在皇上脚边的绣墩上,她刚刚小产气色苍白,看起来却有一番楚楚动人的气韵。
 
“你就是内书院的录薄?”皇上开口问话,声音低沉,不怒自威,压得人大气都不敢出。
 
“内书院录薄郭凤仪叩见吾皇万岁。”郭三公子声音里带着些微颤抖,正是普通下臣面对皇家威仪该有的惶恐模样。
 
“我问你,你可认识宫女环翠?”
 
郭三公子拱着脊背,额头点在繁花祥云地毯上,一副极度卑微的姿态:“回皇上,微臣不认识。”
 
“哦?”皇上轻轻扬声,可言语中透露着一种高高在上能把人仕途乃至命运随意把玩的漫不经心和冷酷。
 
“抬上来。”皇上简洁有力的三个字,却让郭三公子心中一紧。
 
两个宫人抬了一具尸体放在郭三公子旁边,尸体用麻布盖着。
 
“你看看可认识?”
 
宫人得了吩咐掀开麻布,郭三公子不得不转过头去看,一看之下倒抽了口气,眉头不着痕迹地蹙了一下。
 
是环翠?死状可怖得令人发指,原本好好的姑娘现在如同一堆烂肉,身上没有一块好地方,不知被什么东西所伤……
 
“你抬起头。”皇上突然开口道。
 
郭三公子不明所以地跪直身体,抬起了脑袋。
 
据说皇上已过不惑之年,现在看来保养得还不错,面色红润五官端正,没有蓄须更显年轻一些。
 
皇上审视的视线在他脸上滑过,问道:“你叫郭凤仪?”
 
“是。”郭三公子叩首称是,顺势又低下了脑袋。
 
“永寿公主驾到!”外面有宫人拖着唱腔喊了一声。
 
永寿公主穿着宫装,袅袅婷婷地走进泰阿殿,一阵环佩叮当,她俯身朝皇上跪礼:“永寿拜见父皇。”
 
皇上龙颜一笑:“好端端的,你怎么进宫来了?”
 
永寿公主是皇上的大女儿,早早下嫁给了郭家二子,平素时常进宫来尽孝道,是唯一一个无需皇上召见便可入宫的皇家子女。
 
“兰妃心情不佳,我本想进宫陪她说说话,却不知父皇也在这里。”
 
有宫人端了绣墩上来,永寿公主便在兰妃身旁坐下,轻轻执起她的手:“父皇可是在给兰妃解开心?”
 
“解什么开心,她的贴身宫女环翠没了,这不正跟朕闹呢。”
 
“啊?”永寿掩口吃了一惊,随即轻轻拍着兰妃的手背。
 
兰妃泣出两声,一张脸梨花带雨地冲郭三公子问道:“你不认识环翠?为什么有人看见你跟她拉拉扯扯?”
 
“微臣在太医院偶遇这位宫女,她与我说话我便应了,我并不知道她叫环翠。”
 
“小叔?”永寿公主疑惑地叫了一声。
 
郭三公子心口一松,看来他这位二嫂是专程进宫给他解围的,他膝盖一动冲永寿拜了拜:“微臣郭凤仪见过二嫂。”
 
“哦?我说这孩子怎的看着面熟,原来是郭相家的小公子。”皇上嘴角一动,笑了一下,“既是家人还跪着作什么,平身罢。”
 
“微臣惶恐,谢皇上隆恩。”
 
皇上看着他站起身垂眸站在一旁,龙颜堪称和颜悦色:“不愧是郭相的孩子,果然是好人才。”
 
“父皇你可知道,我这位小叔出生时天降祥瑞,全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永寿公主微眯着眼睛笑道。
 
“哦,原来是你啊。”皇上突然就想起了那一天,那时他还是太子,正是迷茫憎恨的年纪,朝中大臣对他颇有微词,那日他亵玩了一个宫女,刚从她身上下来,怅然若失地看着父皇听政的殿顶,忽然看到天际瑰丽绝伦竟是天降异兆,那一刻他认定自己将来必能登上大宝。
 
“那就怪不得郭相一生刚正不阿,却给小儿子取名叫,凤仪。”皇上言语中带了些调笑意味,永寿公主一直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兰妃,你的环翠莫不是看凤仪相貌好家世好起了心思罢,若是如此,凤仪公子可真是怀璧其罪了。”皇上捏了捏兰妃的下巴,冲两旁宫人挥挥手,“抬下去罢,省得兰妃看了心疼。”
 
兰妃抹了抹眼泪:“但凭皇上作主。”
 
环翠的尸体被人抬了下去,郭三公子即便心中有疑虑也不敢再去看,自己好不容易摘出来哪能再去惹祸上身呢。
 
郭三公子前脚回郭府,后脚皇上的圣旨以及赏赐便到了,皇上说了,郭家小公子蒙受了不白之冤,赏赐些小玩意儿给郭三公子压惊。
 
郭三公子挑拣了一些好的亲自送到驸马府,感谢二嫂替他解围。
 
本来是一件祸事,不想一下子把郭三公子推到了人前,先是被提拔作主薄,而后每当永寿公主进宫,皇上安排家宴必着人来请郭三公子。
 
人人都道郭三公子终于有了锦绣前途,可郭三公子自己却是忧大过喜,他心里明白,一遭成了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不知道多少人表面巴结背后等着给他穿小鞋呢……
 
这日是永寿公主生辰,皇上在御花园宴请郭家人,虽然桌上除了皇上和兰妃,其余都是郭家老小,一顿饭吃得仍然如履薄冰不敢马虎。
 
这兰妃果然是皇上最宠爱的妃子,即便刚刚小产,仍然能得皇上宠爱有加随侍在侧,再加上将养得好,宫灯之下娇若国色。
 
席间正吃着,有宫人来报景泽宫的庄妃求见皇上,皇上面色一沉:“朕不是说过么,今日家宴,一律不见。”
 
“可庄妃娘娘她……”宫人怯懦地不敢妄语。
 
“庄妃姐姐一向沉稳,此时来怕是真有什么要紧事罢。”兰妃柔若无骨地伏在皇上肩头,吐气如兰。
 
“那便让她等着罢。”
 
郭三公子抬眼看过来,不巧与皇上视线撞个正着,匆忙低头给父亲布菜。
 
不知道皇上是不是故意拖延时间不愿见庄妃,郭家人苦苦挨着这顿家宴,皇上迟迟不发话。
 
忽然一阵风起,四周宫灯竟然全灭了。
 
席间不知道谁碰掉了碗筷,还有谁踩了别人的衣裳,响起几声轻呼。
 
郭三公子身子一动,忽地被人搂住腰身压在了桌案边,他惊了一霎,随即一把扣住了腰间那只手的命门。
 
“是我。”耳边有一股灼热的气息喷洒上来。
 
“你——”
 
执心掩了他的口,在他耳边说道:“此地有古怪,你快带家人离开。”
 
“来人,掌灯!”皇上在黑暗中吩咐道。
 
宫人手脚很快地把宫灯一一点燃,席间众人手忙脚乱地,只有郭三公子趴在案上不动。
 
皇上笑道:“凤仪这是怎么了?”
 
郭父待他答道:“这孩子不胜酒力却又贪杯,有犯天威,万望皇上别怪罪。”
 
“郭相哪里话,那今日就散了罢。”皇上转头吩咐身边宫人寿喜,“把偏殿收拾出来,让凤仪公子落榻。”
 
皇上既然发话了,作臣子的哪有不从之理,何况这天恩浩荡,多大的荣光……
 
于是,郭家老小叩谢圣恩后出宫回府,郭三公子则被人搀扶到一处偏殿。
 
郭三公子当然没醉,一来借醉让家人离开,二来皇上既然让他留宿内院,他正好有机会查探宫内究竟出了什么古怪。
 
一众宫人进进出出的,铺床榻燃熏香,准备应尽之物,又有宫女上前解他外袍,他装作醉酒,躲闪开滚到了榻里。
 
“这……”
 
“呵,随他去罢,你们夜间打起精神看护好凤仪公子。”
 
竟然是皇上也跟来了偏殿,郭三公子无法,只能闷头闭眼继续装下去。
 
脚步声渐轻,殿门被人关上,然后便是长久的寂静。
 
郭三公子一骨碌翻个身,睁开眼睛,黑暗中似乎有个人影站在殿中,他张口问道:“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那个人影听见他说话,便迈步走到床榻前:“朕就知道你在装睡。”
 
啊!
 
郭三公子心下大骇,几乎立刻汗透内衫,他来不及下榻,直接双膝跪在榻上冲来人叩首:“微臣罪该万死……”
 
第63章:宫中一夜,伴君如虎
 
皇上轻笑了一声,在榻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床褥:“早知凤仪装醉,便不该留你在这简陋的偏殿中委屈一宿。”
 
郭三公子还能说什么呢,这本是欺君的大罪,但皇上说得万分宠溺,言语中好像不欲治他的罪,这也够吓人的,他是万万不敢开口,不管皇上看见看不见,只一个劲地埋头叩首,简直想用脑袋把床榻顶穿。
 
“好了,你起来吧。”皇上伸手在他拱起的背上轻拍了两下。
 
好在他拍了两下再没其余动作,郭三公子惶惑地坐直身体。
 
他简直要发起抖来,心里又惊又惧,一时咒骂执心该现身的时候不现身不该现身的时候又瞎撩拨,一时腹诽皇上是几个意思。
 
“你若嫌不得安歇我便派人送你出宫。”皇上说。
 
“微臣得沐皇恩,心中……感念……”郭三公子干巴巴地想着措辞。
 
皇上笑了一声打断他:“凤仪年纪轻轻,怎学的朝中老臣般刻板,今日是你第一次宿在宫里,朕带你游园赏乐一番可好?”
 
“微臣……”郭三公子心中发苦,“遵旨”两个字迟迟说不出口。
 
门口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寿喜站在外面轻声道:“启禀万岁,景泽宫庄妃薨了。”
 
皇上与郭三公子俱是一默,郭三公子心中轻松的是大概不用跟皇上游园赏乐了,然后紧张的是宫中又出事了,一颗心不上不下的吊着。
 
“看来朕无缘与凤仪把手言欢了,你且歇下罢。”皇上起身要走。
 
“皇上,微臣既在宫禁怎能置身事外呢?”郭三公子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的不对,张口说道。
 
皇上挑了挑眉毛:“随朕来。”
 
郭三公子跟在皇上后面,寿喜带着几个宫人在前面掌灯带路,他们一路来到景泽宫。
 
庄妃大约是被人抬到了床上,被褥被血迹沾得一团污,太监宫女在床前跪了一地呜呜痛哭,不知道是哭庄妃还是哭自己命也不长矣。
 
屋里好重的血腥气,郭三公子从进屋就感觉浑身不对劲,再看床上庄妃的尸体也是血肉模糊极其惨烈。
 
皇上看着一地宫女太监,皱了皱眉头:“漱玉,你家娘娘怎么没的?”
 
一个宫女猛地抬头,跪行了几步到前面来:“皇上,奴婢不知啊。娘娘到御花园求见皇上,在望心亭等了半个时辰,忽然刮了一阵狂风,风停时娘娘就已经薨了。皇上,奴婢真的不知啊!”
 
“你家娘娘何事见朕?”
 
“娘娘她有喜了,所以才想紧着告诉皇上。”名叫漱玉的宫女哭出声来。
 
早有一位太医也跪在地上,闻言叩首答道:“回皇上,前几日庄妃娘娘凤体不适找微臣看过,娘娘确身怀有孕已有三个月。”
 
皇上神色一黯,似是很颓累,吩咐领宫太监宫女准备庄妃后事,口谕追封庄妃为庄贵妃。
 
“凤仪陪陪朕罢。”皇上道。
 
郭三公子在皇上身后缓步跟上,无人知晓他心中的惊涛骇浪,庄妃的死状与环翠很像,而且根本不像人为的,可是在这宫禁之中竟无一人追查下去,只怕还要有更多的人受害!
 
皇上没回寝宫,进了御书房,郭三公子只得跟上。
 
寿喜吩咐小太监燃了香,给皇上准备参茶宵夜,见皇上在御书案后坐下,便自觉地研起了墨。
 
郭三公子站也不是坐又不敢坐,虽然心不在焉却也只能打起精神,干陪着。
 
“你退下罢。”皇上开口道。
 
郭三公子心中一动,抬眼看去,皇上这话却是对寿喜说的。
 
皇上拟好圣旨,放下笔,转头看着郭三公子:“凤仪可有婚配人家?”
 
“……回皇上,没有。”
 
“郭相果然看待你如珠似玉,可是舍不得。”
 
“皇上说笑了,微臣真是郭家顶不中用的了,比不得大哥二哥能为皇上分忧。”
 
皇上一笑:“你这几句话说得倒顺溜,可是心有不甘?”
 
郭三公子脸色一白,连连摇头。
 
“男儿正该有雄心抱负,大理寺有空缺,朕便让凤仪去如何?”
 
郭三公子赶紧撩袍跪下:“微臣一不会武二没有才,实难堪此大任。”他一头磕到地上,身体都发起抖来。
 
然而,迟迟没听到皇上回应,他脖子都酸痛了,悄悄抬眼,皇上正趴在御书案上。
 
睡着了……
 
郭三公子不敢轻举妄动,又跪了一炷香功夫,皇上都打起呼噜来了。
 
他站起身活动活动手脚,轻手轻脚地后退了几步,转脸看到外间榻上有一张薄被,心思一动,拿了薄被盖到皇上身上,万一皇上醒了他就借口告退。
 
然而皇上睡得还挺熟,于是他冲着虚空咬咬牙,出事儿了就让执心兜着,转身出了御书房,轻轻把门关上。
 
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郭三公子躲过内宫巡走,绕道御花园,庄妃是在望心亭出的事。
 
他不敢提灯笼,好在望心亭四角上挂着红色的宫灯,在风中飘摇,犹如在暗夜里招人魂魄。
 
他正要迈步上去,突然听见身后有响动,赶紧回头瞧,执心从假山后头转出来。
 
郭三公子压低了声音:“你到哪儿去了!”
 
执心走到他跟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有人跟踪你。”
 
啊?郭三公子不由得后怕,这可是在皇宫,朝堂之外的延伸,数不清的眼线盯着,他都不知道是谁。
 
“莫怕,他什么都不记得。”执心说道。
 
郭三公子点点头,与执心一前一后上了望心亭:“庄妃就是在这里被害的,在那阵古怪的风里。”
 
“是魔。”执心接口道。
 
也不知是何魔物,怎的跑到皇宫里来害人……
 
他们就着昏暗的光线,一寸寸寻找线索,奇了怪了,庄妃尸体血肉模糊,这里却一点血迹都没有,难道是被宫人打扫过了?
 
咦?石凳下有一点光亮,郭三公子捡起来一看,是一片金钿,好像是女子首饰上脱落的。
 
这等东西自然不是普通宫女能用得的,若是白日被人发现应该会被人捡了去,那说明这东西是不久前才掉在这里的。
 
郭三公子把它交给执心:“道长,你能知道这东西是何人所有么?”
 
