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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草本纪(穿越 剑三)上——折翼

 文案:

 
正紧严肃版:
 
这是一个雅痞花哥穿越到平行世界的唐朝贞观年间,遇到淡定强受,碰上各种纠结暗局,一路收人收基友受伤受挫折,最后人品大爆痛并快乐着在一群基友的协助下重新建立万花谷的故事。
 
(别想歪,本文1v1,主角绝对没有nρ的可能性和乱七八糟的恋爱关系)
 
(以及,本来想写何弃疗花哥,无奈功底不够,所以写成了骨子里比较稳重的雅痞=w=)
 
逗比二货版:
 
吃过一整个月的窝头就咸菜么?
 
见过小姑娘的饭碗比脸大了两圈的么?
 
碰到过三十多了还长着张十八脸骗七大姑八大姨的么?
 
白微三十二岁之前没见过,因为他在一门风度翩翩的万花谷。三十二岁之后他见了,因为他在一门贫寒两袖清风的神医门。哎……门口的金砂牌匾怎么就不能卖呢。
 
小丫头说,小雨师叔又去撒钱了,娘说午饭吃咸菜。
 
白小六说,想吃饭就干活,不想吃饭也得干活。
 
李画圣说,小王素来随和,鲍参翅肚太腻,就来碗燕窝漱口得了。
 
唐木匠说,他没啥可说的。
 
总之一个字,穷啊~~~~
 
我发四,这是一篇很正经的文_(:з」∠)_
 
以及,本文比较慢热。
 
【经人提醒,这边标一下本故事纯属虚构好了,谢谢_(:з」∠)_】
 
注意:文章技能世界观等在楔子,在意者请一定去看一下,拜谢。
 
内容标签:强强 穿越时空 游戏网游 武侠
 
主角:白微,白芨 ┃ 配角:夙梓辰,南芈,李雎,唐无湮,凌小年,叶问水,凌晚镜 ┃ 其它:剑网三,剑侠情缘三,神医门,毒尊
 
楔子
 
1、本文花哥是孙老爷子的徒弟裴元的师弟,不是游戏玩家。不万能,武力值虽然高但不是最高的,想看一脚震天响武林人士齐跪拜的请慎入。
 
小受不白不娘不玛丽苏,性格淡定有礼貌,野外生存技能彪悍,虽然看起来不太强壮,但是单手扛百斤完全没问题。
 
2、本文走剧情路线,感情发展比较细腻缓慢,没有一见钟情,二见kiss,三见就上床的戏码。
 
3、本文的唐朝贞观并不是现实世界的唐朝,所以文里肯定会存在某些逻辑和史实上的BUG,考据掐架党请慎重。
 
4、鉴于时间问题,而且本文应该不会大面积群穿。所以剑三的nρC大部分只会存在于花哥的介绍里,而不会真实出现。孙老爷子这种活了几百岁的老寿星类型除外。
 
5、部分剑三门派会或多或少的在文中出现。
 
6、文中可能会出现小小的金手指,不过应该不会太多。
 
7、会删除剑三某些极其bug的技能,例如神行千里,或者削弱修改为合理范围内。万花门派技能会进行一定比例上的调整,然后尽量全部保留。
 
卷一: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第一章
 
邹老三是个猎户,生平最大的愿望就是娶个老婆生个儿子,儿子长大再娶老婆生孙子,孙子长大再娶老婆生曾孙,以此类推子子孙孙无穷尽也。当然,如果他家院子里养的老母鸡也能多生几只崽子,那就更好了。
 
只可惜……
 
他实在太穷,所以三十多岁了还是光棍一条。没有上天眷顾也没有老黄牛相助,自然,也没办法在河边捡到个仙女骗回家当老婆什么的。但是!河边捡不到仙女并不代表他河边捡不到……人?
 
为什么要用问号?
 
那当然是因为:如果某个刚开春的早晨天还没全亮,为了节省那么点儿柴火钱于是决定去山脚下的河里随便搓搓得了,结果等刚扒完裤子却发现自己被河里的什么东西缠住了脚!
 
那东西湿漉漉滑溜溜,你心里虚的要死却偏只能壮着胆子压下脑袋睁大眼睛!然后就发现,那缠住脚的东西居然是乌溜溜的长头发,再往下看,竟然还有身破破烂烂的衣服和不停往外冒出的血。
 
那么这种时候,通常的反应都是:鬼啊——!!!
 
那黑漆漆的一团险些让人吓破了胆,拎着裤子就想拔腿开溜,头发却越缠越紧。险些昏厥之时天公终于给了脸面,旭日高挂普照大地,待到终于看清了一切,水里那张双眼紧闭的人脸却险些帅瞎山里人的狗眼。
 
再然后,就鬼使神差的将那几乎被箭射成马蜂窝的半死人帅哥拖上了岸。
 
虽然邹老三穷得连内裤都有补丁,而那人也已经快没出气。但怎么说,让这帅脸被初春的冰凉河水泡成猪头这种不道德的事,老实人是做不下手的。
 
毕竟,就算这人真没气了,也该埋乱葬岗不是。
 
于是如此这般,邹老三在经历了到底是先穿上裤子还是先把人拖上岸的艰巨抉择之后,用板车将人拉到了杭州城里的医馆。
 
“拉走吧……”
 
“徐大夫,这杭城上下都知道您老人家医术好心地善,俺这都把人给拉过来了,您老就发发善心吧!”一见那徐夫子叹气摇头,邹老三当下便急了。他好不容易才将人装上板车拖到城里,这不还有气么,怎么就不能救了?!
 
“猎三呐,听老夫一句话,这人你救不起,还是……唉……”
 
要说这徐夫子平日里也是个善心的大夫,穷人找上门来求医素来都是能帮则帮的,可今日里碰上邹老三带来的人却也是大大的为难了。
 
而那未说出口的话尾,其实也不过就是让邹老三找个地方把人好好安葬了,但徐夫子行医多年,这话终归是狠不下心说出口来的。
 
何况,这人还剩着一口气,埋了太伤天理。可话说回来,不埋又能如何?
 
当真不是他不愿帮,实在是帮不起。
 
“老夫实话与你说了,这人只因丹田吊着一口气方才撑到现下,可气终归是要散的,若是没有上好的野山参吊命,什么药都是白费。老夫这济春堂不过是杭城一家小小医馆,哪有那般精贵药材,便是想救也无能为力啊。”
 
有些药,不是你想拿其他药材替代便就能替代的,人参便是如此之物。
 
人参能救命,所以才精贵,可这样的精贵却不是人人都碰得到的。都说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可便是如今这太平盛世,穷人的命又能有多精贵,更莫说去救他人。而上好的老参,多数也只有那些大药堂老字号才会备着。
 
穷人家买不起就是买不起,一点法子都没有。
 
“人、人参……”
 
邹老三人是老实,心肠也不错,可他不是傻。这一门心思的想救个非亲非故的陌生人,初时的确是好心,但真说全没点其他绕弯心思也是不可能的。
 
那说书的不都说了么,这救命之恩是要以身相许的。
 
他邹三穷得老鼠都不来,哪还指望谁家小娘子肯跟他过日子。这人长得怪好看的,这要是把人给救活了,指不定就能给他当个媳妇了。
 
可这人参,他上哪找人参救命哪!
 
“拉走吧……”
 
徐夫子无奈的叹气声中,邹老三也只能晕乎乎地拉起板车往外走。人穷命贱,他没银子买不起药救不了人,老人那番话里,他听懂的也只有这么一句了。
 
“当心!吁——!!!”急急拉住马车缰绳的,是个看起来颇为清雅的年轻男子,脸色有些虚惊一场后的泛白。大约是马车一路行的快,万没想到会有人突然拉着板车撞出来,一时心急缰绳拉得用力了,指节手背竟是勒得青筋暴起。
 
万幸,拉车的只有一匹马。
 
邹老三似是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遭惊懵了,呆傻傻的愣在原地,直到驾车那人下了马车走到眼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唯独手上那板车的拉把手倒还记着牢牢攥地死紧,半点没松下劲来,稳妥的很。
 
“这位大哥?”从马车上下来查看时,白芨脸色虽不太好,口吻倒是还客气。说到底,虽是人家突然冲出来,可的确是他赶着回师门,马车行的快差点撞上。且不说占不占理,好歹也该下车查个清楚有否受伤。
 
扬手在邹老三眼前晃了晃,却半晌不见有何反应。白芨微皱了皱眉,掌心用了些力道往他肩上重重拍了下,掌侧不经意触到的温度却似乎有些烫得过火了。
 
“大个子,醒醒!”
 
“俺、俺没事。”那一下重的倒是见效,邹老三虽是惊了却也当下便回了神。
 
“你身子在发热,怕是风寒入体。若无急事就去开剂桂枝汤回家煎了喝,莫要在外头乱晃。”短短交代了两句,却是稳重老成的很,倒与那副白净文雅的模样不太相符。再下句,却已是将话头转到了板车上的那人身上。
 
“这人是你从河里捞上来的?”
 
背上伤口发胀微有渗血,头发半干不湿手感滑腻,板车上也还有未干的水渍,看来在河水中泡了不短时间,救上来后才被日头晒得半干的。
 
现方初春,河中冰雪还未全化,要注意有否风寒入体。
 
四肢未有大损,脸有擦伤。
 
嘴角血渍似有气泡,怕是断了肋骨刺伤了肺。
 
血色黑紫,伤口泛青,箭上有毒……
 
“这伤不能再拖了,能否劳烦老先生借在下一处干净屋子,救人要紧。”
 
“……进来吧。”拈须静默,徐夫子最终还是叹气让开了身子。
 
方才的不愿相救,除却药材短缺,实则也有不愿沾惹麻烦之意。那样的伤,怎么看都像是被仇家追杀所致,万一救活了再有仇家寻来,他与邹老三这样的寻常百姓如何应付的了?赔上银子事小,赔上身家性命可就不值当了……
 
可他终究是个大夫。
 
悬壶济世了一辈子,临老了,就更难狠下心了。
 
第二章
 
热水,白布,剪子,金针,还有匕首……
 
马车上的随行药柜里,最后两根上好老参被切成薄片熬成参汤,灌进了那副几乎毫无气息起伏的身躯之中。白芨的把握其实不大,但他并无放弃的意思。
 
他是大夫,自他拜入师门的那日起,救人便是他之责任。
 
他没有救尽天下患者那么远大的抱负,但只要是眼前看到的,他就绝不会见死不救。大官也好,农夫也罢,又或是钦命要犯杀人狂魔,他只负责救人。活了之后是报官是坐牢,又或被仇家追杀,这些与他都无关系,他也全不关心。
 
所以,眼下他只要专心把人救活就好,其余的,无需多想。
 
“小大夫,来擦把脸。”
 
徐夫子进屋已是日落西斜的时候了,手上端着盆干净的热水,边上搭着块手巾,身后未见邹老三的影子:“你这都忙了大半晌了,好歹也停下歇口气。再晚些就该掌灯了,不嫌弃的话就留在老汉家吃顿便饭。”
 
“这……借屋之事已是十分麻烦老先生了,怎好再叨扰。”
 
忙伸手接过水盆放到桌上,白芨这才挽袖撩水擦了把脸。
 
忙活了大半天,方才抢回那人一条命。只是如今呼吸却还尚不平稳,之前又泡在河水里受过寒,虽说已灌了解毒祛寒的汤药,可夜里怕是还会烧起来……
 
那人前胸后背都有箭伤,肺也出了问题,这万一烧起来,麻烦就大了。
 
再者,这么重的伤势,当下是定然不可移动的了。但先前说的可是暂借屋子救人,现下不反悔是肯定不成的了,可他连说词都还未想好,再吃人家的东西岂不是更说不出口了?不成不成,吃人嘴短,这顿饭吃不得。
 
说起来,马车里还有坛子腌咸菜几个硬窝头,凑合着泡水垫垫得了。
 
“老夫知晓小大夫是好心肠,可哪有饿着肚子照顾病人的。一顿便饭罢了,小大夫就莫再推辞了。”虽说先前是抱了些不愿招惹麻烦的意思,可如今人都已经进来了,徐夫子自然也就得有个主人的样子。
 
所谓进门既是客,哪有让客人饿着肚子的道理。
 
何况,这小大夫一手的好针法好医术徐夫子方才可是从门缝里瞧得挺真切,现下里着实很有几分佩服。若是一同坐上饭桌,也好说道说道,互通有无嘛。
 
“再说了,老夫这地方到底偏了些,夜里可不好找吃的。”
 
“那在下就却之不恭了。”微微浅笑,这一次,白芨决定坦然受之。
 
有些事情,推一次是客气,两次是造作,三次就是扇人脸,门里的师兄弟们总是如此说道。而白芨……从来都是个很贴心的人。
 
给他递香囊写小诗做糕点装病患的姑娘们都是这么说的。
 
一点儿都没夸张胡说,真的。
 
“小大夫客气了,这就随老夫过去吧。”负手拈须在前头引路,徐夫子有一句没一句的与白芨搭着话,听着倒是很有几分闲聊家常的味道。
 
“说起来,还未请教小大夫贵姓,师从何位名医。”
 
“免贵姓白。”
 
人家客客气气的问,白芨自也是温温和和的答。只不过……答得含糊不清,听着也跟没说差不多:“家师姓凌,只是……已多年不曾临堂坐诊了。”
 
“是老夫唐突了。”
 
******
 
用过晚膳,回到房中时已然是该掌灯的天色了。
 
虽说不愿过多麻烦别人,但碍于屋里的那位重伤患,白芨还是同徐夫子借了火盆与木炭,还有满满一桶刚烧开的热水和备用的铜壶。现在才是刚开春的时候,屋里不烧炭总归还是有些过于阴寒了,他素来底子好冻个一晚两晚的倒是不怕,但床上躺着的那位可就不是这么个说法了。
 
何况,还在发着烧呢……
 
思及至此,白芨重重地叹了口气,看着随行药柜拉开的底层无奈至极。
 
本就不算大的木质抽屉里零星散着几小吊铜钱和一些碎银角,还有两张五十两的银票,这些是他此番前去扬州出诊时得的诊金。若在往常,这些银钱已足够一户寻常的五口之家过上大半年的了,可如今却是要他拿来买人参用。
 
无论怎么算,这些银钱都是不足以买到够用的份量的,可那样的伤势,没有人参吊命却又是万万不成的,难道真要把那串濂珠抹额当了不成?
 
……还是算了,就算是要拿来救命,但这东西可不是他的。况且那串抹额又是碧玺又是濂珠的,万一是人家的定情信物,醒了找不着还不得跟他拼命?
 
