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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刻骨(一)——白绝风华

 文案:

 
一切放得下都只因为不是真的在乎,一切不敢说都只因为太过珍惜,一切后悔都只因为拥有后又再次失去,而老天最大的厚爱,却是失去后又再度拥有。
 
楔子
 
在2019年的一个夏夜,在他给岑歌过完三十八岁的生日后,笑着死在了医院里。
 
雷雨交加的时候总是穿越事故频发的时候,晏冷赶上了穿越的末班车,只是还是有点迟到。
 
他回到了1998年的大年初二,他十六岁的时候。
 
“啪!”晏冷看着手机上的日期,几乎以为是做梦一样,然后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疼却让他心中涌起了一阵狂喜。
 
他竟然真的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么,他是不是可以再见到岑歌,他们是不是可以重新开始,可下一秒,他便如临深渊,心中一片冰冷,突然拔腿跑向地下室。
 
98年的大年初二,这个日子,是他一生的悔。
 
这一年的除夕夜,他和岑歌、宋人良一起去唱了整夜的k,喝了好多酒,后来,宋人良喝得人事不省,被青龙门的人接走了。而他却趁着酒醉的疯狂,强要了岑歌整整一宿。几次昏迷又疼醒,那一夜的疯狂,却是晏冷心中淌血的悔。
 
便是这样他还是不罢休,把昏迷的岑歌带回了家,扒光衣服囚禁在了地下室里。
 
岑歌清醒之后,没有对晏冷破口大骂,也没有声嘶力竭的质问,只是抿着唇,一声也不吭。
 
晏冷现在都记得那时候岑歌的样子,一双好看的凤眼里带着淡淡的讥诮,只有痛得神志不清时,才会突然变得神色难辨,流露出一丝痛苦和挣扎。
 
从始至终,岑歌只在一次昏迷的时候轻声念着一句话,可这一句话,在他的心里就像扎下了一根刺,一碰就疼得要命。
 
他不知是在问晏冷还是在问自己,真的错了吗?真的错了吗?
 
直到数年之后,晏冷才明白,岑歌问的不是他,也不是自己,而是老天。
 
可十年之后,岑歌已不在的时候,晏冷才终于明白,岑歌竟从不曾后悔。
 
就像当年岑歌把眼睛给了他一样,就像当年岑歌把心给了他一样,他都从不曾后悔。
 
这一生,后悔的不过只有晏冷一人而已。
 
初见岑歌的身后,晏冷便觉得岑歌和旁人不一样,那时的他还说不清楚有什么不一样,渐渐的,渐渐的,他便忘了,也忘记了曾经吸引他的是这样一双眼睛。直到岑歌走后,晏冷一件一件地数着他们的事情,回忆着他们的初见,他才恍然想起,岑歌的眼睛里,少了的是世俗的贪婪和渴望。
 
多么讽刺,当他怀疑岑歌出卖他的时候,他竟然忘记了这样的一双眼睛,然而一切,都不过是一个人的追悔莫及。
 
当初,宋人良不是没有劝过他,但那时的晏冷又何曾放在心上?年少的无知,却让他悔恨一生。
 
“你说你喜欢他的清高,又何必要人家向你低头?”
 
晏冷不屑一顾,“岑歌算什么,不过是一个玩物罢了。征服了之后,就一点意思都没有了。”
 
还记得宋人良沉默了一会儿,才对他说,“你会后悔的。”
 
晏冷不以为然。
 
现在想起来,原来在别人眼里,一切都是那样的清楚,只有被岑歌爱着的他才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伤害了最爱他的人,还在沾沾自喜,逼他低头,逼他服软,明明喜欢得要命,却一定要说着不喜欢的话。
 
到头来,究竟骗过了谁?
 
后来,他和林文佑一起争一块地,在投标时却被对方提前知道了底价,恶意算计,他“正巧”得知了岑歌是林文佑的儿子,便认定是岑歌出卖了他,将怒火都发泄在了岑歌身上。
 
那样骄傲的一个人,从来都不曾弯下分毫的脊背,却被三个月的日夜折磨磨得失去了生气。大病一场后,肋骨一根一根都凸了出来,那时的晏冷心里是有些后悔的,但他告诉自己,是岑歌背叛了他,他没错!
 
直到岑歌忽然从别墅中消失得无影无踪,直到他发现自己冤枉岑歌竟是如此彻底,他便开始开车漫无目的地找,却出了车祸,眼睛受损,在医院一躺就是三个月,而岑歌也因为车祸而彻底失去了消息。
 
再后来,医生告诉他,其实车祸让他的左眼视网膜破裂,却有一个人赶到医院,及时捐献了左眼的视网膜,那人还很年轻呢。晏冷听见这话,不知为何就想到了岑歌,他突然灵光一闪,死马当活马医,逼问最有可能送走岑歌的宋人良,得知了他希望又不希望的结果,真的是岑歌。
 
晏冷这时已经二十多岁了,他就像一夜之间突然懂了岑歌这两个字一样,发了疯一般去找岑歌,却在七年后才找到了在盲人学校教书的岑歌,晏冷发现岑歌不只是瞎了左眼,现在的他是双目失明。
 
岑歌对他说,我最孤独的时候,是你把我拉了出来,不管那是不是真的,都是我手里紧紧抓着不能放的救命稻草,所以,你别难过,不是你的错。
 
岑歌说,我们只是还不够信任,我喜欢你,可你不爱我,所以别难过,不是你的错。
 
岑歌说,你那么骄傲与张狂,我不能看着你没了眼睛,变成瞎子,所以你别难过,不是你的错。
 
岑歌说,你可以走了,没什么亏欠不亏欠,你可以永远都不用因为我难过。
 
再后来岑歌的身体已经一日不如一日了,晏冷用尽了方法,却只抢回了岑歌半年的时间,这半年里,他们不再争吵,也不再说对不起,他们置办了一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家,过着普通人家一样的日子。
 
晏冷没有问岑歌的眼睛是为什么瞎的,岑歌也没有说,他们就这样像朋友一样,前所未有地心安。
 
最终,岑歌还是没有撑过半年后的新年,在09年的除夕夜,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静静地走了。
 
岑歌走后,晏冷一夜一夜地梦见他,梦见他们的曾经,梦见他们一起在小路上遛狗,梦见岑歌在厨房做饭,晏冷在后面拥着他,耳鬓厮磨,梦见他们一起弹着钢琴,梦见他们一起看着日落西山,但最后,无论多么美丽的梦都会变成他对他的折磨,他在梦里声嘶力竭地喊着不要,却只是摸到身下一片湿冷的床铺。
 
晏冷用了不知多少手段折磨自己,想让疼痛帮他赎罪,疼了,他才觉得舒服一点。
 
这十年里,晏冷禁了十年的欲,打断了无数条鞭子,身上层层叠叠的疤,他剥夺了自己使用止痛药的权力,挨了鞭子,就拿酒精直接冲洗,但这样的疼在他身上都一点一点失去着作用,他知道,当疼和血都不能再还他的债的时候,就是他的大限到了。
 
在那个雷雨夜,晏冷觉得心一直像是被不断地割开,他那时心里唯一想的事情就是,不要让他下地狱,他想去找他。
 
晏冷用了十年的时间才知道谁是自己最爱的人,他用了二十年才摸索到了怎样去爱一个人,他的一辈子都是在不停地后悔。
 
晏冷跌跌撞撞地跑向地下室,无论如何,心里实在是感谢上天的,他感谢上天看不惯他这种人轻易地死去,又给了他一辈子的时间,他这一辈子,就是来赎罪的。
 
——后悔,究竟是多少的阴差阳错。
 
第一回:我又怎么敢
 
“嘭!”
 
晏冷一脚踹开了地下室的大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呆在了门口,连向前走的力气都没有了。
 
晏冷现在突然很想蹲在地上大哭一场,二十年的日日煎熬,让他几乎以为现在是在梦里。
 
看着他夜夜梦见的那个人,晏冷贪心地想,为什么要让他重生在这一天,早两天,只要两天,他就不会这样对待岑歌,他会给岑歌所有的爱,所有的温暖,他拥有的、欠岑歌的一切,他愿意用一辈子来偿还,他愿意用千倍万倍的苦痛来换岑歌的一生无忧。
 
晏冷突然清醒了,对,现在只是一个不好的开始,但他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去弥补他。
 
晏冷本就是一个骄傲又霸道的人,他爱着岑歌,也欠着岑歌,他自负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爱着岑歌,欠着岑歌,所以,他这辈子就是岑歌的,他不许他逃。
 
岑歌看着晏冷像个傻子一样,踹开了自己家的门,却傻站在门口,盯着他一直看,脸上悲喜交加得都不像他认识的那个晏冷了。
 
晏冷看着眼前的岑歌,浑身赤luo地被吊绑在空中,大腿上还残留着惨烈的白浊,浑身上下都是青紫的痕迹,略长的刘海贴伏在脸上,一双眼睛茫然无神,像失去了焦距,还有让他心脏瞬间碎裂的绝望。
 
岑歌嘴角勾出了一抹笑,笑得讽刺,不知是讽刺晏冷,还是讽刺着自己。
 
当初妈妈为了那个男人舍弃了尊严,为了让他传宗接代,于是生下了自己。然后呢?满心满意的爱慕和喜悦都被肆意地践踏,直到死都没有见到那个男人一点的在乎,可他知道,妈妈还是放不下他。
 
自己呢?明明知道晏冷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明知道危险却还要去接近他?为什么男人的尊严都被践踏却还是能看到心底的那一丝喜欢?
 
岑歌,你真他妈贱。
 
晏冷看见那抹讽刺的笑,感觉一把刀子狠狠地捅着他的心。
 
晏冷几乎是爬着跑向了岑歌,将岑歌慢慢放了下来,抱着岑歌奔向卧室。他感觉到怀里的人情不自禁地瑟缩一下,心中又是一痛,晏冷不敢看岑歌的眼睛,他怕,他怕看见岑歌恨他,他更怕看见岑歌不恨他。凭什么在被那样屈辱对待后依旧不恨他?可笑晏冷用了二十年才想明白,凭的就是岑歌爱他,这世上再不会有的一份爱,就被他肆意挥霍与践踏,他,不配被原谅。
 
晏冷迅速地将岑歌裹在被子里,又跑去卫生间将毛巾浸湿,回来给岑歌擦拭身体。
 
岑歌没有挣扎,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只觉得万分地疲惫。
 
晏冷,放了我吧,你的游戏,我玩不起了。就算我喜欢你,就算连尊严都被践踏,可你不爱我,那就别再招惹我了,放我走吧。我想,我们再也不见了。
 
晏冷有些慌了,岑歌这样的眼神,他见过,那是岑歌选择放弃的眼神,岑歌要放弃什么?是对自己的爱吗?是他不要再喜欢自己了吗?
 
晏冷想求岑歌原谅他,但他却开不了口,他自己都不知道岑歌为什么要原谅自己,但他不能看着岑歌离开,他再也经受不起了,他欠他的,还没还呢。
 
晏冷自嘲地想,明明是他欠了岑歌整整一辈子,还要强求岑歌留在自己身边,他想,他是可耻的。
 
晏冷不敢看岑歌的眼睛,只能低头默默替岑歌清理着,而将手指探进全身最目不忍视的地方清理时,晏冷颤了颤,却尽量保持手的稳定,他一直以来都是一个心狠的人,他想。
 
岑歌忍得辛苦,当晏冷的手指探进那个地方的时候,他的身体猛地一颤,闭了闭眼,他不是那么脆弱的人,他也没有一颗玻璃心,他也曾一个人从半夜跪到天明,他也曾为了养活自己挨家挨户送水,在走廊拐角铺上一层报纸就能睡上一宿,他出生在别人眼中艳羡的豪门,却从不曾把自己当成什么大少爷,他没有那个命,他知道。
 
所以,晏冷愿意和他做兄弟,人前人后帮着他,落寞的时候能感觉到他像太阳一样灼热而又耀眼,他想,那时候他就感谢他并且爱上他了。所以,晏冷那样对他,他也不会恨他,他活了这么多年,一直靠的都是他自己那双越来越残破的手,那些光和暖,都是他从晏冷那里偷来的,现在,被失主抓到了,一切,就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不过是还给他而已。只是,他怕自己,到底还是舍不得。
 
“你……忍着些,我要上药了。”晏冷的声音完全不似以往霸道,声音很轻,轻的岑歌几乎以为是他幻听了。
 
晏冷不敢将岑歌的腿分得太开,他怕他觉得屈辱,但这样的伤不上药是根本不可能的,晏冷皱了皱眉,本想狠下心来,却发现自己的心根本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狠,他做不到,这样霸道的一个人,却在面对岑歌的时候手足无措了。
 
岑歌本都有些神游天外了,却被晏冷的一句话惊得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这个人,不似以往的那样肆意妄为,而是那样的小心翼翼。岑歌本是在等着伤口接触药粉那一瞬间的刺激,却发现晏冷毫无动作……
 
岑歌一挣扎就要起来,因为他看见晏冷竟然直接跪了下来!
 
看见岑歌挣扎着要起来,晏冷突然紧紧抱住了岑歌,感觉到怀里的人渐渐变得安静,晏冷才将岑歌放回到床上。
 
“你……快起来”
 
岑歌一见到晏冷跪在他面前,心里就像什么地方忽然崩塌了一样。
 
他了解晏冷,他知道晏冷这个人有多骄傲,他在他父亲那样的人面前都只是尊重而不见顺从,他不管在什么人面前,都能做到完完全全的他自己,他不会向任何人低头,如今却跪在了自己面前,还那么虔诚地望着自己,岑歌知道,自己又折在了这个人的手里。
 
岑歌突然想给自己一巴掌,那样无情地对待,那样肆意地践踏,自己就因为他的一个下跪,一个眼神就再次深陷了,他瞧不起这样的自己。
 
“岑歌,别走,求你了”晏冷的声音都在猛烈地震颤,他是真的怕了,他根本就经受不住岑歌的离开,可岑歌如果要走,他却不知道该怎么留住他,他再也做不出伤害岑歌的事了,他只有求。
 
如果我把你丢掉的东西一件一件地跪着献给你,你会原谅我吗?
 
“你若是不想让我走,对你来说不是容易得很吗?何必做到这个地步,打断我的腿,继续把我囚禁在地下室里,还是喂药强上,对你来说,不是易如反掌吗?晏冷,该是我求你,放我走。”岑歌用那样淡然的语气说着那样狠厉又悲哀的话,一如从前。
 
“岑歌……”晏冷看着岑歌的眼睛,眼里突然逼出两大颗泪来。
 
“我又怎么敢?!”
 
岑歌几乎都要觉得眼前的这一切是一场梦了,但那颗泪又确确实实地滴在了他的手上,晏冷在哭!
 
岑歌看向晏冷的眼睛,那双眼睛和自己印象中的眼睛一样的漂亮,但是眼睛里面却写满了自己不懂的情绪,黑色的瞳孔里是满满的痛苦,和……害怕!岑歌记忆中的这双眼睛,应该写满了霸道和睥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这双眼睛,一点都不像是晏冷的眼睛。
 
晏冷说,他不敢,岑歌不懂。他不知道这些升斗小米才会有的、被生活逼出的情绪,又怎么会出现在晏冷这个骄傲得仿佛天下都是他的这样的人身上,但现在晏冷又确确实实跪在他面前,流着泪,说着恳求的话,那么卑微而又真实,真实得他都几乎以为那是真的。
 
“晏冷,你不用这样做,你可以用的手段那么多,又何必偏偏用这种最辛苦的办法呢?你的戏演得太好了,我真的有那么一刻以为这都是真的,但你忘了,这样的办法你在我面前已经用过一次了,招式老了,就不好用了。”
 
听见这话,晏冷一怔,岑歌在说……什么?
 
看见晏冷这样子,完全是被人戳穿了心思的样子,岑歌心里的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碎掉了,他的眼睛慢慢凝出一滴泪来,顺着苍白的脸淌了下来。
 
“晏冷,那大概是一年前吧,想苏蝶那样一个冰美人,最后却被你骗成那个样子。”说到这儿,岑歌似乎是想笑的,却不知怎的,只是牵了牵嘴角,“你没想到吧,那时候,我也在。那么深情款款的你,也是我第一次见。那时你说你后悔了,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不会对其他女人再看一眼,最后呢?苏蝶那样的女人苦苦求你放过她,却从此人间蒸发。晏冷,我戳破了你的深情,你告诉我,我能活到哪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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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付不起代价
 
这场爱情里,他舍了自尊,他弃了骄傲,却未必是两败俱伤.
 
晏冷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岑歌说的应该是他和赵小雅联手演的一场戏,岑歌误会了,但晏冷又不知道该从何解释,现在无论自己说什么,在岑歌眼里都是谎言吧,可这又能怪得了谁呢?是他骗了岑歌的爱,是他骗了岑歌的信任,是他在岑歌那里演了一出又一出的好戏,岑歌又怎么可能信他?在被他那样对待之后。
 
晏冷不知道他该怎么做才能留住岑歌,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岑歌才能原谅他,只要他不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只要他不再活在自己冰冷孤单的世界里,只要他肯笑,要他做什么都好,要他怎样都心甘。
 
其实晏冷不知道的是,让岑歌觉得他在骗他,正是因为他对岑歌的爱。
 
在岑歌眼里,晏冷怎么可能对他那样深情,他们才认识多久。在岑歌心里,晏冷就像他生命中的一抹光,可他岑歌之于晏冷,根本无关紧要。岑歌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晏冷演这样一出戏,他孤家寡人一个,晏冷没有必要这样做。
 
岑歌从不曾见过晏冷哭,更没有见过晏冷向谁下过跪,自己又算得了什么,若是为了上了自己而不安愧疚,这就更不可能了。
 
晏冷何许人也,京城三个超级世家之一的晏家嫡子独苗,爷爷晏龙是开国将军,父亲晏红声是江州市wei书ji,外公冷晟是赫赫有名的冷氏集团的董事长,晏冷可是名副其实的大少爷,从小到大,这张脸就是金字招牌,没有不认得晏大少爷的人,如今,又怎么可能因为自己就做到这个地步?
 
岑歌有个优点,他从来都能看清自己,从来不觉得自己之于谁有多么重要,也不觉得自己优秀得天下无双,所以,岑歌只想对晏冷说,你看我身上有什么是你想要的,尽管拿走,放过我吧。
 
晏冷松开一直紧握的岑歌的手,转身从柜子里抱出一叠厚厚的被子,小心地裹在岑歌身上,拉上了厚重的窗帘,室内的光线突然变得很暗。
 
晏冷回头看到岑歌微微睁大的眼睛,他看得到这个一直那么倔强,那么坚强的人眼睛里的不安,他其实是怕黑的,他后来才知道。他不知道将眼睛给了他的岑歌,一直活在让他那样怕的黑夜里,是什么样的折磨,他不知道岑歌曾受过多少伤害,他甚至都不知道,他给了岑歌多少伤害,他只知道,这辈子,他会护着岑歌,爱着岑歌。
 
晏冷打开了床头柜上的小夜灯,看着岑歌的眼睛不再像刚才那样不安,却依然不肯闭起眼睛,晏冷隔着被子,躺在床上,拥着岑歌,感觉到怀里的人一瞬间的僵硬,轻声说“睡吧,放心,我什么都不会做的。”
 
过了一会儿,许是小夜灯的光太暖,许是房间里太过暖和,许是岑歌太累了,就这样睡了过去,直到第二天中午。
 
岑歌醒来,发现晏冷已经不在了,刚想坐起来,却发现下身还是一阵撕裂的痛,不过,不像昨天那样无力,疼的话,还能忍。
 
岑歌忍着痛,面上却没有什么变化,在阳台上找到了一件大毛衣和一条牛仔裤,岑歌看了看自己还光着的身体,直接套上了毛衣,艰难地穿上了裤子,没有管后身蜿蜒而下的温热的液体,就这样光着脚走了出去。
 
他没有刻意放轻脚步,心里也一点都不害怕,他的人生中没有什么是能够让他害怕的,被晏冷那样对待,身体上的疼痛对于他来说也实在算不得什么,他只是心里疼,如此而已。
 
岑歌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他并没有看见晏冷的身影,他本来是想同晏冷告别的,然后就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见了,可现在却找不见晏冷。
 
岑歌也说不清楚心里的感情究竟是怎样的,他不是动不动就哭的女人们,也不是受不得打击的温室花朵,相反,他是一个早就净身出户,自力更生的汉子,没有什么是他不能承受的。
 
至于告别,岑歌承认心里还有一些舍不得的情绪,但他若是要走,也定会走得干净利落。
 
岑歌就要带着不曾告别的惋惜和一丝不舍推开大门时,突然听见了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岑歌一惊,回头一看,正是他想要告别的对象,晏冷。
 
才要开口说些什么,就被一下子紧紧地抱住,晏冷身上的寒气让他一激灵,不过岑歌有些发懵。
 
晏冷现在这样子看起来有些惨,脸色泛起诡异的青白色,头发还滴着水,身体冻得有些僵硬。
 
上辈子,晏冷总是把自己浸入冷水里,当做惩罚,后来时间长了,也就变成了习惯。刚才,晏冷本来也把头按在冷水里冷静着,心里却忽然不安起来,像是有人把他的心挖去了一块似的,晏冷怕岑歌出事,一下子坐起身,披上衣服就往外跑,却正看到岑歌离开的那一幕,晏冷赤脚奔下了楼梯,一个不稳摔倒在地。但心心念念都是岑歌的晏冷哪里在乎这,爬起来就死死抱住了岑歌。
 
岑歌就由着晏冷这样抱着,感受着身后晏冷的心脏快速地跳动,感受着晏冷贴在他身上的一呼一吸,他想,这大概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吧,晏冷的怀抱还是这样有力,一如当初.
 
那时候,母亲刚刚去世,他就离开了生活了十四年的地方,离开了人人羡慕的豪门。
 
那时他想,他该是自由了吧,即便落魄。
 
却不曾想,豪门哪里是那么好离开的,他离开了那所房子,身上却满满的都是林家的标记。
 
林家替他找好了房子,定期都给他的卡里打上一笔钱,他如果想,他可以香车宝马,可以纸醉金迷,可以做一个豪门的安乐少爷,但是他不想。
 
如果不是妈妈在林家,他便是一分一秒都不想留在那个地方。
 
连那个地方也能称之为家吗?
 
所以他选择离开,所以他决定死都不会用林家给他的钱,所以他宁肯把双手变得满是伤痕,宁肯以天为被地为庐,他心甘情愿。
 
而林家阻止了他几次之后也毫无动静了,是啊,本就是不被期待的孩子,他从来就不曾指望有人能真心爱他,哪怕是一分一毫,就算他那么喜欢晏冷,可他却还是不敢告诉他,不只是因为他们两个都是男人,而是因为他不敢。
 
对,他不敢。
 
除了妈妈,他从不曾被温柔地对待,而妈妈走后,他便习惯了被人隔离,被人拒绝,被人嫌弃,哪怕他足够坚强,哪怕他足够优秀,哪怕他足够地敢爱敢恨,哪怕他不怕受伤,可他抵触着那些异样的眼光和嫌弃的样子。
 
遇上了晏冷,他真的不知道这是一种缘分,还是一种磨难。
 
还记得他常常和别人打架,从小到大都是,小时候是因为别人骂他杂种,他就挥着拳头扑上去,那时的他总是输,因为别的孩子会呼朋唤友地叫好多人来,而他只有一个人。
 
最后,就会是双方的家长前来拜访。
 
再后来,他搬出了林家,打架却依旧没有赢过,即便他不用再顾忌妈妈会赔礼道歉,即便不用再面对那些人聒噪的指责。
 
但不管是因为打架进了班主任的办公室还是警察局,最后都只有一条路可走,找家长。而他的家长从来都只是林家随便派来的一个人,也许是姓刘,也许是姓赵,但总不会是姓林的。
 
就这样,他宁愿被打一顿,也不想再面对找家长那三个字.
 
而他的不抵抗在那些人眼里就像是懦弱的代名词一样,他们为难他,但再难他也要接下来,他的骨头是硬的。
 
直到遇见了晏冷。
 
他们是在初中一次合唱练习认识的。那时候宋人良是合唱的伴奏师,但是那天突然有事,就让晏冷帮忙代个班,晏大少爷本来是想花点钱直接找人来的,但是一时无聊,就亲自过去了。
 
合唱练习中间休息,晏冷无所事事地待在钢琴旁边,也没有人敢靠近他。
 
晏冷的喜怒无常,欺负你你还得赔不是的名声和他的好身手都是扬名在外的。就在晏大少爷在纠结这次代班是对是错的时候,他却捕捉到了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岑歌。
 
晏冷所在的初中时全江州最好的初中,能来这里的不是背景够硬就是学习顶尖,小小年纪就都练于世故了。女生在那里扎堆讨论着化妆和名牌,男生则是讨论着游戏和女人,让晏冷觉得十分烦躁恶心。
 
可当他随意地一瞥时,却发现了一个不一样的身影。
 
他和旁边的人不一样,他只是孤孤单单地在那里站着,沉默着,侧面的剪影是那么得清冷孤独。
 
晏冷突然觉得对他很感兴趣,破天荒地跟人主动搭话。
 
后来,两人便成了朋友。
 
在潘伟那些人又随便找个借口来找他麻烦的时候,岑歌勾了勾嘴角,身体只是随意地靠在墙上,等着第一拳或者是第一脚。只不过是挨打而已,那些人又不敢把他打死,也不会打断他的骨头,所以他只是抱着头,蜷着身子静默地挨着。却没想到,和他仅仅认识一天的晏冷突然出现把那几个人都打倒在地,那时的他皱了皱眉,心里埋怨着晏冷的多管闲事。
 
再后来,晏冷常常和他一起上学,放学,他不愿意坐晏冷的车,晏冷就陪他一起走,因为晏冷,没有人再敢找他的麻烦。他在打工的时候,晏冷不像林家一样阻止他,也没有用扔给他钱,他只是在他打工的时候陪着他,等着他一起回家.
 
他不知道自己之于晏冷是什么,他只知道在那短短一年的时间里,他感谢并且爱着晏冷,而那个除夕夜却清清楚楚地告诉他,晏冷绝不爱他,也许晏冷只是觉得新奇,也许曾经晏冷只是把他当做兄弟,又或许是想要攻克的关隘,现在游戏通关了,游戏也就结束了。
 
从此以后,只愿岑歌和晏冷,再也不要相见。
 
“岑歌,别走,别走……”晏冷紧紧地抱住岑歌不肯放手,他知道,一旦他放开了手,怕是再也找不到岑歌了,他不能放手,也不敢放手。
 
“晏冷,我要走了,你……”他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想说你要保重身体,他想说你一定要很好很好,但是这些话不该由他来说,何况晏冷本来就应该是一生潇洒快意的人,自然会很好很好。所以,他只是说,“放手吧。”
 
晏冷,愿你一世骄傲,一世安乐。
 
岑歌心一狠,挣出了晏冷的怀抱,一点一点地按下把手,一点一点地拉开门,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岑歌!!!
 
晏冷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要怎么做才能留下岑歌,他知道,岑歌其实比他狠,连头都不回,一个追上去的理由都不给他,这样的岑歌,晏冷不敢追,他只能看着岑歌一步一步走远,他只能任凭刀子在一下一下剜他的心,除此之外,他什么也做不了。
 
再也看不见岑歌一步一步地走远,晏冷一点一点地扶着门,坐在地上,一个人,直到太阳升起又落下,直到大年初二的鞭炮声震耳欲聋,直到欢笑声满满地塞住了耳朵,直到身上冷得毫无知觉,直到心轰然碎裂。
 
身上的痛其实什么都不是,他想,原来重活一次,把心捡了回来,却依旧要看着他走远,看着心裂开,才是真正的疼。原来,重活一次,这样的疼,才是在赎我的罪。
 
我本愿意倾尽所有,却没想到,这代价太重太重,我压上所有都付之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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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他只是委屈
 
江州市鼎鼎有名的宋人良宋爷还在自己的场子里左拥右抱,舌头上还残留着葡萄的汁水和美人指尖的香气,好不享受.“冰焰”里的姑娘都盼着宋爷来,自己家的大老板,还年少多金,风情款款,可不比那些上了岁数满脸褶子的糟老头子更是受人欢迎?更重要的是,宋爷相中想要带回去的人,以后就算是一拍两散了,也有一笔不小的分手费,这样的人,美人们自然都抢着上。
 
“爷,晏少的电话。”本应该是在外面守门的人突然闯了进来,连门都不敲,也不怕坏了他家爷的好事,他家爷怪罪。
 
宋人良还是那样半倚半靠的样子,见那人就这样闯了进来,也没有怪罪的意思,只是勾一勾手,示意那人把手机给他,旁边的美人们也都知趣的不出声。
 
“宋人良,帮我这次,就只当是救我一命。”宋人良还没有进行开场的揶揄,就听见这句话,让他直接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旁边的美人们也都惊诧万分,是什么人能让宋爷有这么大的反应,就连宋老爷子的电话,宋爷也是懒洋洋的,何况对面这人还直呼宋爷大名,也不见宋爷生气,可见对面这人身份也不简单,和宋爷也应该是关系匪浅。
 
宋人良乍一听这话着实觉得格外惊悚,但很快就恢复了常态,挥了挥手示意包厢里的美人们都先出去。等美人们鱼贯而出之后,宋人良才开口询问。
 
“出什么事了?”宋人良脸上也正色了起来,他知道晏冷这人是个倔脾气,也是个很有能耐的人,能让他说出这么严重的一句话,这事怕是不小。
 
“岑歌走了,你找人找到他,保护他。”晏冷说这话的时候不知算是什么脸色,语气倒还算平稳,带着些沙哑,只是另一只紧紧握拳的双手是不是出卖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啥?
 
宋人良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他刚才脑补出了晏冷闯了各种滔天大祸的场景,却没想到晏冷一开口是找个人,可怜道上敬仰的宋人良宋爷大脑一下子短路了。
 
晏冷在电话那边皱了皱眉头,宋人良为什么不说话,现在的他确实没有想到自己这话有多么惊世骇俗,现在的他也确实心急如焚。他即使能看着岑歌离开,也不能再让岑歌出事,他怕那万分之一的机会让岑歌撞见。一想起岑歌的家,一想起岑歌的手,一想起岑歌的眼睛,他就心如刀绞一般,为什么他没有在岑歌出生开始就认识他,他愿意为岑歌挡下一切苦难。
 
“岑……岑歌?”宋人良一时间也没想到晏冷有什么事会和岑歌有联系,而且晏冷开口当做救命的事,竟然是保护岑歌?
 
“嗯,尽快找到他,保护他,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晏冷说完这句话就有要挂电话的意思。
 
“喂……等会儿!你现在在哪儿?”宋人良直觉这两人之间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发生,他要当面问问。
 
“……清野”说完这个字晏冷就把电话挂了,宋人良嘴角一抽,嚣张的风格还是一如既往。
 
把手机扔给手下之后,宋人良就驱车赶往了晏冷家,他感觉晏冷有点不太对。晏冷这人他了解,从来都不曾把什么人放在眼里,面上是个公子,手段却一点也不少,不是那么简单的人,突然来这么一通电话,到底发生了什么?
 
等宋人良到了晏冷那里,却看见房门大敞四开,晏冷整个人倒在门口一动不动,这可是给宋人良吓得够呛,一下子就杀了过去。等到了跟前,刚要伸手试试鼻息,晏冷突然睁大了眼睛,倒是给他吓了一跳。
 
“你在这儿没事儿挺什么尸!你没死先给老子吓死了!”宋人良真是被晏冷吓个够呛,大冬天的,房门大敞四开,一个人一动不动躺在地上,搁谁谁不得吓一跳。
 
晏冷也不和他分辨,慢慢起身,和宋人良一前一后进了屋子。
 
宋人良突然觉得今天的晏冷特别不一样,不只是情绪,气场都和之前全然不同,宋人良更想知道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让晏冷变化如此之大。
 
晏冷进屋之后,也不说招待宋人良,直直往沙发上一坐,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人良皱了皱眉,也不说什么,到冰箱里拿了两听啤酒,扔给了晏冷,两个人不说话,两听啤酒很快喝完了,宋人良又拿了两听,也不说话,就这么喝着酒。
 
直到酒都喝了一打了,晏冷才慢慢开口说了进屋之后的第一句话。
 
“我把岑歌上了。”
 
“……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我原来还以为你接近岑歌只是感兴趣呢,啧啧啧,没想到你藏得够深的!”
 
“我爱他。”晏冷说完这句话突然看见宋人良正用极其惊悚的眼神看着他。
 
晏冷只是把最后半听酒灌进去,依旧是面无表情,但宋人良的眼睛还是追着晏冷不放,盯着他的脸,仿佛是要看出一朵花来。
 
“你竟然也爱上人了!”宋人良觉得惊悚的不是他喜欢一个男人,而是他爱上了一个人。
 
晏冷也是自嘲一笑,看,原来所有人知道他晏冷是一个傻子,怪不得岑歌不相信他的爱。他晏冷就是一个连爱都不会的傻子,可笑他自己竟然在那么长的时间里都一无所觉,在被岑歌那样深爱着都不懂爱情,他真是个傻子,一个彻彻底底的傻子!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他又能怪得了谁?“你是真的爱他?”宋人良还是半信半疑的状态,不是他看不见如今晏冷的情绪,晏冷确实少有的在乎一个人,但他还是不觉得晏冷真的爱上了岑歌,毕竟“爱”这个字离晏冷太过遥远,不可一世的晏冷竟也懂得爱了?
 
“我愿意尊重他,包容他,拥有他,追随他。看见他就觉得幸福和满足,听见他的名字就觉得想念。”想起他的离开就觉得撕心裂肺,更怕他出事,那实在是让他生不如死。
 
晏冷用略带些沙哑的嗓音低低地念出,不知道是说给宋人良还是他自己听。
 
宋人良一听见这对于晏冷来说极为肉麻的话从晏冷的嘴里说出,只觉得汗毛炸立,越来越惊悚了,比起相信晏冷说了这话,他宁愿相信是自己幻听了。晏冷这哪里只是爱上了人家,这根本就是完完全全地陷了进去,都快魔障了。不可能啊!晏冷之前也没表现出对岑歌有多积极啊,而且晏冷看岑歌的眼神也没有那么赤裸裸的爱意,对岑歌的态度也没有那么亲近,怎么没过几天就爱到这种地步,但看晏冷的眼神也不像作伪,真是奇怪。
 
晏冷也不管宋人良是什么想法,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比岑歌更重要,只要岑歌没事,他还能苟延残喘下去。“放心吧,来的时候我已经安排人去找他了,一有他的消息,我立马告诉你。”不管那些了,兄弟托他办的事总不能马虎了。
 
“谢了。”晏冷确实感激着宋人良,前世他那样糊涂的一生,宋人良都没少帮他,也没少劝他,只不过,那时候,他不懂。
 
宋人良只是“啧”了一声便没有说话,他看出了晏冷的心不在焉。
 
到这儿,这顿酒算喝完了,宋人良也不回家,就在晏冷这地方住了一宿,不过睡觉前他又派了一批人去找岑歌,知道了岑歌对晏冷重要到了这个份儿上,万一出点什么乱子,晏冷这位爷得把天都捅个窟窿,这都还是次要的,就怕他自己都活不下去了。宋人良心里无事,自是呼呼大睡,一夜好眠,可晏冷明明带着酒意,却睁着眼睛直到酒意散去,也没能入眠。
 
晏冷现在心里,乱得很。岑歌不肯原谅他,不肯留下来,他要怎么做才能赎罪呢。他对付敌人有那么多的手段,可对着岑歌,他却一点办法都没有,他现在什么都不敢做。
 
晏冷躺在床上想,上辈子,岑歌把心都捧给了他,他却毫不留情地践踏他的一片真心。这辈子,该是他求着岑歌收下他的心,哪怕是拿刀捅几个窟窿出来,都好过他心里空荡荡的一片,只剩下那些密密麻麻的旧伤口,在地狱中流脓淌血,不见天日。
 
晏冷看着黑夜中的星星,想起了最后那半年里,他和岑歌仰躺在早地上,他数星星给岑歌听,想起了岑歌发着光的眼睛,想起了岑歌的眼睛闭上之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晏冷,当初我只是,有点委屈,现在我知足了。”那时候岑歌的双眼再也哭不出眼泪,但晏冷还是知道,那次岑歌哭了,他看见了当初岑歌在心里曾流过的委屈的泪水,就像看见了岑歌脸上那么美的微笑。
 
岑歌,我,想你了。
 
岑歌,我想见见你。
 
岑歌,如果你不想看见我,我可以永远都不出现在你面前。
 
岑歌,你还委屈吗。
 
岑歌,我错了。
 
岑歌,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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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岑歌不见了
 
“岑歌……岑歌……”
 
“晏冷!晏冷!诶!你醒醒!哎呀我去,这是烧昏过去了吧。”
 
江州市第一医院
 
“大夫,人现在怎么样了?”大冬天的可是给宋爷急出一身汗来,大早上就发现晏冷高烧在那儿说胡话,火急火燎地就往医院赶啊。
 
“人现在没什么大事了,烧也退了不少,不过他睡眠严重不足,大概今天晚上才能醒过来。病人是郁结于胸、风寒入体,再加上休息不好,这才引起高烧,导致昏迷,调养几天就好了。”
 
“哦哦哦,那谢谢大夫,这是一点心意。”宋人良向身后伸了伸手,保镖会意,从怀里拿出一叠钱,递给了大夫。那大夫和宋人良推辞了几句,也看出宋人良不差这点钱,而且急于去看房中的病人,就收下了。
 
宋人良送走了大夫,回到病房,搬了个凳子坐下,看着床上躺着的晏冷,眼神深了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晏冷一夜未眠,直到天明的时候,感觉脑袋昏昏沉沉的,眼前开始出现岑歌的脸,影影绰绰,看不清楚,岑歌就那么看着他,突然转身要走,他就拼命地追,想要去抱住岑歌,不让他走。明明岑歌走得很慢,他却不管怎么追都追不上,只能看着岑歌一点点走远。
 
“岑歌……岑歌!”
 
晏冷睁开了眼睛,眼前模糊一片,再次睁开时,看见的却是宋人良那张脸。
 
“你醒了。”
 
“我这是在哪儿?”
 
“医院喽~你还真是大少爷的命,你发高烧昏迷不醒,还是宋爷我辛辛苦苦把你送来的,你还抓着我的手不放,这是又想谁了?”宋人良这话半真半假,只不过是为了调笑晏冷罢了。
 
晏冷没回答,宋人良深感无趣。
 
过了一会儿,突然听见晏冷问“岑歌找着了吗?”
 
宋人良不说话了,他以为在江州找个人还不轻松,却没想到到现在还没有岑歌的消息,看晏冷这状态,要是岑歌真出事儿了,他估计就疯了,以晏冷那无法无天的性格,指不定能捅出什么篓子来。说来也怪,这次再看晏冷感觉有些不一样了,难道是因为坠入爱河了?那爱情的力量可真伟大。
 
晏冷也不说话了,还没找着么?以宋人良的势力,若是真心要找个人,就是那人钻进缝儿里,也能把人挖出来,可现在都一天了,江州就这么大,人能去哪儿呢?
 
说来宋人良也是江州市一段传奇,不过二十岁的年纪,就被道上兄弟尊一声“小宋爷”。宋人良和一般从学校里小打小闹的混子那可不一样,宋人良是有身份、有势力的地地道道的黑社会,这可是他家祖传的。
 
宋人良他爹宋福兴是江州市传统黑dao大哥,只不过老来得子,有了宋人良以后,开始厌倦了江湖打打杀杀的日子,再加上现在形势越来越严,这碗饭怕是吃不安生,于是就打算洗手不干了。但是哪里是说不干就不干的,你想退出,人家可不让你退,于是宋福兴用了十多年的时间才完全洗白,原来的黑社会小弟转眼就变成了正规公司员工。虽然宋福兴不混了,但在江州市也是提提名就有用的人物。
 
结果到了宋人良十六岁的时候却跟自家老爹说他不念书了,他要闯天下,宋福兴这辈子就对媳妇和唯一的宝贝儿子没辙,扫帚、搓衣板、擀面杖都上阵了也没用,只能同意,还得在背后帮衬一把,没想到宋人良还真闯出点名堂来。
 
宋人良和好哥们薛子木两个人在前面敢打敢杀,再加上他老爹和晏冷一黑一白保驾护航,很快就在江州市闯出了不小的名声,再加上宋人良也着实仗义,身边掏心窝子的兄弟着实不少,在江州市越混越大,也不在乎扩张地盘,和本市剩下的零零碎碎的黑-邦也都没什么冲突,也由此被尊一声“小宋爷”,继承了他老子的名号。
 
可以说江州市大一点的黑-邦得给宋人良三分薄面,小一点的黑-邦得仰宋人良的鼻息过活,在这个时代,黑-邦的力量有时比白道有用得多,可就是这样,整整一天了,都没有找到岑歌。
 
岑歌,你到底去哪儿了?
 
三天过去了,五天过去了,一周过去了,岑歌依旧没有任何消息。一向风流潇洒的宋人良宋爷如今也有些着急了,而晏冷却变得越来越平静,但宋人良始终觉得晏冷快压不住了。
 
在岑歌消失半个月之后,晏冷也失踪了,宋人良觉得他马上也要疯了,一个两个都搞失踪,他一个人都还没找着,现在又多了一个晏大少爷,神啊,谁来救救他。
 
晏冷到底没有办法放任自己在重新见到岑歌后再次失去他的踪迹,失而复得后又再次失去,这让他快要发疯了,他几乎以为他的重生根本是一个假象,他只有半夜惊醒后,看着老旧的房屋、发着绿光的屏幕和镜子前还很青葱的自己,才能告诉自己,这一切不是假的,只不过,晏冷依旧没有了岑歌。
 
这样的煎熬,就是连晏冷也受不住了,他决定冲动一次,赌一回直觉,他从没有这样想要迫切见到一个人,而现在的晏冷想要见到岑歌,哪怕不能出现在他面前,哪怕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他都愿意,只要能再见到岑歌。
 
晏冷就这样驱车漫无目的地游荡着,看着他嚣张的车牌也没有人敢追究他是不是无照驾驶,是不是疲劳驾驶,一天,两天,晏冷终于在第三天的时候停了下来,尽管他迫切地想要找到岑歌,但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现在的他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了。
 
晏冷也不在乎自己现在在哪里,只是随便找了个旅店就一头扎了进去,是否整洁舒适和他没有一点关系,他只想快点找到岑歌,这该死的身体。
 
晏冷现在其实早已出了江州市内,他已经到了江州市下辖的定县,这地方离江州市内已经不算近了,晏冷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到这个地方,但是晏冷总有一种感觉,岑歌就在这个方向,而且他记得上辈子他来过这地方,这是岑歌的老家。
 
晏冷在随便塞了点宾馆的盖饭之后就埋头大睡,说来也怪,这次晏冷睡得很沉,算上上辈子,这是他十多年来第一个平静的晚上,没有噩梦,没有冷汗,没有心悸。
 
晏冷其实本意是歇一歇就好,却没想到这一歇就是六个小时过去了,这时外面已经漆黑一片.
 
定县和江州市一比,就是个不起眼的小县城,何况现在是98年,在看过了二十年后世界繁华的晏冷眼里,就和一堆土坷垃没什么区别.晏冷开着车,靠着记忆慢慢摸索,终于找到了一条似曾相识的里弄.车开不进去,晏冷就把车随便停在里弄口,在这定县,红旗都不是什么寻常的物什,何况晏冷开的这辆可是正儿八经的特供宝马,是他外公从北京给他顺回来的,明早这车里里外外就得被围上好几圈.
 
这条里弄很长很黑,好像走不到尽头一样,幸好新年和元宵节的气息犹在,晏冷靠着昏暗的霓虹灯和各家窗前门前挂的灯笼摸索着,不知走了有多久,才走了出去。晏冷出了里弄口,沿着一条窄窄的石板路继续走着,直到面前影影绰绰出现一个理发的摊子.晏冷盯着这摊子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他记得岑歌的老家就在这理发摊的对面,是个不小的院子。上次他来的时候走得跌跌撞撞的,差点被那摊子旁边的大铁壶泼了一身开水.
 
晏冷站在这窄窄的院门前,倒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许是上辈子找岑歌找出经验了,晏冷觉得岑歌一定在这儿,但这么晚了,岑歌该是睡下了吧,而且自己突然出现在岑歌面前,给他的怕不是惊喜,而是惊吓,他猜岑歌该是不想看见自己的.但是,他熬不住了,他舍不得真的就这样再也不见,他想偷偷地再看一眼.
 
谁也没想到,江州赫赫有名的晏大少爷竟然靠着大好的身手翻墙而入,偷偷摸摸地潜进了偏房.
 
晏冷知道因为岑歌的母亲给林文佑做了姨太太,而娘家人是定县这小地方的人,和乡下也没什么区别,重脸面,觉得这事丢脸,所以连带着也没给岑歌什么好脸色,但到底是亲戚,前世岑歌也曾在这地方住了一段时间,但很快就听说了晏冷出车祸的消息。把眼角膜捐给了晏冷之后,岑歌就离开了这里。
 
主房的长屋该是岑歌的姥爷和舅舅们在住,晏冷估计岑歌应该是住在偏房了,之前他来的时候,他们也告诉他这间是岑歌的屋子。
 
晏大少爷的身手可是正儿八经练过的,大半夜的摸进大院还是绰绰有余的。
 
定县这边其实院子不多,大多都住在一栋楼里,但岑歌家祖上曾出过文举人,这院子其实是祖宅,而这宅子里只有嫡系才能入住,旁系的岑家人都不能在宅子里住,而岑歌的母亲虽被岑家人厌弃,但岑歌却是地地道道的嫡系岑家人。
 
晏冷好不容易摸进了偏房,里里外外找了一圈,险些把里面的人惊醒,但里面只睡着两个年纪不大的女人,哪里有岑歌的影子?
 
晏冷的心顿时凉了一半,到底,还是把岑歌又弄丢了吗?
 
第五回:做了一个梦
 
人往往在失去后才会更加珍惜,在有了希望后再失去将更加苦痛难过。
 
晏冷上一辈子就那样错过了岑歌,而这一辈子难道又要再次错过吗?他不甘心啊,老天既然看不过他这种人,让他和岑歌重新开始,他们为什么还是要就此错过,这才是老天给他真正的惩罚吗?上一辈子,他失去了岑歌才知道什么叫做撕心裂肺,夜夜难熬,他想过他们可以那么好,他想过如果可以重来,他会给岑歌所有他欠下的,所有他拥有的,到头来才发现,原来真的可以残忍得连一个机会都不给。
 
晏冷就像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就这么坐在天井那儿,这些天所有的疲惫和失望都让他再无力气,他不想走了,也不想说话,没有岑歌,人生还有什么意义?上辈子,他仇人不少,家里的,家外的,都有,他用了那么长的时间打败他们,除掉了想害他的人,可后来他也像现在这样,再也不想多想一下,多动一步,赚了那么多钱,建了那么大的势力,和一帮兄弟打下一片江山,最后呢?唯一一个真心爱他的人却被他折磨成了一个瞎子,晏冷突然很想笑,他是不是很失败?老天爷啊,这辈子我什么都不要了,求求你把岑歌还给我吧。老天爷啊,你听见了吗?岑歌,你到底在哪儿啊?
 
“嗡—嗡—”
 
“喂----”
 
“晏冷,你在哪儿呢?”宋人良的语气很急,他也知道现在晏冷的状态很不对。
 
“在----”晏冷现在整个人都有些迟钝,还没有从那个状态里完全脱离出来。
 
“岑歌找着了----”
 
“在哪?!!”晏冷一下子从地上“腾”地站了起来。
 
“定县,我刚查到岑歌的老家是定县,消息应该准确……”
 
晏冷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情,本来以为再也找不到岑歌了,却没想到原来他们竟然近在咫尺。
 
“喂!!!”晏冷半天没说话,那边宋人良都要炸了。
 
“嗯,我现在在定县,岑歌家里,谢了。”晏冷说完就挂了电话,这下电话那边的宋人良就摸不清楚状况了,自己刚说完,晏冷就窜到了人家家里,这速度,他是打飞的去的咩?算了,既然晏冷找着人了,那剩下的就看他自己的了,反正小两口吵架他一个外人又帮不上忙,他还是喜欢“烈焰”的美人们,嘿嘿,美人们,爷来了。
 
只要岑歌还在,晏冷就还是晏冷。
 
听到岑歌的消息,晏冷想了想,看了看天色,决定找个旅店,好好睡一觉,洗个澡,把自己从头到脚都洗干净,明天一早他要登门拜访。到时候他只要等着岑歌的审判就好,是原谅还是不原谅,是打是罚,他全都接着,只要岑歌能看他一眼,只要他能看岑歌一眼,他什么结果都能接受,他只是想护着他,让他幸福。
 
晏冷开着车走了很远才找着一家还亮着灯的旅店,也是,98年的小县城,哪里有那么多通宵的店,能找着一家,这还得归功于定县毗邻江州市。
 
敲了敲柜台,把正在打着瞌睡的小姑娘吓了一跳,在小姑娘大半夜见了鬼的眼神里,晏冷交了钱,压了证,就拿了钥匙开门去了。
 
其实晏冷长得很是俊朗,远称不上是见鬼,可再俊朗也顶不住晏冷几天不睡觉,再加上抽烟抽得狠、半个月没刮胡子这么不修边幅啊。晏冷自己也是心知肚明,所以才想把自己洗刷干净,才好去见岑歌。
 
这一夜,晏冷躺在床上并没有像他想好的那样沉沉睡去,还是整夜整夜地都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他还是放不下的,他想,他还是害怕眼睁睁看着岑歌离开,并非不能承受这种痛,而是知道了究竟有多痛之后不敢再重来一次。晏冷弯了弯嘴角,时至今日他才知道,他竟也是怕疼的。
 
晏冷就这样从深夜躺到了天明,闭上眼,看见的和听见的却都是他和岑歌的故事,一遍又一遍。他睁开眼、闭上眼,全都是往事一幕幕地袭来,他就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无法呼吸又只能徒劳地挣扎,艰难地喘息,一呼一吸间却都是岑歌茫然的双眼和最后在他怀里那么美的微笑,耳边一遍遍响起的都是岑歌断断续续的声音,“晏冷……我怎么会恨你……怎么会……”“晏冷……我只是……有点委屈……”“晏冷……我从没有骗过你……”“晏冷……放我走……”“晏冷……晏冷……”到最后,岑歌只是一遍一遍地念着他的名字,却是那么绝望而又悲伤。
 
晏冷的每一个夜晚,都很黑,因为他的每一夜,都是悔。
 
第二天清早,晏冷从旅店一出来就看见自己的车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了,还有几个人一手端着个大茶碗,在那边评头论足,说的真像那么回事儿似的。
 
晏冷倒是不怵这个,这点小场面还入不了眼,只是他不想太过引人注目,乡下人好嚼舌头,怕给岑歌家带来麻烦,晏冷不想让岑歌有一点不满意,更怕岑歌怪他,就把好好的一辆宝马晾在道边了。
 
还好定县人都起得比较早,这么早就有出租车零星驶过。想了想,晏冷抬手招了一辆出租车,挤进人群,从车里把准备好的东西拿了出来,之后迅速乘车离去。
 
晏冷离开后,本来在店外看热闹的前台小姑娘长大了嘴,久久没合上。她刚刚给晏冷办完退房手续,还在惊讶原来昨天晚上那个鬼长得这么帅,结果没想到门口那辆那么晃眼的车竟然也是他的,长得帅也就算了,没想到还这么有钱,只恨自己昨天晚上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晏冷一上车,司机师傅还想和他天南海北聊几句,没想到车上这位却是个闷葫芦,也不看车外面,报了个地名之后就一直盯着自己的手,一句话也不说。司机师傅瞄了晏冷几眼,不是本地人,而且看着就觉得比人家矮了一头,心里有点发憷,就也闭上嘴不说话了。
 
其实晏冷只是因为太紧张,再加上休息得太差了,所以脸色一直铁青,思维也有些麻木。不过晏冷就算听见了,估计也不过是嗯一声罢了。晏冷变了,他在岑歌面前变得肯低头、肯弯腰了,但在别人面前,他变得更冷了,也更锋利了。
 
晏冷就是这么一个人,你看不出他在紧张,或者在害怕,你也不会想到他会有这些其实正常人都会有的情绪,因为他们都会觉得晏冷是高高在上的,是站在云端的天之骄子,有时候,他们甚至忽视了晏冷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在在乎的人面前,他也是一个普通人。而所有人都忽略了这样一个事实,而晏冷自己也不记得了,所以他想了整整二十年才想明白什么是爱,才发现,原来自己之前被岑歌吸引、面对岑歌总是大声地发脾气,是因为自己在乎眼前的这个人,是因为自己根本就爱上了这个人,可越是在乎、越是爱,就越想不明白,就像看见了自己的弱点一样想要除掉,最后才明白,岑歌不在了,弱点还在那儿没动,只是心,空了。
 
二十多分钟之后,晏冷已经站在岑歌的家门口了,对面还是那个理发摊子,眼前也还是昨天的那个大院,只是不似晚上来的时候那样院门禁闭,可晏冷却没敢进去。明明想好了等岑歌的决定,明明想好了无论怎样都接受,可真到了门前,却不敢进去了。
 
晏冷想,我这辈子,已经没什么不可以失去的了,如果岑歌真的选择离开,那也不过是我一个人难熬,还能看着岑歌,守他一辈子,晏冷,你该知足了。
 
晏冷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如果他爱自己,如果他愿意原谅自己,如果他愿意和自己过一辈子,只要他不放手,自己就绝不会先放手,相扶终老。若是他不愿意,那么爱他就是我一个人的事了。可,晏冷的呼吸却已经乱了,二十年的等待才捧在手上的珍宝,到底还是舍不得!
 
“小伙子,来剃个头吧!剃个头,人也能精神不少哟~”这一声吆喝瞬间把晏冷的神勾了回来,晏冷只是随便回头一瞥,世界却仿佛瞬间定格一样,那么清晰,那么熟悉,那么接近,却又好像那么遥不可及。
 
对面那人不经意的一个抬头,晏冷却觉得时间就此停住。
 
两个人在这样近的距离,却好像遥遥相望一样,一眼万年。
 
岑歌手里的甜汤和饼子一下子全都打翻在地,眼中满是茫然,惊讶,还有一闪即逝的喜悦,他从来没有想过,晏冷竟然找了过来,他明明都已经做好了再也不见的准备,明明都已经下定决心将所有的明媚与感激埋葬,明明都已经要遮住此生唯一的光明,晏冷却在这时候出现在他眼前,一时间,岑歌心中百味杂陈,也不知是什么滋味,酸的、苦的、甜的倒是搅在了一起,他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晏冷突然上前一下子把岑歌抱在怀里,他想了那么多,怕他拒绝,怕他害怕,怕他离开,可这一刻他却只想再也不要放手,他就想永远这样抱着他,闻闻他身上的味道,直到地老天荒。
 
不知过了有多久,晏冷还是这样抱着岑歌,一动不动,只是在岑歌的耳边轻声呢喃,岑歌,我做了一个梦,可我却想一直梦下去,我只希望,这个梦,永远都不要醒来。
 
第六回:只为来时晚
 
只为来时晚,花开不及春,我愿倾尽所有去换,能和你一同走过那些冰冷的岁月。
 
岑歌眼前一片恍惚,不知道是不是晏冷的怀抱太紧,他觉得一阵窒息,可这怀抱那么紧,又那么温暖,让他几乎舍不得挣脱,心里面一个想法正悄悄地萌芽,在主人的纵容下肆意生长,这怀抱的温暖让他那样的贪恋。
 
“岑歌?!”
 
突然出现的一声一下子把岑歌的魂儿拉了回来,虽然神情还是有些恍惚,但却是猛地挣脱了晏冷的怀抱。
 
“二舅……”岑歌勉强找回了声音,装作平静地说道。
 
“这人是谁啊?”二舅神情倒没有什么,这个年代小县城的人还是比较朴实的,也没有后世那么多花花绿绿的肠子。
 
“是……我一个同学,嗯,同学,我们有时候没见了。”岑歌到底是底气不足,这话回得磕磕绊绊的,但总得打个圆场。
 
“哦,是你同学啊,那怎么好让人家在外面站着,赶紧请人家进来坐坐!”二舅倒是难得的豪爽好客,也没多想,张口就把晏冷往家里请。
 
若是别人倒也还好,晏大少爷什么场面没见过,还能在这种小场面露了怯不成?便是放在偌大的江州市,能和晏冷搭上话的,也是屈指可数。只是一沾上岑歌,那就立刻变得不一般起来,何况是岑歌的“娘家人”,这地位立马就“蹭蹭蹭”地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岑歌还没有从刚才的状态中完全脱离出来,他也摸不清楚晏冷到底是要干什么,更重要的是,他竟然摸不准自己的想法,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让晏冷留下,还是不想让晏冷留下。那么理智、冷静的一个人,见了晏冷,心却乱成一团。
 
岑歌就那么皱着眉站着,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晏冷可一直瞄着岑歌,看岑歌皱着眉站着,以为是不想让自己进去住,晏大少爷当即接口道“二舅,不敢麻烦您,我一会还有事儿,就不进去了,或许改日再来登门。”
 
这一声二舅晏冷可是脱口而出,岑歌他二舅倒是没多想,以为二人关系不错,所以就随岑歌叫了,随即唠叨了岑歌几句好好陪陪同学等等等等,就先进去了,徒留下岑歌在原地瞠目结舌,这人,还真是……
 
“岑歌。”
 
“……嗯?”
 