“你常在宫禁中,多留意便是了,作甚问我。”
 
“你——”郭三公子被他问的气憋,“待我一一查证它属于何人,不知道又有多少人糟了毒手,道长你道法高超,要查这等小事还不是易如反掌。”
 
执心没再出言反驳,接过那片金钿收好。
 
“你可要看尸首?”郭三公子问道。
 
“如此甚好。”
 
“隐了身形,我带你去景泽宫。”
 
执心看了他一眼,拉起他的手隐去身形。
 
他们二人来到景泽宫,宫门楣上挂着白布,两边挂着白色灯笼,宫里灯火通明,宫女太监忙碌着。
 
漱玉带着几个嬷嬷为庄妃清理着身体,床上摊放着层层叠叠的贵妃寿衣。
 
非礼勿视,郭三公子闭了闭眼睛默念一句,他们来的真不是时候……
 
执心捏了捏他的手,指着庄妃的身体,用密音说道:“伤口里有东西。”
 
郭三公子顾不得礼法了,瞪大眼睛看着庄妃身体上横七竖八的伤痕,其中两道伤痕里好像是嵌着什么东西。
 
执心伸出手指捻了一些,看不出个所以然,又凑到鼻端下闻了闻,郭三公子好险要吐出来。
 
“是香的?”执心奇道。
 
郭三公子摇摇头,一指浴盆:“水里加了香料,这并不奇怪。”
 
在他们二人讨论香料的时候,漱玉她们已经将庄妃清理完毕穿上衣服。
 
“皇上驾到——”
 
这一声由太监独有的尖利声音喊来,郭三公子条件反射地一抖,执心摸到他的手捏了捏。
 
没事,他相信执心,没人能看得到他们。
 
宫女们跪了一地,皇上迈步进来,冲她们挥挥手:“继续。”言罢,他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寿喜从外面进来,在皇上耳根低声说道:“偏殿没人。”
 
皇上脸色一沉,摆摆手。
 
寿喜尖着嗓子对一屋的宫女说道:“皇上要在这里陪庄妃娘娘,你们到外间候着罢。”
 
不管皇上他老人家是对庄妃娘娘情深还是别有缘由,郭三公子管不了那么多,只是琢磨着寿喜说‘偏殿没人’,难道是在说他?皇上既然在这里,自然是发现他不见了,然后派寿喜到偏殿找人,他自然也不在偏殿。
 
想到这儿,郭三公子汗都下来了,他拽拽执心的衣袖,执心了然地带他隐身出了景泽宫。
 
郭三公子现出身形,执心惊道:“你要作甚?”
 
“自然是要跟皇上解释我的行踪,不然我人头不保矣。”
 
郭三公子复又来到景泽宫门口,高声道:“微臣郭凤仪求见皇上。”
 
不一会儿,寿喜从里头出来,脸上微微带着点笑意:“皇上正伤心呢,凤仪公子快进去罢。”
 
郭三公子进了里间,径直跪到了皇上脚下:“微臣罪该万死。”
 
“你又犯了何罪?”皇上似是有些疲累,漫不经心地问道。
 
“微臣未请示皇上私自到望心亭为庄妃娘娘超度。”
 
“哦?凤仪此话当真?”皇上动了动腿换了坐姿,“既然如此何必要到望心亭,就在这里帮庄妃超度罢。”
 
“是。”
 
郭三公子站起身,摘下官帽,露出里面素带发髻,又整理了衣袍,随即开口念起了超度咒。
 
第64章:前狼后虎,以身饲之
 
郭三公子睁开眼睛,超度咒已念罢。
 
皇上看着他些微怔忡,随即轻轻一笑:“凤仪怎会作法事?”
 
“回皇上话,微臣实在胸无大志,偏爱些旁门左道。”
 
“那就怪不得了。”
 
皇上这一句话又够他琢磨几天的,为了自己这颗项上人头不殚精竭虑怎行。
 
这一夜,他到底是宿在了偏殿。对于他来说,这一夜着实难熬,一不小心人头落地。
 
可是对于旁人来说,郭相家的小公子真真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皇上以家宴厚待,夜里宿在宫内,与皇上同游赏乐,陪皇上为庄妃守夜。
 
寿喜是什么人?最懂皇上心思的人,寿喜公公说了,皇上不开心,只管找凤仪公子。
 
郭三公子出入皇宫内院的时候更多了,他宿过的偏殿也由皇上下旨好好的修整过,生活器具一应俱全,布置得十分妥贴,有两个宫女伺候他起居,以及门外还有一队禁卫军专门负责凤仪公子的安危。
 
执心要来找他想必……根本不受影响。
 
郭三公子这一天天压力山大,跟皇上一起用过晚膳,守礼且周全地应付了伺候他的两个宫女,这才有机会躺在床上。
 
正是睡意朦胧的时候,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倒在床上挤得他一骨碌,他睁开眼睛,身体刚要动,就被人抱了个满怀。
 
“容我躺一躺。”
 
郭三公子略微放下心,抬腿蹬过去:“旁边还有一张榻,要躺上那儿躺去!”
 
“你都能陪皇帝吃饭,怎的不能陪我睡觉。”
 
郭三公子都要被这个老不正经的道士气炸了:“你能跟皇上比吗?”
 
执心没出声,光能听见喘着粗气,郭三公子在他有所动作之前先一步用捆仙绳把他捆了个结实。
 
“你知不知道你的皇上派人跟踪你?”
 
“在他眼皮子底下的人,他能放心么。”郭三公子无声地苦笑了一下,随即问道,“道长查明望心亭里的那片金钿是何人所有么?”
 
“是环翠的。”执心被捆仙绳捆了动作也不见受限,他双腿一蜷,便把郭三公子堵在了榻里。
 
啊?环翠是在庄妃之前就死了的……
 
郭三公子心中惊诧不已,忽然觉到背后挨着执心的地方传来令他不适的热度,本能地往里面躲了躲:“你这几日到哪里去了?”
 
“在皇宫里,有好几处被魔界入侵的痕迹。”
 
“……你一个人行么,为何不叫你同门师兄弟来帮忙?”
 
执心突然屏息,在他后颈上亲了一记:“你甚好。”
 
郭三公子身体一颤,把脑袋埋到胳膊里,他跟这位道长总是鸡同鸭讲,完全不知如何表达真正的心意……
 
他早上醒来的时候执心已经不见了。
 
内书院上上下下都知道郭三公子正是皇上眼前的红人,更没人敢轻易跟他搭话了,连院正分派任务的时候都跟他客客气气的,而且他明显变得清闲起来,谁让皇上三天两头的要找凤仪公子解忧呢。
 
这日,他到内书院才坐了半日,寿喜公公便满面笑容地进了门。
 
“凤仪公子,皇上要跟您赏荷呢,快跟咱家走罢。”
 
郭三公子自然不敢怠慢,晌午饭都没吃就跟着寿喜进了宫,寿喜带他直奔御花园。
 
“公公,皇上可曾用过午膳?”
 
寿喜回头冲他一笑:“皇上已经派人在揽月亭布下了,可不正等着凤仪公子么。”
 
要说附庸风雅,当今皇上该是天下第一人,每天日理万机也不忘赏玩好花好景,还花样百出。
 
寿喜领他来到揽月亭,此亭建在荷花池边,正是赏花赏月的绝佳场所。暖风熏人,亭子四面的白色帘幔在风中乱飞,隐约可见一抹明黄。
 
“凤仪公子快去罢,咱家只能在下面候着呐。”寿喜这一笑颇有些意味。
 
郭三公子迈步上来,皇上拿起九龙攒珠酒壶将那小银盅斟了多半:“凤仪总算来了,朕头回觉得这皇宫是大了些。”说着话,端起银盅递了过来。
 
郭三公子赶紧跪下,双手接了,仰头喝下,两颊顿时泛起些嫣红:“微臣往后一定勤练脚力。”
 
皇上脸上泛起些微笑意:“坐罢。”
 
亭中有石桌石凳,石桌上各式点心小菜摆得满满当当,凳上放着团绣软垫,郭三公子在皇上右手边小心地坐下,视线所及之处便是荷花尖尖。
 
皇上跟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昨个儿还没开,昨夜里朕叫人用温水灌了一夜,今天总算是开了。”
 
“皇上何必急于一时呢。”
 
“它等得我却等不得,何况,既然有法子衬朕心意何乐而不为呢。”
 
郭三公子一惊,起身要跪。
 
皇上一摆手:“然则天下之大,哪儿能处处衬朕心意呢,连皇宫之内都让朕不安生。”
 
“皇上说的可是庄妃娘娘一事?”
 
“凤仪有何看法?”
 
郭三公子终是跪了下来,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实在是大逆不道:“我观庄妃娘娘死状与环翠多有相像,而她二人的死太蹊跷,只怕是非人所为。”
 
“哦?”皇上眉头动了动,轻轻放下酒杯,“那凤仪说该如何是好?”
 
“若要查清真相,只怕要广召天下有修为的道者进宫。”
 
“凤仪可有举荐之人?”皇上眼光微动,嘴角挂着笑意。
 
郭三公子垂眸:“微臣并不识得修道之人。”
 
“朕到是记起了一件有关凤仪的旧事,据说凤仪出生之时郭府来过一个道士,前几日驸马带了禁卫军前去江南捉拿一个道士,若是凤仪不识得,驸马总该是认得出的。”
 
皇上居然连他在江南时候的事都查得一清二楚……
 
“是。二哥说那道士就是二十年前那人,不过那道士本已被擒,却被两个怪人救走了,二哥说没想到天下竟有如此能人。”郭三公子抬头看着皇上,“故此,微臣想,既然有如许能人出现,恰好宫中又出了事,莫非是有所关联,相生相克之物常结伴而生,正是一物降一物。”
 
他却不想单把执心一个人推到这九五至尊跟前,只得打个圆场。
 
“好,此事便让你二哥去办罢。”
 
今日,郭三公子终于得以回到郭府,却进门就被郭老爷责令跪下。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科举屡屡不中,给你找了内书院的差事你不好好作反到跑到皇上跟前去了,你是要让郭家出一个佞幸之臣么!”
 
郭三公子跪在硬地面上一声都不吭。
 
“你这个逆子,脑筋动到你二哥头上去了,那差事是能干的么!”郭老爷气得拿起放在桌案上的藤条,照他后背抽了下去。
 
“哎呀,老爷啊,你想打死他吗……”郭夫人被丫鬟搀着,光用手绢抹眼泪,却也不知道如何劝阻。
 
“你说话啊!你在皇上跟前的能言善辩到哪儿去了!”郭老爷抽了十来下也就抽不动了。
 
“一切都是孩儿的错,若是二哥受了连累,我一力承担就是。”
 
“你承担个屁!”郭老爷把藤条扔到地上,身子一软坐到了椅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你去跟你二哥通个信,圣意到底如何没有你更清楚的了,办好办坏别要惹祸上身才好。”
 
郭三公子这脚力真要练出来了,他连夜到驸马府跟二哥详细禀明了宫中出现的异端以及寻找道者的事宜。
 
晚间,他便留宿在了驸马府,他已经有月余未宿在自己卧房了,今夜倒是第一回 宿在二哥府上。
 
他睁着眼睛直到三更,木头窗子传来“咄咄”地轻啄声,他打开窗子,一只鸟儿口一张吐出一张字条,他打开看了看,到桌边动纸墨写了一个字条塞到鸟儿口中,那鸟儿不叫也不跳,吞了字条便消失在暗夜里。
 
做完这些,他换上二嫂为他准备的丝质软袍准备睡下。
 
永寿公主待他极好了,不但屡次为他解围,有好东西也总记着他的一份儿,这料子是上次皇上赏赐的,他送给了永寿公主,不想她又叫人做了这么件衣裳给他。
 
这料子不知是何处进贡的,细滑软腻,贴在身上如若无物,睡觉穿它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只不过,他今天被郭老爷用藤条抽打,后背十分不舒服,难道是伤着了?
 
他趴卧在床上,只觉得后背越来越火烧火燎得疼,只怕可惜了这衣裳,他伸手解衣带,那衣带却突地一紧扎扎实实地缚住了他的腰。
 
“啊——”后背痛得紧,让他不禁叫出声来。
 
这衣裳有古怪!
 
他手忙脚乱地折腾着,“扑通”一声从床上跌了下来,他紧紧揪着后背上的衣裳,那衣裳却好像长到了他肉里似的,直到把后背的伤口勒得血肉模糊。
 
他急促地喘息着,意识也开始模糊了,他艰难地伸手碰到床边的捆仙绳,念起咒语。
 
几乎是立刻,被捆仙绳缚住的执心便出现在他房中,见他昏倒在地大吃一惊,扭着手腕掐了决,捆仙绳一松落在地上。
 
执心用手指在他额间一点:“施兰亭!”
 
郭三公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衣裳……”
 
执心上手便去撕那衣裳,那衣裳韧得如同绞丝,把执心的手都割破了。
 
“你且忍一忍。”
 
执心念起火咒,那衣裳在火焰中扭曲着竟然还不肯放过郭三公子的身体。
 
一边用火烧,一边用手撕,那衣裳终于从郭三公子身上剥落,露出一具赤条条白生生的身子。
 
执心吸了一口气,那本来如珠如玉的身体,后背上横亘着几条血淋淋的伤口,犹如裂开的嘴,他一边在郭三公子耳边温言安抚着,一边轻轻地在伤口里抹了一下,然后将手指凑到鼻端。
 
是香气!
 
第65章:凤仪殿内,心魔对峙
 
执心双眼通红,把郭三公子抱回床上,捏了颗药丸送到他口中,然后小心地翻过他身子,让他伏在自己腿上,帮他清理了后背的伤。
 
差一点,差一点眼前这人就没了!
 
郭三公子轻呼了口气,总算是醒转过来,他脸庞冲外躺在执心腿上,一手揪着执心的外袍,只感觉一阵阵后怕。
 
“这衣裳是哪儿来的?”执心轻声问道。
 
“衣裳的料子是皇上赏的,我送给了二嫂,二嫂叫人做了衣裳给我,不会是二嫂,前几日她还在宫中替我解围。”他像是说给自己听,语气坚定,声音却有些低落。
 
“嗯,不是你二嫂,皇宫是所有根节所在。”
 
郭三公子闻言扭过脸问道:“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你莫要管了。”
 
郭三公子坐起来,直视着执心:“我怎能坐视不理,二哥已经被我所累,我断不能害了他。”
 
执心脸色一沉:“你做了什么?”
 