“唔……”正这般胡乱想着,床上那位却出了声。
 
人倒是不见醒,只是前胸捆夹板固肋骨,后头又有厚被垫着不好翻动,是以就那么一阵阵沉缓低吟着,虽没什么大动静,可听着……却是不怎么太好的模样。
 
却也是多亏了多年行医四处奔走的历练,白芨见着这般情形倒也不见慌乱,回到床边替人把了脉,又仔细灌了小碗发汗安神的汤药,方才就着热水拧了手巾替那人擦起身子来。只是,听着那声声的痛吟,白芨虽不好受却也只能狠着心当做没听见,擦擦身子,按按穴位,权当舒缓了。
 
至于为何不下那止疼的麻药。
 
一来是这般伤势下少了没有效,下多了多少总会有点瘾头。
 
二来则是这人乃是习武之人,麻药用得多了对筋脉对脑子都不好。
 
三来……他方才从这人换下的腰封腕带的暗囊里拆出了整副的针囊……
 
这人怕也是个大夫,若是救回命来手脚却不灵光了,也是造孽。幸而如今人还昏睡着的,夜里也有他守着喂些汤水按按揉揉,这痛多少也就不那么难捱了。
 
“呵,早前忙着救命倒没想着你竟是长了幅顶好的模样,脸都擦成这样了,还半点不叫人觉得寒碜。我说……你这伤别是勾搭了哪家大户千金,才让人爹娘叫人给打的吧?看你那衣裳也是好料好绣工,真不知怎就落到这份田地了。”
 
趁着擦拭的功夫,白芨也正好将这人细细打量了一番,又想起那身衣裳虽已破烂脏污却仍能看出料子特殊,有些啼笑皆非。自然,这些也不过就是一时的玩笑话,说过也就忘了,只是接下来的安置打算却是不得不做些细想了。
 
“罢了罢了,孽缘也是缘。你我虽是素昧平生,可既遇上就是天要我救你,行程已然耽搁,那我也只当积德行善救你到底便是了。”
 
待到烧退些就带去胡家的玉清堂老号吧。
 
反正啊,他也不是头回厚着脸上门跟清岩借药了,不在乎再多这一回两回的。
 
顶多,再多给清岩做几天‘苦劳力’就是了。
 
******
 
三日后傍晚玉清堂老号
 
白芨是天有些微暗的时候方将人安置到自己马车里从徐夫子后门拉走的,他自己也戴着斗笠压着檐,为的是尽量不引起他人注意。毕竟,他虽救了人,可对这身份来历却全然不明,也不知到底该防着谁,多加小心些总是好的。
 
玉清堂老号在清波门边上,离徐夫子的济春堂着实有些路程,加上白芨为了小心绕得偏了些,是以到那的时候都已是掌灯时分了。不过也正是如此,前堂里就剩了个还在打扫的小厮,正合了白芨的心意。
 
“顺子。”进了前堂便又顺手将门虚掩上,白芨这才取下斗笠叫了人。
 
要说这胡家也是杭城的百年老字号了,若非胡家大少爷胡清岩少时的一次意外,白芨跟胡家还真搭不上什么关系,更莫说是遇上急事时能前来借药了。
 
如今,俩人也是私交甚好,遇上什么事都能相互着商量几句。
 
“白少爷?”这小厮原就是胡家的家养奴才,同白芨也是熟悉的很,见人去了又回忙就迎了过去:“您先前不是急着回苏州么,怎么又转回来了?”
 
“路上出了点差错。”缓舒了口气,白芨却也不愿多去细说,只打算先把马车上的人安顿下来再作其他安排。要说这见不得光的病人他也不是头回接手了,经验倒是不少,可当真做起事来却也还是要万般小心才是。
 
救人一命是件善事,可若做善事做得祸及他人,那可真就是个笑话了。
 
“先不说这个。顺子,我先前住的那间客厢还空着没?”
 
“空着啊,大少爷不让别人住进去,就给您留着呢。”
 
“那成,我把马车拉后门去,你来给我搭把手。”吩咐完,却又想起那人现如今是元气大伤,要的是固本培元,胡家大少自创的‘八宝还阳丹’倒比直接用人参更好些:“顺子,晚些你回大宅请你家大少爷来一趟,就说我找他有事,让他把八宝一块带来,我有用。王掌柜那头我帮你带假。”
 
“欸。”白芨的吩咐小厮应得倒是干脆,只是到底有些压不住的好奇心:“白少爷,您是不是又救了什么不得了的人啦?”
 
“这事说来话长,等你家大少爷来了我再细说。”说话间,白芨却是又把斗笠罩了上,这才压着帽檐出了门:“记住,别声张。”
 
“晓得了。”
 
第三章
 
白微不知道自己这样跑跑停停已经多久了。
 
从神策军营到太行山脉,这一路,他都已记不清到底杀了多少追兵。
 
挑衅、放毒、杀人,尽可能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拉到自己身上,为的……只是这声东击西之计能为颜师叔与墨染师妹多挣些逃离的时间。
 
但如今,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他知道狼牙军的箭上有毒,也知晓,底下那群已经开始烧山。但他已没有多余的真气可以去施针解毒,也再跑不动,再没力气杀人了。
 
呵,死前还能一试太行之伟黄河之壮,也不枉人世走一遭。
 
春兰秋菊夏清风,三星望月挂星空;不求独避风雨外,只笑桃源非梦中。
 
只愿……来世还能再做万花弟子,再入正意门下……
 
******
 
“清岩你干嘛呢?”
 
话说这头,白芨好容易等来了那位吃饱了晃来的胡家大少。
 
可刚用水化完药,头一回,就见那位闲着没事的大少爷也不知在瞧些什么,挺标致的脑袋一个劲的往床上那位嘴边凑,听得还挺起劲。
 
“瞧稀奇啊。”收回脑袋给白芨让了个位,胡大少笑得一脸趣味。
 
按说他也算是行了十多年医了,加上白芨偶尔带来的伤患,大大小小也见了不少,这样奇怪的却当真是头回:“要说这病人伤患我也算见得多了,不喊疼不喊渴也就罢了,你带来的这位倒好,都昏迷不醒了居然还惦记着念诗。”
 
不过真别说,怪是怪了点,长得还真挺一表人才的。
 
“白小六,你说他这又是望月又是桃源的,念得都哪一出啊?”
 
“管他呢。我这两袖清风一身贫寒的,哪懂这些富贵大少的风花雪月。”虽说救人是自觉本分,可论及其他,白芨就没那多招惹的闲心了。听了好友这话也不过笑笑,只一手端了汤药,让他帮着扶人一把。
 
“来,帮我搭把手。”
 
“说起来,那取下的箭头我刚看了。铁倒是好铁,锻造工艺也非出自寻常铁匠之手,只是那样式……却不像现下官家军营所用的。”
 
说话间,胡清岩方想起白芨适才托他细瞧的箭头,便又提了起来。只不过他虽与官府中人有些来往,可到底不是专精此道,实在也只能摸出个大概来。
 
“要不,明儿带去给我那小舅子瞧瞧?这兵器的事儿他懂得比我多。”
 
“你是说……叶家那位大少爷?”说来也是两人关系颇佳,家中之事常有书信来往,如今经此一提,白芨便就想起胡大少这位喜好舞刀弄剑的妻弟了。
 
叶家是杭城望族,家底殷实,更与杭州知府朝中大员结有姻亲,真有什么也好早作安排。而这位叶家的问水少爷白芨也曾见过几回,虽是富家公子,却是个赤子之心的好男儿,若他能瞧出个缘由,当真再好不过。
 
“让他瞧瞧倒是好,可你家老丈人不是不喜欢他碰这些么。”
 
“不妨事,正好明早上我得过去请趟平安脉,私底下问问就是了。”
 
看着白芨喂完药将人安置回原处,胡清岩无所谓的笑了笑,他对这些暗道问活的事向来在行,是以才应下说了两句便把话题转到八卦上头去了。
 
笑得……颇贱。
 
“不过还真别说,我这老丈人那是真成,这都第八胎了。”
 
“这有什么。他们叶家富甲一方,生多少个不都能精贵养着?”着手收拾着桌上的针囊药罐,白芨不太在意的应着话。从大前天起直到现在,他才刚刚得了点空闲喘口气休息一下,现在只想找点东西垫垫肚子打个瞌睡。
 
调理了整三天,又吃了清岩的药,夜里该不会再像最初两日烧得那么厉害了。
 
“就这么着吧,明儿你帮我问问。若真是跟官家有什么干系,我也好再想办法安置他。到底是条人命,我虽不能见死不救,却不能牵累了你们家。”
 
“都十多年兄弟了,说这个做什么。”
 
说话间,却是不愧做了十多年兄弟的人,就这么来回了几句,胡清岩便觉出白芨今日这三言两语简洁明了中的不对之处了:“对了,顺子说你刚掌灯的时候就驾车带人来了,这大晚上的你吃了没啊?”
 
“光顾着那位主儿了,哪有功夫。”
 
虽说白芨素来体力不错,却也经不住这三四日的饿着肚子夜里不睡。如今总算有了胡大少闲着没事可以帮把手,终于能松口气趴在桌上不动弹了。
 
“刚好你闲着没事,帮我去马车上把窝头和咸菜坛子搬来。趁着他还睡得沉没啥事,我垫垫肚子眯会儿,晚上还得守夜呢。”
 
“又是咸菜窝头……”
 
回想起白芨每回出门的干粮标配,胡清岩就忍不住嫌恶地抽了抽嘴。
 
那种不泡水就跟石头一样涩硬的窝头,杂七杂八的腌菜,也就白小六那一门的汉子们能回回眉头不皱的咽下肚:“走,西街的胡姬酒肆来了新厨子,羊腿烤得那叫贼香。这人反正烧也退了,叫顺子看着就得了,我请你喝酒去。”
 
“无事献殷勤,又是哪张新想方子不对了?”打着呵欠,白芨话里虽有笑意却仍旧显得有气无力,显然是这几日不睡的,当真有些累惨了。
 
“我是怕你在我这儿累死了,回头官府告我虐待雇工蓄意谋杀。”噗的一下笑出声来,胡清岩这才动手把人拖起来,也亏了白芨瘦,没费他太大力气。
 
“少贫嘴了,知府是你姐夫。”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白芨微微扭头看了床上那人一眼,再次确定已然暂时无碍,方才直起身子:“走吧,我都快饿死了。这几天借着人家的地方救人,脸都笑僵了不说,饭我都没敢吃饱。”
 
“我就说你今个儿怎么没跟我斗嘴,果然是饿的。”见白芨终于被自己逗出了些许精神,胡清岩方才暗自松了口气。他这好兄弟打小救起人来不要命,几天不睡不吃都能死扛着一声不吱,真不知道这都打哪来的好毅力。
 
“走走走,我让酒肆的厨子给你烤上两只大前腿,咱吃痛快了再说别的。顺子,把床上那位少爷顾好了啊,真要有事就来西大街找我们。”
 
“欸,晓得了。”
 
“我跟你说,那儿还新来了几个金齿族的舞姬,鼓舞跳得……”
 
真是,吃饱睡好才有力气照顾人嘛,老吃窝头咸菜怎么成。
 
小六也是,非亲非故的,分神吃顿好的又死不了人,这么拼命做什么。
 
说笑着,搭着肩便出了门。
 
两人的声音渐行渐远,床上的那人却在无人注意时,微微动了动……
 
******
 
白微醒的时候是已过子时的深夜。
 
床头边点了一截不亮的蜡烛,但微弱的光线还是刺得他紧闭多日的眼睛有些涩疼。本想动一动,可那捆着夹板躺了许久的身子实在酸疼无力的厉害,只得费力眨了眨眼睛,在目所能及的范围内缓缓打量着。
 
最先看到的,是一只燃着银碳的火盆,在离床……或者该说离他不远的地方安置着。火烧得很旺,却因为位置恰好离窗不远,所以丝毫不会呛着他。
 
往左些是几张木质的矮凳。
 
有人穿着月白的袍子坐在其中一张上,稍长的衣摆拖曳及地。衣裳料子只是最普通的粗布,虽不算新却洗得极干净,目所能及之处也没什么缝补磨破的痕迹,大约家境还算不错。否则……这乱世之中,衣裳如何能够如此整洁。
 
再往上些,就能看出那是个身形清瘦的男子,背床靠桌正在记录着什么。肩不宽,墨黑的发用一方月白纶巾整齐束着,不见丝毫凌乱,岁数大抵是不大的。
 
桌上……有药瓶、纱布、针囊……
 
原来是这人救了他……
 
正这般胡乱想着,桌旁坐着的那人却突然有了起身的动作,下意识的,白微闭上了眼睛。倒不是因为心虚什么的,只是刚从重伤昏迷中醒来,无论是他人的关怀还是询问他都没有心情面对,更不想回答任何的问题。
 
所以,还是暂时装作重伤未醒吧。
 
只是想法虽是如此,身上的伤痛却又是另一回事。
 
刚醒的时候身子和脑子都还昏沉沉的,伤痛也就没那么磨人,可一旦清醒过来状况就大不相同了。手脚的擦伤和肩头附近的刀箭伤倒还算好,肺部的刺伤也不过就是痛罢了,忍忍就过去了。
 
但肋骨上的伤就大不相同了。
 
已接好的肋骨需要固定,所以一直夹着木板捆着绷带,而之前几天又因为发烧流了不少的汗。夹板绷带不能拆就擦不了汗,就这样湿了干干了湿地闷在绷带里头,不过几天,那一块就长了红疹痱子。之前一直昏睡着才没有太大感觉,现在清醒过来,当真是又痒又痛,让人抓心挠肺的难受。
 
唯一值得庆幸的,大约是昏睡的这些天都有被好好的翻身,背上才不至于长出褥疹,当真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既然忍得难受,何必还要继续装睡。”原本侧躺的身子被他人的手扶着换成了仰躺,刚刚坐到床沿上的那人声音温和清缓,口吻中亦无拆穿他人的得意或是被人欺骗的怒气,只是轻轻淡淡的,听着让人很是舒服。
 
“是不是胸口长了痱子,痒的难受?”
 