“岑歌。”
 
“……”
 
“岑歌,陪我去一个地方可好?”晏冷装作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心跳却是骤停,屛住气,不敢看岑歌的眼睛,只低着头,双眼紧紧盯着岑歌的衣摆,等待岑歌的回答。
 
岑歌的心中早就乱作一团了,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何回应。
 
晏冷突然伸手抓住了岑歌的手,另一只手把他掉在地上的袋子拿了起来,连拖带拽地把人带到了离这儿最近的宾馆,趁岑歌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晏冷就已经交了钱,压了身份证,拿了房间钥匙准备开门去了,等到岑歌明白过来自己处境的时候,晏冷已经反锁了门,一步一步朝他走了过来。
 
岑歌到底还是岑歌,是个头顶天,脚踏地的男人,是个狠下心便远走他方,十年不见的人,刚才只是太突然了,现在岑歌回过神来,便又变回了那个冷硬的岑歌,一时间,二人互不相让,空气好像在此时凝固成冰。
 
到底是晏冷先移开了目光,他本来在岑歌面前就觉得自己卑微得像一颗尘土,刚才能拖着岑歌到宾馆开了房,那已经是他最后剩下的一点破釜沉舟的勇气了,可岑歌一看他,他就觉得心虚。
 
晏冷慢慢地开始解自己大衣的扣子,随手把大衣脱下扔到地上,一件一件脱下自己的衣服,很快就把自己扒了个一干二净。
 
岑歌就这么平静地看着这一切,仿佛晏冷接下来要做的事无关紧要一般,只是他心里却越来越凉,凉得彻骨。
 
晏冷,你一定要把我最后的一点回忆都剥夺吗?
 
晏冷就这么赤着身体,一步一步地走向岑歌,直到晏冷突然贴上了岑歌的身体,直到晏冷突然笑了,直到晏冷笑着跪了下去。
 
刚才一步未退的岑歌,却在晏冷跪下之后想要后退,却被晏冷一把抱住腿,再也动弹不得。
 
“岑歌,你别这么对我,求你了。”晏冷原本是笑着的,眼睛里却突然淌下泪来,“我知道我是罪有应得,所有的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错,可你不能连一个悔过的机会都不给我……岑歌,你比我狠,说不要就真的不要了。可我不行,是我离不开你,岑歌,我是真的喜欢你。”
 
岑歌震惊了,他看得出晏冷真的是认真的,他的眼睛骗不了人,他也看得见,晏冷蓄满泪水的眼睛里,有他的影子,清晰得避都避不开,躲都躲不掉,可,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岑歌,我这人没爱过人,也不知道该怎么爱人,可我现在只想满足你所有的愿望,让你开心,让你快乐,让你拥有一切你想要的,让你幸福,让你笑,对着我笑。岑歌,我后悔了,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后悔过,你知道,我惹过不少事,也闯过不少祸,桩桩件件,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可我现在后悔了,真的,我想用我所有去换时间倒流,一直在你身边保护你,照顾你,直到你讨厌我,或者到很久很久以后。
 
岑歌,你知道吗,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你靠在我怀里,我们就站在南河边上看天上的烟花,一个接一个,每个都那么漂亮。”说完这句话,晏冷跪在地上,抬起头,那么虔诚地看着岑歌,眼睛里好像也有璀璨的烟火,只是眼泪不知道为什么流得更凶了。
 
岑歌觉得晏冷的眼睛里有光,一下子就打在他心里,驱散了他所有的忐忑、不安和失望,他想,晏冷就像他生命中唯一的神明一般,播撒着神光,让身为信徒的自己有了光明,有了希望,带给他生命中所有的美好和感动。
 
“那么多的烟花,照亮了天,照亮了整条南河。可当我低头看向你的脸时,却怎么也看不清,怎么也看不清,就像,我抱着的人不是你一样,就像我根本就不曾抱着你一样。”晏冷像是要把二十年的苦痛煎熬全都化作眼泪流干,满脸都是泪水,那么汹涌,也那么痛。
 
岑歌就那么看着,看着晏冷跪在他脚下,看着晏冷流着那么凶的眼泪,可他却什么也没说,他本来就是一个孤僻的人,何况,他已心乱如麻。
 
不知过了多久,晏冷终于止住了眼泪,伸手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然后就那么用手遮住脸,看不见表情。可岑歌知道,晏冷是在克制,这种情绪他懂,只是却没想到有一天会在晏冷的身上看见。
 
晏冷慢慢把手拿开,跪着退了两步,跪在岑歌身前一步远的地方,伸手把刚才扔在床脚的袋子拿过来,从里面慢慢地抽出了一条鞭子,双手捧着举高,一条绞着钢丝的长鞭就这么出现在了岑歌的眼前。
 
“岑歌,我也知道我没有资格说喜欢两个字,可我还是贪心,想求你原谅我,想求你,别离开我。我也知道你心里有气,我做错了事,你罚我就好,怎么罚都行,或者照着我对你那样,翻两倍,翻三倍地还回来,怎么都好,都是我罪有应得,只求你别离开我。岑歌,我是真的喜欢你。”
 
岑歌看着晏冷的眼睛,里面满满的全都是祈求。
 
沉默了一会儿,岑歌接过了鞭子,说“好,你要是改变主意了,随时都可以走。”
 
听见岑歌答应了,晏冷就好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一样,至于后面那句话,他自动忽略了。只是扛过一顿打就能获得原谅,他便是被活活打死都不会跑的,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足足二十年了。
 
晏冷转身,背对着岑歌撑好。他鞭子真的没少挨过,只是拿鞭子的不是岑歌,那些痛也不是岑歌给他的。如今岑歌要打他,他心里其实是雀跃的,只要是岑歌给他的,他什么都愿意,什么都觉得欢喜,因为岑歌还在他身边,因为,岑歌还活着。
 
在晏冷转过身后,岑歌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他见过晏冷很多个样子,有桀骜不驯的,有目空一切的,有狠辣果决的,可他都是那么高高在上,像站在云端的人,何时做出这般低的姿态,跪在别人脚下,裸着身体祈求,自己要打,他就背过身撑好。
 
晏冷,我还能再相信你吗?
 
翻腕一甩,真的是一点力都没留,只一鞭,皮开肉绽。
 
晏冷没想到一上来便这么痛,一个没撑稳,直接扑向地面,可他却没敢休息,稍提了口气,就立马撑了回去,费力地掩饰着轻微的颤抖,一下就激出了冷汗。是他忘了,这些年,岑歌活得并不好,那一身紧实的肌肉,却是为生活所迫,晏冷心里翻涌着满满的疼惜。
 
岑歌拿起了鞭子,不是为了出气,也不是报复,更不是玩笑,而是最后的试探,他想知道晏冷能做到哪个地步才会放弃,他想知道,他们能走多远,他想知道,他是不是还能相信晏冷一回,他的心,已经动摇了。
 
晏冷刚一撑好,下一鞭就落了下来,晏冷蓦地闭了闭眼睛,下唇一下子就被咬出血来,十指紧紧地抓着地板,除了继续虐待自己的嘴唇,一点借力的地方都没有。晏冷撑在地上的胳膊都在抖,鬓角的冷汗滚滚而落,疼得呼吸一窒,半天都没缓过这口气来。
 
这一鞭,直接咬在上一鞭的口子上。
 
“嗖啪!”
 
“嗖啪!”
 
“嗖啪!”……
 
晏冷一个不稳又直接趴在了地上,下唇上的口子咬得更深了,他把所有的嘶吼呻吟全都吞了下去,只留一两声闷哼。
 
十鞭,背上却几乎只有一道口子,深可见骨。
 
晏冷缓了一口气之后,又撑了回去,只是双臂都抖得厉害,绞着钢丝的鞭子很重,不仅仅撕咬着血肉,一个不小心就会致残,可他不会走,死都不走,这都是他该受的,甚至远远不够。
 
岑歌拿着鞭子,看着晏冷背上被鞭子咬出的口子,皮肉狠狠地向外翻着,伤得最深的地方隐隐都露出了白色,怕是伤到了骨头,他下的手有多重他心里清楚,鞭子有多疼他也清楚,可那人还是一声不吭,撑在地上,房间内只能听到压抑着的喘息声。
 
突然,晏冷开口道“岑歌,你,咳,想听我叫出声来吗?”
 
岑歌愣住了,“如果你想听,我就叫。你想要我什么姿势,怎么做,只要你说出来,我都会做。”
 
岑歌怔住了,他想起除夕那天,晏冷开始和他做,后来一边往他后面塞东西,一边问他“叫不叫,嗯?叫不叫?”刚开始,他死撑着不愿意叫出来,可后来,便是想叫也没力气叫了,那么疼,也那么屈辱。
 
晏冷是要他都还回来吗?可那些是那么疼,那么屈辱。
 
岑歌死死握着鞭子,冰冷的鞭梢抵着晏冷的后背,还是那道伤口。
 
晏冷嘴角一弯,手上却是更用力地撑好,比起任人狎玩的屈辱,只是疼又算得了什么,岑歌,你还是舍不得,晏冷,你还是这样卑鄙,利用岑歌对你的喜欢,对你的心软,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岑歌,我再也离不开你了。
 
感觉到鞭子从背上离开,晏冷放过了下唇,而是咬上了口腔内壁,准备好下一鞭的剧痛袭来,可这一鞭却迟迟没有落下。
 
“晏冷,你真的不走吗?这道伤口已经深可见骨,再落一鞭,就能伤到骨头,再落几鞭,就能伤到脏腑,你走吧,不值得。”而且我,舍不得了。看着眼前这人布满冷汗和鲜血的后背,岑歌嘴里说着冷漠的话,眼睛里却留下滚烫的泪,他不知道他究竟想听到什么答案。
 
“……岑歌,你要我走去哪儿?我把心都给了你,你让我去哪儿呢?伤到骨头?伤到肺腑?那又怎么样呢?岑歌,这辈子,我活着只是为了你,我的灵魂,我的躯体,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你想要我怎样,都好,只是,别赶我走。”晏冷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如果可以选择,他愿意倾尽所有来换眼前这个人的留下,没有了岑歌,他便一无所有。
 
岑歌再也握不住鞭子,瘫坐在地上,把头埋在手里,无声地哭了起来,他想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失望,所有的悲伤都哭个干净,可他却哭不出声音。他的坚强、冷硬、理智,在这一刻被统统击碎,其实,他只是个孩子。
 
第七回:留下来好吗
 
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心甘情愿感染你的气息。
 
岑歌,我就像入了魔一般的迷恋你,你的气息,你的味道,是这世界上最诱人的毒药,无药可救,而且,不可自拔。
 
岑歌突然被晏冷从背后抱住,感觉到身后那人用下巴蹭着他的脖子,一下一下地好像安抚一样,距离那么近,那么亲昵,他竟觉得他和晏冷的气息渐渐混成一块,彼此都染上了对方的味道。
 
晏冷拥着岑歌,感觉到对方原本僵硬的身体一点点地放松下来,只觉得心也安定下来,岑歌还是需要他的,不是吗,他的出现也不完全是错误,对吧。岑歌,我愿意用一生让你快乐,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岑歌自从小时候明白了自己在那个“家”里永远不会得到一点疼惜之后,再疼再苦再难过都只会把泪流进心里,而在母亲去世之后,他便连难过都不会了,因为他失去了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爱他的人,他,哭给谁看。只有晏冷,当晏冷出现在他的生命中时,他几乎要留下泪来,这是上天赐给他的奇迹,是他残缺黑暗的生命里的一道光,他对他那么好,让他的心愉悦地快要攀上云端。可登得越高,就摔得越惨,他的唯一,他的幸运,在那一刻,都成了一场骗局,他把泪流进心里,却把伤口渍得更疼,可这疼,他却再没人可以说。
 
晏冷,我知道自己舍不得你,无论我走得多远,我都放不下你,忘不了你,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我都愿意珍藏,不管是第一次和你开玩笑还是你给我的苦痛难过,我都不想忘记,就像我不想忘记,这世上,还曾经有过那么一个人,他不嫌弃我,不看轻我,不觉得我是一个错误。可晏冷,我们却再也回不到当初了,因为就像我忘不了你一样,我也忘不了那一天你看着我时眼里的亵玩,忘不了从心底里涌上的森森寒意,忘不了撕裂贯穿的痛楚,忘不了你那层出不穷的手段,不管从前我们有多么好,不管我能咽下千般苦痛,可我却咽不下那时窒息的绝望,因为那是你,那是我心里的天神把我拉下的地狱,我,再也走不出来了。
 
岑歌慢慢站起来,神情里却是说不出的苦痛与坚定,仿佛像是一个苦行僧一般,烈火焚烧,却坚定地走下去。
 
岑歌拿过晏冷的裤子,甚至亲手替晏冷穿上,可任由自己被晏冷眼神里的千般祈求淹没,也不发一言,只是把晏冷抱上了床,就转身向浴室走去。
 
晏冷一直看着岑歌离开,明明岑歌那么细致地对他,明明岑歌并不讨厌他的怀抱,可他心底的不安却越来越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没过一会儿,岑歌就拿着湿毛巾和一卷纸回来了,开始给晏冷擦拭背上的血迹,那深可见骨的伤口,在岑歌的触碰下,竟没有感到一点疼痛,反而希望时间就这样停住,永远都不要走下去。
 
岑歌小心地把晏冷后背留下的血迹擦拭干净,发现过了这么长时间,背上仅有的一道伤口仿佛更加狰狞,周边的地方也肿胀得厉害,不需要触碰怕也疼得难忍。
 
“晏冷,你记得要去医院,这道伤……我要走了。”岑歌这样不容辩驳的宣判,晏冷一下子就要起身,被岑歌轻轻按住,晏冷转过头看着岑歌,还要说些什么去挽回,却被岑歌打断。
 
“晏冷,你听我说。”岑歌的声音不大,可听在晏冷的耳朵里,却好像神明的宣判,他只能悬着心等着,不敢违背。
 
“晏冷,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不说假话。不管你是不是真的像你说的那般喜欢我,我都喜欢你。
 
我喜欢你恣意妄为的狂妄,也喜欢你一旦真心待人的细致舒服,甚至喜欢你目中无人的骄傲。你不像我,顶天立地地站着,却也永远站在阴影处,你在我心里,像太阳的孩子,无所畏惧。
 
晏冷,你应该找一个明媚美好的女子和你白头偕老,走过一生,而不应该找上我这么一个人。若是,有一天,你找到了一个和你契合的人,我会祝福你,我想看着你过得好。
 
晏冷,我走了,你要找一个愿意照顾你一辈子的人,找一个愿意一辈子对你好的人,永远幸福。
 
我们,还是不要再见了吧。”
 
晏冷知道自己再也不能沉默下去了,他知道岑歌说的都是真的,他也知道岑歌真的能狠下心来再也不见。可就是这样,才不能放过这个人,因为,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这样一个人,愿意照顾他一辈子,愿意一辈子对他好,愿意让他替他来看这个世界,愿意替他挡下所有风雨苦痛,甚至愿意救赎一个伤他那样深的人。
 
“岑歌,我大概知道你心里是什么想法。在你心里,我大概只是一时冲动,没有想清楚,看不清自己的心,或许还会有欺骗……就算我喜欢你是真的,你也觉得没有了你岑歌,我还会活得很好……甚至更好。
 
可是你错了,你不知道我陷得有多深,你不知道,当我听到你亲口说‘你喜欢我’的时候有多欣喜,有多后悔……我对你,所有的感情都比你以为的多得多,你在我心里也比你以为的重要的太多。”晏冷从床上挣扎着起身,疼得眉弓都在轻颤,刚刚擦净的身体又出了一身薄汗,可这些他都顾不得了,一把抓住岑歌的手,慢慢放在自己的心口。
 
岑歌只觉得眼前这人的神情认真而又隐忍,让人觉得疼。
 
“岑歌,你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你喜欢我,可我爱你,不说假话。我心里有你,我心里全都是你,别对我那么狠。你想走,我可以放手……哪怕是让我亲手在我心上剜肉,只要是你的希望,我都会做到,可是岑歌,别这么对我,求你了,太疼了,真的太疼了,我受不住。”晏冷的神情痛苦挣扎得真的像是亲手剜心一般,岑歌只觉得他的心在颤。若是之前的那个晏冷,对他再怎么残忍,他都能忍,没什么疼他是忍不了的,可眼前的这个晏冷,那么强悍自负的人,在他面前却分分钟红了眼眶,明明只要他想,自己这辈子都离不开他,可他却宁愿自己疼,也会放他走,只是求他别走。可就是这样的晏冷,让他那么舍不得,他心疼了。
 
那是他最渴望的东西,如今,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便是最后再被他捅上一刀,倒也没什么要紧了,心早就不是自己的了,况且……岑歌抬头看着晏冷,看了那人下唇上深深的口子和满头满脸的冷汗,感觉着手上传来那人心口的震动,一直震到自己的心里,他想,他终究还是骗不过自己,终究还是舍不得。
 
这样也好,骗着自己的心,还是太累了。
 
两人相视良久,晏冷看着岑歌面上的一抹释然,紧了紧双手,不知道在心里默念了多少遍的话才终于说出口,只是颤抖得不像话的声线暴露了他心里的不安,他再不敢看岑歌的眼睛,等待着岑歌的宣判。
 
“留下来,好吗?”
 
“……好。”
 
第八回:意外的安心
 
那一天之后,两个人非常默契地谁都没有问他们是什么关系,一起都好像和从前一样,岑歌大大方方走在路上,晏冷就突然扑上去勾肩搭背地挂在他身上,又或者无聊的时候一人手里拿一罐啤酒,喝完就各自找地儿睡觉。
 
不过,也有些不一样的地方,比如岑歌说让晏冷去医院,晏冷就二话不说挂在岑歌身上去医院了,这要是放在以前的晏冷身上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因为晏冷一不会像考拉一样挂在人身上,还让路人都看到,二不会对任何人言听计从,是的,言听计从。
 
自从那天之后,两个人几乎没有发生过任何争论,大到行程安排,岑歌上午说要一直在定县呆到开学,下午晏冷就去旅店把房间续到开学,小到鸡毛蒜皮,两个人逛夜市的时候有捏面人的摊子,岑歌说喜欢曹操,晏冷就立刻接口说曹操兵法韬略堪比韩信云云,岑歌说可惜曹丕不成器,越父称王,晏冷就立刻劈头盖脸把曹丕批得一文不值。
 
岑歌觉得好笑,又有些笑不出来,他总是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清楚哪里不太对。
 
晏冷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总是笑得格外开心,不管他要去哪儿,晏冷都兴致勃勃地陪着他,不管他说什么,晏冷的眼睛里都带着笑意。
 
岑歌知道晏冷不是假装的,他能感觉到他由内而外的欣喜若狂,甚至需要他自己去克制这澎湃的喜悦,岑歌甚至毫不怀疑,如果晏冷不再克制自己,下一秒就会手舞足蹈起来。
 
这些岑歌都知道,可他不知道的是,为什么晏冷有着这般毫无理由的喜悦。
 
他不是没想过可能是因为自己,可即便是自己原谅了他,他也不会这么不正常啊,于是岑歌决定,他直接去问晏冷好了。
 
可是晏冷的回答却让他更加摸不着头脑了,晏冷只是指了指天,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傻笑着不说话。
 
几次三番都是这样,岑歌实在是摸不着头脑。
 
不过,岑歌想了想,觉得这样也不坏,他开心就好,反正他的高兴又不是假的,总比直接抱着自己哭个稀里糊涂强。
 
于是,晏冷就莫名其妙地过关了。
 
其实,晏冷想说的话非常简单,只是不能说给岑歌听而已。
 
因为他想说的是,老天又把我送回到你身边了,真真切切,再不是梦一场。
 
岑歌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他,因为岑歌一直都住在他的心里,但他却背弃了岑歌。
 
因为他的背弃,岑歌只能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走下去,连为他点一盏灯的人都没有,多残忍。
 
现在岑歌的身边有了他,是不是他的岑歌终于不用再孤孤单单地一个人了?是不是他的岑歌,终于不用将眼泪默默地流进心里了?
 
二十年的苦痛煎熬,换来了这一世和岑歌并肩而行的资格,他觉得值。
 
那么真实地触碰着岑歌,甚至可以挂在岑歌身上,感受着那同样有力的臂膀,岑歌说话的时候,他能清楚地听见他的一呼一吸,让他从没有一刻觉得是这样的真实与喜悦,因为站在他身边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岑歌。
 
什么曹操,什么曹丕,那些都重要吗?只要岑歌活着,只要他能站在岑歌的身边,一切都是那么的无关紧要。
 
手舞足蹈算什么?招摇过市算什么?他恨不得现在就大喊三十声三百声,他恨不得拉着岑歌去所有他们没有去过的地方,他恨不得抱住岑歌永远都不放手。
 
所以岑歌的感觉是对的,他真的是在万分克制着自己的欣喜愉悦,他现在觉得幸福地已经飞起来了,耳边都是岑歌的声音,一遍又一遍,他真希望永远都不要停止,他真希望,能一直这样走下去。
 
时间走走停停,晏冷和岑歌就这么在定县呆了一周,还有两天就要开学了,岑歌和晏冷都有些手忙脚乱。
 
岑歌是因为晏冷后背的伤实在是太严重了,一周过去了,伤口周围依旧肿胀得不像话,伤口本身就更别提了,直接横亘左肩和右侧腰部,时不时地还往外冒着血珠,甚是狰狞可怖。
 
刚开始的时候,晏冷是拿止血药粉硬生生把那道血槽给填平的,白天的时候就用绷带紧紧地勒着伤口,这样除了后背绷直意外,一点也不影响他和岑歌的“约会”,到了晚上的时候,岑歌走后,他才把绷带拆下来,这时候难免有些地方和绷带粘在一起,他嫌麻烦,就直接撕了下来,就难免有些伤口裂开,他再重新上好药,晾一宿,也不觉得有什么难过的,反正这样的疼放在前世,不过是小意思而已。
 
不过岑歌根本不知道他就这么对待自己的后背,他知道自己下的手狠,但是除了第一天他看见了一道口子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晏冷的后背,他不知道该流血的地方还在流血,该肿的地方肿得更厉害了,他也不知道白天晏冷把后背裹得密不透风,他以为晏冷只是上好药,包扎好了,而看他行动自如的样子,也没想过他身上能带着这样的伤。
 
所以,到了开学前岑歌“验伤”的时候,一下子就火了,铁青着脸给晏冷换药,一句话也不说,任晏冷在那边卖萌撒娇抖机灵,他也只是一言不发。
 
晏冷感觉到后背受到的礼遇,什么止血的、消肿的、镇痛的一样不少,就是这气压低得他肝儿颤。
 
晏冷就在那儿战战兢兢一动不敢动地趴着,心里叹了口气。
 
他其实不是故意要惹岑歌生气的,他也不是为了证明他晏冷在岑歌心里有多重要,他知道岑歌喜欢他,在乎他,所以他一丁点都没想过要用这种方式来试探,他只是想让自己疼而已,但他却没法儿跟岑歌解释,只能卖萌认错。
 
在上辈子整整十年自我折磨之后,他发现自己在心理上恋痛。他不是一个天生的m,其实也算不上后天的,他没有办法从疼痛当中感觉到身体的快感,但他却能在心理上得到稍稍的愉悦和解脱,因为他对岑歌那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的负罪感,因为他身陷梦境二十年的虚无,他觉得疼了,才痛快,痛了,才真实。
 
晏冷看着岑歌把沾了血的纱布、棉签和包装纸都放在一个塑料袋中,然后装进手提袋里,看着岑歌又把那些瓶瓶罐罐都用袋子装好,然后塞进书包里,放在门口,然后出门去了,他想,他大概知道岑歌生气了。
 
岑歌刚一出门,就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刺眼,撩得他火大,但他更不能转身回去,他怕再看到那人背上的伤口,就忍不住再揍他一顿,所以,其实他不像晏冷看见的那么冷静、理智、井井有条,他离开得有些狼狈和窝火。
 
想起从医院里出来之后,那人嘴角带着一丝无所谓的笑,然后又大大咧咧地挂在自己身上,想起前几天那人说只是疼得酥酥麻麻的,想起那人完完全全的行动如常,再想起刚才满眼满背的青紫和万分狰狞的伤口,他就恨不得揍死他。
 
这边无处发泄的岑歌只能一头扎进外面,希望外面的冷空气能让自己冷静一下,省得那人死得太难看,不,应该是省得自己死得太窝囊,毕竟被他气死也不是个好的死法。
 
那边晏冷还在战战兢兢地趴在床上,猜着岑歌有没有生气,不,应该是到底有多生气,万分愤恨之前没有给岑歌买一个手机,就算不接自己电话,自己也能发个短信道个歉什么的,总比只能趴在床上不动强啊。不过,晏冷应该感谢自己之前的短路,不然现在的岑歌一看见他的电话,估计就会杀上来分分钟揍死他,这死得多冤枉。
 
没过一会儿,岑歌就带着一身冷气上来了,晏冷就更加可怜地在床上瑟瑟发抖,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要多卑微就有多卑微。
 
岑歌一看他那小模样,一下气居然被气乐了,突然瞄到了他身上的一个地方,坏心一起,搬了个椅子自己坐好,然后把趴在那儿颤栗的晏冷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晏冷第一反应是搂住岑歌的腰,然后就满脸茫然,岑歌这是要对他做什么?不过不管岑歌要对他做什么,他都不会阻止的,毕竟媳妇儿的话是必须要听的,媳妇儿的指令是必须要一丝不苟地执行的。
 
然而,事情的发展出乎了晏冷的预料。
 
直到“啪啪啪啪”的声音传来,晏冷才一脸蒙逼地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媳妇儿家法了吗?
 
岑歌就这么一左一右一下一下地打着晏冷的屁股,心中倒是没什么绮念,他只是觉得这人太欠揍了而已。
 
可这就苦了晏冷了,晏冷两世为人,加在一起都快六十岁了,现在被人按在腿上打屁股,这简直让他哭笑不得。
 
不过毕竟岑歌的手劲不是盖的,没一会儿,就感到后面火辣辣的痛,晏冷却感到一阵安心,把头埋进岑歌的怀里,温暖得眼泪又淌了下来。
 
这种感觉很好,真的很好,他不用担心岑歌会消失不见,不用担心岑歌会离开,犯了错误,惹了他生气,就被他啪啪啪地打一顿屁股,感受着他在为自己生气,反省着自己的错误,贪恋着这种温暖,这样,真的很好。
 
第九回:开学
 
两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晏冷身上的伤根本就还没好,好吧,现在还得加上两个红彤彤的屁股。
 
岑歌的本意是希望晏冷请个假,在家里好好休养,反正刚开学也没什么有技术含量的课,就算是有课,他也可以给他也抄一份笔记,但是晏冷出乎意料地拒绝了。
 
自从那天之后,晏冷从来没有反对过他的任何一句话,让他一直觉得怪怪的,现在终于听见了晏冷的拒绝,他竟然觉得这样才对,反而忽视了晏冷拒绝的原因。
 
晏冷其实从心里不想拒绝岑歌的任何一句话,但是让他请假养病却是不行的。
 
晏家可谓是家法森严,晏冷也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的这样肆无忌惮、无法无天。
 
晏冷是晏家嫡系一脉,家法约束更加严格,平时晏冷表面上的那种挥金如土也好,声色犬马也好,大部分都是装出来的。就像之前岑歌所见的那次,那时他和赵小雅为了完成任务合演的一出戏。他晏家身为京城三大家族之一,而他晏冷又身为晏家嫡孙,如若不出意外,十几二十年后,就是晏家的族长了,而上一世也确是如此。所以,他享受着晏家带来的种种便利,自然也要履行义务,为晏家做出贡献。这些话,他现在不能贸然说出,否则反倒会白白让岑歌担心,他需要挑一个合适的时机向岑歌一一坦白。
 
而现在,岑歌希望他称病休养,这是万万不能的,因为他们晏家人轻伤从不下火线,他若请病假,那必定不是小病,到那时,以晏家的势力一定会查到岑歌身上,而现在暴露两人的关系绝对不是一个合适的时候,所以,他只能瞒下去,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所以他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和岑歌解释,才能让他不要在别人面前提起这件事,甚至不要在人前因为顾及他的伤口而对他太过照顾,免得教人看出端倪。
 
其实对于晏冷来说,伪装、说谎都是小菜一碟,可那都是在执行任务,现在却是在岑歌面前,他不想对岑歌说谎,哪怕是一句谎话。他可以隐瞒,甚至可以坦白,但唯独不能说谎。
 
再完美的谎言都会有被戳破的一天,到那时,他不管是坦白,还是用一个又一个的谎言去圆,都于事无补了,因为他和岑歌之间会有裂痕,这是晏冷所不能容忍的。
 
所以,晏冷选择忍。他宁愿克制住自己对岑歌汹涌澎湃的感情,他宁愿将让他二十多年来心心念念的渴求独自吞下,不能显露人前。他知道,他会忍得异常辛苦,因为这对晏冷这样的人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是为了岑歌,为了他们的爱情,为了他们可以一辈子走下去,这辛苦,他咽得心甘情愿。
 
“岑歌。”晏冷看着在阳光下几乎有着神一般光辉的岑歌,心中不再平静,而是更加地烦躁了。如果有可能,他真希望能一直拖下去,不说这些话。
 
“嗯?”岑歌看着刚擦完身子,裸着上身的晏冷,看着他脸上一反常态地没有笑容,充满了烦躁和压抑,双拳紧握,岑歌就知道,他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和他说。
 
说一点都不担心是骗人的,这一周平淡而又知足,就像他的梦一般,可他又知道没有比那更真实的了,那么,晏冷是要告诉他什么呢?
 
“岑歌,我不想骗你。我不能请病假是因为我不能让人……晏家人知道我身上有伤,对他们来说,查到这伤的由来简直轻而易举……你懂吗?”晏冷这段话就算在心里已经反反复复推敲默念了几百上千遍,但真到了岑歌面前,说得还是几乎不成句子。
 
我懂。
 
岑歌没有说话。
 
晏冷没有等到岑歌的回答,只好偷偷地看向岑歌,却发现岑歌……笑了?
 
晏冷不知道岑歌为什么发笑,他想过岑歌会有的种种反应,却没有想到岑歌听完会笑出来,岑歌就是岑歌,永远都不在他的掌握之中。
 
“晏冷……哈哈哈……”看见晏冷那茫然的样子,岑歌指着笑得更厉害了,直把晏冷笑得愈发地不知所措了。
 
自己刚才说了什么特别离谱的话了吗,怎么岑歌笑成这个样子?
 
晏冷顺着岑歌指的方向看下来,一张脸突然窘得通红,飞也似得逃进了淋浴间。
 
这次真是……太丢人了!还是在岑歌面前!
 
晏冷一边把浴巾重新围好,一边想直接憋死自己,不要出去了。
 
不过晏冷转念一想,反正是自己媳妇,又不是外人,看就看了,再说又不是没有看过,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正迟早都要滚到一张床上去,有什么丢人的?
 
想到这儿,晏冷就雄赳赳气昂昂地围着一条浴巾无比霸气地推开了门,却发现岑歌的脸上没有他想象中的揶揄和笑意,满满的都是严肃和认真。
 
原来岑歌是故意的,他只是利用这段时间在思考晏冷刚才的那段话而已。
 
在岑歌看来,以晏冷刚才的严肃程度来看,这应该不是件小事,他开始以为晏冷只是来和自己解释坚持带伤上学的原因的,但是他又觉得没那么简单,又发现了晏冷就窘境,就故意大笑起来,果然,晏冷落荒而逃,而这段话也确实没那么简单。
 
晏冷为什么会特地跑过来跟他解释,这明明不是一个多么大的问题,为什么晏冷会那么紧张,其实只要仔细想想,一切就都有了答案。
 
晏冷刚才的话中最核心的内容并不是他的伤不能让晏家人知道,而是晏家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岑歌之前对晏家并没有一个相应的概念,只是觉得是一个在军中和财力上都非常厉害的家族而已,可现在他才发现并不是这样。
 
晏冷说得是不能让晏家知道他身上有伤,准确的说是不能让晏家查出他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那么问题就来了,晏冷不能让查出的究竟是什么?
 
即便晏冷身上的伤是他造成的,也根本不能证明什么,最多只是怀疑而已,那么晏冷这么担心究竟是为什么?
 
唯一的解释就是,单单只是怀疑,晏家就会来人把他抓走,甚至是直接要了他的命。
 
他不是没有想过可能会受到晏冷家庭的反对,也没想这么快就向家里坦白,甚至都没想过现在就定下两个人的关系,因为他总觉得两个人之间似乎少了点什么,可还是没想到阻力竟然会如此之大,大到他们两个人根本就是毫无反抗之力。
 
怪不得在晏冷身上他看到了满满的烦躁和压抑,因为这阻力大到让他们几乎看不到希望。
 
可最后岑歌只是对晏冷说了一句我知道了,什么问题都没有去问,什么猜测也都没有去验证,因为对他来说,晏冷的态度已经成功解答了所有的疑问。
 
其实岑歌还差了一点,晏冷最担心的并不是晏家,而是岑歌。他对晏家的察觉和反对也只是担心而已,可他却怕岑歌为了他而向晏家妥协,离开他,不能和他一起走下去,那才是真正将晏冷逼上了绝路。
 
岑歌,你到底会怎么选择?
 
第十回:往事
 
晏冷的心里是忐忑的,因为他知道岑歌喜欢他,但不知道岑歌会不会陪他一起走下去,就像有些人有勇气去死,却没有勇气去生一样。他怕岑歌能因为爱他所以舍命,就能以为爱他所以离开他。
 
其实对于晏冷来说,这辈子他只有一个愿望,就是和岑歌走过一辈子,是阳光明媚还是风吹雨打都不重要,他所希望的只是在一起这个简单的愿望罢了。可因为晏家的存在,这个愿望也变得并不简单。他们可能会被迫分开,甚至隔断联系。若是自己以死相逼,岑歌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但是前路漫漫,晏家的强大几乎让他们看不到希望。
 
可晏冷怕的不是这个,他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和岑歌耗在一起,他们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还有那么多他们没有去过的地方等着他们去走、去看。他晏冷有什么好怕的?孤独对于他来说又算得了什么?重活了一辈子,他早就学会了忍。他怕的是岑歌看轻了他的爱,以为他说的爱他只是说说而已,他怕岑歌依旧觉得没有他,他会活得更好。他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让岑歌知道他是独一无二的,是比他的命更加重要的存在。
 
开学后的晏冷一直觉得万分惶恐,可面上却没有露出分毫来,他还是那个风流倜傥的贵公子,起码表面上是这样,只不过他在应付身边的“美人”的时候,却觉得异常烦躁,他多想这时候他抱着的人是岑歌,他回过神看见女人那一张涂脂抹粉的脸时,几乎忍不住作呕,尤其是在岑歌面前,他几乎想直接把旁边的女人丢出去,拥住岑歌再也不放手,嗅着岑歌的气息,可是他不能。因为他是晏家人,是晏家的嫡孙,注定要为晏家作出牺牲,可他从来没想过要牺牲岑歌,从来都没有。
 
而岑歌看见了也只是笑着和他打个招呼就过去了,和从前一样。
 
晏冷不是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明明是他告诉岑歌让他陪他演戏的,为什么真到了这时候,看见岑歌一点都不在乎的样子,让他更加烦躁。之前岑歌不在乎,是因为他没有个岑歌挑明关系而现在,他俩都已经明明白白地剖白了自己的心意,可为什么还是这样。
 
明明岑歌在人前演得这么好,他应该高兴才是,可他就是高兴不起来,仿佛一夜之间,他和岑歌成了无比正常的朋友,他怎么都没有办法从中看到他的影子。
 
岑歌,你别这样吓我,你只是演得太好还是在告诉我,这就是你的选择?
 
晏冷在心里努力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戏罢了,可心中却还是不可控制地猜测,岑歌是不要他了吗?
 
晏冷就这样患得患失地熬到了开学第三天的晚上,去了岑歌打工的地方。
 
说来也巧,岑歌打工的地方就在“冰焰”隔壁的巴黎小镇,是家西餐厅,熟人都把它叫作小镇。
 
晏冷到了小镇的门口,却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不知道如果岑歌真的抛弃了他,他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他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像从前一样,安安静静地在旁边陪着岑歌打工,因为他现在在乎了,所以怕失去了。
 
感觉到心中愈发焦躁的情绪,转身进了“冰焰”,去找宋人良。
 
除了岑歌,他不需要别人的安慰,他只需要克制,在他克制不住的时候,他需要发泄,对着岑歌以外的人。
 
晏冷进了“冰焰”,连问都没有问,就直上三楼,沿路也无人阻拦,因为宋人良早就说过,晏冷在“冰焰”,就如他一般,自是无人敢拦。
 
三楼只有三间房,一间是宋人良办公的地方,对面是他的私人卧室,而另一间则是特地为晏冷准备的地方。只不过这次他没有进自己的房间,而是看了看守在卧室门口的“青龙门”的人,就直接推开了宋人良卧室的门,大步迈入。
 
此时已是日落西山,江州市人民的夜生活还没有展开,宋人良在卧室里也没有美人相伴,只是独自一人,关着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喝着酒,看着外面。外面霓虹灯的光打在他的脸上,在阴暗的房间里显得有些诡异可怖,只是在晏冷看来,现在的宋人良才是真正的他,寂寞而又孤独。
 
因为前世的关系,他大概知道宋人良的寂寞是为了什么。
 
在别人看来,宋人良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黑dao大哥形象,行事霸道,敢打敢拼,手上不乏血债,但也有着随性和潇洒,所以也有很多女人都愿意找上他。
 
但宋人良其实只有二十岁,他混黑道不是为人所迫,也确确实实是心甘情愿,但却是他十六岁那年开始的,埋葬了自己一生的无奈之举。如果可以选择,他也想在二十岁的年纪里活得朝气蓬勃,他也想追追自己喜欢的女孩子,他也想每天为了期末考试而苦恼,但是这些都不再属于他,他只能努力地让身上的伤疤不要再多一道,他只能在身边没有人的时候才能独自舔伤。而人前,他还是那个被道上忌惮三分的小宋爷,前一秒左拥右抱,后一秒杀伐果决。
 
宋氏从来都是一个半黑半白的角色,他爹宋福兴致力于洗白,可就像一旦手上沾上了鲜血就永远洗不干净一样,从黑色中走出来的,无论如何都不会是彻彻底底的白。
 
且不说宋氏以前的对头会不会作壁上观,眼睁睁地看着宋氏退出,就说当年跟着他爹打天下的老人,就不甘心将黑道这块肥肉拱手让人。他们拼杀了一辈子,哪里是宋福兴上牙和下牙一碰,说退出就退出的?何况宋氏的老对头就等着咬下宋氏的一块肉来,内忧外患,哪一边都不是那么好相与的。
 
所以在宋人良十六岁的时候,他面临的就是一个没有选择的选择,重新踏足黑道,做宋氏的剑,做宋氏的盾。
 
当年的宋氏情况十分复杂,宋福兴也不想让他唯一的儿子走上他当年的老路,可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除了宋人良,他已经没有任何选择了。
 
随便换一个外人来,怕压不住那些老人,也怕再横生枝节,可若是从那些人当中选一个出来,还会是一场大乱。那时宋氏根基还不稳,宋福兴还是借着妻子梁青的公司一步一步洗白,几乎可以算是从零开始,何况公司里的那么多人都有案底,根本无力相抗。
 
所以,这个人只能是宋人良。
 
当十六岁的宋人良主动找上他爹,说他不想念书了,说他想出去闯一闯,说他看了从香港那边偷渡过来的黑-邦电影,就像做大哥了。
 
听到这话的宋福兴登时大怒,继而老泪纵横,一边狠狠把宋人良揍了一顿,逼他改口,一边又痛恨自己无能。
 
可最终,宋人良还是直接空降整顿了堂口,又带着伤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当他把刀架上对方的脖子上时,身后的人既有赞叹他有其父当年之勇的,也有不甘心听命于一个毛头小子的,道上的传闻铺天盖地而来,可对于宋人良来说,那一天的他,亲手斩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再也回不了头了。
 
第十一回:炮灰
 
晏冷看着黑暗中的宋人良,觉得心里有些酸涩,不是为了兄弟的寂寞,而是感叹命运无常。
 
他知道宋人良不后悔当初的选择,因为那是他身为一个男人的担当,也是身为一个儿子的担当,他们都不会去埋怨什么,因为这就是命运的安排,或者说,这就是他们的命。
 
所以,晏冷只是走过去,按了按宋人良的肩膀,靠着落地窗,一腿蜷着,坐在地上。
 
外面的霓虹闪烁,打在晏冷身上,就像他坐在了房间的边缘,一个后仰,就会从这里跌下去,跌得血肉模糊。很多人都不敢完完全全靠着窗户,因为会有一种下一秒会掉下去的错觉,可晏冷喜欢这种和人心里的自我保护相违背的刺激,他不喜欢完全顺从着动物趋利避害的本能,他喜欢有一点自我毁灭的刺激,和一点自我违背的抗争,就像他也不会对着自己的心顺从一样,他从来都不懂什么叫做服从。
 
除了岑歌。
 
因为上一世的愧疚、空虚、负罪感和那么多年的自我折磨,重生之后,拥有他近二十年完完全全精神寄托的一个人,就这样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几乎迫不及待地希望能把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给那个人,服从那个人,赎自己的罪,还自己欠下的债,以及……满足自己二十年来的爱与渴望。
 
而正在小镇打工的岑歌却完全没有想过,晏冷会有着这样的心理,就像他根本就没想过,晏冷对他会有着那么深的愧疚和那么强烈的爱一样。
 
因为在岑歌的眼中,晏冷不过是强上了他,囚禁了他几天而已,这对于他来说,是一段根本不愿触碰的回忆和过往,也是一段并非爱情的感情的背叛。可对于晏冷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他岑歌,和之前围在晏冷身边的女人其实没有什么区别,想上就上,想踹就踹,高兴了哄哄,不高兴就强来,只不过是后来出了些偏差罢了,那就是晏冷好像也喜欢上他了,所以他后悔了,不应该那么粗暴地对待自己喜欢的人,可计较这些对于岑歌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自己是喜欢晏冷的,这一点岑歌确定,而那些伤害是他不愿意回忆与触碰的,他也确定,晏冷现在是喜欢他的,他觉得也不是假的,所以计较那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如果晏冷腻了,那就再也不见了,又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岑歌也是个硬铮铮的男人,总不至于没了晏冷,他就要整日以泪洗面,怀疑人生吧?
 
如果晏冷没有腻,真的那么爱着他,真的想和他一起走一辈子,那么他相信,他不会爱得比他少,会回馈给他相等的爱,他也不吃亏。
 
其实,岑歌是一个非常狠的人,晏冷在上辈子用力琢磨了很久,才明白过来,只是那时已经为时已晚。
 
岑歌喜欢晏冷,不是假的,可他却能狠得下心离开,哪怕断不了情,哪怕不舍得,只要触碰到了他的底线,他会头也不回,转身就走,哪怕痛的人还有自己。所以那一天,晏冷跪在地上道歉,泪流满面,岑歌也只是流了一滴泪而已,之后,就再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不是他忍着不流,而是他一旦狠下了心,就只会把感情深埋在心里,连自己也骗了过去。
 
岑歌这人,其实自立而又自卑,他能以十四岁的年纪就从林家搬出去,靠着一双手吃饭,也在心里觉得自己孤僻冷硬,不招人喜欢。他能从晏冷身边潇洒离开,却也觉得没有自己晏冷会过得更好。他能自信回馈给晏冷同样多的爱,却在心里默默地比量着,自己究竟配不配得上。
 
岑歌就在小镇一边洗着杯子,一边想着自己和晏冷的事,只觉得自己越想就越清楚,越想就越果决,可总不时想起这几日晏冷的身边那么多环肥燕瘦的美人,也想起和他对视时的忐忑和不安。
 
岑歌真的没有吃醋,他一个大男人,何况他只是喜欢晏冷而已,并不觉得晏冷是他的什么人,看见晏冷和那些女人在一起,他也没什么想法。而且晏冷已经告诉了他,这些都是为了掩人耳目,吃飞醋什么的,那可干不出来这种事。
 
只是晏冷眼中的忐忑却也留在了他的心里,最近他们都没有什么单独相处的时间,所以就算他想给他个安慰,也没有这个机会。本来今天晚上他来小镇打工,就是想等晏冷来,两个人好好谈一谈,毕竟他想晏冷也不想就这么忐忑下去。
 
晏冷是知道自己今天在这里打工的,可他却没有来。
 
明明他的眼神告诉他,他是在乎他的,可他却为什么没有来呢?岑歌想不通,直到下班,也没主动给晏冷打个电话,因为他们不是一对吵了架需要哄的恋人,他们只是两个互相喜欢却没什么关系的人。
 
岑歌就这么从小镇往宿舍走着,凌晨一点,是他下班的时间,这个时候的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只有那些明明很多,却还是一样孤单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路也很长。
 
之前晏冷还不在的时候,他不会这么一个人走回宿舍,因为路太长,他走不完,所以他会带着报纸,找个门洞,睡上一夜,等第二天最早的那班公交。
 
后来晏冷在的时候,他们两个就一起走去宿舍,因为这里和高中离得不是那么远,宿舍也近。
 
现在,是自己一个人走回去,没关系,自己是男人,不怕劫色,宿舍也很近。
 
没有了晏冷,岑歌并不觉得不适应,岑歌还是岑歌,没有变过,他只是有些疑惑,晏冷为什么没有来找他安安心,而不是晏冷为什么没有陪他一起走这条不怎么长的路。
 
岑歌从来都不需要人陪,比起陪伴,孤独才是他更加熟悉的味道。
 
第二天,和之前一样,他们之间没有什么交集,也就没有什么交流,晏冷告诉自己克制,而岑歌没什么改变。
 
放学后,岑歌和班级的另一个男生留下来倒垃圾,出来的时候,人已经稀稀拉拉地走得差不多了。
 
岑歌向往常那样,要去挤公交,然后去他打工的地方,可才一出校门,就被人勒住脖子,带到了和学校只有一墙之隔的里弄的角落。
 
岑歌看了一圈围住自己的人,轻蔑地笑了一下,潘伟和他的走狗们。他们也算得上是老熟人了,刚升上高中时就和他们打了一架,起因只是因为自己不肯和他们一起狼狈为奸、为非作歹,那一次还算互有胜负,他们人数虽然有点多,但也算没有讨得好去,尤其是潘伟直接披红挂彩,一圈乌眼青外加两行鼻血,看起来可是十分的狼狈。
 
潘伟也算个混的,这点事也不往家里告,也不往上头捅,岑歌也没被叫办公室。只是过了两天,他就找了更多的人一起围他,这次,他也算吃了个大亏,肋骨折了一根,躺了两天医院,还搭了不少钱。而那些人都只是皮肉伤而已,好得也快,没过几天就又来找他麻烦。他们人多,岑歌身上又带伤,也不想跟他们整日斗鸡走狗、无所事事,就只能护着头和肋骨,蜷着身体挨踹。
 
再后来,岑歌一见了他们,就直接找个地儿一靠,等他们打累了走了,就拍拍灰也走了。这样的话,他只是受些皮肉伤,最多是青青紫紫一片,不会伤到骨头,也不用去医院,疼几天罢了,潘伟又不是专盯他一人,天天来。
 
后来,就有了晏冷护着他。开始是帮他打架,后来是用势力压,再后来,潘伟就不敢找他的麻烦了。
 
现在,不知道这几个人怎么又来了,好久没见,都觉得脸生了,快认不出他们了。
 
“呦,这不是岑歌吗,怎么一个人走了呢?晏冷呢?啧啧啧,瞧瞧,瞧瞧,多可怜呐,就跟一条流浪狗似的。怎么了,主人不要你了?”潘伟走了过来,拍拍岑歌的脸,一脸的奚落。
 
岑歌偏了偏头,冷眼看着潘伟,仿佛在看一只臭虫,一句话也不说,脾气冷硬得厉害。
 
潘伟叫岑歌瞧得没意思了,心里也觉得这人说是一条流浪狗也算委屈他了,这么硬的脾性,他也就见过这一个。他本来以为被晏冷护着这一年,再来看他也该服软了,结果还是这个臭脾气。
 
潘伟来之前也是打听过的,这学期开学之后,晏冷和岑歌突然就疏远了,开学都快一周了,一句话都没说过,昨天岑歌还一个人出去打工,据说也是一个人回来的,估计是和晏冷掰了。这潘伟才敢来堵岑歌,要是晏冷还在,他可不敢动他。
 
潘伟往后一退,一挥手,围着岑歌的黄毛、绿毛、紫毛什么的就都呼呼啦啦地上来了,对着已经摆好姿势准备挨打的岑歌一阵拳打脚踢,这流程不光岑歌熟,他们也熟。
 
岑歌一手护着头,一手护着肋下,脸朝着墙,感觉到背上、腿上的重击,把所有的声音都死死卡在喉咙里,没有呼喊,也没有痛叫,就这么静静地挨着,甚至想着这些拳脚还是一样的熟悉,一点都不陌生,也一点都没有不适应。
 
他不反抗不是觉得他有罪,这些是他应得的,而是觉得这些还没有步入社会,却对黑社会顶礼膜拜的孩子们很幼稚,也很可怜。他这样做不是屈服,而是因为他不想看见林家人那些让人生厌的嘴脸,更不想向林家人屈服。
 
因为他现在还生活在贫困线上,几乎不能有任何额外的支出。如果他伤病不断,他就会被活活逼死,或者是逼得向林家下跪妥协,这是他不能妥协的尊严,是他最后的坚守,就算他死,也不能改变。
 
所以他只能挨着,不能反抗,不是怕更多的人,也不是怕疼,而是怕失去他还有所留恋的生命,或者是他最后的尊严。
 
第十二回:冲突
 
整整一个小时,挨打的人也累了,打人的人也累了,潘伟终于喊了停。
 
和想象中一样,没有听见岑歌发出一点声音,潘伟只觉得兴趣缺缺,想按惯例放几句狠话出来,却只是啧啧两声,然后就带着人走了。
 
潘伟也觉得没什么可说的,该放的狠话都翻过来倒过去地说过不知道多少遍了,他实在是想不出什么话了,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人都走了,岑歌艰难地翻过身,仰躺在地上,放松身体,感受了一下疼痛的部位,又按了按肋骨,嗯,还好,都是皮肉伤,刚想勾起嘴角笑一下,却“嘶”地倒吸一口气,还是伤到脸了。眯了眯眼,朝教学楼外挂的那只巨型大钟看去,已经快十点了,马上就要到上班时间了,最后一趟公交也没有了了,不过答应了人家的事就要做到,岑歌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轻轻蹬了蹬腿,拍了拍身上的土,拉好了外套的拉链,上了最便宜的夏利出租车,直奔巴黎小镇。
 
小镇不算太远,不过晚上的出租车要多收30%的钱。其实夏利还好,5公里10块8毛钱,要是桑塔纳的话,5公里要14块4毛钱,夜车更是要加一半的价。岑歌算了算,大概这个月又要节衣缩食了,其实在晏冷看来,他哪个月不是节衣缩食呢?只是岑歌从来都不会示弱,他的冷硬和理智让晏冷忘了,他的岑歌也是需要被照顾的人,他也需要明明白白地被告知,除了是岑歌,他还是晏冷想要一辈子照顾的人,是他想要和他一辈子一起走下去的人。
 
其实岑歌倒不是连一点打车的钱都付不起,只是他现在已经是高二下学期了,还有一年多的时间就要高考了,他需要自己支付高考报名费和大学的路费还有住宿费和生活费,这对于晏冷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可对岑歌来说就算得上一笔需要他一直工作,而且不能有任何大的额外支出的钱,他需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差错。
 
十点的时候,岑歌已经准时在小镇的员工间换衣服了,还飞快地把校服洗了出来,把外套上的土也擦干净了。
 
岑歌照了照镜子,看着嘴角上的一点血痕,心里暗叹,到底还是伤到脸了,嘴角也裂了,这下这几天吃饭估计不会舒服了。不过也是小事一桩,他刚才换衣服的时候查看了一下身体,没伤到肋骨,也没踹到胸口,头也没受伤,只是腿和后背伤的比较严重,可以说这次的防护非常完美。
 
岑歌换好了工作服,向往常一样,拎着两打啤酒要去推销,却不想领班突然拦住了他。
 
“小岑!永和厅的张先生你去陪一下!”领班一边用手绢擦着汗,一边喊话。
 
岑歌看了看领班,又皱了皱眉,很明显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如果只是一般的客人,领班应该会让玫瑰、青青她们去陪酒,才能给客人留下好印象,没必要非要找自己这个大男人去,这种情况,应该是人家点名要男人,或者是要他去陪酒。
 
岑歌是发自内心地抵触这种人,一般这种人都会叫他来玩玩,不玩的话就狠命地灌酒,吐出来也接着灌,直到你醉。如果你醉了,那酒吧楼上的客房你就可以有幸住上一宿,如果你没醉,那就得一直喝下去。他真的不想陪这样的个人,虽然他自己催吐的话,能撑过去,但是免不了要被他们摸上几下,占占便宜。一想到那些人的手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岑歌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岑歌刚想拒绝,就听见了领班的话,一时间进退两难。
 
“小岑啊,想必你也清楚,是那位张先生亲口点你去陪酒的,你要是给我这个面子,给张先生这个面子,这五百块,我作主,给你了!可你若是不去,嘿嘿,下周你也就不用来了!我们请不起你这样的大神!”领班一把扯住岑歌的手,把五百块拍在了岑歌的手中,狠狠攥拳握紧,语气和力道都不容岑歌拒绝。
 
领班这话说得不客气是真的,可岑歌也是真的没有办法,他需要手上这五百块钱,他更需要这份工作。他还没有成年,高中也没有毕业,敢用他的、工钱又不低的地方是真的不好找,他好不容易才在这里干下去的,如果没有了这份工作,他可能真的撑不到大学。
 
岑歌握住手里的钱,挣开了领班的手,迈步走向永和厅。他没有办法,他真的没有办法,再难、再辛苦,他都要走下去。
 
岑歌看着门上“永和厅”那三个精致的小字,深吸一口气,紧抿着唇,推开了大门。
 
只是永和厅里的情况和他想象的似乎不太一样,一间酒吧的包厢里,没有横七竖八的瓶子,也没有醉眼朦胧的酒客,只有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沙发上。
 
晏冷。
 
这个在岑歌的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的人。
 
岑歌一手还按着门,看着晏冷转过来的脸,一时间倒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他没有惊慌失措,因为他从没对晏冷做过亏心事,他只是觉得没有什么话可以说。
 
他既做不到面不改色地说张先生好,请问您中意什么酒,也做不到立马换一张笑脸,热情洋溢地走过去,拍拍晏冷的肩膀问你怎么在这儿,所以岑歌只是沉默。
 
而晏冷呢,他是特意来和岑歌谈谈的,可看见了岑歌,他竟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想说的话太多,却突然不知道从何说起。
 
昨天他去找宋人良,问他如果他是他,该怎么做。
 
宋人良想了一会儿,突然嗤笑一声,问了句你是不是傻。
 
晏冷看着宋人良颇为鄙视的眼神,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让他这样鄙视,可看见他那鄙视的眼神,想问出口的话又堵在嘴边,问不出口。太丢人了,自己这个活了两辈子的人还不如宋人良一个愣头青懂得多。
 
晏冷不问,宋人良也不说,急的还是晏冷。没办法,别的事也就算了,他可以忍住,可这是他的岑歌,鄙视就鄙视吧,豁出脸面了。
 
晏冷没好气地催他快说,宋人良嘿嘿笑个不停,过了好一会儿,眼看着晏冷的脸黑得跟锅底似的,马上就要抬脚踹他了,他才忍住得意的笑,问了晏冷一个问题,人家岑歌是你什么人啊,管你那么多破事。
 
媳妇!
 
晏冷刚想脱口而出,可又咽了回去。是啊,岑歌是他的什么人呢,连恋人都不是,他凭什么要岑歌关心他们要怎么走下去呢,他又凭什么要求岑歌要对他负责?是凭他上了岑歌,还是凭他上辈子的爱和愧疚,还是凭他的恳求和赎罪?
 
而他又为岑歌做了什么呢?除了给他带来痛苦,自己还为岑歌做过什么呢?什么都没有。
 
照顾岑歌?那是他把伤到了之后的照顾。
 
挽留岑歌?那是他把岑歌逼走欠下的债。
 
表面上的伪装?那本来就是晏家带来的麻烦,他凭什么要岑歌为他承担代价。
 
晏冷不由得在心里悲哀地想,晏冷,你真的有爱岑歌的那个资格吗?你为他做的够多了吗?你让他因为你而感到快乐、感到幸福了吗?你重活了一世难道只是为了后悔吗?岑歌原谅了你,你能原谅你自己吗?除了原谅,你真的不奢求岑歌的爱了吗?
 