郭三公子突然没了底气,别过脸去:“皇上已经决定广召天下能人进宫降魔,此事便由我二哥负责。”
 
“人多反倒要坏了事。”
 
“总好过你一个人。”
 
执心沉默半晌:“你不懂,此事必须由我了断。”
 
“不懂的是你。”郭三公子轻声说道。
 
执心隐了身形,沿着皇宫内院逐寸布阵,他内心既有大仇得报的激动又有如临大敌的紧张,两厢衡量,竟然是紧张害怕多一些。
 
他自打跟随郭三公子进宫,碰巧发觉了宫中的异样,便开始日夜不眠不休地探查。此外,这皇宫里住着的那位天下至尊,似乎有意无意地打他心尖上人的主意。
 
那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到了这里畏首畏尾谨小慎微,动不动就要跪,还经常一副心惊胆颤的样子。
 
他虽然并不把这皇宫以及住在这里的人放在眼里,但是却忍不住担心他心尖上的人转眼就被人害了,偏偏那人儿还一心要往里头扎,他只想着赶紧把这里的事儿解决,然后就可以把人带走,再也不回到这里来。
 
“师兄!”
 
伴随着这一声叫喊,眼前景物一变,他已经被人带着离开皇宫,站在了城外一处人迹罕至的地方。
 
“你来这里作甚?”执心冷冷地问道。
 
尘心脸上表情也很不好看:“这话该是我问你,修道之人理应忌讳暴露庙堂,师兄你仙根已满,何苦再来管这些俗事,快随我回青羽山罢。”
 
“皇宫里有魔物现世,不可不理。”
 
“皇帝已经下令召修道者进宫,天下修道之人不知凡几,师兄你何必跟着趟这趟混水呢。”
 
执心面有疑色地看了尘心一眼:“此事你如何知晓?”
 
尘心顿了一下,随即面色如常地说道:“上次与你说朝廷下令捉我清风派弟子,我自然也想查明真相,我到京城已有几日,皇榜贴得满大街都是。”
 
执心不再追问,说道:“宫里的魔物不是别个,我必须亲自除了它。”
 
尘心一怔,试探地问道:“难道是心魔又现世了?”
 
“正是它!”
 
尘心脸色大变:“那你更应该离这里远一点,师兄你这次一定要听我的,让别的修道者去除心魔罢,你快跟我回去。”
 
执心一笑:“你待如何?还有捆仙绳来制我?”
 
尘心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师兄啊,你非要被……被那个施兰亭害死你才好过么,你怎知他愿不愿意!”
 
“一切与他无关,是我甘愿的。”执心轻道,这句话是那个人曾对他说的。
 
尘心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把旧佛尘,面色凝重道:“我早知说不动你,不过,我要按照师傅的遗命,再作天师印与你封印以免你走火入魔,若是你因此斗不过心魔也只能顺从天意了。”
 
也不知道执心给他上的什么药,第二天伤口便愈合了。再者,他当然也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被自家老爹的家法给打伤了。
 
于是,郭三公子谁都没说,撕了截内衣将伤口包了一层,然后把外袍一套便去了内书院。
 
他在宫门口正遇到二哥,二哥似乎是在等他,见了他便把他叫到角门里无人处。
 
“怎么了,二哥?”
 
“那个道士找上门来,他想要进宫。”
 
郭三公子瞬间就明白了二哥说的是谁,他拧眉问道:“除了他,可有其他修道者揭皇榜?”
 
“有是有,虽然我没怎么见过修道者,但是那些爱慕富贵之人我却见的多,依我看他们比你那冤家道士差远了。”
 
“修道者偏安山村野林,消息散得越远越好,有本事的缩地成寸顷刻间便能到京城,二哥你多挑拣则个,免得有人鱼目混珠,一来强者方能除魔,二来以免人多出乱子皇上怪罪你我办事不力。”
 
“我省得,那他……”
 
“该如何办便如何办罢,否则就凭你我凡人也是断然拦不住他的。”
 
郭三公子与二哥分开便前往内书院,他忽地停下脚步,见左右无人,贴着宫墙垂头慢慢走着,间或踢开一些浮土,终于让他看到土里埋着的符咒,他不动声色地复又用土掩好。
 
也不知执心花了多少功夫埋下了多少符咒,这宫里的魔物如此厉害么?
 
他到了内书院,跟同僚打过招呼,同僚看待他的眼光已经不单纯是敬而远之那么简单,那眼神里有轻蔑有妒意,还有一点惧意,郭三公子倒也无所谓,管天管地能管人拉屎放屁么。
 
他坐到自己的书案后,院正李世言例行训诫之后又问过他们手头的卷宗。
 
郭三公子听完才发觉这里头没他什么事儿,待院正走了,他从案头的书里抽了几张纸直奔茅房。
 
“呵——”身后传来同僚们稍显愤恨地气声。
 
郭三公子在茅房蹲了挺长时间,然后一脸舒爽的开门出来,他走了几步,忽然发现有几个太监在路边站着。
 
那为首太监看见他,轻咳一声:“凤仪公子,兰妃与皇上请您到凤仪殿。”
 
“凤仪殿?”
 
那太监笑得十分谄媚:“凤仪公子有所不知,您宿的偏殿皇上已经下旨立为‘凤仪殿’了。”
 
郭三公子尚在犹豫,那太监躬着身体,始终一副等待回话的姿态。
 
“走罢。”
 
其实,郭三公子知道这太监在说谎,一来他居然说的是“兰妃与皇上”,可谓大不敬,郭三公子猜想这太监大概没有胆大包天到敢假传圣旨,于是拼着说错把兰妃挂在了前头,二来又捏造了一个‘凤仪殿’,企图混淆视听。
 
不过,他不在乎将计就计,他倒要看看是谁用这么低劣的伎俩来骗他。
 
这几个太监带他走的确实是去那间偏殿的路,那太监一指门额:“凤仪公子,这牌匾可是皇上昨夜御笔亲书的。”
 
郭三公子抬头观瞧,也是一怔,还真是‘凤仪殿’。
 
那太监殷勤地走上前,把门一推:“凤仪公子,请。”
 
郭三公子迈步进去,宫门随即在他身后被关上了。
 
一个穿着宫装华服的女子坐在他的榻上,只见她娇若国色,正微仰着头,举着自己一只白若凝脂的手仔细观瞧,华袖掉落在手肘之下,露出一段皓腕。
 
“微臣郭凤仪叩见兰妃娘娘。”
 
兰妃转过脸来,莞尔一笑,正是千娇百媚让人不敢直视:“好个凤仪公子,本宫还没仔细瞧过你呢,来,过来给本宫好好瞧瞧。”
 
郭三公子挺直腰背,尚跪在原地未动,他直视着兰妃娘娘的脸:“臣下不该私见后宫妃嫔,微臣斗胆,兰妃娘娘有话便直说罢。”
 
“凤仪公子与后宫妃嫔有何分别,凤仪殿?呵,我到不知这处偏殿何时被皇上布置的有模似样,听说可是皇上亲自吩咐的。”
 
郭三公子微垂了眼眸,皇上做事自然不容他人置喙,可此举确实让他难堪……
 
“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生死尚由皇上作主,这便是臣子的本分。”
 
兰妃点点头,似是很赞同他的说辞,忽而问道:“皇上赏赐的西域贡锦,凤仪公子可有作成袍子?”
 
啊?郭三公子猛地抬头,双目直视兰妃,脸上的表情再也掩饰不住。
 
兰妃嘴角一动,露出个凄楚悱恻地笑容,宛如一朵将要衰败的玉兰花:“这西域贡锦乃是今春西域使者进京贡献的,以前从未有过,统共两匹,皇上是不是都赏给了你?皇上说这西域贡锦虽无华丽之色却细软滑腻如人之温润如玉,正合凤仪公子之翩翩无双。”
 
郭三公子缓缓站起身:“后宫妃嫔无不国色天香,兰妃娘娘更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娘娘何必因为我一个臣子与皇上无谓的斗气呢。”
 
“君是臣的天,他何尝不是我的天呢,难道我已经人老珠黄了么,他竟然再不去我的泰阿殿,我不是跟他斗气,他是天下的主子,我怎能跟他斗气,我只是心里难过……”兰妃站起身,缓缓走到郭三公子跟前,“你呢,你以为皇上真对你起了别样的心思么,那是你不知圣意难测,我想以凤仪公子的七窍玲珑心不该不懂,那你又为的什么呢?本是个逍遥人,何苦跑到这高高的庙堂,背着佞幸的骂名,也要保住郭家?”
 
兰妃双目平视,一垂眸,伸出兰花指点了点郭三公子的胸口:“我看凤仪公子顾着的人不只是郭家人,你被他害得那么惨,再世为人却还要顾着他,他知道吗?”
 
“你!”郭三公子大惊失色,只觉得胸口剧痛,他低头一看,兰妃的纤纤十指已经没入了胸口心脏的位置。
 
第66章:天雷昭彰,死而同穴
 
驸马府上来了四个道士打扮的人,其中一个看着有些眼熟。
 
那道士见到驸马微微一笑:“驸马爷钱塘镇一别可好?今日我便是来偿还当日驸马爷恩情的。”
 
驸码眼睛一亮,他想起来了,眼前这位绝对是一位高人。
 
“道长远道而来先在我府上稍作歇息,待我再遴选几个修道者助道长一臂之力。”驸马爷说话很客气。
 
尘心摇摇头:“我们四人足矣,即刻带我们入宫罢,那魔物就要现世了。”
 
“这……”驸马有些拿不定主意。
 
“驸马爷也知我师兄与你家三弟有道缘,今次便是你三弟的劫难,我们正是为了救他而来,再晚些他性命不保矣。”
 
“啊?”驸马神色一变,随即点头道,“好,道长随我进宫罢。”
 
这四名道者正是尘心、白连、本念与存念,驸马让人准备了小轿,这是人家驸马该有的排场,四人没说什么,移动步形跟上。
 
一行人穿街过巷,皇宫高墙就在眼前,忽听得一声巨响。
 
尘心四人凝目望去,驸马也掀开了轿帘,只见皇宫内一处怪风冲天,那怪风挟着飞沙走石狂乱如同猛兽在皇宫上空盘旋。
 
“不好!心魔已经出来了!”尘心大叫一声,他们四人身形一纵遁至皇宫。
 
驸马看着四名道者突然消失了影踪,也知事态紧急,他拿了自己的禁卫调令给侍者:“带禁卫军来随我进宫护驾!”
 
皇宫中早已乱作一团,不管是妃嫔内官还是宫女太监各自卷着身家细软在宫中乱逃。
 
尘心四人来到心魔现世之处,看起来是一座不大的宫殿,此时已经一片狼藉,他们移换身形进入宫殿,入目的场景让他们吃了一惊。
 
“师兄!”
 
“师父!”
 
一个女子站立在狼藉的殿中,她披头散发,双目斜飞带着妖异的赤红色,狂笑不止显然就是被心魔操控了的宿主。
 
执心坐在地上,怀中抱着郭三公子,脸上神情是他们从未见过的痛不欲生,额头的天师印金光闪烁连同他双目迸射的愤怒,几乎要把他整个人燃烧殆尽。
 
尘心心道不好,师兄遭受的打击太大,即便天师印是他重新封过的,只怕这天师印被抑制的太久太狠这一遭反倒要冲破束缚再无法克制了!
 
他手一张,在执心的天师印完全显现之前用捆仙绳把他缚住,随即对其余三人道:“我们便四人联手与心魔斗上一斗罢!”
 
那女子口一张,声音似男似女:“你们与我斗什么,该与自己的心斗才是,哈哈哈……”
 
这四人抱着玉碎瓦全的决心站好方位,忽听得执心说道:“我已经在宫墙四周布了阵法,你们四人去守阵,莫要让心魔逃出皇宫去。”
 
执心神智尚清明,他扭着手腕一掐诀,捆仙绳便松了禁锢落在他手上:“捆仙绳怎的在你手中?”
 
尘心别过脸看着郭三公子:“他怎样?”
 
执心垂头看着双手,手上斑斑血迹,都是那个人的,那个人胸前一片血迹,他却没有勇气查看伤口。
 
尘心走到郭三公子跟前,一探他鼻端,气息尚存,看来是无碍,他扯开郭三公子衣裳前襟,却发现他袍子里有几层白布包扎,那白布上透着些微殷红,他待要细看。
 
郭三公子睁开眼睛,正与他视线相对。
 
“我们出去守阵,师兄的天师印要封不住了,神智一时清明一时狂乱,你……要留在这里吗?”尘心问道。
 
郭三公子点点头。
 
尘心四人消失了影踪,郭三公子扭头看向执心,那背影让他看一眼都要心碎了。
 
他掩好衣襟站起身来,他之前被那衣裳所伤,伤口狰狞与环翠和庄妃的伤口如出一辙,于是他包扎伤口的时候给自己下了护身符咒,而这一举动恰好救了他一命,不然他真要被这个披着兰妃皮的怪物贯穿心脏而死了。
 
心魔透过兰妃的眼睛向郭三公子望过来:“不愧是十世善人的魂魄,怎么折磨都死不了啊。”
 
执心缓慢转过身看着郭三公子,神情似乎是平静了下来,可是他双目隐隐湿润,竟然不敢靠近他似的。
 
“这世上真的有魔吗,我以为魔只在人心里呢。”郭三公子冲兰妃一笑。
 
兰妃面容扭曲,忽地莞尔一笑:“你心里也有我,你忘了吗?那可是你心甘情愿的,啧啧,我进到你身体,你还想划花你好友柳澜汐的脸,你跟个妒妇有何区别?”
 
郭三公子面色惨白,他看了执心一眼,随即无力地垂下头。
 
“他不会的。”执心开口道。
 
兰妃眼光一动,转了转眼眸看向执心,朱唇微启:“道长到是很了解他的心意,是啊,可不是为了让你和你的柳澜汐双宿双飞,这个傻子就让出了自己的身体,我不停地折磨他,我跟他说‘你喜欢他他却喜欢这个人啊,在他心里这个人比你好’,这个傻子还是不敢伤害你喜欢的人,结果呢,他十世功德毁于一旦,而道长你却没跟柳澜汐在一起,哈哈哈哈哈,真是笑死我了……”
 
执心突地张大嘴巴,半晌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他恨得全身都要发抖了,血液筋脉都沸腾涌动起来,一层浓厚的罡气自他身体出来,狂乱地扭动着。
 
有人在背后紧紧地抱住了他:“道长,你别动,你别这样……”
 
执心好似没有听见,他什么都听不见,只觉得胸中翻滚着锥心刺骨的痛苦与愤恨,恨不能抛却这个罪孽的身躯与心魔同归于尽!
 
他催动罡气,周遭顿时如遭气流冲击,四散崩裂。
 
郭三公子被罡气一冲,被弹了开去狠狠地摔在地上。
 
“凤仪!”
 
不知何时,宫门大敞,皇上与众多满身盔甲手拿兵刃的禁卫军将凤仪殿围了个严实。
 
即便皇上是九五之尊,也不过是凡人之躯,脸上表情掩不住惊恐,禁卫军更是手脚发颤。
 
执心与被心魔控制的兰妃动起手来,他神智不清,罡气狂乱,这凤仪殿是万万不能让人进的。
 
郭三公子站起身,冲皇上说道:“皇上速速出宫,到宫墙东角门找尘心道长,他自会护你周全,但是切记勿让人扰乱尘心道长守阵。”
 
正说着话,执心的罡气卷断了四根宫殿鼎柱,头顶立刻掉下数不清的砖石瓦块,郭三丰捏出四张符咒,素手一掷,口中大喝一声:“破!”
 