“……很痒。”良久的沉默之后,白微暗暗叹了口气睁开眼。
 
眼前的救命恩人,官话之中带了些许苏杭口音。长相亦如他猜测的那般,温文、清雅,甚至可以说很是干净漂亮,却丝毫不带一点阴柔与女气。
 
那样的长相,便是在人才济济的万花弟子之中,怕也是分毫不会逊色的。
 
只是与其说他像位大夫,倒不如说……
 
更像一名家教优良的世家公子,举止之间颇有涵养。
 
“深表理解,爱莫能助。阁下的伤至少还要五天才能洗澡换绷带。”
 
一声低笑,白芨却并不去追问对方的来历与姓名,反是握起白微右手,将之掌心朝下放上自己手心,开始检查有无其他未知创伤。而手,则更是一名大夫最为珍贵有用的部位:“手指试着动一动,右手拇指先来。”
 
刚刚那顿全羊宴吃得爽饱,所以白芨现在的心情很好。
 
现下既然人也醒了,依他的意思和素来的经验,不如就顺道把检查做了以防万一。毕竟曾经中过毒,就算现在已经清干净了,也不能确定不会留下暗疾。
 
“很好,就这样,一根根慢慢来。痛的话就说……”
 
手指,腕部,五感,记忆。
 
待到白芨将白微全身上下都通通检查了个遍之后,几乎已是一个多时辰之后的事了。而关于白微本就想要避而不谈的问题,他一个都没问,似乎也没有任何的兴趣去探听了解。更甚者,他连白微的姓名住处都没有打听。
 
“你……不打算问清我的姓名来历?”虽是原就打算避而不谈,可一旦做足准备对方却完全没问的兴趣时,那种感觉反而就变得特别奇怪了。
 
就像是费尽心思做好了一桌酒菜,结果临开饭了才收到消息,其实人家打从一开始就不准备来,完全是你自作多情了一样。
 
那种感觉……真的是非常非常之别扭。
 
“问那些做什么?又不是要相亲合八字。”
 
低声一笑,白芨似乎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反应,回答的可谓是理由充沛进退得度可圈可点,总之一定要用两个字概括的话,那就是——淡定。
 
“更何况,如果阁下命案在身又或是钦命要犯,在下自然是知道的越少越好。正所谓不知者不罪,如此一来上了公堂在下才有推辞可说。”
 
“……有道理。”从某种层面上来说,这是白微听过最条理有据思路清晰的理由之一,但正是因为太有道理了,听在耳里反倒让人异常的不习惯。
 
“不过,若是公子不想欠在下人情,坚持往后还清诊金药费,那便记着苏州神医门就成了。在下姓白,排行第六。”微微勾起唇角,白芨素来都知道怎样笑得温良无害,也素来清楚……留下怎样的台阶与距离方才最为合适。
 
谁都有落难的时候,多留一分情面就是多留一条后路,不是么?
 
“还有,公子的针囊衣饰在下都洗干净收起来了,什么时候要来取便是。”
 
“多谢。”
 
第四章
 
第二日里白微醒得挺早,但未想到是,昨日夜里见到的那位白六公子居然起得比他还早,不过才方及辰时,屋里打的地铺却已没了影子。
 
屋侧的窗子稍稍开大了些,透进了阵阵清新的晨风。盆里的炭火也已经熄了,只余下一缕凑近时方能感觉的余温,虽让人一阵清醒却并不觉得很冷。可以说,开窗之人对如何让一个因伤在床的病人感觉舒适应该是十分在行的。
 
只可惜,他怕是还有一段时间得在床上动弹不得,再吹晚些……风就要冷了。
 
而且……他饿了……
 
正当白微这般有些惆怅地感慨着,房门便应了他所愿般被推了开来。扭头望去,却是一名小厮打扮的男子,端着托盘餐点走进屋来。年纪不大,面容亦甚是陌生,但眉眼间很有几分灵动之感,叫人乍然一见便能平白生得几分好感。
 
“呀,公子醒的真早。”话说顺子原是打算轻手轻脚进屋,坐下等人醒,连早点冷了再热的打算都已做了。结果谁想,那床上的伤者竟当真如白芨话中所说一般,在这个时辰已然睡醒,倒叫他见着人的时候好生一愣。
 
不过昨儿送来时天黑没注意,今日见了,这位公子还真如大少爷说的,生了副顶好的模样。若是脸上几道擦伤好了,真不知要迷走多少小娘子的芳心。
 
“白少爷临出门前吩咐说让这时候送早点来,我还担心会不会送的太早,公子还睡着呢。公子稍等,我这就去打盆水来给您擦个脸。”
 
“有劳了。”对于小厮话中无意流露出的原因,白微脸上虽无表现可心底却着实是有些讶然的。只有行医经验极为丰富的医者,才有可能在充分了解伤者本身的功体后结合受伤程度,得出较为正确的清醒时间。
 
但这其中……素来是不包括睡醒时辰的。
 
那位白六公子看起来不过二十三四岁的模样,没想到,医术修为竟已到如此纯熟的程度了。饶是他自小便生活在以医闻名的万花谷,又师从万花七圣之一的药王孙思邈,但谷中如此年纪医术便到此修为者亦是寥寥数人,屈指可数。
 
苏州神医门么……
 
虽是从未听闻,但想来也是一处隐于山林的神秘门派吧。
 
顺子的动作也是极快,方离开未几便就端着一盆热水回到了房中。
 
小心将人扶坐起取了一件厚毯叠好让白微靠着,这才拧了干净帕子细细帮他擦了手和脸,而后又取了温热茶水喂他漱了口。
 
“我还只是医馆的学徒,若有照顾不周之处,还请公子见谅。”
 
“这儿……可是苏州?”
 
耳尖的听出顺子口音中的不同之处,白微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当时他被狼牙军追杀,跳下山崖前人在距离洛阳不远的太行山上,所幸高崖之下乃是黄河才未当场毙命。如今所见二人虽都说的官话,可一则苏州口音一则杭城口音,却是不知自己现下身处何方,外头局势如何了。
 
亦不知……颜师叔与墨染师妹是否无恙……
 
“公子误会了,白少爷虽是苏州人氏,但这儿是杭城。”
 
搬了张矮凳坐到床侧,顺子低头搅着还有些过烫的米汤,那是白芨去药庐前特地吩咐给白微备下的,闻言方才抬头笑答了话:“公子放心,我家少爷吩咐过了,白少爷不在的时候要好好照顾公子,所以若是有何需要告诉我就是了。”
 
“近日来……杭城里可还太平?”
 
原本白微想问的是西湖叶家如何了。
 
毕竟同为七大门派之一,藏剑又是铸兵大家,而如今的局势更是江湖天下息息相关,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只是话到嘴边还是改成了别的。
 
他虽当着狼牙军的面跳了崖,但谁知会不会被通缉,还是小心些的好。
 
“诶?”大约是没想到一个重伤在床的人居然刚醒来就有关心民生的心情,顺子搅着米汤的手微微一顿,方才接上未完的动作,舀了勺温度适中的米汤送到白微嘴边:“倒是未见有何江湖械斗官民风波之事,应当算是太平的吧。”
 
“我自己来就好。”
 
虽说身上无力但到底不是废了双手,对着初次见面之人,白微实在很难接受这样亲昵的动作。口吻颇为客气的谢绝之后,便接过米汤缓缓喝了下去。
 
然后又就着碟酱腌菜啃了两个刚出炉的胡饼,配着清茶漱了口。
 
这饿了多日后的第一餐才算正式作罢。
 
吃饱了就容易有力气,精神也能好上许多。对顺子推说自己想再安静休息会儿,将人请出了卧房,白微方才盘腿坐起,运功打起坐来。虽说太素九针此时并不在他身上,暂时无法配合离经心法疗伤,但无论如何也算聊胜于无。
 
更何况……如今他丹田真气几近全无,身旁又无熟悉药物可用,除了打坐运功之外,一时间也想不到其他更为可行的方法了。
 
******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接下来的数日里,每每白微调息完毕,睁开眼时屋内总是空无一人的。
 
不止是那位白六公子,就连最初照顾他的那个小厮也没再出现过。但吃喝洗漱之物却都极贴心地放在了床侧触手可及的小几上,而且每样都是温度适宜,全无放置许久的冰冷感,就连汤药也是按了时辰放置的。
 
无需任何吩咐,用完的空碗和脏水会在最合适的时候被悄无声息的端走,然后换上另一份新鲜干净的,屋内也一直维持着清净舒适的环境。而这样能够让人完全放松修养的贴心,恰巧正是重伤在身的白微如今最为需要的。
 
所以……他很感激。
 
这样的日子维持了整整六天。
 
直到第七日的早晨,白微终于在屋子的另一侧见到了白芨。消失了几天的救命恩人,卷着厚厚的锦被睡在铺好褥子的地上,虽不知这些天都做了什么,但似乎累得不轻,就连白微因伤而有些笨拙的下床动作都未吵醒他。
 
是的,自被救那日算起,整整十天,他总算养到可以下床走动了。
 
“公子,来这边。”推开的房门边,刻意压低声音的人正是白微几日前曾见过一面的小厮顺子,只不过这回他手中什么都没端,房里也没有新换上的吃食。
 
“怎么了?”揽了揽衣裳往门边走去,白微皱了皱眉低低应了声。虽说现今刚是开春外头还冷,可惨就惨在他先前发烧流了汗,身上又捆着夹板几天不能洗澡。身上那一股子又酸又臭的味道……实在是怎一句‘销魂’了得。
 
“白少爷说您今天可以拆板子洗澡,热水我备在自己屋里了。”动作小心地关好房门,顺子领着白微走远了些,方才稍稍将声调恢复了些许,“白少爷凌晨鸡叫的时候才从药庐忙完回来,我说把屋子让出来他没肯。我怕搬来搬去吵着他休息就把东西都放自己屋里去了。公子是要先洗澡还是先用膳?”
 
“洗澡。”简简单单的两个字白微答得轻缓,却有着种不容置喙的斩钉截铁。说实在的,他已经臭了整整六天,而且还全身发痒,再不能拆板洗澡上膏药的话,他会发神经的!苍天可鉴,裴元大师兄明鉴,他从没有超过三天不洗澡的经历!
 
不过,濒死之际却能遇见一位如此通情达理、医术高明、记性颇佳的大夫,实属运气之至,回头当真要好好道谢了……
 
“换洗的新衣裳和吃食都已放在房内的桌上,白少爷说,公子伤势未愈不宜远行,但若要出门游逛还请记得戴上纱笠。”
 
也不送人进屋,顺子只在门口将白芨先前交代之事尽数说与白微知晓。毕竟,尽量莫去干涉打扰白微也是白芨打一开始便嘱咐下的。
 
“医馆还有事情要做,就不打扰公子洗漱了。”
 
大少爷说过,伤者之事尽数听从白少爷安排,所以他从不打听这位公子的姓名来历。这个家现在是大少爷来当,他虽是胡府的家养奴才却更是大少爷的人,大少爷说让听白少爷的他就听白少爷的,仅此而已。
 
“有劳。”‘淡定’的表示过了感谢,白微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反锁上了房门。
 
一路走一路拆,扔了那堆已经开始酸臭的绷带夹板和单衣,将自己和那头曾经极具万花风范但如今已经油腻腻的‘飘逸’长发浸入澡盆的热水之中,忍了几日的白微这才露出些许舒适的淡笑来。
 
“该回去了……”拧了把湿帕子搭在脸上,白微靠在桶壁缓缓舒了口气。
 
打理完就上街探探消息吧……
 
若是没什么大问题,过两日就收拾收拾回万花。无论如何还是早些回去的好,身体既已无甚大碍,再拖下去只怕日久生变。何况,他也颇为担心谷中现况。
 
******
 
这是……怎么回事……
 
独自一人站在喧闹的街头,来来往往的行人脸上那种久违的活力与喜乐祥和让白微感到一阵茫然无措。他所熟悉的天宝十七年,黄河一带镇日里硝烟弥漫战火连天,来来往往的狼牙军总在萧条瑟索的大小街巷巡逻着。
 
见得最多的,是每天都被一车车拉往城外乱葬岗的尸体,有饿死的病死的,还有战场上身首不全的残尸。无论万花的弟子们多累多忙,总还是有那么多的人不断死去,老幼、妇孺,最多的则是被硬抓充军的壮丁,怎么救都救不过来。
 
而在他的记忆中,苏杭虽因为离得远了些并未受到战火的波及,但却也因为连年的战乱,朝廷的重税,还有过多的流民而清冷萧索了许多。
 
如此境况,就连素来歌舞升平的扬州亦不曾有何例外,却为何今日在这杭城一条普通的大街上,竟又一夕之间恢复成了最为安定繁华的模样?
 
到底是他梦没做醒,还是老天爷拿苍生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欸,听说了没?前些时候吐蕃赞普前来咱们大唐求亲,皇上允了文成公主下嫁,还颁了圣旨大赦天下普天同庆呢!”
 
“早听说了,昨个儿我还看到布告了……”
 
路旁的茶馆里,不知是谁和谁这般兴奋的嚷嚷着。
 
吐蕃……和亲……
 
文成公主?!
 
那不是……贞观十五年吗……
 
喧哗的闹市中,路旁的白微脸色惨白。
 
第五章
 
茫然望着手中摘下的纱笠,白微一阵失神。
 
方才……他去看了大赦天下的皇榜。
 
那上头明明白白的贞观十五年几字,让他无法自欺欺人地说这只是一场噩梦。而出门前担心身份暴露做足的准备,现在也已经全无必要了。因为无论他多么招摇多么显眼,百年前的大唐根本不会有人认识一个青岩万花的弟子,也不会有人关心白微此人是谁,更不会有狼牙军格杀勿论的步步紧逼。
 
现在的他已是再安全不过,可为什么这种感觉却让他如此地……毛骨悚然……
 
暖阳之下,那种从脚底心泛出的寒意,几乎快要将他冻死当场。
 
这个时代有着他在书中所知的盛世,却没有他自小所居的青岩万花谷。
 
没有对他细心教导的裴元大师兄,没有自小相伴的白术师弟,甚至……连东方谷主都还没在侠客岛出生。可笑他方才死里逃生,如今竟无一处旧地,一人旧识。
 
天下之大……他又能去哪儿?
 
“我说这位公子,你买不买糖糕啊,不买的话让个道行嘛?张伯的桂花糖糕每天只卖两百个的。”神游之间,一句嗓音略高但口吻还算客气的话语将白微的思绪拉回了现实。回神看去,却是名书童打扮的清秀少年,瞪着双大大的杏眼盯着他。而他右手一侧,正是个炸糖糕的小吃摊子无误。
 
“抱歉。”微微一怔,侧身将道让了出来。
 
“张伯的桂花糖糕可是杭城出了名的,你站了这么久真的不买个尝尝?”付了钱接过油纸包好的三块糖糕,正打算离开的少年扭头看了摊子旁眉头紧锁的白微一眼,迈出的步子便又生生收了回来。
 
“我出门太急,忘带银子了。”对着眼前陌生少年如此质朴的好意,白微暗自叹了口气,苦笑着勾勾唇,编了一个不太好听却还算在理的借口。
 
虽然,他也确实身无分文。
 
“噗——”
 
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少年打量白微的神情多了几分趣味,下一刻,一块包了油纸的糖糕便被递了过去,“喏,看你站了这么久,我的份给你吃好了。”
 
“诶?”
 