晏冷在那天晚上做了一个决定,但是他还需要准备,所以今天晚上他来了。
 
晏冷站起身,把岑歌手中的酒接了过来,放在地上,一手拉着岑歌进屋,后背一靠把门关上,手一用力,把岑歌拽进怀里。
 
岑歌突然一惊,然后就发现自己离晏冷如此之近,都能感觉到两个人的呼吸打在彼此的脸上,也能感觉到晏冷迅速升高的体温。除了那次不愉快的经历,这是两个人最近的距离,也是最暧昧的姿势。
 
岑歌感觉到晏冷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那么有力,他毫无防备地就将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刻在了心上。
 
晏冷说,岑歌,我喜欢你,所以,能不能求你收下来,给我一个可以和你一辈子走下去的资格。
 
第十三回:情意
 
所以我,求求你,别让我离开你,除了你我不能感到一丝丝情意
 
说完之后,晏冷目光灼灼地盯着岑歌的眼睛,再不躲避,因为岑歌需要的不是他那无用的愧疚,而是让他一辈子的幸福。
 
岑歌说好。
 
然后拿起地上的一打啤酒就要推门出去,晏冷立刻伸手拉住岑歌。晏冷看向岑歌,仔仔细细不放过一丝一毫的表情,却读出了满满的疑问,一目了然。
 
明明白白的疑问,晏冷读懂了。
 
为什么不放我走,还有什么事吗?这是晏冷读出的岑歌的情绪。
 
晏冷突然想起了自己当年刚认识岑歌那会儿,他就是这么一个人,一点都不浪漫,也一点都不解风情,但对他却一直都很温柔,也很照顾,后来……晏冷的心中不由得一痛,那么刚硬却只对他那么温柔的岑歌后来被他折磨成那个样子。
 
他到现在都记得找到岑歌时他侧着头,瘦得都脱了相的样子,也那么清楚地记得最后岑歌躺在他怀里无力回握他的手的样子,和岑歌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永远睡着了的样子。岑歌永远都不会知道,这辈子再见到岑歌的时候,对于晏冷来说,是多么清清楚楚的恍若隔世。他也不会知道,对于晏冷来说,见到他棱棱角角的肌肉的时候,是多么地感谢老天的恩赐。
 
当晏冷读懂了岑歌的疑问,他只能无奈地放开了岑歌的手,叹了口气,低语道“岑歌,你真是……”。随即想到,这个年纪的岑歌、还没有被他折磨到遍体鳞伤的岑歌,本就该是这个样子的吧,又高傲,又纯粹,硬得像一块石头,不会向别人祈求一分一毫的优待。
 
可晏冷这时候却不敢将岑歌留下,因为他不是什么张先生,而是晏冷,是愿意和他互相尊重、互相信任的晏冷,他不能逼着那只他心爱的鹤折了脖颈,低了头。所以,他放了手,没法开口挽留。
 
门合上的一瞬间,岑歌低着头,两行泪就这么顺势淌了下来,可脸上是带着笑的,肩膀是在颤抖的。在晏冷独自煎熬纠结的时候,岑歌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他骗着自己,如果晏冷不在乎他,不喜欢他了,那么他可以潇洒放手,毫不纠缠。是的,他可以做到,可他却做不到不再喜欢晏冷,做不到在没有了温暖和希望的生命中肆意。
 
岑歌刚才本就是故意要走的,他不是真的不明白晏冷的想法,可他不是女人,不能容忍自己靠着另一个男人活着,做另一个男人的依附品。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他不会靠着任何人,再难,他都会用自己的力量走下去。
 
晏冷放开了手,岑歌明白了晏冷懂他,愿意让他拥有一个完整的自己,愿意成全他的骄傲,愿意和他并肩而行。
 
岑歌在关上门的那一刻就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只有岑歌自己知道,晏冷的话对于他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是他的救赎,是在他跌入绝望时的一双手,是他生命的新的意义。
 
他,真的孤独得太久太久了。
 
久到,他都快要忘记,被人珍视的感觉。
 
小镇舞池里的人,就那么尽情地摆动着自己的腰肢,甩着各种颜色的头发,随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大力摇摆,在妖艳的灯光下的他们,就像是卸下了白天各式各样的面具,在这一刻放纵自己沉迷。
 
舞池外面的人,认识或者不认识都不那么重要了,他们只想从酒精当中找到虚假的快乐和自由,岑歌瞧不起他们,不管他们白天的时候是多么的衣冠楚楚,在借着酒、借着醉轻卖着他们的光阴、他们的肉体的时候,他们已经和行尸走肉没什么两样了。
 
岑歌提着啤酒,在这群男男女女中穿梭。把酒卖给一心想要喝醉的人总是容易的,很快,岑歌就卖光了两打啤酒,也灌了一肚子的啤酒,可他的眼睛却是越来越亮。
 
洗手间里,岑歌将手指探进喉咙里,几声干呕之后胃里就是一阵翻江倒海,刚才灌下去的酒就这么吐得一干二净了。
 
岑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面色青白的脸上还带着些水滴,不知道是疼出的冷汗还是没干的水渍。岑歌只觉得背上的伤突然烧灼得厉害,腿也有些抖,额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着,胃里也不知道是因为呕吐还是因为饿了而感到一阵阵抽搐。
 
可岑歌只是掀起了上衣,擦干了脸,对着镜子,作了个有些僵硬的笑,转身出门,又回到了那个虚妄的地方,脸上却没有了笑。
 
也不知道刚才的笑是笑给谁看,明明那么僵硬,那么难看。
 
就在岑歌仰起头,灌下不知道第几瓶酒的时候,余光突然捕捉到了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人,就在那舞池前方的高台上,原本的主唱不知道去了哪儿,剩下的人也不见踪影,只有萨克斯手和他还站在台上。
 
晏冷。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日子过得怎么样……”晏冷的声音很低,旁边哄杂一片,可岑歌就是听得那么清楚,每一个字都那么清楚。
 
“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心甘情愿感染你的气息……”晏冷和岑歌之间隔得那么远,隔着那么多的人,可当他们的遥遥相望却像是近在咫尺,这声音仿佛响在耳畔,响在心底。
 
“所以我求求你,别让我离开你,除了你我不能感到一丝丝情意……”岑歌知道晏冷这首歌是为谁而唱,他也读懂了晏冷的那双闪着光芒的眼睛,所以,他轻轻地哼唱,他知道晏冷听得到。
 
“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除了你,我不能感到一丝丝情意……”这一刻,晏冷的眼睛格外明亮,亮得耀眼。
 
岑歌晏冷,我只在乎你。
 
一首歌的告白,两束眼神的交汇,无言的对白,仿佛已经一起度过了那样漫长的时光,这一刻的晏冷和岑歌,都似乎已然忘记之前所有的不愉快,他们的眼里,除了对方,再无其他。
 
他们都被对方看在眼里,装在了心里,几乎满溢。
 
除了你,我再不能感到一丝丝情意。
 
第十四回:心疼
 
没有人注意到晏冷看向了谁,也没有人会注意岑歌为什么喝光一瓶啤酒要一首歌的时间,这个夜里,他们两个去了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地方,只有他们两个人,这是他们两个人的秘密,也是他们两个人一首歌的旅行。
 
他们在旅行中忘记了一切伤害和愧疚,他们只记得,他们看见了那么美的风景,那是他们会那么美好的未来,走着、走着,就到了。
 
晏冷留在了永和厅整整一夜,岑歌也没有像昨天一样,一个人走回了宿舍,而是留在了小镇,因为就在这个夜里,他有了一个可以让他停留的地方,有了一个让他看上一辈子也看不够的风景,有了一个愿意和他紧握着双手一直走下去的人。那个人给了他一个理由,一个让他们可以那么心安理得走在一起的理由,对于相爱,他们彼此欣喜。
 
第二天一早,岑歌闭着眼睛,感觉到有灼热打在脸上,不是阳光,因为那比阳光还要发烫,岑歌几乎都想跳起来,可他还是紧紧地闭着眼睛,只是睫毛微微轻颤。那熟悉的气息在一点一点地靠近,灼热的视线也一寸一寸地扫过他的全身。
 
岑歌终于忍不住睁开眼,结果却掉进了另一个温柔的陷阱。
 
岑歌不由自主地被那双眼睛吸引,又温柔,又深邃,他忍不住想触碰那双眼睛,可刚抬起手,又放下。
 
那么美好,美好地让他不愿触碰,怕这些美好像他的那些过往一般,轻轻的触碰,就会碎了一地,这就是他的过往,他能够接受,能够咽下,却不容人去触碰。在他过往的生命中,他的美好,最终都离他而去了。它们都不肯为他停留,没有什么美好是属于他的。他怕,怕最后连晏冷也走了,怕这些美好都变成那么疼,却不舍得忘记的过往。
 
可这美好消失之前,他却只想一眼不错地看着,连一丝一毫都不放过。他有着那么多心酸的过往,可他更有着一个男人的坚强,他岑歌永远都不会因为疼痛而退缩,他会用尽全力去守护着这份美好,对于岑歌来说,每一点美好,都值得他用生命去争取、去珍惜,直到它消失,或者他死亡。
 
晏冷真的好想好想一寸一寸地吻过岑歌的身体,一遍又一遍,永不厌倦,对于岑歌,他有着永远都不会熄灭的激情和火焰,他每分每秒都想紧紧贴在岑歌身上,轻轻地、或者是用力地嗅着岑歌身上的气息。他还想在岑歌身上留下他的痕迹,更想让岑歌在他身上烙下自己的标记,让他们用所有可能的方式拥有彼此。
 
晏冷轻轻地靠近岑歌,吐出的气息让岑歌红了耳尖,却一点都不想逃开,他几乎难以听清晏冷带着喘息的低语。
 
晏冷说,岑歌,我想和你一生一世、三生三世、永生永世都在一起,我们要一直在一起,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你,愿意吗?
 
岑歌突然笑了,一手轻扣着晏冷的后脑,腰腹用力,将自己的上半身停在了半空,侧过头,唇瓣扫过晏冷的耳垂,像触碰,又像一个吻,带着轻轻的低语,可每一个字都咬得那么清楚。
 
我、愿、意。
 
这一天早上,晏冷和岑歌又像从前那样,肩并着肩,走进学校。一个一身整洁的校服,外面罩着廉价的外套,单肩背着书包,另一个一身名牌,一丝不苟,潇潇洒洒,明明应该格格不入的两个人,却又那样和谐,尽管又多了些别的什么。
 
晏冷和岑歌并不在一个班。晏冷在江州市一高有名的“贵族班”,二年三班,而岑歌在市一高同样有名的“学霸班”,二年六班,两个班隔得不远,可却是天壤之别。
 
如果六班的学生是才子佳人,那三班的学生就是天之骄子,家境稍稍一般的,也进不了三班,像之前的潘伟,他老爹是江州市公安局副局长,可也就只是在四班而已,进三班,他可不够格。
 
一节课过得很快,晏冷没在听老师讲什么,他只是自己翻了翻课本,毕竟时隔二十多年重生,他早就记不清楚高中都学了些什么,不过成绩也是晏家监管的一项,他总不能上学期还考在年级前二十,这学期就直接考倒数二十吧,不说考第一,怎么着也得差不多吧。
 
第一节课下课,晏冷刚要起身去找岑歌,却被一个女人拦住了,那个女人还敢把手放在他的肩上。晏冷脸色顿时一沉,等看到她的长相,依稀觉得有几分熟悉,却也记不起来到底是谁了。
 
对于晏冷来说,他记不起来的都是不重要的人,所以根本就不必在意。晏冷一抬手,将那女人放在他肩上的手狠狠打开,抬开步子就要去找岑歌。
 
“去找岑歌啊?”
 
晏冷眼神一瞬间锋利如刀,面上没有丝毫变化,回过头,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盯着那个女人。
 
如果她知道了什么,他不介意让她永远闭嘴。
 
“别那么凶嘛!”那女人明显有些害怕,晏冷的手上是沾过血的,一个娇生惯养的女人怎么可能顶得住。
 
“我是赵烧,我姐姐是赵小雅,我找你是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关于岑歌哦……”
 
“说。”晏冷听见她说她姐姐是赵小雅,就知道为什么会觉得她眼熟,姐妹俩的轮廓真的是惊人的相似,脸色刚缓和了些,就听见事关岑歌,晏冷就上了心。
 
“昨天放学的时候,潘伟那伙人又找上他了,估计嘛,是挺惨的。”赵烧说这话的时候,根本就不知道会给晏冷带来多大的刺激,因为她根本就不知道晏冷究竟有多在乎那个人,他放在心尖上的人,被人那么欺负,他现在都恨不得活剐了那些人。
 
晏冷只是转身去找岑歌,没有赵烧想象中的暴跳如雷,让她觉得非常奇怪,难道她的计划要失败了吗?
 
晏冷不知道赵烧在想什么,他现在只想马上出现在岑歌身边,让他知道岑歌伤到了哪里,伤成了什么样子,疼不疼,上没上过药,忍得辛不辛苦,会不会疼得厉害。
 
为什么,为什么岑歌等来的永远是自己的迟到?迟来的道歉、迟来的告白和迟来的保护。
 
晏冷,你真是个废物!
 
第十五回:双伤
 
晏冷突然感觉到旁边的人影有些熟悉,一抬眼,却是岑歌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好像专注地看着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
 
晏冷气得一把拉住岑歌的手,拽着人就想往外拖,可又怕弄疼他,一时是拽也不是,不拽也不是,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晏冷还拉着岑歌的手。
 
岑歌似乎感觉到了晏冷的怒气,而且好像是对着他的,为什么?岑歌想了一会儿,发现晏冷还拉着他的手,一时间有些困惑,也有些尴尬。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晏冷先放开了手,转身抬步就往外走,没奈何,岑歌无奈地笑笑,跟着咱们的大少爷往外走,一直到岑歌的宿舍门口。
 
这时候的宿舍楼很安静,学生们都还在上课,也没什么人。
 
晏冷低头看着门上的锁,样式很旧,也有些磨损了,岑歌正在和它较劲,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门打开。门刚一开,晏冷就推门而入,让岑歌有些汗颜,他们宿舍虽然已经算是男生宿舍里面难得干净的了,但床上也是乱七八糟团成一团的被子,拖鞋张牙舞爪地趴在地上,昨天晾的袜子、小裤衩什么的也还没收起来,刚一进门的时候,尤其显得蔚为壮观。
 
晏冷可没有岑歌那么丰富的内心世界,把岑歌往屋里一推,随手拿了两张纸,就那么往脸盆里一沾,往门上的玻璃上一糊,好么,就贴死在上头了,晏冷顺手把门一插,就朝岑歌走了过来。
 
岑歌彻底确定了,晏冷的怒气就是冲他来的,但是为什么呢?自己没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啊,但是看见晏冷一张黑脸,岑歌又忍不住觉得自己就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还让晏冷给逮住了一般。
 
晏冷看了岑歌一眼,只觉得没来由地一阵气闷,自己还真是上辈子欠他太多了,所以这辈子就该着操心,为他生气、着急、难过,也为他激动、高兴、喜悦。一颗心上辈子就给他了,这辈子,还不是随人家摆弄么。
 
可就是这一眼,岑歌一下子就读懂了,也明白了晏冷为什么会一言不发地生闷气,一下子觉得心里酸酸涨涨的,又有些难以言说的情绪,岑歌知道,那是他心里的舍不得,他舍不得刚才那一刻就那样过去,也舍不得辜负晏冷对他那么得在乎。他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多么美好的感情他若决心要断,都能断得一干二净,不管心里有千般万般的舍不得,可他心里,真的是千般万般的舍不得。
 
岑歌没想过要掩饰身上的伤,尤其是和晏冷,只不过他有他自己的担当,他有他自己的坚持,他不希望自己习惯了有人照顾的日子,这样以后若是要分开,怕是该不习惯了。他愿意和晏冷向着一辈子去努力,只要晏冷不放开手,他是不会先放手的,可他还是岑歌,那个将孤独融入骨髓的岑歌,他不会弯了腰,低了头,抛弃他仅剩下的坚持和尊严。
 
可真到了这一刻,面对着晏冷几乎要把他烧出个洞的目光,岑歌的手还是有些轻颤。坐在床上,将上衣慢慢地脱掉。
 
正面,丝毫无伤,可晏冷却更是胆战心惊,他如何不知道岑歌以往都伤在哪里。
 
岑歌向后仰躺过去,一翻身,在床上打了个滚儿,趴在了床上,把那万分狰狞的背完完全全地展露给了晏冷。
 
静。
 
岑歌把头埋在胳膊里,没敢抬头。他知道自己的背是个什么样子,所以,他有点怕现在的晏冷,不敢看他的表情,在一个在乎自己的人面前,袒露这样的伤,他完全是心虚的。
 
鸵鸟岑歌如果看见了晏冷的表情,他怕是会更加心虚,因为此刻晏冷的表情十分平静,平静地恨不得出去砍人,他现在是在用最后的一丝理智告诉自己,不能在岑歌面前露出这一面,克制,继续克制。
 
在看见岑歌的背的一瞬间,晏冷只觉得自己的胸口就像被一把重锤狠狠地砸下,骨头都全然裂开,像潮水一样涌来又根本无法缓解的疼,他终于尝到了,心疼的滋味。
 
晏冷看着蔓延着的青紫肿胀,伸出手,轻轻拉开了岑歌的裤子,竟然比上半身还要严重,皮肤外面都像是染上了一层黑色,晏冷的心都在颤,他恨不得十倍、百倍代之,可又有什么用呢?他的岑歌还是伤成这样,再轻的触碰都会疼得轻颤,可他身上带着这样的伤自己竟一无所觉。岑歌竟然就是带着这样的伤,和他窝在那个小沙发里睡了一宿,岑歌就是带着这样的伤许诺愿意和他走过一生,岑歌就是带着这样的伤陪着那些人、陪着自己和了大半夜的酒。
 
岑歌,我们想要一起走下去竟然是那么的难,不是因为我以为的家族,也不是因为别人的指指点点,而是因为我们自己。我们明明说好两个人走完一生的,可我到今天才发现,你岑歌依旧只是岑歌,和晏冷这个人连半点关系都没有。
 
岑歌,你有没有想过,我会在乎你,我会心疼你,我会控制不住地心疼得要命。
 
这一刻,晏冷觉得后背的那道伤口好像再次裂开一般,如烈火烹油般的热度将他焚烧殆尽,丁点儿都不剩。
 
岑歌突然觉得晏冷的情绪变了,这是……怨恨?!
 
为什么?!
 
岑歌想过晏冷会心疼,可从没想过他会怨恨自己,是的,他确信自己没有感觉错,晏冷怨恨的对象不是潘伟那些人,而是自己。这些情绪的变化不过就只有几分钟而已,为什么,晏冷竟然会怨恨自己。
 
他想问晏冷,可当他抬起头看着那双眼睛的时候,他没办法对晏冷开口,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本来就不善言辞,现在就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他想说的,早就已经说过了,他觉得已经足够,不必再说,如果他们两个人不能一起走下去,那么,他会从晏冷的世界消失,永远不会踏足。
 
第十六回:下药
 
晏冷看着岑歌突然变得僵硬的后背,心里一沉。
 
晏冷,你究竟是在怨恨谁呢?
 
是啊,他哪里有资格去怨恨岑歌呢?他明明是在怨恨他自己,怨自己的迟到,恨自己的一无所知。
 
“岑歌,去我那儿住吧。”
 
原本把头埋在胳膊里的岑歌,听见晏冷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慢慢地翻身坐起来,抬头看着晏冷,又低下头,盯着砖缝儿看,然后摇了摇头,他真的不想依附任何人,包括晏冷。
 
刚过完年那会儿,报纸上铺天盖地都是一个黄姓富商包仰二乃的丑闻,那几天,他每天都听见舅母们茶前饭后的议论,还有不齿的嗤笑。
 
在定县,你挣钱少,最多被人家嘲笑几句,可被人家包养,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他可以承受别人不齿他和晏冷两个男人在一起,他不怕别人说他变态,说他有病,可他不能让人说他没有自尊,甘心被人家包养。
 
“岑歌,我伤还没好……今天早上伤又裂开了,有的地方我够不到,我还不敢告诉别人……我这么惨,你忍心撒手不管吗?”晏冷早就知道岑歌不能同意,所以他扔出了杀手锏——苦肉计。
 
岑歌猛地抬起头看向晏冷,面上愤愤然,抄起衬衫套上,披上校服,踹了晏冷一脚,翻了个白眼,就往门外走去。
 
晏冷舔了舔嘴唇,笑了,跟着岑歌往外走。
 
清野园
 
岑歌再装作若无其事,他的上也不是假的,昨天喝了大半夜的酒,今天又硬撑着上课,完全就是拼着一股劲儿,现在趴在床上,被晏冷冷敷了伤口,又拿药油揉开了肿块和盘结的筋络,这股劲儿早就松了,现在正搂着枕头,睡得香着呢。
 
晏冷看着正幸福地打着小呼噜的岑歌,嘴角翘起了一个满足的弧度,他这算是把媳妇成功地拐上床了吗?
 
晏冷伸手把空调调高了两度,给岑歌盖上了一条空调被,带着得意的笑出门去了。
 
晏冷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去给自己的班主任老赵打了电话,说岑歌病了,自己在照顾他。老赵翻来覆去问了好几遍,没出什么大事吧,真的只是照顾重感冒的岑歌,便直接放行了,还答应告诉岑歌的班主任一声,补个假。
 
挂了电话,晏冷看了看时间,已经十点多了,估计岑歌得傍晚才能醒,晏冷想了想,觉得时间还很充裕,给岑歌留了张字条,说自己有事出门去了。
 
晏冷的时间充裕了,那么有人就得断手断脚了。
 
晏冷本来想找宋人良借点人,但是宋人良怕他做的太明显,就自己带人去了。晏冷挺感动的,不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宋人良都是他最好的兄弟,撑着他走了太多太长的路。
 
晏冷不好出面,就在“冰焰”喝着酒,等着宋人良,却没想到,等到的是另一个人。
 
“你怎么在这儿。”晏冷看着对面的女人,不知道她怎么会到这儿来。
 
“无聊,来喝一杯,找点儿乐子。”女人摘了墨镜,露出那双细长得勾魂夺魄的眼睛这个人竟然是赵烧。
 
晏冷本来想找个借口离开,因为他看着这个女人的眼神没来由地一阵不舒服,但却听见赵烧道“早上的事,你不请我喝一杯吗?堂堂晏大公子,不会这么小气吧。”
 
晏冷一挑眉,笑笑,打了个响指,“一杯‘地震’,请这位小姐。”
 
“好嘞,晏少。”
 
“怎么,晏少,一上来就是这么烈的酒,想把我灌醉啊。”赵烧一边嘴上这么说着,一边却用那纤细的手指,捏着那杯漂亮的“地震”,晃了晃,没喝,对着晏冷妩媚地笑了笑。
 
“晏少,就不请我上去坐坐吗?早就听说这儿的老板和你关系铁,给你常年留着地儿。”赵烧笑着对晏冷眨了眨眼,抛了个媚眼。
 
“赵小姐不是来找乐子的吗?上去坐,哪儿还有乐子看啊。”赵烧这媚眼怕是抛给瞎子了。晏冷只是笑了两声,不咸不淡地说。
 
“晏少不想知道潘伟那些人为什么突然又开始找岑歌的麻烦吗?”赵烧仿佛胜券在握,一副笃定了晏冷会邀她去坐坐的样子。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潘伟那些人,断了胳膊,断了腿就怕了,怕了就不会做那些没脑子的事儿了。”晏冷却丝毫不买账。
 
“呵呵呵呵——”赵烧捂着嘴一笑,道“那晏少你可就错了,这事儿啊,没那么简单,岑歌是得罪人了,潘伟那伙子人才会找他的麻烦。潘伟伤了,明天还会有别人,晏少,你还能护他一辈子不成?”赵烧慢悠悠地又抛出一枚诱饵。
 
“哦?是谁?”晏冷问得仿佛漫不经心,可心头却是一紧,潘伟的身份也没那么简单,什么人竟能指挥得动潘伟?
 
“那人背景也不简单,拼家世,我也拼不过人家,说这话,可是担着风险的,这里人多眼杂的,小女子可不敢说。”
 
晏冷笑笑,“既然赵小姐都不怕和我一个大男人独处一室,我又怕什么?赵小姐,请。”晏冷最恨别人威胁他,尤其这人质还是岑歌,他已经怒火中烧了,可面上功夫还是要做足的。
 
“那就请晏少前头带路吧。”赵烧笑得得意。
 
关上门,晏冷转过头来,脸上挂上微笑,“此处已无六耳,赵小姐可以说了吧。”
 
“诶,晏少,何必问得这么急呢?说到现在,我可是已经喉咙冒烟了,不先喝一杯吗?”
 
晏冷脸上已露不耐,面色已冷,冷哼一声,可赵烧却一点都不怕,笑意更深。
 
晏冷刚要举杯,就听见赵烧又道“唉呀,这杯‘地震’太烈了,小女子酒量浅,可是无福消受,不如我们换换,晏少,哦?”
 
晏冷一时脸色铁青,被人拿捏的感觉让他几乎震怒,更让他感到焦灼的是,赵烧敢这么胆大包天地拿岑歌要挟他,是察觉到了什么吗?如果赵烧察觉到了什么,那可是一件麻烦事,他能让赵烧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但他却没把我能瞒过他姐姐,赵小雅,所以他只能先顺着赵烧来,先探探这女人到底知道多少。
 
晏冷抿了一口酒,就听见赵烧道“以晏少的酒量,就喝这么一小口,没有诚意嘛,小女子可是担着这么大的风险哦。”
 
晏冷只觉得怒火中烧,将酒一饮而尽后,愤然砸了酒杯,用开了口子的手捏着断杯,甩了赵烧一脸血,那锋利的断口就那么抵着赵烧的脖子,目露杀机。
 
“现在就说,或者现在就死!”
 
赵烧腿一软,完全没有了刚才嚣张的气焰,要不是那只断杯还抵在她的脖子上,她吓得都要给晏冷跪下了。她知道晏冷能干出这事,也敢干这事,刀架在脖子上,她可不敢再惹这位爷了。
 
“晏、晏少”赵烧咽了咽唾沫,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只是满脸惊惧地看着晏冷。
 
晏冷一声骂一摔杯,“你他妈快说!”
 
赵烧再也站不住了,腿一软,就摔在地上。
 
晏冷刚想逼问,突然发现不对劲,原本以为是‘地震’太烈了,酒劲上头,却发现现在不只是头晕,连欲望都克制不住地兴奋。
 
这女人,给他下药了!
 
第十七回:清醒
 
晏冷咬咬牙,一只手费力地探进去,狠狠一握,欲望猛地缩成一团,腿一软,倒在地上,可那里很快又卷土重来,涨得发痛,整个人就像置身熔炉,全身又热又痒。
 
刚才还倒在地上的赵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脱得一丝不挂,只剩下一只黑色蕾丝的短袜还套在白皙的玉足上,可那只附在上面的手却迟迟不把它脱下来,反而在上面轻轻骚弄。
 
原本瘫在地上的晏冷更加难熬,腰腹都在剧烈地抽搐,他原本狠狠掐住根部的手,此时都变得无力,神志不清的晏冷不再克制,小幅度地套弄着自己的欲望,可这根本不能满足他,他只觉得全身都如火烧,手指也像着了火,难耐的欲火让他无法克制地在地上翻滚挣扎,不住地低吼,原本热烈的欲望被一点点的冰凉贴住,却又蜻蜓点水,若即若离。
 
晏冷被这说不出的挑逗逼得几乎欲火焚身,忍不住主动起来,想那冰凉所在靠近,摩擦,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最原始的欲望和最渴求的占有。
 
赵烧被那具强健而又无比热情的身体摩擦得断断续续地呻吟,灵巧的小舌舔试着健硕胸膛上的热汗,牙齿轻轻咬合,在面前这具身体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的齿痕和吻痕。
 
干柴烈火,满室春色。
 
“晏冷……晏冷……”
 
“晏冷……我原本只是委屈……”
 
“过一辈子……”
 
“我喜欢你……不说假话……”
 
“晏冷……”
 
“晏冷……”
 
……岑歌!
 
这个名字对于晏冷来说好像当头一棒,自己这是在干什么?身上这人不是岑歌,那就不能碰,不能碰。
 
想起了岑歌的晏冷终于找回了一丝甚至,一面是欲火灼烧的难忍煎熬,一面是喑哑的声音低低念着岑歌的名字隐忍克制,甚至还要主动推开那让他舒服的躯体,不能靠近,不敢释放,在这欲念的地狱中循环往复,想要发泄,想要破坏,却不能发泄,不能破坏,逼着自己维持着仅剩的神志。
 
不对!
 
这女人没那么简单,这是要逼他就范,他便是死都不能毁在这个女人手上。
 
晏冷艰难地将手探向赵烧的脖子,拼尽最后的一点意识和一丝力气,慢慢收紧。
 
赵烧原本还意乱情迷,媚眼如丝,突然感觉到脖子几乎折断的力道,惊吓慌乱中用力掰着晏冷的手指,整张脸都因充血和用力而显得狰狞可怖,她还不想死,在坚持一会儿,她就要赢了,她就要得救了,她就要做晏家的准少奶奶了,她不能现在就死啊。
 
赵烧早就联系了大量媒体,只等一会儿捉奸在床,所有人都会看见晏冷强女干了自己,为了保证晏家的名誉,只要赵家一逼,晏家就会和赵家一起逼晏冷和自己订婚,到那时候,自己就再也不是赵家可有可无的二小姐,而是晏家未来的主母,她再也不用活在赵小雅的阴影下了,哼,凭什么所有人眼里都只有赵小雅,大家都是赵家的女人,凭什么地位就这么天差地别,赵小雅说什么就是什么,自己说话就一点分量都没有,这种日子终于要到头了。
 
也不知道赵烧凭借的什么力量能支撑到现在,突然,外面传来一阵骚乱声,赵烧心中一喜,晏冷心中一急,等人闯进来,就真的来不及了。手肘狠命用力,一点一点将自己挪向赵烧,越来越近了,晏冷的牙齿几乎已经尝到了血的味道,再又一秒钟,他就能咬断这女人的大动脉,到那时,记者便是闯进来,这里也是杀人现场,而不是捉奸在床了。
 
千钧一发,只听见“嘭”的一声,晏冷就捂着肋骨倒在地上,而那边的赵烧也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来人伸手探了探赵烧的鼻息,发现只是昏迷,松了一口气,刚要开口,就听见“你这叫可是真够狠的,至少裂了一半,你可得赔我医药费。”来人顿时气得二佛出世,七窍生烟,指着晏冷半天,一句话没说出来,只是看那脸色,再看那架势,怕是晏冷再说一句话,他就得再补上一脚。
 
来人正是宋人良。
 
晏冷一边勉强整理好衣服,一边狠命按着肋骨,用疼来克制情遇,真是再好用不过了。
 
”人上来了吗?“
 
”还没,门口有人守着,不会放人进来。“说起正事,宋人良也是脸色一正,不过心里还是为刚才晏冷的疯狂而感到骇然不已。他当然知道晏冷为什么会这么做,可就是知道才觉得晏冷真是疯了,他宁肯惹上那么大的麻烦,也不愿意碰那个女人一下,在和岑歌的爱情里,他真的是这么一点点波折都不愿意有。
 
”里面的人呢?“
 
”今天歇业,正在疏散,子木在下面。“
 
薛子木,青龙门副门主兼白虎堂堂主,是宋人良的好兄弟,也是和宋人良一起打天下的左膀右臂,智勇双全,做事稳妥,有他在,镇住那些不入流的小人物应该是绰绰有余了。
 
晏冷和宋人良怕就怕这女人提前就在“冰焰”里藏了人,现在薛子木亲自坐镇请人离开,应该就没有问题了,只是晏冷心里还是隐隐的有些不安。
 
“你还行吗?”宋人良随口问了一句,晏冷的状态他看在眼里,身上没伤,药力应该也挥发得差不多了,因此他也不怎么担心,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怯。”晏冷嘴一撇,一副你太杞人忧天了好吧的样子,让宋人良深深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问得是多么的多余。
 
可事实上只有晏冷才知道他现在是怎样难熬的感觉,药力还在他身体里作祟,一次都未曾发泄过的他只能靠着按压肋骨的疼痛将涌动不息的情遇压下去,刚刚的一番动作,非但药力没有挥发多少,他反而变得浑身乏力,而且后背的伤可能也裂开了,可这些他除了强撑,也别无他法,只能自己生生忍着,情遇无从发泄,只好用疼痛克制。
 
冰焰三楼突然出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贴在包厢门上,试图透过猫眼看见里面的景象。
 
包厢内一片狼藉,那人大喜,一下子撞开了门,却发现本是倒在地上的晏冷却好端端地站在那儿,冷冷地看着他,那人大惊之下转身就跑,却发现面前也站了个人,正是宋人良。
 
包厢对面的房间里,那人被五花大绑地绑在椅子上,嘴里还塞着一团袜子,发出呜呜声,眼巴巴地看着晏冷和宋人良。
 
晏冷一边一手把玩着一只领带夹,一边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个自称无辜客人的人。
 
一个普通的酒吧客人能通过薛子木的封锁来到三楼?一个普通酒吧客人的身上能带着迷你摄像头这样的好东西?那宋人良开的可不是个酒吧,而是恐怖分子的聚集地了。
 
很明显,这人也不过是个小角色,没什么价值,也不可能知道背后的人是谁。不过猜也猜的到,一定是赵烧那个女人,不过他们手里没有肯定的证据罢了。
 
这些豪门子弟里可没有省油的灯,如果不能把他们一砖拍死,他们是不会乖乖承认的,谁也不是傻子,何况是他们。如果手里没有什么证据就指认赵烧,赵家也是不会承认的,搞不好还会反咬一口,到时候他就陷入被动了。
 
一个小时后,冰焰的大厅里只剩下两个人,两杯冰水。
 
“人呢?”
 
“什么人?”
 
“……赵烧。”
 
“哦……赵大小姐是来找赵二小姐的啊,可是赵二小姐在哪儿我怎么会知道呢。”
 
“……晏冷呢?”
 
“我在这儿。”晏冷换好了衣服,神态自若地从楼上走下来,只是若是细细看过去,就会发现他的脸色煞白,满头满脸都是细密的冷汗,只是在舞池的灯光下掩藏的比较好罢了。
 
宋人良没往那方面想,也没想到晏冷到现在还在苦熬着,只当是折腾的太狠了,他有些乏力罢了。
 
只是赵小雅看出了晏冷的不正常,语气也软了些,只是多年的职业关系,说话还是直来直去。
 
“你欠我一个人情,这次两清。”
 
“好,三楼“水冷”那间。”晏冷也不打马虎眼,的确,之前欠了赵小雅一个不小的人情,这次两清了,他心里也没什么负担,不过是交易罢了,他也不吃亏。
 
宋人良气结,他刚才和赵小雅在那儿打了半天的太极,合着全白玩了。
 
晏冷走过去,拍拍宋人良的肩膀,笑笑。
 
宋人良”哼“了一声,把水递给晏冷。
 
晏冷”咕咚咕咚“灌下去整整一大杯冰水,长出一口气,”呼“,晏冷感觉好多了。
 
赵小雅扛着赵烧出来的时候,还特意地站在晏冷面前,看了晏冷几秒钟。
 
“小心。”
 
“嗯,多谢。”
 
赵小雅走了,宋人良凑过来,“她让你小心什么?”
 
“……赵烧可能都察觉到了我和岑歌的事,赵小雅怎么可能毫无察觉?而晏家那边如果来人,我怕是会有麻烦。”晏冷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平静,将杯子里面残留的冰块都倒进嘴里,“咔嚓咔嚓”嚼了几下就咽了下去。
 
“我有一个计划。”
 
第十八回:同居
 
家里还有一个岑歌等着他投喂,晏冷指挥着宋人良开着车,陪着他东奔西跑,先去了药店补充了点药酒和外伤药,又跑去三十多公里外的“徐记”,一家专做营养煲的中餐馆,去给岑歌带了老鸭煲和牛肉羹,还有一小份青菜,看得宋人良直呼“见色忘友”。
 
晏冷看着宋人良那壮得像头牛一样的身体,嘴角抽搐,在心里默默吐嘈,你再补也不怕鼻血横流。
 
在经过“沿江路”的时候,晏冷眼中露出一分怀缅,下了车,进了“84”,不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好几个纸口袋。
 
“啪!”宋人良没有一点点防备地差点被一个不明物体拍一脸,遂怒视晏冷。
 
晏冷嘴角带笑,和他平时的讥诮冷厉不同,这时的晏冷脸上带着一点柔和。
 
宋人良脸上犹带着愤然,低头看向刚才偷袭他的暗器,一愣,伸手探进袋子,拿出了一块青团子,脸上的神色也变得柔和了,骂了句你个臭小子,一口两口就把那快青团子消灭了,随手把纸袋放在车门槽里,哼了一声,招呼晏冷上车。
 
晏冷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象,心中不禁泛起感慨万千,这是他重生回来后第一次仔细看过98年的江州,很多老铺子都还在,很多遗忘在角落的记忆也悄然涌上心头。
 
“84”是江州很有名的传统小吃铺子,也是青团子做得最正宗的地方。
 
晏冷其实并不是生在江州,而是生于京城京华市,直道十二岁的时候才因为父亲工作的调动,来了江州。
 
那时候,吃惯了京城菜的晏冷还吃不惯有些过于清淡的江州菜,不过却对江州传统小吃特别有好感,特别是青团子。
 
晏冷十三岁那年遇上了十七岁的宋人良,两人那天来的都有些晚,同时看中了“84”最后剩下的一份青团子,老板本想让二人各买半份,可谁知这两个祖宗都不肯稍退半步。最后两个人约架,青团子是彩头。
 
到底是宋人良年长几岁,在两人全是灰头土脸的时候,晏冷已经精疲力尽了,宋人良则是性质盎然地去接收他的战利品,却发现仅剩的青团子已经被人买走了。
 
晏冷哈哈大笑,嘲笑宋人良人品太差,智商太低,而宋人良则是回敬了晏冷四个字:手下败将,气得晏冷牙痒痒。
 
两人各自留下姓名电话,青山不改,绿水长流,相约再战。
 
说实在的,晏冷和宋人良可真是打出来的交情,也是命运的奇妙,就是这几个根本不值什么钱的青团子,却让晏冷和宋人良成了两辈子的好兄弟。
 
那一袋青团子让他们都想起了自己幼稚不已的曾经,也让他们想起了那时候汗水能够肆意流淌的美好。
 
对于宋人良来说,那是让他向往和值得他珍藏的曾经,也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时光,那时候肆意妄为而又意气风发,就像将世界都踩在脚下。
 
对于晏冷来说,那是一份二十多年前的记忆,是他破碎不堪的生命中难得的光彩。如果说岑歌是他的救赎,那么和宋人良的兄弟情义则是他的支撑,一样无可替代。
 
晏冷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到傍晚了,岑歌已经醒了,正靠在床上看书。晏冷给了岑歌一个有点大的笑容,带着一点歉意。
 
“饿了吧,给你带好吃的回来了。”晏冷一边说着,一边把盒子打开,顿时一股带着香味的热气就扑面而来。
 
岑歌立马翻身下床,看着十分养眼的食物,闻着扑鼻的香气,食指大动,主动在袋子里翻找餐具,却一无所获。意识到晏冷根本没有打包餐具回来的岑歌在地上急得团团转。
 
晏冷看着这样可爱单纯的岑歌,忍不住把自己和被子笑成一团。
 
岑歌气结,跑过去挠晏冷的胳肢窝,晏冷笑得更厉害了,不住地求饶,岑歌才放过他。
 
晏冷笑累了,趴在床上不动弹了,岑歌过去不轻不重地踢了踢晏冷,示意他赶快把餐具奉上。
 
晏冷哪里忍心让岑歌挨饿,就从床上爬了起来。
 
晏冷一边告诉岑歌慢点吃,一边忙前忙后地给岑歌盛汤舀菜。
 
”你不吃吗?“
 
”我在外面吃过了。“晏冷笑笑,撒了个小谎。他这一天真的很累,可只是嗅着岑歌的气息,他就觉得满足,觉得一切都可以忍耐,不仅仅是疲惫,还有欲望,因为只要岑歌还在,他就可以安心。
 
等到岑歌心满意足地吃完大餐,晏冷和岑歌争着要收拾东西,一番争执之后,晏冷只好站在一边,看着岑歌在那里洗洗涮涮。
 
其实晏冷是个很懒的人,但是他偏执地希望自己能给岑歌一切,能让他过上最美好的生活,甚至小到收拾屋子。可他也知道,岑歌不会愿意这样。他知道,岑歌希望和他共同承担,而不是看着他扛下一切,他也在克制着自己想把岑歌变成他家养的小花的偏执,他无时无刻不在告诫自己,你必须尊重岑歌,完成他的每一个愿望,不要做他不喜欢的事,如果你做不到,岑歌就会离开你,所以,在岑歌面前,他其实无时无刻不是在违逆着自己的本性,逼着自己做到,甚至,在他的世界里,不能允许自己有一点点做不到,因为他知道,他承担不起做不到的后果。
 
看着岑歌把东西都收拾好,然后把垃圾拿出去扔掉,晏冷迅速抓起大衣,飞快地追上岑歌,然后披在了岑歌身上,然后两个人就这样一起把垃圾扔掉,然后一起走回来,就像是,一起回家一样。
 
两个人进了屋,换好鞋,晏冷迫不及待地拉着岑歌,一寸一寸地走过他们的家。
 
晏冷拉开了每一个柜子和抽屉,一个一个地告诉岑歌,所有东西的摆放位置。晏冷说得很慢,也很认真,他知道,岑歌知道他的想法,所以他便毫不掩饰,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对岑歌说:这是我的家,可我希望这里是我们的家,岑歌,你愿意吗?而他把每一句话都说得认真,把每一步都走得仔细,是在告诉岑歌他的努力,他的祈求。
 
晏冷就这么慢慢地说着,岑歌就这么慢慢地听着,两个人仿佛在一起走过了漫长的岁月,行过了千山万水的旅行,而也会这么走下去,直到天荒地老。
 
他们的家很大,所以他们走了很久,说了很多,也听了很多。可是路再长,也总会有走完的时候,当他们回到了晏冷的房间,一起坐在房间中间kingsize的大床上。
 
晏冷说:“岑歌,你说过愿意和我一辈子一起走下去,一辈子,太长,又太短,我不知道我们的一辈子会是多久,是一百年,也可能是八十年,又或者四十年、五十年,这些我都不知道。可我知道的是,只要我活着,只要你活着,我们就要在一起,我们要一辈子都在一起。
 
我知道,你这辈子不会靠任何人,包括我,我也知道,你不会愿意被人可怜、同情,可我希望你能过得好,不是因为同情,更不是因为可怜,而是因为我爱你。
 
我是个自私得无以复加的人,我就是看不得你过得那么辛苦。
 
那么重的伤在你身上,你倒是云淡风轻,可我看见的时候,我恨不得从身上割下肉来补上。
 
可岑歌,我从来都记得我们是一样的人,从来没有忘记过。我们一样都是男人,一样那么固执,也一样那么寂寞。可我希望我们都能不再那么寂寞,所以我愿意不再那么固执,我愿意在你面前不再遮掩分毫,我愿意倾尽所有、拥有所有,只为了能陪你好好地走下去,我们都能够不再那么寂寞。
 
岑歌,我希望能照顾你,我希望能被你照顾,我希望你愿意被我照顾,我希望你愿意照顾我。岑歌,你愿意吗?”
 
岑歌在心里想着,晏冷在心里等着。
 
岑歌真的动容了,或者说他真的震惊了。
 
晏冷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如果说他会因为厌恶林家而选择离开,从此泾渭分明,那么换做晏冷,晏冷会彻底毁掉那个家,毫不留恋,毫不手软;如果说他爱上一个人,如果不能美好相拥,他会选择离开,从此再也不见,可如果是晏冷,只要是他喜欢的,如果得不到,他宁肯亲手毁掉;如果一只猫或者是一只狗不喜欢他,那么他会走开,可如果是晏冷,他会用胡萝卜和大棒逼着他忠诚,可忠诚的猫狗在晏冷看来又是什么呢?不过可有可无罢了,他只是不能容许有东西违逆他罢了。
 
可现在的晏冷却让岑歌看不懂了,他觉得晏冷变了,比原来更加难以捉摸了,他看不透现在的晏冷。可晏冷却愿意在他面前把一切都说得明明白白,就这么把自己袒露无疑地呈现在他面前,逼他看透,这样的晏冷,让岑歌心颤,也让他无法拒绝。
 
“在一起吧。”岑歌如是说。
 
第十九回:改变
 
他们终于同居了,这个认知让晏冷兴奋了好久,整个人都活了,仿佛要飞起来一样。
 
岑歌觉得现在这个连头发都飞扬起来的人,才是他熟悉的晏冷。
 
之前的晏冷,尤其是在他面前的时候,说话做事都明明和往常无异,但岑歌总觉得晏冷很压抑,没有什么根据,仅仅是直觉。
 
而现在,他看着晏冷难得的像孩子一样的欣喜和兴奋,仿佛被他感染了一样,因为雀跃,嘴角带了笑。
 
黄昏的光穿过了98年江州老城的芸芸众生,穿过了清野前面刚刚抽出绿芽的树,穿过了寂静和喧嚣,穿过了天气、秋千和尘埃,穿过了薄薄的落地窗,带来了一室没有耳鬓厮磨的暧昧和没有嘘寒问暖的感动。他们两个人对于彼此的意义,不是海誓山盟的挚爱,也不是青春悸动的热烈与新鲜,而是像经历了沧海桑田之后寂寞和绝望的救赎,是在只有两个人的世界中看着窗外熙攘的相互依偎,但同样的是,他们都是彼此的唯一,没人可以替代,也永远不会背弃。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江州的黄昏里,外面明明还算是春寒料峭,可他们还是觉得足够温暖。
 
晏冷悄悄翘起了嘴角,把头埋进了岑歌的肩窝里,闭上眼睛蹭蹭,一只手却偷偷地抱住了岑歌,然后一点一点往上爬,突然圈着岑歌的耳朵就不再松手,拇指蹭着岑歌耳朵上的还未褪尽的胎毛。
 
岑歌被晏冷蹭得有点痒,但是他没有躲开,反而向晏冷那边靠了靠,看着晏冷脸上像是吃饱了的餍足,岑歌好脾气地笑笑,他又何尝不是觉得安心呢?
 
黄昏悄悄过去了,天已经黑了,晏冷就这样靠在岑歌身上从四点多睡到了六点多,直道别墅外面白色的夜灯照了进来,晏冷才半睁半闭着眼睛醒了过来。
 
发现自己靠在岑歌身上睡了两个小时的晏冷一下子精神了,就听见岑歌说,“醒了?”
 
晏冷“嘿嘿”笑了几声,伸出爪子替岑歌按着肩膀,感觉到手下有些紧绷的肌肉,晏冷叹了一口气,明明床就在旁边,但是岑歌就这样让自己靠着睡了两个小时,一动都没动过,身上都僵硬得麻木了。岑歌从来都是这样一个人,认定了自己,就一门心si地对自己好,就像上辈子,不管他是走是留,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对自己,都无可挑剔。
 
其实晏冷是真的累了,强行把药力忍过去,不曾发泄,这非人的痛苦已经让他忍得异常辛苦,但是他知道那只是烈性的崔情药罢了,在冰焰一连出了三次,他下楼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不过是强撑而已。忍过了最难受的时候,药力已经开始消退,只是消退后带来的虚弱感尤为明显,他真的觉得体力已经透支。可只是看见岑歌,接近岑歌,他就觉得安心,身上仿佛也不那么难过了。
 
岑歌不知道晏冷刚才出去是做什么,但是他看出了晏冷深深的疲惫,疲惫到了即便强撑也根本无法遮掩的地步。
 
原本岑歌的第一反应是晏冷的伤是不是又裂开了,但是他趁着靠向晏冷的时候,轻轻摸了摸他的后背,绷带还很齐整地绑着,也没有血迹伸出来,伤应该没事,所以他才没有把晏冷叫醒,任由他靠着,因为他知道他只是累了。
 
其实晏冷背后的伤早就开裂得不成样子,只是在冰焰让宋人良帮他处理过了,绷带也是重新打好的,而且还又多了一条,宋人良是情急之下踢出的那一脚,晏冷又毫无防备,肋骨处淤青青紫了大片,但是好歹他还有分寸,谈不上骨裂,但是皮下组织出血是跑不了了,正好他身上还有伤,药味互相掩盖,不得不说晏冷还是有一些小心思的,他没想瞒过去,这伤太重了,他知道他根本瞒不过去,他只是想缓一下,最起码缓过今天,他真的太累了,他也不是铁人,也会有撑不下去的时候,现在的他已经接近极限了。
 
不过,他没想过要对岑歌隐瞒,因为他承诺了,在岑歌面前不再遮掩分毫,他不会给自己任何理由来辜负岑歌的信任。
 
两个班班主任那里都说好了,晏冷和岑歌两个病号就这样互相监督着在床上躺了整整两天,在第二天的时候,晏冷对岑歌坦白了那天发生的事情,桩桩件件,毫无隐瞒。
 
“晏冷,如果你真的杀了她,你会有麻烦吗?”
 
“……会,但是对我来说,结果总是比我被记者捉奸在床要来得好。”
 
“……是因为我吗?”
 
“不全是,如果让那个女人得逞,最坏的结果是我被逼婚,你被杀。”
 
“……赵烧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了我们的关系。”
 
“嗯,目前看来她大概是有所察觉了。不过没有关系,赵小雅会处理好的。”
 
岑歌突然笑出声,“真没想到,苏蝶那么一个柔柔弱弱的美人竟然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特工。”
 
被岑歌一提,晏冷也想起了当初他和岑歌的误会,也笑了,如今已是云销雨霁,两人之间不会再有什么误会了,所以那次怕是唯一的一次了,倒是也变成了一段茶前饭后的趣事。
 
只是岑歌看着晏冷身上的伤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晏冷的伤实在是不轻,肋骨淤青发紫了一片,上面还有密密麻麻的血点,背后的伤反复开裂,发炎泛红总也不褪,这两天岑歌一直怕晏冷发烧,但是还好,晏冷只是在第一天有些低烧,睡了一宿就退烧了,为此岑歌还嘲笑了晏冷野狗体质。不过晏冷竟然能舔着脸凑上去,“汪”了一声,岑歌要不是还记着这只汪身上还有那么重的伤,十分想踹上几脚。
 
在床上养了两天蘑菇的两个人终于躺不住了,而当晏冷看着岑歌身上穿着的衣服,还是白衬衫套校服,顿时脸色一黑,抬手就把那件肥大而又愚蠢的校服扒掉。
 
岑歌抱着胳膊笑着看他,“你这是让我穿单衣出去耍啊?”
 
晏冷没说话,只是从柜里拎了好几件大衣出来,有板有眼地在岑歌身上比划,似乎是在看哪件更能衬托出他家岑歌的帅气挺拔,不过很明显他失败了,因为他觉得无论哪一件,只要穿在岑歌身上,都让他移不开眼睛。
 
岑歌没说话,颇为好笑地看着“一脸花痴”的晏冷,明明他才是当事人,但是却根本没有征求他的意见,强行扒了他的衣服不说,还在他身上比比划划个不停。
 
岑歌既然已经决定和晏冷在一起,对于他来说,现在他们两个人就是在一起过日子。他没有依附晏冷,他能够自己养活自己,他只是答应了晏冷,两个人都放下那些固执,去努力磨合,努力接受彼此的所有,当然不会是说说而已。他不会因为晏冷比他会挣钱就否定自己的价值,既然是过日子,那么两个人自然是平等的,只不过他们的职业不同罢了。他们会在一起度过整整一生的时间,他们都是彼此的唯一,是相互支撑走下去的力量,哪里谈得上谁高谁低呢?
 
最后,晏冷让岑歌换上了一件白色带着黑色装饰的套头卫衣和一条黑色加绒的牛仔裤,然后又亲手为岑歌穿上白色的大衣,翻箱倒柜找出了一双还没拆开的白色皮鞋,自己则是随便披了一件同款的黑色大衣,冲岑歌呲牙笑了一下,无比愉悦地出门去了。
 
晏冷的衣服都是洋货,即便是在江州这样的大都市,也能算得上鲜明了。
 
两个比肩的帅哥同时走在街上,颇为惹眼,到了商场之后更是如此,卖货的小姑娘恨不得把眼睛都落在两人身上,人都出门了,还眼巴巴地站在门口看。
 
两个人把男装逛了个遍,两个人手上全都是晏冷买的衣服,累得岑歌坐在长椅上就再也不愿意动弹了。
 
晏冷其实没什么衣服好添置的,这些衣服基本都是给岑歌买的,所以岑歌整整试了大半天的衣服,从日上三竿试到华灯初上,在岑歌的拼死力争之下,两人终于逃离了魔爪,去面馆吃面去了。
 
当然,过不了多久岑歌就会发现,买的这么多衣服里,大多数都是晏冷衣服的同款,嘿嘿,论一只忠犬的小心思。
 
第二十回:劫道
 
晏冷和岑歌两个人都是十六七岁的壮小伙子,又逛了整整大半天的街,从吃完早饭到现在,根本就没吃什么东西,腹中早已是空空如也了。两人随便找了一家还算干净的面馆,就一头扎了进去。
 
两个人,吃了三碗牛肉面,一盘酱牛肉,喝了两瓶水,才算心满意足地结账走人。
 
从面馆出来,已经是将近十一点钟了,街上除了路灯以外便没什么人了,两人溜溜达达地往停车的地方走去。
 
快走到车旁边了,晏冷把衣服袋子都交到右手上,然后悠哉悠哉地一边从裤兜里掏出车钥匙,一边往车上走。
 
车灯一晃,晏冷就要给岑歌拉开车门,却突然发现后视镜里有人朝他们走了过来,不是善茬。
 
岑歌也察觉到这些人来者不善,便朝着前面走了几步,挡在晏冷前头,双方对峙。
 
这时晏冷也已经转过身来,看着对方站定,已然确定他们的目标就是他们二人,或者说是自己?
 
晏冷粗略地点了点人头,估摸着他们的身手。这十三个人虽然都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但是晏冷还是能看出他们久经锻炼的体格,而且其中有四五个人,怕还是散打、拳击之流的高手,更有甚者,腰间或者裤子里鼓鼓囊囊的,应该是藏有武器。晏冷皱了皱眉,今天这关怕是不好过了,只是这些人到底是适逢其会还是有备而来呢?
 
晏冷看着岑歌挡在自己面前,要是说心里不急那是假的。若是单单只有自己一个人,还能和他们周旋几分,可若是加上岑歌,他就不能轻易冒这个险。
 
晏冷不着痕迹地看了看车身,又瞄了一眼车内,发现原本放在挡风玻璃后的一个粽子样子的蓝牙门卡不见了,心里一紧,看来车子被他们动过手脚了,那么他们定是有备而来,就是不知道他们是哪一方的人,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是求人还是求财。
 
这边晏冷心思电转,那边岑歌也是仔仔细细打量了那些人一番,发现形势着实不容乐观。
 
这边的路灯间隔比较长,那些人刚才恰巧从路灯下走过来,而他们两人却是站在背灯影处,从理论上来说,那些人是看不清他们的,但是从他们两个一从面馆出来,到停车的地方,在这么近的距离和这么短的时间里,那些人却毫无犹豫地走了过来,显然,他们有明确的目标,而目标就是他们两人。
 
岑歌抿了抿唇,他知道晏冷的身手很好,他自己的身手也比一般人要好一些,但是问题是他们二人现在都有伤在身,一般的行动尚且如常,但若是二对十三这么激烈的搏斗,他们一定会率先体力不支。
 
岑歌微偏了偏头,看向晏冷,只见晏冷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又看向车子,他就知道车应该也被人动过手脚了,这是要把他们逼入绝境啊。
 
岑歌和晏冷一面轻轻往车后面退,一面火速观察着地形,然而却发现,回家的路已经被那些人挡住了,身后一条笔直的大道,只有另一侧有一个漆黑的小胡同,仿佛像一只恶魔向他们大张着嘴,在这肃肃的冷风中让人不寒而栗。晏冷嘴角扬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连车都做了手脚,目的就是斩断他们的退路,又怎么会不在胡同里留下伏兵,引他们自投罗网呢?
 
晏冷的手终于从兜里拿了出来,他已经先后给宋人良和110打了电话,110能不能重视这个电话他不知道,但是他绝对相信和宋人良的默契,敲击三下,这是暗号,而对于宋人良来说,要在江州市找到自己的车,可谓是易如反掌,那么自己要做的,就是拖时间了。
 
晏冷伸手按了按岑歌的肩膀,示意他安心,然后一点一点向前走去,脸上带着笑容,倒真是和蔼可亲、平易近人了。
 
“不知各位劫道是为求财,还是另有所图?”
 
无人答话。
 
“若是求财,那好办,要多少钱,随你们开,我只求人无事就好。”
 
街上依旧一片安静,还是无人答话。
 
“若是另有所图,那也好办,你们可以同样开出条件,我还是那句话,我只求人平安。”
 
一十三人安静非常,向他们缓步逼近,晏冷和岑歌同样慢慢后退。
 
“你们不信我?这倒真是天大的笑话了。你们能来,想必就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吧,也应该知道,若是今日你们就此收手,我保证你们可以发一笔横财,可若是你们继续,明日一早太阳升起的时候,怕是你们就会成为瓮中之鳖,不出三日,你们的下场不是一颗枪子就是横尸荒野。你们可想好了!”
 
晏冷这话一出口,那边有几人的脚步顿了顿,已经开始轻微地挣扎。毕竟晏冷的身份着实显赫,他们也是心里发怵,有些犹豫。
 
“你们放心,没人能查到我们头上来,做完这一票,钱、女人,要什么就有什么,可若是失败了,嘿嘿,想想你们家里的老娘,想想还等着你们回家的媳妇儿。”十三人里,一个穿深色迷彩大衣的男人说话了,语气不愠不火,却是饱含了威胁之意。
 
“啧,看来今天晚上是不能早早回去睡觉了。那么开始前,十万块,一个问题。”晏冷说到这儿顿了顿,看着对面几个人轻声商量。
 
“说说看。”说话的人还是那个深色迷彩大衣。
 
晏冷掏出支票簿,朝岑歌要了支笔,随手填了十万,签了字。
 
“你们是冲他,还是冲我?”
 