他扭头冲禁卫军吼道:“尔等还不快护送皇上出宫!”
 
皇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像是第一次看到他一样,随即,禁卫军把皇上团团拥在中央,往殿外撤去。
 
凤仪……
 
整个凤仪殿如同被人拆了一样,殿中只余兰妃、执心和郭三丰,还有兰妃一声声似男似女的笑声。
 
“他被你毁了,你却要得道成仙了,你如何能心安啊!”
 
“他喜欢了你几世终于能忘了你,你又跑来招惹他,你说你卑鄙不卑鄙!”
 
兰妃口中不断地说着话,眼看执心愈来愈癫狂,神智越来越不清,她眼角眉稍尽是笑意。
 
“你闭嘴!我愿意,与你何干!”郭三丰握紧双拳,心急如焚,突地大声说道。
 
“哈哈哈哈哈……”兰妃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笑得止不住。
 
郭三丰心中打了个突。
 
凤仪殿突然安静下来,连空气都不流动了,烟尘散去,执心的罡气也散了。
 
他瞪大眼睛看去,兰妃已经软倒在地,执心一人站在殿中央。
 
执心缓缓地抬起头,额头上金印光芒乍泄,如同张开了一只眼睛,他开口道:“甚好。”
 
“你,你是故意的!”执心还在说话,声音却是之前兰妃那似男似女的声音。
 
“你若喜欢,这个身体便送给你。”执心说道。
 
“……由不得你不送。”
 
执心嘴角一动,笑了一下,闭上双唇,却隐隐传来心魔的嚎叫,他额头上金印光芒越来越盛,郭三丰几乎被刺得睁开不眼睛。
 
执心缓步走到他跟前,执起他的一只手送到唇边:“你说‘你心爱慕于我’。”
 
郭三丰怔怔地看着他额头的金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说‘你愿与我在一起’。”
 
执心看着郭三丰,那眼神是从来没有过的深情忘我,直到眼角泛出殷红一片。
 
“你说啊。”执心还在开口引诱,浑然不觉自身在发生何种变化。
 
“轰隆隆”头上传来雷声滚滚,郭三丰仰头看了一眼,神色大变:“道长,你醒醒!”他张口念起清心咒,可是他的声音很快就被越来越密越来越大的雷声盖过。
 
“咔嚓”一声,一道天雷落在执心右手边,他的衣袖瞬时被烧焦了,露出一截漆黑的手臂。
 
“道长”郭三丰眼泪滚滚而落,如果早知道会酿成今日结局,他还不如不骗他,告诉他自己记得,与他一起过一天算一天……
 
“咔嚓咔嚓”一道又一道天雷打了下来,郭三丰被执心握着,双臂也糟了雷击。
 
他胡乱地擦擦眼泪,为了今日他钻研了多年的符咒只得拿出手孤注一掷了,如果不成功他与他命丧于此!
 
郭三公子掏出几方纸,咬破自己的手,又拿过执心的手掐破,融合他们两人的血快速地画了几道符,随即散在周围,口中念起咒语。
 
数道符咒如同伸进地下的手,抓出一缕缕黑色金属铸成了一根根铁钎,天上还在没完没了地打下天雷,似乎不劈死执心不罢休。
 
郭三丰闭上眼睛,抱着他家道长,心中想着这便是所谓的生不同衾而死同穴……
 
他感觉时间好漫长,天雷已经停了下来,他几乎忘了他们身在何处、正在经历什么,恍如隔世。
 
执心在他耳边轻轻呼吸,声音几乎哽咽:“你骗得我好苦……”
 
第67章:三日三夜,色授魂与
 
郭三丰松开执心,抬头撩了他一眼。
 
刚才的符咒是用他们二人的血作的,既要发挥效力又要对抗天雷,他们二人身体都有所损伤,口鼻流出些血迹。
 
“道长,心魔呢?”
 
“我布了两套阵法,一处在宫墙以防心魔逃出宫外,一处是……我自己的身体,刚才天雷落下,心魔已除。”
 
“那天雷……”
 
“天雷大约是要除我,却机缘巧合地除了心魔,我托了你的福。”
 
执心刚刚在生死劫难前兜了个圈到还云淡风轻,郭三丰的手脚却不受控制地发抖,庆幸之余满心的后怕。
 
执心执起他的手,一如之前被心魔侵染般,面容无甚表情却犹如魔怔似的问道“你说,你其实记得前世之事。”
 
郭三丰垂眸:“嗯,我是记得前世的事儿,我之前……是骗你的。”
 
执心轻轻吐了口气:“作什么骗我?”他声音听不出是何情绪。
 
“我怕我跟你在一处,你成不了仙反倒要成魔,谁知道到头来还是避无可避……”
 
执心嘴唇微颤,眼色深沉地看了他半晌,随即紧紧把他抱在怀中:“……以后莫要如此。”
 
郭三丰感觉自己骨头都要被执心勒断了,只听执心闷闷地问道:“你是不是单单瞒着我,尘心知道罢?”
 
“……唔”郭三丰在他怀里不适地躲了一下。
 
这一遭对执心确实不公平,他投胎重生后第一次见到执心,发觉执心没能成仙而且额头金印解封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他马上给二哥传信让他帮忙找尘心,便是清风派弟子无故遭到通缉的原因,之后他便开始与尘心通传消息谋划让执心回青羽山,谁知宫中出了如此变故,他本想让二哥出面找其他修道者解决让尘心把执心带走,谁知执心执妄不改偏要亲手除心魔,他们无法,一面尘心用师父旧法重新作天师印,一面郭三丰寻机会把捆仙绳交给尘心以防不测。
 
他与尘心百般谋划,只有执心被蒙在鼓里,到头来道长为除心魔以己身作法差点跟心魔同归于尽,还险些入魔道……
 
人算不如天算,差点就弄巧成拙,郭三丰能不后悔后怕吗,他既恨自己瞒着道长擅作主张,又恨天庭没遵守承诺让道长成仙。
 
“上头也太不讲信用了,不是说好的你助我投胎之后就让你入仙籍吗?说话像放屁——”
 
“嘘。”执心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别说了,不成仙,你跟我在一处。”
 
郭三丰突然失语,从脸到脖子瞬间红遍了,执心道友就这点可怕,冷不丁说出一句甜言蜜语能把他撩到爆炸。
 
郭三丰是被执心抱出宫的,虽然他并没有受伤,可是执心就是不松手。
 
“道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今年都六十岁了罢,老人家别逞能了行不行。”郭三丰小声嘀咕道。
 
他耳朵就贴着执心的心脏,只听得那心脏“怦怦怦”地开始了rock节奏。
 
执心声音低沉:“此事你再清楚不过,好久不曾……过了,不若你再试试看。”
 
说完话,郭三丰就感觉执心缩地成寸,顷刻就到了他的卧房之中,身体不由得一阵痉挛。
 
执心设了结界,拿出两颗药丸,自己吃了一颗,又往郭三丰口中塞了一颗。
 
郭三丰“咕噜”一声咽了下去,却后知后觉地反抗起来:“这氵壬药,我不想吃……”
 
“你道这是什么药?”
 
郭三丰脸颊微红,又气又臊,粗着声音问道:“不是一夜……那个春宵吗?”
 
执心一脸正气浩然,看得郭三丰有些自惭,只怕是他自己想歪了。
 
只听执心说道:“不是,你现在已经是生人的身躯,自然不用一夜春宵了,刚才给你吃的是大阳丹,免得一会儿你要受不住了。”
 
郭三丰已经被执心剥干净了,闻言整个身体都漾出一层粉红,简直要害羞到爆炸。
 
执心的身躯覆上来,轻轻揽起他的头:“你须知,如此做法并没有双修效用,只是我想这样对你,你莫要生气才好。”
 
郭三丰怔怔地看着执心,心中两世的积怨好像突然就要一泄如注了似的,可是他不敢相信不敢确定:“……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怕执心不明白,强忍羞涩几乎不敢跟执心对视,“不是为了……双修而是……你想……”
 
执心的耳朵泛上老红,随即埋下头,压在他耳边的声音很低,带着些微性感的喘息:“第一次的时候便是了。”
 
这个流氓道士……
 
他早就察觉这位道友动机不纯,可这位道友偏偏什么都不肯说害他整日胡思乱想,可一旦听到他亲口说出来,心脏却又承受不住,简直被幸福甜蜜胀满。
 
然后,郭三丰就被执心身体力行的证明了他老人家身体杠杠的,怕他不相信,连续证明了三天三夜,差点小命玩儿完。
 
后来的事儿他完全不知道,皇宫里一片狼藉,无数宫人心有余悸,皇上如何平息这场风波?二哥这件差事算不算办好了?尘心他们如何解释事情原委?
 
直到天明,执心才放开他。郭三丰陪他睡了一会儿,不多时便先行醒转。
 
执心以己身作阵法,又扛过雷劈,还非要为他的一句话折腾三天,神仙之躯也该受不了了。
 
郭三丰下床沐浴更衣,蓦地想起,除了大阳丹,昨夜执心又以口哺喂他吃了一颗丹药,却不知有何效用。
 
他念气隐身咒,随即身形一动,只觉得自己血脉中有一股深厚雄浑的精气悠悠流转,浑身气力绵长且刚劲,可身体却轻盈地几欲飘飞,竟然如脱胎换骨了一般。
 
他心念一动,想执心即便还未成仙也该是半仙之体,寻常五谷该是不好入口了,宫里荷花早开,便用荷花露水煮茶罢,执心应是喜欢的,想当初他在青羽山,执心便每日用梅花露水为他煮茶。
 
想到这儿,郭三丰隐隐地甜蜜欢喜,他来至皇宫揽月亭边,果然见早开的荷花上,晶莹的露水被捧在肥硕的花瓣间犹如稀世珍宝。
 
他落在一片荷叶上,那荷叶轻轻摆动了一下便稳稳地承载住了他的身体。
 
郭三丰将一个小壶抛至湖中心的一片荷叶上,而后运气了御风之术,他指尖一动,只觉得这自然之力前所未有的乖顺,简直如应他心意而生的似的。
 
“凤仪……”
 
伴随着低低的叹息,这一声传入郭三丰耳中,他吃了一惊,循声望去,却不知皇上何时站在揽月亭中,正面容怅然地望着荷塘。
 
“凤仪,你在这儿么?”皇上声音很低,可他却听见了。
 
难道皇上能看见他?郭三丰神思一恍,隐身咒便破了。
 
“啊?凤仪!”皇上惊叫道。
 
靠,这才是真的反应,之前皇上绝对没看见他,郭三丰只得冲皇上躬身行礼:“皇上。”
 
郭三丰早上沐浴后,只用根素色发带束了头发,身上穿件月白色外袍,他身姿轻盈地站在一片荷叶上,正犹如一支挺立的白荷。
 
“凤仪,到朕身边来。”皇上说。
 
郭三丰双足在荷叶上一点,便飘至揽月亭中,他双膝一屈方要跪下,不期然被皇上托着手肘制止了。
 
“凤仪仙人之姿,朕……如何忍心让凤仪如此。”
 
“微臣私入皇宫内院罪该万死——”
 
“凤仪所犯确是大罪,”皇上微微一笑,“朕问你,你私入皇宫可是要图谋不轨?”
 
皇上虽然是副笑容,郭三丰也不敢掉以轻心,他一伸手,放置在湖中央的小壶便飞至他手心:“回皇上,微臣只为解口腹之欲,收集荷花露水好煮茶。”
 
“哦,食色性也,情有可原。”皇上微眯起眼睛,笑道,“凤仪把这小壶留下朕就不治你的罪,如何?”
 
郭三丰舔了舔嘴唇:“微臣甘愿受罚,私入内宫只有皇上一个人证,皇上英明神武岂会给臣子枉扣罪名,按我朝律例,私入皇宫该降职一级杖庭二十。”
 
“……”皇上怔了一霎,笑容顷刻敛去,“凤仪明知朕不会罚你何必说这些,想必凤仪往日说的也多半是哄朕的而非出自真心罢。”
 
郭三丰垂头不言,心中想伴君如伴虎,罚不罚还不是看这位九五至尊的心情么,怎怪别人哄他,真是太不讲理了。
 
郭三丰纵目望去,伸手取来一件御用之器皿,运御风之术收集了露水呈给皇上:“这一壶便谢皇上不罚之恩。”
 
只听皇上幽幽道:“朕不管你那一壶露水是要送给何人,朕已拟旨封你做国师,凤仪莫要怪朕,你便一生不婚不娶陪着朕罢。”
 
“……”
 
郭三丰心中有疑团,他出了皇宫凝神细看,竟然能觉察到尘心与白连的气息在二哥府上。
 
他没有让人通报,径直找到尘心和白连的房间。
 
靠,好辣眼睛!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俩人一大早会做某些运动呢……
 
尘心拽过锦被盖住白连的身体,好事被打断明显十分不爽快:“我师兄怎么回事,居然没能满足你,你还要偷看别人的活春宫——”尘心一回头,忽然皱眉噤声。
 
郭三丰自然看出了他神色的变化,不由得紧张起来:“尘心道长,我觉得自己不太对劲……”
 
尘心连件衣服都没披,就这样光着身子疾步走到他跟前,拿起他的手顺着脉搏探查。
 
郭三丰赶紧闭眼,感觉尘心搭在他手腕上的手指几乎要扣进他血脉里。
 
“我师兄真是太乱来了,他还有脸教训我!”尘心放开郭三丰的手,力气大得似乎是强忍着才不迁怒于他。
 
郭三丰睁开眼,尘心身上已经穿了衣裳,白连也衣衫整齐地坐了起来,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到底怎么了?”郭三丰直觉事情很严重,严重到如果不是尘心知道执心与自己之间的种种,此刻会动手灭了他也说不定。
 
尘心看着他,目光极其复杂。
 
“执心道长应该是破了自己的一半金丹给你。”回答他的是白连。
 
啊!
 
这是什么意思?执心为什么这么做?
 
白连看他呆滞着似乎对此不甚了解,便解释道:“金丹是修道者的内丹,乃是经一身修为炼化凝结而成,也就是说,执心道长把自己的修为分了一半给你。”
 
“我师兄仙根早就满了,即便没有天庭承诺仙籍他早晚也要飞升登仙的,后来他跟着你跳转生台时仙根受损,经十余年方补足,谁知如今他又破了一半金丹给你,他真是一心执着于你不想成仙了他!”
 
“尘心。”白连叫了一声。
 
“不但如此,我清风派有一件至宝,他为了寻你把它送给了转轮王,虽然那合该是师兄用的,可是他也不该罔顾整个清风派就这样把宝贝送给了旁人啊,我知道你待我师兄之心也一样,可是你越这样他越舍不得你,他耽误了你的仙途不假,你又何尝不是毁了他?”
 