“拿着吧。站了这么久还没得吃也太惨了点,我少吃一次没关系的。”
 
眼见白微还是一副不在状态的发懵神情,少年自顾自的拉起他的手就将糖糕塞了过去:“快吃啊,趁热才好吃呢。”
 
清亮的期待目光中,白微鬼使神差的拿起那块热乎乎的糖糕咬了一口。
 
而后,唇齿之间,桂花蜜糖的味道清甜暖心。
 
“……的确很好吃,谢谢……”
 
“好吃就对了嘛!”闻言,少年仿佛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对着白微拉开一张大大的灿烂笑脸:“天底下还有那么多好吃的好玩的,公子你又长得那么年轻俊俏,千万别一时想不开做出傻事,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我没……谢谢你,我不会的。”看着那灿烂的稚气笑脸,到了嘴边的‘我没有’又被白微生生咽了下去。而手中那块咬了一口的炸糖糕的温度,让他终于有力气对眼前稚气的少年缓缓勾起一抹带着无奈的浅笑。
 
原来,方才他的脸色已然糟糕到这种地步么?竟让一个素昧蒙面的孩子都觉得他会生无可恋随时跑去自寻短见,还……拿了炸糖糕开导他……
 
“……修,叶小修——”
 
说话间,远远的有阵声音传来,寻的……似乎便是眼前的少年。
 
“哎呀,不跟你说了,少爷喊我了。”摆摆手,便转身一路小跑开了。
 
“姓叶啊……”
 
看着那个少年匆匆跑开的背影,白微淡淡勾了勾唇,喃喃自语。
 
其实姓叶本没什么,天底下姓叶的人实在是多了去了,只是此时此地合了他的心境听来,却是别有一番难言感慨在心头了。
 
罢了,如今既已再无打探的必要,还是早早回去药馆的好。
 
毕竟……养好身上的伤才好再做其余打算。
 
******
 
玉清堂胡家老号
 
“当真不是官家的?”捧着顺子特意泡来的浓茶提神,白芨听了叶问水经几日调查后所做的定论,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神医门在江湖之中还算有几分地位,便是当真与这人有何世仇,也不至因此上门挑衅。只要非是官府捉拿的恶人,那他几日辛劳也就不算白费了。虽说医不择人,但他终究还是希望自己所救之人乃是该救,而非该死。
 
更何况,那日里他与那人交谈虽不过了了数语,却亦能觉出那人举止谈吐非同一般,且又同是医道中人,死了未免可惜。
 
“白六哥放心吧,大姐夫知我自小钟爱刀剑兵器,也常有此中疑问相询,这种事上绝不会胡乱言语唬我的。”微微展颜一笑将包好的箭头还给白芨,叶问水对于白芨之问可谓尽心竭力。因为家中只有姐姐并无兄长,所以对于胡清岩这个好脾气的四姐夫,问水素来亲近,但凡有事皆先寻他一处说去。
 
如今胡清岩为了白芨之事特来寻他想帮,问水自是要竭尽全力的。
 
“何况,如今皇上大赦天下,再大的罪那也都不是罪了。”
 
“既是如此,那我也算放心了。”缓舒了口,心下也算是安了。
 
“好了,没事就是运气。”笑嘻嘻地搭上白芨的肩,胡清岩倒是从头到尾一派轻松。对于白微的事其实他并无什么兴趣,不过既非钦犯便就不会牵扯了白芨,倒也算是好事一件,值得好生庆祝一番。
 
何况,白芨明日便要回苏州了,他这个做兄弟的也该备酒饯行。
 
“难得今日问水也在,不如咱们租条画舫温酒游湖去,好好玩上一天。就当是……慰劳白芨你这么些天陪我在药庐改方子的辛苦,如何?”
 
“哟,刚开春的月份跑去西子游湖,胡大少当真是好兴致。”
 
眉梢微挑抱胸而立,白芨话语之中带了三分调侃七分笑意,身子却没动过,倒像是早就习惯了胡大少的突发奇想。
 
“那白六少是赏脸不赏?”略带笑意的扬了扬眉。
 
这会子西湖的风的确是寒了些,景色倒是相当不错。反正他们三个大老爷们身子骨都还健壮,吹吹风看看残雪倒也挺是惬意自在不是?
 
断桥残雪可是幅难得好景呐。
 
“呵……请吧~”不就吹风么,怕你不成~
 
谈笑着拉开房门,却是迎面撞上刚刚回来的白微。微地一怔,方才颔首打了招呼,白芨倒是真未想到他会回来的这般早:“公子回来的倒早。”
 
“哎呀,你不是刚才街上的公子么?”这厢话语方落,却未等白微反应便有一人咋呼起来,正是随叶问水一同前来的书童——叶修。
 
“原来白少爷救的人是你啊。”
 
“真巧。”浅浅勾唇,目光却是若有似无的落在白芨身后的叶问水身上。
 
气质虽是大为不同……
 
但眼前这个一身鹅黄衣袍,领绣菊英马尾高束,眉心抹额轻饰的高挑少年,眉眼长相实在与他记忆中曾有过一面之缘的藏剑山庄大庄主太过神似。
 
叶修是他的书童,这里又是杭城,难不成……
 
这人与百年后的藏剑叶家有何关联?
 
“在下白微,字幕生,方才……还没问过你的名姓呢。”
 
“我叫叶修,修养的修不是休息的休哦,这是我家少爷叶问水。”唧唧喳喳的指着人介绍着,叶修倒真真是一回生二回熟的热络性子,此时再见白微,早已没了街上头回见时的陌生感。
 
“啊,一直在笑的那位是我家四姑爷胡清岩。”
 
叶问水……
 
藏剑的问水心法……
 
“我们正打算游湖观景去,这位公子若是无事,一同前去如何?”瞧着叶修唧唧喳喳的模样,胡清岩倒是觉得有趣的紧。想起先头夜里那会,这人闭着眼就已经挺一表人才了,如今衣衫整齐睁了眼,看着倒是更人模人样了嘛~
 
听白小六说这人似乎还是个大夫?
 
挺好挺好,他家还有个幺妹未出阁,白小六不肯娶,这个看着倒也不错~
 
“正好凑个牌搭子~”
 
“这……可会太过叨扰了?”有杀气?!
 
“不忙的话就一起去吧。”满头黑线地给了胡清岩一个暗拐,白芨面上虽仍是一派云淡风轻的温和淡笑,心底却是再清楚不过这人打的什么馊算盘。
 
胡清岩……
 
你妹才十一!上赶着给她找爹呢你?!
 
******
 
轻舟泛湖,温酒当炉,世间种种惬意之事,此举当属其一。
 
若……再有美景相围,美人相伴,就更该是美妙至极潇洒非常了。
 
“说起来,公子仁心相救,白微却还未曾请教。”极文雅的,白微摸了张北风做了暗杠,又打了筒子,方才对着对坐的白芨开了口,笑容温文尔雅。
 
原是担心互通姓名招来麻烦,如今既已没了那些顾虑,却是该问问了。
 
好歹,也该知晓到底是欠了谁家的情。
 
“碰,自摸大四喜对对胡。小修,把数记上。”
 
掌心滑牌合起手边十七张,白芨方才抬头应了回去,笑得波澜不惊不慌不忙。赢钱的时候,特别是赢的对象付账有望的时候,他的心情总是不错的。
 
白芨的长相,其实并非那种特别婉若女子的漂亮,更不是什么一眼倾城的绝色。他长得很干净,是那种眉目如墨一笔晕染,如同名家笔下水墨山河的大气清灵,微微皱眉时,一抹倦色便会如同涟漪般在人心头浅浅泛开波澜来。
 
而今那谦然浅笑的模样……亦可谓别有一番灵韵风情。
 
“白芨一届草堂寒微,药石之术亦不过平平,如何敢当公子请教。”
 
“药中之兰,性寒消肿,功在止血疗伤,好名字。”
 
兰乃花中君子,白芨则为药中之兰,如此名姓倒是极衬白六公子的淡然不拘。
 
稍稍颔首,略表自身欣赏之意,白微倒是毫不在意自己如今全身上下不名一文的事实。便是输钱也输的淡定无比悠然自在,很是风度翩翩的模样。
 
“呵,却是比不得公子诸多效用。”似笑非笑的还回一句,对于如今这一面倒的牌局结果白芨不置可否,而对于白微白幕生这个人,他持保留态度。
 
回回有杠回回输,牌技能臭到这种地步,也算是不容易了。
 
所以,到底是真烂还是装烂呢~
 
“行啦,别公子来公子去的了,尝尝青婶做的馄饨。问水你上回还夸过的,多吃些。”拿了帕子擦净手,胡清岩这才接过叶修递来的瓷碗浅尝了口汤。
 
上好的白米磨成面碾成薄皮,裹了鲜虾活鱼和精肉打的馅泥,汤底则用鲫鱼熬就。这些本都不是什么顶珍贵的材料,却胜在开春里头一份的新鲜。拿汤匙在乳白的鲜汤中稍稍拨划一下,便能见着只只皮薄馅足浅粉微透的馄饨浮在其中。
 
青婶当了二十多年船娘,这样一碗滋味极鲜的馄饨,唯有在她船上方能尝到。
 
趁着热气多喝了两口暖了身子,方才又对着身侧两人开了口。
 
“早都说好了的,输了记账没钱人抵。既然你们俩一个赢得最多,一个输得最惨,回头幕生兄就随止素回苏州去,做做劳力开开方子还还赌债。如此天做良缘,若是再不尽早熟络些,岂不负了天公一番美意?”
 
“呵呵,好说,好说。”
 
自然是要输的。
 
他原就不懂麻将,与其绞尽脑筋赢上一星半点,不如输得痛快换个朋友交情和安稳去处。如此划算的买卖,若再不会算,岂非太过愚蠢?
 
反正,他如今也是孑然一身无处可去不是么。
 
谁让他……没钱呢~
 
第六章
 
苏州西南城郊
 
“所以?”咽下最后一口肉干,白微将收好的布囊递回给白芨。
 
这趟苏州之行,马车走了整整近三日,说起来其实有些过久了。杭城离苏州不过数百里之遥,加之白芨驾车又有腰牌可走官道,原不过一日便可,却因途中救人迟了两日。而今到达目的之地时,已是正午艳阳高照,堪堪午膳饭点了。
 
不过也亏得这三日,一路时有交谈,原本陌生两人如今倒是亲近了许多。
 
虽是萍水相逢,白六公子却当得随和豁达四字,白微这般下了初论。
 
“我会说你是清岩好友,今次杭城之行你我一见如故,相谈之时你对门内医术甚感兴趣,是故特来小住讨教。门内叔伯兄弟日里皆要忙碌各自之事,应当不会多问。”近了西郊,白芨驾车的速度便慢了下来,一手接过布囊扔回原处。
 
神医门不欢迎客人,自小在这长大的白芨又哪会不知。只是临行前他既已私下应了清岩之求,如今也只能先同白微套好说词,免得到时处处说漏。
 
“但……若是当真有人问起,除了那日船上提及之事,你需记得清岩今年三十有四,乃是杭城老号玉清堂的少东家。家中高堂健在下有一弟一妹,幺妹媛娘现年十一尚未及笄许人,至于如何相识便只随意编个由头就是了。”
 
唉……清岩这胡家大少当的真是想到一出是一出。
 
媛娘方不过十一,竟就想着替她四处相看夫婿了。如今倒好,相中了这位整整大了二十有一的白微公子不说,还要他帮着带回门中督察人品,多作美言。
 
当真是他白芨前世欠了胡清岩的……
 
“这些倒是好记,只是……为何独独要将他家幺妹之事说的这般清楚?”
 
微微一怔,白微对于如此情况显得有些错愕。
 
那日游湖几人相谈甚欢,他多少也算知晓胡家乃是杭城名门,而非一般江湖人家。如今提及兄弟高堂也就罢了,幺妹闺名境况当真可以这般随意告知?
 
“清岩对幺妹甚是疼爱,平日里多说几句也是常事,如今说与你听也是有备无患罢了。”眼见前路越发热闹,白芨解释之时也未回头,只一手拉了缰绳跳下马车:“此处开始人就多了,马车不便驾着进去,公子与我一同走进去罢。”
 
“好热闹。”撩开帘子跳下马车,白微对于眼前这颇有闹市风采的人潮感到有些意外:“我原还以为,神医门乃是隐山之派,如今看来却是大隐于市了。”
 
与其说这是城郊,不如说是市集更为恰当。
 
他当真从未见过哪个江湖门派庭前如此车水马龙,连茶水摊子水粉铺子都能见着。不过最为奇异之处,乃是一路摊铺竟无一人高声吆喝,虽是热闹却不嘈杂。
 
莫说是隐于青山秀景之中的万花谷,便是扬州七秀坊也不曾见过如此情景。
 
当真稀奇。
 
“原是没有这么热闹的。”牵着马车,沿路颔首应下路人招呼,白芨淡笑着同白微做了些许解释,言语之中倒是听不出有何无奈之感。
 
“只是上门求医的人多了,便有人在稍远的地方摆了摊子,再后来客栈小店也都有了。门中叔伯觉得远近还算适中不至扰了门中清净,也就随他们去了。”
 
他幼时便被师父领回门中,自小见惯了这般情形,倒也从未觉得有何不妥。
 
毕竟这些摊贩掌柜多是本地之人,私下也有约定,神医门前绝不高声喧哗吵闹病患。这般通情达理与人方便,门中诸人自也乐得多处吃饭地方。
 
“客栈?”顺着白芨手指之处看去,白微竟当真见着远远几处客栈,占地最大亦是最近的那间,匾额上书‘宁远阁’,似乎极清净舒适的样子。
 
自然,光是瞧那外头模样,便知非是穷苦人家可住的了。
 
“神医门没有客房,亦不留客用膳,远道而来陪人求医的亲属大都住在这些客栈里。”既不欢迎客人,自然就无客房。饶是当今皇上来了,也是一样。
 
“公子来了,也是一样。”
 
“……所以方才那小半袋肉干……”白芨温软浅笑中,白微乍然想到方才那袋要他吃完的肉干或许代表了何意,不禁微微抽了抽嘴角。
 
“那便是公子午膳。”依旧是一脸温柔淡笑,无比‘真诚’。
 
“神医门没有客人,只有病人与自己人。白芨这话,公子可懂?”
 
“噗——”不过片刻,白微便已明了话中之意,噗地一下笑出声来。
 
皮薄懒人没饭吃,白六公子如此贴心教导,当真叫人记忆深刻。
 
“大夫这话,是要白微切莫太过皮薄么?”
 