那个深色迷彩大衣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晏冷会问这个问题,“我还以为你会问是谁派我们来的。”那人说完这句话突然闭上了嘴,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晏冷笑笑没说话,岑歌也有些惊讶,他没想过有人会为了自己整出这么大的阵仗,听到晏冷这么问,心里原本的猜测瞬间全部推翻,也竖起耳朵等着这昂贵的答案。
 
“两个人。”那个迷彩大衣还是说了。
 
晏冷迅速分析出了这句话中的信息,岑歌也笑了,虽然这人只说了短短几句话,但是已经暴露了太多东西,为了钱,他们倒是忍心降低自己的智商。
 
第一,能无视或者是暂时无视晏家的威胁,说明他们是想活捉自己,以此掣肘晏家,不敢鱼死网破。
 
第二,不仅说出了有人指使他们,而且在无意间用了‘派’这个字,说明他们和幕后主使不应该是单纯的雇佣关系,而是上下级关系,起码那个深色迷彩大衣和他身边的人是这样。
 
第三,这件事的实际知情人并不多,在自己可以说出自己身份显赫和金钱诱惑之时,有一些人明显产生动摇,其中以迷彩大衣和他身边的人以外的人为主,说明在此之前他们应该是完全不知情的,并且这些人的生活情况似乎并不是特别好,甚至有可能这些人是在一个公司或者团体被临时逼迫和诱惑来的。
 
第四,这件事的主使者是一个至少掌控了一定势力的人,因为当他说出钱买问题之时,那些人经过短暂的犹豫同意了,这就说明他们是想把两人一同活捉,带到别的地方,和这些人脱离关系,所以这些人才会同意,不然他们明明可以不急于这一时,甚至不用对他动手,只要拿岑歌威胁他,他便什么都同意了,所以第三方并不是一个单独的人,而是至少拥有一个势力的人,才能进行人质的交接。
 
第五,他们必定也是要活捉岑歌,因为无端杀掉岑歌是一件完全没有必要且会带来麻烦的事情,所以无论是打晕带走还是直接放掉也没什么紧要,反正岑歌根本就没有看见他们的脸。但是‘两个人’则是排除了放掉岑歌的可能性,所以对于他们二人,对方选择的都是活捉。那么为什么要活捉岑歌呢?和他相比,岑歌只是一个普通人,除了和林家的关系。
 
所以,活捉岑歌应该是因为三点中的一点或者几点:那个人知晓了他和岑歌的关系,试图用岑歌威胁他;那人在利用他的同时还和岑歌有仇,意图残忍折磨或是毁尸灭迹;那个人在利用他的同时还试图报复和利用林家。
 
其中第三点的可能性最小,因为若是报复,报复岑歌这样一个连姓氏都不是林的人,他若是复仇者,怕是毫无快感。而若是威胁利用林家,也显得多此一举。有他晏冷在手上,威胁和利用晏家已经足够,何必再加上岑歌扩大目标,搭上林家。
 
晏冷和岑歌对视一眼,都笑了。
 
派出这么愚蠢的炮灰,还炸出了他潜在的敌人,所以,注定这是一场失败的劫道。
 
第二十一回:共命
 
晏冷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所以他在心里飞快地想着退路,因为那些人已经开始向他们慢慢逼近,他知道,这是要对他们下手了。
 
他们人多势众,手中又有武器,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话,还能靠硬拼来拖延一下时间,但是身边还有岑歌。
 
岑歌不是他的负累,从来都不是。
 
岑歌是他活下去的理由,他做的所有的事,只是因为有了岑歌,才有意义。
 
岑歌从来不曾从别人那里拿走些什么,也从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如果可以,他其实不愿意和任何人扯上关系,他已经孤单得习惯了,也已经习惯了这样孤单的自己。
 
所以,当晏冷的世界愿意接纳他的时候,他可以那么轻易地为晏冷付出所有,也可以那么轻易地放下所有离开,因为他拥有的只有自己,但他也拥有着那么完整的自己,除了,把心忘在了晏冷的世界里。
 
别说是十三个人,就是一百三十个人,岑歌会怕吗?
 
他是一个根本不在乎自己的人,他只在乎自己在乎的那些人过得好不好,至于他在别人心里有着什么样的位置,他自己过得又怎么样,他其实根本没有在乎过。
 
晏冷是岑歌在这个世界上最最在乎的人,所以他因为晏冷在乎他,他才会开始在乎自己,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会让自己成为晏冷受到伤害的理由。十三个人,对于岑歌来说,重要吗?他会努力地活着,他也做好了死的准备,他不能轻易地死去,因为他不想让自己成为伤害晏冷最深的人,但是当他的死,比他活着更加重要的时候,只是死而已,他又何乐而不为呢?
 
也许晏冷和岑歌的关系,可以称之为共命吧,我死我生,却不是为我。
 
晏冷这时候却是一个头两个大,时隔二十年,这边还是他重生后第一次来,对于地形根本就不熟悉,只怕刚一出这条街,他立马就会晕头转向。可那些人正步步逼近,看着他们的眼神,仿佛是已经吃到嘴里的鸭子,可他还是毫无头绪,除了暗骂宋人良之外,简直是一头雾水。
 
这时候,岑歌悄悄拉了拉晏冷的袖子,晏冷竖起了耳朵,只听见岑歌小声说,游乐园。
 
晏冷眼前一亮,他们来的时候,看见那边有摩天轮的一角,他问岑歌那边是什么地方,岑歌笑着晃了晃手上被一个妹子硬塞的传单,说是江州最大的游乐园,今天晚上十二点是开业庆典。现在这个时间里面应该正好是人山人海,如果能跑到游乐园里面,情况起码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
 
岑歌已经做好了跑的准备,却突然听见晏冷冲那几个人大喊一声“等等!”
 
那几个人一愣,晏冷却伸手拉开了车门,把手里所有的袋子都一股脑地扔了进去,又把岑歌手里的袋子也扔了进去,笑眯眯地把车门关上了,还掏出钥匙,又把车锁上了。
 
对面的人看着晏冷在生死关头还顾得上买的东西,全体当机,这时候晏冷大喊“快跑!”
 
晏冷拉起岑歌,转身撒腿就跑。
 
岑歌在夺路狂奔的时候,感觉到身边同样夺路狂奔的晏冷,竟然忍不住想笑,这人总是这么让人意想不到。
 
两个人身上都有伤,岑歌还好,都算皮外伤,身上不过就是一片片青青黄黄,好得都差不多了,又年轻力壮,可晏冷不仅后背的伤被汗水蛰得生疼,牵动了肋骨的伤,疼得他牙都跟着抖。
 
反正是笔直的一条大道,晏冷回头瞄了一眼,也觉得这场景有些好笑,不像被人追杀,倒像是他们俩领跑马拉松,他有些苦中作乐地想。晏冷回头看了看大部队最后面的那一小撮刚从胡同口冲出来的人,又看了身边的岑歌一眼,在心里补了一句,嗯,还间接秀恩爱。
 
岑歌倒没有晏冷那么大的脑洞,他只是在想,以前自己在走夜路的时候曾经想过,如果身边的有一个人,而且人是晏冷的话,感觉应该不错,现在看来,确实不错,不过不是在从冰焰回宿舍的路上,而是在被人追杀。
 
两个人领跑后面二十多个人整整跑了半条街,然后一个右转,换一条街,接着跑。
 
这条街不像刚才那条街,街上有很多夜生活族群,还在瞎逛或者选地儿。
 
眼看着胜利在望,游乐园的大门已经近在眼前,突然听见身后一声大喊“抓小偷!”然后就是二十多个人参差不齐的大喊。
 
“抓小偷!”
 
“抓小偷!”
 
游乐园已经近在咫尺了,前面却多了几个跃跃欲试的群众,试图拦路,晏冷刚想绕路,只听见身边的人大喊“抓强盗!”
 
晏冷一口气没绷住,一下子笑喷了,看着身边的岑歌,再看了看前面又退回去的“热心人”,晏冷几乎笑岔了气,一边跑,一边大笑,简直不可救药。
 
岑歌看着晏冷这样子,嘴角也向上勾了勾,也笑了出来,身后的那些人,都变得无关紧要。
 
他们身后有很多人装作毫不在意地往那二十多个人前面走,毕竟晏冷和岑歌那一身,一看就是有钱人,相比之下,后面那二十多个蒙头盖脸的人才像是不法之徒,不得不说,这时候的人还是热心而又淳朴的。
 
显然,后面那些人马上就要完不成任务了,变得有些狗急跳墙,竟然伸手掏出了刀子,大喊“滚开!”本来挡在前面的人一下子被吓得纷纷往边上躲,生怕自己身上多出一个血窟窿。
 
就在晏冷和岑歌在这个寒风瑟瑟的夜晚跑得汗流浃背的时候,终于看到了多姿多彩灯光闪烁而又人山人海的游乐园,两人一头扎了进去,混在人流里,就像一滴水流入了大海,后面的人一下子失去了目标,任他们怎么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也不过是徒劳无功。
 
晏冷掏出手机,给宋人良打了个电话,听见那边气急败坏的声音说“两分钟”,就挂了电话,晏冷终于松了一口气,转头对岑歌说“没事了”,然后突然伸手抓住岑歌的手,两个人就这么随着人流,一起走下去。
 
第二十二回:拥吻
 
“事情的大概就是这样了,所以按照对方暴露出的信息,大概可以圈定这几个人。”晏冷一边说,一边在一张写满了人名的纸上画了几个圈,他足足冥思苦想了一夜,再加上回忆前世和他有仇的那些人,问过了岑歌和宋人良之后,最后发现同时具备动机和合适的身份、势力的人就剩下这几个圈圈着的人了。
 
宋人良按住桌子上的纸,然后转了个圈,看着那些被圈住的人,皱了皱眉,但也没有说话,他知道,晏冷能从这么多人当中选出这些人,一定是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他相信好友的判断力,但是这里面有几个人,他不愿意相信。
 
宋人良深吸了口气,“我知道了。”然后把这张纸细细地撕成碎片,留下一条在手里,剩下的都堆进了烟灰缸,点燃了手里的那条纸,随手扔进了烟灰缸,腾起了火焰。
 
晏冷看着那簇火焰,突然想起了昨晚他突然抓出岑歌的手的时候,岑歌略带惊讶望向他的一双凤目,里面明明也燃起了火焰,只不过岑歌的火焰是冷到极致的炽热,他可以为了一个叫晏冷的人牺牲所有,不是因为禁忌的爱情,而仅仅是因为喜欢两个字而已,喜欢到只有在相望的时候,才会想起自己。
 
那么自己对岑歌呢?不是只有浓烈到流泪的抱歉,因为他辜负的人有那么多,因他而死的人更多,他从未感到过悔恨的滋味,只有岑歌。他永远记得自己得知真相时候的不愿相信而又无法不信,他永远记得当看见岑歌那双无神的双眼时,眼睛里慢慢氤出眼泪流淌的冰凉,他永远记得当岑歌永远离开他的时候,整个世界天崩地裂背叛的震颤。所以他明明深爱到刻骨,却不懂爱情。
 
晏冷离开了冰焰,习惯性地想点一支烟,却发现才十六岁的自己身上哪里有烟。
 
晏冷突然笑了,直视着天上无法被钢筋水泥遮住的太阳,从眼睛里慢慢流出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
 
是啊,他回到了十六岁的年纪,一切都还能改变,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他总是忘记,原来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时候。
 
晏冷低下头,闭上眼睛,感受着眼睛的肿胀刺痛和自己的泪流满面,轻轻笑了,他的岑歌还在家等着他回去。
 
晏冷一只手插着兜,悄悄扬起嘴角,溜溜达达回了他和岑歌两个人的家。
 
还好冰焰离清野并不远,晏大少爷瞎着眼睛也摸了回去,如果忽略掉那些不时地飞到耳朵里的路人的闲话,那就完美了。
 
“唉呀,你看看这小伙子真可怜,这么年轻就瞎了眼睛。”
 
“儿子,你看看,生在有钱人家有什么用,每天瞎着眼睛,啥也看不见,诶,多可怜呐。”
 
“他长得真帅,而且一看就很有钱,可惜是个瞎子。”
 
……
 
“可怜”的盲人晏冷已经摸到了自家的家门,伸手轻轻遮住眼睛,然后慢慢地眯着眼睛,发现已经可以隐隐约约看见眼前的东西了,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希望能瞒过去吧,毕竟把自己弄得差点瞎掉这种事情实在是没什么值得自豪的,真是太丢人了,嗯,千万不能让岑歌看出来。
 
晏冷掏出钥匙,经历了千难万险终于把钥匙插了进去,悄悄推开门,企图绕过岑歌,先去一楼的客房拿水冲冲眼睛,可惜……未果。
 
“回来了?”
 
!!!
 
晏冷瞬间一个激灵,刚刚还在庆幸岑歌没在一楼,结果就被抓了个现形。
 
“嗯,我……”
 
“你眼睛怎么了?”还没等晏冷想出个好的说辞,能委婉地解释说明一下自己的窘状,就被岑歌一语道破,没得办法,晏冷只好老实交代。
 
……
 
“担心我离开?”
 
晏冷先是缩了缩脖子,然后点了点头,这么患得患失,感觉,有点丢人。
 
“我为什么要离开?”岑歌有些疑惑,他不知道为什么晏冷会有这种想法,他从来没想过晏冷的心里还装着这么多的不确定,他以为只有自己曾经会有些惶恐得患得患失,怕他的喜欢是假的,怕他们终究有一天会分开,怕晏冷只是游戏一场,但即便是自己,那些也只是曾经的想法,可晏冷却……
 
“……明明承诺过要让你安心,但是……”晏冷低下了头,仿佛一只失落的大狗,连耳朵都耸拉了下来,“我没有做到。”
 
“嘁”岑歌嗤笑一声,勾住晏冷的脖子,往自己的怀里带,“这是把爷当成娘们了?”
 
晏冷顺势靠着岑歌,还小小地调整了一下角度,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就像那天下午一样,亲密而又安心。
 
听见岑歌这话,晏冷也嗤笑了一声,伸出爪子摸了摸岑歌的手背,没说话,他怎么可能把岑歌当成个女人,哪个女人能有岑歌这么爷们?如果生在古代,岑歌就是一个君子侠客,大气而又坚韧像玉,可也硬得棱角分明,上面被人鄙弃的瑕疵却分明是鲜血浸染的纹理,天生了一副硬骨头,是铮铮作响的宁折不弯。
 
“那你又何必总想护我周全?”
 
晏冷“腾”地坐直,“如果没有你,你要我跟谁去过一辈子?!”
 
岑歌这次没有把晏冷拽进自己怀里,反而顺势躺在了晏冷的怀里,“晏冷,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样呢?”岑歌这话问得不像是女人问这话的时候的考验,他只是单纯地想确定晏冷的答案是什么,虽然他心里已经大概有了答案。
 
“……那你可要等等我了,别走得太快。“晏冷一双圆眼带着有些太过明显的温柔,声音是男人特有的低沉缱绻,“如果你就这么抛下我一个人走了,我自然是要收拾好行李追过去的,谁知道你会不会在路上被哪个女人迷了眼,我可得把你看好,不给你这个机会。”
 
“那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岑歌用那双通透的凤眼细细描摹着眼前这人的轮廓眉目,浓眉圆眼,直鼻菱唇,明明这人才是那个招蜂引蝶的家伙,“不管是一百年还是八十年,或者是十年八年,又哪怕只有今天,反正都会一起走,又怎么不是一辈子?既然注定是一辈子,你不会背约,我也不会,那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反正一起走就是了。”
 
晏冷心头一颤,双眼一热,他以为岑歌不会知道他的想法,岑歌之前看着他和那些女人表现得那样亲密却毫无反应,他以为自己对于岑歌来说是可以舍弃的存在,原来岑歌早就将他们的人生连接在了一起,早就做好了一辈子的所有准备。哪怕他们只有今天,对于他们来说,又怎么不是一辈子呢?原来在这场爱情里畏缩不前的从来都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晏冷看着在他怀里正以一个异常舒服的姿势横躺着的岑歌,一双好看的凤眼微微眯着,才十七岁的年纪却有着异常锋锐的轮廓,眉弓总是微皱着,明明是这样冷硬而又严肃的一张脸,却有着那样强大到令人心折的温柔。
 
他会和这样美好的人一辈子都在一起,不会分开,晏冷觉得这一瞬间几乎耐不住身下热烈的欲望,可他只是狠狠地吻了上去,在生涩到总是擦过牙齿的拥吻中,两个人都闭着眼睛享受着这令人迷醉的味道,美好地直到苍苍白发地老天荒也不会分开,碧落黄泉,我都不再形单影只。
 
第二十三回:返校
 
晏冷身上的伤在他停止了折腾之后,终于好得差不多了,只不过白皙紧实、肌肉鼓鼓的后背上,还留着一道深红得发紫的伤,几乎纵贯左肩右肋,肋骨上只剩下一片青黄色,已经没什么大碍了。而岑歌身上那些紫紫黑黑的痕迹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小麦肤色衬着绷得笔直的后背,将上面隐隐约约的旧伤隐藏得很好,看起来健康而又有力。
 
消失了整整一周的两人终于重新回到了学校,对于岑歌来说,生活终于又步入了正轨,之前的一周,简直就是在跑偏。而对于早就不习惯了上课的晏大少爷来说,生活又陷入了泥潭,他已经不做学生好多年,现在让他乖乖地坐在椅子上听老师在讲台上吐沫横飞地大谈其谈什么高考出题,什么出题陷阱,什么方程式细节错误,他只觉得无比头大,二十多年过去了,早就忘光了好么。可是没得办法,他只能把所有的书都拿到了学校,当老师在讲台上讲得眉飞色舞的时候,他在下面一本一本翻着书,就这样整整两天过去了,晏冷终于把除了语文以外的所有学科看完了,长出一口气,还好高中没有学什么太艰深的内容,看过一遍书,心里也已经有了个大概,只是语文的古诗文还得花上一些功夫。
 
不过晏冷还不是很放心,就随手拿了一整套完整的模拟卷,又做了整整一天的卷子,和答案对照了一下,就彻底放心了,除了语文,剩下的分数都比他之前考试的分数还要高上一点,起码在成绩上不会露馅了,至于高考能报考哪个学校,晏冷冷笑一声,上一世他去了京华大学读工商管理,这辈子怕是跟京华大学没什么关系了。
 
想起了上辈子的高考,又想起了岑歌,晏冷只觉得心里又是一阵发堵。
 
上辈子高考的时候,岑歌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而他却根本不知道,捐给他视网膜的“好心人”就是岑歌,他还在荒废着他的生命,而岑歌也早早凋谢了年华。
 
晏冷晃了晃头,逼着自己不要再感伤过去,突然,他又想到一个问题,岑歌想去哪所大学读什么专业呢?上辈子岑歌因为自己没有参加高考,可这辈子他是一定会上大学的,他成绩那么好,大概全国所有的大学都得由着他挑吧。晏大少爷还在对着面前的一打卷子发呆,却早就看呆了他亲爱的同学们。
 
什么情况?谁都知道,晏冷成绩好,但是他从来都不听课,也不刷题,那么好的成绩全靠着一颗聪明的脑袋,至于上课的时候,他可能练练书法,看看球赛,画会儿画,或者是换个女生同桌,玩会儿好哥哥好妹妹的游戏,又或者直接蒙头大睡,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抬起头,又发会儿呆,这才是晏大少爷的每一天,他们都已经习惯了这个永远不在学习这条线上的晏冷,结果不知道出去干了什么一周没来学校的晏冷,一来就是这么惊悚的画面,求不闹。
 
晏冷可不管身边小伙伴的惊悚,他又摊开一张白纸,开始写下前世今生所有他知道的跟自己有仇的人的代号,然后在上面画上一个又一个奇特的符号,有叉有勾,还有百分号,无限符号等等等等,好奇心作祟的人瞄上一眼就完全当机,在一堆鬼画符上面画上另一堆鬼画符,还有一堆堆加加减减的式子,少爷,您是有多闲。
 
晏冷继续写写画画,然后闭上眼睛想一会儿,又增增减减,然后继续写写画画,终于当这张廉价的草纸再也容不下一个字,晏大少爷终于大发慈悲放过了它,又抽出了另一张纸,写下了一堆数字,然后盯着这堆数字许久之后,终于在其中几个数字上画上了圈,然后看着自己手上蹭上的黑乎乎一片的墨水,又把整只手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定了只有右手的侧面蹭上了墨水,比墨水还黑得脸色终于缓和了一点,心里开始默数下课倒计时。
 
终于下课了,晏冷长腿一迈,就跑到了水房,开始狠狠地搓着右手,企图把凝着的墨水洗得干干净净,却没想到早就干透了的墨水哪里是那么好洗掉的,晏冷看着自己的手,不知道为什么脑补出了青面兽杨志的脸,脸又黑了黑,又低下头继续跟那块无比顽固的墨渍奋战,突然身边伸出一只手,拿着一块香皂,晏冷万分感谢这个及时出现的人,一抬头,却发现这人竟然是岑歌,顿时觉得老脸一红,一阵手忙脚乱接过香皂,又低着头,和那块墨渍奋战起来,只是低着的头不时瞟向旁边,心跳得有一点点快。
 
岑歌递过来的香皂成功地发挥了它的作用,在晏冷把手搓下一层皮之前,成功地把那块无比顽固的墨渍洗掉了。
 
晏冷直起身,长出一口气,终于洗掉了,然后就施施然走掉了,那块廉价得不能再廉价的香皂就这么被晏大少爷密下了,岑歌看着晏冷溜溜达达回去的身影,哭笑不得,这人,还真是……
 
成功收获一枚香皂的晏大少爷心情奇好,插着兜,嘴角带着奸计得逞的笑飘回了教室,看呆了一众人,太假了吧,这么奸诈到无比明显的笑容的主人是晏冷,这是被夺舍了吧。
 
好吧,其实你已经和真相擦肩而过。
 
晏冷带着莫名其妙开始亢奋的心情回了教室,却发现自己的座位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脸上瞬间敛了笑,换上了一副带着官方微笑的脸。
 
“你怎么来了?”
 
“这个人你不能动,这是这次我的目标。”那人没回答晏冷的问题,反而指着纸上其中一个鬼画符,冷冷地开口。
 
“我也查了他很久了,怎么能随随便便放手。”晏冷脸上还是带着官方微笑,凑在那人耳边低低开口,看起来倒像是调戏。
 
那人无动于衷。
 
“要不,我们合作,嗯?”晏冷得寸进尺,坐在了那人旁边,凑得更近了。
 
“好”说完狠狠给了晏冷一拳,逼得晏冷起身闪开,那人才施施然离开。
 
“对了,赵烧怎么样了?”
 
“……她不会给你惹麻烦了,不过剩下的她什么也没说。”
 
晏冷点点头,没说话,觉得这个结果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他也只能见好就收。
 
看着那人离去的背影,明明是个活生生的人,还是个面容姣好的女人,却像是个机器人一样,除了任务,其他的一切都跟她没关系一样,所以他才能放心做出暧昧的感觉迷惑别人,因为所有的女人都有可能跟他假戏真做,只有她不会,赵小雅,一个生命中没有爱情的女人,一个只为了任务活着的女人。
 
第二十四回:忘记
 
“一杯霜冻margaret,一杯白水。”晏冷坐在冰焰吧台的转椅上,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可若是近看,刚平推的寸头,像刚割掉的一茬庄稼,有点扎手,其实衬得晏冷也格外的锋锐。
 
“margaretfrost,白水,晏少慢用。”项雷把调好的酒和一杯白水放在晏冷面前的吧台上,和晏冷互相点个头,就算打了个招呼,擦了擦手,手里的调酒长杯继续上下翻飞,才五光十色的灯光下,显得更加迷人耀眼。
 
晏冷眯了眯眼,笑笑,谁能想到宋人良手下第一猛将项雷竟是个调酒爱好者,一身八卦掌功夫出神入化,为人也是个标准的直肠子,三句话能大打出手,五句话能大碗喝酒一醉方休,曾孤身战长街,一声大喝,吓得对面众人仓皇色变不敢上前一步,真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若是生在三国,怕又是一个张三爷。宋人良半赞叹半笑谈,叫了声“项大将军”,自此一战成名。
 
至于他和晏冷的渊源,倒也神奇。不过是项雷急公好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却被对方暗箱操作,致使项雷一审被判过失杀人,几乎锒铛入狱,那时的项雷还没入青龙门,在江州远无亲,近无邻,可巧晏冷当时就在当场,直接找人保他,还把暗箱操作那几位都扔了进去。项雷当时出来的时候还豪气冲天地吼了一嗓子,把两个小警察吓得一哆嗦,脸都白了。
 
当时晏冷亲自去接他出来,问过他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项雷说他是从临县来的,爹刚死,娘早没了,家里也没有什么人了,所以想一个人在江州闯闯。
 
晏冷看着这个五大三粗的壮汉,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就问他你都会什么啊,想干什么啊。
 
项雷说刚来,想先开开眼,他也没什么特别突出的,就是打小儿拜的师父,学的一身童子功八卦掌,力气管够,就是搬砖也饿不死。
 
晏冷听见项雷粗着一口土到不行的方言,让他逗乐了,就笑着看着项雷,问他,你学了二十多年的功夫就想搬砖啊,能不能有点出息。
 
项雷一下子给顶了回来,问晏冷,那你说啥是有出息的。
 
晏冷没说话,就笑笑,然后一脚给他踹到宋人良那儿去了,说我等你自己知道什么叫有出息,就开车绝尘而去,留下宋人良和项雷一大一小两个汉子在那儿大眼瞪小眼。
 
后来,随着宋人良的青龙门越站越高,也越站越稳,项雷也渐渐打响名气,而后来和本地的金钱帮、流沙帮还有一群虾米帮派一战中,将军战长街,彻底名声大噪,莫说江州,便是整个东南皆知宋老大手下有一员绝世猛将,号曰项大将军。
 
想起一些很有意思的往事,晏冷一口喝干了这杯霜冻玛格丽特烈性酒,冰留唇齿,火线穿喉,整个胸腹犹如藏火,热气汹涌撩人,晏冷觉得自己一张嘴就能喷出一口火来。
 
在晏大少爷变身小火龙之前,他等的人终于来了。
 
“你查到证据了?”来人正是白天在教室里鸠占鹊巢的赵小雅,只不过赵小雅现在可不是白天那副冰山脸,可谓是笑靥如花,整个人穿的也是光鲜亮丽,烈焰红唇,这样的人似乎不应该喝这杯白水,倒是应该喝下一杯名如其人的粉红佳人才算相称。
 
“嗯,但是不在我手里。”晏冷可知道面前这女人可不是什么粉红佳人,说是冰山一座还差不多,不过虽然赵小雅这人就是个典型的国安特工、国家机器,但是其实内在也是一个不错的人。
 
“在哪,查出多少?”赵小雅还是慢慢抿着那杯白水,其实一滴也没有喝下去,不过是做做样子,当然,还有现在在晏冷身旁笑靥如花。
 
“足够他和他上头的人锒铛入狱的了。”晏冷这辈子其实根本没去查过这个人,这是因为上辈子他查出那人和晏家不和,对他曾经暗下杀手,所以买通“鹰眼”,着实费了点劲,才查出这王八蛋竟然把证据都藏在了一个年久失修的水管的转弯处,若不是“鹰眼”足够厉害,任谁也想不到这个表面上两袖情分刚正不阿的家伙竟然会有一个砖头那么厚的账本,直到他和他上头的那些贪官污吏纷纷下马,还有人在瞠目结舌,不敢相信,这人伪装得太好,藏得也太深,让晏冷用了足足三年才找到证据,不可谓不老奸巨猾。
 
“有条件?”赵小雅看晏冷对证据所在避而不谈,却又对其效果信心十足,大概是要谈条件了。
 
晏冷摇摇头,“没条件。”
 
赵小雅轻轻一挑眉,没条件,但是不说地点,她静静地等着晏冷的下文。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但是你要保密。”
 
“你问我问题,我保密?”赵小雅觉得晏冷这句话似乎逻辑有点问题。
 
“嗯,和你的任务没关系,和国家大事也没关系,就是我一个私人问题。”晏冷整个人有些懒懒的,但是就是在酒吧的转椅上,其实都坐得很直,也很正。
 
晏冷又点了一杯霜冻margaretfrost,但是没再点水。
 
“这就是条件?”
 
“随你理解。”
 
“为什么问我。”
 
“我没有别人可以问。”
 
“……”赵小雅不说话了,脸上也没有了刚才那么明媚的笑容,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活人,倒像是一座冰冷的雕塑,没人能伪装成赵小雅,因为她的冰冷是完完全全真的没有一点温度。
 
“为什么岑歌能毫无压力地接受我。”这个问题在晏冷心里已经吞吞吐吐了几百上千遍,可在岑歌面前,他还是问不出口,或许一个局外人,能给他一个答案。
 
“……”即使赵小雅对那么多的事都漠不关心,还是被这句话涵盖的信息量震了一震。晏冷和岑歌在一起了,两个男人,98年,惊世骇俗。
 
“你看,你也觉得震惊,也会觉得惊世骇俗,可岑歌接受了,而且毫无压力,为什么呢?可……他也不该是骗我的,我……想不明白。”晏冷这话不像是刻意说给赵小雅听的,倒像是自说自话。
 
“……那你为什么接受了。”
 
“……?”
 
“你为什么接受了?你觉得你们在一起没什么接受不了的,可你为什么觉得岑歌就觉得接受不了呢?”
 
“……我不一样。”我是重生的。晏冷不能和赵小雅解释他是个重生者,他已经想了二十年,当然可以接受,可岑歌为什么就这么轻易地同意了呢?喜欢一个人很容易,为一个人付出所有也没那么难,可愿意一辈子走下去的决定为什么会接受得这样轻而易举。
 
“你是不一样,你有爹有妈,有兄弟姐妹,有依靠,有退路,岑歌什么都没有,所以明明该有顾虑的你,却疑惑为什么岑歌会毫无顾虑,我倒是觉得很奇怪。”
 
晏冷心头一震,原来……他和岑歌不一样,岑歌除了他以外,竟然什么都没有了。
 
他怎么可以忘记,岑歌在他十四岁的时候就已经孑然一身了,他怎么可以忘记,当他想着岑歌会不会这样会不会那样的时候,岑歌已经没有退路了,除了自己,他无依无靠。
 
晏冷的心疼得厉害,他怎么可以忘记,他的岑歌在一周前还遍体鳞伤,他怎么可以忘记,他的岑歌已经无家可归,除了自己许诺的他们的家,他再也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他怎么可以忘记,他的岑歌曾经一个人在路上走了一辈子,他怎么可以忘记,他们都是彼此的唯一啊。
 
晏冷慢慢起身,从冰焰走到了小镇,在那么多肆意扭动的人中,他一眼就看见了他的岑歌。
 
岑歌,对不起。
 
第二十五回:等候
 
“一瓶换一杯,我买单。”
 
岑歌没说话,弯下腰,把桌子上整整两打酒都打开,又把其中半打隔开,推向对面。
 
随手挑了一瓶啤酒,仰头喝干,十秒。
 
又拿起一瓶酒,还是十秒。
 
第十四瓶酒,却喝了整整两分钟,对面那人面前的酒纹丝未动,一瓶换一杯,人家买单,买单不是为了看他喝酒,只是要享受这种欺压的快感,他都清楚,他们都是些无能的人,可他无能为力。
 
岑歌觉得酒已经喝到了喉咙,几乎能把他淹死。
 
第十五瓶酒,岑歌捂着嘴匆忙逃向了卫生间,胃里已经翻江倒海。
 
不知道过了多久,岑歌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把胃都吐了出来,才停住,然后慢慢地撑住自己,抬起头,看着对面镜子里的自己,还是这张青白得带着水滴的脸,笑了一声,伸手按着胃,还好,胃还在,虽然疼得他几乎站不住。
 
之前的一周都被晏冷看得很紧,求着梅姐换了两天的班,今天这班可不能干砸了,可别再连累了梅姐,梅姐也不容易。
 
岑歌想要绷紧腹部,逼着自己忽视胃里的一阵阵绞痛,可根本无济于事。
 
突然眼前一黑,完了,这是岑歌摔倒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明天又要看见晏冷那张黑脸了,突然从旁边伸出一双手,在他脸着地之前揽住了他。
 
“多谢……”岑歌知道是有人拯救了自己的脸,也间接拯救了自己的耳朵,眼前还是五颜六色的虚幻,嘴里却已经道了谢。却发现身边那人还没有走,反而用手暖着自己的胃,心里一惊,几秒钟之后,终于清晰一片的时候,才发现面前站着的这个“救星”竟然是晏冷。
 
”……晏冷。“岑歌没想到晏冷也会来,他其实不想让晏冷看见这样的自己,他不觉得做这种事情有什么抬不起头,他只是不想让晏冷看见他这么狼狈的样子。
 
晏冷几乎说不出话来,心疼得厉害,白天那个揶揄着看着他、递给他香皂的岑歌,那天被追杀的时候还笑得出来的岑歌,在家里看书安静得自成一个世界的岑歌,现在这个没有他几乎栽倒在地的岑歌,晏冷还能说什么呢,他现在只想带岑歌回家,喂他吃下一整碗的热粥,看着他睡着的时候还打着细细的小呼噜。
 
“晏冷,我是和别人换的班……”他想说他不能跟他回家,他想说你先回家吧,他想说我没事,但是看着晏冷,却也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晏冷看着岑歌,突然轻轻地吻了岑歌的脸颊,心里想,他认命了。
 
晏冷可以以心疼的名义把岑歌带回家,也可以以爱的名义包个包厢,让岑歌一直都陪着他,但是他不能这么做。
 
晏冷前两天曾半真半假地对岑歌说,真想一直包下永和厅,这样你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岑歌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回答说,少爷,可别,这可是我们这种挣扎在生存线上的人的最后的一点犟脾气了。
 
所以晏冷知道,即使他那么想用羽翼保护着他的岑歌,他也不能这样做,因为那是属于岑歌的固执,也是属于一男人的尊严和坚持,无关爱情,只是没有理由却有意义的坚持。
 
两个人在一起需要体贴和关爱,而两个男人在一起,却需要更多,他们必须要做出牺牲。可岑歌已经没什么可以牺牲的了,因为他除了他的爱人,和他最后的尊严,已经一无所有了。
 
因为他爱岑歌,所以他必将成全,他不能让岑歌为了他,而失去最后的尊严。
 
这道二选一的题,对于岑歌来说,毫无难度,因为自己和晏冷,他从来都不必犹豫。
 
所以晏冷咽下所有想说的话,只是吻了岑歌的脸颊,所以他只是对岑歌说,早点回家。
 
两个小时之后,十一点,岑歌将肚子里的酒吐得一干二净后,把衣服换好,下班,回家。
 
岑歌刚一出门,就感觉一阵冷风吹过,再加上他头上刚出的一层薄汗,觉得有点冷,但是想到自己不是要回宿舍,而是要回到他们两个人的家,觉得胃里也没有那么难受了。
 
正当岑歌要迈着步子往家走的时候,突然被一件大衣裹住,被人紧紧搂着,塞进了车里。
 
晏冷。
 
岑歌刚刚坐好,就被塞过来一个纸袋子,赶忙抱好,就发现袋子里的东西还是热的,打开一看,是满满的一盒山药粥和整整齐齐的小号的鸭肉卷饼。
 
“在车上吃还是回家吃?”晏冷一边启动车,一边问岑歌。
 
“在车上吃吧,饿了。”岑歌笑了笑,一边说,一边拿着勺子,还是大口大口地喝粥。
 
“你慢点吃,省得一会儿又胃疼。”晏冷一边瞄着岑歌,一边看着道。
 
岑歌忙着喝粥吃饼,百忙之中实在抽不出空来理一下晏冷,晏冷发现自己还比不上一碗粥,心口正中一刀。
 
晏冷就这么慢悠悠地开着车,把只有最多十分钟的车程硬生生开了将近三十分钟,终于,在岑歌心满意足地拍拍肚子,以示自己吃得非常满足的时候,晏冷也把车开到了家门口。
 
等他们折腾了半天,把自己都洗刷干净之后,已经十二点了。
 
晏冷换上睡衣,坐在大厅的沙发上,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不得不说,98年电视上播的节目实在是勾不起晏冷的兴趣,现在又是午夜场,几乎所有的台都在重播春晚的那几首经典曲目,听得他头都大了。
 
可他也是没办法,98年国家形势就是这样,他再想念后世的球赛和电影也无济于事,就算他们家家大业大,也不能说拍个电影就拍个电影,说整个综艺就能整个综艺的。冷氏暂且不提,单是晏家就不能随随便便拍个东西,晏家是军政世家,一举一动都不单单是代表着自己,都有着特殊的意义,一个不慎,还有可能被对头捉住痛脚,到那时候就可谓是后悔莫及了。
 
晏冷在沙发这儿坐着,看着这么无聊的98年午夜节目,偶尔还能播着一堆彩条音乐台,不是他太无聊了,也不是他太精神了睡不着,而是他在有意无意地等着岑歌,不是非要岑歌过来陪他呆着,其实是他突然喜欢上了这种等待的感觉,很奇妙,再也不是无边无际的思念,而是不管等多久,都能等到的活生生的一个人。
 
他第一次感觉到,原来有一个人可以等待,真的是一种幸福。
 
而平躺在床上,一手放在脑后,一手暖着胃的岑歌,笑容慢慢地溢出来,原来,还有人在等着他一起回家。
 
他有了一个家,还有一个和他一起回家的人。
 
岑歌看着头上粘钩上挂着的钥匙,眼神渐渐游离,陷入梦乡,今夜,会有好梦。
 
第二十六回:天歌
 
江州市南河桥洞下
 
“你倒是自在,一个老大,生日当天一个人跑这儿来喝酒。”晏冷抱着两箱酒,晃晃悠悠地坐下。
 
“最近越查越深,越查就越多,呵”宋人良笑了一声,叹了口气,“人确实是项雷手下不错,但是项雷应该没有参与。”说完又笑了一声,有点讽刺。
 
晏冷递给宋人良一罐啤酒,两个人轻轻对撞一下,都一口气喝干了手里的酒。
 
晏冷又递给宋人良一罐酒,本以为宋人良不会再说,却听见“若是放在这件事之前,我敢打保票,因为咱们都知道项雷是个什么样的人,可查来查去,我已经胆战心惊,说不出这样的话了。
 
你不知道,门里的窟窿有多大。
 
青龙门,已经是风雨飘摇了。”说完这句话之后,宋人良也不再说话,只是大口大口灌着酒。
 
晏冷看得出来,宋人良这个生日过得简直是糟糕透了,他没问究竟都查到了谁身上,但他知道的是,沾上这件事的人里,一定有他的生死兄弟,不然他不会连项雷也不敢再相信,不然也不会跑到南河的一个桥洞下面喝闷酒。
 
晏冷只是陪着他默默喝着酒,生日快乐,晏冷在心里说,虽然在这时候这四个字像是一个讽刺,但是好兄弟,撑下去。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这么坐在南河桥洞下一夜,也喝了整整一夜的酒。
 
重生之后的晏冷在看很多东西的时候,已经不自觉地带着些看透世事的通透,和几分淡定从容的气度,用岑歌的话说,是“晏冷,你变了,变得更像晏大公子了。”虽然岑歌的话带着些调笑的意思在里面,但却是确确实实地在感叹晏冷的变化。
 
晏冷自己心里清楚,他原来就像一只刺猬,伤害想要靠近的人,其实也伤害着他自己。所以,他用了一生的时间把身上的刺一根一根地拔掉,现在的晏冷,心中自有利刃,不必再伤人伤己。
 
把宋人良送回冰焰安顿好之后,晏冷开车回了家,虽然只有半天不见,但是他已经开始无比地思念岑歌,他想拥他入怀,狠狠地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嗅着他的味道,触碰着他的温度,他早就知道,自己迷恋上了岑歌的所有,不可自拔。
 
回到家,晏冷迅速飞身去了岑歌的房间,看着还没有醒过来的岑歌,晏冷几乎迫不及待地想要接近他。
 
他悄悄地走过去,低着头,看着岑歌熟睡的脸,欲望在瞬间就袭遍了全身,他想要他。
 
可他只是慢慢地俯下身子,给了岑歌一个轻轻的吻,然后逃掉了。
 
刚洗过了一个冷水澡的晏冷从浴室里出来时,狠狠地打了一个哆嗦,一夜未眠的他此时毫无睡意。
 
于是他穿好衣服,坐在书桌旁,又拿出一张纸,写写停停,又写下了好多名字,然后又在上面勾勾抹抹,之前的一张纸上的是敌人,而这张纸上的是朋友。
 
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人,众生百态,如果你足够幸运,你会找到一个和自己契合的人做一辈子的伴侣,或者还会有三五知己好友,几个真心兄弟,那这一辈子就无憾了。
 
晏冷想了想自己上辈子遇到的人,觉得很多当时觉得气愤的人或事,现在想起来,只觉得无比得可笑,而同样的事情,现在如果再经历一次,晏冷也不过是会一笑置之罢了。
 
他想起了上辈子他当上晏家族长后遇见的一件事,当时给他都气乐了,现在却只觉得可笑而已。
 
那是岑歌走后的第二年,他开始做慈善,帮了很多人,有生活无依的老人,有瞧不起病的病人,还有上不起学的学生。他盖过学校,也建过医院,捐过钱,也献过血,就是明明已经失血到躺在床上,也不准停。
 
别人都说他晏冷心好,还有说他晏冷不过是做做样子,他都不在乎,其实他不过是想让岑歌在天堂也能过得好,他心眼小,装不下那么多人,也没有那么多的爱去别人,他所有的爱都给了岑歌一个人。
 
而就在他设立大学生补助的第二年,有一个人在大学门口拉条幅静坐示威,而示威的对象正是他。
 
那个人叫尹龙,是林北大学的应届毕业生,为了向他示威,竟然洋洋洒洒写了个万言书,可晏冷看完只觉得一阵怒火中烧。
 
那个尹龙的万言书里,前面洋洋洒洒地抨击他晏冷出行豪奢,甚至细致到了他的一双鞋、一条领带,字里行间无不是在说他尹龙是个穷人,而他晏冷是个富人,穿衣吃饭都和他不是一个档次,不屑与他这等人为伍,还重点讽刺了他设立的“天歌”大学生助学基金会。可后面却将他的本性暴露无遗,说他这样的应届大学生只领了一年的补助金,凭什么别人可以领四年,而他就只能领一年,凭什么他毕业了就不能再领了,这还让他怎么活着,必须要晏冷给他一个说法,最起码也要一次性补足他四十年的生活费。
 
晏冷瞠目结舌,被尹龙气乐了,最病态的是,就这么一个神经病写的东西,还在社会上掀起了轩然大波,他一出门,就被记者堵在门口。
 
“晏董事长,请问之前在社会上获得广泛关注的万言书你看过了吗?”
 
“晏董事长,请问万言书里所说是否属实?”
 
“晏董事长,请问你是否真的像万言书里说的那样生活豪奢为富不仁?”
 
“晏董事长,请问对于万言书中所反应的事情您将如何处理?”
 
……
 
后来,晏冷亲自召开了一次“天歌”大学生助学基金会的记者会,还把尹龙也“请”到了现场。
 
那时候,晏冷一口气说完所有的话后扬长而去,丝毫不顾身后闪光灯不断的闪烁。
 
“我有一个朋友,他从初中开始就再没向家里伸手要过钱,后来,他……瞎了,连大学都没得读,就去盲人学校做了老师,一直到死,他也没向别人伸手要过一分钱。我之所以创立了这个大学生助学基金会,是因为他说过,大学是神圣的地方,是所有念书的人心里的圣地,可他自己没去过他心里的圣地,我就想让所有的这些幸运的人能够继续幸运下去。他没有你们幸运,他瞎了,看不见了,所以我就想让那些幸运的人、他羡慕的人帮他看看路。”晏冷已经泪流满面,他闭了闭眼,岑歌,你看见了吗,你想要去的地方,我会陪着你去,你想要看的大学,有那么多人帮你一起看,岑歌,岑歌……
 
“我死后,所有的股份都会折现,所有的钱都会用于慈善,而所有我创办的基金会也会继续办下去。我希望每一个不幸的人都能因为‘天歌’而变得不那么不幸,我希望每一个自立自强的人都能继续坚强地走下去,我希望‘天歌’能帮更多的人完成他们的梦想,我希望所有有着病痛的人能健康安乐,我希望每个人都能有着更加长久的生命。”
 
晏冷说罢,没有看那个尹龙一眼,转身离去,只留下尹龙一个人傻傻地站在台上,像个小丑。
 
第二十七回:足球
 
晏冷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下午才起来,醒来的时候觉得整张脸都木木的,搞不清楚是睡多了还是睡少了。
 
晏冷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打算下楼去找点吃的,结果发现岑歌正窝在沙发里看电视。
 
晏冷的这个笑容有点大,一边溜溜达达去给自己倒了杯牛奶,然后给岑歌扒了个橙子,想了想,又扔上去一串葡萄,然后和岑歌去挤沙发去了。
 
明明是一张两人长两臂宽的沙发,晏冷却直接趴在了岑歌身上,把岑歌挤得几乎要被沙发给吃了。
 
岑歌瞪了晏冷一眼,费劲地伸手把晏冷那颗碍事的脑袋扒拉到一边去,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电视。
 
晏冷很受伤,看了一眼电视,发现是东亚四强赛第一场赛的重播,国足对香港队,比分0比0僵持。
 
晏冷对这场比赛也算有点印象,毕竟98年也算国足最为辉煌的一年了。但是这场比赛他没看过,因为前世的这个时候,他还在住院,眼睛上的纱布还没拆掉。后来出院之后,他整日心神不宁,哪里还有心思看足球。这辈子重新来过,能趴在他的岑歌身上,哪怕是韩大嘴著名的意识流解说轰炸,他也觉得一切都那么美好,仿佛是两个人的永远。
 
“由中国队守门员范志毅开任意球……”
 
“队员在平时的训练中一定要加强体能和对抗性训练,这样才能适应比赛中的激烈程度,否则的话,就会像不倒翁一样一撞就倒……“
 
“可能有的观众刚刚打开电梯,我们再把比分……“
 
晏冷和岑歌对视一眼,然后都笑到了地上,再也起不来了,韩大嘴啊韩大嘴,这浓浓的意识流解说是要闹哪样啊?
 
好不容易两人终于在笑得肚子都疼得不行的时候,都齐刷刷地从电视旁边滚远,听不见韩大嘴的机关枪解说,终于能忍住笑站起来,却在此时——
 
“……随着守门员一声哨响,比赛结束了……”
 
……
 
“哈哈哈哈……”
 
“哈哈哈……”
 
好好一场扬我国威的足球赛,就被韩大嘴解说成这样,1比0战胜香港队跟韩大嘴的解说比起来真是弱爆了。
 
晏冷和岑歌从电视这头滚到了电视那头,两个人都笑得不行,若是只有一个人笑还能忍住,关键是两个人一起笑根本忍不住啊。
 
“下一场是对韩国?”
 
“嗯,老对手了。”
 
“今年国足倒是争气,长脸。”
 
“倒是开了个好头,也不知道今年国足能不能顺利出线。”
 
“这个老外教练倒是不错,体力也跟上了,意识也不错,出线应该有希望了吧。”晏冷记得今年世界杯中国应该是发挥得不错,新来的老外教练大概要占六成原因,可惜国足太黑,便是穆里尼奥执教国足怕也是无力回天。
 
“希望如此吧。”岑歌说对国足没有期待是假的,国足是全中国人的期待,可后来也让国人的心一碎再碎,98年应该是十年内的最后一次辉煌了。
 
“对了,你会踢足球吗?”
 
“小时候踢过,长大后……就没再碰过球了。”他也算在林家长大,该学的礼仪一点不少地学了,该培养的特长也算有了几分功夫,特别是足球,上下学的时候不愿意坐林家的车,有一半的原因是因为可以在路上一下一下地踢球。初中的时候,他曾经是足球队的主力队员,后来……就再没碰过足球。他没想过要成为职业球员,但是对于足球,他真的有些割舍不下。
 
“我猜你踢后腰。”晏冷作星星眼状看着岑歌。
 
“……你怎么知道?”岑歌有点疑惑,在他认识晏冷之前就已经不再碰足球了,晏冷怎么能猜到自己踢后腰。
 
“你和德梅特里奥·阿尔贝蒂尼很像。”
 
“哪里像?”德梅特里奥·阿尔贝蒂尼是意大利有名的后腰名将,可是岑歌看了一眼自己,实在是找不出他们俩有任何相似之处。
 
“你们都有着自己的节奏,后腰这个位置是完完全全的中枢关节,组织进攻、组织防守、更换队型,等等等等,都要靠后腰来调节,而足球又不像篮球能靠教练叫停,一切战术的调整都要靠后腰来控制,所以需要一个有前瞻的战略眼光和明确的节奏的人来充当后腰这个位置。我觉得,你踢后腰,真的是再合适不过。”晏冷分析得一本正经,岑歌是不是该好感动,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了解他。
 
“……说实话。”岑歌瞟了晏冷一眼,无视了他闪闪发亮的狗狗眼,泼了一盆冷水。
 
“啊啊啊!”晏冷几乎要掀桌,为什么媳妇儿这么聪明,完全骗不到啊。
 
其实在刚刚开始的时候,岑歌确实被晏冷成功地欺骗了几秒,但是他随后反应过来,以晏冷的狡猾程度来说,绝对跟他说的不一样。
 
“好吧其实是我看见了你宿舍衣柜里的11号球衣。”晏冷飞快地说完了这句话,然后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什么时候?”岑歌这次是真的摸不着头脑了,晏冷什么时候去过他宿舍,印象中,明明就只有之前一起去的那次啊,可那次晏冷没有打开过他的衣柜啊。
 
“昨天中午我去了你宿舍然后把你的东西都拉回来了。”晏冷的语速更快了,头也垂得更低了。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岑歌总能从晏冷不时偷瞄过来的眼神中读出三个字:求表扬。
 
这个时候的岑歌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技能叫做卖萌,他只是觉得这样的晏冷让他想起了之前陪着他一起长大的那只大狗,每天都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然后就开始对他投放表情炸弹:求投喂、求表扬、求玩耍……
 
岑歌为自己这种无厘头的错觉用力甩了甩头,企图把这种脑洞大开的念头从脑袋里甩出去,却在看到晏冷拼命瞪圆了眼睛望着他的时候顺利破功,岑歌完败。
 
这个周末,岑歌和晏冷就在各种足球直播、转播和重播当中度过,而周一早上和晏冷一起溜达到学校的岑歌还不知道,有一个惊喜正在等着他。
 
第二十八回:惊喜
 
“诶!晏哥,周末是不是又有美女投怀送抱了?你可得悠着点啊,别被那些妖精给榨干喽~”徐文磊发现晏冷完全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立马凑了过来。
 
晏冷抬了抬眼皮,斜了他一眼,顶着两个特大号的黑眼圈,然后继续趴桌。
 
“不是吧,晏哥,你不会真的被那什么了吧?哪个女人这么厉害,能爬上你的床?”徐文磊看晏冷这样子觉得万分惊悚。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吗,晏冷算得上是他们这个圈子里最“守身如玉”的人了,他也是他家族出身,对于在外面演戏这种事也算得上时得心应手了,而晏冷除了必要的时候演几场戏,根本不瞎混啊,怎么,这是栽谁手里了?
 
“看了两天球赛,到底是老了。”晏冷半真半假地抱怨了一句,心里其实根本就美得不行了。和岑歌在一起整整两天,平时在周末不是看书就是出去打零工的岑歌竟然和他胡天胡地地看了整整两天球赛,就是不知道是他的魅力突然膨胀了还是球赛的吸引力太强了。
 
“哦?晏哥你也看足球啊,我还以为你就玩篮球和台球呢,平时也没见过你玩啊。这连着两天没睡,妥妥的铁杆球迷啊!”徐文磊像是突然发现新大陆似的盯着晏冷看个不停。
 
“晏哥你也看足球啊!”这是闻风而动的杜赫君,是个铁杆球迷,还是曼联前锋布莱恩·麦克莱尔的狂热粉,麦克莱尔是9号球员的时候他就疯狂地搜集9号曼联球衣,支持英格兰,前年开始麦克莱尔变成了13号球员,他就又开始搜集13号球衣,最大的梦想是想让麦克莱尔在他的球衣和球上都签个名,然后天天抱着它们睡觉。
 
“晏哥,我也看了整整两天呐,国足这次可真tm的长脸!”这个靠着自己大长腿优势,直接迈过两个凳子过来的是苏宇辰,身高1米92,明明先天优势明显,无比适合打篮球的他却在小时候的一场足球赛后,便在足球这条路上一去不复返了,然而每次但凡有国足的比赛,他都是骂得最狠的那一个,最喜欢的是米兰的“忠诚后卫”,亚历山德罗·科斯塔库塔。苏宇辰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没人能永远不犯错误,没人能永远处在巅峰,但他能够永远地忠诚,从不改变,说得就是这位米兰名将,亚历山德罗·科斯塔库塔。
 
“就是就是!先是1比0踢赢了香港队,然后又跟韩国队僵持了整个上半场,虽然最后0比2输了,但也算得上是虽败犹荣啊!国足都萎靡了多少年了,终于算是扬眉吐气一把了!”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还带着金丝眼镜的家伙是梁靖,常常自诩谋略家,巧的是,他和岑歌喜欢的球星是同一个人,ac米兰的“手术刀后卫”,德梅特里奥?阿尔贝蒂尼。
 
“晏哥!晏哥,你别睡啊!咱们别光看啊,这多不过瘾,要不咱们搞个足球赛出来?”梁靖也是个鬼点子和幺蛾子层出不穷的家伙,用力地晃着晏冷,不让他睡。
 
“诶!我看行。”
 
“我看也行,但是怎么搞啊?”这几个家伙能在三班,家里都不是一般地有钱或者是有势力,他们也是晏冷这个小团体中的核心成员,之所以能叫晏冷一声晏哥,一则晏家确实是个庞然大物,二则他们服晏冷的能耐,晏冷从十一岁就开始配合国安完成任务,十四岁开始就能主导任务完成,手底下有自己的线儿,在上面都是挂了名的。
 
“小打小闹没意思,要整,就整个大的出来。”晏冷终于发话了,完全没有一点萎靡不振的意思。
 
“哎呦我的晏哥诶,你可算醒了,你说怎么办,我们听你的。”
 
“对,晏哥,我们听你的。”
 
“这事得从上面走,不是咱们学校唱独角戏,得所有的学校一起来,声势得大!理由嘛,什么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什么素质教育,随便安一个。还有就是奖金,冠军亚军季军奖金分别是多少多少,四强八强奖金多少多少,世界杯不是有金球奖、金靴奖吗?咱们也整一个,就评最佳射手,最有价值球员,设几个名目,勾着他们来参加。”晏冷倒是老神在在,他想这事都想了一晚上了,可算找着一个能让岑歌自己赚钱,还能赚很多钱的招儿,可把他愁坏了,没看见他脸上那两个大黑眼圈吗?
 
“晏哥,那这钱是咱们哥几个出,还是叫大家伙一起出啊?”徐文磊倒是积极,其实这几个人谁家都不差这几个钱,但是他们得知道自己的钱是怎么花的啊。
 
晏冷还没等说话,梁靖就接口道,“非也非也,没听晏哥说嘛,这钱啊,得从上面出。”要是给梁靖一把鹅毛扇,他怕是就能整个现代版的草船借箭出来。
 
晏冷点点头,“没错,这次活动明面上和咱们一点关系都不能有,完全走官方的路子,有问题吗?”
 
“问题倒是没有,可是晏哥,怎么费这么大的劲整这么大动静,咱们也得听点响啊。”徐文磊之所以认晏冷当哥,进了这个圈子,就是看中了晏冷的背景和能耐,这次他们几个整出这么大的动静,怎么着也得拿点什么吧。
 
“这个就要靠宇辰了。”晏冷倒是不慌不忙,他想了一晚上,当然不会只有这么点东西。
 
“靠我?”苏宇辰有点懵,不明白为什么晏冷突然提他。
 
“对。宇辰,你家不是有个做饮用水的公司吗?直接拉过来,做代言。”
 
“还有文磊,你家不是有个在东南做地产的公司吗,拉过来。”
 
“梁靖,迅速做好服务业高层人员调动的准备,或者直接命令人事部门招人。”
 
“老大,我们这是要干啥啊?”三人一头雾水,虽然他们都猜到了这次不可能只是简单的几场足球赛,但也没想到晏冷会动这么大。
 
晏冷没有直接回答三人的问题,反而又问了他们一个问题,“你们知道什么叫做资源整合理论吗?”
 
倒是梁靖沉吟一会儿之后回答道,“听说过,是一种使资源有效且最大程度得以利用的企业经营手段。”
 
“对,简单来说就是通过组织和协调,优化资源配置,获取更大利益。”晏冷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下,但看见三人还是没有明白他的意图,苦笑了一下,对于98年的中国人民来说,资源整合理论确实有点超前,他只能将话说得更直白,“我们为什么要整合资源?是因为资源存在不合理利用,而不合理利用的结果就是导致资源浪费,结果就是使得利益减少。而之所以进行资源整合,是要将原本多余的资源合理利用,使其创造出新的价值。”
 
三人谁都不是笨人,晏冷已经将话都说得如此直白,他们都理解了晏冷的意图。
 
“那具体该怎么操作呢?”
 
“咱们四家分别出一家与另外三家形成互补资源的公司,就算初期投资了,然后四家公司交换股份,形成一个联合体,先走实业区块经营,然后伺机上市。”
 
三人懵懵懂懂,有些明白又不是全明白,但是他们都重视了起来,准备回去和自家的大人谈谈,晏冷摸了把汗,只觉得无限心累。
 
不过,他突然想到,如果到时候岑歌看见了铺天盖地的宣传,会不会激动万分呢?如果比赛之后他再“不小心”透露一下,是他的主意,岑歌会不会扑上来抱住他然后给他一个温柔的吻呢?
 
晏冷已经彻底陷入自己的世界,完全不能自拔。
 
第二十九回:“报复”
 
晏冷这次既然玩儿,就要玩儿个大的。
 
徐文磊、苏宇辰家里在随意讨论之后,都同意了他们的想法,毕竟都是嫡子嫡孙,只是一个小公司参股,就算失败了、破产了,也当作交学费罢了,孩子都不小了,需要历练。
 
而梁靖虽然不是家里的嫡子,但是梁家的家境虽然比之一般人要高上不少,但还是个新家族,比之晏家这个庞然大物,还是要差上不止一筹。所以听说是和晏冷、徐文磊、苏宇辰一起,梁家也觉得是个机会。他们倒是不觉得这几个小家伙能做出什么大事,他们只是觉得这是个和晏家套好近乎的好机会罢了。梁家人觉得,有晏家、徐家还有梁家在,怎么可能失败,就算失败了,还能让晏冷觉得欠他们一个人情,只是他们却没想到,最后却是他们梁家欠了晏冷一个大人情。当然,这都是后话。
 
这个结果对于晏冷来说完全在意料之中,但他没想到的是,梁靖竟然能拉到一千五百万的启动资金,这倒真是吓到他了。不过梁靖也没和他遮遮掩掩,坦白家里并不看好他们,但是希望能和他们拉上关系,对此晏冷只是笑笑,没说什么,等结果出来,比现在说一万句话都要有用。
 
至于公司的具体操作问题,晏冷并不需要操心,剩下那三个家伙也并不需要操心,他们需要提供的只是足够的资源而已,而晏冷需要做的也只是大体的发展方向罢了,一旦涉及到公司经营的具体操作,他当然做个甩手掌柜了,要不然,他怎么有时间陪他亲爱的岑歌呢?
 