“尘心!”白连喝止了他,站起身,语气忽而又缓和下来,“如果异地处之,换成你我,你难道不会做同样的事吗?他二人与我们的不同就在于修为相差太大,若是想长久,执心道长的做法虽极端了些,可天下又能有几人能做到他这般呢。”
 
尘心叹了口气,再看郭三丰,也觉得自己刚才说话是重了。
 
郭三丰垂着头,脸上泪水泗流,身子抖得几乎要站不稳。
 
怪不得他醒了执心还没醒,原来是道长破了一半金丹。
 
怪不得他觉得自己身体里多了一股雄浑深沉的精气,原来是道长的一半修为,让他觉得自己如同被道长时时刻刻护着一样。
 
“算了,我不是怪你,我师兄都已经这样做了——”
 
“不,我真的错了……”郭三丰说道。
 
第68章:同享金丹,心意相通
 
郭三丰提了那壶露水赶回自家,他想马上见到道长。
 
他真的发觉自己错了。
 
他总是怨道长话少闷骚,什么都不讲清楚害他瞎猜,可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不管是施兰亭还是郭三丰,都冠冕堂皇地拿“为了道长好”当借口,其实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地乱来。
 
施兰亭看到柳澜汐与执心执手相握,便认为执心喜欢柳澜汐,其实他那时已经发现柳澜汐被心魔控制行为异常,他虽爱慕执心已久却始终没向他表明心意,也没有将这件事告诉执心,他做了什么呢?擅自用己身代替柳澜汐,他以为救下柳澜汐就是为执心好,殊不知他此举让执心愧疚至今……
 
郭三丰自己呢?投胎重生为郭三公子后,发现执心没有成仙反而妄念越来越重,便单方面地认为离开执心成全他得道就是为执心好,可是他忽略了执心的感受,执心因为他的形同陌路痛苦地几乎崩溃入魔……
 
若不是道长足够强大和坚韧,只怕他早就失去这个人了……
 
郭三丰突然有点儿害怕,他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他怕转眼的功夫道长又入魔了,或者道长想明白了累了不再执着于他了。
 
郭三丰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哪儿有人不盼着自己好的?可他管不住自己,心脏怦怦直跳,越到房门口越激动。
 
他打开房门,看到执心还在床上躺着,心跳终于缓和了下来,他轻手轻脚地爬上床,仔细地看着执心。
 
因为他们胡天胡地在床上折腾了三天倒头就睡下的,故此执心身上没穿衣服,他仰面平躺,呼吸绵长,即便是在沉睡中,道长依然端正非凡仙骨。
 
郭三丰只觉得无比欢喜,这么厉害的道长是自己的。
 
他越看越欢喜,掀开被子,顶礼膜拜似的伏在执心身上一寸寸亲吻着,他一边亲一边偷偷瞄着执心的脸,执心在睡梦中似乎有所感觉,眉头微蹙,呼吸也粗重了些许。
 
执心这副圣人被猥亵的样子刺激得郭三丰不能自已,他掂起道长的身下之物放进嘴里。
 
靠,简直想跪舔一万年。
 
“你作什么?”头上传来执心略显沙哑的声音。
 
郭三丰受到惊吓,嘴里力道没有掌握好,霎时受到了一万点暴击。
 
然后,气氛迷之诡异。
 
执心抓着郭三丰的胳膊,把他从腿上拖了起来,挑着他的下巴:“我的东西如何?”
 
啊?郭三丰舔了舔嘴角:“尚可入口。”
 
执心嘴角一动,笑了一下:“我问你金丹。”
 
靠,这个流氓道士绝对是故意的。
 
郭三丰老脸一红,眼睛湿润,却还直勾勾地盯着执心。
 
他在外面跑了一圈,脑袋里思维也跑了一圈,可不只决心跪舔执心一万年这么简单,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执心。
 
“之前三天三夜才两次,刚才怎么这么快?”郭三丰发誓这绝对不是讽刺,这只是一种战术,在宣布重要事情之前先迂回一下,调节一下气氛。
 
只不过效果十分不如意,执心的脸色几乎立刻黑成锅底,在郭三丰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一点儿力气都没留。
 
“我错了我错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郭三丰慌忙之间,一边扭着屁股,一边叠声服软。
 
“你想说什么,快说。”执心的大巴掌还牢牢地粘在郭三丰屁股上,看起来一言不合就要接着打。
 
郭三丰垂头酝酿了一下情绪,随即抬起头直视着执心,眼神看起来十分诚恳而深情:“我以后不会了。”
 
执心表情呆滞了一下,眼神连带整个人都黯淡了下来,声音也干巴巴的:“为何?”
 
郭三丰心中一痛,他发觉自己现在看不得执心有一星半点的不高兴,他只怕执心又想岔了,再不敢停顿,什么羞怯矜持都抛在脑后,只一股脑地想把自己的心意传达给执心。
 
“道长,我心中着实爱慕你,可是我的做法却总让你伤心受苦,我再不想这样,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第一时间告诉你,因为第一要紧的就是我同你在一起,其余的我们一起解决,因为我相信没什么能难得住道长,天下间我也只相信道长,道长你说好不好?”
 
执心深深地看着他,眼睛突然就亮了,宛如点燃了全部生命,那光彩比天下宝物堆放在一起还要瑰丽炫目,郭三丰都要着魔了。
 
只见,执心轻轻弯起嘴角,郑重地点下头,然后靠近他的脸庞,把嘴唇贴上他的。
 
郭三丰抱紧执心,简直幸福得想哭。
 
“道长,我刚才说‘以后不会了’,你为什么很不高兴的样子,你以为我说的是什么?”郭三丰歪着脑袋,笑问道。
 
执心惩罚似的在他嘴唇上轻咬了一口,郭三丰如同小奶猫似的轻叫了一声,然后滑下身体,再次亲上执心。
 
他含糊地说道:“道长,你想要什么也要说出来啊,你说出来,我都可以做到。”
 
“……唔……”执心的手轻轻摩挲着他的后颈和头发,“继续。”
 
“嗯。”郭三丰更加卖力地服侍起执心。
 
为了证明‘把心中想法说出来好处多多’这一论点,执心说什么郭三丰就做什么,简直做到精疲力尽后悔不跌差点气死……
 
等到执心终于知道疼惜他了,才停止说出心中那些与自身身份修为略有不符的这个那个想法,发出“抱着我”这条指令后才安分下来。
 
郭三丰蜷缩在执心身侧,脑袋靠在他胸膛上:“皇上要封我作国师。”
 
执心的右臂环在郭三丰脑后,手下轻轻地摩挲着郭三丰胳膊上的皮肉,闻言手上动作便顿住了。
 
“……你答应了?”执心沉默了一下问道。
 
“嗯,怎好违抗皇命,否则不但是我,我的家人也要被连累。”
 
“我——”
 
郭三丰知道执心想说什么,抢先一步抚上了他的嘴唇:“道长,我不希望你为这些不必要的事情所累,再者,作国师也没什么不好,我可以光明正大的不娶妻生子,”郭三丰微抬起脑袋,笑意盈盈地看着执心,“而且,我还可以拿俸禄啊,以后我们行走天下就有的住有的吃有的玩儿啦。”
 
执心不是不动容:“……你作了国师还能……跟我走吗?”
 
郭三丰拿起执心的手放在嘴边吻了一下,随即歪着头笑笑,“道长不相信我吗?”
 
“……我信你一如你信我。”
 
翌日,圣旨便到了郭府。
 
郭三丰沐浴更衣收拾匀停,与父兄一起进宫面圣谢恩。
 
这是郭三丰第一次站到朝堂之上,众目睽睽,一点错处都不能让人捉到。
 
皇上只说后宫有人行歪门邪道害人,有妃子宫女受害,其中包括兰妃,兰妃的哥哥是兵马大元帅,兰妃厚葬,其兄也得到安恤。
 
后宫之乱与后事处置一概而过,皇上封郭凤仪为护国国师,其两位兄长也因在此次平乱中建伟功而官升两级,郭老相爷教子有方,皇上赏下珍宝无数并御赐‘满门忠孝’之匾额,郭家真真是风光无限。
 
晚间,皇上赐宴御花园与臣下同乐,满朝文武皆知,这宴是为郭家设的,更遑论郭家小公子的坐席就紧挨着皇上。
 
眼看着父兄都被灌得满面红光站立不稳,郭三丰坐在上首也没办法,只端着酒杯小口小口地啜着。
 
“凤仪,”皇上不知何时凑到了他耳边,一股带着酒意的热气正喷在他耳朵上。
 
郭三丰全身激灵一下,那一点点醉意几乎荡然无存。
 
“凤仪可知朕寿岁几何?”皇上问。
 
郭三丰动了动身体,面向天颜略微垂眸:“皇上万岁。”
 
“呵,”皇上笑了,“你就会哄朕,看着你,朕真觉得自己老了。”
 
“皇上将来还会看到皇子皇孙,但皇上只有您一个。”
 
皇上怔了一下:“朕的江山会稳固么?”
 
郭三丰迟疑地点点头,执心告诉过王朝气数,但是他不想这么便宜告诉皇上,模糊地答道:“几代人都会记得皇上的神武治世。”
 
郭三丰感觉袖子里扑腾了几下,朝皇上躬身暂时离席。
 
走到无人之处,郭三丰捏出袖子里的纸鸟,佯作生气问道:“陪皇上吃饭呢,你闹什么?”
 
那纸鸟活灵活现如同真的一般,只是一双眼睛有些呆滞,它张口吐人言:“你怎的又陪他吃饭?”
 
“他可以说是我的顶头上司衣食父母,当然要伺候好了。”
 
“我不欢喜你陪他。”
 
郭三丰闭了嘴巴,自从他与执心表明心意,约定要让对方知晓自己心中所想,执心说话越来越没谱了,这种话居然也好意思说出口,自己听着都有够肉麻害臊的……
 
“等我找个机会跟他说出去游历一年半载,你我便离开京城,如何?”
 
今日执心本要陪他进宫的,可是郭三丰以‘他才破了金丹该好好休养’为由拒绝了,若是让执心亲眼看着他跟皇上周旋,只怕执心不发飙他也不忍心看执心生闷气,爱情这东西就是这么奇妙,让人又折磨又甜蜜,痛并快乐着……
 
“你需答应我一件事。”执心说。
 
“好。”郭三丰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执心的小鸟飞进郭三丰的衣袖里,顺着袖管噌到了他的身上。
 
“你——”郭三丰又羞又气,浑身发抖,他万万没想到,执心会这样!
 
那鸟是由执心神识所化,每一个动作与触感都忠诚地传达着执心的所作所为。
 
郭三丰的衣服里鼓起一个小包,那小包慢慢移动,从他胸前又一直往下,郭三丰正站在一个假山后面,他已经站不稳了,咬紧牙关靠在了石壁上,实在受不住了,轻轻地哼出声来:“道长……等我……回去……”
 
“国师大人!”假山后传来寿喜特有的公鸭嗓。
 
“你退下罢。”是皇上的声音。
 
一阵悉悉索索地脚步声远去,皇上清咳了一声:“凤仪,你还不出来。”
 
第69章:天南地北,双宿双飞
 
郭三丰狠狠心,把手伸进自己衣服里,把‘作乱’的小鸟捏住,口中念咒,断了与执心的神识联系,整整衣服,这才从假山后转出来。
 
皇上看清他的样子,不由得怔了怔。
 
郭三丰发髻有些散乱,两颊红润,眼睛也润得能滴出水来,闪着盈盈的光,步履不甚稳当,看起来十分的撩人。
 
皇上笑道:“凤仪怎的如此模样,那山后面有艳鬼不成?”
 
凤仪躬身施礼:“臣有失体统,还望皇上恕罪。”
 
“哎?朕不是说过么,你不要动不动就该死、恕罪,”皇上略一思忖,从腰上解下蟠龙玉佩递给他,“免死金牌也是俗物,朕便把这个给你,凤仪可要好好利用。”
 
这玉佩固然是好,皇上给他的权利也不可说不大,简直是大到离谱,可越是这样,郭三丰越不敢接了,他何德何能啊,且不说他答应作国师是有私心的,拿了这玉佩就得作得象样,权利越高责任越大……
 
皇上笑道:“朕倒不知凤仪也有胆怯的时候。”
 
靠,小爷接了又怎样。
 
郭三丰双手接过玉牌,才要收进怀中,皇上出声道:“你收起来作甚,难道朕的东西见不得人么?”
 
我去,还真让他说对了,他身上哪件东西是执行不知道的?多了这么个玩意儿,道长又要跟他怄气了,还指不定弄出什么花样儿来罚他呢,一想到这些郭三丰就手脚发软。
 
他犹豫地捏着那枚玉佩,抬眼看着皇上,眼神要多恭敬有多恭敬:“皇上送的东西理应放置高阁日夜供奉,臣知道如此有负皇上良苦用心,可若是让臣把它当成一件玩物来佩带却又太过难为了。”
 
“哈哈……”皇上上前一步,连郭三丰的手带玉佩一并握住,“朕不让凤仪为难,既然这玉佩归了凤仪,凤仪想怎么处置都行。”
 
郭三丰心头一颤,撩袍跪下,额头点在地上:“皇上如此看重微臣,微臣定竭尽所能保我朝国泰民安江山稳固,此身为国死而后已。”
 
“……好,你起来罢。”
 
皇上伸出手,似乎是想来拉他,郭三丰躲了一下,自己站起身,垂头而立。
 
皇上似乎是做惯了这样体恤臣子的举动,自然地放下手,背手前行,郭三丰便在后面跟上。
 
“我朝自立国以来还不曾设国师一职,与其在宫外建国师府,不若朕在宫内给凤仪找一处处所罢。”
 
“皇上如何看待兰妃?”郭三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口中问道。
 
“若不是朕亲眼所见,实难相信素来较弱的兰妃如此可怖。”
 
“可怖的不是兰妃,而是人心中的执妄,她若是没有起心思,心魔也不会趁虚而入了,那皇上可知道兰妃起了什么心思?”
 
“哦?凤仪知道?” 皇上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皇上九五之尊,每个女子都盼望得到圣恩隆宠,若是每个心里都有心思,后宫不得安宁,皇上又如何能安宁。”
 
“凤仪是在教训朕?”
 
“微臣不敢,只是皇上要想朝堂安定后宫稳固便要小心人的心思,妃嫔在后宫,臣子在朝堂。”郭三丰没敢停顿,继续一口气往下说道,“既然说到国师府,微臣正有事奏请。此次心魔作祟微臣已在宫内遍布符咒,可保近期无虞,而那山高水远之地没有真龙之气庇佑却不晓得是何种境况,因此微臣打算替皇上遍走天下,铲除邪魔外道,保子民平安。”
 
皇上本来一直面带笑意,听到这里忽而浮出些许惋惜:“国师一生不娶妻室,凤仪你真的愿意吗?”
 