“幕生聪慧,一点即透。”巨大的石铸楼牌上,金笔提就的‘神医门’三字熠熠生辉大气非常。楼牌之下,白芨回首眼眸浅笑温和,气度翩然。
 
“既是好友,进了这门,幕生便该唤我止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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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听白芨之言,过了石铸楼牌便算是进门,但若当真走起来实则还离着门派正门颇有些路程。神医门依山傍水而建,两人一路沿着两旁古树林荫的石铺道路行走,约摸一刻钟的路程面前方才豁然开朗起来。
 
最先入眼的,是一处极为宽敞的门庭。
 
稍作打量,便见左右两侧各建了段不算太长的短廊,顶上又搭了架子拉了铁丝将两处连在了一起成了个方形的棚子。上头缠缠绕绕的铺着不少植物蔓藤,看着……像是葡萄的模样。那枝条又粗又密,却是当真又可遮阳又能防雨了。
 
若再仔细看上两眼,便又能瞧出左右短廊的些许不同来。
 
左边短廊只有一排从头连到尾的石头胡凳,上头零星坐着几人,似是患病模样。右边短廊却是前后两张各自分开的木凳,中间亦多了一排拼接而成的长桌,上头摆着文房四宝,大约是给大夫坐诊用的,此时却是暂未看到人影。
 
“那是门内小辈初诊分号的地方,但凡有人前来求医都需先来此处诊脉取方,再分去当日门内坐诊的叔伯兄弟处。此举做来,一则可以锻炼小辈医术,二则术有专攻,病有缓急,处理起来也更为恰当些。”眼见白微似乎对此布局极有兴趣,白芨倒也不吝赐教,指着各处都细细说了用意。
 
神医门自建派以来,所学皆以实用为准,后虽开门坐诊,自当仍以此道济世。
 
“现下是正午,除了今日正堂当值的人,其余大约都去休息了。我们打侧道走,先去马厩,再去后厨看看还有什么吃的没。”
 
“呵,不是只给肉干么?”一声轻笑,白微低低调侃了句。
 
“玩笑罢了,神医门不做虐待伤患的事。”回眸一笑,三分狡黠七分玩味,也不知到底哪些话是真,哪些话是假。
 
“只不过,我也无法保证门内会有剩饭便是了。”
 
“师哥?”
 
突然自后方传来的声音颇为清亮,白微回头看去,便见了一个身着蓝衫模样稚嫩的年轻男子牵着马站在后头。墨色长发束着高高的马尾,带着些婴儿肥的脸庞很是干净漂亮,一笑起来眉眼皆是弯弯的,说不出的灵动灿烂。
 
就仿佛,只要看着他笑,便会连自己的心情都好起来一般。
 
“小八,我回来了。”转身见了来人,白芨浅笑回言,显然与来者的关系应是极不错的:“幕生,这是我八师弟夙梓辰,主研药膳一技。小八为人亲厚性子极好,你若对此有兴趣,身在门内期间可以多多寻他切磋。”
 
言罢,又指了白微对夙梓辰介绍了两句。
 
“小八,这位是白微白幕生,乃是我此去杭城经由清岩所识,短期内会在门里暂住。幕生亦是我道中人,对于医道之术颇有见解,你可时常寻他一处讨教。”
 
回来苏州的途中,他在马车上见过白微行针疗伤的模样。
 
那功法与他素日里见的截然不同,问起之后说是心法名为‘离经易道’,长针名为‘太素九针’。对于心法白芨无甚了解,但白微昏迷之时他曾细观过那针,虽亦是分为九九八十一根,却与他所识得的太素九针又有不同之处。
 
针法与心法结合一处,着实很有几分意思。
 
而小八生性活泼亲善,与他一处长大最为熟络,平日里又掌内门膳食餐饮药材配给诸事。让他多与白微相处,既可多做关照又可两下切磋,最是妥当不过。
 
“幕生公子既是六师哥的朋友,那便也同师哥一般,唤我小八就是。”心无城府,纯然向善,说的……大抵就是夙梓辰这般性子了。
 
“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小八也唤我幕生便是。”
 
颔首浅笑,对于初次见面的夙梓辰,白微可说是极有好感。
 
他也曾有个自小一同长大的师弟,名为白术,性子与这夙梓辰可说颇有相似之处。如今他孤身一人身处这百年之前,恐是再无机会得见故人。
 
此时乍然见着夙梓辰如此灿烂笑颜,当真不得不说是骤生好感,叹慨万千。
 
“说起来,幕生既要小住,师哥你要不要暂时搬来我屋里?”牵了马走到马车右侧,夙梓辰亦是心思细腻的很,不过片刻便已想到住所之事。
 
“我正有此打算。”微作颔首,白芨浅声应道。
 
一时之间,三人并排而行一路向里,远望而去,此情此景竟是颇为融洽。
 
第七章
 
这是白微在神医门住下的第五天。
 
这是白微头一回知晓,原来当真会有医家门派可以清贫至此的第五天,也是让他长久以来所以为的医者的概念再一次受到严重打击的第四天。
 
而这些天,白微亦深深的体会到了,真正的‘穷’到底是怎样一回事。
 
所以在方才,那个看着瘦瘦弱弱比他还矮了一个头的小八将两袋各百斤重的黄芪枸杞一手扛一手抱着从他面前轻松走过的时候,白微已经再也不激动了。
 
真的,一点也不激动了。
 
试问……
 
当一个医家门派卯时一刻便要起床;四岁孩童就要帮忙;午膳饭碗比脸要大;百斤药材一手就扛的时候。那么作为一个普通,正常,最不过也就是时而喜欢搞些生活小情调的万花谷正意弟子,他又有什么可激动的呢?
 
当初入门之时师尊不也说了么?
 
若要随我学医,成为万花谷弟子,须立下誓言:【我为医者,须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愿普救众灵之苦。若有疾厄来求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见彼苦恼,若己有之,深心凄怆,勿避艰险、昼夜、寒暑、饥渴、疲劳,一心赴救,无作功夫形迹之心。】
 
如今见了这满门不过二十余人,却能日日坐诊五个时辰从不推阻病人,更甚者柜台上方满十三的师侄女半个时辰便能配出百帖剂量的神医门。
 
他既是做不到如此,那最该想的……实则是取其精华勤勉习之,不是么?
 
激动与讶异,不过是浪费时间罢了。
 
所以……他现下得赶紧把面前堆着的七张方子配好才是,否则再积压起来,暴脾气的连翘小丫头又要瞪他了……
 
唉……
 
一面墙三百多个药柜他抓了两天药方才记了不到一半,真真是愁煞人哪……
 
“幕生幕生——”暗自叹气间,身侧有人拉了拉他的衣袖,脆生生的嗓音是属于稚嫩少女的专有。如果不是那双水灵的杏眼总那么气势汹汹的瞪着人,这个常穿着白裙红袄扎着双螺的小丫头其实该是长得极讨人喜欢的。
 
“是是是,桑小娘子有何指教,在下洗耳恭听。”带了些许无奈浅笑侧过头去,白微好脾气地答着桑连翘的叫唤,手上还继续着封拢药材的动作。
 
四日前方见到那会儿,这小丫头便老瞪着眼瞧他。
 
如今好不容易拿着白芨私下给他的糖元宝哄熟络了,却还是连句叔叔都不肯叫,天天幕生幕生的,真真是人小鬼大。
 
“我刚刚好像听见大师伯的声音了,你先帮我抓药,我去看看就回来。”
 
仰着头说的认真,桑连翘见白微点了头便匆匆转身出了前柜。跑了两步,又似想起什么一般,回头加了一句:“没事的话,很快!”
 
那言语果决风风火火的模样,倒是很有些英姿飒爽的江湖儿女风范。
 
“呵呵,这小丫头……”低低笑了两声,白微倒是不太在意接手他人工作。
 
说起来,神医门上下二十六人,除却五位或闭关或炼药的前辈,一位已经出嫁的师妹,也就只有这位出诊的大师兄尚未见过了。与白芨聊起经方时倒偶有听他提及,据说……这位大师兄生性严谨最擅经方,很得门内师兄弟敬佩。
 
这般想着,却还不及配完一张方子便又当真见着连翘急冲冲地跑了回来。
 
“怎么了?”眼见小丫头的脸色似乎不对,白微当即敛了思绪。
 
“大师伯带了个人回来,六师叔和八师叔得去帮忙。前堂只剩四师叔和五师叔,我爹和我娘出诊去了人手不够,六师叔说他的病人让你接手。”
 
急归急,话却说得很是清楚明白。
 
自然,这般言语间亦透露出了带回那人恐怕已是命悬一线。
 
白芨最擅金针,小八最熟药性,加上那位据说是专研经方的大师兄,这需要刻意带回门中集结多人之力方能解决的病症,绝不可能太过轻松。
 
“欸?”一个大夫居然愿意在关键时刻将自己的病人交托给一个方不过认识几日的人,而非是拖到解决完急症,这样的决定需要多大的信任只有同为医者的人才能明白。何况,那还是个头脑清醒医术极好的大夫。
 
不得不说,白芨的这个决定让白微很是意外的同时,颇有些感动。
 
“你快去啊!这里我一个人就够……”
 
本是心急火燎的想要推人快去,掌心却猛地落了个空。看着前头已然跑出数尺远的背影,桑连翘稳了稳险些失衡的身子,额头青筋直爆:“……臭幕生!居然还骗我说自己轻功不好!十斤糖元宝也不原谅你了!”
 
“桑、桑小娘子……小生的药……”按时辰前来拿药的书生一脸惊吓。
 
他原是外地来的,前两日得了伤寒便来问诊,偶见了这柜上配药的小娘子俏生生的模样本还心生了些许爱慕之情,谁知今日一见……
 
河东狮!简直就是河东狮!如此悍妇绝不可娶!
 
“……咳,已经配好了我给你拿。”一声轻咳掩了尴尬,“三十文。”
 
******
 
好累……
 
面对眼前这位一盏茶时间里未曾停下过嘴的大婶,白微强撑着笑脸第三十八次在心底暗自叹气。虽说他实在很有冲动点了这位王婆的哑穴,但这是白芨的病人,他既承了人家的信任,总不能做出太过撕破脸皮的事情。
 
何况,从他邻桌那两位对于这种状况似乎全然见怪不怪的模样看来,这位似乎可能或许大概就是媒婆的王大婶,大约……经常上门求医顺带说媒吧……
 
自他接手开始,不到两个时辰的时间里已有六位娘子对着他脸红之余难掩大失所望,三位娘子送了精致糕点,四个大汉一路打量。甚至,还有位送了个绣了兰花的雪缎香囊就跑了,那花纹样式明显该是原打算送给白芨的。
 
现如今又来了位媒婆。
 
无怪乎白芨从来都是一副淡定自若的模样了。
 
他原还以为那是性情随和的缘故,如今看来……有着这般隔三差五就来顺带说媒看亲递香囊的病人们,修养再不好些,只怕早早就被弄疯了吧?
 
“我开两剂‘苇茎汤’,王婆你先带回去喝喝看,若是见好就不必再来了,药吃多不好。这几日要忌生冷油腻荤腥之物。”扬起满脸笑容打断王婆滔滔不绝的话语,白微一手极漂亮的怀素小草下笔如飞,十分努力地阻绝着这位媒婆大婶短期内再来荼毒他耳朵的基本可能性:“还有,少说话。”
 
“白大夫莫不信老身的话。那位李家的小娘子是出了名的安静贤淑德行出众,家里是清贫了些,可那模样却是没的说的——”
 
“王婆,门里快到点掌灯了,您先回吧。药晚些我让小祈给您送过去。”
 
终于起身将白微救出苦海的,是白芨的五师兄薛忍冬。
 
也不等王婆说什么话拒绝,便万分客气地将人从胡凳上扶起,而后一路扶出了正堂大门,神态可掬笑容诚恳地挑不出一丝不周之处。
 
“再晚些天就黑了,您当心着走啊。”
 
“头回见着这样的阵仗,累坏了吧。”方送走人回来便见白微扶着额一脸就快虚脱的模样,薛忍冬有些好笑地取了挂在桌侧的竹水壶递过去,里头是夏枯草烧出的茶水,“后头没有别的病人了,喝口水歇歇。”
 
那般很有几分关照意味的话语,显然是白微这几日来勤劳肯干言谈幽默的良好态度得了几位师兄弟的好感,努力见了成效。
 
“门里每日都这样?”
 
虽说大唐民风开放,女子大多自有主见,从前还在万花时也常常有人对他表达爱慕之意,可这般直白的情形还是让白微颇有些应付不过来的尴尬。
 
今日所见,何止是开放二字而已,简直就可以说是彪悍……
 
“隔三差五吧,三师姐坐诊的时候最少,六师弟坐诊的时候最多,幕生你这是赶巧撞上了。”一说到自己这个打小就深受女性生物喜爱,素被打趣成‘姑苏一支兰’的六师弟,薛忍冬的话语里就禁不住带上了几分笑意。
 
其实只要是门里还未成亲的,上至大师兄下至连翘全都被王婆说过媒,也早已各自都有一番应付的心得了。白微会尴尬,不过就是还没习惯罢了。
 
“其实王婆人挺好的,你若不爱听这些就只当做耳旁风,利落问完诊扶她出去便是了。只不过幕生你生的这般好相貌,日后这说媒的怕是三五不时少不了~”
 
“薛师兄就别拿我取笑了……”
 
且江湖儿女本就不兴这说媒相亲的,只说白微自小是在风气极为文雅开放的万花谷长大,当真是活了三十二年,今日方才见识到了媒婆的可怕。
 
“不说这些玩笑话了,我去瞧瞧大师兄他们进展如何。幕生你若是累了可先回房休息,开饭的时候我再让小祈去叫你。”虽是神色自若正紧端坐了一下午,但薛忍冬心底到底还是记挂着那头情况的。
 
“薛师兄,我同你一起去。”
 
或许一开始前来神医门学习讨教只是白芨编来让他住下的借口,但住了几日之后,白微却是当真对此处的医术生了兴趣,也是当真想要深入讨教了。
 
只是……却有一点让白微很是不解。
 
一个医术如此之好,德行如此出众,民望如此之高,更甚者连牌匾都是太宗皇帝御笔亲提的门派,为何会在百年之后全无记载一片空白。
 
就好像……从未存在过一般。
 
******
 
苇茎汤
 
又名千金苇茎汤。
 
是由苇茎、薏苡仁、瓜瓣、桃仁等组成的中药汤剂。
 
本品具有清肺化痰,逐瘀排脓的功效。现在多用芦根来代替苇茎,冬瓜子代替瓜瓣。本药临床上常用于肺脓肿、大叶性肺炎、支气管炎、百日咳等病症的治疗。
 
——卷一·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完——
 
卷二: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第八章
 
“可要赶紧通知二师兄和三师姐回来?”
 