有人可能会说晏冷一个大男人怎么一点志向都没有,那你说得真是一点不错,晏冷这辈子就是为了岑歌活的,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将来能和岑歌在一起,什么名声、风光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用了一辈子的时间才想明白,其实人这辈子,最重要的根本不是你挣了多少钱,也不是你有了多高的地位,有一个你爱的也爱你的人,再有三五知己好友,家人陪伴,这辈子其实已经足够。
 
现在,江州市班子应该正在开会,最迟明天,文件就会下达,毕竟上头的意见已经敲定,下面的人也不过是走个形式罢了。
 
晏冷迈着无比轻快的脚步在六班门口晃了晃,成功地把岑歌晃了出来。
 
岑歌有些无奈地看着晏冷,“晏大少爷,又有什么事找小的啊?”岑歌不是不耐烦,他只是比较无奈,晏冷毫不动脑地找各种低级的理由把他拽出来,从没笔没本,到没书没纸,所有在学校应该出现的东西让他找了个遍,岑歌已经想不出他还能找出什么东西。
 
诶?有进步啊,都学会打趣自己了,晏冷稍稍压下无比雀跃的心情,“我没带笔~”
 
“这个理由用过了……”岑歌抚额,这人早上第一节课下课就用的这个理由把自己叫了出来,然后让自己陪他出去晃了十分钟。
 
“那我没带本~”
 
“这个理由也用过了……”岑歌再次抚额,这是早上第二节课下课的理由,然后自己又陪他洗了十分钟的手。
 
“……我没带英语书~”
 
“……你刚上完英语课……”岑歌已经彻底无力了,这人到底是有多无聊啊,以前简直隐藏得太好。
 
“……好吧,其实我的钢笔没水了~”晏冷的声音带着调皮的尾音,各种雀跃。
 
“……我们出去走走吧。”岑歌觉得自己已经彻底败给他了,与其让他再找出一个又一个奇葩的理由,还不如自己就从了他吧。
 
“ok~”晏冷心情高涨,看见没有,在他的努力下,他的岑歌已经开始主动了。
 
而主动的岑歌表示有点脸红,从了他什么的……他根本不是那个意思!
 
其实不知不觉间,原本心情有些压抑的岑歌也因为晏冷的雀跃脸上扬起了笑容,不管晏冷变成什么样子,他都是他的欢喜,一直都是,也将永远都是。
 
第二天,整个江州市的高中就被足球比赛的暴风席卷,所有非高三年级的足球迷都觉得跃跃欲试,尤其在东亚四强赛的热度的影响下,现在整个江州市所有可以练球的地方都已经人满为患了。有钱的学生早早地预约了足球俱乐部,可足球俱乐部的时间也早已经排满了,没钱的学生想要挤学校的球场,可学校的球场也早就被“球霸”们占满,他们甚至要在马路上踢球了,却被警察以影响城市安全拦住,他们已经焦头烂额。
 
没踢过足球的人不会知道,一旦喜欢上了足球,就会上一辈子的瘾,怎么戒都戒不掉。
 
而当一个有钱有名的赛事摆在眼前,而你又恰巧会踢球,除了一场又一场疯狂的流汗,还有丰厚到所有人眼热的奖金,何乐而不为呢?
 
“岑歌,你参加吗?”晏冷假装感兴趣地随口问问,心里在暗自偷笑。
 
“……还没想好。”岑歌低着头,看着脚尖,看不清楚神情。
 
“……为什么?”晏冷很惊讶,这两天看球就可以看出来,岑歌明明不是一般的喜欢足球,而且熟悉各种战术、各种队型,体能那么好,又是从小就学,如果得奖,还有一大笔收入,为什么不呢?
 
“……晚上再同你讲吧,我现在情绪不太对,下节课测验。”岑歌快速地扔下这句话,转身回了教室,晏冷看着岑歌的背影,却读出了几分萧索与苦痛。
 
终于熬到了晚上,已经做好准备会听到一个惨痛故事的晏冷,在长篇大论地安慰和诱导岑歌说出原因后,却听见,“嗯,我参加。”然后岑歌就施施然回了卧室,哪里还有什么痛苦的味道?
 
愣在原地整整五分钟的晏冷突然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恼羞成怒的晏冷三步并作两步冲向了岑歌的卧室,却发现卧室早已经反锁,让晏冷徒生一肚子闷气,简直是哭笑不得,岑歌这是在报复他昨天的愚蠢的理由吗?
 
继昨天get打趣技能后,岑歌又掌握了另一项高端的技能,打击报复。
 
晏冷面上两行宽宽的面条泪,谁来把他单纯美好善良直率的岑歌还给他?为什么画风突变,这么傲娇。
 
第三十回:陪练
 
“热烈庆贺南天集团成立!”
 
“首届‘南天杯’高中足球赛倒计时15天!”
 
“由南天集团赞助首届江州市高中足球赛将于4月1日正式开赛!”
 
“南天矿泉为足球赛指定用水。”
 
“南天足球场为本届‘南天杯’高中足球赛官方指定比赛场地。”
 
“南天集团将为本届江州市高中足球赛友情赞助饮用水、比赛场地,以及参赛队员的球衣、球鞋。”
 
……
 
铺天盖地的标语、电视广告宣传,南天集团借着这次足球赛的东风,让全江州人民都耳熟能详。而对于晏冷他们来说又付出了什么呢?不过是不到一万箱的矿泉水,和一块荒地建成的足球场,还有几十套球服、球鞋,还有就是换了个名字,将原本的三家公司改头换面,重新在前面署名“南天集团”铺天盖地的广告牌,除此之外,他们还付出了什么?什么都没有。
 
而他们得到了什么?
 
是整个江州市的耳熟能详,和南天集团的完完全全的一条龙产业链。
 
而对于他们来说,这次足球赛不过是先头部队,重头戏都在后面。
 
徐文磊家的东南地产完全可以派上用场,那些被囤积的地皮可以做什么呢?宾馆、住宅、餐厅。而苏宇辰家提供的水源可以做什么呢?饮用水、泳池、游泳馆。而梁靖家的对服务行业了如指掌的人,就是这其中的桥梁。至于自家,晏冷想,和他合作的人更看重的是他的身份,是他办事畅通无阻的保障,所以他只需要靠一张脸,再拉几个人过来,就算做贡献了。
 
就像这次南天集团成立剪彩,明明是个根本算不上大的公司,却来的都是放眼江州都赫赫有名的人物,而除了他爸为了避嫌没有来之外,剩下的人其实都来得差不多了。
 
在南天集团也算得上是办得如火如荼的时候,晏冷还接二连三地接着电话,手忙脚乱,看得岑歌偷笑不已。
 
“你小子!这次的事办得不错,不要骄傲!”然后“啪”地挂上了电话。
 
晏冷一头黑线,他爸八百年不给他打一次电话,好不容易给他主动来了个电话,说了一句话就把电话给挂了,然后一回头,就看见岑歌一脸笑意地看着他。
 
晏冷刚打算起身去把岑歌抓过来,电话又响了。
 
“阿冷啊,你也长大了,有什么需要外公的就告诉外公,哦呵呵呵~”老爷子一边笑得诡异一边挂上了电话,电话这边晏冷再次一头黑线,他外公明明天天早上还能跑个5公里呢,谁要是说他老,手上两颗大石球瞬间就能砸向对方脑门,今天打电话给他难道就是服老了吗?
 
“哥!你真厉害,我爹说这就是空手套白狼……哎呦!爹,你干嘛打我?!”这个脑子缺根弦的是他表弟晏冬,典型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自家老爹就坐在旁边,都能说出这话来,晏冷只觉无限心累,替这家伙这个月的零花钱默哀三秒钟。
 
“小冷啊,什么时候回家来一趟啊?回家来住吧,别一个人在外面了。”这是晏妈妈冷雪梅,十分温婉大方,晏冷的姐姐晏清舒大半都随了母亲。
 
“妈,那儿离学校太远了,上下学都不方便,再说了,总车接车送,让人家看见了笑话。”晏冷跟晏妈妈说话的时候,语气总是特别的温柔,因为天下间,他单单不能让这两个女人伤心,一个是他妈,一个是他姐。
 
“唉,好吧,那你多注意身体,别在外面吃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对了,小冷啊,你都多久没回过家了?这周末回家一趟吧。”听见这话,晏冷觉得有点惭愧,上辈子自己也算英年早逝,自家爹妈都白发人送黑发人,现在又将近两个月没回去过了,“嗯,我周六早上就回去。”
 
“好,小冷啊,好好照顾自己。”
 
“嗯,妈,您也是。”
 
岑歌真的觉得很羡慕晏冷,有那么多的家人关心他,真的是很幸福的一件事,如果可以的话,他也不想离开那么爱他的妈妈,而林文佑……算了吧,他从来没把自己当作过儿子。
 
岑歌不知道的是,这时候,他的眼睛里是满满的羡慕和淡淡的悲伤,都被晏冷看在了眼里,心像针扎似的疼。
 
他有那么多的亲人,都愿意为他不大的成绩而感到喜悦和骄傲,这是他的幸,可岑歌呢?除了一个根本不爱他的父亲和仇视诋毁他的叔伯兄弟,他只剩下自己了。
 
晏冷走过去,一下子把岑歌抱进了怀里,用力抱紧,他想让他知道,就算这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别人会爱他,他还有他,他会给他所有别人能给他的、不能给他的幸福,他会是他生命里的光,会是他走下去的支撑,也会被他完完全全地拥有,岑歌,你还有我。
 
“岑歌,我给你做陪练吧。”心里想了那么多,嘴里却只说了这样一句话。
 
“?”岑歌有点懵,直到第二天。
 
“晏哥!”这是董绍,他们学校的一位足球好手,左前锋。
 
“晏哥!”这是徐文磊,这家伙不仅是个铁杆球迷,还是个足球好手。
 
“晏哥,你也来踢球啊?”这是苏宇辰,比起他的足球技巧来说,他还是做他的铁杆球迷吧。
 
“没有啊,我踢的那两脚球就不在这儿丢人现眼了,我今儿是来做陪练的。”晏冷一脸笑意地说着这话,完全不管旁边碎了一地的眼镜。
 
不是说不踢球吗?那怎么做陪练啊?咦?这人是谁?晏冷就是做他的陪练?有点眼熟,想不起来啊。
 
“晏哥,这位是?”比起晏冷刚才那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他们更关心能让晏冷一脸春意、不,是一脸笑意地做陪练人是哪路的神仙啊?
 
“岑歌,我媳妇儿。”刚说完,晏冷就被岑歌一脚踹得老远。
 
“哈哈哈哈!晏哥你也有今天啊!哈哈!”这一堆人已然笑成一团,谁也没把晏冷的话当真,男生之间总会开这样的玩笑,只不过能看到晏冷被踹飞,这场面还真是值啊。
 
“岑歌,你是踢哪儿的啊?”等他们终于忍住不笑了,才想起要问问今天的正主。
 
“后腰。”岑歌倒是很淡定,他怎么的也算是半个职业选手吧,虽然这么长时间没碰过球,但是当他今天碰到足球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没忘。
 
“来来来,上场试试!”虽然是晏冷带来的人,也不能一直这么冷着张脸吧,态度真嚣张。
 
等真上了场他们才看出来,这人真是职业的,刚上脚的时候还有点发生,结果才带了几趟球,真假动作就已经眼花缭乱了。等到了后半场,他们就已经惊讶得无以复加了,这人到底踢了多少年后卫了?攻防转换太得心应手了,节奏感简直堪称完美。
 
而等到踢完了这场,他们才知道什么叫做陪练。
 
岑歌练着他陪着,岑歌热了他递毛巾,岑歌渴了他送水,还矿泉水、黄牛、绿豆汤任君选择,再对比他们那可怜兮兮的自带白水,真是同人不同命!他们愤愤地想着。
 
当然,等晏冷大手一挥,扔过来两箱黄牛的时候,他们几乎想对这位“晏嫂”顶礼膜拜,感谢大神赐水。
 
于是,晏冷就这样带着一脸幸福和众人推崇,成功地登上了顶级陪练之位。
 
第三十一回:赛前
 
按照规定,每一个高中最多可以派出两支队伍参赛,而江州市一高校长也知道这次活动是上面直接下达的文件,十分重视,但是他们市一高从来都是以贵族班和升学率而闻名,他们确实对外宣称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但是在运动这方面,他们只象征性地建了大面积的篮球场和一个很大的足球场,十几个乒乓球案子,还有就是一个小型泳池,装装门面肯定是够用了,但是在足球上,从来没请过什么职业教练,毕竟谁也没想过会突然整出这么大场面的比赛,让他完全措手不及。
 
一只足球队从理论上来说完整的人员配置是23人,11名主力队员,而每一名主力队员都会有一名替补,而守门员可以带三人。可现在市一高的情况是,有参加热情的人很多,但有实力踢主力的人也就勉勉强强凑够11人罢了,而就算算上能完整跟一整场的人,都达不到23人,何况是两支队伍,这让赵校长无比头疼。
 
而现在距离比赛不足半月,光是人员的磨合就不止这个数,而且相比于二中和云立高中自成体系的足球队来说,市一高既没有职业教练,之前也没有职业队伍,可他们是市一高啊,是一直被人仰望的市一高啊,如果这次大赛上不能取得足够的成绩,这对于市一高来说,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不过他们市一高也有其他中学没有的一大优势,那就是——
 
“你们也都知道,现在学校遇到了困难,咱们没有一个好的足球教练,也没有那么多有职业素质的球员,这个,为了咱们学校的荣誉,学校希望你们能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和学校一起度过这个难关。”赵校长推了推眼镜,有点尴尬,毕竟一校之长向学生求救,无论说得怎么冠冕堂皇,都显得有些无能。
 
“校长,教练的事我们可以解决,但是我们希望您能将这次球赛的相关事项交给我们来负责。”说话的人是晏冷,其他的人也都表示默认,这便算是双方的谈判了。
 
“相关事项?”赵校长似乎捕捉到了一点阴谋的味道,虽然面前的几个人都还是学生,但是他也不敢小看面前这几位。
 
“没错,是所有跟球赛相关的事项,从提供教练、场地和其他给予队员便利的义务,到选拔参赛队员、和选择战术的权利等等的一切事项,都包括在内。”
 
“你们要打假球?”赵校长目光灼灼地看着晏冷,他们索要的这些权利里面,这怕是唯一有价值的东西了吧。
 
“嘁”晏冷还没说话,有的人就先嗤笑了一声。
 
赵校长老脸一红,的确,在座的不是一方豪奢就是权势通天,又怎么会因为打假球的这点利益把自己陷进去。
 
“我们不会做有损球队利益的事,这是我们的承诺,但是具体要做什么,这就是商业秘密了,恕我不能透露。”晏冷胸有成竹,其实他们早就知道市一高的状况,也早就料到校长会找到他们,这些话都是他们事先商量好的。
 
“……你们是有备而来呵。”能做上市一高校长的人自然也不是笨蛋,这其中一定有利可图,而这几位都是事先就算好了今天这一幕。
 
“不错,不过这件事对校长、对市一高是百利而无一害啊,校长又何不为之?”被校长一口说破,晏冷也表示无所谓,阳谋不就是如此,就是料定你无法拒绝。
 
“校长要签协议吗?”晏冷看赵校长还在犹豫,抛出了另一枚诱饵。
 
赵校长摇了摇头,苦笑两声,“协议就不必签了,你们放手去做吧。”就算签了协议又有什么用呢?这几位的家里哪个不是权势滔天的存在,便是签了协议,又能怎样?
 
“谢谢校长。”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一行人离开了校长办公室,开始他们的下一步计划。
 
晏冷能做话事人,并不是说晏冷在市一高已经一家独大了,远的不说,便是徐文磊也是徐家的嫡子嫡孙,地位并不比他差到哪儿去,苏宇辰家和冷家也有一拼,他们能像现在一样聚在一起,不过是利益二字罢了。像他们这种人,最注重的就是圈子,彼此都熟悉,但也都算不上什么朋友,能不能合作或背叛,不过就是看利益够不够大如此而已。
 
这次的事因为晏冷刻意要通过上面,所以其他几家也有所耳闻,所以现在不止是晏冷、徐文磊、苏宇辰和梁靖四个人掺和进来了,其实三班一半的人都加入了,只不过是他们四个吃肉,那些人喝汤罢了,毕竟他们四人也不是好惹的,凭什么谁都想进来分口汤喝,想喝汤,可以,你得做点什么吧。
 
所以最迟一周后,南天集团就不再是现在的只有几个子公司的规模了,晏冷早就想到会有今天,所以他们在当初分配股份的时候就已经算到,他们之所以当初没有进行融资,就是为了等之后的公司入股,拉高价格,免得好处倒教别人讨了去。
 
几人这样这样那样那样几句后,就都各自离开了,对于他们来说,这几天才是他们抬高或巩固在家族中地位的重中之重,与之相比,上学什么的,其实也没什么太大用处,于是除了晏冷之外,他们该回家的都回家了,而晏冷也没去上课,他溜溜达达去外面订了几份营养煲,准备接着去做他的最佳陪练去了。
 
岑歌汗流浃背地从球场上下来,学校特批的他们这几天可以自主安排时间,他们队伍的雏形基本已经形成了,他们急需培养默契和熟悉各种队型,算来算去几人中,就只有他和踢前锋中中锋的徐文磊,还有踢边锋中左前锋的董绍算得上是受过正规训练的,所以在没有正规教练之前,一直是他们三个商量着训练方案,也算能服人,他们三个也算格外辛苦,而且徐文磊还有公司的各种事缠身,也算是分身乏术了,所有一般都是他和董绍主持训练。幸好董绍够热情,沟通能力比他强太多,要不然就他一个闷葫芦,让他和这么多队员沟通,简直就是强人所难。
 
“怎么样,还行吗?”晏冷递过去一杯温水,剧烈运动完不能喝冰水,岑歌不喜欢喝功能饮料,喜欢喝白水,这是好事,但是他脾胃失和,喜欢吃凉东西,这样只能让脾胃损伤更加严重。靠岑歌自己肯定是不行了,就他那个身体,标准的体能好,但是身体太差了,大病没有,小病一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都找上他了。岑歌也跟他抗议过,但他只说了一句话,岑歌就开始自我克制了,晏冷说,你要是玩完了,爷岂不是也要跟着你英年早逝。
 
“嗯,都挺好的。”岑歌体能真不是盖的,虽然也是汗流浃背,但他要是想的话不仅能跑满比赛的90分钟,他至少还能再踢一个点,所以这方面晏冷也不担心,不过他在场边看着时,每次看见岑歌断球时都提心吊胆,他知道后腰的职责除了队型转换和掌控节奏以外,本职就是阻断对方进攻,所以才需要后腰特别好的身体,而岑歌也做到了,不管是犀利的砍断,还是精确的直传远射,都无可挑剔,但他听说过无数球员因为场上事故而导致重伤,进而永远告别足球的事,所以由不得他不提心吊胆。可他又什么都不能做,他除了提醒岑歌注意防护和及时递上毛巾和水之外,他就连一句悠着点都不能说,一点担心的表情都不能让岑歌看见,因为那是岑歌,那是和他一样有着爆裂热血的岑歌,而担心是他自己的,他只能选择忍着。
 
“人员的事不用担心,校长同意由我们自主选择。”晏冷适时地送上这个消息,他刻意提出了这消息,不仅仅是为了岑歌,他知道,这方面岑歌比他要清楚。
 
岑歌看了晏冷一眼,点了点头,示意他知道了,只是眼中另有深意。
 
岑歌喝了口水,就转身走了几步,拍拍手,示意队员集合总结。
 
“距离比赛还有不足半月,已经确定人选由我们自主决定,所以现在一切既是已知,也是未知,意思就是说你现在踢得不好,并不代表你之后就没有机会了,而你现在还在主力成员里,也并不代表着到比赛时依然是,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我希望你们都不要放弃,也不要骄傲,好好练球,是你们现在唯一需要想的、需要做的事。下面进行例行总结,我先来。”
 
晏冷眯了眯眼,他从未见过岑歌这么锋锐逼人的一面,有些危险,但却更迷人。
 
“我们整体存在的问题主要有两点,体力和配合。先说体力问题,因为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不是职业选手,所以体力差一些也是情有可原的,但这不是比赛的时候没有体力跑完全场的借口。90分钟的足球比赛,这里有人竟然只能跑完70分钟,甚至只能跑完50分钟,而很多勉强能跑完全场的人也只是勉勉强强而已,一旦需要爆发,没有体力,拿什么去爆发?还有就是配合问题,我们之所以组成球队,是为了什么?不管是为了荣誉还是梦想还是奖金,其实都只为了赢球,没错,踢足球是为了快乐,而足球比赛就是为了赢球。别的不说,二中和云立高中原本就有着自己的足球队,我们的球队则是临时组成的,足球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足球,是全队人的足球,没有配合,我们拿什么去赢球?所以接下来的初步计划就是迅速提高体力和培养默契,至于足球意识,那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养成的,以后再说。我要说的都说完了,下一个。”
 
岑歌说的都是实话,而且也真的称得上毫不客气,在场的都是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而且能在市一高的有几个不是天之骄子,哪里经得起岑歌这么狠的话,登时脸上就不怎么好看了。
 
晏冷眼神一凛,放下手里的东西,朝那里走去,只是事情有时就是那么出乎意料。
 
“呀!我看看这是谁啊?哈哈,这都是市一高的天之骄子啊!”先朝岑歌他们走过来的是一个黄毛的家伙,身后跟着的不知道是哪个球队,朝天吹了个口哨。
 
“你们tm的都是哪根葱?”董绍本来就有火,经这些人一挑,直接就炸了。
 
“嘿!我说市一高怎么足球踢得那么烂,原来一个个都他妈是瞎子!”那边哄然大笑,还不时响起几声口哨。
 
“回家吧你们!”
 
“还是好好学习吧你们!”
 
双方都想要爆炸的火药桶,只等谁先打一拳或是踢一脚,便彻底变成一团混战。
 
第三十二回:大败
 
“怎么,你们想人多欺负人少啊?”
 
“老大,我就说市一高不能来吧,到人家的地盘上,就咱们几个,这还不是任人宰割么。”黄毛带着那几个家伙一通吆喝,市一高这边的火是“蹭蹭蹭”地往上冒啊。
 
“你说谁以多欺少?”
 
“就是,我们动你了吗?”
 
“你们七中离这儿可不近吧,既然来了,不如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何必遮遮掩掩?把这点激将法收起来吧,别丢人现眼。”晏冷走上前,这种低劣的激将法也就能激激这些血气方刚的未成年小屁孩罢了,晏冷随随便便看一眼,就能知道都是些什么妖怪变的。
 
“诶!没想到市一高还有个明白人,那咱们就划下道来,就怕,你们接不住!”黄毛明面上显得粗鄙不堪,其实却精明着呢,这几句话说得明褒暗贬、明退实进,却是在要主动权。
 
“你们出招啊,谁接不住谁是孙子!”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徐文磊他们几个已经回过味儿来了,可架不住还有笨蛋往人家套儿里钻。市一高就像被赶上架的鸭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好啊,既然咱们都是踢足球的,那咱们就比踢足球。”黄毛说罢还得意地看了一眼晏冷,心想,怎么样,早就知道你们这一群白痴得上当。
 
晏冷看了岑歌一眼,岑歌皱了皱眉,还没等他说话,后面就已经炸刺了。
 
“比就比!”
 
“谁怕谁!”
 
没办法了,晏冷和岑歌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七中明显是有备而来,这个套儿下这儿了,偏偏他们就一门心si往里钻,拦都拦不住,而现在火已经燎起来了,要是硬压下去,反而会窝里炸,还不如就应下了,只是他还想听听对方能开出什么价码。
 
“那就比。”晏冷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人,他知道他想让他说彩头,但他就不说,这话不能从他嘴里说出来。
 
“我和兄弟们从七中这么老远赶过来,难道堂堂市一高也没什么表示吗?”黄毛恨恨地看着晏冷,两人在这儿打太极。
 
“要踢就踢,不踢就滚回去,谁请你来?”黄毛话音刚落,晏冷就把话接了过去,他可不想再出什么幺蛾子。
 
“你!好,我王天风记住你了!”黄毛王天风几乎被这句话噎死当场,太气人了。
 
晏冷看了看岑歌,只见岑歌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晏冷懂了,看了看表,对着徐文磊耳语了几句之后就溜溜达达走了。这点小场面有徐文磊就够了,何况岑歌已经确定这场球有踢的必要,那就踢喽,要不是怕他们再玩什么花活儿,也没必要特意叮嘱徐文磊了,这几个人还不能入他的眼。
 
那边黄毛等人一脸蒙逼地看着晏冷就这么慢悠悠往外走,从刚才的情况看,明明这位才是能主事儿的,现在关键的就要来了,怎么人就这么走了,这也太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了吧。
 
徐文磊每天都忙成那样,晏冷怎么也不可能整日无所事事,按照平日来说,这时候他应该已经接了岑歌,两人一起出去吃个饭或者是一起回家,而前两天岑歌也已经把小镇的工作辞掉了,让晏冷算放下了一直悬着的半颗心,但是今天他约了人了。就算他是晏家和冷家两家的嫡子嫡孙,也不能做个彻底的甩手掌柜,像他们这样的人,交际已经不是一种手段,而是一种相互的交往方式,有太多的事情都需要他亲力亲为。原本他不需要这么早就提前踏进去,但是这辈子,他只能尽可能地垒高他的筹码,即使这样都还不够。
 
……
 
“这是第一次和外人打对抗,都有什么感想?”岑歌抱着还没被丢弃的比分牌,盘腿坐在足球场上,一点也没有输了比赛的脸红脖子粗,反而一脸平静,和比赛前一样。
 
“……”谁都不说话,也说不出来话,他们能说什么呢?是说他们太自大,还是不听战术安排,还是后半场被人把队型都冲散了,体力不足,技巧欠缺,意识基本没有,原来岑歌说得都是真的,只是那时候他们都没听进去罢了。
 
“都哭丧着脸干什么?说起来,这还得感谢徐文磊,要不是他,咱们学校这球场可就输出去了,现在就输了点钱,也算不错了。”岑歌还有闲心调笑他们,说起来,这里面最应该急的人就是他了。小镇的工作他辞掉了,最需要那点奖金的人就是他了,可他却是一副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还有闲心和他们说闲话。
 
“都不说话?那行,那明天的体力训练和对抗赛也都没意见了是吧?那就这么办吧。”岑歌双腿一个用力,就起身要走。
 
“我们,训练还有用吗?”说话的人是队里的右前锋,张烨,他偷偷看了一眼比分,小声说。
 
“咱们踢球是为了什么?足球不是一个赢钱的工具,它只是一种运动,比赛的时候,它也只是一种竞技方式。你们这么些年考试难道没有过高低起伏吗?足球也是一样,输赢都不过是一个结果,我们真正享受的是踢足球的过程,再说了,如果训练的话,我们至少有百分之八十赢的机会,你说训不训?”岑歌不疾不徐地说完这番话,背上包离开了。
 
直到岑歌都快走远了,他们才反应过来,岑歌是在打趣他们,有百分之八十赢得机会?那当然干ta丫的!
 
……
 
“晏冷!晏冷!你醒醒……”岑歌晃了晃躺在沙发上的晏冷,发现晏冷还是醉得不省人事,只好先把晏冷扶回屋,然后把晏冷扒光,拿湿毛巾给晏冷擦干净了身体,把被角掖好,又调了调空调,在床头柜上放了杯水,才离开。
 
他回家的时候,晏冷还没回来,掏出晏冷之前给他买的同款手机看了一眼,看见晏冷在短信上说有事要办,会晚点回来,不用等他了。他洗完澡,正打算再看会儿书的时候,突然听见楼下有动静,忙下楼看,就看见晏冷一头栽在沙发上就不省人事了,给他吓了一跳,几步就蹦下了楼梯。等离近了,闻到一股酒气,才发现晏冷是喝醉了。
 
最近这段时间,不止是他累,晏冷也累。
 
晏冷在他身边的时候,不会像在外面一样装作一副刀枪不入的样子,正因为这样,他才看得出,晏冷真得很累,有时候会看看文件就睁着眼睛呆住了,对自己走近一点反应都没有,然后会突然被杯子放在桌子上的声音吓一跳,岑歌才知道,晏冷这算是睁着眼睛睡着了。
 
岑歌也是在林家长大的,对大家族那一套再清楚不过,他大概能猜得到晏冷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做,所以他也愿意为了晏冷放下一些原本就无关紧要的东西,有时候,坚持会显得那么无关紧要,因为,在他面前,你会心甘情愿卸下所有防御和伪装,会愿意和他相互依靠。
 
爱情,本来就不是一个人的事。
 
第三十三回:大嫂
 
世界上有些事情说不清是好是坏,也许在这一刻他狠狠地给了你一巴掌,下一刻,他就轻轻地吻上你的脸颊。
 
市一高足球队这二十个人算是拧成了一股绳,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有哪个是不想赢的?训练时不仅不偷懒,甚至比岑歌还要积极,整日球不离脚,都咬牙切齿要找七中报仇,却被岑歌骂成没出息。
 
晏冷也问过岑歌,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要输,岑歌笑了,说是啊,早就知道赢不了。晏冷也笑了,骂了声狡猾。
 
没错,岑歌就是早知道七中会赢,他就是故意要促成这次比赛,他就是故意要让他们都看看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水平,他就是故意要让他们知道一盘散沙的后果,他就是故意要他们输。别等到正式比赛的时候再输球,现在输了没什么,要是到那时候再输,可就是里子、面子什么都没了。
 
输一场球,换了现在的杀气冲天、热血沸腾,怎么看这都是比稳赚不赔的买卖。如果比赛的时候不出意外的话,以他们现在的水平来看,至少也要在半决赛止步,毕竟市一高的水平其实还是可以的,只是之前稍稍浮躁了些,他说的不足,也都是跟那种决赛选手比,跟其他学校比,他们算绰绰有余。其实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也算得上是不错的战果了。
 
只是他们谁也不知道的是,看似冷硬的岑歌却有着远胜常人的好胜欲,半决赛怎么够,他想要站在的地方,从来都是冠军的领奖台,他想要的从来都是最好的那一个,现在还远远不够。
 
“队长,你给咱分析分析现在的局面呗,别老让兄弟们瞎想啊。”说话的是左边前卫张志,他算得上是体力强力的了,球感也很好,就是没经过什么正规的训练,球路有点不成体系,经过这几天的配合,明显已经好很多了。
 
“你们天天瞎想什么?”岑歌笑骂了一句,“你们想听什么啊?”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岑歌的性格也变了很多,之前晏冷一直怀疑他有沟通交流障碍症,现在感觉整个人倒是开朗了不少,也因此晏冷对足球队其他人也都不错,互相称兄道弟的。只是晏冷不知道的是,如果没有他,岑歌又怎么会心安理得地开朗起来。
 
“队长,你说七中到底是个什么水平啊?”右边锋刘云博也凑了过来,一米九的大个子盘腿坐在地上也比别人高上一头。
 
“七中啊,半决赛的水平吧。”岑歌嘴里叼着根还很青涩的柳条,带着些笑意道。
 
“啊?!那咱们能踢过那些孙子吗?”张志一脸愤恨,颇有些咬牙切齿。
 
“呵呵。”岑歌就笑笑不说话。
 
这可把这一圈人都急坏了,纷纷施展各种招数逼岑歌就范。
 
“肯定能,之前队长不是说有八成的机会能踢赢吗?”说话的是后卫夏可,为人憨厚,平时在队里就是个老好人。
 
“八成!那肯定是队长骗咱们的吧。”刘云博有点悲观。
 
“队长!队长!你快说啊!”张志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恨不得满足球场团团转。
 
“我说什么啊?”岑歌就是一脸笑意地跟他们打太极,徐文磊没来,董绍就在旁边也笑眯眯地看着。
 
“啊啊啊!队长,你要是再不说,我们就把你媳妇儿揍一顿!”张志放大招了。
 
“我媳妇……?啊!哈哈哈哈……”岑歌终于绷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人仰马翻,让抱着箱水从场地外面走过来的晏冷小小地惊讶了一下,这是发生了什么,让岑歌笑成这样,说整个操场都回荡着他的笑声也一点都不过分。而这一圈围着的人也觉得好意外,这么小的一个玩笑却让岑歌笑成这样。
 
晏冷从那边走过来,刚想开口问,结果全队人都喷了,只有张志憋得满脸通红,满满的一副想笑又不敢笑得样子,而岑歌笑得就更厉害了,几乎整个人笑趴在草地上。晏冷承认,他已经被他们笑懵了,请问谁能告诉他这一群人见着他笑成这样是为什么,晏冷把水放在地上,抬手抹了把脸,他已经感受到了这个世界对他满满的恶意。
 
“你们到底在笑什么,谁能抽空跟我解释解释啊,让我也乐乐。”晏冷已经预感到了,这件事情肯定和他有关系。
 
“呃……说到七中啊,其实不过是只纸老虎,也就骗骗你们这些外行行,其实不堪一击,只要你们正常发挥,踢赢他们应该没什么问题。”岑歌有点手忙脚乱地转移话题,幸亏效果还不错,刚才的事终于翻篇了,呼。
 
在岑歌的口干舌燥和队员们的聚精会神之下,岑歌总算将几个简单的利害关系摆了出来,总的来说,除了云天高中和二中外,他们应该没有什么对手了,所以,他们接下来制定的计划就是要针对这两所中学。
 
晏冷把箱子拆开,把水扔给他们,没想到的一幕发生了。
 
“谢谢大嫂!”所有队员面对晏冷齐声高喊,看得岑歌和晏冷目瞪口呆,谁能告诉他们这个世界怎么了?
 
缓过劲儿来的晏冷登时咬牙切齿,幕后黑手一定是岑歌,晏冷直接扑了过去,却被岑歌一闪身躲了过去,然后二人就围着足球场上演了万米追逐赛,看得众人目瞪口呆,为什么跟他们想的完全不一样,打起来是正常的,追着跑是什么鬼?而且队长也就算了,为什么这个看起来整日都不动弹一下的晏大公子也有这么好的体力,这不科学!
 
岑歌就这么一圈圈跑,晏冷就这么一圈圈追,这十多号人就这么齐刷刷地伫立在足球场上围观,好一道市一高热爱运动的风景线,可惜没有记者在场,不然市一高一定会上一次头版头条。
 
不知道跑了多少圈,晏冷和岑歌两人终于停了下来,像什么也没有发生那样,一起躺在了草地上,一面大口地喘息,一面却掩不住脸上的笑意。
 
今天的天真蓝。
 
第三十四回:真相
 
才四月中旬的江州市,却似乎已经嗅到了炎炎夏日的味道,汗水在这个城市的上空蒸发,形成一股肉眼可见的波纹。
 
江州市二十一所高中,经过审查会的审查,最终选出十六支球队参加了这次比赛,第一天十六进八,市一高对上一个地方中学,可算得上是赢得毫无悬念,毕竟不是所有的学校都有市一高这么阔的本钱,那些学校有两个教学楼和几个篮球架子就不错了,哪里还有闲情逸致去培养什么优秀的足球人才。而上半场下来,竟然踢到了四比零这个数字,对方领队和队员个个都是萎靡不振,脸色也都不太好看,不过岑歌他们可没管那个,球还是照进不误,比赛结束后,流程走完之后,岑歌就带人施施然离场了。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晏冷竟然混成了守门员的替补,完全和岑歌寸步不离,让岑歌觉得有点好笑,而好笑之余也有丝丝的感动,晏冷明明能选一条一路鲜花盛开的阳光大道,可为了他们的爱情,他宁肯走得艰难。他不是不知道,晏冷总好像没什么事一样,在他身边晃来晃去,可他不是傻子,他也看到了晏冷的房间常常彻夜挑灯,他也猜得到晏冷桌子上那么多的文件究竟是什么时候处理完的,甚至他知道晏冷其实根本没有必要在高中就过早地接触这些,可没有办法,就像他迷上了晏冷一样,晏冷再也离不开他,两个人都迷恋着彼此的味道,享受着在一起时从心底涌起的悸动的感觉。
 
他是个男人,晏冷也是个男人,他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配得上配不上晏冷,因为他们之间不是怜悯,更不是施舍,而是对于他们来说都珍贵而又唯一的爱情,爱情,从来都不分高低贵贱。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他只是感谢晏冷的喜欢,如此而已。
 
在上周,市一高已经顺利打进四强,这不仅让一些想要看好戏的人大跌眼镜,就连队员都觉得轻易到不可思议。
 
而今天,就是半决赛的日子,而对手,不是他们的假想敌七中,而是他们的老对手,二中。
 
说二中是市一高的老对手,却不是在足球上的,而是二中完完全全就是在和市一高卯着劲儿,争江州市第一高中的位置。其实二中和市一高根本没什么争的余地,市一高的背景、资源、生源都远不是二中能与之相比的,不过二中的校长就是不死心,在各个方面都存心和市一高过不去,据说之前抽签结果出来之后,二中校长就放话要给市一高一点颜色看,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老大,虽然这和区区一场球赛好像没什么太大的关系,市一高的赵校长对于足球队的期待仅仅是不要输得太难看就好了,毕竟一所高中更看中的是升学率和师资、环境。
 
而相应的是,七中撞上了云天高中,基本就与决赛无缘了,毕竟云天高中的足球队是老传统了,这方面的底蕴不是这些新秀能比的,何况七中本身就没有什么好的技术,在岑歌眼里、在云天高中眼里,不过就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不止一晒。
 
开赛前,两队都在做准备运动,也补充了一些淡盐水,一切都按部就班,只是相对于二中的成竹在胸,市一高这边气氛却有点压抑。
 
“队长,咱们这计划真能行吗?我总感觉心里不踏实。”左边前卫张志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不怪他们瞎想,只是岑歌的计划太铤而走险了。
 
“放心吧,都好好踢,没问题的。”岑歌还是一派的从容,和往常一样,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泄露一点心思。
 
“就是,我都没说有负担,你们瞎担心什么。”晏冷换好了衣服过来,捶了捶胸口,一脸的笑意,可却也读不出一点心思来。
 
众人默然,觉得倒也是这个道理,这场比赛,晏冷和几个后卫才是关键,而且连岑歌都去踢主力后卫去了,他们好像也确实没什么好担心的。
 
从开球开始,到上半场结束,双方一直僵持得厉害,完全没有二中想象中势如破竹的画面,也没有市一高担心的被对方连进几球的事情发生,双方的心态发生了一个微妙的变化,二中开始急了,而市一高却稳了起来。
 
整个上半场,作为守门员的晏冷和几个后卫的精力都十二万分地集中,岑歌更厉害,三个远距离直传,让对方的单刀直接破功,溜得对方满场跑,而市一高的几个主力前锋都没上场,上场的都是些替补队员,完全将场地压在了己方阵地,严防死守。而晏冷的表现也是让众人大跌眼镜,有一个球从边角偷溜了进去,却被晏冷一个大力猛扑,将这个角度无比刁钻的球扑了出去,对方士气一片低落。
 
而下半场开始后,场面也有了惊人的转变。原本像只乌龟一样严防死守的市一高突然变得积极起来,主力前锋全部出场,在二中马困人乏之时,一个球出人意料地漏进去了,瞬间全场欢呼。
 
而接下来的比赛中,二中就像疯了一样地猛力进攻,试图和市一高打起对攻,而市一高也被他们燎起火来,正在此时,岑歌生生带着市一高退守半场,二中的前锋根本铺不出去,完完全全的密不透风。
 
在二中无比憋屈的怨念中,市一高就这样奇迹一般地赢得了比赛,从观众到球员都觉得不可置信,足球新秀靠着流氓战术干败了足球老将二中,这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迹,而没有知道的是,这场奇迹的背后,其实另有乾坤。
 
这世界上其实并没有什么奇迹,不过是给的钱多了,就有了奇迹。
 
还记得当初晏冷向赵校长承诺过,会解决教练的问题,可到现在,市一高除了徐文磊、董绍和岑歌外,也没有一个正经的教练,报上去的名字还是市一高的一个体育老师,可晏冷确实解决了教练的问题,只不过不是市一高的教练,而是江州市第二中学的教练。
 
这一场奇迹般的胜利,其实不过是一场赤裸裸的交易。用足够厚的钞票,换了对方一个不够出色的战术,或者说是一个正中市一高下怀的战术,是不是比这场比赛还要精彩绝伦?
 
就在这阳光明媚万里无云的足球场上,是汗水的肆意挥洒,是胜利的肆意大笑,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可背地里的黑暗,才是残酷而又真实的真相。
 
晏冷脱下厚厚的守门员背心,和他们一同欢呼,一起大笑,仰着脸,似乎享受着万众瞩目的胜利,可只有他自己才明白,他只是在享受着岑歌的喜悦。
 
岑歌,不论你有什么愿望,我都会为你做到,如果你是这世间最善良的美好,那我愿意为了你,成为那最恶的丑陋。
 
第三十五回:结束
 
市一高就这样奇迹般地打进了决赛,下周便要和云天高中一较高下了,整个市一高现在完全是一片欢欣鼓舞。
 
比赛前,他们不是没有幻想过能打赢二中进入决赛,可他们自己都没觉得有多大可能,真赢了比赛,还是他们亲自踢赢了,这份儿自豪感就甭说了。
 
“大志,咱们是真赢了吧!”
 
“当然了!不过我也觉得跟做梦似的。”
 
“还做什么梦啊!就是真的!不说了,喝酒去!我请客!”
 
其实如果没有晏冷背后操作的话,按照岑歌的预测,大概有六成的概率,这已经不低了,毕竟运动场上的胜负其实很难预测,天时地利人和都可能会影响最终的结果,只不过晏冷不能容忍那四成的概率,因为他不想岑歌有一点遗憾,哪怕这其实和假球已经没什么分别,哪怕这已经足够卑鄙,他都不在乎,他只在乎岑歌开不开心,快不快乐。
 
对于这辈子的晏冷来说,没有能不能做的事,只有在乎与不在乎,而在他所在乎的人中,岑歌是其中之最,所以不管这件事对别人来说是否公平,不管这件事是对是错,对于他来说,没什么比让岑歌高兴更重要的事情了,所以他做了,他就不后悔。
 
“来,哥几个,走一个!”
 
“来!”
 
……
 
这是岑歌第一次和同学一起聚餐,他一直没什么朋友,也没有掏心掏肺的哥们,他已经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太久了,如果没有晏冷,如果不是晏冷把他带出自己的世界,他是不是会在自己的世界中越陷越深,然后终究无人踏足?他不知道,但他无比感激晏冷,感激他喜欢他,感激他带着自己重新回到了人间。这里很热闹,也很温暖,真的很好。
 
“队长,走一个!”
 
“对啊,队长,你说点什么吧!”
 
“就是的,队长,咱们赢球了!进决赛了!”不过半个多月的时间,却让他们在不知不觉间,成了在奇妙的缘分下的朋友,而岑歌是他们的队长,他们欣然地接纳了他,并且信任他,拥戴他。
 
可一时间,岑歌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在球场上,他可以做到指出他们每一个在比赛中的过失,也可以苛求他们每一个人的技术动作,可在酒桌上,他却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些无比热切的目光,和那么热情洋溢的笑容,他希望和他们每一个人都能成为朋友,可他却觉得,这样的自己和他们,格格不入。
 
“诶!队长害羞了!”
 
“天啊,队长竟然害羞了!”
 
“谁快来打醒我啊!这真的是我们的毒舌队长吗?!”众人只觉得十分惊悚,岑歌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是多么奇特,可是在别人看来,他们以冷静毒舌严苛着称的队长,现在竟然害羞了,这真是一个十二万分惊悚的表情。
 
在众人的大惊小怪和肆意嘲笑中,岑歌的脸黑了黑,终于找回了神游天外的神智,这群小子。
 
“咳,我有话说。”岑歌算是在万众期待的目光中提了杯酒,就连晏冷也致以一个万分期待的注目礼,表示很感兴趣。虽然岑歌的开场白怪怪的,不过……其实和后面的话相比已经十分仁慈了。
 
“不要喝多,明早训练不要迟到。”岑歌迅速抬头干了这杯酒,但谁知道那遮住脸的一瞬间不是在掩盖他几乎崩溃的内心,作为一个自闭症加沟通障碍症患者,真是太不容易了,岑歌在心里泪流满面。
 
众人爆笑,晏冷表示很有趣,难得见到岑歌还有这样一面,真是相处越久就越发现,岑歌有待发掘的潜力还是很可观的嘛。
 
岑歌只能用埋头大口吃菜来掩盖自己混乱的内心,可众人一见他这样笑得更厉害了,岑歌表示无奈,这些家伙都太兴奋了。可岑歌却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多么引人发笑,平时一向冷面的他难得露出这样的窘态,众人又怎么会不趁此机会笑个够呢?
 
其实岑歌没有发现的是,这时候的他已经和他们融为了一体,不再那么难以接近,也不再那么冷硬,而是更有人情味儿了许多,或许有一天,他会有很多很多的朋友,然后他们可以互相取笑,一起大笑,一起喝酒,一起大醉一场。
 
十天后,“南天杯”江州市高中足球赛决赛开赛,人山人海,万众呼喊。
 
“队长,咱们有赢得机会吗?”虽然他们奇迹般地赢了二中,可云天高中和二中不一样,这是一支几乎全都由半职业球员组成的球队,不说踢遍江州无敌手,可在高中,确确实实是无敌的存在,他们心里面真的没底。
 
“当然有机会,别小瞧了你们自己!你们要做的不是尽力而为,而是必胜!必胜!”岑歌面上还是一惯的严肃脸,可他也知道,他们获胜的希望只有不足两成。但他是队长,他需要承担的不仅仅是胜利的荣誉,更是来自强敌的压力,以及带给全队的必胜的信念。他相赢,但他不是输不起的人,他只是想踢一场没有遗憾的比赛。
 
真正喜欢足球的人,只会始终怀着必胜的信念,永远都有着想要射门的斗志,以及百折不挠的决心和韧性。
 
为了奖金去踢球,这不是一个真正热爱足球的人应该做的,岑歌也不是,他只是想给自己一个可以偶尔贪婪一点享受美好时光的理由,和一个向晏冷妥协的借口。
 
他承认,当他的心里想要触碰温暖的想法生根发芽,悄悄探出枝条的时候,他便再也无法继续保持他赖以隔绝自己的冷静,他想要冲动一次,他想要妥协一次,他想要试一试,或许,他也可以拥有一个有着拥抱、呼喊、热烈、自由的人生?也许是万分之一的可能,可晏冷诱惑了他,晏冷打破了他的壳,所以,他贪婪地想试一试。
 
而随着一声哨响,这场短暂却又在他们每个人的生命中刻下痕迹的比赛,终于结束了。
 
上半场和云天的僵持,耗尽了他们大量的体力,下半场的整场比赛,他们都几乎组织不起有效的进攻,被对方的快速穿插带得疲于奔命,双方的差距太大了,已经不是他们的信念能够改变的了,即便他们从未想过放弃,即便他们一刻都没有停止奔跑,可他们依旧输了,1比4,有点狼狈。
 
即便是晏冷也无力改变,他可以让二中的教练防水,因为有云天在,二中注定不能夺冠,可云天不一样,总是他再厉害,也不能保证云天的教练会吃他那一套,他甚至不敢尝试,因为一旦败露,矛头便会直指“夺冠黑马”的市一高,而作为队长的岑歌也无可避免地会受到波及,这些,他都无法掌控,他能做的,只是在场边握紧了拳头,直握出汗来,可仍旧无济于事。
 
岑歌,我是不是很无能?我没有办法完成你的愿望,哪怕我用尽了我的全部力气。现在这个不择手段的我,你会不会觉得肮脏?原谅我,不敢对你坦白一切,尽管这一切都因为我爱你。
 
第三十六回:筹码
 
如火如荼的“南天杯”高中足球赛终于落下了帷幕,有人尽兴而归,有人意犹未尽,有人不置可否,还有人冷眼旁观。
 
其实这个世界上从来都不缺聪明人,这次南天集团玩得可算得上是确确实实的阳谋,自然被有心人看在眼里,豁达些的人顶多是给句称赞道声恭喜,可总有些上不得台面的阴毒小人,看不得别人的好,不敢真刀真枪地摆明车马,只敢背后捅刀子,所以晏冷这些天可真真是脚不沾地了,让他更加恼火的是,明明是和岑歌共度五一的大好时机,可这一堆堆的糟心事偏偏就是能让他捆住手脚,每天都忙得几乎脱不开身来,这让晏冷暗自磨牙。
 
可马上就要到98年的五月,这机会会是世纪末的最后一次大的机遇,以98年为节点,中国的经济结构和形式将会发生一个历史性的改变,国进民退,而资本却愈加活跃,尤其是01年中国加入wto后,将会带来无数的发展机遇。而因为技术大飞跃和互联网技术的日新月异,中国的企业将会进入一个前所未有的淘汰期和发展期,也可谓是机遇和挑战并存的一个时代。
 
而在这个时代中,晏冷将要做的,不仅仅是把一个企业发展壮大,他要做的,是建立一个属于他的金融帝国,不为别的,只为他和岑歌能够有力量挣破一切枷锁一起走下去,只为了能够和晏家和冷家这种大鳄抗衡,他需要有属于自己的筹码,而这筹码的份量要足够重,重到足够压下一切风波,所以他只能去赌,去拼。
 
如今南天集团只能算商业新秀,看似风头正劲,可事实上却根基不稳,只能算得上是表面风光罢了,经不起风雨,也就能勉强唬唬人罢了。
 
“梁靖,敢不敢跟着我干一把。”虽然是疑问,可晏冷的话里却是满满的不容拒绝的味道,没什么温度,更没有回旋的余地。
 
“为什么选了我?”梁靖抚了抚脸上的金丝眼镜,没有直接回答晏冷的问题,反而反问了晏冷一个问题,明明突然被晏冷找到然后说了这样一句话的他该是紧张的,可他却很镇定,仿佛一切早已预料到一般。
 
“想听实话?”晏冷似乎一点都不着急的样子,仿佛不是他主动找的梁靖,而是梁靖主动找的他一般。
 
“当然。”梁靖也很干脆,虽然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可他还是想问问。
 
“你的份量够重,也够轻,重到可以帮我挡刀,轻到会甘愿做我的剑。”这话里的意思其实一点都不友善,可晏冷还是说得毫不掩饰,对于他来说,梁靖于他而言,既代表着和梁家上了一艘船的利益同盟,也代表了梁靖在梁家不算什么第一继承人,所以他会心甘情愿帮他,来换取他在梁家足够重的地位,所以他笃定梁靖一定会帮他,而且义无反顾。
 
“如果我说我不愿意呢?”梁靖不像平日里总是眼眸低垂的样子,而是直直看着晏冷,毫不避讳地和晏冷对视,或者说,是逼视。
 
“不,你不会的,因为你和我一样,是个不甘心的人。”晏冷心安理得地承受着梁靖的逼视,嘴里依旧说着毫不客气的话,根本不担心会激怒梁靖,从而使他的计划破产。对于他来说,没有百分之一百的把握,他不会和梁靖坐在这儿说着这些话。
 
“那我能得到我想要的吗?”梁靖终于露出了他的本来面目,有点狰狞。
 
“能。”晏冷回答得一点都没有犹豫,他和梁靖本来就是一类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比起很多人,他们只是吃相没有那么难看而已,其实他们都是黑到了骨子里的人。为了得到自己在乎的,即便牺牲掉剩下的一切,也都在所不惜。只不过晏冷比他幸运的是,他遇见了岑歌,他爱上了岑歌,他得到了岑歌的爱,他得到了来自岑歌的救赎。
 
“会很久?”
 
“……不算很久,十年,长吗?”晏冷算了算,自嘲地一笑。他将要用至少十年的时间去经营这一切,而能够离开风口浪尖的地方,需要多久?三年?五年?还是再一个十年?而在这二十年中,又会有多少的阴差阳错?
 
“是啊,不算久,我等得起。晏哥,以后咱俩就算上了一条船了,承蒙信任。”
 
“合作愉快。”晏冷神情一敛,和梁靖握了握手,有了梁靖,南天就算有了一条腿了,他也终于能松一口气了。
 
整整半个月的时间,晏冷的神经几乎绷紧到了极致,每一个地方他都要考虑再三,每一个合同都要他亲自敲定,回家之后,他再也撑不住了,整个人几乎软软地瘫倒在沙发上,真的是一根手指也不想动弹。
 
想要逆天改命,想要构筑他自己的金融帝国,想要和岑歌能走下去,这些都是他必须要付出的,他不会逃避。
 
晏冷仰躺在沙发上,仔细听着屋里的动静,却发现今天的家里少了一分生气,岑歌没回来?晏冷一下子坐起身来,四下里找找,发现在冰箱门上贴着一张纸条,上头写着——
 
晏冷,我出门了,明早回来。你的睡衣在阳台上,没干的话衣柜里有一套新的可以穿,好好休息。
 
——岑歌。
 
晏冷慢慢撕下那张纸条,放在手里一点一点握紧,是他的错觉吗?好像岑歌就在他身边,和他十指相扣一样。
 
晏冷掏出手机翻了翻,5月2日,是个什么特别的日子吗?岑歌已经辞掉了小镇的工作,也已经答应了他珍惜自己,就不会反悔,那么有什么事会让他一夜都不回来吗?
 
岑歌太硬了,就算真有什么事也只会自己解决,想到这儿,晏冷突然觉得有些不放心,想了想,给“鹰眼”发了一条消息。
 
很快,就有信息发到了晏冷的手机上,上面只有三个字,两千块。
 
晏冷笑了,这还真是从跟“鹰眼”做生意以来最便宜的一回,不过也可以确定的是岑歌应该没有危险。不过他也不差这两千块钱,抬手回复了确认,就坐等消息发过来了。
 
他是“鹰眼”的老客户了,在“鹰眼”那儿有两百万的资金存留,只要他确认购买,一切支出都可以自动扣除。
 
手机一个震动,消息发过来了。
 
晏冷原本还算轻松的笑容渐渐变得严肃,信息也很简单,只有两个字——
 
祭日。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这次起-点515粉丝节的作家荣耀堂和作品总选举,希望都能支持一把。另外粉丝节还有些红包礼包的,领一领,把订阅继续下去!】
 
第三十七回:一夜
 
手机一个震动,消息发过来了。
 
晏冷原本还算轻松的笑容渐渐变得严肃,信息也很简单,只有两个字——
 
祭日。
 
原来如此。
 
晏冷在追过去和留在家等之间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决定,追过去。
 
江州墓园
 
今天的天灰蒙蒙的,好像有那么一点要下雨的意思,可这雨最终还是没下起来,只是这天,也依然没有晴起来。
 
岑歌没有像人家,穿了一身肃穆的黑,或者是一身哀戚的白,浅黄色衬衫搭着一条黑色西装背带裤,显得优雅而又挺拔。
 
他也没有学来着地方的其他人,手里拿着的并不是一束菊花,而是一束玫瑰花,一束白玫瑰花。
 
岑歌勾起唇角笑了笑,也许这花并不应该他来送,可又也许,应该送花的那人永远也不会来,谁又知道呢?
 