“臣愿意。”
 
“好,你去罢。”
 
这场宴席终于散了,郭三丰长舒了口气,他手心后背都是汗涔涔的,在与父亲一起回府的路上,又被郭相耳提面命。
 
郭相对于小儿子被封作国师与有荣焉,反正前面两个儿子已经有了子嗣,郭家香火无虞,又见小儿子自己也对娶妻一道无意,总归是欢喜自豪更多些。
 
郭三丰心神俱疲地回到自己的卧房,一进房门便被抵到了房门上。
 
“为何破了我的一线牵?”一看执心的脸色儿,就能看出这位道友很不高兴。
 
郭三丰更生气好么,还不是他操纵那纸鸟耍流氓差点害他在皇上跟前失仪,他真是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直想放个屁把执心崩开。
 
可是,他晚上基本没吃什么东西,又跟皇上斗智斗勇,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肚子咕噜咕噜叫。
 
执心放开他,在他肚子上摸了一把:“不是陪皇帝吃饭吗?”
 
“我光想着如何说服他放我出京,哪有心情吃东西。”
 
“何必费心,他不放你我只管带你走就是。”
 
郭三丰与执心离得很近,忽而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吃食香味,他脑子空白了一霎,这香味很熟啊……
 
“道长,你身上带着什么?”
 
执心嘴角一动,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塞到他手里:“给你。”
 
郭三丰看那纸包眼熟的很,被执心牵着到桌边坐下,他就想起来了,这不是集香楼的杏仁酥么。
 
“道长,你回秋棠县了?”
 
执心点点头,看着郭三丰打开纸包,捏了一块杏仁酥放入口中,金黄的渣滓沾在他唇边,他吃几口便舔舔嘴角。
 
“你可见过澜汐?他——”
 
“我见他作甚?”
 
郭三丰讶异地看了执心一眼,发觉执心神色有些异样。
 
“他是我们的朋友,你见就见了,这有什么的?”
 
执心眼光波动,执起了他的一只手:“你需知,我对他从未有半分情意。”
 
郭三丰听到这里反倒笑了:“你这话可太过了,澜汐好歹是我至交好友,再者我可还记得你当初握着澜汐的手,难道那情意是假的吗?”
 
执心猛地站起身,凳子被他的大动作撞得翻倒在地,他面红耳赤:“并非如此,那时我是怀疑他被心魔附体,故此试探,我也十分……恼悔——”
 
郭三丰一惊,连忙伸手拉住执心:“道长,我刚才是说笑的,我相信你,我错了,以后我再不提了好么?”
 
执心被郭三丰拉动坐回凳子上,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你何需道歉,本就是我的错。”
 
郭三丰仔细回味着执心刚才的话,突地问道:“你刚才说,你那时也怀疑澜汐被心魔缠住了?”
 
“那时我……不喜与你往来,你找我说话我都不肯理你,柳澜汐是你好友,我想不出他向我示好的缘由,而且我那时才筑了金丹,隐隐可以察觉他身上有一股不同常人的气息。”
 
“那时你便知柳澜汐是我好友么?我与他都是偷偷往来的,就如同我与寿年一样。”
 
执心好似舒出了胸中的闷气,神色缓和许多:“我那时着实不欢喜你,觉得这个纨绔子弟一言一行都有恶意。”
 
“所以,你一直留心我的一言一行?”
 
执心默认了,郭三丰心理活动十分复杂,也就是说,当年他是施兰亭的时候已经成功引起了执心的注意,只不过没有等到HE就把自己作死了……
 
靠,这剧情简直超乎了他的想象!
 
“你莫要气了。”执心说。
 
郭三丰生生咽下这口气,他能不气么,以前他觉得“不作死就不会死”是用来批评别人的,现在他意识到这TMD简直是他两辈子的写照,自己不愧是用生命造作的人,他觉得有必要把自己的人生宣言改一改,就叫“坚持不作一百年不动摇”。
 
因此,他真的决定了,以后万事找道长,要作也在道长能摆平的范围里小动作的作,这也证明了他郭三丰果然有一代宗师潜质,具备高瞻远瞩的眼光,他第一眼看到道长就认定这条大腿可抱,事实证明他是对的,因此再加一条“坚持抱紧道长大腿跪舔一万年不动摇”。
 
郭三丰狠狠咬了一口杏仁酥,内心给自己点个赞,一代宗师就该有这样宏伟的目标与气魄。
 
“我也要吃。”执心说道。
 
“哦。”郭三丰从桌上又拿起一块杏仁酥递给执心。
 
执心摇摇头,眼睛盯着他手里被咬过的,缓缓张开了嘴巴。
 
啊?郭三丰大概明白了执心的意思,然而真的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他犹疑地把手里的杏仁酥递到执心嘴边。
 
执心咬了一口,面上无甚表情地说道:“被你吃过的更好吃。”
 
郭三丰眉眼抽了一下:“道长?你这句话跟谁学的?”
 
执心的耳朵尖慢慢爬上一点红色:“尘心。”
 
坏了,他家道长都被那两个没节操的教坏了,郭三丰简直可以说得上气急败坏:“别跟他学,我就喜欢道长你这样的。”
 
执心的耳朵更红了。
 
这天是个上好的黄道吉日,郭三公子骑着高头大马出了城,京城百姓人头攒动,只为一睹这位传说中国师的仙容,据说看郭三公子一眼就能转运,如果能被他的马踢了那就更好了,简直是鸿运当头。
 
郭三丰坐在马上,沐浴着父老乡亲的目光,他眼睛余光一直瞥着身旁的人群,执心用了隐身咒一路跟着他,还在人家水果摊扔了几个铜板卷了几个梨子。
 
郭三丰隐隐不高兴,他一点儿都不喜欢梨,还不如打壶酒喝呢?
 
他这边想着,执心已经现了身形进了一家酒肆。
 
郭三丰骑马出了城,翻身下马,在马屁股上拍了拍,马儿就嘚儿嘚儿地自己跑了回去。
 
没办法,这个过场是一定要走的,皇上本来想派轿撵送他出城,被他婉拒了,便管二哥借了马骑,不愧是驸马府的马,不但认路还认人呢。
 
他一转身,执心身上挂着大大小小的包,手里还提着酒壶,在路边等他。
 
“你想——”
 
“我想——”
 
郭三丰闭了嘴巴,执心却道:“你说,你想去哪里?”
 
郭三丰走上前来,要分担执心身上的包袱,执心拉着不肯放手。
 
“东西又不重,你一个道长背这么多东西太影响仪容了,给我背一些,平衡一下。”说完话,郭三丰从执心身上卸下两个包裹来背到自己身上。
 
靠,道长都带的什么玩意儿!
 
执心垂眸,握了他的手一下,二人并肩而行。
 
“我们还是先回秋棠县罢,我答应澜汐一件事一直没做到,不知澜汐还认不认得我?”
 
“你不想能不能认出他来。”
 
是啊,澜汐与寿年该是花甲之岁了。
 
执心在琴阁外等着,那柳树已经有了衰死的迹象,那池塘中的水更是污浊得不像样子。
 
郭三丰一个人踏上柳澜汐的琴阁,这里已经变成了普通人家居所的样子,看样子是不授琴了。
 
“澜汐。”他叫道。
 
花甲老人瞪着眼睛看了他半天:“后生,何故唤我?”
 
“我当初答应你要陪你到绮香楼为一个姑娘赎身,可是发生了一些事我没能守约。”郭三丰轻轻笑着。
 
“兰亭!是你吗?”
 
郭三丰点点头,柳澜汐敲着桌面,大声叫着“浣玉,上茶来”,不多时,便有个中年女子从里间端了茶盏上来。
 
郭三丰看了她一眼,笑道:“这位莫不是那姑娘?”
 
二人喝了两盏茶,柳澜汐有些絮叨,郭三丰听着,心中却怕让道长等得久了。
 
“我已年过花甲,每次见你你都是大好年纪,也不知是好是坏。”柳澜汐怅然道。
 
“大约是天意罢。”郭三丰有些走神。
 
他吃了执心的一半金丹,以后又有执心与他一起修行,只怕他即便不能成仙也是容颜不老了。
 
“前几日那道士来过了,向我要你往日的东西我没给他,既然你来了便给你罢,我想必是对你有好处,这几日便收拾了出来。”
 
啊?
 
柳澜汐让浣玉拿了个小包裹递给他,郭三丰打开草草地看了一眼,不过是往日他与澜汐寿年写下的酸句还有互赠的小玩意儿。
 
执心要这些作什么?郭三丰满肚子疑问再加上这个把时辰积攒的想念,几乎让他坐不住了。
 
“年岁大了,坐一会儿就乏。”柳澜汐说道。
 
郭三丰对他讪然一笑,便告辞奔出琴阁。
 
他见了执心却问不出口,因为隐隐的知道答案却不敢去想。
 
“澜汐给了我一些东西。”
 
“是什么?”
 
“不过是往日的小玩意儿,不值钱的。”
 
“那给我罢。”
 
“……你要来何用?”
 
“……因为是你的东西。”
 
郭三丰弯弯嘴角,他明白,即便他现在是郭凤仪,之前曾是郭三丰,但是说到底道长认识他的时候他是施兰亭,道长大约一直愧疚在他是施兰亭的时候没能好好待他,这个傻瓜,事情过了那么久居然还想尽力弥补,自己不就站在他跟前么?
 
不过,随他去罢,不然道长不会安心,就如同他总记着道长与柳澜汐执手相握的那一幕。
 
爱情大概就这样吧,越深爱越会为曾经伤害过对方而悔恨,这个结解不开就一直拧着吧,反正他与道长彼此的心意是一样的。
 
“要回青羽山吗?”
 
“掌门令已经交给了本念,你若是想看你徒弟,我便陪你回去。”
 
“嘁,无名哪里还是我徒弟,他学你清风派的道术比我学的还多。”
 
“……你想学什么我都教你便是。”
 
郭三丰掩嘴偷偷笑了一阵,忽而又拽着执心的衣袖:“我听二哥说我出生的时候你到我家里留了一幅画,不是你画的那张吧?”
 
执心点点头。
 
“那怎么行,我们快回去把它带上。”
 
“……那幅画该留在郭家,日后会有人送回来的。”
 
要不要这么玄乎啊?
 
“到是另外一件东西我们该去取了。”
 
“什么?”
 
执心一笑:“去杭州便知。”
 
郭三丰了然,杭州西湖断桥边,那伞是别人的定情信物却也是他二人的定情信物,更是他这位一代宗师的法器,那时他不想拖累执心,便破釜沉舟把伞拱手送人好叫执心送他去投胎,现在以及往后他都不会干这样的蠢事了,便是跟那蛇妖大战一场,也要把他的伞夺回来!
 
正是江南好风景,便跟道长去看看!
 
第70章:番外一  迷途不知返的小郭公子
 
当朝驸马与公主感情甚笃,相敬如宾,早已成为京城佳话。
 
驸马家的独子唤作郭与璞,年方十二,十分乖巧可人,生在大户人家里头,又无兄弟姊妹与之嬉耍,每日里早间给父母请安,上午有先生教书写字,下午有师父教刀剑骑射。小小年纪言行举止皆有气度,经常被召进宫陪皇子皇孙。
 
这日,宫里着人来驸马府请小公子,皇太孙卧病,指名要叫郭与璞进宫陪伴。于是,郭与璞换了宫服又挑拣了些宫外的小玩意儿,便随宫人进了宫。
 
皇太孙的床帐拉着,看不见床上是何情景,郭与璞不敢乱看,叩首行礼。
 
只听床帐后传来皇太孙周世吉的声音:“你们都退下,我与表兄有话说。”
 
宫人依令都退到殿外,周世吉一把拉开床帐,冲他招招手,脸上哪有一丝病容:“与璞,快过来。”
 
周世吉与他同岁,平日与他最是交好,不过君臣有别不能逾礼,他迈着细碎的小步子垂头走到床前。
 
“与璞,你看这些东西如何?”周世吉从床褥下拿出一叠纸来。
 
郭与璞抬眼一看,吃了一惊,原来是一叠黄纸,黄纸上无一例外的都用朱砂画着符咒。
 
“殿下,这是……哪来的?”
 
周世吉几分神秘几分自得地笑了:“我画的。”
 
郭与璞这下才吃惊呢,他垂眸在那符咒上扫了几眼,口中道:“殿下还懂这些?”
 
周世吉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宫墙根下埋着不少,我临摹了好几天才学会的。”
 
“此事我知道,听闻是当年……国师大人埋下的。”
 
“国师大人?”周世吉挑着嘴角笑了一下,“不就是你郭家三叔吗?我问你,你相信鬼神之说吗?”
 
郭与璞沉默着没有答话。
 
“我非辱你三叔,这当初也是皇爷爷授意的,我今日叫你来可不是要跟你争辩这个,你知不知道,你三叔今日进宫了。”
 
啊?郭与璞看看周世吉,又看看他手里的符咒。
 
他当然知道自家有个当国师的三叔,他见过。
 
那时他才六岁,三叔在他府上住了一夜,母亲再三告诫他不要到三叔的院子里去。因此,他吃罢晚饭便被奶娘带回屋,可是他吃得肚子圆鼓鼓的躺在床上睡不着,听见后院草丛里蛐蛐叫得欢,便偷偷起来去瞧蛐蛐。
 
明明听见在这丛草里叫着,他翻遍了也翻不着,又从别处传来蛐蛐叫声,着实恼人。
 
“你找什么呢?” 突然有个声音问道。
 
他吓得摔了个屁股蹲儿,抬头看,恍恍惚惚地是个瘦高人影。
 
火光一闪,那人是个青年模样,相貌与父亲有几分相似,他举着右手,手指上跳跃着一簇火苗。
 
这个就是三叔?
 
“蛐蛐儿。”
 
三叔笑了几声,右手手指一捻,地上倏忽有几处蹿起火苗来,瞬间把这一小片草地照亮了。
 
“看,这有两只。”年轻的三叔跟他一样蹲下来,双手一捂,然后拿到他跟前把手张开,掌缝里夹着两只蛐蛐儿,“给你。”
 
“多谢……三叔。”
 
“乖。”三叔用他刚逮过蛐蛐的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挥一挥衣袖,地上的火苗便消失无踪了。
 
他早已忘了如何处置那两只蛐蛐儿,只记得那一簇簇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火苗。
 
“你有所不知,现在的濯华殿原是叫泰阿殿,当年便是住在里面的兰妃害了不少人,前几日有人看见里面有鬼影,皇爷爷便召你三叔进宫来。”
 
“当真?有几人看见了?”
 
周世吉在他脑袋上敲了两下:“你真相信啊?反正我是不信。”
 
郭与璞微张着嘴,直愣愣地盯着周世吉:“那殿下的意思是?”
 
“咱们去瞧瞧,没准还能帮帮忙呢。”周世吉甩了甩手里的符咒。
 
郭与璞并不确定周世吉到底是何意,直觉这位殿下大概是要搞些把戏,不由得有些担忧。
 
之后,周世吉包了几块点心带着他偷偷进入濯华殿。他们二人百无聊赖地从上午等到晌午后,并不见什么鬼影,到是惠贵妃的猫跑了出来,周世吉喂它吃了块点心,那猫吃完抹抹嘴又跃上墙头跑了。
 
周世吉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看罢,根本没有什么鬼影,不知道你三叔是要白日作法还是要等到夜间。”
 
“大约是要夜间才行。”郭与璞低声道。
 
周世吉抓着他的肩膀晃了晃:“那我们晚上再来,你今儿就别出宫了,晚上宿在我辰阳宫。”
 
“是。”郭与璞低眉顺眼地应了,跟在他身后要出濯华殿。
 
“咦?”周世吉拉了拉殿门,殿门居然打不开。
 
郭与璞连忙伸手,跟他一起用力拉殿门,这殿门门闩在里面,又没上闩,何以打不开呢?
 