“……三师姐那头急不得,至于二师兄那儿……让子渔过去看看,小八你先去后厨给大师兄弄些吃的来……”
 
白微跟着薛忍冬来到药庐的时候,里头的施救似乎已经完毕了,就只隐隐听到了白芨与夙梓辰的声音,以及两句没头没尾的话语。但就只是这两句,已够推断出,被带回的那个病人极可能另有隐情。
 
而后未等薛忍冬伸手敲门,房门就从里头打开了。夙梓辰朝两人点了点头走了出去,极难得的,脸上若有所思的神情竟没了往常惯有的笑容。
 
“那个孩子怎么样了?”人方被带到门里时白微不在,薛忍冬却是在正堂瞧了分明的。那是个大约十一二岁的少年,被大师兄抱进大堂的时候脉搏已然十分微弱了,身子冰冷额头却烫的厉害,汗亦流个不停。
 
那症状和脉相看着像是寻常的高烧,实则却是中毒。
 
若非大师兄一路施针灌药为他保命,只怕是早就不成了。
 
那种症状的毒……不止是他,门里的人大多都很熟悉。
 
但若当真是他所知的那种毒,事情就不该如此麻烦才是。毕竟,那种毒门中弟子大多都会解,绝无可能逼到大师兄不得不日夜兼程地将人带回来……
 
“性命已然无虞,但体内还有些余毒未清,再喝两剂药应当就没事了。”
 
挽袖就着尚有余温的清水拧了把帕子,白芨答话的声音刻意压低了许多,回到床边为另一人擦脸的动作亦是十分轻柔小心。
 
“倒是大师兄累得不轻,回来时就已有些发烧了。”
 
那张颇为宽大的木床上,一脸倦意躺在少年患者身旁闭目沉睡的男人白微并不认识,但看那人发丝凌乱胡渣唏嘘脸色苍白满身尘埃,眼眶之下一片乌黑难消的疲倦样子,想来定是白芨口中的大师兄无误了。
 
只不过不是说这位大师兄生性严谨么?
 
怎觉得……似乎不太贴切的模样。
 
“烧得好厉害,药熬了么?”压低声音伸手贴上男子额头,经由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让薛忍冬眉心紧皱起来,而后又着手把了脉。
 
阳盛阴虚二寸实大,神劳体虚风寒入腑。
 
那脉相,生生就是累病的。
 
“我让小八先去弄些吃的了,药晚些我去熬。”稍稍摇头,白芨话语之中的无奈感却是愈发强烈了:“刚刚问了句,三四天没吃东西了。”
 
对于凌潲雨这个名义上排在首位,实际上却要比他还小上一岁的医痴“大师兄”,白芨实在是有些无可奈何。人家门里的大师兄,那是处事妥贴德行出众的代名词,他们门里这个大师兄,除了医术和病人,再没东西进得了脑子。
 
至于白微上回问起……
 
他实在没脸说出神经太粗四字,只得硬生生编了个所谓的生性严谨的说词。
 
“这都第几回了?!门里——”薛忍冬止不住扬高的声调中带着明显的怒气,被白芨狠瞪了一眼后方将剩下的话语硬吞了下去:“我去熬药。”
 
神医门一众弟子里,身子最差最容易生病的就是这位宝贝大师兄,偏偏最不知道爱惜身子也是他。当真是回回不把人急个半死就不消停。
 
“药我去弄吧,你们师兄弟想来还有话要说。”出言止了薛忍冬的步子,白微着手探过脉相方才独身走出药庐,将屋子留给了明显还有事商量的师兄弟俩。
 
他虽与白芨成了朋友,门里诸人也待他极为不错,但他毕竟是个外人。
 
人家既未表现出想让他听的意思,那他……自是应该避嫌的。
 
******
 
当归,柴胡,升麻……
 
站在不太熟悉的药柜前独自找着位置还算熟悉的药材,白微突然有些庆幸。当真是多亏了前几日那些从早到晚抓药时下的功夫,否则连翘不在的当下,他光找药材所在的柜子怕是就要费上好大一番精力了。
 
不过话说回来,小丫头跑得真快,才去了趟药庐的功夫,回来时人就不在了。
 
“幕生?小舅舅说你和五师叔去药庐了啊,怎么又跑出来抓药了。你身子不舒服吗?”方才这般想着,却见小丫头从前堂的方向撩开帘子过来,手上还拎着满满一篮子的红鸡蛋。见了白微在抓药,便随手抓了两个递了过去。
 
“喏,给你红鸡蛋吃。”
 
“是你大师伯发烧了。止素和薛师兄有话说,我就出来了。”拢了拢手里已然齐备的药材,白微简单交代了两句,方才伸手接过红蛋。他其实也知道药庐里头各种药材齐全,但人家明显有话要说,他在里头凑个什么劲。
 
不过说起来,这不是大户人家生孩子时候才吃的红蛋么?
 
“哪来的这么多红鸡蛋。”
 
“哦,娘去接生的那户人家生了龙凤胎,就给了一篮子。娘和爹有事说让我先拿到后厨去。”随手将篮子往柜上一搁,连翘支手托着下巴嘀咕着,眉心微蹙,似乎不太舒坦的模样,“外头天色暗的好快,也不知道夜里会不会下雨。”
 
“没什么事的话夜里下场雨也好,春雨可润人的很。”撩开窗前的帘子朝外瞧了瞧天色,白微倒是希望夜里能够下场好雨,润润这初春的空气。
 
说起来,红鸡蛋的事他之前听小八偶然提过。
 
连翘她娘是三师姐,最擅长妇科疾病接生保胎什么的,城里大户常有找她过去接生,不过这倒是白微头回吃着她带回的红蛋。
 
“当真没事就好了……”
 
反正也不急,连翘索性拿了个鸡蛋,靠着柜台剥干净吃了起来:“说真的,从方才起我就全身不自在,老觉得会发生什么。”
 
“呵,小丫头别总胡思乱想的。”包好手上益气退烧的药材,白微一手抄了鸡蛋走出柜台,打算去后厨把药泡了再煎,“走吧,我和你一道去后厨。”
 
“大夫呢?!神医门的大夫都哪去了——?!!!”
 
说话间,忽闻外头传来一阵吵闹声。
 
再下刻,便见一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抱着个稚气少年冲了进来,满头大汗。
 
“钟离公子你不把令弟放下我没法把脉!钟离——”
 
随后冲进来的,是连翘的师兄颜子渔。一手捂着左上臂,左脸上亦有片十分显眼的擦伤,显然,极可能是刚刚失衡撞上硬物所致。
 
又或者,根本就是这位不速之客手下没分寸,胡乱推人闯屋。
 
“这里是配药的地方!令弟情形很糟您配合一点别乱跑好吗?!”
 
“你个小学徒少在这废话!当本少爷不知道神医门的大夫都有谁不成?!连你这种货色也敢过来唬弄!”极不客气,甚至可以说毫无教养地将赶到的颜子渔一肩撞开,那公子哥紧抱怀中的人,分毫也不肯让子渔触碰:“给我滚开——!”
 
扬手一指,对的正是一旁的白微:“你!就是你!快过来给我弟弟治病!”
 
“这位公子莫急,我们先去前堂的隔间把令弟放下来。你看,这里地方狭窄不便看诊,去了隔间既能让他躺得舒服在下也方便诊脉。”对于这种蛮不讲理的病人亲属,白微也算见过不少,应付起来倒也还算顺手,“可好?”
 
“……好、好吧。”扫了屋内成排的药柜和配药的柜台一眼,那人倒还算留有些理智,知晓此处确实不宜看诊,喏喏应了声便抱了人随白微出去了。
 
“师兄你怎样了,手臂是不是擦伤了?”急急走到颜子渔身侧,连翘小心将他的袖子往上撸开,果不其然看到了一片已然开始渗血的擦伤。
 
颜子渔是她爹的入室弟子,不仅是小辈弟子中的大师兄,医术也是很得门中长辈们的赞赏,连翘更是自小就很粘他。如今见到这般情形,登时脸色一片铁青。
 
“钟离默这算什么意思!把神医门当什么了!我去给你拿药膏。”
 
“算了连翘,我没事。”抬手阻了连翘动作,颜子渔此刻心中却是另有计较。方才钟离默刚进门时,他有稍稍探过病人的脉,那病……有问题!
 
“你快去药庐告知师叔他们一声,师父师娘那我去说,钟离霁的症状和大师伯带回来的人几乎一模一样。我觉得事情好似不太对,怕是要出乱子。”
 
“晓得了。”
 
******
 
这是……毒?
 
指下的脉相让白微眉头紧皱起来。
 
此人症状极似风寒入体造成高烧不退虚汗不断,但是细查之下却又能发现脉相之下游离不定的玄机,如此情况下,中毒便是最合理的解释。但光靠现下这极似风寒却又暗藏不同的奇怪脉相,他还无法确定那到底是种什么毒。唯一可以推断的是,那寒毒的配制方子中,应当有一味只生长在西南苗疆的‘瀮云藤’!
 
只不过,瀮云藤极难种植成活,记忆之中此物似乎只在南疆的五毒潭见过寥寥几次。难不成……此毒竟与五毒教有所关联?
 
如果当真如此,必须及早告知白芨才是。
 
“烦请公子暂避,在下需为令弟施针。”
 
眉心微蹙低声轻言,对此症状,白微终是下了运功施针的决定。
 
万花弟子所用的太素九针虽外表与寻常金针相差不大,但实则内里是以特殊方法淬进数十种药材,唯有以离经心法配合时方能发挥内里药性与效用。
 
如今他虽内伤未痊,但此人中毒不算太深,应当不需耗费太多内力。
 
况且,如今他并无从前惯用丹药在身,施针方是现下最为恰当的方式。
 
承君之好,担君之忧。
 
神医门待他如何,白微……记得分明!
 
第九章
 
呼——
 
直起身子沉沉吐了口气,白微抬手擦去额头些微渗出的汗水,还算满意地看着窄榻上已然脱离危险安静沉睡的少年。
 
那种毒其实并不算特别厉害,但可怕的地方却是极有可能被当做寻常风寒高烧诊治,且一旦无法解毒,中毒者便会一直高烧不退虚汗不断,直至脱水而亡。
 
即便是运气稍好些,也极有可能因为烧坏了脑子而变成傻子。
 
不得不说,实在是种颇为阴险的毒。
 
“令弟已无大碍,再喝两剂药清清身子里的余毒便无事了。”
 
撩开帘子对外头焦躁等待却并不吵闹的那人点了点头,侧身将人让进屋里。白微对这位富家公子方才跋扈非常的表现倒是并未存下什么记恨的心思:“身子大好前须得吃些清淡的,生鲜油腻不可碰,太过滋补的这几日也暂时莫吃。”
 
“中毒?”闻言,钟离默原本只是紧张的神情中瞬时带上了些许一闪而过的森冷阴霾,询问的语调倒是冷静了许多,“不是……风寒高烧么?”
 
他就说病症不对……
 
那几个废物!霁儿烧了快两日了居然还敢说是普通的风寒入体!
 
“确是中毒,所以……回头公子还需注意些,可是招惹了什么仇家。”
 
虽说目前还只是蹭饭帮零工的食客地位,但好歹是顶着神医门身份看诊的头一天,白微公子认为他还是理所应当做得尽善尽美些的。至少,在病情解说上要清楚,要让人家知晓,就算只是小小的‘风寒高烧’也不是谁都治得好的。
 
“虽说本不是什么剧毒,但里头掺了苗疆的瀮云藤,若是寒毒入骨再烧上两日必会危及性命。令弟年幼,公子还是小心些,莫要再着了人家的道了。”
 
“多谢大夫,在下有数了。”着手探过弟弟的脉相,确认已无大碍后,钟离默方才颔首谢过,言语举止是与初时截然不同的冷淡有礼:“出门太急带的不多,这二十两银票先请收下,回头在下会再派人送些来。”
 
“公子在此稍等,在下去配些药来。”淡定自若的接过银票收入袖袋之中,白微朝那人稍稍点了点头,撩开隔间的帘子走了出去。
 
说起来,这算是他来到百年之前的第一笔入账吧?回头要记得拿去给管账的祁师姐。人家不开口跟他要银子,他却不能也厚着脸当作什么事都没有。
 
呵,吃了白芨这么些日子的白食,总算是能帮上些忙了。
 
******
 
“幕生,方才送来的病人如何了?”方出侧室,便堪堪撞上前来寻人的白芨。
 
“呵,亏得止素兄慧眼识人,本公子自是要竭尽全力,手到擒来了~”
 
方将人救回又眼见可以摆脱吃白食的身份,白微此刻心情可谓极不错,先头几日因孤身异地而压抑了许多的幽默感便又活分了起来。随后见白芨悄声撩开帘子远远查看病人脸色,方又压低声音正经补了一句。
 
“已经没事了,我正打算去抓些清余毒的药。”
 
“你用的仍是合了离经心法的太素九针?”
 
一个真正的好大夫,光是‘望’之一字便能诊出许多,而白芨恰好便是这样的大夫。所以,仅是远远看上一眼病人脸色,他便已清楚白微所言非虚。
 
“对。”而白微,玩笑与正经的时机他一向掌握的恰如其分。
 
“很好,跟我过来。”言毕,白芨拉起身侧白微的手便往侧后病房的方向走。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全无半分扭捏造作羞涩不安。
 
“诶诶——去哪啊?我药还没抓呢!”
 
这几日里,见过小八扛麻袋,见过小祈扛锄头,却独独没见白芨做过什么与那清瘦身形全不相符的事情。可如今这轻松一拽便将他拖着往前身不由己的情形看来,白微认为自己果然不该对神医门的假象抱有任何的期待。
 
嗯……十天半个月都开不了几顿荤的饭菜,居然还能个个练出足以媲美藏剑弟子单手重剑无压力的体格,神医门果然是个神秘的所在。
 
“刚刚又来了批症状相同的,现熬解药是等不及了。你针法好,先随我去顶过这一波,好歹撑到小八他们把解药赶出来。”想起刚刚那群被三师姐全塞进了病房的江湖人士,白芨就止不住一阵阵的头疼。方才门庭里那些江湖人简直就像商量好了似的,一股脑地挤在一块把人送来,乱得是鸡飞狗跳一塌糊涂。
 
大师兄病倒了七师妹又不在,小八要带着连翘小祈赶制解药,师父师伯们还在闭关炼药,余下小辈中除了子渔星峦冽清外年纪都太小了针法修为不够!
 
门里人手怎么就那么少,那么少……那么少!
 