岑歌来的时候,这墓园里已经几乎没有什么人,因为他来的时候并不是一个该来墓园的清晨,而是傍晚,在晚霞铺满整个天空的时候,他来了,或许是因为这块地方的主人叫岑林霞,或许还有些什么别的理由。
 
岑歌把玫瑰放在了墓碑上后,突然跪了下来,从晚霞满天到夜幕袭来,这墓园里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
 
岑歌突然对着那块碑磕了三个头,然后好像又怕不够,竟然磕了整整九个头,磕得额头都青了一块。
 
磕完头,岑歌没起来,顺势就那么半倚半靠在了墓碑那儿,显得有些疲惫,在这已经没有人的墓园里,望着他脚下的这块儿地,慢慢地低语起来。
 
“我最近赚钱了,挺多的,足够养活我自己了……我还有了几个关系不错的朋友,人都挺好的,改天、改天带他们来,让您见见……还有、还有,我又踢足球了,整个江州市高中二十几个球队,拿了个亚军……您别不满意,我还拿了个最佳射手奖,说明我踢得其实还是不错的……不过,我也知道,不管我踢得怎么样,您都会说‘好,我家小宝最厉害了’”
 
“妈——”岑歌没有忍着眼泪,也没有掩面痛哭,就那么低着头,任由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可那一声“妈”,却让他泣不成声,一时间,再也说不出话来。
 
当年净身出门的他,也曾坐在大街的长椅上,看着那么稚嫩的小手被被大手牵着,看着一个明明和自己一边大的孩子还可以赖着他的爹爹,一副好像长不大的样子,那个时候,他不是不羡慕,不是没有期盼,他甚至想过重回林家,他,也想有个爱他的父亲,有个爱他母亲的父亲,他也想牵着他们的手,被人羡慕。他不止一次问过自己,为什么他们能有爹有妈?为什么他们能一家人在一起?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分开?是自己的错吗?他不知道。
 
岑歌曾经想了好久,但却没有答案,他想,如果是他的错,他愿意付出一切的一切去改他的错,可他却还是想不出自己错在了哪里。长大后,他终于明白,也许是那个男人的错吧,可他不愿一遍一遍地回想,究竟是谁的错,这还重要吗?他早已永远都不能有一个完整的家了。
 
“妈,我之前跟您说过的那个人,我们在一起了,今天他没来,我、我还没想准备好怎么让他来见您。其实,我们之间有太多的不确定,这些年我见过太多的分分合合,每天因为关系破裂而来酒吧买醉的人有太多太多,我竟也不敢确定地说‘一辈子’这三个字了,我怕,想过了一辈子后再分开,会……唉,瞧我,干嘛说这些,妈,你在那边过得还好吗?您看我在这边过得多好啊,您也不能落后了是吧。”
 
“妈,别再等他了,你那么好,应该找一个和你一样好的才对,他……配不上你。”
 
“……妈,其实……其实我来只是想告诉您,我之所以没准备好让他来见您,是因为……因为他是个男人,和我一样,我怕您接受不了……妈,如果您接受不了,您只管骂我,我听着,可我求您……祝福我们吧!我不知道我们能走多远,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是一辈子,可一定很难,我知道,所以我希望能得到您的祝福,至少……我还能有力气走下去。”
 
“妈,我们俩个总是刻意地不去想以后的坎儿,其实我们心里清楚,以后的路不会那么好走……说起一辈子,我常常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而晏冷呢,其实一直在为我们的将来做打算,拼命似的……”
 
“妈,您说,我要是先放弃,是不是就太不仗义了……“
 
“妈……”岑歌很累,他承担的一点都不比晏冷少。两个男人的爱,说到底是禁忌的爱,也许他之前的朋友知道后,都会一脸厌恶地远离他们,也许今天还亲近的邻居们到了明天就会戳他们的脊梁骨……他不得不去想这些,因为这些他们在不久的将来不可避免地会遇到。
 
岑歌的脸蹭了蹭凉凉的墓碑,抱了抱胳膊,慢慢把自己蜷成一团。
 
五月的江州明明该是炎热得厉害,往年的这个时候,热风会一阵阵地吹过来,吹得人昏昏沉沉的。可今天,这风里却带着明晃晃的凉意,只穿着一件衬衫的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迷迷糊糊中,岑歌想起了去年的这个时候,也是五月的一个晚上,那时候自己还在小镇里,灌了一肚子的酒,天气又热,他只能用凉水冲了冲脑袋,却没成想浇了一身的水,样子有点狼狈,出门的时候差点从台阶上摔下来。在那个时候,突然有一只手撑住了自己,没让自己的脸亲切地亲吻了大地。岑歌还记得,那时候的晏冷和现在全然不同,傲气又骄纵的表情,看得岑歌想笑。明明是一个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小家伙,明明好心帮了自己一把,却一定要摆出一副“不用感谢本大爷,本大爷只是碰巧”的表情。
 
岑歌想,也许他从很久之前就已经喜欢上他了。
 
岑歌抬头望了望天,这天晚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厚厚的乌云遮住了它们,可风一吹,乌云就慢慢地飘走了,终于又露出了星星和月亮。
 
晏冷应该已经在床上打着幸福的小呼噜了吧,岑歌眯了眯眼睛,嘴角牵起一点弧度。
 
却没想到,这时候他心里面早该睡着的人,已经在他身后伫立良久,远远地看着他。
 
这一夜,岑歌坐在地上说了一夜的话,数了一遍又一遍的星星,而晏冷就这样站在那儿,看了一夜的他。
 
这一夜,成为了他们两个人彼此的秘密,而这秘密,只有风知道。
 
番外:夫夫的婚后生活(一)
 
2006年的中国,法律还不允许同性结婚,可他们都不想变成外国人,虽然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改个国籍不过是易如反掌——一个是世界五百强企业南天集团的董事长,另一个是国际上都知名的战地医生,为了一张纸,就改了国籍,太不值当了。何况根据晏冷的猜测,如果他要是胆敢脱离中国,投入其他国家的怀抱,他爷爷能拿拐杖打死他,所以他们到现在为止还是有实无名的中国夫夫。
 
“亲爱的~”晏冷一看岑歌上了他们的queensize大床,眼睛一亮,迅速扑了上来。
 
岑歌被身上这只大号人型犬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于是忍住笑,用一副无比认真的表情说道:“晏冷,你胖了。”说罢,还从被子里伸出手,戳了戳他的侧腰。
 
“!”晏冷此时的表情可称得上是惊悚了,于是飞快地直起身,半跪在床上,一手虚掩住眼睛,一副不敢直视的表情,一手掀起衣角,然后视线慢慢下移,整整齐齐的八块腹肌,一块没少,直肌、侧肌都很饱满,线条一目了然。晏冷伸手掐了掐自己的侧腰,手感不错啊。
 
自己被骗了!
 
晏冷怀揣着被欺骗的愚蠢和气愤,怒视岑歌,却发现岑歌把自己埋在被子里抖个不停。晏冷怒掀被,然后找到了一个蜷在一起笑得不行的岑歌,两条明晃晃的锁骨就在晏冷眼前晃啊晃,无比诱人。
 
晏冷哪里还忍得住,直接扑了上去,双颈交错,耳鬓厮磨,两个人的身体都迅速升温,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欲望也渐渐抬头,岑歌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带了一抹绯红,显得格外诱人。
 
晏冷呼吸变得粗重,再也忍不住欲望,两个人狠狠地吻在一起,尚且生涩的吻技更加勾动情yu,分开对视一秒,又狠狠地纠缠在一起,直到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直到几乎窒息到昏阙,直到欲望升腾再也控制不住,天雷勾动地火,这一刻,仿佛什么都无法阻止他们彼此纠缠,仿佛什么都无法让他们分开,他们都即将被对方拥有。
 
晏冷轻轻分开岑歌的双腿,试探地探进去一根手指,只觉得手指一瞬间被一处温润绞紧,刺激得他差点射出来。
 
晏冷抬头看着岑歌,却看见岑歌也在看着他,眉头微皱,让他心头一动,他几乎想直接贯穿身下的这具身体,却又不想再做下去,这种矛盾让他陷入了天人交战,他已经等了很久了,似乎已经习惯了等待,可这时的他却又迫不及待地想让身下的人彻底属于他。
 
岑歌看见晏冷的额头全是汗水,不知道都到了这时候晏冷竟然还能有抽身而退的想法,只以为是他忍得太过辛苦。
 
只是一根手指,谈不上疼,只是身后那处里有异物的感觉让他觉得紧张和防备,可他实在不忍心让晏冷忍成这个样子,他们已经在一起快十年了,可直到今天才是他们真正的第一次,他们两个人都忍得太久了。岑歌抗拒着自己的本能,努力放松,甚至将腿张得更开。
 
晏冷本来就忍得辛苦,那根手指被慢慢松开,他只觉得好像在被舔shi,欲望硬得发痛,他只能一边描摹着岑歌的眉目,不想错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一边渐渐探进去第二根手指,轻轻旋转,细细的水声让岑歌的脸更红了,也让晏冷几乎再也忍耐不住。
 
可他还是忍了下来,因为如果直接进去,岑歌的那里一定会受伤,他不想让他疼,再也不想让他受伤,所以,他只能咬破舌尖继续忍着,忍到岑歌能够放松,却不管自己已经痛得难熬。
 
岑歌强迫自己忽视后面的不适,逼着自己放松身体,却在抬眼看到晏冷时吓了一跳,煞白的脸上全都是大颗大颗的汗珠在往下落,原本好看的眉目变得有些狰狞,唇角都在抽搐,全身也绷得死紧。
 
岑歌松开一直紧紧抓着床单的手,试图半抱着晏冷,却在扯动后面时被一下突如其来的刺激得难耐,半声呻吟脱口而出,又强行将剩下的半声死死地卡在喉咙里,作为一个将近三十岁的男人,他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晏冷被这半声呻吟刺激得更是难耐,他只好耐着性子又慢慢探进第三根手指,超出极限的刺激让岑歌一下子绞紧了后泬,晏冷再也没法进去一分一毫,一边是难耐的岑歌,一边是早已硬得发痛的欲望,晏冷整个人就像快要炸开了一样,他甚至想跑去冲个冷水澡,可他的手指还留在岑歌的身体里面,进退维谷。
 
在岑歌渐渐放松后面的时候,晏冷试着想要抽出手指,却刺激得岑歌愈加绞紧,彼此都欲火焚身,难以忍耐,小晏冷上面甚至渗出了露珠。
 
“进、进来。”岑歌用手遮住眼睛,明明已经连耳朵尖都红了,却说得痛快,后面也跟着艰难地放松了些。
 
晏冷慢慢探进第三根手指,然后低头吻住岑歌,吻得二人已然意乱情迷,忘却了下面的痛楚难耐,晏冷趁机将手指慢慢抽出,然后抬起欲望一点一点插了进去。
 
“呃——”手指和那里的感觉完全不同,晏冷的手指修长,只是在手掌和指腹处带了些薄茧,可那里却是粗粝不平,岑歌几乎无法再忍受,紧紧地抱着晏冷,两个人拥抱热烈,吻得凶残,只是晏冷却将他全部的温柔和忍耐都给了岑歌,哪怕难熬得他几乎想要大声嘶吼,可他却只是不动声色地低声安慰着岑歌。
 
“马上就会好了……”
 
“放松点……”
 
“岑歌……岑歌……”晏冷就这样在岑歌的耳边一遍一遍地念着他的名字,用最温柔缱绻的声音让岑歌渐渐难以自持,陷入一场无比真实的梦境,然后……两个人在一道白光中,一起到了天堂。
 
“晏冷……”
 
“晏冷……”岑歌几乎在半梦半醒中念着晏冷的名字,不管是苦痛还是愉快,他只想和这个人一同承担,只有他,也只能是他。
 
终于,两个人终于完完全全属于了彼此,在他们的世界里,有一个人,便已经是全部。
 
他们的爱情,是两个人的。
 
第三十八章 南河
 
期中考试后,在老师们千叮咛万嘱咐的“千万不要因为一个区区的期中考试考完就松劲”、“你们已经是准高考生了”、“你们以为高考离你们还远吗?他们已经考完了,下一个就到你们了”之下,这些“准高考生们”还是稍稍松了一口气,人生得意须尽欢,所以他们决定,这个周末去灵宝山郊游,在高考冲刺前最后逍遥一回。
 
整整二百人浩浩荡荡的队伍在灵宝山的上山路上拉得好长好长,放眼望去,冲在最前头的就是足球队的那些家伙们,定要争个高低上下,拼了命地往山上冲,后面竟然还有小姑娘一边害羞,一边喊加油。只有晏冷和岑歌还慢慢腾腾地在往前挪着,坠在了队伍的最后面,也不顾总有小姑娘对他们暗送秋波和美目涟涟。
 
如果说晏冷是个长相方正的型男,岑歌是个冰冷邪魅的帅哥,那么他们两个人穿着同款的衣服走在一起,就是美丽事物的二次方,是确确实实地赚人眼球的存在。
 
“岑歌?”以岑歌的分数,只要不出现严重的失误,绝对是国内的大学随他挑,可任他冥思苦想,却还是没法从岑歌一丝不苟的日常里找出一点蛛丝马迹,直到今天,他终于忍不住了。
 
“……嗯?”岑歌正在专心致志地登山,虽然身边站着的人是晏冷,可他的脑海中却总是不时地浮现出走马灯一般的一幅幅的场景,想起了在他还很小的时候,那个他还称之为父亲的男人带着他一起登山的样子,事隔多年,他几乎都要记不起那时候那个男人的样子,可他却永远记得他们两个人超过了一群又一群的登山客,当站在山顶的时候,林文佑蹲下身,注视着他的双眼,一字一顿地对他说,我们,一定要做人上人。
 
“想好要去哪个大学了吗?”晏冷却不知道岑歌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还能想这么多,反正和岑歌一起并肩上山,他可是无法平静。
 
“……京城大学,你呢?”岑歌停了三秒钟,说出了一个在晏冷意料之中的答案,可岑歌的反问却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一时间竟然找不到话来回答,这要让他怎么回答?在他的计划里,他唯独忘记了要怎么在这个时候和岑歌解释这件事。
 
“我啊……当然是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喽,这还用问吗?”晏冷几乎是从纷乱如麻的思绪中硬生生地挤出了这个无比轻松的回答,也在岑歌的意料之中,可若不是岑歌还没有回过神来,单单看着晏冷那双闪烁不定的眼睛,他就能猜得到,晏冷一定有什么事瞒着他,刚才他说的,是一个完完全全的谎话。
 
可岑歌没有发现,晏冷却开始心绪不宁,无论怎么压制,告诫自己要镇定,在岑歌面前都无法忽视心里那淡淡的焦虑。
 
该怎么办呢?他不知道。
 
时间过得很快,这二百人本打算野餐的小火苗被山顶的一阵狂风熄灭,这二百人又狼狈不堪地火速下山,一个个的都是小腿肚发抖,没有精疲力尽,也是腰膝酸软了,可他们又实在舍不得就这么结束这高考前的最后一个逍遥的夜晚,于是在几个好事分子的鼓动和其余人的默认下,在送几个家教比较严的女生回家后,他们决定,去游南河。
 
站在南河大桥上,吹着阵阵凉风,男生都对着这静静流淌的南河水敞开了怀抱,即便他们都炽烈得像火,他们也不愿打破这难得的祥和宁静。
 
灯火点点地映在南河上,随着水波的荡漾变得有些模糊,而这一刻的江州也变得那么让人捉摸不透,在这条南河上,他们都想起了藏在自己心底最深的东西,从来不曾显露人前,也许是欢喜,也许是伤痛,也许是悲哀,也许是看淡。
 
而当晏冷时隔十年再次和故人同游南河的时候,他的心里在想些什么呢?
 
他其实想了很多,可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一般,现在的他只是觉得这一刻,是这样的安静而又美好,值得他用一生去收藏纪念,而不是在午夜梦回时只有他一人的一场场轮回。
 
那时候,岑歌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而他用他和岑歌的眼睛,看着流光溢彩的焰火升上天空,映满了整条南河,也照亮了岑歌的脸,在梦里,他总也看不清楚,而醒来后,总也想不起来,他几乎在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曾找到过岑歌,是否真的和他一起站在南河大桥上整整一夜。
 
那时的他,活的地方,叫做悔恨的虚妄。
 
无休无止,没有尽头。
 
晏冷回过头,在那么多人当中一眼就找到了岑歌,他的岑歌,是那样的与众不同,可就是这么与众不同的岑歌,上辈子,自己竟然把他弄丢了。
 
岑歌的脊背那么直,闭着眼睛,和他一样,细细地听着这桥下的河水从心底流淌而过的声音,一条南河,却让他们的心里泛起波澜。
 
对于岑歌来说,今天的日子是特别的,在十七年前的今天,他出生在了定县的一条弄堂里,而在三年前的今天,他离开了林家,整颗心在外面飘飘荡荡,没有着落。
 
岑歌正在放空着思绪,突然被一双手蒙住了双眼,大半个身体都被一片温暖包围。
 
晏冷。
 
熟悉的气息,怎么可能错。
 
只听见晏冷低低的声音在回响在耳边,却像一阵清风吹进了心里。
 
他说岑歌,我的爱人,生日快乐。
 
可他没有听见的是,晏冷在心里回荡着的低语。
 
岑歌,我的爱人,好久不见。
 
晏冷在岑歌的耳后轻轻地烙下了一个吻,几乎一擦而过,却是从未有过的温柔缱绻,这十个字,将是最有效的咒语,会让人着魔。
 
他的生日,他从不会忘记,因为这一天,他难以忘记。
 
这世上,再也没有了那个会用这世上最温柔的声音祝他生日快乐的妈妈,再也没有了那个会和他一起鼓足气,然后用力吹灭所有蜡烛的妈妈。
 
而他呢?
 
走的人就这么永远地走了,可只有留下的人才知道,他们相互依偎的时光已不再,当他孤独得几乎发疯的时候,竟会暗自庆幸,幸好另一个人已不在。
 
每年的今天,他会买一块小小地蛋糕,大声地祝自己生日快乐,鼓足气吹灭唯一的一根蜡烛,然后……笑着流泪。
 
哪怕他再坚强,却终是掩盖不了心中那几乎将他逼疯的孤独,别人永远都不能感同身受,当你逼着自己活在一个只有自己一个人的世界,当你逼着自己不能发疯,这些孤独和寂寞没有撕心裂肺的剧烈,可却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一样,隐隐作痛。
 
不过,岑歌慢慢后仰,轻轻地靠在了晏冷的身上,他在这世间踽踽独行了三年,跟老天换了一个晏冷,他赚了,不是吗?
 
今天的南河没有璀璨的焰火,可谁又能知道,他们两个人目光流转不比焰火璀璨呢?
 
第三十九回:期末
 
短暂的狂欢之后,生活又迅速回到了正轨,很快就要到来的期末考试烧得他们焦头烂额,哪怕是上次考试排在第二的岑歌,也被后面的人追赶的很紧,但同样的是,他和第一的分数也咬得很紧,只差了1.5分。
 
倒是晏冷,即便是在期末考试和老师们每天的狂风暴雨下,也还是我行我素,只不过原本是在课堂上画个画,练个字的他,现在则是每天埋头在各种文件里。
 
虽然前世的他也坐到了公司的董事长的位置,但和现在的情况却是大不相同。原来的他虽然名为董事长,但公司早已步入正轨,很多事情都不用他来操心,只要他还是晏家的族长一天,只要晏家没有倒下,公司就不会有任何问题。而现在,南天集团的现状远称不上是风雨飘摇,可他要的,也再不仅仅是顺风顺水地缓慢爬行、稳步发展,他要的是一个可以强大到动摇晏家决定的庞然大物,而现在的南天集团还远远不够。
 
98年,对于整个中国来说,都将会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挑战,同时也是机遇。在这一年,成千上万的企业倒闭,而又有无数的企业如雨后春笋般地破土而出。而南天将会做的,便是像它的名字那样,穿云而立,直破南天。
 
而他正在做的,就是将前世的记忆进行整合,从里面找出所有的机遇,并提前预知每一个波折,制订了大概十年的发展方向和战略,这样的工作量不可谓不大,没日没夜地工作,每日每夜的疲惫不堪,若不是他还只有十六岁,他几乎可以一夜白发。
 
所有人都不曾想过,一个十六岁的男人会一手打造出一个金融帝国,所以,在很多人看来,南天集团就是一个笑话,发展得太快,在经不起波折的今天,一个不慎,就会轰然崩塌。在他们眼里,南天集团只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罢了,徒然靠着几个二世祖拼拼凑凑的一个纸老虎罢了。
 
晏冷哪里会管别人如何想法,哪怕他们对南天千般诋毁,他都不在乎,再过几年,看谁笑傲天下。
 
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晏冷和岑歌或在各自的房间里,或在阳台上,或在客厅里,总之,都在努力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而忙碌的时光总是脚步匆匆,很快就迎来了摩拳擦掌的期末考试,而在或悲或喜的期末考试后,迎来的,当然是他们的最后一个暑假。
 
晏冷回了趟家,同父母小聚了几天,值得一提的是,岑歌也和他一起,见了他的父母,并住在了他们家。
 
晏冷看着厨房里给自家老妈打着下手的自家媳妇,只觉得有点小郁闷,按理来说老妈和媳妇相处和谐他应该感到高兴才是,可问题是岑歌也太淡定了,原本没几句话的他现在简直是嘴上抹了蜜一样甜,眼看着把老妈哄得都找不着北了,哪里像是第一次上门见公婆啊?就是见岳父岳母也不像啊!
 
晏冷几乎想给自己一巴掌,岑歌在那边哄着自家爸妈高兴,自己在这边瞎想个什么劲儿啊?
 
想到这儿,晏冷赶忙起身,帮着摆摆碗筷,顺便把自家老爹一直珍藏的小酒儿找了出来,他爸在那边笑着骂了他一句,看得他妈捂着嘴乐得不行,岑歌也轻笑了一声,眼睛里的情绪一闪而过,了无痕迹。
 
晏冷正低着头摆着碗筷,没看见岑歌眼中一闪而逝的情绪,可晏爸看见了,以他的修为,自是看懂了岑歌心中所想,那种情绪,叫作羡慕。
 
他们从晏冷开始接近的时候,就调查过岑歌,而在岑歌住到了晏冷那里之后,更是将岑歌查了个底儿掉。
 
这孩子能在十四岁的年纪便从林家脱离出来,从林家的独子变成了连生计都成问题的独自一人,也是让晏爸有些感慨。
 
而在岑歌来之前,晏妈也知道了岑歌这些年的经历,几乎都要掉眼泪了。
 
晏妈名叫冷雪梅,是个地地道道的大家闺秀,面儿上是个女强人,可实际上却温婉贤淑得紧。就在他儿子身边,还有活得这样艰辛的人,而这个活得无比艰辛的人还是他儿子的朋友。而见到岑歌之后,晏妈更是心疼他,择菜洗菜切菜都太熟练,可他说他几乎不会做饭,那只可能是他曾经做过饭店的小工,帮着人家处理这些菜,给大厨打打下手。
 
而晏爸在岑歌进屋后,也觉得对这孩子又高看一眼。没有世家子弟的桀骜,也没有从高处跌落的一蹶不振,更没有底层人的小市民的市侩虚假,只有内敛的清高和磨砺后的包容。他能看出来,他对他和晏冷的妈妈是真心敬重和喜欢,并不是因为他是市wei书记而讨好,而是因为他是朋友的父亲。
 
“来来来,吃菜吃菜。”
 
“是啊,小岑啊,多吃点儿。”
 
而晏冷的行动更直接,直接把他妈做的几个拿手菜都给岑歌夹了一筷子,原本就满满的一碗饭堆得像一座小山似的,最上头还有一颗鹌鹑蛋,惹得岑歌暗地对他一瞪眼。
 
晏冷看着岑歌有些着恼,不由得在一旁偷笑不已。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三个男人酒量都很好,三两酒下肚,也都没有什么醉的意思。
 
晏爸和晏冷都是常在外应酬的,而岑歌则是生生练出来的,所以都只是谈性更高,又是一番畅谈。
 
入夜,岑歌早早地去了晏家的客房住下,酒意勾动睡意的他半靠在床上,一边轻揉着太阳穴,一边等着晏冷,他知道,晏冷是一定会过来看看的,但是这一夜,他没等到人就已然沉沉地睡了过去。
 
而这时的晏冷却是被晏爸叫到了书房,正面朝着墙壁绷紧双腿,笔直地站着。
 
军姿。
 
一直在默默地数着一分一秒过去的晏冷知道,他已经站了整整三个小时。
 
在外面怎么冷面霸气,回到家,他都是晏家人,是晚辈。军姿不是玩笑,三个小时过去,他还是站得一丝不苟,哪怕没有人监督,哪怕他觉得那根筋几乎要硬得抽筋,他还是没有动哪怕一下,他知道,这是反省时附带的惩罚,而他也知道,这为得是哪一桩。
 
可他不会后悔,哪怕他会为之付出的代价远远不止三个小时的军姿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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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回:承担
 
晏冷听着挂钟的指针一下一下地走着,心脏跳动的频率几乎与之重合,靠着疯狂的想着岑歌的样子,回忆着岑歌握住奖杯时眼睛里迸发出的璀璨的光彩,来稍稍缓解这抵挡不了的度日如年的煎熬。
 
两万一千六百秒过去了,也就是说,晏冷面朝着这面墙,已经站了整整六个小时的军姿,全身已然湿透,薄薄的家居服根本掩藏不住下面的轮廓,笔直的脊线勾勒出完美的背部曲线,这具身体,没有爆炸性的肌肉,却有着东方人特有的精悍美。
 
六个小时的军姿,晏冷还是站得一丝不苟,全身肌肉绷紧,张肩拔背,收腹紧腿,便是最眼里的教官也找不出一丝一毫的瑕疵,除了那双直直盯着墙壁一点的眼睛和在全力的控制下依然颤抖得双腿,这就是晏家的子弟,他们熟悉权利,也熟悉规矩,从小到大被无数家法打进骨子里的规矩,没有人会忘记。
 
晏冷记得晏家的每一条规矩,也记得所有触犯的后果,甚至在做这件事之前,他就知道他错了。
 
可他不后悔。
 
六个小时的军姿,不过是自家老爹给的前菜罢了,罚得是他的明知故犯,真正的惩罚,还未开始。
 
在这个六月的夏夜里,除了窗外知了的叫声和自己的呼吸声之外,便是一片的寂静祥和,在这样的一个夜里,大概能做一个酣然好梦吧。
 
而此时,门外又远及近的脚步声就变得分外明显了,以晏冷的耳力,自然是没有错过。
 
开门声。
 
关门声。
 
来人在他身后停留了大概十秒,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没出声。
 
于是,这屋子里的呼吸声变成了两个人的,一轻一重,却都不如窗外知了的叫声响亮。
 
“过来。”来人终于开口,却没有了那份令行禁止的味道。
 
来的是父亲。
 
晏冷屛住气,试着抬起腿,却重重倒在了地上。
 
疼,针扎似的疼,疼得难以忍受,几乎忍不住要嘶喊出声。
 
六个小时绷得死紧,没有回过弯的腿,现在正在报复着它们的主人的遗弃。
 
晏冷眼中闪过一抹厉色,慢慢撑着自己坐起来,然后抱着腿蜷在一起。
 
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想象不出那是一种怎样的痛,不是撕心裂肺的疼,而是四肢百骸都犹如万根钢针齐齐插入插出,无法稍缓。
 
唯一能救他脱离苦海的办法,就是坐在地上,狠狠按摩一番双腿,长痛不如短痛。
 
可他身上还担着事儿,不是能让他坐在这里,坐在自家老爹面前给自己来个spa的时候,尽管这spa也不怎么舒服,不吝于另一场酷刑。
 
所以晏冷硬生生地直接让腿回了弯,从坐,到蹲,到站起身,到走到晏父面前,对于晏父来说,是短暂的十秒,而对于晏冷来说,却是漫长而又煎熬的十年。
 
他自己做下的事情,没人逼他,他也没喝多,他很清醒,而后果他比谁都清楚,所以,这场惩罚再难熬,他都不会讨饶,更不会逃。
 
他认。
 
一坐一站的两个人在对视中已经有了结果,只是晏父还是问了句,为什么。
 
这六个小时中,没有睡的人不只是晏冷,他也没有睡,因为他始终想不明白,晏冷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儿子他了解,虽然是晏家和冷家两家的后代,也动用权势做过很多事情,可唯独没有用权势去威逼利诱这些普通人过,而且,晏冷明明最看不起的就是那些仗着权势为所欲为的人,那么,这次他又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想不通。
 
晏冷沉默了半晌,就像晏父用了一夜的时间也未想通的那样,他同样用了一夜的时间,而没能给自己找到一个完美无缺的理由。
 
其实理由只有一个,他喜欢岑歌,喜欢到为了他的一个笑容,可以不择手段,可以坦然地和晏家的不容触犯的规矩相抗。
 
最终晏冷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褪了上衣,回到刚才的那面墙前面,撑好。
 
一时间,晏父的神色变得有些深,有些许探究的意味。
 
晏冷的动作传达出的意思他懂了,我认罚,可以下重手,但别问原因,我不会说,又或者可以说是,可以逼我开口,但我不会说。
 
晏父其实在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不是最坏的那种情况,他儿子还是原来的那个,没长歪,这么做不是没有原因的,只是原因不能说罢了,总比他动用权势仗势欺人的好,虽然事实似乎就是这样,只不过有他不能知道的隐情而已。可有什么隐情跟他说都不行呢?非要挨这顿打,这个蠢儿子。不过儿子也长大了,有了自己的秘密了,也让晏父有些感慨。
 
晏父还不知道自家这个蠢儿子那不能说的秘密是他喜欢上了一个男人,为了人家才巴巴地来挨这顿打,否则晏父估计能活活气死,或者把这个不争气的儿子给活活打死。
 
在晏家,仗势欺人可算是不轻的罪名了,而无故仗势欺人更是罪加一等,晏冷就算是有原因,可他不说,也只能当作无故处理了,虽然不会伤筋动骨,但皮开肉绽却还是免不了的。
 
果然,晏冷只听得晏父道,“刑鞭四十,罪加一等,两处伤口。”
 
原本仗势欺人是四十鞭子,只是他无故欺人,所以罪加一等,多了条限定,这四十鞭子只允许有两道伤口,更难熬了。
 
晏父从抽屉里翻出一条鞭子,用棉布仔仔细细地把这条好久都没有动用的鞭子上上下下都擦了个干净,只是真到了要动手的时候,晏父倒是有些犹豫了。
 
后背就那么点肉,打坏了怎么办,再看看早早撑好的晏冷,因为撑在墙上,所以肩胛骨变得尤为突出,这个姿势,怕是要不了几鞭子就能伤到骨头。
 
于是晏父把自家蠢儿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边,视线终于定格在一处不动了。
 
“把裤子脱了。”晏父志得意满地发号施令,完全没有想到当事人心里如同被雷劈过的感觉。
 
脱、脱裤子?!!
 
“不、不用了吧,您就随便打吧……”晏冷一下子就没了气势,第一次有了受罚时告饶的想法。
 
他真的不怕打,这种打他受得多了,再说又不是重鞭,只是刑鞭罢了,他受得住,您大人有大量,快打吧,脱裤子什么的就算了吧。
 
然而晏大少爷低估了晏大老爷的坚持,最终还是以慷慨赴死的气势,拉下了裤子。
 
不管之前的情况有多诡异,真正的惩罚都是毫不留情的,尤其是对于一个整整站了六个小时军姿的人来说,四十鞭,两道伤口,也就是晏冷,还能一声不吭地忍下来,没晕,也没出声。只是原本撑在墙上的他,在第二十鞭的时候,手一软,被砸趴在了墙上,然后又固执地撑好,到了第三十七鞭,一个没撑稳,再次被砸趴在墙上,而后在晏父刻意之下,晏冷就那么趴在墙上受了四鞭。
 
四十鞭,这事儿就算了了,值。
 
晏冷微微闭了闭眼,侧着身子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这一夜,他也是被折腾得狠了,全身没有一处不疼。
 
晏父把晏冷送回了他的屋子,又给他处理了伤口,看着睡熟的晏冷,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微叹了口气,就回了卧室。
 
只是晏父走后,晏冷突然睁开了眼睛,看了看时间,快要到六点了。昨天岑歌喝了点酒,而且睡得并不早,所以现在应该还没醒。晏冷又竖起耳朵,仔仔细细听了听外屋的动静,确定岑歌还没有醒,终于松了口气。
 
晏冷伸手轻轻碰了碰身后的伤口,大概也知道会是什么惨状,但又不放心,慢慢下床,背对着镜子站好,扭头向后看去,却突然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
 
老爹这处理伤口的手法还挺老道,自己原本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可他还是怕暴露,毕竟这道伤不同以往,必须要瞒着岑歌,否则一旦让岑歌知道他的获奖、球队能够进入决赛都是他一手操作的,他简直无法想象,所以他必须要瞒过去。
 
晏冷小心翼翼地半跪着从柜子里翻出绷带,然后对着镜子,把伤口一圈一圈地缠紧,缠了个密不透风。
 
这一番动作下来,晏冷却是又出了一身的冷汗,拿湿毛巾擦净了身体,之后换上了一套深色家居服,试着以正常的姿势对着镜子走了两步,觉得还是有一点点别扭,但若是不仔细看应该看不出来。
 
晏冷在决定今天一整天都尽量不动之后,终于爬上了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而和晏冷想象中不同的是,岑歌并没有睡得安稳,因为他做了一个虚幻而又真实的梦。
 
在梦里,晏冷不再是他熟悉的那个晏冷,而更像是个已经失去理智理智的疯子。奇怪的是,他的梦里也有他的存在,只不过自己比起那个大年夜的晚上来,竟然还要凄惨些,瘦骨嶙峋,宽大的衣服更显得他的骨头一块块地凸出来,呈一个“大”字被紧紧地绑在了床上。
 
岑歌看着“自己”双眼木然地望着天花板,如同一潭死水,晏冷在旁边说了什么,他都听不见,但他觉得自己感同身受一般,心里盛满了绝望和悲伤,痛得几乎窒息。
 
那个扑上来压在自己身上的晏冷让他觉得陌生,可又有一点熟悉,他不知道为什么晏冷变成了这样,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岑歌的心里盛不下那样多的悲伤,都溢了出来,流成了眼泪,却怎么也逃不出那个让他绝望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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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回:赴藏
 
因为两人住在晏冷家里,所以平时都比较注意,尤其是,晏冷趴在地上处理文件,岑歌坐在边上的沙发上看书,两人之间无比和谐又有些不一般的气息被晏母敏锐地察觉之后,两人连在同一个地方一起呆着都尽量避免,终于平安无事地度过了这段艰难而又有些刺激得日子。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对于他们来说,两个人将要一起走过那样漫长的时光,从黑发走到白头,哪里需要计较这短暂的几日。
 
而这几天当中,唯一让晏冷有些不安的就是岑歌做的那个梦,相比之下,岑歌倒是看得开,不过是一个梦罢了,还取笑晏冷为一场梦那么严肃的样子。岑歌不在乎,是因为他并不知道,那并不算是全然的一场梦,上辈子,他都真真切切地感到过那些痛苦和绝望,只不过这辈子的他,忘记了。可是晏冷没有忘,岑歌不会明白他的心里究竟是怎样的患得患失。这辈子,他什么都不怕,因为他们会一起走下去,可若是岑歌有了前世的记忆,那么他会不会离开他?他不知道,所以他害怕,他已然经受不起再次失去岑歌的痛苦。
 
所幸的是,岑歌再也没有做过这样的梦,每个晚上,都睡得安稳,而晏冷的一颗悬在半空的心也暂时地放在了肚子里。
 
晏冷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了,对于他来说,一切都是在挽回,而他能够做的,并不是要一直害怕着岑歌找回记忆,更不是要猜疑着他们的感情,而是要努力经营着他们的爱情,直到有一天,就算岑歌找回了记忆,也不愿离开他,而现在还远远不够。
 
晏冷打着最后一个假期的旗号,硬生生地把岑歌拖上了去青海的火车上,折腾了整整两天到了青海,晏冷还嫌不够,和岑歌坐上了解放牌大车直奔西藏。
 
直到坐上了开往西藏的大卡车,岑歌才发现,晏冷竟然是早有预谋。
 
看看包里这左一件羽绒服右一件大衣,一人一双的登山鞋、太阳帽、围巾、防护手套、护膝一应俱全,连墨镜都搞了过来,还是专业的防风墨镜。再看另一个小提包里,肠胃药,感冒药,消炎药,晕车药,头疼粉,止痛片,创可贴,所有常用药一应俱全,还有巧克力若干,水若干,一看就是策划已久,准备充分。
 
不过岑歌也觉得无所谓,两个人在一起,本就是去哪里都好,既然晏冷想去西藏,去西藏又有何不可?在岑歌看来,和江南的温山软水相比,更显壮阔风情。
 
他们的第一站当然是拉萨,这个时候的拉萨温度不高也不低,不像冬天的时候那样酷寒,也不像江州那样热得像蒸桑拿,只不过这里天高云淡,阳光很强。晏冷和岑歌取出墨镜戴好,又把防晒装备全部换上,打着伞,一点都不难受,反而很舒服。
 
晏冷和岑歌就这么沿着拉萨高高低低的路慢慢走着,到了高处,深吸一口气,干净得整个人都得到了净化,全然不似城市里的污浊,西藏的空气都是别具一格。
 
放眼望去,西藏特有的建筑民居聚集成一块一块,分散而又密集,中间是一条条让人眼花缭乱的羊肠小路,不像是真实的道路,倒像是画上去的纹路一般,各种颜色的条带飘扬在空中,远远望去,辉煌如若飞天。
 
岑歌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离开过江州市,如今见到这西藏的壮阔胜景,胸中豪情激荡,在他看来,任江州的灯火多么璀璨缤纷,都不及这胜景万一,一为世俗灯火,一为鬼斧神工,高下立判。
 
而活了两辈子的晏冷并不是第一次来到西藏,上辈子他曾来过这里,和岑歌的骨灰一起,他曾许诺,要和岑歌一起走遍中国的每一处,要让每一个地方,都留下他们的脚步。而再次来到这里,心境却是大不一样,明明没有来到布达拉宫脚下,却已然听见梵音入耳,如闻宝经。
 
晏冷看着这个和他并肩站在西藏土地上的岑歌,只觉心潮澎湃,心头流过一股热流,不可自制。
 
恰巧此时岑歌回过头来,和他的视线撞在一起,烈得几乎要灼伤彼此的眼睛,哪怕戴着墨镜,都隔不开对方眼里的那束光,在那束光里,是他们在彼此眼中的倒影和对爱情的忠贞和炽热,即便是在这片被日光普照了千年万年的地方,也依然毫不逊色。
 
他们的头上,是西藏那湛蓝的天空,间或有雄鹰飞过。而他们的脚下,则是这片蕴藏了他们最炽烈爱情的土地。
 
就在这个地方,就是这片头上的天空和脚下的土地,一同见证了他们的誓言。
 
二人面朝着这座巍峨的雪山,跪在了这片坚实的土地上,十指相扣,三拜,叩头,礼成。
 
哪怕没有人会祝福他们,他们依然会被这天地所成全,没有任何苦难可以将他们分开,便是死亡也不可以,因为他们早已约定,生同衾,死同穴,活着,他们会在一起,死了,他们也会同闯那地府幽冥,黄泉路上,总好过一人孤苦难耐。
 
二人站起身,相扣的十指却未曾分开,双手更加紧握,有力的手指回应着对方的力道,仿佛下一秒就要猛地拉过对方入怀。二人就这么一手十指相扣,另一只手拥着彼此,都想将对方揉进怀里,永远也不分开。
 
正是情浓之时,舌与舌的纠缠,齿与唇的吮吸噬咬,像是两头饥饿进食的野兽,便是唇瓣裂开,绽出血来也不愿放开。
 
两个男人的爱情,本就该是相互侵略的噬咬,毫不妥协的进攻,直到另一人的彻底败退。而现在,因为他们为了他们的爱情而愿意倾尽所有、步步退让,没有了步步紧逼的侵略,没有了征服者和被征服者的胜利和屈辱,没有了一定要分个高低上下的争斗不休,他们却都没有在这场爱情中丧失尊严。
 
真正的爱情,永远不会以一方的胜利或失败为结局,因为步步紧逼的他们只会两败俱伤,胜利永远属于王者。
 
第四十二回:天下
 
七月末的西藏正值雨季,天乌蒙蒙的,在西藏的客家住了一宿的二人觉得有些遗憾,那样神圣的日光是否就再也无缘得见。后来一打听才知道,他们来的时候,本就是一场大雨刚刚停歇,半夜的时候,又是淋淋漓漓地飘了大半夜的小雨,现在也算得上好天气了。
 
这时的西藏远远不像后世那样的游客漫山,几乎没人愿意来到这么偏远的地方,可晏冷知道,不消十年,这块土地就再也不会像现在这般安宁,现在他们可以安然地在山道上驻足不前,可到了十年后,就只能人赶人似的只能进,不能退,哪里还有这片宁静祥和。
 
风吹经幡,各色的经幡随风而动,猎猎作响,和着这遥渺的梵音,混着大片大片油菜花的香气,氤氲成一片景致,深深吸一口气,只觉这一口气吸入了无数经书上的藏文,莫名的心潮澎湃而又宁静舒远。
 
昨天晚上,晏冷问岑歌想去哪儿,岑歌在面前的地图上随手一点,就点中了巴松措,工布江达巴松措。
 
晏冷难得托爷爷动用关系,从军区里借了一辆军车,加满了油,这几天就任他们使唤了。然而晏冷和爷爷似乎都忽略了一个问题,晏冷今年刚刚十六岁,还不够开车的年纪,可算是典型的无照驾驶,只不过平日里他开着车跑习惯了,别人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本来来送车的李排长看着晏冷和岑歌两个半大的孩子就要开这车,觉得有些提心吊胆,但是命令就是这样,他只能服从。其实不管人家想得不周到,人家原本的意思是给他俩配个司机,陪他俩一路玩几天,结果晏冷死活不同意,笑话,车上要是还有别人,他和岑歌还不得正襟危坐一路啊,于是晏冷果断拒绝了,才有了现在这个局面。
 
今天一早,晏冷就找了个会说中文的老乡打听了巴松措的情况,怎么上去,怎么下来,全都了然于胸,也没什么难的,对于晏冷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罢了,还真当他是十六岁的孩子不成?
 
不过让晏冷没想到的是,岑歌对这次旅行比他还上心。一大早就看他跟几个老乡说了好一会儿话,还在本子上一笔一笔地记着,那模样特认真。
 
结果,直到上了车,岑歌照着他的那个本子慢慢地念给晏冷听,晏冷才恍然大悟。
 
“巴松错,在藏语里的意思是‘绿色的湖’,是红教的神湖,周围是雪山环绕……旁边有一座扎西岛,当地人把它称作‘空心岛’,传说这座岛与湖底不相连,是漂浮于湖水之上,蔚为神奇壮观……岛上还有一座‘错宗贡巴寺’,是从唐代遗留下来的历史建筑……在寺南有一棵桃树和松树的连理树,算得上是夺天地之造化……”岑歌慢慢地念着,声音就像夏天的气泡水一样的干净、通透,晏冷只觉心向往之,他想和这个干净通透而又坚强得像水晶一样的人一起,永远地留在这块净土,不愿离开。
 
一路上,眼前慢慢看过的是一座座平地入云的大山,或湛蓝,或青翠,有的上面还点了块雪盖,另一边则是似是飘在油菜花田上的部落民居,耗牛、藏山羊也不鲜见,间或有高山泉水流淌点缀其间。行至高处,二人只觉仿佛于行于天上,穿过云间,即将远离尘世纷扰,投入上天的怀抱。
 
晏冷忍不住轻声哼起了下个世纪的歌,悠扬的小调引来了岑歌的阵阵侧目,这一首歌,却是唱到了他的心里去。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
 
你对自由的向往
 
天马行空的生涯
 
你的心了无牵挂
 
穿过幽暗的岁月
 
也曾感到彷徨
 
当你低头的瞬间
 
才发觉脚下的路
 
心中那自由的世界
 
如此的清澈高远
 
盛开着永不凋零
 
蓝莲花——
 
从未听过的一首歌,仿佛就像是晏冷信手拈来的歌一样,可当岑歌张开手臂,拥抱着涌进车里的风,大口大口地呼吸,闭上眼睛,却发现,他已然被感动。
 
自由和辽阔,回归和永恒,只有到达了这块无比圣洁的地方,才会发现这首歌中所唱的。
 
当他们两个人在这块土地肆意穿行其间的时候,才挣脱了禁锢了自己那么多年的枷锁,这一刻,才真正感受到了自由的气息,任由他们驰骋的,原来从来都不只是巴松措,而是整个天下。
 
晏冷看着后视镜里岑歌的样子,脸上也扬起了一抹笑容,然后一遍一遍地唱着这首歌,岑歌在一旁低声地哼唱,两个人仿佛自成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不必顾及旁人的眼光,也不必去想他们以后会有多少的艰难险阻,他们只活在这一刻。
 
两个人,两颗心,一首歌,一辆车,一条河流,一座大山,一块蓝天,几片白云,就是永恒。
 
当他们的爱情活在了两个人的心里,活在了巴松措的大山长河中,又岂可磨灭?就像他们眼前的巴松措一样,像一块碧玉嵌在了这座高山之上,任云卷云舒,人聚人散,都波澜不惊,因为连天都被它拥入了怀抱。
 
山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却丝毫不显得孤单,两个人,岂非足够。
 
任由风将他们的衣衫吹得猎猎作响,任由这片湖水映出了他们渺小的倒影,任由他们都像小小的一粒尘埃在这蓝天之下,他们都无所畏惧。因为,在每个人的一生中总会遇见这么一个人,因为那个人的存在,他们都不再是一个人,而当他们并肩站在这天下间,他们都无惧亦无畏。
 
不知什么时候,这片天上的云彩都已飘远,太阳一跃而出,大片大片的光打在两个人的身上,不约而同穿着白衣的他们这时候就像沐浴在神的光辉之中,而他们在对方的眼里,都是上天恩赐的奇迹,是唯一信仰的真神。
 
而就在这神圣而又广远的阳光普照下,岑歌闭上眼,仰起头,这一刻的他仿佛拥抱了整个天下,而下一刻,他真的拥住了天下间所有的美好,两个人在对方脸上落下了一个又一个蜻蜓点水般的轻吻,又慢慢加重,直到窒息,也依然不愿放开对方。
 
两个人一同走过这天下,是两世中所有的美好,是两个人一生中全部的幸运。
 
为此,他们感激上苍。
 
第四十三回:朝圣
 
第二天一早,拉萨的天还是灰蓝色的,但难得的是没有下雨。晏冷和岑歌告别了藏族老乡,徒步去往布达拉宫。
 
他们住的地方距离布达拉宫并不算近,但也不怕迷路,因为布达拉宫的所在,无论你在拉萨城中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一眼望见。布达拉宫就像朝圣者的灯塔一般,矗立在万人仰望的天上,可若是心诚,总是能触碰到心中的圣地。
 
没有到过拉萨的人,不会明白布达拉宫的壮阔和神秘,而没有在一条条干净的街上见过摇着经筒的僧人,就不会知晓布达拉宫为何会是圣地。
 
晏冷和岑歌两个人像说好了一般,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只是不疾不徐地朝着布达拉宫走着,谁也没有打破这街上的宁静和心里的悠远。
 
也不知走了有多久,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布达拉宫脚下,一路走来,有那么多的朝圣者朝着布达拉宫顶礼膜拜。
 
岑歌的手轻轻拂过千年红墙,粗粝得有点扎手,却抵挡不了那久经千年风霜雷击依然矗立在最高的胸怀,是只属于布达拉宫的胸怀。
 
晏冷和岑歌十指相扣,一步一步地登上布达拉宫。
 
他们没有想那些朝圣者一样,三步一磕地匍匐跪拜,他们只是一步一步地走了上去,不远的一段路,却每上一个台阶,心里都多了一分坚定。
 
岑歌站在高处,回头去看那些多得是不远千里万里的朝圣者时,只觉虔诚和敬佩,当人能够克服千难万阻,匍匐叩拜,只为了那个坚定执着的信仰,他已然成佛。
 
当岑歌为这些朝圣者而感动震撼时,他不知道的是,前世的晏冷也曾是他们当中的一员,从京城到拉萨,4500公里的跪拜叩首,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只为一件事,那时的他,在别人眼里就像一个疯子,可于他自己而言,他在失去了岑歌的那一刻,就已经疯了。
 
当他一次次地跪下,叩拜,匍匐的时候,在别人眼里是那样的枯燥乏味,可谁又知道,那时的他心里却满满的都是岑歌的影子,三年多的时间里,他没有忘记,没有看淡,没有模糊,更加深刻。他就像看电影一般地一遍遍地看着他和岑歌的故事,他用自己所有曾拥有的东西一件件地衡量,最后才发现,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因为岑歌的远去而变得毫无意义,如果可以让他们的故事继续,他真的愿意付出所有。
 
晏冷就是这么一个人,他不想很多人那样,什么都在乎,什么都想要,他所在乎的,他所想要的,永远都只会有一个。
 
晏冷看着这些朝圣者,仿佛出了神,直到岑歌和他十指相扣的手轻轻握紧,他才发现,这片天都亮了。
 
晏冷对岑歌笑笑,轻轻地回握,他用两辈子所有的红线请求和眼前这个人的爱情,是不是能换来一个默然相爱寂静欢喜?
 
晏冷和岑歌一步一步地向上走着,仿佛走在了飘浮的云上,可每一步都是这样的踏实。
 
一排排的转经筒仿佛在那里等待了他们好久,等待着轻轻的触碰,可又好像和他们没什么关系一般,没有什么等待,有仿佛一直都在那里等待。
 
这不知道有多少的转经筒,又不知道代人颂了多少遍的六字大明咒,又寄托了多少诚心诚意。
 
岑歌轻轻拨动着经筒,悄无声息,非是教门中人,而是心中有愿。
 
一条路走完,岑歌才发现晏冷刚刚竟一直和他十指相扣,想要松开手,让他再走一遍经筒路,可晏冷却握得更紧,不愿放手。
 
男人转经筒,是为消除前世因果业障,可他前世已将经筒转了一遍又一遍,才换来今生重新来过,这因果业障,他却是不愿去消的。和身边这人十指紧握,才是他前世的因果报应,所有他前世种下的果,他都愿在今世一一偿还,如果是前生业障未消,那么他只愿生生受业火焚烧,此心不改,亦不悔,此生不悔,生生不悔。
 
岑歌本想劝身边这人,可却被这人硬拉着向前跑去,直跑到布达拉宫大殿。
 
布达拉宫大殿门口,坐着一个大喇嘛,和几个小喇嘛,似是在讲经,又似是在辩经,众人围观。
 
晏冷和岑歌也混进了众人中,听着前面的一个懂藏语的汉人给大家传达。
 
原来这几个喇嘛都是色拉寺的僧人,今天是立宗辩,坐着的那个大喇嘛是色拉寺的高僧,也是立宗人,剩下的人都要和他去辩经,直到把他辩倒,或是辩出佛法真义来。
 
听不懂小喇嘛都说了什么,只见右手向后高高扬起,和左手相拍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将右手向下伸向对方后拉起,对面的小喇嘛脸上露出欢喜,双手合十,对大喇嘛施了一礼后就欣然离去。
 
又一个小喇嘛对着大喇嘛说了长长的一句话,而那个汉族翻译的人解释道,他在问大喇嘛,你方才二掌相击,是意无常,是也不是?
 
晏冷和岑歌都在等着大喇嘛的回答,只见大喇嘛简简单单地说,堆!(对。)
 
小喇嘛大声地发出怪笑,倒是把岑歌吓了一跳,听那小喇嘛问道,可你看那布达拉宫的柱子,千年前它就在那里,现在还在那里,又怎能道曰无常呢?
 
任那小喇嘛怪笑刺耳,大喇嘛也不为所动,依旧面色如常地坐在地上,右手背拍了下左掌心,开口道“你、我、他们,和那根柱子一样,每日都活在佛祖的眼里,须弥芥子,一切都在佛祖眼中。”
 
小喇嘛不肯罢休,又开口道“你并不是佛祖,又怎能知道一切无常?”
 
“心中有佛,自可查察真意。”
 
“那何为我佛真意。”
 
“佛曰,不可说。”
 
“佛既不说,又如何查察真意?”
 
“佛曰,我不言,心中自知。”
 
小喇嘛有些气急败坏,只见那大喇嘛一手掐着念珠,一手稳稳地转着手摇经筒,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小喇嘛也渐渐安静下来,拿出经筒,学着大喇嘛的样子轻轻摇动,对大喇嘛施了一礼,也转身走远。
 
晏冷和岑歌相视一笑,穿过人群,跟着小喇嘛,朝着色拉寺走去。
 
两个人在色拉寺蹭了顿斋饭,在一间连木头的颜色都已褪尽的厢房里住下,一身的藏香萦绕,哪怕是两个凡夫俗子,都似乎远离了尘世一般。
 
没有热烈的吻,也没有激情的纠缠,有的只是在一张寺庙硬炕上的相拥而眠。
 
在佛祖的眼中,有着芸芸众生,有着世间百态,想必也不会计较他们的些许不敬吧。
 
第四十四回:雪崩
 
车还停在老乡家里,晏冷和岑歌两个人就从色拉寺慢慢往回走,也算能顺带欣赏这沿途的风光。
 
晏冷拿着相机,“咔嚓咔嚓”地拍个不停,被岑歌笑骂道奢侈。
 
晏冷手里的相机还是老式的胶卷相机,一开始被晏冷嫌弃得不行,不过等到抓拍到了一张岑歌、红墙、玫瑰的美色之后,晏冷就已经爱上了手里的这个玩意,还不用怕岑歌把相机抢过去删掉照片,这样的生活,晏冷表示满意,然而岑歌表示非常想把那个动不动就偷拍他的家伙暴打一顿。
 
你说他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拍的,结果这家伙竟然拍了整整六个胶卷,二百一十六张照片,每一张里都有他,连他洗个脸都要照,这人是要闹哪样啊?之前没发现他还有这一面啊!岑歌表示各种怪异以及各种嫌弃。
 
其实就算岑歌再成熟,都摆脱不了他只有十七岁的事实,这个年纪的男孩子的内心都是有些内向羞涩的,不喜欢暴露在相机之下,岑歌也是这样,可惜晏冷虽然活了两辈子,可在这方面也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啊,相反,他还特喜欢岑歌发现被偷拍时那一瞬间的不自在,那绝对是害羞了好吧,晏冷表示这简直是对他的最大鼓励,于是他将更加锲而不舍。
 
在今天早上,岑歌一睁眼看见晏冷盘腿坐在寺庙的炕上,冲着相机的那个小屏幕不时地傻笑之后,终于爆发了。
 
岑歌从下往上地一撩手,在晏冷惊恐的注视下,把相机打飞到了天上,长臂一捞、一抄,就把相机抄在了手里。
 
可怜的晏冷还没从相机里回到现实中,一脸蒙逼地看着岑歌,完全找不到正确的动作。
 
岑歌一张一张地翻着相机里的照片,果不其然,全都是他。
 
岑歌抬头跟房梁对视了好久,然后抬手“咔嚓”一下,当场抓获二哈晏冷一只。
 
晏冷反应过来,只觉哭笑不得,这算是报复吗?
 
而那些胶卷,都被晏冷随身带着,藏的地方无比严密,用晏冷的话说,是它在我在,它亡我亡,都快把岑歌气乐了,堂堂晏大少爷就和这么几个破胶卷共存亡了,不知道那些还在仰望膜拜着霸道高冷的晏大公子的人要做何感想了。
 
“你没想过照一张合照吗?”岑歌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他只是觉得奇怪,晏冷照了那么多他的照片,怎么就没想过两人合照一张呢?
 
“有合照啊,怎么没有,合照多着呢!”晏冷的回答完全在岑歌的意料之外,虽然他之前只看见了一个胶卷里的照片,但是他确定没有和他合照过啊。
 
“……”岑歌忍不住瞟了一眼晏冷藏照片的地方,还是忍住了上去扒衣服翻胶卷看照片的冲动,决定要在回去之前把这些小东西都销毁。
 
晏冷接收到了岑歌的表情后,更加得意地笑了笑,发出“嘿嘿”的笑声,简直让岑歌大感无语。
 
喂,说好的冷酷霸道贵公子呢?为什么去了一趟西藏之后,变得这么粘人,还总傻笑,而且旁边冒出的粉红泡泡又是怎么一回事!岑歌觉得自己完全掌握了晏冷的真面目,对外人的那些冷酷肯定是装出来骗人的。
 
其实岑歌觉得自己见到了晏冷的真面目没错,可晏冷对别人的冷酷也不是装出来的。
 
对于晏冷来说,他从出生开始,就站在了一个让无数人仰望的位置上,而这种俯视的视角将会伴随着他的一生。对朋友,晏冷不需要他们的仰视,或者可以说,仰视着晏冷的人和他注定做不了朋友。而对岑歌,晏冷愿意把自己放在一个低到尘埃里的位置。
 
爱情就是这样,无关性别,在喜欢的人面前,无论多么骄傲的心都会变得卑微起来,晏冷也是这样。
 
他能够冷酷,只是因为他不在乎,他能够霸道,是因为他俯视众人,而从他爱上了岑歌的那一刻起,在岑歌面前,他会小心翼翼地掩盖所有的缺点,想要给岑歌他最好的,想要把一整颗心都捧给岑歌。
 
而在岑歌面前,那种种无害的面目,不过是为了让岑歌安心地对他敞开怀抱罢了,那么低的姿态,又何尝不是一种剖白和试探呢?他小心翼翼地藏起那些狰狞的面目,不敢让岑歌看见,怕他知道其实自己不是他心里期待的那个人,怕他的厌弃,怕从此再也不见。
 
晏冷就像是个毁掉了半张脸的人,用半张面具遮住丑陋的伤疤,留出最光滑的半边脸给岑歌看,而从不曾见到过那伤疤的人,不会知道他面目的狰狞,对于他来说,这样才是安全的。
 
岑歌的确成熟得太早,可再狡猾的狐狸也逃不出老猎人的陷阱,何况这个老猎人的陷阱就是为他而设,所以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地步入了晏冷的陷阱里面,毫无防备。
 
晏冷又傻笑了两声,换了岑歌凤眼一瞥,才憋住笑,只是眼中一闪而逝的复杂神色掩藏的太好。
 
突然,二人觉得脚下好像猛地震了一下,紧接着的是接连不断的震颤,远处大块大块的雪饼向他们砸过来,一个可怕的事实瞬间划过二人的脑海——
 
雪崩!
 
眼看着一块无比巨大的雪块遮天蔽日地砸过来,晏冷身体反应快过大脑反应,猛地把岑歌抱在怀里趴在了地上,下一秒,只觉得雪挤进了鼻子里、耳朵里,阵阵的窒息。
 
正当晏冷陷入了无边的黑暗时,突然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晏冷……晏冷!”“晏冷!晏……冷!”
 
岑歌!
 
一阵呛咳后,晏冷苏醒过来,看见了岑歌焦急的脸,神色疯狂得几乎崩溃,是一种冷静到了极致的疯狂。
 
晏冷顾不上自己现在呼吸不畅,想要给岑歌一个拥抱,却发现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左手上袭来,后背也跟着凑热闹,疼得他又是眼前一黑,几乎再次昏阙过去。
 
岑歌看见晏冷脸上露出了一抹痛苦的神色,又闭了闭眼睛,便知道晏冷这是受伤了。可他们在的这地方根本不允许他有什么大的动作,晏冷拿命挣出来的一点空隙,稍有不慎,他们可能真的会被大雪活埋。
 
“哪里受伤了?”
 