“来人啊!”周世吉用力拍着殿门,希望外面有路过的宫人来帮忙从外面破门。
 
半晌也没人来应,他们二人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殿门就是打不开。
 
这殿早就成了废殿,一点人气儿都没有,现在这两个小孩儿无故被关在这殿里死活出不去,无论如何都有些害怕。
 
“不会真的是鬼影在作怪罢,你把符咒扔了试试。”郭与璞对周世吉说道。
 
“哼,反正是些没用的东西。”周世吉声音有些颤抖,不知道是怕得还是怨得,他从怀里掏出符咒往地上一扔。
 
突然一阵怪风把符咒卷了起来,呜呜地在空中转着。
 
“啊——”周世吉率先叫出声来。
 
一个灰色的人影突然出现,一手点在周世吉的脖颈处,周世吉便无声无息地倒在了地上。
 
郭与璞刚要叫,颈上一痛,恍惚有个声音在他耳边笑道“乖,别怕”,然后他眼前一黑也人事不知了。
 
三叔……
 
郭与璞醒来的时候,是躺在自己卧房的,屋里点着好几只蜡烛,母亲坐在他床边的绣墩上,见他醒来,吩咐侍女剑屏端来一碗参汤。
 
“母亲,我怎么回府的?”他张口问道。
 
“你三叔送你回来的,你好端端的去濯华殿作什么,幸好皇上没有怪罪。”
 
“三叔呢?”郭与璞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你三叔是国师,他的事你莫要问,好了,喝了这碗参汤,以后去宫中要多加小心不可乱走。”
 
“是。”郭与璞听话地喝了参汤,没有再问。
 
后来几日他都没有进宫,父亲从宫中回来说皇太孙一直病着,太医院束手无策,皇上太子都担忧得不得了。
 
这下子周世吉是真的病了。
 
“皇上没叫三叔去看吗?”郭与璞问了这句,父亲母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父亲而后又笑了,说“璞儿倒是跟你三叔不认生,改日我叫他来”。
 
可是,郭与璞没等到父亲叫三叔来府上,他就在宫里遇见了三叔。
 
皇太孙的病好了,又派人来请他入宫,郭与璞私以为一定是三叔治好了周世吉。
 
周世吉看起来确是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人瘦了一圈,精神也不大好,他命人放风筝,自己却坐在椅子上,看着宫人跑来跑去。
 
郭与璞便陪他一道坐着。
 
这日天气到是顶好的,可惜风不解人意,宫人换了好几个,跑得气喘吁吁地也没把风筝放起来,周世吉叫了一个殿前侍卫来,那风筝总算是飞起来了。
 
宫中有亭台阁楼又要花木扶疏,动作难免受限,那风筝飞得到高,可惜不出一刻就远远的挂在了宫墙外的树上。
 
周世吉拍着凳子发起怒来,偏要人去取风筝,可是宫人哪能私自出宫呢,跪了一地只盼皇太孙息怒,郭与璞也有些惶恐。
 
正在这时,有一白袍青衫人徐徐而来,他脚步轻盈身姿俊美,自有一股微微风吹动他衣衫,既如翩翩君子又如世外谪仙,让人心生慕意。
 
郭与璞眼睛一亮,立刻忘了身处何种境地。
 
那人本是顺着宫墙走来,抬眼发觉这宫中主子正在发怒,便闲庭信步地走上前来:“臣郭凤仪参见殿下。”
 
“国师大人免礼,前日多谢国师为我救治。”周世吉道。
 
郭与璞与宫人一道垂头施礼,心中不由得暗喜,原来周世吉的病真的是三叔治好的。
 
“殿下因何不高兴啊?”三叔笑问道。
 
“无甚大事。”周世吉敷衍地应了句,似乎不想让人知道他在发脾气。
 
只见三叔遥遥指了一下树上的风筝:“若是为了它么,实足不值得啊。”
 
周世吉一愣,随即冲宫人说道:“好了,你们都退下罢。”待宫人如蒙大赦地鱼贯退下,面上神情几分猎奇几分期许地问道,“我听皇爷爷说国师大人是仙人之体,可有异术取了那风筝?”
 
郭与璞暗道这位皇太孙又要搞把戏,他抬头去看自家三叔。
 
三叔但笑不语,转身对着那远处的树上一指,周世吉与郭与璞都不由得屏息看着,只见那挂在树上的风筝慢慢腾空而起,似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拿住了,又缓缓地往皇宫内院飘了过来,正落至国师大人的手中。
 
啊?郭与璞目瞪口呆的看着,这是何等的玄妙!世间竟然真有如此高人奇事,而这高人就是自家三叔。
 
周世吉也有些呆滞,愣愣地看着国师双手把风筝呈到自己跟前,又见他三分恭敬七分爱怜地对自己说道:“雕虫小技博殿下高兴。”
 
郭与璞只觉得胸中似有一只小鸟扑棱扑棱地跳,他早早地跟周世吉告退,便满皇宫的找起三叔来。
 
他记起周世吉说宫墙外埋着符咒,而刚才三叔也是顺着宫墙走来的,想到这两件事之间的联系几乎用尽他所有慧识,幸而终于让他找到了。
 
三叔侧着头说话,是在自言自语么?
 
郭与璞正要走上前去叫三叔,忽然三叔旁边凭空出现了一个人。
 
啊?他登时呆愣在地。
 
那人是个穿着灰色道袍的道士,三叔与他挨得极近,两人低声交谈,郭与璞说不清那是何种神态何种气氛,只觉得彷佛世上再没什么人能像那道士般与三叔亲近,或者让三叔如此亲近。
 
他猛然想起当日濯华殿最后见到的那一幕,弄昏周世吉的灰色人影,莫非当时三叔也是与这道士一起么?
 
那两人说了一会儿话,道士又凭空不见了影踪,郭与璞正在疑惑,只见三叔回过头,冲他一笑,随即招了招手。
 
郭与璞立刻跑上前去,他扑棱扑棱地与胸中那无形的小鸟一般,雀跃非常。
 
“三叔。”他走到近前忽又不好意思起来,不晓得三叔还认识他不。
 
“乖。”
 
他壮起胆子,抬眼细细打量着自家三叔,虽说三叔与父亲有几分相似,但看那气华姿态却又觉得完全不像,或许,这世间再没有旁人像三叔这般如同集了天下灵秀卓然不似凡尘之人。
 
“身体可有何不妥?”三叔笑眯着眼睛问他。
 
郭与璞摇头。
 
三叔从怀中取出一块墨玉,又用纸折了只小鹤,将纸鹤往玉上一放,那圆润的墨玉立刻成了一只小鹤模样,那细细的腿灵动的眼只怕是再能的巧匠也雕琢不出。
 
三叔把玉鹤挂在他脖子上:“带好了别摘下来。”
 
郭与璞垂头看看小鹤,在三叔站起身的时候拽住了他的衣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说道:“三叔,你到我家里住上几日罢,家里的厨子原是御膳房的,他做的点心可好吃呐。”
 
“这个嘛……”三叔看起来有些为难,“你若是有事可以去君悦客栈找我”。
 
郭与璞不禁有些失望,却又不肯放弃说服三叔的丁点希望:“让父亲给你找个安静的院子,比客栈安静。”
 
三叔在他鼻子上刮了一下:“好罢,我去住两日,爷爷怪罪起来我便把你供出来,你可别怪我不讲道义。”
 
“嗯。”郭与璞重重地点头,原来三叔也跟普通人一样怕长辈呀。
 
晚间,三叔真的来到他家,他立刻从饭桌上跑出来,拉三叔坐在他旁边,可是父亲母亲一直与三叔说话,他都没机会跟三叔说上几句。
 
他屁股在凳子上左摇右晃地,好不容易等三叔提出告退,他便从凳子上弹起来,拉三叔跑到客房小院。
 
他先三叔一步推开房门蹦进房间,却发现那灰衣道士坐在房间里。
 
“啊?”他不禁叫出声来。
 
这房间是父亲吩咐人打扫的,他还把自己喜欢的摆件放进这屋子,吃饭前他才喜滋滋地来看过一遍,这道士什么时候来的?他为什么要在三叔的房间?
 
那道士看见他面色也不大好看,冲三叔问道:“他怎来了?”
 
这是他的家啊,这不请自来的道士太没礼数了!
 
“喂,这是我侄子,你还不呈上见面礼来。”三叔嗔道。
 
那道士虽然面色不善,闻言当真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了过来,郭与璞被迫接在手中,那是个黑乎乎的物件,他看不出是何物。
 
三叔略倾下身子与他平视:“这位是三叔的……朋友,他没地方住,你可不准告诉别人他在这里,不然我们现在就得离开了。”
 
郭与璞朝那道士瞥了一眼,暗想,怪不得跟三叔寸步不离,原来是没有地方住。
 
那道士显然更不高兴了,三叔也发现了,与他说了几句便让他离开。
 
郭与璞回到自己房间,把那道士给的黑乎乎的东西扔到抽屉里,躺在床上对着那玉鹤看了又看,一想到这玉鹤是由三叔如何作成又是如何带在自己项上的就无比欢喜。
 
翌日,他给父母请安之后便跑到三叔住的小院。
 
三叔已经起床了,能听见屋里有声音,他喊道:“三叔,是侄儿,我进来啦?”
 
他一推门,门是闩着的?为何打不开。
 
“等等,你先别进来!”三叔气息不稳,声音也有点儿哑,这一声喊得十分急迫,好像不想让他进去似的。
 
郭与璞小小地伤心了一下,然后便乖乖地等着。
 
开门的是那道士,道士站在门口瞪着他,若是真有吃小孩儿的虎姑婆,大概就是如他这般。
 
“你让他进来呀。”三叔在房里说道。
 
那道士十分不情愿地让开门,郭与璞有些得意地瞥了他一眼,迈步进房间。
 
房间十分规整,简直和昨夜三叔住进来之前一样,若不是三叔披发坐在床沿上,他都要怀疑他们并没睡在这房里。
 
“你坐着作甚?”那道士快几步走到床前,轻轻抱起三叔的双腿放到床里,又在他腰后放个软垫,把他按倒了下去。
 
“你……你不要这样。”三叔脸上有些泛红,在道士胳膊上打了一下,“你去煮茶,我跟我侄子玩儿一会儿。”
 
“与小娃娃有甚好玩儿的。”那道士咕哝了一句,反身走出房间去了。
 
郭与璞虽觉得三叔与这道士有些怪异,但他更加想亲近这位三叔,便扑到床边叫了一声“三叔”,他想问得想说的太多太多,猛然间有了机会却不知道先说哪个好,直窘得脸通红。
 
“你是不是想知道我如何取下风筝?”三叔冲他眨眨眼睛。
 
郭与璞犹豫地点了点头,他是想知道这个,但不只是这个,可他不知道该从何问起,便先应了这个。
 
于是,他便瞪大眼睛,看着三叔遥遥一指让窗户自己打开,又看着那树上的水珠一颗颗连成一串从树梢上伸进窗户里,如同母亲的珍珠手串一般。
 
“这个要如何做到?”郭与璞惊得口不择言。
 
“你想学?”
 
郭与璞只有点头的份儿。
 
三叔正要说话,那道士便端了茶壶走了进来。
 
这些事让侍女去做就好啊,郭与璞心里想着却没说出来,他直觉那道士会不高兴,三叔也会不高兴。
 
“我想吃莲子。”三叔对那道士说。
 
郭与璞不解地看向三叔,他知道莲子,那在京城并不常见,他也只在皇宫里吃过几次。
 
道士怔了一下,随即点头说好,三叔又说道:“我们在塞外两年,澜汐已经不在了,你不如顺路去秋棠县替我给澜汐烧些纸钱罢。”
 
那道士皱起眉头:“这如何能替?”
 
“怎么不能替?还是说你不能替我?”三叔看着那道士,白皙好看的手指头一下一下地点着自己的下巴。
 
那道士立刻闭口不言,面上表情却隐约显出几分受用的样子,然后便反身出去了。
 
之后,三叔便教了他两个时辰,他不明白三叔为何要把那道士支走,而且在那两个时辰里他并没有学会。
 
郭与璞很懊恼自己如此蠢笨,三叔却笑着揉他脑袋:“我足足学了好几日才会呢,你已经学得很快了,如果日后你学会了被人问起,你可要说这是清风派的术法。”
 
清风派?
 
下午,皇太孙又派人叫他进宫,他是万分不愿意,临出门他告诉三叔晚上让厨子作杏仁豆腐和桂花酥,等他回来一起吃,三叔笑着没有说话。
 
他夜间回府的时候,父亲说三叔已经走了,他蒙着被子哭了一晚上,可又怨不得三叔说话不作数,因为三叔本就没有答应他。
 
他学会了那个术法,他还偷看过父亲书房里的国治,三叔说的秋棠县离京城有九百余里,那道士个把时辰就去了个来回,千里马也不过日行千里,那道士难道能腾云驾雾缩地成寸不成?
 
之后几年他都没有见过这位三叔,那玉鹤也一直贴身带着,可惜他从未遇见什么危难,也没机会知道这玉鹤有何作用。
 
十七岁那年,爷爷过寿辰,父亲带他清算贺礼,他在库房发现了一幅画,他心中眼中再无其他。
 
后来京城人提起来各说纷纭,驸马独子下落不明,有人说在江南见过,有人说在塞外见过,还有人说驸马家的小公子求道成仙了,正如他的国师三叔一样。
 
第71章:番外二  朱雀神君的名字
 
天上众神仙皆知南方朱雀神君下界历劫,平息了多国混战,辅佐明君一统疆域,重返天庭立刻被天帝褒奖并位居四神君之首。
 
碧瑶仙子站在昆仑山顶遥望南方不禁怅惋,当初她与朱雀神君本已定下仙缘,在朱雀神君奏请下凡历劫之后,是她自己请求天君销了这段缘,无怪他人,不管她心中对朱雀神君如何思慕也无颜面再去见他了,便让仙娥送去玉膏给朱雀神君作贺礼。
 
朱雀神君端坐在华座上,红翡手拿一卷丝绢记录众仙送来的贺礼。
 
“碧瑶仙子昆仑玉膏五瓶。”
 
“她亲自来的?”朱雀神君看着那几个白玉无暇的小瓶。
 
“非也,神君不在宫中之时,碧瑶仙子每隔一段时间便送玉膏来,她也只是把东西放在神殿门口,未曾现身过。”
 
朱雀神君起身,赤红华服委地,在光滑可鉴的玉石地上拖曳而行,他来到玉泉宫,脱去繁复的华服,裸身浸泡在玉泉水中,身上原本被金光禁制所伤的伤痕淡了许多,他下凡历劫之时,肉身留在宫中由红翡照看,需得昼夜浸泡玉泉水,想必是红翡不间断地用玉膏为他涂伤口所致。
 
难得,碧瑶仙子还顾着昔日情谊为他的肉身送玉膏来……
 
朱雀神君伸展手臂,搭在泉边石阶上,手指传来一股陌生的冰凉麻砾之感,他手指一勾把那东西拾起来。
 
原来是个白色的珍珠贝,里面不见贝肉,只残留着一点白色的膏脂,他用手指头捻了一点儿,是玉膏。
 
碧瑶仙子一向用白玉瓶装玉膏的,这珍珠贝是由何处来?
 