今天这晚饭看来是不用吃了,趁早改宵夜得了……
 
“这次来了多少?”若是八九个,抓紧些倒也赶得上饭点。门里膳食虽没什么荤腥可见,四嫂和小八的手艺却是顶好的,特别是那一手双菇云吞,啧啧。
 
怎么就能做得那么……啧啧。
 
“三十七个。”语调,淡淡的。
 
“……那还真是……不少。”
 
******
 
治疗完手头的第七个病人,白微觉得他几乎快要气尽人亡了。
 
关键时刻内力不够用的感觉真的很糟糕。他似乎有些理解邱云栖那只肥咩总在他面前叫唤却还被调侃大纯棉宫的道士都肾虚时,到底是种什么感受了。
 
风水轮流转,明天到我家,人生啊……
 
这般想着,白微强忍住眼冒金星的晕眩狠狠吸了两口气直起身子,扫了眼堪称修罗场的病房。现下唯一能够庆幸的,大约就是白芨他们的施针手法虽与他截然不同,进度却并不慢上多少,病房内已没剩下几个需要他再接再厉的了。
 
看来,回头还是该去找小八唠唠嗑打打秋风,好歹把原先惯用的几种丹药方子的配料凑齐了。大用处是没多少,但总归能傍傍身也是不错的。
 
“没剩两个了,你去旁边歇歇。”
 
好容易趁着完手的空档直直腰透口气,一转脸,却见了身旁那位随时可能直挺挺厥过去的青白脸色。白芨敲敲有些抽疼的两额,拉住了白微正要继续下一位的手,扯了系在腰上的锦囊塞到他手中:“垫垫肚子。”
 
当真是忙得忘了……
 
一月之期都还未到,幕生那般沉重内伤自是还没痊愈,他竟就顺手将人拉了来。这人也是,身子不舒服也不言语一声,这么硬撑下去可是要出事的。
 
“那……我去瞧瞧小八那里解药如何了。”倒不是说非要找点事做才舒服,只是对着急救场面吃点心这么高端的举动,白微觉得他还需要更进一步的学习。
 
“老实坐着,那儿不用你管。”抓着人往一侧的空凳上一按,白芨眉心微蹙,扔下一句话便又转身投入了还在忙碌的施针小队之中。
 
坐在胡凳上稍稍愣了会儿神,白微轻笑着摇摇头打开那只被塞到手中的锦囊。不大的月白锦囊中,有一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取出打开,却是腊月时候祭灶用的糖瓜,因为天冷的缘故倒是保存的很好。
 
拈了一块丢进嘴里,脆脆甜甜的,味道其实不错。
 
说起来,方才那富家公子送弟弟来的时候,他只当是仇家暗算。可如今数十人中了相同的毒药,就不得不怀疑是否有心人暗中阴谋操纵了。
 
看来除在细节留心之外,解药也需……
 
……他好像……把送药去前堂的事给忘了……
 
继而,仿佛是在回应白微的尴尬般,虚掩的病房大门被人利落推开。立于门口那人冷眼打量了一圈狼藉的室内,将目光停在了白微身上。
 
“大夫,我是来拿药的。”语调中,有着压抑怒气的冰冷。
 
“解药……啊对,解药已经在药庐熬了,我去帮公子瞧瞧。”那几乎快要冻死人的目光中,白微对着来人优雅一笑,无比自若的将手中那块糖瓜扔进嘴里。
 
这些点心零嘴什么的他平日里素来碰的少,未曾想,饿的时候吃两颗,倒真是香甜的很。还是白芨晓得存东西,这糖瓜既小巧又垫饥,稍稍备些倒是不错。
 
“钟离公子?”神医门的病房是面对面建着的,方才送病人前来的武林人士现下都在对头的空病房里候着。大抵是听到了钟离默的声音,对头开了门,出来个手执折扇书生打扮的文雅男子,听那话语,似乎该是旧识。
 
“这不是钟离公子么。”
 
“阁下是……”皱了皱眉,钟离默有些不太耐烦。
 
燕盟在正道之中向来极有威望,三五不时的,总会碰上些想要攀关系的江湖人。但这般情形下居然还有恬不知耻的,着实让脾气火爆的钟离默也有些愕然了。
 
“在下金陵施无沂,六年前对抗五毒教一战曾与公子有过匆匆数面,钟离公子不记得了?”似乎全未察觉对方不悦神色,施无沂自顾自做了揖,絮絮叨叨地像个不识时务的呆腐书生,“说起来也是巧,今日送来神医门的患病同仁,在下竟都有幸见过。只是这般情形,倒是让在下……不好说出缘分二字了。”
 
“都见过?”经了施无沂的无意一提,钟离默竟对病房内躺着的某些人生出些莫名的熟悉感来。没错,他虽与燕盟渊源颇深却甚少涉足江湖之事,可这里躺着的好些人他却似乎都有那么一两分的印象,似乎都是六年前来过燕盟的?
 
这么说起来,这毒他见过!
 
这毒……不就是姓凌的那个王八蛋六年前弄出来折腾五毒教的么?!
 
“恕小妹斗胆,各位武林同仁竟都不觉得这毒眼熟么?”不待钟离默理清前后,却见房中另一名身配鄣刀发束巾帼的红衣女子愤愤站起。此人正是艳刀娘子焱霄潇,而躺在里头性命垂危的,是她的丈夫妙笔客——谢十砚。
 
艳刀娘子人如其号,素来快语如刀,此时自是更不可能有何温婉言语。
 
“六年前燕盟带领中原正道对抗五毒教,当时……毒尊用的什么法子让五毒元气大伤败退离开,诸位都忘了么?”
 
此言一出,除却完全不了解当年之事的白微,两下气氛顿时都莫名微妙起来。
 
嘈杂不断却完全听不清内容的低声交谈,以及那种时不时飘落过来的怀疑眼神都让人全身不适。白微皱了皱眉方想开口,却听到一个刻意压低却仍清晰传入耳中的声音,那语调让他莫名感到一种冰冷阴森的恶意。
 
“……没错!当时毒尊用的就是一种让人高烧不退的毒,那毒叫做……”
 
“叫做‘雨霖离’。”一言不尽,便即刻有人补上,默契地仿若早已商量好般。
 
“没错!就是‘雨霖离’!”
 
应和着,叫嚷着,此刻的人们注意似乎都已落在了真凶是谁的问题上。
 
再也没有人记得躺着的那些人才是他们如今该关注的。也再没有人关心,这般的吵闹,可是会影响到大夫的专注,继而……影响到他们最重要的那个人。
 
“六年前,毒尊便是靠着这‘雨霖离’一战成名。他是什么人,我想神医门的诸位大约比我们都要更清楚些,难道……就没什么要解释的?”
 
恶意的揣测,无理的质问,事实未明便已先行定下凶手与罪状。
 
这诸般种种,都让白微有些无由来的恶心。
 
“救治还未结束,不相干的通通出去!”抄了手边空水瓮便朝门上砸了过去,哐当一声大响过后,便见祁师姐叉腰瞪着杏眼,柳眉高挑:“幕生,关门!”
 
那模样,呛得那头登时一片死寂,却是好生解气。
 
第十章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摇摇头关上门插上木销,白微暗叹了口气在心中念叨了两句,一回头,却险些惊掉手中的锦囊:“祁师姐,有话好说,先把手上的刀子放下来成么?”
 
干笑着将劝说的话语吐出口,对于祁俏鞘那握着开膛刀随时就要对着榻上病人捅下去的气势,白微已顾不上背后损人是否有损自身德行修养了。
 
一张嘴,便将方才那群江湖人打成了下九流的渣宰。
 
“虽说那群人嘴欠没品格调低,一看就是皮痒欠教训。可俗话说的好,凡事有商量,开膛刀不长眼,破了口子还得师姐您再费心缝上不是?多浪费针线呐。”
 
依小八偶尔之言和白微自己前几日所见:
 
三师姐祁俏鞘管着神医门的账目开支,平日里最见不得人浪费银子。
 
戳着这点说,准管用。
 
“这群小王八羔子,素日里欠着药钱不还也就罢了,如今倒是蹬鼻子上脸了!真当我神医门人人可欺不成!”一甩手,那柄锋利的开膛刀便堪堪擦过病人的脑袋钉在了榻上。祁俏鞘一手叉着腰,气得险些拎上菜刀杀到对门去。
 
“老娘在大漠杀狼的时候他们还在娘胎里吃奶呢!”
 
九岁之前,祁俏鞘是在大漠里跟着群匈奴汉子野大的,她舅舅是响马头子,而她的出生礼则是一柄最为锋利的大食弯刀。后来,窝里出了叛徒,她一人一刀带着方才五岁的弟弟祁商陆穿过大漠来到苏州,找到了她爹的师门。
 
再后来,她成了苏州最好的接生婆。
 
“姐你别生气,我去把他们通通拆了!”嚓啦一声,祁商陆明明该是在施针的手,不知怎地就把躺着的妙笔客手给拔脱臼了。轻轻松松,跟拔萝卜似的。
 
简直是随意到不能再随意的动作,不愧是神医门里最好的正骨大夫。
 
“……把人家的手接回去!菜田拔萝卜呐你?!”
 
瞧,其实当真不只白微一人如此觉得。
 
“哦。”咔吧一声,却是当真极听话地给接了回去,动作流畅无比。
 
“师姐,跟那些良心被狗吃了的江湖草莽置什么闲气,他们要论理咱们跟他们论就是。晚些让连翘把账本拿出来,结清了账目,泡上茶咱跟他们通宵论。”
 
白芨开口时是俯着身子的,手上给人施针的动作片刻未停,似乎未受分毫影响一般,语调却是从未有过的阴沉冰冷。
 
“倒也省得,人家说咱们神医门顶着债主的名头欺人太甚不是。”
 
而后,稍稍停了停,低声重调地扔了一句:“瞎七搭八搭错点。”
 
吴语中的苏白,白微约摸懂一些,所以白芨最后那一句他晓得意思。那是苏白里骂人的话,说的是……‘乱七八糟脑子有病’。
 
这是白微头回见着白芨骂人,也是头回看到……
 
白芨那即使低着头也能清楚察觉到的骇人脸色,和几近阴冷的目光。
 
“现在不是斗气的时候。”靠着门叹了口气,白微在一室凝重中缓缓开口。
 
他猜想,那些人口中的毒尊,对神医门中人来说意义定然非比寻常,否则平日里脾气那么好的白芨又怎会气到脸色铁青的地步?只是……经由方才那些人所说之言推断,毒尊既曾那般摆过五毒教一道,双方关系应当极为恶劣才对。
 
即是如此,毒尊的方子里又怎会出现那味生长在五毒潭中的瀮云藤?
 
五毒潭也算是五毒教的圣地之一,怎么可能放任一个身为全教死对头的人进去采了那极难种植的瀮云藤,再跑出来制了毒放倒一群正道人士。而且,还都是五日之内便能赶到苏州救治的正道人士。
 
最最无法解释的是……
 
毒尊到底是要无聊到什么程度?才会特地潜进五毒教偷了瀮云藤,再做成曾让自己一战成名的毒药,最后回过头来放倒一堆与自己全无冤仇还曾是同一战线的江湖人士,给神医门制造一堆让人头大的麻烦。
 
所以只有两种解释:一是,毒尊脑子坏了;二是,有人阴谋设局。
 
白微,更倾向于后者。
 
“方才把脉的时候,我发现那毒里头有一味只生长在西南苗疆的瀮云藤。可这种毒草明明极难种植成活,我也只曾在五毒教的五毒潭见过一两次。所以……”
 
“所以,这是局。”负手拈须,压低声音开口的是一直沉默至今的二师兄桑湛。而后扬起一手,对着左侧偏室的门指了指,示意白微几人随他进去说话。
 
桑湛是连翘的父亲,祁俏鞘的夫君,也是神医门八代弟子中年纪最大性子最沉稳的一个。当初桑湛虽是带艺入门,也非拜在掌门门下,但他秉性儒雅宽厚很得师弟妹的喜爱,是以……倒比凌潲雨那个名义上的大师兄更像个大师兄。
 
进了屋关上门,声音便稍稍大了些。偏室原是让守夜的弟子休息用的,门墙要比寻常的屋子稍稍厚一些,不怕隔墙有耳,而子渔他们三人亦留在外头守着。
 
“设局者之用心,怕是不在神医门,而在……小九。”
 
“可小九他——”
 
“那件事,除却门内弟子,唯有燕盟与那头寥寥几人知晓,外头都只当他闭关云游去了。”桑湛的话说的很含糊,那件事到底指的什么白微一点没听懂,但约摸能连上关系的是,桑湛口中的小九大约就是那些人口中的毒尊。
 
“小九性子虽胡闹了些,仇人却不多。如今出了这档子事,怕也是有人想要借此引他现身,一雪当年之耻。”
 
“这些话,也不过是门里自己说着能行,对着外头怕就成了推词与借口。饶是解释了,也不过是自找气受罢了。”环手抱胸,白芨口吻极冷,说得却是在理。
 
当大夫的人,似乎总能见到世上更多的丑恶,越是医术高行路远,越是如此。而在白芨过往三十年的岁月里,所见所闻,或许早已多过同辈之人许多。
 
儿子毒害双亲,弟弟陷害哥哥,大房杖毙宠妾。
 
人似乎总会为自己的利益做出这般那般的种种举动,并且永远都有理由,都有借口。而当真相于他们无利时,事实就变得不再重要。
 
因为人们真正想要的,不过是一个有益于自己的真相罢了。
 
“的确,若是我等一味辩解,旁人必觉那些言语是为撇清干系所做推词。如此,倒不如……”闻言,桑湛微微颔首,言下之意似是已有对应之策。
 
“倒不如挑些要紧的猜测两句,引他们胡想到别处去。若叫我说,受害者的日子可比救世主好过的多。”开口接上桑湛未尽之言,白芨唇角带了抹冷笑,面上阴冷之色倒是缓了许多。他素来不爱与人生气,今日却是当真被勾出了怒火。
 
“如此,甚好。”拈须轻笑,那话语却是瞧着白微说的。
 
所以……这是要他开口的意思?
 
被那四五双眼睛直勾勾笑盈盈的盯着,饶是白微反应再慢,也知道人家话里指的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了。其实也对,毕竟唯有他才资格自称外人。
 
******
 
“咳嗯——”
 
清了清嗓子打开门,对着门口那群面色不善却几乎没有动过位置的江湖人,白微秉承着大万花谷一贯以来即使破布烂衫也要风骚全场的规矩,展开一抹温文尔雅淡然如玉的浅笑:“诸位久候,屋内病人都已无甚大碍,无需太过担忧。只是那毒中掺了苗疆一带的瀮云藤,门内弟子夜里还需配试解药,以防再出现受害之人时门内人手不足无法及时施救。诸位若是无甚急事,烦请明日再来。”
 
“什么苗疆一带,什么配试解药!我看神医门八成是做贼心虚,想要连夜商讨对策编些推诿责任的借口。”火药信子一旦点燃,那么站出来‘伸张正义’讨个说法的人是永远都不会少的,更何况那的确与他有着莫大关系。
 
“再说,出了这么大的事,神医门好歹也该派个有头脸的出来给个说法。凌老掌门常年闭关也就罢了,八代弟子总有不少不是?如今竟推了你这么个不知什么身份的人出来,真当我们随意便可糊弄不成!”
 