“左手,骨折了。”晏冷没想过要瞒,岑歌就在他的怀里,这伤根本瞒不住。
 
再冷静的人也要疯了,就算他能等得起救援,晏冷也等不起了,这是骨折,不是蹭破了块皮也不是割了道口子,来不及接上断骨的话,后遗症是要跟着他一生的。
 
“别担心,我们会活下来的,相信我。”晏冷笑着说。
 
第四十五回:绝境
 
【播报】关注起点读书,获得515红包第一手消息,过年之后没抢过红包的同学们,这回可以一展身手了。
 
对于晏冷来说,这几乎算得上是一场绝境,是实实在在的存亡之地。
 
没有人比他更明白他自己的身体状况,之前的四十鞭让他伤了元气,哪里是区区几天就能休养过来的。刚才雪崩之时,他拼掉半条命,给岑歌挣出了半分余地,仅仅能够呼吸罢了。而他所付出的代价是,现在整个后背的大面积疼痛,和左手骨折,肋骨后侧的骨裂怕是也跑不了了。
 
晏冷笑笑,一片黑暗中,岑歌开始将尚能小幅度移动的手向周围探去。因为晏冷一直护着他的头,而他也将晏冷从昏迷的边缘拉了回来,两人现在都没有陷入昏迷已然是不幸中的万幸。
 
手边的雪并不是很紧,这还要全赖晏冷的一撑之力,那大片大片的雪块第一下全都砸在了他的背上,才让他们两人有了些许喘息的余地。
 
“晏冷,你还好吗?”岑歌的头就靠在了晏冷的胸口,感觉到晏冷的心跳“砰砰砰”地异于寻常的快速跳动,岑歌说不担心是假的,这明明是身体超出负荷的警报。
 
“还好,稍等。”晏冷的语气万分轻松,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现在的状态真是糟糕透了,后面的大量失血,左手和后背的疼痛,神经都在“突突”地跳着,生怕岑歌察觉出来。
 
晏冷用尚在疼痛中的左手拢了拢岑歌的头,然后努力用右手撑起自己,企图让空间再大一点,不然氧气根本不够两个人呼吸的,这里有这么多雪,渴是渴不死了,如果空间不够,他们就会在饿死之前被憋死,那死法可真够难看的。
 
岑歌感觉到晏冷的身体真的离自己远了一点,但还是能感觉到晏冷的身体在发抖,不清楚是因为拼尽了全力还是疼得难忍。
 
空隙又大了一丝,虽然只有一丝,可总算让晏冷稍稍松了一口气,起码努力并不是一点结果都没有的。
 
岑歌在晏冷远离自己的那一刻,突然感觉像是有水洒在身上一般,可这么大的雪下面又怎么会有水呢?
 
岑歌皱眉,还没开口,就听见晏冷笑说“还真不枉爷拿后背捂了这么久,我就知道得化了,就是真他妈冷。”说罢,晏冷还打了个哆嗦。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开个玩笑,他是应该说晏冷不愧是晏冷吗,可岑歌也确实被这个玩笑改善了心情,原本绷得紧紧的一根弦,现在倒是有些放松。
 
“亲爱的,太冷了,亲我一下吧,让我恢复我旺盛的火力。”即便是虚弱和疼痛一起割着他的神经,他还是能开个属于晏冷的玩笑来,不管身体是个什么状况,语气里却是笑意满满,仿佛这只是个再正常不过的玩笑。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岑歌翻了个白眼,也不知道晏冷能不能看见,不过岑歌真的在晏冷的胸口烙下了一个吻。
 
好像真的有用一般,岑歌觉得他和晏冷之间的缝隙又大了些,融化的水也越来越多,岑歌一边帮晏冷捂着冰冷的后背,一边帮晏冷撑着身体。
 
岑歌只觉得晏冷抖得愈发得厉害,似乎是无法克制地颤抖在愈演愈烈,而晏冷绷紧到极致的肌肉告诉他,晏冷已经到了极致。
 
岑歌慢慢用手安抚着晏冷的后背,一边试图改变两个人的位置,毕竟对于左手骨折的晏冷来说,躺在下面才是更舒服的位置。
 
“我热了,我们换个位置吧。”明明是商量的话,可说出口就自然而然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岑歌,我爱你。”没有回答岑歌刚才的话,晏冷却说出了这样一句让岑歌有些措手不及的话,这三个字在这个时候显得是那样的不合时宜,可又能拿什么来解释岑歌心里的一股热流呢?
 
而岑歌不知道的是,晏冷的心里还有一句没有同他讲的话,而这句话他永远也不会讲出口。
 
岑歌,上辈子我亏欠了你一生,这辈子就让我赔你一生吧。
 
眼前一阵阵发黑,尽管在绝对的黑暗中这一切都并不明显,可身体的一阵阵不适,大脑的一阵阵晕眩告诉他,这并不是他的错觉,他快到极限了,晏冷想,这辈子和岑歌相处的时间连半年都还没到,就要把这条欠下的命还回去,他真的不甘心,晏冷眼前彻底漆黑一片,倒了下去。
 
“晏冷、晏冷!”岑歌慌了,没有人知道他内心一瞬间强烈到极致的痛苦和恐惧,他几乎生生把自己逼疯。
 
这些天,他们过得越美好,这时的岑歌就越痛苦,这痛苦已足够把他的心脏贯穿一遍又一遍。
 
可和女人不同的是,岑歌明明已经痛苦到了极致,如今却愈发得冷静。
 
他不能疯,他必须冷静,两个人的命早已拴在一起,如今都捏在他的手里,他要是疯了,谁还能救晏冷,所以他必须要冷静冷静再冷静。
 
怎么办,怎么办。
 
雪崩,昏迷,骨折,饥饿,寒冷,在他过往十七年的人生中从未遇见,也不曾与之正面交锋,可今天,他们就将拼个你死我活,而他连个帮手都没有,晏冷也昏迷不醒,手机也完全没有信号。
 
岑歌艰难得脱下手套,触碰到了晏冷的额头,几乎冻结成冰的表面下面却藏着火热,低温和高烧。
 
这下可真是生为同衾死同穴了,岑歌苦笑了一下,没想到昨天还欣赏着布达拉宫美景和色拉寺斋菜的他们,今天就要死于这场雪崩之下,他今年才十七岁,而晏冷才十六岁,他们都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明明他们已经彼此承诺过永不背叛的爱意,却没想到将要把他们分开的却是生死。
 
不行!
 
绝对不能就这样死去!
 
不管是他还是岑歌,都绝对不能就这样凄凄惨惨地死在雪崩之手,堂堂七尺男儿,怎么能就这样轻言放弃?
 
如果是天也不容男子之前的爱情,那么今天,他便要连同这天一起逆了去!
 
谁都不能将他们分开,天也不能!
 
岑歌奋力蜷起身体一拱,只觉得这雪竟然前所未有得重,他的全力之下,竟然几乎撼动不了分毫,这时的他才知道,为何晏冷刚刚会露出那般神色,这绝境真真令人绝望。
 
“晏冷,晏冷!晏冷、晏冷!晏冷!!晏冷!!!”岑歌一边努力从晏冷的怀里挣脱,一边大声地呼唤着晏冷的名字,可似乎无比漫长的时间过去了,这冰雪他依旧没有撼动分毫,而晏冷也未曾醒来。
 
第四十六回:离歌
 
命运是万事万物已经为宇宙规律所完全预定了的从生到灭的轨迹,是由定数与变数组合进行的一种模式,若说命由天定,那么能够改变的就只有那些连天都无能为力的东西了,比如说,人的感情。
 
可人的感情又能改变什么呢?命运之所以是命运,是因为在人的一生中,你能坚信的是感情,而结果却往往是命中注定,很多事情,就像一个心如铁石的人,任凭你们海誓山盟、至死不渝,他都无动于衷,而事情的结果,从来都不曾改变。
 
外面的天色暗了又亮,十二个小时过去了,岑歌还在喊着晏冷的名字,可说是喊,其实他已经发不出什么声音了,可是,晏冷还是没有醒,甚至昏得更加彻底。
 
如果晏冷还有意识,他一定想告诉岑歌,别费力气了,他的伤太重了,已经活不了了。
 
可他已经失去意识好久了,他连最重要的三个字都没有跟岑歌说,就倒下去了,他想说,活下去。
 
岑歌精疲力尽地大口大口呼吸着稀薄的空气,这十二个小时中,他一直都在努力地想要撑起空间,可除非他有千钧之力,不然又怎能撑得起这重若千钧的积雪。
 
僵硬着身体几乎不能动弹的他浑身冰凉,就算他把手放在晏冷的身上,也试不出他身上的温度,他只能提晏冷搓着僵硬的身体,试图替这具已经冻到僵硬的身体增添一点温度。
 
纵然晏冷的身体除了还有微弱的气息外,已然与死人无异了,可岑歌还是不愿放弃。
 
他不能放弃,他是晏冷活下来的唯一希望了,如果他选择放弃,那么就是他杀死了晏冷。岑歌强迫自己选择这种异常执拗的方式,停止了他理性思维的运作,他将自己视为晏冷活下来的唯一稻草。所以,如果晏冷没能撑过来,那么就是他的错,他就有了一个万分正常的理由陪着晏冷一起死去。
 
岑歌艰难地伸手,从上面挖出一块雪,塞进嘴里,冻得他从头到脚都打了一个寒颤。直到雪在嘴里融化成水,他向上探去,直到碰到晏冷冰冷的双唇,将水渡了过去。
 
岑歌舔了舔嘴唇,感觉到水分迅速冷却带来的冷意,才感受到切肤的寒冷。
 
又不知过了多久,岑歌突然听见头上有“笃笃”的声音,他几乎以为那是他的幻觉,他拼尽全力向上拱起雪堆,试图让上面的雪有一丝一毫的颤动能够引起注意。
 
在看见了一双手的时候,他知道,他成功了。
 
岑歌忙又探了探晏冷的鼻息,微不可查,但人还活着,所以,他们获救了。
 
岑歌在看见阳光的那一刹那,昏了过去,他已经耗干了全部的力气。
 
再次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雪白的天花板,动了动手指,一阵刺痛传来,岑歌才想起他和晏冷两个人在西藏遇见了雪崩,两个人被埋在雪里好久,然后获救了,然后……晏冷呢?
 
岑歌迫切地想要看见晏冷,然后把头靠在他的胸口,听听心脏有力的跳动,再贴贴脸,就能感受到两个人同为男人的相近的温度,也许他还能亲眼看见他苏醒,给他削个坑坑洼洼的苹果,或者是看着他拿根吸管喝水的可笑样子。
 
岑歌忍着浑身针扎似的痛楚起身,才发现手上还打着点滴,抬手把针拔了,赤着脚就要往外走。
 
突然,有一个小护士推开了门,撞见了正要往外走的岑歌,惊呼一声,然后就要把他按回病床上,“你要做什么跟我说一声就好了,你刚醒,病还没好,千万不能下床,现在还不确定有没有后遗症,赶快回床上去躺着……”
 
小护士的喋喋不休吵得岑歌脑瓜仁儿疼,他想摆脱小护士,却发现自己的力气连摆脱一个柔柔弱弱的小护士都不能,想问晏冷在哪儿,却发现自己的喉咙一阵撕裂似的疼,发不出声音。
 
小护士给岑歌倒了杯水,还体贴地插了跟吸管,方便岑歌喝水。
 
岑歌嫌用吸管喝太慢,就抽出吸管,直接把这杯水一饮而尽。
 
一杯水喝下去,岑歌发现自己终于能够说话了,尽管声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你说什么?”小护士把耳朵测过来,仔细地听着岑歌说话。
 
“晏冷……在……哪儿?”
 
“晏冷?哦~你说的是跟你一起获救的那个人吧?”小护士恍然大悟,终于猜到了岑歌的意思。
 
岑歌点点头,现在每说一个字对于他来说都无比艰难。
 
“他还在抢救,他的伤比你重多了,连我们护士长都说这人可能救不下来了……诶!你干嘛!快躺回去……你不能乱动啊!”小护士手忙脚乱地按着还在挣扎的岑歌,可岑歌根本听不进去她的话。
 
小护士的一句话在岑歌听来不吝于天塌地陷,这一刻,他疯了般地想见到晏冷。
 
岑歌发了狠一般,把小护士一把推倒在床上,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晏冷、晏冷,你不可以死!晏冷!
 
岑歌看到手术室禁闭的大门,只觉得那些红色的字是多么的刺眼,刺得他的心疼得发颤。
 
下一刻,红色的字灭掉,一个医生走出来,摘掉口罩,对岑歌说,“对不起,抢救无效,病人已死亡,亲属请节哀。”扔下岑歌一个人走开,只剩他一个人呆呆地杵在那儿一动不动,然后突然崩溃,跪在地上放声大哭,活像个傻子。
 
隐隐约约中,岑歌听见了来来往往的人对他的指指点点。
 
“唉,这孩子真可怜,哭得多伤心啊。”
 
“对啊,肯定是家中亲人去世了。”
 
“你看他身边也每个别人,别再是孤儿寡母的,这让这么小的孩子可怎么活啊?”
 
“哎呦,可看开点吧,这世上每天死的人没有十万也得有八万……不过这孩子确实挺可怜的,才多大啊。”
 
没有人知道岑歌心里的痛,在听到那句话的一瞬间,他多么希望那只是他的幻觉,可当他发现这是真的的时候,他真的想随他而去,何必徒留他一人在这世上苦苦煎熬,黑得他看不到一点光,黑得让他心里满溢得绝望。
 
岑歌的眼泪拼命地流着,哭到他根本再也哭不出声音,都流不干心里盛满的绝望和悲伤。
 
老天爷,你对我何其不公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岑歌从没有一刻像这样憎恨着自己,如果是他死掉该有多好,是他带来的这场灾难,凭什么他还能好好地站在这里?!
 
一时间,岑歌万念俱灰,人生于他而言,再无意义。
 
第四十七回:愧疚
 
那一天,妈妈死在了手术台上,而当他亲手把盛妆打扮好的她亲手送入那熊熊大火的时候,心脏在一声爆裂后停止跳动,对于他来说,天翻地覆。
 
明明往事还历历在目,难道残忍到要他再经历一遍?
 
岑歌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在手术室外,盯着上面刺眼的红色一眼不错,握紧的拳头骨节发白,就像晏冷说他承受不了他的离开一样,他又怎能承受?
 
终于,红色的灯灭掉,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
 
“手术很成功,但病人失血过多,左手骨折,又处在低温环境太长时间,虽然已经剪除了坏死组织,但还需要和后期调养相配合,在初步愈合后,需要进行相应的复健运动……”那个医生喋喋不休了好久,可岑歌只想飞到晏冷面前,亲眼看着那人安好。
 
可他不能,他只能远远地看上一眼,除了一片茫然的白色外,什么都看不见,终于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经不知道今是何日,只是天已经大亮,偏了偏头,就听见一声惊呼。
 
“你醒了!”还是那个小护士。
 
“……”岑歌没说话,因为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说不出话的状态。
 
小护士的眼力见还不错,看他那样子就知道是说不出话来,又给岑歌倒了杯水递过去,这次还是插了根吸管。
 
“谢……谢。”一杯水下去,比之前倒是好了很多,就是嗓子哑得厉害。
 
“诶!你别说话了!王大夫说你现在还不能说话,你的嗓子损伤得太厉害了,得好好调养。”小护士义正言辞地批评着岑歌的行为,“还有,你之前乱跑出去,还站了那么久,腿是不要了吗?真是,你要是再乱跑,当心腿就真坏掉了!”
 
“……”岑歌从来不知道一个人说话能这么吵,他觉得头都大了,耳边像有一万只苍蝇在嗡嗡乱飞。
 
“对了,你之前干嘛发了疯地往外跑啊?啊!对了,你不能说话。”小护士像说错话一般捂了捂嘴,瞪着圆圆的眼睛。
 
“晏冷……怎……么……样了?”岑歌这话破碎得不成样子,虽然知道晏冷没事了,但他还是想问问,不为别的,只为安心。
 
“哦~对了,你当时就是因为他才跑出去的吧。我听小美说,他之前醒过一次,但是又睡了,不过情况应该不错。小美说那屋可吓人了,好几个军区的老大都来了,小美说他连看都不敢看,给人换完药就赶紧跑出来了。”小护士完全没有意识到她不许说话的这个人又开口说话了,继续喋喋不休,只不过这次岑歌竖起了耳朵,仔细听着。
 
“今天是……几号?”岑歌已经脱离虚弱的状态了,只不过是嗓子损伤得严重而已,说话的力气是有的。
 
“八月一号啊。诶!你怎么说话了!”小护士实在后知后觉,可岑歌却无心去管她,只在心里默默地计算,他们出事的那天是二十九号,也就是说他已经昏迷两天了,那么,在晏冷屋子里的那些“可怕”的人里,是不是会有他的父母?
 
岑歌默然,他平生第一次有了逃避的念头,他不知道会用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他们,他几乎不敢面对,何况他们不知道的是,被他们那样温柔亲切对待的他,让晏家绝了后。
 
岑歌可以说他对晏冷无愧于心,他可以理直气壮地对所有人说他们相爱,唯独对这两个人,他怕一句话都说不出,唯独对这两个人,他心有亏欠。
 
一天后,岑歌还是去了晏冷那里。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还下床了?快躺回去!这儿这么多人,这臭小子哪儿还用你帮着照顾?”晏爸一见岑歌过来,立马一瞪眼,眼看着就要把岑歌拎回去躺着。
 
“是的呀,小岑啊,你快回去好好休息吧,我都知道了,要不是这臭小子非要把你拖去西藏玩,你们也不能遇上雪崩,阿姨已经觉得很对不起你了。”晏妈的善意让岑歌更加羞愧,连忙摇头。
 
哪里要他们说对不起,明明是他对不起他们,可他却说不出口。让晏家断子绝孙的他,还有资格让他们这样善意地对待吗?
 
这时的岑歌心在惶恐,他怕当他们知道真相的时候,会后悔当初的引狼入室,更后悔曾这么好地对待这头白眼狼,在那样深的焦急和恐惧之下,岑歌只觉得心就像翻了个个儿,难过得很。
 
两天后,晏冷醒来。
 
“醒了?”简单的两个字背后却是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
 
晏冷笑了,点了点头,一直看着岑歌。
 
岑歌看着晏冷脸上的笑容,只觉得连日来的焦灼复杂,被这笑容驱散一半,虽然依然难过、依然愧疚,却足以承受。
 
岑歌终于明白了,原来有那么多的同性恋之所以分手,或许就是因为这种感觉吧。当他们决定在一起的时候,他们拥有足够强大的内心能够面对世俗的流言蜚语,他们已经做好被所有人戳脊梁骨的准备,可唯有最亲的人,他们筑起的围墙会变得形同虚设。
 
岑歌转过头,看着玻璃窗外晏冷的父母,只觉得一阵阵窒息。
 
如果他也有爱他的父母,当他们得知自己的儿子做出这么大逆不道的事情的时候,会不会在怒火中烧之余悲痛欲绝。
 
儿女对父母会有万般挑剔,可父母对儿女其实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你们一定要过得好,过得幸福。
 
可如今……岑歌几乎想要立刻冲出去跪在晏冷父母的脚下,深深忏悔,为着他不觉得是错误的错误。
 
时至今日,岑歌才明白,当晏冷不爱他的时候,爱情是他一个人的事,而当晏冷也爱着他的时候,爱情却不只是他们两个人的事。的确,他们不需要对芸芸众生负责,但他们却必须对这些真正爱他们的、关心他们的人负责,并且为之忏悔。
 
岑歌对于他们的爱情,第一次动摇了,而晏冷并不知情。
 
上辈子的他们有缘无份,这辈子,他们真的能够走到最后吗?
 
恐怕只有天知道。
 
第四十八回:胶卷
 
晏冷看着一直偏过头不看他的岑歌,以为岑歌是生气他的以命相护,还想开口解释,却只听见岑歌扔下一句“我去告诉叔叔阿姨你醒了。”就冲了出去。
 
晏冷的直觉告诉他,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一定有事情发生,可能是什么事情呢?晏冷毫无头绪。
 
半个月后,晏冷和岑歌彻底宣布出院,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回了江州,晏爸还一直抱怨这半个多月不知道攒下了多少公务要处理,这下估计连续几天都要睡办公室了。
 
岑歌白天的时候在爸妈面前没有表现出什么,到了晚上,还是会和自己躺在一张床上,和自己十指相扣,甚至有时会主动靠在自己怀里,可晏冷还是觉得,岑歌有点奇怪,虽然说不出哪里奇怪。
 
回到清野,晏冷忽略旁敲侧击的过程,直接把岑歌拉到和他一张床上,可岑歌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笑骂他脑子坏掉了。
 
两个人就这样磨磨蹭蹭直到开学,彻底步入高三生活的两人免不了变得有些忙碌,周围纷纷涌起紧张的节奏,连带着他们两个也变得更加快节奏起来。
 
晏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笔,他也不是神,很多事情他也需要准备,虽然高考对于他来说其实毫无意义,但剩下的事却都沉沉地压在了他的肩上,逼着他一步一步地向前走,不能停下。
 
他仔仔细细地想过一个问题,现在的金融危机和几年后的世贸风波,都是不容错过的发展机遇,然而他也面临两大难题。是短线的资产迅速回笼再投资,还是长线的龙潜于渊,蛰伏以待,他需要仔细地考虑,不容有失。
 
而就在刚才,他差不多有了大概的思路,所以他决定喘一口气,出去找岑歌,却在站在岑歌班级后门时,看见了正盯着窗外发呆的岑歌,神色晦涩难明。
 
岑歌心事重重的样子恰恰印证了晏冷的猜测,晏冷一直觉得,自从他那日醒来后,岑歌的心里一直就像压着一座大山一般,让他喘不过气来,可岑歌在他面前,总是一副“没有这么一回事”的样子,不让他接近,也不许他探究。
 
“岑歌!出来!”晏冷装作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现的样子,依然十分潇洒帅气地站在岑歌班级门口,满是一副呼朋唤友的范儿,把岑歌叫了出去。
 
岑歌看着双手插在裤袋里、斜靠在门框上的晏冷,帅气逼人,只觉得有些晃神。
 
情人眼里出西施,何况晏冷本来就帅气得很,气质又出众,岑歌一瞬间心神失守,可一想到这么出色的人的父母会在知道真相后是何等的心境,岑歌只觉一阵阵阴霾萦绕心头,难以驱散。
 
“干嘛?”岑歌压下心头的苦涩,一脸平静地看向晏冷。
 
“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晏冷一把抓过岑歌的手,拉着人就往外跑,也不管岑歌愿不愿意。
 
真霸道。岑歌心想,这人霸道得理所当然,也算是独一份儿了。
 
“老板,我来取照片。”晏冷拉着岑歌跑到照相馆,接过了老板递过来的一小袋胶卷,然后就一脸笑意地看着他。
 
岑歌看着那个小袋子,数了数,六个胶卷,应该是在拉萨的那些让晏冷视若珍宝的胶卷吧,只不过晏冷干嘛突然把自己拉到这个地方?
 
“好了,小伙子够帅的,三十块。”那老板瞄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岑歌,笑着说。
 
“给。”晏冷掏钱可是痛快,三十块钱而已,对于岑歌来说是好几天的饭钱,可对于晏冷来说,又算得上什么呢?
 
而这都被岑歌看在了眼里,连日来压在心头的沉重让他不免钻了牛角尖,看,多好的一个人,他真的不会毁了他吗?这时的岑歌完全没了当初的自信,自我厌弃到了极点。
 
“噔噔噔噔~看!咱们玩个新游戏,叫‘大家来找茬’!这个游戏很简单,都说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那么这两张照片也肯定不一样,咱们就来找找这两张照片有什么不一样啊!”晏冷用愉快的语调试图调动岑歌的注意力,让岑歌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明明是同一张胶卷洗出来的照片,又怎么能不一样?这人真是……
 
岑歌没接照片,却被晏冷把照片一把拍在了手里,“快找!”语气里满是恶作剧成功的happy。
 
岑歌只能看着手中的照片,然后觉得有些尴尬,他都快忘了,这些照片里,除了他偷拍晏冷的一张,好像全都是他……不对!晏冷说这里面还有他们两人的合照,当时自己不信,现在终于能好好找找了,看看这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偷偷拍的两人合影。
 
结果岑歌一张一张把照片翻了个遍,也没找着晏冷说的两人合影,岑歌这个气啊,这人当初还信誓旦旦地说多得是两人合照,结果呢?根本没有。
 
“合影呢?”岑歌想拿照片糊他一脸,太可气了。其实岑歌没有发现,他现在的潜在心情真的放松了很多。
 
“在里面呢,明明就在里面,那么多张,你是不是都看漏了?”晏冷还反咬一口,气得岑歌简直无言以对。
 
于是岑歌再次认真地一张一张翻过去,果不其然,根本没有。
 
“你给我找出来。”岑歌一巴掌把这一摞照片又拍回晏冷手里,两百多张照片,看的他头昏眼花。
 
“喏~你看,这不是嘛?”晏冷递给了岑歌两张照片,示意岑歌看。
 
真找着了?怎么可能?明明就没有!
 
岑歌狐疑地看向那两张照片,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一模一样的两张照片,是他那近在咫尺的大脸,一目了然,每天早上都要从镜子里看见一遍,晏冷这是骗谁呢?
 
“你……”
 
“别急,我在这照片里很小,你仔细看看。”晏冷一股诱哄的语气,引得岑歌嗤笑一声。
 
为了让晏冷心服口服,岑歌一寸一寸地找过去,却突然呆在了当场,然后轻轻闭上了眼睛。
 
原来……如此。
 
第四十九回:孤独
 
原来在自己小小地瞳孔中,还住了一个人。
 
原来……真的有那么多他们的合影。
 
旁人永远无法想象出此时此刻岑歌心里的触动。第一眼看去,你一定不会注意到照片上的人瞳孔里的那小小的光电,可当你注视着他的时候,就像一道漩涡,将你的心神都摄了去。那一瞬间,你连心都全然给了别人。
 
岑歌心里燃起了一小撮火焰,尽管微小,但却足够亮,也足够暖。
 
他们两个人之间总会有些莫可名状的默契和一点奇奇怪怪的浪漫。岑歌不是没有遇到过女生们明示暗示的告白,但什么样的方式似乎都不能带给他感动,唯独只有晏冷,让他心向往之。
 
不算华丽的告白,也没有什么浪漫的场景,不过只有两个人,一摞照片,在一间照相馆里,但在他心中,却已足够。
 
被感动的女人常常会流下眼泪,而被感动的男人却总是表里不一,心里发酸,嘴上骂着,死鸭子嘴硬一般不肯承认自己的心变软了。
 
岑歌呢?
 
随手百万上下的晏冷一边调笑着岑歌,一边却将拳头握得死紧,手心都攥出汗来。
 
所有和岑歌沾边儿的事在他看来,都像是生死抉择一般。
 
“你故意的?”岑歌的话让晏冷的心都跟着一忽悠,人也有点打飘。
 
“……当时……突然就想到了,想着想着就去做了……”晏冷想,他真的足够自私,明明是故意这样做的,可他却不想让岑歌发现他竟然是这样一个可以拿感情去算计的人。可他没有办法,他对岑歌是实打实的喜欢,比真金还真,明明说过即便是没有回报的付出也无所谓,可真爱上了,却总想要得更多一点,再多一点,即使岑歌已经那么喜欢他。
 
“哦,谢谢,我很喜欢。”岑歌看着晏冷的眼睛,那双冷冽带着讥诮的凤目让晏冷心里藏着的一切都好似无所遁形,晏冷忍不住低垂了眉眼,不敢和岑歌对视。
 
和岑歌相比,他实在是太过肮脏。
 
就算他的爱再真切,因为他的算计,他的手段,都变得廉价。
 
在定县,他用苦肉计逼着岑歌原谅他。
 
在南河大桥上,有人拍到了他和岑歌的接吻,他就用人家的全家作威胁。
 
在巴黎小镇,经理其实早就被他收买,直到那天他又来找岑歌,才让经理逼着岑歌进永和厅。
 
在岑歌宿舍,他偷偷地进去把岑歌的东西都翻过一边,还看了他的日记,照着日记里写的那样,伪装成一个好人。
 
在足球比赛,当岑歌的脸上全然是赢球的狂欢和兴奋,而他,背地里做了那种肮脏的交易。
 
在布达拉宫,他刻意拍下那些照片,就是为了让岑歌感动,让岑歌更爱他一点。
 
在色拉寺,大雪之下,明明已经流出了太多的血,明明低温能够减少伤口流血,可他却故意拿身体融化冰雪,让伤口冻裂,他想死在岑歌怀里,他想让岑歌记他一辈子。
 
他的自私,手段的卑劣,他只想永远地瞒下去,他不愿让岑歌知道他竟是这样一个人,因为在岑歌的正直和毫不掺假的爱情,不会容许他的存在。
 
没有了岑歌,他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活下去。
 
晏冷从来都不是一个好人,在失去了岑歌之后,在重新得到岑歌之后,他的偏执已经病态。
 
“……回去吗?”岑歌的话里平平淡淡,好像什么都没有看出来,也好像从不曾被感动。
 
“……嗯。”晏冷的心都在颤,恨不得把拳头攥出血来,他想知道岑歌的判决,可现在的他又根本不敢问,怕问了,就散了。
 
晏冷忐忑地等到了放学,生怕岑歌淡淡地跟他说不再和他回家,可岑歌没有,他们还是一起回了家。
 
而回家的路上,晏冷一直在怕岑歌回家后同他讲他会搬走,可岑歌也没有,他们还一起坐在沙发上看了电视。
 
明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可晏冷的心却悬得很高,不敢放下,岑歌是猜到了吗?那么自己到底是主动坦白还是心存侥幸?晏冷在床上辗转反侧想了一宿,可直到天亮也没有个决断。
 
对待岑歌,他永远做不到随心所欲,因为两世刻骨的深爱。
 
第二天,岑歌说他被选为三好学生,老师要找他谈谈,让晏冷先走。
 
要是在平时,晏冷肯定死缠烂打不肯走,执意要等着岑歌一起走,可今天的他面对岑歌只觉胆颤心惊,往日里的肆意调笑完全不见踪影,连脸上的笑都像硬挤出来的,看见的人纷纷绕道走,生怕晏大公子迁怒。
 
没有了岑歌,晏冷并不想那么快地回家,偌大的房子里,空荡荡的安静,他有些怕。那些不太美好的事情,总是会提醒他,岑歌不会要你了,以后你都是一个人了。
 
晏冷绕过学校,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这个时间,抚松路大概该是人声鼎沸熙熙攘攘吧,有那么多人在,他能否觉得不再那么孤独难过。
 
而抚松路上,的确摩肩接踵,人多得很,有大手牵着小手的一家人,有三三五五踢着足球玩耍的孩子们,有蹒跚着步子,却互相搀扶着散步的老人,还有舔着冰淇淋说说笑笑的小姑娘们,更多的是一对对的情侣,女生害羞着用手指戳了男生一下,或是男生搂着自己的女朋友,看着她在自己怀里红了脸,还有佯装着生气的女孩子快步走着,后面一个男孩子小跑着追上去赔礼道歉……
 
可在晏冷眼里,只觉得心头一片冰凉。
 
如果他的手段没有那么卑劣,如果他没有对岑歌耍那么多的心机,是不是他和岑歌也会是别人眼中的温暖如意,是不是也会是那么多人口中的白头偕老……
 
晏冷听着周围的欢声笑语,看着这些市井小民的生活,触碰着周围热烈的温度,眼中流出泪来。
 
没有岑歌的他,竟会是这样的孤独。
 
当我一个人悲痛欲绝地
 
看着手机屏幕上反光的树的倒影
 
面前有那么多人一起嬉笑着走过
 
有自行车一辆一辆地从我身边跑过
 
而在这个城市的其他地方
 
也许有人和我一样
 
正被孤独和悲伤占据所有的心绪
 
可这钢筋水泥交错的城市
 
正在川流不息
 
明明我也曾和喜欢的人在蓝天下
 
轻快明媚地穿行过很多地方
 
我也曾和他一起写下这世界我来过
 
我也曾和他一起放下笔相视一笑
 
可当我们分开
 
转过身的时候
 
原来,在我走过的路上
 
什么也不曾留下
 
一切的一切,留给我的
 
只剩下刻骨的孤独和悲伤
 
第五十回:刻骨
 
太阳上山,太阳下山,冰淇淋流泪
 
黄昏时候的江州真的很美,有着缭绕的烟火气,也有清爽的市井气,古朴的老宅和现代感的摩天大楼纷纭错落,形成了江州市独特的景观,很多选择在这个时间里出来散步的人,是最能欣赏江州特色美感的,可再美的风景,现在却入不了晏冷的心,再璀璨的烟火,都照不亮晏冷的心里。
 
晏冷在欺骗自己,岑歌只是心情不好,他没有猜到自己的欺骗,可这念头在晏冷心里反反复复想起又放下,一遍又一遍,连他自己都无法欺骗自己。可他又能怎样呢?现在的他,无比清楚地看透了自己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他不是情圣,真的做不到放手任由岑歌离开,可他更不想伤害岑歌。晏冷陷入了两难,或者是,他其实更怕自己做出对不起岑歌的事,比如,再一次的囚禁。
 
看,他就是这样自私,他一直都清楚。
 
晏冷不再坐在长椅上发呆,也不再在树下默默流泪,他迈步走向了抚松路尽头的一家纹身店,这家店的老板他认识,而且很熟,虽然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来了?”
 
“来了。”
 
明明是这辈子从未见过的两个人,老板当作熟客的招呼,客人也当作熟客回答,默契而又奇妙,真的像上辈子的记忆留到了这辈子一样。
 
“想纹个什么样的?”这时的店老板还很年轻,也还算热情,比二十年后的他不知道要强出多少倍来。十多年后的晏冷失去了岑歌,在极度的悲伤和偏执之下,经人介绍,找到了这家店,在心口纹了一个永远都不能洗掉的纹身,任何方法都不能,哪怕是削掉那块皮肉。
 
而那时的店老板身上也有一个一样款式的纹身,是他爱人的名字,和晏冷心口的“岑”字一样,而他比晏冷更加得不幸,因为他连自己爱人离世前的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一切的一切,都是从别人口中东拼西凑地听到的,何其悲哀!
 
这时的自己倒和前世的心境有些相似了,只不过人还活着,总算有些希望,有些慰藉,晏冷嘴角牵出一丝苦笑。
 
“借一步说话。”晏冷看着店里的第三人,伸手一指帘子后面的屋子,开口道。
 
老板虽然疑惑,但这样的顾客并不是没有,于是点点头,也道了声“请”,手一掀帘子,率先走了进去。
 
晏冷走进去一看,这蓝色花布的后面,和前世也没什么区别,一张板床,几张画板,随意堆在一边的颜料,还有那扇连防盗钢条都没有的窗户,昏暗得不能再昏暗的一盏小灯,还有挤满了尘埃的地面,灯光下,颗粒显出了形迹。
 
“我要纹‘骨纹’。”晏冷话音未落,就看见小老板猛地抬头看着他,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出错了。
 
“……你听谁说的?”小老板深感差异,来到江州市以后,迄今为止,他只给一个人提起过骨纹,晏冷又怎么会知道?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给我支笔,我把样子画给你。”晏冷的话说得霸道,似乎根本不给小老板拒绝的余地,可只有晏冷知道,他当然不能说出消息的由来,看小老板这万分诧异的反应就能猜到,知道的人肯定不多。
 
“……行,不过我还得再说一遍,骨纹多少对人体会有损伤,而且因为麻药被管制得很严,一般的纹身也不用,可骨纹不一样,会很疼,非常疼,无以复加,可这都需要你自己克制,再疼也不能动……而且纹过了之后,这辈子都弄不掉了……你确定还要纹吗?”小老板很是郑重其事,因为骨纹确实很危险,也很遭罪,而且这一生都要带着这样一个印记,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纹。”晏冷根本就没再考虑,小老板说的一切他早就知道,再疼,他都能忍下来,至于后悔?又怎么会,别说这辈子,如果有下辈子,下下辈子,他都永远不会后悔。
 
“……行。”这个字说得有点咬牙切齿,“那你等会儿,我把外面那个人送走,你把图样画给我吧。”说罢,给晏冷递了根笔,又翻出了张纸递给他。
 
“好。”晏冷点点头,随意坐在了支在墙角的一个马扎上,一点也看不出是要纹骨纹的人。
 
过了一会儿,小老板又走进来,“人已经送走了,店门也关了,你跟我来。”看了晏冷一眼,就走向了后面的一个小屋。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间屋子不像平时工作的房间那么大,但却比前面的房间精致了太多。
 
“你要纹在哪儿?骨纹的话,肩骨的危险性会小一点,锁骨也可以,琵琶骨也还好,如果你怕被别人看见的话,我的建议是纹在琵琶骨上。”毕竟不是寻常的纹身,不得不慎重。
 
“心口。”这是他唯一想要将岑歌放置的位置,不会有其他选择,这时的他又何尝没有那种侥幸心理,如果岑歌有一天发现了这个纹身是纹在了他的心口上,并且终其一生都不能祛除,他是不是可以对他说一句温柔的情话?他是不是可以宣告岑歌就是在他心里一辈子都唯一的人?
 
“你疯了?!!”小老板拧着眉毛,声音突然变得高亢,话里是满满的不可置信。
 
没错,他是疯了,而且早就疯了,从上辈子岑歌死在他怀里之后,他就彻底地疯了。这辈子,他好不容易才得老天垂怜,重新见到了一个活生生的岑歌,能够和他同住一个屋檐下,甚至能够同床共枕,还能耳鬓厮磨,浓情热吻,这是他两世的一场奇迹,再次失去,对于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不敢去想。
 
和前世一样的位置,比起再三地考虑,晏冷其实更担心的是岑歌知道后的反应,是的,他就是在赌。和岑歌的这场爱情的博弈中,还没开始,他早已输得一无所有,如今,他所拥有的筹码,就只剩下他自己了,所以,这次纹在心口的骨纹,他就是在用自己去赌。
 
第五十一回:铭心
 
“纹在心口前的胸骨上。”和前世一样的位置,比起再三地考虑,晏冷其实更担心的是岑歌知道后的反应,是的,他就是在赌。和岑歌的这场爱情的博弈中,还没开始,他早已输得一无所有,如今,他所拥有的筹码,就只剩下他自己了,所以,这次纹在心口的骨纹,他就是在用自己去赌。
 
“你疯了?!!”小老板拧着眉毛,声音突然变得高亢,话里是满满的不可置信。
 
“没事的,我信得过你的手艺……把‘生死状’拿出来吧,我签。”晏冷驾轻就熟,上辈子这家伙就是拿了一张‘意外死亡责任公正书’吓唬他,那时候晏冷简直就是半死不活,又怎么会被这东西吓到?当时晏冷调笑了一句,将这张责任书戏称为“生死状”,并骂了句胆小鬼。
 
“……行!反正是你纹又不是我纹,你都不怕,我怕什么?!纹就纹!”小老板像是被晏冷的态度气到了,直接把生死状甩个他,拿着一支电容笔就在晏冷身上比比划划。
 
两秒钟后,晏冷的大名就出现在这张无比瘆人又可笑的生死状上,说它瘆人,是因为这上面的条款全部是如果出现意外、如果出现被纹身者死亡、如果日后后悔等等,而说它可笑,是因为这张没有经过公布的责任书,从法律上讲,实际上是不具备法律效力的,再说,如果自家要找他的麻烦,又岂是一张漏洞百出的责任书能推卸得了的?
 
“你……得了!我也懒得说,反正该告诉你的我都告诉你了,那我就开始了!”小老板说完这句话之后,一股脑地亮出了一系列看起来颇为奇特的武器,有尖锐的,有钝的,有扁平的,也有针尖的,还有带波纹的,这些都将会是作用在人的骨头上的东西,不免带了些血腥和寒光。
 
会骨纹手艺的人万中无一,其工序极为复杂,对纹身师的手艺要求也极高,不仅是熟练,也讲究天分,这是对这些顾客的负责。
 
皮肉被剖开不算,小老板还拿了一根棍儿状的东西进去搅啊搅的,疼得晏冷一口气没能喘过来,一直撑到现在。
 
小老板除了集中精神地“解剖”晏冷,也不时地给晏冷擦擦汗,并且不厌其烦地叮嘱晏冷,一定要挺住。
 
对面在晏冷的要求下,摆了个镜子,让晏冷能够亲眼看着自己被解剖的全过程,当这个要求提出来的时候,小老板翻了个白眼,狠狠地骂了句变态。
 
一个小时了,晏冷看着墙上的钟,做了一个苦笑的表情,只是在面容扭曲的脸上根本看不出来。
 
一个半小时了,晏冷望着对面的镜子,却发现因为过度的疼痛,他已经看不清东西了,看着镜子上的模糊一片,晏冷一边忍得异常辛苦,一边回想着,大概二十分钟以前,面前的家伙已经抄家伙把自己剐得差不多了,估计最难的时候就要到了。
 
“马上就要到最疼得时候了,你可千万要忍住,你要是不小心动了,我这刀没准儿就插进你心脏了。”小老板倒出手来,给自己擦了把汗,气喘吁吁道。
 
“知……道了……”晏冷刚才根本没怎么敢呼吸,现在也是趁着他暂停动作,狠狠地喘着气,尽管上辈子已经纹过,可一点都不影响这辈子的疼,一点折扣都不打,也一点情面都不讲。
 
随着小老板操刀在他的骨头上来回摩擦,他觉得心脏都在一瞬间抽紧,超出极限的疼,难以忍受,可他必须清醒着接受这剜肉刮骨的酷刑。
 
第一秒,他还能听得见刀子在骨头上刮着的声音,可下一秒,他怀疑自己的耳骨已经疼到碎裂,眼前闪过白光,连思考的本能都已失去,一瞬间,晏冷拗断了右手食指的指骨,以痛克痛。
 
晏冷还能苦中作乐地想,看看哪个能更疼。
 
一边是任由别人刮骨刻字,一边是愈加用力地按着伤处,都是常人无法想象的酷刑。而晏冷,亲自为自己挑选了这样的酷刑,在这样一个小小的纹身馆里苦苦煎熬,如同身陷阿鼻地狱,没有尽头。
 
岑歌……岑歌……
 
岑歌……
 
岑歌……
 
岑……歌……
 
“喂!快醒过来!就差最后一点点了,你要是晕过去,你前面的苦就都白受了!”晏冷在将将步入昏迷的时候,耳边传来小老板的喊声。
 
可是……好疼……不想醒过来……
 
晏冷狠狠皱着眉头,像是已经昏了过去,摸不清楚状况的小老板一时间也不敢下刀,生怕误伤、甚至误杀晏冷。
 
“……继……续……”正当小老板还在犹豫之时,突然听到了晏冷的声音,虽然微小,但不容置疑。
 
“你确定?”事关重大,小老板再次确认。
 
“……继……续……”晏冷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也不知到底昏过去没有。
 
小老板一咬牙,狠狠掐了晏冷一下,然后继续在晏冷身上动刀,先是把一点红色膏状东西轻轻地覆盖在骨头上,然后把刚才剖开的皮肉缝合好,最后用酒精来回地擦拭,又拿了支电容纹身笔在这块皮肉伤快速地纹了图案,敷好大量的消炎药,结束。
 
在小老板把皮肉缝合好之后,晏冷已经彻底地昏了过去,整个人落在小老板手里,任人鱼肉。
 
直到天都亮了,晏冷才从昏迷中醒来,和预想中一样,他发了高烧,整个人虽然醒了过来,但依旧有些神志不清,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也不认识人,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着什么,嘶哑破碎得喉咙发出的声音,小老板并不能听清楚,只是依稀仿佛是在叫什么人不要走。
 
好像有一个“歌”字,应该就是这纹身的主人刻入骨血里的那个人吧,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还是有些欣赏晏冷,名副其实的刻骨之痛都能熬过来,是因为曾经受过更深的伤害吗?还是因为心里的痛盖过了所有?
 
即便在神志不清的时候,依然念念不忘,这份感情,也称得上是铭心刻骨了吧。
 
隔一段时间就给晏冷喂一次药,一天后,晏冷终于不再高烧,让小老板长出一口气,再这么高烧烧下去,怕是好人也烧成了傻子。
 
至于右手被他自己拗断的食指,小老板则是偷偷找了隔壁骨科诊所的老大夫,帮晏冷正了次骨,还是小老板自己掏的腰包,虽然这钱小老板是肯定会同晏冷一分不少地要回来的。
 
又过了半天,晏冷睁开了眼睛,虽然还看不太清东西,但神志总算是清楚了。
 
“……你来了。”终于到了宣判的时刻,晏冷闭上了眼睛,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等待着判决。
 
如果恳求有一点用,我愿意匍匐在你脚下,用我所有的心意恳求你,可对你来说,这些手段都无所遁形,我已别无选择,除了默默祈求你的垂怜。
 
第五十二回:危险
 
什么我来了?小老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明明这儿就是小爷我的家,什么就我来了?
 
“哥们,你睡糊涂了吧!诶,别是疼傻了……这是几?”小老板叨叨叨说得晏冷头痛,一见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自己眼前晃,就觉得一阵发昏。
 
“别晃了。”晏冷心里不知道是有点庆幸还是有点遗憾,不是他的岑歌。
 
“诶……算了算了,小爷我不跟病号见识,承惠五千块,还有你的医药费是五十四块六,一块儿给了吧。”小老板依旧叨叨个不停。
 
晏冷一阵头大,这人怎么这么聒噪,真想一拳打在他脸上,好叫他闭嘴,可惜的是,他现在连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身上难受得很,不单单是疼,更是浑身乏力得很。
 
这感觉和上辈子一模一样,当时他以为是伤到了元气,但是这人跟他解释了原因,并不是因为伤到了元气,而是因为从骨头进入身体的药物,会有少部分进入血液,一个循环下来,全身都会有点反应,不过等到水分循环一个周期后,就差不多了。
 
如果要干熬半个月,晏冷自认没本事能让岑歌看不出来。若是平时,他甚至会动动小心思,故意惹那人心疼,可在这个节骨眼上,偏偏他又什么都不敢让他知道。
 
这算什么?威胁还是苦肉计?
 
如果他们已经彻底地走到一起,那么,这不过就是一种无伤大雅的情趣而已,可现在,他们的爱情真的到了没有对方不行的地步了吗?岑歌对于晏冷,是两世的执念,是真真正正铭心刻骨的感情,可岑歌呢?
 
晏冷苦笑,抬起手臂盖住了眼睛,他晏冷对于岑歌而言,又算得上什么呢?
 
肉体上的融为一体,说穿了,不过是他当年性格暴戾下的强迫。
 
后来的同居,也是他厚着脸皮的死缠烂打。
 
再后来雪崩下的一起经历生死,又是那么的不纯粹。
 
就连他们的那些默契和热情,现在看来,都是那样的不真切,好像梦一场。
 
晏冷死命地咬着唇,好看的眉毛纠结在一起,身体轻轻地发着抖,他真的怕了。
 
“诶?你怎么了?是疼得厉害吗?我这儿有止疼药,你要不要吃两片?”小老板看着晏冷克制不住轻微颤抖的身体,忍不住关心道。
 
晏冷哪里有心思管他说什么,他现在已经心乱如麻,如果岑歌不要他了,他要怎么办呢?
 
他想过千千万万的手段,甚至想过再次强迫岑歌留下,是把岑歌关起来,还是绑架林文佑威胁,甚至连用岑歌母亲的骨灰相要挟的这种丧尽天良的招数都在脑海中一闪而逝,然后又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晏冷,你真的是疯了吗?上辈子的教训还不够吗?难道你还想让岑歌英年早逝?还是你还想一生都在后悔?
 
可除了这些见不得人的手段,他还有其他的办法吗?只要能让岑歌留下来,他都愿意去做。哪怕跪在他脚下苦苦哀求也好,泪流满面也好,甚至是随意处置都好,这些对于他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他想要的,不过只有岑歌这个人而已,其余的一切,都无关紧要。
 
可他现在却真的是连苦肉计都不敢使,怕这会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所以……
 
晏冷心里一片悲哀,罢了,罢了,过几天,他就和岑歌坦白一切,如果岑歌真的要他们一拍两散,那他便是咬碎一口牙,也得忍下这千般无奈,万般苦楚,都是他自找的,又能怪得了谁呢?
 
这辈子,他再也做不出伤害他的事了。
 
晏冷伸手捂在心口,用力地按压着伤处,疼得他呼吸一窒,鬓角冒出点点的冷汗。岑歌,我的心上刻了你的名字,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你能别走吗?就当可怜可怜我,好不好?
 
“诶!你快把手拿开!伤口会裂开的!”小老板本来还在自顾自地叨叨叨,突然看到晏冷用手捂住心口,疼得一脸冷汗,忙不迭地想用手把晏冷的手从伤口上挪开。
 
“我没事。”做好了最坏打算的晏冷已经冷静了下来,变脸变得如此之快,仿佛刚才那个痛得心乱如麻的人不是他一样。
 
小老板翻了个白眼,“终于清醒了,你都不知道,你刚才都说胡话了……”听见晏冷亲口承认他没事,小老板长出一口气,然后继续叨叨叨。
 
“白色的卡,没有密码,钱足够,都归你。”晏冷一指自己的大衣,觉得自己已经被这家伙叨到了崩溃的边缘。
 
就当花钱买个清净,晏冷觉得这家伙的战斗力简直逆天,一口水没喝,说的人啥事没有,听的人已经要疯了。
 
果然,小老板迅速飞到了晏大少爷的大衣旁,从里面摸索出了一个白色的钱夹,然后迅速地抽出了一张白色的卡,飞奔出门,完全把晏冷和他的小店抛在脑后。
 
终于清净了。
 
晏冷强撑着身体的虚弱,强行起身,克制住一阵阵涌上来的不适,慢慢挪着步子,可走到一半实在脚下无力,一个踉跄,眼看着就要跟地面来了个亲密的碰撞,这时——
 
“……”
 
“谢谢”晏冷的脸捡回一条命,晏冷替他的脸给来人道了个谢,感谢人家的救面之恩。
 
“没事……老板不在吗?”
 
“有事出去了,应该一会儿就回来。”晏冷一边在那人的搀扶下,来到了自己的大衣面前,终于掏出了手机,准备给岑歌发个短信。
 
一个短信发过去,晏冷这才抬起头,看着来人,心头就是一跳,这人,不简单呐。
 
晏冷这救面恩人的脸没什么出彩的地方,也就能称得上端正,可从内到外都透着股英武气,眼角一道泛着红的伤疤,不显得狰狞,倒显得更有魅力。
 
而更让晏冷感兴趣的是他整个人的气质,没有一点烟火气,倒是有很浓的……硝烟味儿?!
 
“刚才多谢了,有兴趣到我公司帮忙吗?南天集团,晏冷。”晏冷出言相邀,很直接,对于他来说,除了岑歌,每个人都会有一个价位,他出言相邀,能谈妥,自然是好的,谈不妥,也无伤大雅。
 
“哦?如果我到你的公司,你想让我做什么?”那人原本绷紧的脸上突然有了一点玩味的笑意,丝毫没有被南天集团震住,也没有对晏冷年龄的惊讶,却也好像不是全无兴趣,让人捉摸不透的态度。
 
“我的私人保镖。”晏冷直言不讳,面前之人真的再合适不过。
 
“价格呢?”
 
“随你开。”
 
那人不说话了,只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藏在袖子里的手动了动,然后问了句,“你认识我?”
 
“不认识。”
 
“那你见过我。”
 
“……不曾见过。”晏冷在脑海中搜索着关于这个人的记忆,但却一无所获,他们应该是初见才是。
 
“……那你为何肯随我开价?”那人袖子里的手已经按上了一柄小刀,蓄势待发。
 
晏冷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感觉气氛有些发紧。
 
“直觉。你身上的硝烟味儿很重,手上定然也见过血,这样的人,值得一个好的价码。”晏冷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猎人盯上的猎物,这种感觉很危险,也很刺激,但是没有畏惧。
 
“……其实我见过你,晏龙的孙子。”那人如是道。
第五十三回:君涯
 
“我见过你,晏龙的孙子。”那人如是说。
 
晏冷一惊,登时心里戒备起来,表面上却是不露声色,一副大咧咧的样子,好像要和那人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一般。
 
“真的?!什么时候的事啊?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了,哎呀呀,你看我这个记性,大哥勿怪,可否提示一二?”晏冷一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大哥的样子,从神情到笑容,全都昭示着他的喜悦和兴奋,好像个没有一点心计的孩子,只是那双好奇地盯着对方看的圆眼里面,深深藏着一丝戒备和警惕。
 
当晏冷看到了对方嘴角的那抹笑容时,心下一沉,坏了,被对方看出来了。
 
“君涯。”自称是君涯的怪人竟然自报家门。
 
“哦,原来是君大哥,不知道君大哥现在哪里高就啊?”晏冷一边无比热情地打着招呼,一面暗自忖度,在记忆里搜刮着关于这个人的记忆,然而,未果,可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人报的不是假名字。
 
君涯似笑非笑地看着晏冷,骂了句“晏红声的崽子怎么是只小狐狸?”就不再说话了,一点也没有介绍自己的意思。
 
看来这人似乎是和老爹相熟,可晏冷没那么天真,不会这么轻易就相信他的话,可面上还是接着试探着,“呀,看来这个称呼可是错了,与家父相熟,我是该改口叫君大叔吗?”晏冷一脸的我天真我懵懂我单纯,看得君涯一头的黑线。
 
“别装了,刚才你自报家门,堂堂南天集团的老大又怎么会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何况身为晏家人,面对一个武力值极高的陌生人,又怎么会真的毫无防备?若是不了解你们晏家的人也许会被骗过去,但要是骗我,这可就落了下乘了。”君涯难得地开口说这么长的一段话,一看就是很不习惯的样子。
 
“不是针对我的?”既然话已经挑明,再装下去就没意思了,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
 
“路过而已。”君涯也很无奈,其实这时候并不想见到晏家人,有点尴尬,不过小猴子的话倒还好。
 
“哦。”晏冷点点头,不再说话了,听得出,这人说的是真话,何况他此时浑身发软,如何能是他的对手?这么好的时机都没有出手,可见是真的不是针对自己。至于其他的,又何必学那长舌妇人一样刨根问底?
 
“你纹了骨纹?”君涯终于问出了让他疑惑了很久的话,一开始见晏冷虚弱的样子,本以为是大病在身,只不过是碰巧来这里纹身,可细细看去,却发现晏冷并不是如一般发热那样全身发红,呼吸也并不滚烫,除了手指被固定外,身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外伤,难道这孩子也是来这儿做骨纹的?
 
“……是啊。”联系到刚才那个家伙说的话,晏冷几乎可以确定,面前这人的出现真的是个意外。因为之前小老板曾说他只把消息告诉给了一个人,除了他这个重生者的bug外,应该就是面前这个自称是君涯的人了吧,所以他应该真的不是针对他来的。
 
君涯没再说话,只是拍了拍晏冷的肩膀,有点沉重,不知道这举动意味着鼓励共勉还是叹息可惜。
 
“我不会后悔的。”晏冷不知怎的,突兀地说了这样一句话。
 
“希望如此。”君涯原本一身凌厉的气势竟变得有些狼狈,语气里有些遗憾,有些颓然。
 
“你后悔了?”晏冷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这句话竟然就这么问出了口。
 
君涯点点头又摇摇头,只是一声叹息,没有心酸难过,也没有故作悲伤,只是语气有几分悲凉,几分复杂“我又岂会后悔?不管最后能不能走到一起,你都只会感激曾遇上过那样一个人……感激那么好的一个人曾出现在你的生命里,又哪里会有什么后悔?”
 
“……为什么?”晏冷看向君涯,这样的一个人,这么多的喜欢,又怎么会放弃?他不懂。
 
白崤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摇了摇头,一开口,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有些沙哑,“因为我们两个的立场不同,就……分开了。”分开两个字说得有些轻飘飘的,可晏冷听出了那么重的彷徨和叹息,明明是割裂了灵魂硬生生挤出的两个字一般。
 
对于君涯来说,那个人,和那段感情,和最后的分手,绝不仅是简简单单地“分开”两个字而已,或许惨烈得难以想象,又或许在那一瞬间苦痛得无以复加。
 
晏冷无言地坐在君涯旁边,看着君涯这张明明没有太深的岁月侵蚀的痕迹却满是坚毅沧桑的脸,想起了自己。
 
他都快要忘记了,世界上还会有不必背叛的分开。是啊,分开和相爱又有什么两样,又需要什么复杂的理由?不想再走下去了,不过是最简单的一句话,却也可以成为最深的一道伤口,也会是一生的执念。
 
晏冷又想起了在色拉寺里,岑歌对着佛像,侧脸的剪影,虔诚得像一个信徒,又洁白得像是神明。佛经上说凡人都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炽盛,求不得,前世已然经历一切的他以为自己早已看开,可轮回一世,原来不过是循环往复,难以逃脱。
 
两个男人并肩坐在这间小纹身店的小床上,耳朵里听着钟摆来回摇晃的声音,心里却在黯然神伤,不管是分开了,还是将会分开的他们,心里又何尝没有想过挽回?可若是不爱了,分开了,或许可以轻松地放下,可若是明明还爱着,却分开,要如何才能挽回?
 
晏冷掏出手机,想要跟岑歌说,他想回家吃饭,可一看见前一条短信,他的手又按不下去了。
 
为了能瞒过去,他骗岑歌说他最近要出去谈一个生意,要出差,大概半个月才能回来,可现在要他怎么跟岑歌说?
 
何况,他也没有丝毫的理由可以为自己辩解,他错了,他后悔了,可世界上又哪里真的有后悔药可以吃?他们,为什么会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明明相爱,明明那么喜欢,明明连死亡都一同经历过,又为什么会因为他的欺骗而濒临破裂?
 
如果,他和岑歌坦白,岑歌能够原谅他吗?岑歌能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吗?
 