他转头看过去,赫然发现,泉边石阶下散乱地扔着数十个珍珠贝,里面无一例外皆是玉膏……
 
朱雀神君未乘神君撵驾,只身一人来到赤水。
 
赤水龙王率几位龙子以及水族兵将严阵以待,声势浩大地站立在岸边。
 
朱雀神君一笑:“老友,你这是何故?”
 
赤水龙王红发红须,身着暗红龙袍腰系黑色玉带,他大笑几声,冲朱雀神君拱手施礼:“神君现今是四方神君之首,我自当以礼待君,恭喜神君历劫归来。”
 
朱雀神君闻言潇洒地接受了众人的叩拜,他随赤水龙王进入水中龙宫,轻车熟路地落座,蚌女奉上茶点,他这才作出惯常的懒散姿态,靠着椅背,慢条斯理地一边喝茶,一边逗弄含着夜明珠的巨蚌。
 
“怎么不见你三子敖赑?”
 
“近日我赤水来了一只金翅鹏鸟,三番五次伤我水族,今日又来撒野,敖赑领兵迎敌去了。”
 
“你放心让他一个人去?”朱雀神君若有所思,纵观天上地下金翅鹏鸟着实不多,而他也只见过一只……
 
“不过一只金翅鹏鸟,我赤水龙宫还对付得了。”
 
之后,朱雀神君与赤水龙王叙旧一番,且龙宫就地取材鱼蟹鲜美,又让他一饱口腹之欲。
 
朱雀神君正琢磨着老友见了又吃饱喝足了,该是走人的时候了,正在此时,从外边进来一个白袍银盔小将,走到赤水龙王前单膝跪下言禀金翅鹏鸟负伤逃逸。
 
“跑便跑了,他若下次胆敢再犯,自然有捉拿他的机会。”赤水龙王捋了捋胡须,忽而话风一转,“朱雀神君要回宫,玉将军代我送神君罢。”
 
“是。”那白袍将站起来,立到朱雀神君一侧。
 
朱雀神君看清此人模样,怔了一下,随即对赤水龙王笑道:“老龙啊老龙,如此美人就被你这样粗使,真是暴殄天物,啧啧。”
 
那白袍将听到他的话,脸色先是一红而后又是一白,神情端得无比复杂。
 
朱雀神君不由得又怔了一下,天上地下皆知他性情不羁,被他叫作美人的不知凡几,有心攀交的自然笑而迎上,无心的多半当作没听见,这小将反应如此激烈,到是个妙人。
 
赤水龙王但笑不语,朱雀神君一句调侃有如打在了棉花肚上讨了个没趣,便对那白袍将说道:“如此便有劳美人啦。”
 
朱雀神君离开赤水龙宫,他未乘撵驾,一个人腾云慢慢飘着,那白袍美人是个闷葫芦,手里握着一杆银枪,一路闷不吭声地跟着他。
 
“美人,你这么无趣,怪不得你家龙王要让你领兵征战,你若是知情识趣些,我便向他讨了你到我宫中去。”朱雀神君笑意盈盈地说道,他发丝光亮润泽在风中轻巧飘飞,端得是俊美华丽。
 
白袍美人抿唇看了他一眼,虽未做出僭越无礼的举动,但那一双漆黑的杏眼里半是羞愤半是气恼,让他整个人鲜活灵动,虽无妩媚可言却自有一番撩人,直弄得朱雀神君心里发痒。
 
朱雀神君敛了心神,不再逗弄他,只怕不好收场。
 
他二人又驾云飘了一阵,朱雀神君眼光一动,微微缓了云朵。
 
“神君在此稍候,我去去就来。”白袍美人把手里的银枪背到身后,转身奔着来路上那可疑的行踪而去。
 
“怎么是你!”白袍将看着眼前这个金瞳青年。
 
“哼……”金翅鸟双臂皆有伤口,鲜血淋漓,还瞪着一双金眸:“跟你在一起的是不是朱雀神君?当年他便伤了我,今日被我遇到岂有不报仇之理!”
 
白袍将皱起秀美的眉毛:“你真是不自量力,适才已经伤在我手下,居然还有胆来找神君的麻烦,我看你还是回去养好了伤再来罢。”
 
金翅鸟双臂一张便化出一对巨翅,他朝白袍将飞扑过来:“你们二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白袍将无法,只得挥枪迎战,金翅鸟身形不灵活,多有破绽,白袍将不愿趁人之危,只想把他打退。
 
“你要战便用尽全力,我不需你怜悯!”金翅鸟见他如此,越发愤怒,利爪一抓直取白袍将项上头颅。
 
白袍将吃了一惊,连忙低头闪过,不想他头盔被抓中,掉下云头。
 
啊!白袍将有些惊慌地拢了拢长发,怔怔地望着头盔落下之处。
 
只听一声凄厉地惨叫,金翅鸟身形颓败,被朱雀神君一指头弹出几十丈之外,又从天际坠落地下。
 
朱雀神君冲白袍将不悦地说道:“你发……”什么呆,后半截话却没说出来。
 
白袍将几近仓皇地看了他一眼,纵身飞落,一头及腰的乌发柔顺地披在背上,犹如一匹黑缎,配着他银白的盔甲,身形华美好似玉蛟龙。
 
朱雀神怔了一下,随即跟在他身后落在地上。
 
“玉暖?”他叫道。
 
玉暖拾起自己的头盔,擦去上面的尘土,把头发一挽,重新将头盔戴好,这才回身冲他施礼叫道:“神君。”
 
朱雀神君只觉得喉头一梗,两人怪异地沉默了半晌,最后他有些气闷地说道:“走罢。”
 
岁月对于朱雀神君来说,虽漫长却也好打发,他经常到下界赤水龙王处蹭吃蹭喝打打架,回来总是由玉暖护送。
 
几十年未见,这小娃娃居然长成了如此美人,可惜性子也变了,不像小时候那般好玩儿,闷不吭声地实足一个小葫芦似的,朱雀神君有心逗他说话却又不敢过分,也日渐少言寡语了。
 
“神君可是寂寞?”
 
这日,玉暖送他回朱雀神宫,忽而问道。
 
朱雀神君笑看了他一眼:“玉将军何出此言啊?”
 
玉暖垂眸没有回答,却一转云头奔了别处,朱雀神君便随了他去。
 
他们来这地方朱雀神君认识,是凤凰台,玉暖的家。
 
“你带我来此处是何意?莫非要我来提亲?”朱雀神君突然摘下玉暖的头盔,他早知玉暖特别看重这套盔甲,无论何时相见都是一副上战场的模样。
 
乌黑的长发倾泻而下,玉暖赶紧挽了起来,却也不理会他,把手指头放进口中吹了一声哨响,不多时,便有一只颜色亮丽的山鸡从林中飞了出来,直扑到玉暖怀中。
 
玉暖抱着它,手指头一动帮它理了理毛,然后递到朱雀神君跟前:“还你。”
 
朱雀神君垂眸不语,接过山鸡,那山鸡在他怀中忽然发出长长地一声啼鸣,光彩夺目,已然变作了火红的凤凰。
 
玉暖生辰这天,赤水龙王让他沐修,三太子敖赑送了他一把银匕首,执心、尘心送来的皆是几颗丹药,还是哥哥好,哥哥跟道长学了冰封之术,在各地寻了美食又用冰封之术保存,想必哥哥一直想着他呢,到哪里都记得给他买好吃的。
 
还有朱雀神君,他派小凤凰下界,害它又变成了山鸡,他送的是一颗红色珠子,他识得,是炽炎珠,乃是天地间第一只凤凰寂灭所化。
 
龙生性喜欢珠子,虽然他不大知道这颗珠子有何妙用,却也知此物珍稀难得,于是,他用了很长时日准备了谢礼给神君。
 
“这是你从何处得来的?”朱雀神君看见他手里的东西,神色很是诧异。
 
“我……去昆仑山……采……采的……”玉暖垂下头,低声道。
 
他手里的正是用珍珠贝装的玉膏。
 
“你之前……是不是也送了这个到我宫中?”朱雀神君的神情很少凝重,此时却不知心中作何想。
 
玉暖点点头:“神君因我受伤,便是用了玉膏也不知能否除去伤痕,我自知……”
 
朱雀神君伸手抬起了他的下巴,玉暖脸上一红,却不敢与神君对视,轻轻往一边偏了一下。
 
朱雀神君连忙放手,复又笑道:“正是,我一身伤痕难消,你需知神君身体可是伤不得的,你罪孽匪浅啊。”
 
“神君想要什么,我尽力办到就是。”
 
“这个么……”朱雀神君摩挲着自己的下巴,挑着眼睛冲他一笑,“若是我要你的心,你能办到吗?”
 
当朱雀神君再次来到赤水龙宫的时候,赤水龙王交给他一个匣子:“玉将军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他人呢?”
 
“他卸职离开了。”赤水龙王神色十分凝重,十足是被人托付了重要东西的样子。
 
朱雀神君相信他这位老友并没有看匣子里的东西,只是他一看到这匣子,心里就涌上一股极不详的感觉。
 
他打开匣子看了一眼,只一眼就让他雷霆震怒,赤水龙宫都震动起来,然而他的怒气只发了一瞬突然又熄灭了,如同春日里雷电过后的牛毛细雨,丝丝缕缕绵绵密密,带出一股浓浓的缠绵哀愁。
 
赤水龙王从没见过朱雀神君这副样子,便是他当年败给白虎神君掉落凡间化作凡鸟,也不曾如此狼狈失魂过。
 
朱雀神君宛如失了心似的回到朱雀神宫。
 
他看不到玉暖身在何处,又遣了信使下界调遣天下的鸟儿寻找玉暖,他等了一天,一丝音信都无。
 
龙失了心自然能活,可是没了心的小龙还能做什么呢?只盼玉暖不要在自己不知道地方落寞等死或者遇到不怀好意的人被欺负了去……
 
朱雀神君心焦得一刻都等不下去,却又没有更好的办法,难道要跟执心那个道士似的去心上人留恋的地方一寸一寸地寻么……
 
红翡忽然现身,他忙着遣鸟找玉暖几乎没注意,红翡几日没在他跟前出现。
 
“神君去天河看看罢。”红翡的俏脸上带了些凡间女子的表情,似是怜惜不忍。
 
她话音才落,华座上朱雀神君已经不见了影踪。
 
朱雀神君来到天河岸边,呼吸几乎要停住了。
 
银白的盔甲齐齐整整地放在岸上,玉暖身上只穿着白色内衫,他抱膝坐在天河里,乌黑的长发自后背垂到天河水中,如同一匹黑缎在水中轻轻飘荡。
 
“玉暖。”朱雀神君走进天河,纡尊降贵地蹲在小人儿旁边。
 
玉暖没有应他,只张着一双杏眼,直直地望着前方。
 
朱雀神君顺着玉暖的视线看去,正对着他朱雀神殿的方向。
 
他自水中抱起玉暖,只觉得这自开天辟地来就流动的冰冷河水似乎被怀中这小人儿的身体暖温了。
 
朱雀神君抱玉暖回到寝宫,之前玉暖托赤水龙王送他的小匣子就摆在床头。
 
他把玉暖平稳地放在床上,打开他衣襟,如玉般的胸膛上横亘着一条新鲜的伤疤,他叹了口气:“等你醒了我再跟你算账。”
 
他打开那个小匣子,里面冰封着玉暖的心脏,这小娃娃,不,这美人儿胆子到是大,居然敢自剖心脏。
 
朱雀神君把玉暖的心脏放回他的胸腔里,他一抬手,寝宫红玉桌上的一个木盒便开了,从中飞出一颗珠子,在他手上滴溜溜地转,他操纵着珠子在玉暖胸前的伤痕上滚了一遭,那珠子便如冰雪作的似的,就此化入玉暖的皮肉里,而玉暖胸前的伤痕也消失无踪了。
 
玉暖眨了眨眼睛,好似才看清眼前的东西似的,他猛地坐起来,拉合了衣襟,就要往床下跳,却被朱雀神君一伸胳膊揽了回来。
 
“别乱动,好了伤疤忘了疼?”
 
玉暖背着朱雀神君,拉开自己衣襟瞧了瞧,扭头不解道:“你不是要我的心吗?”
 
朱雀神君一张俊脸有些扭曲,在玉暖头上敲了一记:“我还道你这小娃娃有了长进,怎么还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样,我要的当然不是你的心脏,是……哎……”
 
“难道是神君调戏美人时所说,要人心中爱慕神君?我只是不相信神君对我说的也是这个意思。”玉暖垂眸拉合自己的衣襟。
 
“若是这个意思,你待如何?”朱雀神君刚才有些窘迫的,不想玉暖如此配合,倒让他神清气爽思维敏捷。
 
“我心中爱慕神君已久,神君想要什么,我都会尽力办到。”玉暖转了转身体,完全背对起朱雀神君来。
 
朱雀神君看着眼前玉暖的纤纤细腰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一拉他衣服:“那我便再要你一件东西……”
 
玉暖乖顺得不行,让抱就抱,让亲就亲,让摆什么姿势就摆什么姿势,朱雀神君不由得心生怜惜,不舍得折腾他,心中泛起丝丝缠缠绵绵的柔软。
 
“你呢?你想要什么?快说啊,说啊……”朱雀神君捧着玉暖的一只手,轻轻嘬着他的指尖。
 
玉暖被他追问了不下十次,终于鼓起勇气道:“我记得你曾送给哥哥三根翎羽,能……也给我一根吗?”
 
“那翎羽便是小凤凰身上的,我把它都给你了,你还要翎羽作什么。”朱雀神君还拿着他的手,笑道。
 
“啊?”玉暖张着有些红肿的小嘴,复又低声问道,“那你的翎羽,能给我一根吗?”
 
“也不知道是哪个小娃娃,明知道我神宫被金光禁制所控,好不容易进来又偷偷跑出去,害我的翎羽都被金光绞断了,我哪还有翎羽再给你。”
 
玉暖看着朱雀神君笑意盈盈的脸,眼泪婆娑,忍不住扑到他怀中:“神君,我好喜欢你。”
 
“原来叫我仙人,现在却叫我神君,我便把我名字告诉你,以后你便叫我名字罢。”朱雀神君在他耳边说道。
 
其实,南方朱雀神君的名字普天之下人都知晓,只不过没有任何人敢叫罢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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