晏冷握紧了拳头,万分挣扎,如果赌输了,他就真的会一无所有。原本,他已经想好要缓过这口气,就和岑歌坦白一切,无论后果,可君涯的突然出现,却让他想起了在失去了岑歌后,日日夜夜都活在地狱里的煎熬,真的万分难熬。
 
一座山一样的痛苦憋在心里,发泄不出,也无从减少,生生地熬忍一生。
 
他不敢赌了。
 
他怕输得一无所有。
 
第五十四回:坦白
 
“我骗了他很多次,一直瞒着他,现在,他发觉了,我不知道该不该同他坦白。”晏冷艰难地开口,把话说了出来。
 
“很严重?”君涯看出了晏冷的纠结,他觉得问题可能会很严重,不然晏冷不会纠结到这个地步。
 
“是啊,很严重,已经超过了他能原容的底线,如果他不能原谅我,我想,我们大概就完了。”晏冷轻笑出声,双手用力捂住脸,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发出的声音早已不似人声,倒似鬼哭一般,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如此地失态。
 
君涯紧皱着眉,抬起手来想安抚晏冷,却又把手放下,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本就不善言辞,除了那个人,他从未安慰过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说来也怪,君涯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容易被触动的人,而手上见过血的他也从不心软,可明明只是个见过几面,说过几句话的陌生人,却忍不住觉得感同身受,好像从他身上嗅到了同样绝望的气息,又好像想起了自己和那个人,也不知道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过得还好吗。
 
即便是分手了,可总也忍不住去想。君涯苦笑,自己竟真的是着了魔了。
 
“嘿,你来了。”小老板拍着一摞钱回来了,一脸的喜色,却在看到君涯时有些惊讶地打了个招呼,反而忽略了坐在旁边几乎陷入疯狂绝望的晏冷。
 
君涯冲小老板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开口,“坦白吧。”
 
晏冷几乎无法停止脑海中疯长的思绪,他似乎又回到了上辈子岑歌离开后,在那些噩梦里循环往复的日子,那么多的痛苦一下子充斥了整个身体,心脏像是骤然停止,又像砰砰砰地跳个不停,紊乱的跳动,那些杂乱无章的疯狂臆测和怀疑像一条条红色黑色的线,在脑海中纠结成一团。
 
君涯的话在他耳边响起,却又像隔了一层膜一样听不清楚,他想嘶吼,想呐喊,想要挥发尽全身的力气,想要不顾一切,想要挣脱身上那些无形的枷锁,可他做不到,他终究做不到舍弃,也做不到如同岑歌一样,明明还爱着,明明放不下,却能远走他乡,再也不见,再也不回来。
 
晏冷眼眶发红,眼睛发干、发涩,似有火烧,茫然地看了君涯一眼,没有焦距。
 
君涯皱了皱眉,他不想看见晏冷这个样子,他所认识的晏家的男人,没有一个不是杀伐果决,没有一个不是雷厉风行,就算是晏冷他爹,即便是精于算计,可行事作风都一贯的干练,想好了就去做,考虑后果,但却不畏于后果,似这般婆婆妈妈,他都怀疑自己认错了人。
 
君涯一巴掌狠狠地拍在了晏冷背上,发出空荡荡得回响声,怒喝一声,“晏冷,你到底还是不是个带把的爷们?!怎么像个女人一样优柔寡断!你既然做错了事,不去承认错误,求得原谅,反倒在这儿胡思乱想,简直是在给晏家丢人现眼!”君涯很生气,几乎泄出一丝杀气来,让晏冷身上寒毛乍起,顿时清醒了几分。
 
晏冷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没发现君涯这话有什么不对,仿佛和晏家关系十分亲近,他只是觉得突然一道闪电划过脑海,让他瞬间醒悟过来。
 
一切都要靠他真的去求,真的去争取,而不是自己在这里妄自臆想,畏畏缩缩,止步不前,无论如何,既然错误已经犯下了,他就必须去认,去改,是恳求原谅也好,是被抛弃也好,都是自己应得的结果,他凭什么逃避?
 
他必须为自己做过的任何事去承担任何后果。
 
晏冷觉得十分嫌弃这个自己,和君涯说得一样,优柔寡断,遇事还不够成熟。
 
可晏冷没想过的是,其实在别人眼中,他是多么出挑的一个青年俊才。至于优柔寡断?笑话!在江州市,甚至在整个东南,提起南天董事长晏冷,有哪个不竖大拇指,赞一声眼光独到雷厉风行?就算是同为同学,又有谁不打心眼里觉得晏冷是他们当中那个永远身在云端的翘楚?
 
其实,只有在岑歌面前,晏冷才会变得有些畏缩不前,只有遇到和岑歌相关的事,他才会脑袋发热,做出一些事后后悔的蠢事。
 
“我知道了。”晏冷变脸能力让君涯有些瞠目结舌,杵在一旁的小老板也完全愕然。小老板在听见君涯对晏冷破口大骂时,只觉得他回来的时机有些不对,而后来反应过来二人竟然认识时,觉得有些反应不过来,等到见识了晏冷的变脸神术时,他觉得自己真是言辞匮乏,虽然已不是第一次见了。
 
一秒钟,前一秒晏冷的脸上还残留着悲痛欲绝的悲伤愧疚后悔忐忑不一而足的表情,然后下一秒,晏冷就恢复了一脸的面无表情,冰冷得看起来是那么不近人情,无论是从他的脸上,还是神色中,都找不出一点情绪的拨动,仿佛不悲不喜地有如神佛。
 
这一刻,君涯才确定,面前的这个人,的确是如假包换的晏家人,干净利落,哪怕是心脏如同泰山压顶,面上也不露分毫,第一眼看去,冷静得像一台最精密的机器,让你无条件地信任、服从。
 
晏冷在变脸的一瞬间,仿佛心也跟着冻结了一般,刚才的所有纠结忐忑并没有烟消云散,却都被冻了个结实。
 
晏冷拿出手机,接连打了几个电话,一针见血的询问,有条不紊地发布指令,定下一份完美的日程表,仿佛游刃有余地遥控指挥着这偌大的南天集团,让君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却又叹为观止,忍不住对面前的这个还未成年的年轻人由衷地欣赏。
 
晏冷在一无所觉的情况下,顶着一张尚显青涩的脸庞,却散发着成熟男人才有的魅力,冰冷地恍若散发着血腥气,却又让猎物们忍不住靠近。
 
岑歌其实称赞过这样的晏冷,只不过是在心里,因为怕他太得意。
 
彼时的晏冷就伏在书案上,停停写写,时不时皱皱眉头,又舒展开,或许会抽空端起杯子喝口水,然后继续奋笔疾书。都说认真的男人最帅,这话真的不假。岑歌看着这样的晏冷都出了神,倚着门口定定地看了整整两个小时,却丝毫不觉得厌倦,似是越看越有味道。
 
晏冷一手用手机发着短信,另一只手的大拇指轻轻刮着刚刚冒出来的一点胡茬,又忍不住勾起了回想。
 
之前,岑歌问过晏冷一个问题,明明眼神和气质都很成熟的他,为什么不蓄须,而晏冷只是愣了一下,然后调笑着说“爷这不是怕接吻的时候扎到某人吗?嗯~”对此岑歌默默无语。
 
晏冷将手插回兜里,冲君涯和小老板点点头,就迈步走了出去,背挺得很直,哪怕身体虚弱依旧,步子也迈得稳健有力,双唇紧抿,一道直眉如刀似剑,眼神更是锋锐得仿佛能扎进人的心里。
 
只有这张青涩的脸才能够证明,这一切,都不是一场梦。
 
我怕留了胡须,就会突然从梦中惊醒,原来这一切都不过是我的美梦一场,醒来后,我还是要睡在被冷汗浸透的床上,身下一片冰凉。
 
岑歌,直到今天,我都依然不敢相信,我真的回到了这个梦一样的地方。
 
所以,求你别赶我走。
 
第五十五回:爱意
 
如果这是你希望的,我将做到。
 
晏冷还是回了家,这是只属于他和岑歌两个人的家,是他唯一可以能用“回去”这两个字修饰的地方。
 
房间的灯还亮着,岑歌还没睡。
 
晏冷三步并作两步大步迈上二楼,可却骤然止步于门前,想要推开门的手有些颤抖,在碰到门的一瞬间又放下去,他的呼吸已经乱了。
 
他还是怕的,他说不出“如果你不肯原谅我那就分开吧”这种话,是他死缠烂打地要留岑歌在身边,明明那么霸道的一个人,明明在别人眼里是那样一个冷面冷心的一个人,可在岑歌面前,却仿佛丢掉了那件属于王的华丽的袍服,连尊严都弃之于地,来不及去捡。
 
他此生的全部爱意,全部热情,全部喜悦,甚至是全部的悲伤,全然都给了岑歌。
 
人呐,总是这样,感到紧张和害怕的从来都是自己在乎的,越在乎的,就越忐忑,越不安,在真正在乎的、喜欢的人面前,从来都看不起自己,生怕配不上,生怕被嫌弃。
 
晏冷在门外想要推门而入却不敢,岑歌在门内看到晏冷的车停在了院中,听到了隐隐约约的上楼声,看见了投映在门上的影子,也看到了晏冷的犹疑和忐忑。
 
岑歌下了床,走到门前,想要把门打开,可碰到把手的一瞬间,也把手收了回来。
 
晏冷看见了门上的影子,屛住了气,紧张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两个人谁都没有开门,心里都有羞于宣之于口的胆怯。
 
两个在爱情上不够成熟的人,此时还不明白,自己在这场爱情里表现得这般不像自己,这般小心翼翼,只不过是因为他们彼此在对方心里的份量都太重太重,早已放不下,也忘不了。
 
于是两个人就隔着这扇门,慢慢地描摹着对方的影子,这一双手隔着这一扇门,紧紧地贴合在了一起,无法触碰,却又无比真实地存在着。
 
谁都没有出声,却又仿佛能无比清晰地听见对方的呼吸,好像和自己的一样强烈,心脏也跳得太重太快,被一扇门隔开的两张脸都有些发红,明明不曾真的贴合的一双手,却好像已经慢慢随着这描摹而拥抱,而揉进身体。
 
晏冷终于再也不再自欺欺人,猛地推开门,紧紧抱住岑歌,此时此刻的他们方才是真真切切地相拥,相吻。直到两人的身体都免不了起了一些反应,才尴尬地分开。
 
分开的两人脸上都有些还未曾褪去的潮红,各自稍稍转过头却微喘着盯着地面,不敢看对方,仿佛刚才那般热烈相拥和激吻的人根本不是他们一样。
 
“岑歌,我有话要和你说。”这样的热烈让晏冷更加地贪恋,旁人无法知晓这句话在他说出口之前,心里反反复复的煎熬,可既然已经回来了,就断没有继续隐瞒的道理,他愿意付出代价。
 
“你终于决定了,我很高兴。”岑歌也看着说完这句话就仿佛弯了腰的晏冷,心里也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这么多天了,晏冷终于决定跟他坦白了。
 
其实在晏冷不在的时候,他也想了很久。他问自己,这样的晏冷他还爱吗?岑歌看看镜子里的自己笑了,怎么会不爱他,真正地爱上一个人,就是没有任何一个可以不爱他的理由,岑歌也一样。所以岑歌决定,如果晏冷肯对他坦白,那么自己就大方地表示原谅,然后索要一个不会再犯的承诺。如果晏冷选择继续隐瞒,他不会继续选择装傻,也不会因此就离开他,而是主动将这层窗户纸捅破,而晏冷给了他一个满意的答案。
 
晏冷断断续续地说了他耍的几个小心计,除了球赛,他本打算模糊地带过,可在岑歌刻意的询问之下,他发现自己已经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一切,岑歌都清楚了,所以,会怎么样呢?
 
比他所察觉的还要多得多,岑歌觉得有些震惊,他所以为的那些简简单单的事情,竟然有着这样不为人知的真相,而当晏冷说到被埋在雪下可以求死时,一瞬间,他出了一身的冷汗,原来他差点就失去了晏冷。
 
定县的苦肉计,岑歌并不是一无所觉,可以说晏冷的苦肉计本就是他的默认,他不能因为这件事去怪晏冷。
 
因为怕他们的关系被曝光,用人家的全家作威胁,有些黑暗,可也是最有效的处理方法,晏冷不算有错。
 
被经理逼进永和厅的那天,给了他那样深刻的记忆,哪怕经理是用那样的手段逼迫他,可也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的选择,怨不得别人。
 
至于偷翻自己的日记,岑歌并不觉得有多生气,反倒觉得这种举动有点幼稚,而晏冷说他想伪装成一个好人,岑歌忽然就笑了,哪里谈得上伪装,这世上哪里有真正的好人和坏人,没有人可以一生不做一件坏事,也没有人可以一生不做一件好事,所以从来都不存在好人和坏人。只要做的事是好事,就应该被鼓励,而哪怕做一件坏事,也应该被告诫惩罚。他岑歌从来都不是个圣母,他从十四岁开始便在这社会上摸爬滚打,什么样的事情没有见过,哪里还会觉得有着单纯的是非黑白,何况,他从不觉得晏冷是个坏人。
 
布达拉宫的那些刻意为之的照片,理由是为了让他更爱他一点,而他又有什么理由去怪晏冷呢?难道去怪晏冷太在乎他吗?这些小手段,他从不觉得卑鄙无耻,相反,他觉得有些可爱。
 
这一桩桩一件件,岑歌只有两件不能轻易原谅。
 
足球赛的贿赛和在雪下的刻意寻死。
 
“晏冷,你怕什么?”岑歌静静地听完晏冷的“自述其罪”之后,没有马上表明自己的态度,反而看着提心吊胆,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晏冷,问了一个好像毫不相干的问题。
 
“……怕你不肯原谅我……离开我”晏冷愣了一下,可还是实话实说。
 
“为什么觉得我会离开你?”岑歌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生气与否。
 
“……我做错了事,甚至触碰了你的底线。”这理由在晏冷心里顺理成章,丝毫不曾勉强。
 
“如果我真的要离开,你会怎么做?”岑歌又抛出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就像一个先兆,挑起了晏冷潜藏在心中所有的不安和恐惧。
 
“呵”晏冷笑了一声,有些勉强,“我会拼尽一切去恳求你留下,如果我做不到,就只能放你离开……或许还会在你走前,问一句可还会回来,或许在你走后,我会忍不住跟上去,远远看着你,或许还能看到你遇上了一个能让你幸福的女孩子,甚至或许还能遥遥望着你们可爱的孩子,听见你们一家人的笑声……或许你不愿再回来,当你躺在床上再也动不了的时候,我会敢去见你最后一面……可能……我会比你先走,那我只能让人偷偷地把我的骨灰埋进你坟上的土里,没准儿还能和你黄泉一路。
 
其实,我最怕你嫌弃我,不让我跟着你,连看都不让我看……我知道我有太多的胡思乱想,我甚至想过要逼着你留下,可最后除了恳求和放手,我似乎什么都做不了,什么也不敢做……我这辈子,没什么怕的,可唯独只怕你。”晏冷笑笑,恍若自嘲,一瞬间,岑歌心里抽痛。
 
我有什么可怕的。岑歌想,你那么厉害,那么耀眼,怎么会有你怕的人,明明是旁人生怕配不上你。
 
可岑歌心里清楚得很,晏冷竟然这样地怕他离开,怕他嫌弃,这究竟是多么重的一份在乎。晏冷做事从不计较手段,可唯独对他,连逼迫他留下都不敢,甚至逼着他自己看着自己离开,娶妻生子,只有最后的一坛骨灰撒在他坟头的一抔土上。
 
他是做错了事,可这样的晏冷,让岑歌怎么才能说出不原谅?
 
只怕自己这一生,都不会再离开了吧。
 
岑歌捧住晏冷的脸,吻了上去。
 
什么原则,都统统见鬼去吧。
 
第五十六回:锦东
 
被一个人爱着的感觉,总不会是坏的。
 
岑歌想,他从不曾想过,他会有这样的一天,爱一个人,爱到连原则都可以抛去。
 
因为太在乎,所以想把他好好地护在自己的羽翼下,这是晏冷的想法。他晏冷从不曾忘记岑歌是一个和他一样的男人,可即便是男人又怎么样呢?当你爱上了一个人,你就会想要倾其所有给他最好的一切,不想让他受到哪怕一点点的伤害。
 
因为男人的尊严,所以晏冷和岑歌都并不想被对方保护得太好,不能够心安理得地接受对方赠予的一切,正因为是男人,所以他们相互理解。
 
“别再这样了,你必须活着。”岑歌叹了口气,双眼死死地盯着晏冷,仿佛逼着他许下承诺。
 
“是,我以后不会了。”晏冷轻易地许下了承诺,他所求,不过是两个人在一起罢了,其余的一切于他而言都不重要。如果这是岑歌希望的,他都会做到。
 
“如果你死了,我也不会独活。”岑歌轻轻松松地说出了这句话,然后转身蹬掉鞋子,在床上躺好。
 
“……好”晏冷整颗心跟着一颤,“我也一样。”这不是哄人的情话,也不是·情意的回馈,而是同生共死的承诺,也是他们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的理由。
 
岑歌没有动弹,好像没有听到这句话一样,还是安然地躺在床上。
 
晏冷走过去,坐在床边。
 
岑歌往里打了个滚儿,伸手拍拍旁边空出来的床铺,示意晏冷躺下。
 
晏冷真的是累了,整颗心大起大落,直到此时此刻才真正得到了安抚,早已经疲惫不堪,人一沾床,浓浓的睡意就绑架了他,强撑着没有立刻睡着,只是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
 
昏睡前,晏冷似乎感到岑歌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轻轻的吻,然后彻底闭上了眼睛。
 
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晏冷活动了一下有些难受的脖子,咔咔作响,头也有些昏沉。
 
是生病了吗?
 
晏冷想要摸一摸自己的额头,却发现胳膊没抬起来,过了好几秒,他才反应过来,“骨纹”的后遗症还没过,身体还是虚弱得很。
 
晏冷又看了看右手食指上面包得厚厚的纱布,觉得有些无奈。
 
对于一个对自己身体控制欲很强的人,身体就像生了锈一样不听使唤,是多么不舒服的一件事情,简直不能容忍,何况每天要处理的事情那么多,在昨天,时间表已经排完了,哪里有时间给他休息。
 
晏冷发现,今天要做的事情尤其多,之前几天消极怠工积压下来的东西不是昨天的几个电话就能处理干净的,可身体就像和他作对一样,后遗症是这几天反应最严重的一天了,浑身都像有一群虫子不断爬过一样,十分难受。
 
“你是白痴吗?!这就是你找人做的东西,简直是狗屁不通!不仅标注一塌糊涂,业务报告和前景分析简直一塌糊涂!锦西的产值预估将和锦东一样?这简直就是个笑话!锦西是什么地方?锦东又是什么地方?锦东在上个世纪就已经兴起,整个锦州的经济就靠锦东来带动,锦西呢?去年锦西还是全国最落后城市榜上有名的!你竟然和我说锦东锦西的预估产值接近?呵,你是眼睛有问题还是脑子有问题?要不要我把你送去医院给你诊治诊治?!”晏冷彻底火了,这么重要的计划,手下人就拿这种糊弄鬼一样的东西糊弄他,真当他就是个公子哥,好欺负不成?
 
那边的张烈讪讪地道歉,放下了电话,被晏冷骂得心里冒火,一边嘴里骂着手下的那些蠢货,一边心里骂着晏冷小题大做,没什么本事。
 
从某方面来讲,张烈并不该算是晏冷的人,他是苏宇辰那边的人,前世晏冷似乎对张烈这个人略有耳闻,但也没什么太深的印象了。他本不应该这么越俎代庖地骂人,还骂得这么难听,或许很多人会觉得他小题大做或者是在烧火,可事实上只有晏冷才知道,锦州,尤其是锦东这块地的开发至关重要。
 
这件事其实非常简单,但晏冷却没法儿说破,所以他只能大发雷霆地逼着手下人把这事做好。
 
锦州被扬子江隔断,两岸分别是东区和西区,可明明是属于一个行政辖区,可锦东和锦西的经济发展水平却是天壤之别。锦东发展得早,经济已经实现高速发展,很多人觉得锦东这块蛋糕已经被分得差不多了,没有什么可以创造价值的余地了,所以他们将目光放在了锦西上面,他们认为在锦东的带动下,锦西很快也会实现经济大发展,他们就可以接着这股发展的东风,份上一杯羹。
 
可只有晏冷知道,锦西想要腾飞并没有那么容易。和资源十分丰富的锦东不同,锦西的资源含量状况可称得上贫瘠,就算有锦东的带动,想要实现一个华丽的转身并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就像前世,锦州尝试着将资源投放到锦西区,没想到历时三任领导,十多年的时间,却只能陷入了锦西的泥潭,在当时,有多少商户被拖下水,最后血本无归,可谓是惨淡。
 
“老大,是我。”
 
“宇辰。”
 
“嗯,老大,刚才张烈跟我说了,我也觉得他做得没错,锦东已经没有什么开发价值,只有锦西……”苏宇辰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晏冷打断。
 
“我知道,但首先你的这两个条件就都是错的。”
 
“错的?”苏宇辰不解,锦东和锦西的现状已经是圈内的常识,怎么可能是错的?他们之所以要大力发展锦西,就是因为有那么多的业界大拿都已经瞄上了锦西,如果他们不尽全力投资锦西,怕是要落在人后了,所以他才急匆匆地给晏冷打电话。他想过晏冷会嫌锦西发展时间长,他也想好了说辞,却没想到,晏冷从根本上就不同意这个观点。
 
“你们都说锦西要发展,那么我问你,锦西凭什么发展?”晏冷不慌不忙地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当然是凭着锦东的带动,何况还有政府支持,怎么可能不发展?”苏宇辰觉得很费解,先动带动后动,这是常识啊,有什么问题?
 
晏冷笑了,“就算有着锦东的带动,就算有着政府的支持,可锦西拿什么发展?锦西是有矿有能,还是有钱有人?”
 
苏宇辰一时语塞,还是强辩道“就算锦西什么都没有,只要有政府的支持,就不可能不发展。”
 
晏冷摇摇头,“发展问题,归根到底是自身的问题,锦西说是穷乡僻壤也不过分,山是荒山,没矿没人,它凭什么发展?全国穷的地方那么多,如果只要靠政府支持和周边带动就能发展,国家早就没有那么多饿死的人了。”
 
苏宇辰沉默。
 
“你们不要被这股投资潮的大势所左右,投资是必然的,只有把钱花出去,才能收回更多的钱,但并不要盲目地投资。像锦西这地方就完全没有投资的必要,如果我们往里面扔钱了,我和你打赌,咱们连响都听不见一声。”晏冷的声音一直没什么大的起伏,苏宇辰不是张烈,手段方式都不能一概而论,他相信苏宇辰已经听懂了。
 
“我明白了……可是老大,锦东已经没什么可投资的地方了,不然我们再考虑考虑别的地方?”苏宇辰的确明白了,要靠锦西收回钱,恐怕不太可能,但他还是觉得投资锦东也不是个好主意。
 
“你以为我要在锦东投资什么?”晏冷没有反驳苏宇辰,反而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当然是地产了,这年月,哪还有什么比炒房子、炒地皮更挣钱的了?”苏宇辰的话引得晏冷冷冷地嗤笑一声。
 
“天下间,从不缺穷人,但也从不缺有钱人,比咱们有钱的人岂不是比比皆是?他们难道都是笨蛋?你能想到的,人家就想不到?”在中国,的确有过一阵阵的炒房热,但又有多少的地产热只是放给圈外人的迷雾,在中国的体制下,有几次是真正的房地产热?
 
“但他们没咱们有权啊!”苏宇辰是标准的世家子弟,一向喜欢靠钱和权解决问题,但晏冷没想到的是,他思考问题竟然也这么单纯地靠钱、靠权。
 
“宇辰,你是世家子弟,有钱有权,这是优势不假,但你记住,你可以用钱和权解决问题,但你不能用钱和权去思考问题,不然你迟早要吃大亏。”半个伙伴,半个兄弟,晏冷还是提点了苏宇辰一句。
 
“为什么?!大哥,咱们这些人不是一向如此吗?”这句话完全颠覆了苏宇辰的认知,不过不怪他,因为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真的是权力的黑暗时代,靠钱砸不成,就靠权压,他们一向奉行的是好眼力,不干太出格的事,不惹惹不起的人。
 
“宇辰,比你有钱的人有吗?”晏冷轻轻叹了口气,这是时代的弊病,不是他几句话就能全然扭转的,但当这个时代悄然过去,伴随着不知多少世家子弟的落魄,多少世家的倒台,他不想看着苏宇辰也成了他们当中的一员。
 
“当然有。”
 
“比你有权的人呢?”
 
“不多……但是有。”苏宇辰也不是笨人,隐隐约约有点明白了。
 
“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世家也是如此,再强盛的世家在强盛之后,一定会开始走下坡路。所以,钱和权力都只是你可以利用的工具,却绝不是支撑着你走下去的全部。”晏冷几句话说破的不只是苏宇辰的缺点,也是在提点他苏家的发展。
 
“……我知道了,谢谢,老大。”苏宇辰是真心的道谢,晏冷的话真的让他觉得浑身寒意,原来他们已经在错路上走了这么远。
 
“嗯。”晏冷挂了电话,没有再多说,他只是点了一点,剩下的还要靠苏宇辰自己去悟,他相信苏宇辰不是个笨人。
 
晏冷想了想,给苏宇辰、徐文磊和梁靖都发了条短信,一个小时后公司见,有重要的事。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着手机的盖子,又给董绍也发了条短信,让他来南天总部见他。
 
发完短信,晏冷一个后仰就靠在了椅背上,觉得有些疲惫,但却足够刺激。
 
没有哪个男人不喜欢大把大把地数钱的感觉,没有哪个男人不希望自己能亲手铸成自己的帝国。
 
其实,每个男人的身体里都住着一个王。
 
南天集团总部
 
“我是董绍,是晏冷让我过来的。”
 
“请您稍等。”
 
……
 
“董先生您好,董事长在17楼。”
 
“谢谢。”
 
……
 
“晏哥?”董绍敲敲门,然后一推开门就看见埋头于一座文件大山中的晏冷,标准的西装革履,领带名表,看得董绍有些莫名地紧张。明明像他这种世家中人,早就该见惯了人,但在这样的晏冷面前,哪怕晏冷没抬头看他,他也觉得有些呼吸困难的感觉。
 
“你先坐,我这儿马上完事。”晏冷头也没抬,继续微皱着眉,处理这些积压下来的文件。
 
“好。”董绍找了个会客沙发坐下,猜测着晏冷找他做什么,还在南天总部和他见面。
 
几分钟后,晏冷终于合上了手里的文件夹,打了个电话让人把这些批示好的文件都带走。
 
“你看我这南天怎么样?”晏冷没有什么炫耀的意思,问得很平淡。
 
“潜力无限,家里的长辈可是对晏哥赞不绝口。”董绍说得是实话,但也不无恭维的意思。
 
“想进南天,和我一起做事吗?”晏冷开门见山,一点弯都不绕。
 
“……晏哥不是开我玩笑吧?”董绍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
 
“你看我像在和你开玩笑?”晏冷的语气有点重。
 
“可我实在想不出晏哥的南天有什么是能用得上我的地方。”南天虽好,但和董绍家里的业务范畴可没有重合的地方。
 
“信不过我?”
 
“晏哥我自然是信得过的,不说晏哥这一手建起南天的能力,单只说晏哥的人品,我也是信得过的。”
 
“那是你不想发财?”
 
“晏哥这话说得就不对了,哪有不想发财的人啊?”董绍笑笑。
 
“那就跟着我干”晏冷回头从书桌上抽出一份合同,扔给董绍,又扔给他一支笔,示意他签了。
 
董绍仔仔细细地看着合同书,过了许久,当他合上合同时,眼神复杂地看向晏冷。
 
“晏哥,好胆色!”
 
第五十七回:惊变
 
人活在这世上,其实没有那么多朋友,也没有那么多敌人。
 
晏冷和董绍谈了一会儿,大体的计划已经敲定,合作的事情基本上已经定下来了,只是有一些细节问题,董绍说还需要回去和专业人士确定一下。晏冷没说什么,笑着把董绍送下去,其实他心里清楚,董绍虽然嘴上说是要和专业人士商量一下细节问题,但他其实是要回去和他家老爷子商量商量,毕竟不是每家都想晏冷这样,靠着自己拉人把公司建起来,不需要知会家里。
 
晏冷这边送走了董绍,转身就去了会议室,和董绍谈得稍稍久了一点,苏宇辰、徐文磊和梁靖应该是到了。
 
果然,推开门进去,就看见三个人坐在那儿,只是气氛有些奇怪。
 
晏冷一看苏宇辰有些洋洋得意的小眼神,再看看剩下那两个人,莞尔一笑,就猜到苏宇辰应该是把他说的话说给了那两人。这样也好,免得他再费两次口舌。
 
“晏哥。”
 
“晏哥。”
 
“晏哥。”三人一看晏冷进来,都站起来跟晏冷打了个招呼。
 
晏冷笑笑,那个计划跟董绍敲定了之后,公司的业务又能更上一层楼,成为商业巨贾也是指日可待,晏冷自然心情大好。
 
“好了,锦东的事宇辰应该已经说了,还有什么疑问吗?”和一开始故意给董绍的下马威不同,这时的晏冷少了一分凌厉逼人的气势,多了一分平易近人。
 
但其实对于晏冷来说,这些都不过是一场又一场的表演,换上了一张又一张的面具,所有别人看到的他,霸道的也好,为人大气也好,甚至是商业精英模样也好,都不过是他想要给别人看的那一面,属于他自己的那张脸,又有几个人得尝一见?
 
晏冷其实很想岑歌。
 
他为什么喜欢岑歌?
 
很多人说,真正喜欢一个人,说不出喜欢的理由,可晏冷不是。
 
如果让他说出自己为什么爱岑歌,他可能只会笑笑说是一种认定了的纠缠,可若是让他说为什么喜欢岑歌,他想得很清楚。
 
他喜欢岑歌的直率。
 
他喜欢岑歌的感情是那么干净,纯粹,没什么图谋。
 
其实说连回报都没想过是假的,没有人真的只想付出,而不想要回报,只不过对于岑歌来说,即便是没有回报,他的爱也毫不改变,仅此而已。
 
晏冷一边跟他们说着话,一边忍不住地想着岑歌,嘴角忍不住翘起一抹笑容。
 
其实他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上了岑歌。
 
坚强,独立,清高,洒脱。
 
作为一个男人,岑歌其实无可挑剔,配了他,倒是糟蹋了。
 
晏冷的眼神暗了暗,其实,他根本没有别人眼中的那么好,他觉得自己其实满满的都是缺点,只是岑歌却对这些视而不见。
 
转念一想,晏冷又油然而生一股自豪感,这么优秀的岑歌就要和他过一辈子,真的是上天厚爱,能够拥有岑歌的爱情,真的是他此生的幸运。
 
晏冷一边讲话一边浮想翩翩,他自己没觉出什么,这可让另外三个人的心里像被二十五只猫同时抓心挠肝一样,他们真的想知道,晏哥,明明是在讲一个可以让南天腾飞的计划好吗,可你脸上那一波三折的诡异的笑容是要闹哪样?
 
然而他们又不敢问,万一把晏冷惹急了,可不是闹着玩的,晏冷在他们那里积威已久,轻易可不敢去招惹他。
 
哪怕晏冷再平易近人,他们也都是世家子弟,还没有幼稚到相信别人面上的态度。
 
“物流刚刚兴起,现在主要集中在沿海区域。江州虽然已被波及,但还没有形成一条完整的链条,而这对我们来说,就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晏冷一面侃侃而谈,一面心里想着晚上是给岑歌带什么饭回去呢,还是拉岑歌出去吃饭呢?
 
“我知道锦东显示出来的资源几乎已经被瓜分完毕,但我之所以仍旧挑了锦东这块地方,就是因为锦东还有隐形资源没有被开发出来。锦东一靠东海,二靠扬子江,前些年的北路已经修建完毕,再加上早已成体系的西路和南路,锦东可谓是交通的集中地。然而由于锦东并不是交通带动的城市,并且物流还未彻底成气候,所以锦东暂时被人遗忘,但最迟不出两年,等到他们的视线从并不诱人的锦西回到锦东之时,他们就会争抢锦东的隐形资源。”岑歌最近在学校也比较忙,还是带回去吃吧,嗯,已经四点多了,得快一点结束,宋记的东西一向比较慢,对了,还有铭记的汤,可不能忘。
 
晏冷的话并没有什么难懂的地方,其余三人有些惊为天人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晏冷有多专业,而是因为晏冷的视角。
 
当整个东南的眼光都集中在似乎会被大力开发而腾飞的锦西时,只有晏冷,能发现锦西是一个大坑。当所有人都认为锦东这块蛋糕已经被瓜分完毕时,只有晏冷,还能从这里找到这么大的一份隐形资源,实在是好眼光。
 
“刚刚我已经联系了董绍,明天,最迟后天,就能和董氏签订合同。他们董氏是整个中国都数得上的交通大鳄,在东南更是独树一帜,无人能出其右。至于跑签条这种事,宇辰,你给上面打声招呼,梁靖,你再从公司账上支出一部分钱,包几个红包,送几分重礼,让他们尝尝甜头。”大概还需要四十分钟,差不多吧,一会儿把车开快点,就能接他的岑歌回家了!有点小激动。
 
“晏哥,那我干什么?”徐文磊听得热血沸腾,这计划已经很成熟了,他也想参与进去。
 
“你帮我找几家不错的私人饭店,跟他们打好招呼。”晏冷老神在在,说得煞有介事。
 
“我明白了,晏冷,是还得请那些吸血鬼吃几顿饭意思意思。”徐文磊恍然大悟,自以为领会了晏冷的意图。
 
“请他们吃饭干嘛?咱们几个又不需要自降身份,给他们包几个厚重点的红包就够用了,我要私人饭店,是我自己要用,有外送就最好了,等这事定下来,咱们几个去high几天。”晏冷翻了个白眼,果然还是太年轻,总记不住自己的定位。
 
“晏哥,我记得你不好这些口腹之欲啊,之前我家晓晓找你出去high,你还骂她年纪轻轻,净想些口腹之欲,没出息。”徐文磊倒是直来直去,完全没看见旁边两人给他一个劲儿地打眼色。
 
晏冷一张脸顿时黑了下来,“那你不用来了,我再找董绍凑个局子就行了。”
 
“别、别,晏哥我马上去找还不行吗?别不带我啊,再说了,不带我,光你们几个闷骚的家伙,也high不起来是吧?”徐文磊搓搓手,讨好地笑笑。
 
“行了,都散了吧。”晏冷挥了挥手,他可赶时间。
 
“晏哥,你是不是背着我们有了人了?”到底是梁靖厉害,听出了晏冷话外的意思。
 
“啊!感情你们给我挤眉弄眼是让我当炮灰问出来啊?”徐文磊恍然大悟,剩下几人都翻了个白眼。
 
“……是,等时机成熟了,我把人领出来,让你们见见。”晏冷确实有这层意思,但现在时机还不到。
 
“唉呀!晏哥,平时那些小姑娘还说你是禁欲系男神,你这可比我们早多了,兄弟几个还飘着呢。”他们都是圈里人,也没什么成不成年这想法。
 
“晏哥,你是认真的?”梁靖推了推黑框眼镜,问了出来。
 
“是啊,认真的。”晏冷也没什么开玩笑的意思。
 
这下剩下三个人都严肃了起来,晏冷是认真的,那这事可就大发了,晏家未来的族长夫人。
 
“家里知道吗?”
 
“还不知道。”
 
“……”三个人沉默,都有点不安,他们都不是笨人,都嗅到了几分不寻常的意味。
 
“好了,走吧。”晏冷把衣服往肩上一甩,就走了,留下三个人面面相觑。
 
晏冷开着车从一家又一家的餐厅门前飞驰而过,98年的江州还没有早晚高峰的奇观,虽然车多了起来,但没有堵得不成样子。
 
“呼,终于买完了,应该还来得及。”晏冷呼出一口气,把刚刚买好的东西稳稳地放在车上,又开车去了学校。
 
把车停在门口,没有像往常一样,在车里等着岑歌出来,而是直接进了学校,他想给岑歌一个惊喜。
 
门卫都认得晏冷,他们市一高的大神,所以也没什么阻碍地放行了。
 
晏冷远远地看见有一顿人挤在了一起,好像出了什么事,然后有一个人被抬了出来。
 
晏冷心头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飞快地跑了过去。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色拉寺脚下的那次雪崩之前一样,让他忍不住地害怕,又不顾一切地想确认。
 
至于确认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只一眼,晏冷顿时浑身冰凉,再也不能思考,连自己什么时候扑了上去疯了一样大喊大叫都不知道,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个名字。
 
岑歌。
 
第五十八回:心狠
 
江州市第一医院。
 
“我都跟你们说了,让你们先去挂号,人不还没死吗,着什么急送急救室啊?”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朝着张志掐着嗓子大喊,除了一身护士服,实在看不出有半点护士的样子。
 
“护士,我同学都吐血了……”张志还打算跟护士讲讲道理,旁边的梁靖按按他的肩膀,刚要亮出身份,却发现原本还趾高气昂地在他们面前修着指甲的女人一下子飞了出去。
 
“直接送急救室,我看谁还敢拦!谁拦谁死!”晏冷一脚把那个小护士踹飞,杀气四溢,像是龙被触了逆鳞一般,双眼通红,面目狰狞,谁也不敢再拦在前面,纷纷躲在两边。就连旁边的张志和梁靖都觉得一阵胆寒。
 
谁都没有见过这样的晏冷。
 
晏冷生气的时候都冷静得要命,气场冰冷得足够冻死人,却没想到,他狂暴的时候,更教人肝胆俱裂。
 
“他有过重病史吗?”接到院长电话后,立马一路小跑赶来的王医生气喘吁吁地等在门前,院长下了死命令,必须救活这个人,所以他一句废话都不敢说,直奔正题。
 
“他胃一直都不太好。”晏冷仔细回想这着和岑歌病情相关的一切,却发现自己知道的实在少得可怜,心里悔恨自责得要命,可他也知道,这会儿根本不是他自责的时候,岑歌还在吐血!
 
王医生让人把岑歌立马送入急救室,进行全身检查,然后直接进行急救后,只匆匆说了一句,“病人是胃出血”就进了急救室。
 
晏冷看着急救室的大门关上,看着岑歌从他的眼前消失,整个人的魂儿都没了。
 
满脑子都是胃出血那三个字在耳边一遍遍地回想,都是岑歌浑身是血地被抬走,晏冷只觉头痛欲裂,头骨都在咔咔作响,所有被强压下去的担心、自责和惊痛都在这一瞬间涌了上来。
 
没人知道当晏冷看到岑歌浑身是血的时候,一瞬间的天塌地陷。面对几千万、几个亿都从容地指点江山,却在那一刻,完完全全的手足无措。
 
他想给医院院长打电话时,却发现大脑一片空白,一个字都想不起来,好不容易找到了电话号码,手指却根本不听使唤,僵硬得颤抖个不停。
 
他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才把自己打醒。
 
岑歌一身是血得昏迷不醒,可他却什么都做不了。晏冷无力地靠在墙上,然后从墙上一点一点地滑下来,瘫坐在地上,这一刻,他才发现,他是如此得无能。
 
心口一阵激痛,晏冷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众人再次手忙脚乱提心吊胆地把晏冷送去检查,听到医生说是外伤发炎导致持续低烧,再加上急火攻心,这才昏了过去,没有大事,众人方才松了一口气。
 
只有梁靖,眼色变得深了深,看向其他人,都没有什么异常,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只不过微微皱着眉。
 
原来如此。
 
怪不得……
 
晏冷此时还不知道梁靖已经猜到了他和岑歌的关系,还在深深地昏迷中,不时低喃几句。
 
晏冷到底比岑歌醒得早,梦里面都是岑歌吐血的样子,让他怎么能安心地继续昏睡下去?
 
晏冷醒来后,发现梁靖趴在他房间的另一张床上。晏冷慢慢爬起来,下了床,就要去找岑歌。
 
这一刻,他才突然有些明白了,当初他在雪崩下差点死了的时候,岑歌的心情。
 
他真的知道错了,岑歌,快醒来,原谅我吧。
 
“晏哥,手术很成功,只是需要后续的调养,放心吧。”梁靖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身后,让晏冷心里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梁靖本就没有睡着,之所以装作睡着的样子,不过是为了试探晏冷的反应。果然,梦里一直叫着岑歌的名字,醒来后第一件事也是去找岑歌,肯定错不了了。
 
“……你猜到了?”梁靖的语气不对,晏冷听得出来,何况梁靖本就是心思敏锐之人,知道了也并不奇怪。
 
“嗯”梁靖心头一紧,晏冷的语气过于森冷,让他的心头一跳。
 
“正好,前头带个路吧。”晏冷的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不快不慢,不高不低,一点也没有怕梁靖把这事捅出去的意思。
 
“晏哥,你不怕我把这事捅出去或是要挟你?”梁靖有点无奈,虽然他主动把这事说了出来,表明自己的立场,但晏冷的反应也真让他感到挫败。
 
“你不敢。”晏冷停顿了一秒,笑了,可嘴里说出的话却毫无笑意,既是笃定,也是警告。
 
“是,我不敢。”梁靖苦笑一声,本来还有些小心思,这下丁点都不剩了。
 
晏冷这话是笃定了他不敢背叛,更是在提醒他,或者可以说是威胁他,别做啥事。
 
梁靖带着晏冷去了岑歌的房间,离得不远,都是上头亲自安排的顶级vip病房。
 
“晏哥,你平时不是总说别总滥用特权吗?这次是不是太张扬了?”梁靖突然想起了之前晏冷说的权力问题,刚刚听说这个言论的他,还有些把握不好尺度。
 
晏冷冷笑一声,“特权阶级,自古皆然,永远也不会消失。就像这世界上永远都不会有真正的公平和平等。”
 
岑歌还没醒。
 
把房间里剩下的人都支了出去,只留下梁靖给他把门。晏冷这才半跪在岑歌的床边,看着脸上毫无血色的岑歌,心头一疼,又是一怒。
 
为什么我要顾及那么多?为什么我就不能光明正大地和你在一起?为什么我不能把我所有最好的都给你?为什么我不能尽全力护你周全?为什么我不能对全世界宣告你是我的?为什么我不能大声地说出谁动你谁死?
 
“是我太无能,是我太心慈手软。岑歌,等你醒来,我便再也不要遮遮掩掩,我要护你一世,宠你一世。”明明是无比深情的告白,却听得梁靖一阵哆嗦。
 
谁拦谁死!
 
还剩下半年多的时间,够用了,即便会被逼得远走,免不了要和岑歌分开一段时间,他也绝不会这样屈服。
 
他的反抗,见血,也杀人。
 
他的血,还是别人的血,那重要吗?
 
他要的,就是要和岑歌在一起,没有人能将他们分开。
 
为此,他要付出代价,可他不在乎。
 
因为他的心,从来都够狠。
 
第五十九回:恋爱
 
入夜,岑歌醒来,看了看趴在桌子上奋笔疾书的晏冷,又带着笑意睡了过去。
 
晏冷并没有发现岑歌曾醒来过,放下笔,伸了个懒腰,单膝跪在床边,握着岑歌的手,轻轻地献上一个热切的吻,感受着那骨节分明的凹凸不平,又强悍,可又在他的嘴里一动不动,仿佛任人宰割。
 
晏冷想要在上面印上一个小小地牙印,刚刚轻轻用力,又发现自己舍不得,来来回回地舔shi,那神情,分明是想要把岑歌立马吞下肚去,可每一个动作,却又极尽温柔虔诚,仿佛不敢亵渎心中的神明。
 
“岑歌,快醒来吧。”晏冷抬起头,神情是万分的恋恋不舍。声音压得很低,很沉,像是在轻轻诉说什么,又像是在诱哄。
 
“是我的错……我后悔死了,真的。看见你就这样昏迷不醒,我简直疯了一样地想要报复,用尽世界上最残忍的办法报复,可笑的是,我根本就不知道该报复谁。是谁害你变成这样的?我一件事一件事地找补,最后却发现,罪魁祸首竟然是我!”晏冷低低地笑了起来,可身上仿佛燃起了疯狂的火焰。
 
不是你的错。
 
晏冷,你冷静点,别做傻事。
 
岑歌听得见晏冷说的每一个字,也能感觉到晏冷越来越不对的状况,偏偏却醒不过来,也说不出哪怕一个字。
 
“岑歌,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如果我能早点发现我喜欢你,那么地喜欢你,如果我能早点照顾好你,你就不会这样……岑歌,我后悔了。”晏冷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一样,如果岑歌能睁开眼睛看看,就会发现晏冷的神情痛苦得会让他心碎。
 
然而岑歌还是没有醒过来,哪怕他再疯狂地挣扎,在晏冷的眼中,他都是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好看的凤眼紧紧地闭着,整齐的眉毛却纠结在一起,眉心皱成了一个浅浅的“川”字。
 
晏冷轻轻地替岑歌揉着眉心,想要将那深深的“川”字揉开,他看不得岑歌这样皱眉,他觉得心疼。
 
“都说一个大手术减寿十年,一个小手术减寿五年,可我要从哪儿才能找回那五年的命?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掰着手指头数着,一睁开眼就能看到你,这样的日子,每天我都一遍一遍地回想。”晏冷仿佛陷入了深深的回忆,脸上的神情变得柔和下来。
 
“我本已经是个死人,是因为你,我才活了下来。所以,你知道吗?我余下的命,都是为你活的。岑歌!”晏冷狠命地抓着岑歌的手,伏在岑歌身上,低声嘶吼,迸出眼泪。
 
在岑歌眼里,这次只不过是胃出血而已,不算什么大事,可在晏冷眼中呢?如果不是恰巧张志在他身边,他要到哪里去找他?万一抢救不及时,这一次,他要再到哪里去找一个人陪他过一辈子?
 
上辈子的事,已经让他后悔了整整一生,好不容易捡来了一个能够后悔的机会,难道还要教他悔恨终生吗?
 
所以,这辈子,别说一个胃出血,就算是擦破点皮,他都不能容忍在岑歌身上发生。
 
他已经容不得半点意外了。
 
“晏冷……你好沉……咳!”晏冷一下子懵住了,抬起头,泪眼朦胧地傻傻地看着岑歌,圆圆的眼睛,看得岑歌笑了出来。
 
晏冷连忙从岑歌身上下去,胡乱地抹了把脸,觉得脸有点热,然后突然回魂。
 
“岑歌,你、你还好吗?我、我刚才是不是压着你的刀口了?快给我看看!”说着,晏冷就掀开了被子,要看岑歌的刀口。
 
“没、没有。别乱动,再乱动就真压着了。”岑歌脸上飞起了一抹可疑的红色,手忙脚乱地去抢被子,这里可是医院。
 
“哦、哦。”晏冷傻傻地点头,讪讪地放下被子,然后给岑歌仔仔细细地盖好,又掖了掖被角,像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哪里像是在外面叱咤风云的晏大少爷。
 
两个人都有点害羞,有点尴尬,说不出话来。
 
明明已经确定了关系,明明也算是同床共枕过,还生活在一个屋檐下那么久,可偏偏岑歌这一昏迷,再一醒来,两个人都有点不对,像从老夫老妻,回到了初恋的阶段。
 
其实这样才对,两个人从确定关系到现在其实并没有多久,不过大半年而已,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成了老夫老妻?
 
两个人都是男人,而且并不是那种只知道情事的男人,他们其实都足够内敛,遇到真正喜欢的人时,他们反而会思前想后地不肯向前动一步,像是乌龟一样,不肯将头伸出自己的壳。
 
再加上他们生活在一个房子里,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两个人又那么有默契,所以倒像是认识了很久一样,其实,他们越过了恋爱的阶段,像是直接进入了婚姻。
 
“岑歌,你觉不觉得我们的相处模式有点奇怪?”晏冷自己觉得有些奇怪,但要他一个本来就粗得很的一个大男人,能准确地发现这么细腻的问题,那倒真是难为他了。
 
“比如?”
 
“呃……我也说不出来,但就是觉得……呃,这个……”晏冷说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急得满头大汗。
 
“不像恋爱?”岑歌替晏冷说了出来,在这方面,岑歌倒是比重活了一世的晏冷更成熟一点,毕竟晏冷重生是不假,但他前世也只活到了三十多岁,除了跟岑歌有过一段失败的感情外,他的恋爱经验确实是零。
 
“啊!是啊!”晏冷恍然大悟,不过他奇怪地看向了岑歌,明明大家都是男人,为什么岑歌会知道?
 
岑歌笑了笑,“当时我发现自己喜欢你的时候,特意找了书看。”那时候,他本以为自己和晏冷不会有结果,这只是自己单方面的苦恋而已,却没想到,他们真的能走到今天。
 
晏冷也笑笑,他们这算是苦尽甘来了吗?
 
“觉得遗憾吗?”
 
“什么?”岑歌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让晏冷有些摸不着头脑。
 
“没有恋爱过啊,尤其是没有和女孩子谈一场恋爱,是不是觉得遗憾?”岑歌微微打趣晏冷,半开玩笑地说。
 
晏冷看着岑歌眼神中藏得很深的紧张的情绪,摇摇头,“和你在一起,我这辈子都知足,哪里会觉得有什么遗憾?”
 
顿了顿,晏冷看着岑歌变得柔和的双眼,也带着些打趣的笑意,“如果真说有什么遗憾呢……”
 
岑歌有些紧张,屛住呼吸。
 
“那当然是没有和你真正谈过恋爱喽~”说完,晏冷捂着肚子笑倒在地,半天都爬不起来。
 
“你!”岑歌有点恼羞成怒,他再不屑俗规,可是两个男人之间的爱情,还是让他觉得有点奇怪,和坦然与否无关,他足够洒脱,可这种事拿出来说,还是让他觉得有些奇怪。
 
“岑歌,不然,我们重新谈一次恋爱怎么样?”晏冷兴致勃勃地提议,因为他突然发现,他们真的没有谈过恋爱,确实有点遗憾,所以他觉得这个可以有。
 
“怎么谈?”这次换成岑歌有点懵了,晏冷真是想起一出是一出。
 
“我追你,怎么样?”晏冷的兴致更高了,一想到他俩腻腻歪歪地在一起,各种甜蜜,晏冷就忍不住心里痒得厉害。
 
“怎么追?”岑歌总算有些明白过来,但他也没有恋爱经验,不过,他似乎也想参与到这个游戏当中来了。
 
“这当然不能告诉你!嘿嘿,看看少爷我是怎么把你追到手的吧,嗯?冰山美人?”晏冷贱兮兮地调笑,伸手去勾岑歌的下巴,却被岑歌一巴掌拍远。
 
“这么得意?小心别被小爷我给攻下了,嗯?”岑歌毫不客气地反调笑,还刻意把“攻”这个字咬得很重,那凤眼可谓是勾魂夺魄,看得晏冷心痒难耐。
 
“那就试试看喽~美人,别太容易被我拿下哦~”晏冷那一张原本冰山气息十足的脸上,却出现了痞痞的笑容,肆无忌惮地调笑。
 
让我真真正正地追你一次吧,我的岑歌。
 
第六十回:热恋
 
让失去的再拥有,是上天多少的眷顾。
 
晏冷宁愿辛苦一点,把那些必须他亲力亲为的工作都带回了家里,然后他就能和他的岑歌一起去上学,平平常常,却让他觉得每一秒都那样鲜活。
 
岑歌出院后,每天在晏冷的监督下,必须得“遵医嘱”,每天青菜、萝卜地吃着,晏冷一边哈哈大笑地嘲笑他像只兔子,然后岑歌瞪他,他就指着岑歌再次笑个不停,也给岑歌气得不行,转身走开。晏冷又巴巴地追上去,跟在岑歌身后,岑歌往左他也往左,岑歌往右他也往右,然后被岑歌烦得一脚踹开,他就又一脸受伤地贴上去,气得岑歌牙痒痒。
 
可晏冷也是真心疼岑歌,第一个月一点油水都不能有,米饭都要少吃,最多喝点米汤、粥之类的流食。一个十七岁的大小伙子,就只能蔬菜水果变着花样吃,本来就是大病初愈,这一个月过去,晏冷眼见着岑歌瘦了一圈,原本流线型的身材线条现在瘦得肋骨都突了出来,给晏冷心疼坏了,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可算是熬过了一开始的一个月,能喝点生煲粥什么的了,晏冷立马每天在那几家汤饭店和粥品店之间跑来跑去,不时地买点岑歌能消化的糕点,最后甚至都麻烦了自家老妈。
 
对此,晏冷毫无心理负担,反正是自家儿媳妇,婆婆煲点汤什么的不是应该的么。
 
而自家老妈一脸暧昧地问这人是谁的时候,晏冷却是义正言辞地说,想多了,就是岑歌,是好兄弟。
 
看着自家老妈一脸失望,晏冷在心里默默地给老妈磕了几个头,对不起了,老爸老妈,这是唯一一件明知道对不起你们,但我却不能更改的事,无论如何,岑歌都不会是他牺牲的对象。
 
“噫~~好难吃~~”岑歌飞快地放下勺子,然后在晏冷来不及阻止下,把一整晚“难喝”的粥都喝光。
 
“别喝了!……那么难喝干嘛还要喝光……”晏冷有些挫败,本来看得就不多的电视剧告诉他,想抓住他的心,就要先抓住他的胃,所以这次正好是他大展身手的时候,于是他挽起袖子,把想要帮忙的岑歌按了回去,兴致勃勃地和那一堆黄瓜茄子斗争,最后却败下阵来,不但各种难吃,还被岑歌喝得一干二净。
 
岑歌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一双凤眼睁得大大的,萌出水似的看着晏冷,看得晏冷心头一软。
 
为了眼前这人的一个眼神,他真的做什么都愿意。
 
原来每个人的不近人情和冰冷外壳,都只不过是没有遇见那个让他动心和相信的人而已。
 
在晏冷面前,岑歌彻彻底底地变成了一个孩子,哪怕他明明比晏冷还要大一岁,明明受到过那么多的冰冷伤害,和现在一切都成了过去,他找到了能让他放下所有冰冷的那个人。
 
不会被放弃,不会被牺牲,不会被厌烦。
 
不管他做什么,都有一个人会永远站在他身后,或是挡在他身前,一辈子都在一起,永远都不会后悔。
 
能遇见这样的一个人,并能安全地说出我爱你这三个字,不用怕被拒绝,不用怕尴尬,喝一碗难喝得要命的粥,可他就是愿意一直这样下去,这样哭,这样笑,这样在另一个人的眼中放肆。
 
“我喜欢喝啊~”岑歌眯着好看的凤眼,看着晏冷放肆地大笑。
 
“我想一辈子做菜给你吃,你愿意吗?你放心……我以后不会再做得这么难吃了……我也不会再做给别人吃,我只做给你吃……你愿意吗?你愿意吗,岑歌?”没有忐忑的告白,却最动人。
 
简简单单说出口的海誓山盟,却别轻易地怀疑,也别那么轻易地拒绝,因为可能已经在心里反反复复地说了千万遍,错解了你一个鼓励的眼神,才鼓起勇气说出了口,心里却藏着千分万分的不安和几乎要被埋没的期待。
 
我愿意为你做一辈子的饭,我愿意照顾你一辈子,我愿意为你许下那些我曾经最不屑的海誓山盟,只是因为。
 
我爱你。
 
所以,岑歌,你愿意吗?
 
“我愿意……”流着泪的吻,不是一个人品尝泪水的苦涩,而是加倍的甜蜜。
 
当苦难被两个人分享,就连那些最无聊的事都变成纪念和甜蜜,所有显露给人前的冰冷和虚伪都在一瞬间破灭,因为留给对方的只剩下那么自然而然的坦诚和最炽烈的爱恋。
 
他们就像是一对刚刚坦诚心意的少年郎,当视线交错的时候,心如鹿撞,心里满满的爱意一下子溢了出来,一瞬间全身都被点燃,愈烧愈烈。
 
看见对方的时候烧得耳朵都烫得像要燃起来一样,看不见对方的时候心里却想得厉害,突然窜起一撮火苗,骚动着心里的想念,撩拨了热恋的悸动。
 
晏冷明明在做着物理卷子,可却突然笑出了声,在周围人揶揄的目光里想忍住笑,可那笑意却忍都忍不住,就算是这世上最高明的画家,都画不出这样的笑容,那样甜蜜的回想,那样满溢的期待。
 
岑歌大病一场,回到学校,坐在班级里,却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还是这双凤眼,还是这两条直眉,可却没有了眉梢眼角的冷冽,嘴角上扬的笑变得温暖,再没有了那么瘆人的讥诮。
 
刻在心上的疤,永远都不会消失,就算是再好的药,都只能让他不再流血,只有最温柔的爱意,在回想的时候,才会一点一点地抚慰伤口,让你忘记疼痛。
 
“考试怎么样?”晏冷把一堆资料塞进了车里,伸手替岑歌系好了安全带,这才发动车子。
 
“嗯……和平时差不多吧。”再也不见往日的冰冷淡漠,少年郎的俏皮和骄傲的小眼神闪闪发亮,看得晏冷的心跳得快了一拍。
 
“这么得意?”晏冷侧着头给了爱人一个赞赏的眼神,丝毫不吝啬崇拜的意思。
 
“那是!小爷是谁?那是大写的天才!”岑歌的变化真的太大,可谁又能说不是这才是他原本的样子呢?这么多年,他过得太压抑,痛得太深切,寂寞融进了骨子里,心都沁得冰冷。
 
“是是是,我家小爷最厉害了~哈哈哈哈~”晏冷的眼睛弯了弯,笑得灿烂又漂亮。
 
车子挤入了车流中,仿佛一点都不显眼,他们两个人也好像和这芸芸众生没有什么分别。
 
其实他们和他们又有什么分别呢?
 
在拉萨的雪色山顶,在漫天经幡之中,又在这车水马龙的江州,他们不都是两个最普通不过的人吗?
 
或许只有在对方的眼里,他们才是如神如明,虔诚地信仰,把自己完完全全交托出去的信任。
 
就在那云端,诸天神佛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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