“确如这位公子所说,在下并非神医门弟子,但方才病人亦有多位乃是在下亲手施针诊治。到底毒症为何,在下行医多年,想来还是有那定论资格的。”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人家怒气冲冲,不代表白微也要如斗鸡般跟着失了风度。
 
更何况,他的确是有人证可用的。
 
“其实诸位来到神医门之前,毒中掺有瀮云藤一事在下便已告知钟离公子。诸位若是不信,大可向他求证。”
 
“确有此事。”淡扫了白微一眼,钟离默微微点头应下。
 
说起来,钟离默也算是六年前中原与五毒那一战的参与者,可除了最初那为了弟弟的焦虑,他既不如那群江湖人般议论纷纷,也分毫没有帮着神医门说话的意思,自始至终都处在两方争执之外。
 
似乎,另有打算。
 
“即便此毒产于苗疆一带,毒尊也曾与五毒教有些过节,那也不能证明此事与毒尊全无关系。”因为钟离默之言有些僵持下来的氛围中,一个带了些懒散的声音淡淡响起,说的却是一个惊爆当场的秘密。
 
“贫道可是听说……毒尊是凌老掌门从西南苗疆的地界捡来的,他是苗人。”
 
此言一出,犹如一道惊雷劈下,炸起房前一片喧闹嘈杂。
 
“什么?!”惊讶的。
 
“……苗人?”疑惑的。
 
“……难怪……我听说他啊……”以及,眼带不屑交耳嘀咕的。
 
“……这,在下想这定是误传。”
 
稍稍侧过身借着眼角余光扫了眼室内几人神色,白微负在身后的手暗暗摇了摇,示意白芨他们暂勿作何动作言语,以免被人借机抓住话中漏洞。
 
“苗人向来心齐,无甚可能将族内孩童随意扔在野地由外人捡去。更何况,若是连外头都已有所传闻,毒尊又怎可能对身世一无所知?而他若是知晓,又为何不去找回亲人,反倒帮着毫无关系的中原正道对付苗人?”
 
“呵,毒尊那般反复无常之人,我等如何敢随意猜度。”那灰袍道士身形高挑看着年纪不大,说起话来也是懒懒散散,并不像其余受害家属般义愤填膺。但独独是这般云淡风轻的撩拨态度,让白微觉得此人绝不简单。
 
眼中并无担忧与愤怒,说明中毒之人与他无甚关系或是关系一般。
 
说的官话是洛阳口音,但衣衫干净发髻平整且等待时并无焦虑之感,说明应是身无要事,或是近日只是在附近游玩。
 
那么,这样一个本该出尘于世的修道人,为何言语间总有针对神医门之意?
 
第十一章
 
“无殊道长这是在指责老夫教子无方么?”
 
尴尬的沉默中,一道低缓清冽的声音打破了两方对峙的僵持。
 
白微循声看去,却见一道雪发身影遥遥走来,玉石蓝搭着银蓝鹊灰的繁复袍子衬着略显消瘦的身形很有些仙风道骨的清冷气势。待到近了,却发现除却眼角几道细纹,岁月实在未曾在这人脸上留下任何可以称之为‘老夫’的痕迹。
 
那是半张……甚至可以说是冷艳的脸庞,眉飞入鬓肤白胜雪。而之所以说是半张,则是因为来者的右半张脸自眉眼到唇角都覆在一块做工精巧的面具之下。
 
而来者身后,连翘丫头悄悄冒出头朝白微咧了咧嘴,指了指身前之人口中无声说了几个字。白微盯着瞧了瞧,方才发现她说的是‘掌门太师叔’,暗暗比了个知道了的手势,便侧身退回到了白芨的身旁。
 
能做主的来了,他这个临时替代的也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晚辈不敢。”
 
拱手作了揖,庸无殊礼数做得倒是挺足,口吻之中却未必真有多少敬意:“只是出了这种事情,凌老掌门身为长者,是否也该给小辈们一个说法。”
 
“说法?”冷冽尾音微微上扬,凌掌门声音之中未带分毫怒气,但那话语遣词却是字字刺人,不留丝毫情面,“道长的意思是,老夫教出来的儿子竟蠢得连害人都不知道换种人皮面具,偏要用个世人皆知的给自己惹上一身腥?”
 
“这……呵呵,晚辈不敢妄加猜度。”唇角微勾,庸无殊却又似乎腾地软了下来,言语间倒是避让之意更多,也不知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不敢猜度?老夫瞧着倒像是无需猜度已下定论。”一声冷笑,左眼淡漠扫过那些神情尴尬默不作声的江湖晚辈,凌老掌门却并不打算作何慈祥长者态度。
 
“可笑诸位得了病受了伤便晓得寻上门来,付银子药钱时却是囊中空空,留下一堆的赤字还须得九儿掏钱填上。如今竟还要老夫给个说法?”
 
如今这世道当真是越发不成样子了。
 
潲雨那傻孩子心肠太软,这些江湖人次次说没有便就次次作罢,小九心疼哥哥也就回回想法子补上那些空缺。长久如此不知感恩也就罢了,这些江湖草莽倒还真当他神医门人人可欺了不成?!
 
“前辈切莫动气,神医门于正道武林之援手我等自是时刻铭记绝不敢忘,更不会忘恩负义妄加罪名。只是此事牵连不少,若是就此不了了之,只怕人心惶惶。”眼见情况不对,一旁观望许久的施无沂忙出声劝解,作了小辈姿态。
 
“不如……前辈请毒尊出来,说清其中误会,也好为我等解了心中之忧。”
 
“此事神医门会追查到底,若有结果,必将告知燕盟昭示武林。”拂袖转身,凌老掌门再不去看那些所谓的中原正道江湖小辈,“连翘,送客。”
 
“各位叔伯前辈请吧~”闻言,早已等候许久的桑连翘赶忙跳了出来,满脸笑容一刻不缓地将人通通‘请’了出去。
 
“师父。”“师叔。”
 
“有什么事用过晚膳再说。”扬手止了白芨他们的话语,凌掌门神色淡淡,似是对方才之事并不特别挂在心上。只是转身离开之前,打量了白微不短时间。
 
“为师去看看小雨。”纵然心肠再软脑子再不过弯,还弄得门里账本一堆赤字,凌掌门对凌潲雨这个儿子却仍是疼爱的很,甚至可说是有些溺爱。
 
“师父慢走。”
 
******
 
一路沉默地走进膳堂时,里头还只有四嫂带着小远音在摆着碗筷。
 
晚膳的菜色甚是不错,两张长桌拼成条各摆了三荤五素,而搁在一旁小炉上仍在炖煮的羊肉鼎显然是后来特意另加的。虽说白微尚在万花谷时,谷内菜色日日皆在这些之上,但在膳食一贯清淡简单的神医门,这般菜色已是实属难得。
 
“秋娘你还怀着身子呢,怎地又做了这么许多,累着了可怎么好。”
 
基本上在白微看来,大漠豪放派的祁俏鞘与江南婉约款的顾首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实在是关系融洽到很难得的一对姑嫂。不过能做到弟子关系皆融洽这一点,神医门也实在是个有别于他以往所识门派的地方了。
 
毕竟,有人的地方难免就就会有争执嘛,虽说人数不多大约也是原因之一。
 
“不过是加两个菜罢了,不妨事的。远音也乖巧的很,帮了我不少的忙。”浅浅笑了笑,顾首秋见夫君过来接手帮忙,便也就扶着腰往一旁挪了挪,“方才星峦来了一趟,说是几位师叔伯已经出关,孙老先生也在。我想着晚膳总不好再像往常那样,就自己做主加了些,也正好给孩子们补补身子。”
 
“孙老爷子是老当益壮啊,这般高寿还能踏遍大好河山四处探诊杂症实属难得,无愧当世药王之称。”轻笑了两声,二师兄桑湛大约是为了缓和些气氛,便顺着话语将话题往别处转了转,“说起来,上回见他都是一年多前的事了。”
 
“姐和我刚来门里那会儿,老爷子还常隔三差五的在门里小住不是,那时候小九就老往他屋里跑。”可惜,即便四师兄晓得要心疼娘子帮着在摆碗筷,但他那条粗犷的反射神经依旧和别人不在一条回路上。
 
“闭嘴……”无甚好气地瞪了自家弟弟一眼,祁俏鞘抬脚便往祁商陆的脚背踩了下去,顺道碾了两下。她怎么就有了这么个不会看情况说话的弟弟!
 
膳堂的气氛,顿时又森森冷了下来。
 
于是,白微到了嘴边的问题也就再没好意思问出口。
 
虽然他真的很想知道,方才那些话里的孙老爷子到底是不是他的师尊——药王孙思邈。毕竟除了他家师尊,贞观年间似乎并无他人被人如此称呼。
 
说起来……
 
之前他都一直沉浸在万花不见了,大师兄没有了,完全回不去了所以姑且就暂时赖在神医门好了的悲哀里头,完全忘了其实还可以去找师尊这件事。
 
而且,年纪上似乎也对的上。贞观十五年的话,师尊似乎已是百岁高龄了呢。
 
不过既然晚些也要来膳堂的话,他就能见到了吧?!
 
若是能再次拜入师尊门下就当真是太好了!
 
“幕生,你……很想笑?”方想说些什么,却在抬头时扫到了白微那止不住想要颤抖的,明显很想往上勾的唇角。白芨抽了抽嘴角,满头黑线。
 
“不,绝对没有。”
 
一室莫名的目光中,白微干笑着加入了四师兄摆碗的行列。
 
******
 
师尊的样子……
 
似乎和他记忆中的长相……完全不同啊……
 
一百年的时间居然能让身高长相产生如此大的变化么?
 
这还真是……意想不到呢……
 
晚膳后的白微,一人坐在房中的榻上,如此这般的对着窗外的夜空发着呆。
 
关于那件事的后续探究,白芨他们去了凌掌门那儿,大约是不愿将他牵扯进去,所以早早就让他回房休息了。其实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是很想尽些绵薄之力的,毕竟门里的人对他都很好,不做些什么总觉得过意不去呐。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
 
远远的,白芨的声音不太清晰地传了过来,像是正在与谁说话。待到近了些,方才发现与他一路的是夙梓辰,两人似乎是在商讨什么的模样。
 
“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忙的么?”
 
直起身子探出窗外,白微笑眯眯地看着正在隔壁屋打算推门的白芨:“花间游的心法我练得还不错呢,路上遇到山贼土匪什么的都没问题哦。”
 
“你的伤势还未痊愈,不好好疗养的话会留下病根的。”闻言,白芨扶额叹了口气。说实话,此番苗疆之行,光想想就知绝无可能一路太平,何况他与小八还需潜入五毒地界调查。如此前提下,能有个武功高强的友人相伴自是最好。
 
可白微当初伤势那般严重,今日又耗了许多内力,若路上再有个万一……
 
“唔……我的轻功也很快呢~”笑眯眯的补了一句。
 
“……明日一早起程去苗疆。”一瞬的考虑之后,白芨果断的交代了刚刚决定的行程,而后,上下将白微的身形打量了一番。
 
“至于现下,先去给你弄套能穿的苗服。”
 
“可是幕生好高呢,我们原先做的几套苗服他都不能穿吧?”隔着窗子,夙梓辰抬手比划了下白微的身形与个头,稍稍有些困扰。
 
要悄悄潜入苗疆地界的话,自然是作苗人打扮最为合适,但他与白芨的苗服皆是从前与毒尊一块时穿着好玩做的,且不说大小,光是身高就不成了。
 
这大晚上的,上哪找裁缝和布料去做新的。
 
“反正我们也要去找札记,就上小九屋里看看吧,里头不是还有不少旧衣服么,幕生个子和他差不多。”想了想,一锤定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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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医门依山傍水而建,大约是为了方便制毒养蛊,毒尊的屋子建在了较偏远的山腰上。独门独户的一间,占地不小带着院子,夜里需要沿着小路提灯上去。
 
不清楚个中缘由的,怕是会以为受人排挤吧?
 
“好多医书与札记呢。”与白微想象中的截然不同,毒尊的卧房除却日常所需的床榻镜台衣柜书桌等物品,其余地方几乎是见缝插针地堆满了书籍手札。书柜、木箱、桌头,甚至床头的木柜上都叠着不少本,倒是药罐瓷瓶少见的很。
 
难得的,倒也不怎么显得凌乱。
 
“先前听那些人的话语,我还想着毒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九啊……”翻找衣裳的动作顿了顿,白芨轻笑了声,神色温柔,话语之中颇有些怀念之感。大抵,原先与毒尊的关系当真是很好的吧。
 
“平日里倒总见他懒懒散散的没个正经,独独在钻研医术与毒蛊的时候跟变了个人似的。光就这点而言,他与大师兄倒还真是相似的两兄弟。”
 
说罢,自木箱中取出一套黑红苗服递与白微。那衣裳领口袖摆处皆绣了繁复花纹,腰带之上更缀着不少的小巧银饰,很是张扬惹眼的模样。
 
“来,试试这身衣裳,应该能穿才是。”
 
“师哥,五毒教那块的札记在第几册啊?”那头,埋首书堆的夙梓辰问道。
 
“西南篇的七十多吧,大约在七十三四,没有的话就在七十八九,你都翻出来瞧瞧。”自镜台的抽屉中翻出编发用的银饰与绦子,还有大串的银镯项圈,白芨扭头答了句,方才回头看向白微,“幕生你会编苗人的发辫么?”
 
“这个……还真不会……”扶额干笑了两声。虽然也曾有过五毒的朋友,但基于万花弟子的优良传统,白微自小入万花之后基本就没束过发。所以,至今他对于发髻的动手能力也仅限于最简单的四方髻或是单把抓。
 
“那……你坐下,我替你编个试试。”放下火红的绦子与蛇状额饰,白芨稍稍回想了下记忆中那发辫的大致模样,动手解了白微的发髻。
 
“说起来,毒尊的札记就这样随意放在半山腰的屋里就可以吗?”端正坐在镜台前,白微想起这满室手札,有些疑惑,“若是被人偷去看了,会出事的吧。”
 
“这个嘛……”
 
取了银梳将手中那柔软微凉的发丝梳开,白芨笑着答了白微的疑问,手上那将火红绦子编进发辫的动作颇为熟练:“呵,小九的东西大多都浸了毒,若是普通小贼,只怕沾到便倒了。便是真有人能偷到手也是无妨,毕竟除了门里与他一块大的师兄弟,怕是没人能看得懂上头写的什么。”
 
“欸?”微微一愣,白微翻开白芨随手递来的札记之一,里头的字迹让他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来表达自己此刻的感受。
 
难怪白芨说没人看得懂,那满满的一整本……
 
居然都是……狂草么……
 
第十二章
 
经由白芨口述所知,毒尊札记中对于潜入五毒教总坛共有三条路。
 
其一,通熟苗语者,可作苗人伪装经由村落正方道路进入。
 
此道乃苗寨中人经常往来之处,若遇寨中之人可称祖辈乃是流落在外苗人。
 
其二,经由无心岭翻山而入,岭后既是村寨。
 
岭上奇花奇草繁多,若在林中得遇苗寨中人,可以采药为借口与其结交。
 
另,山路虽短但林中不易行走且常有猛兽出没,体力不佳武功低微者慎选此道,全然不通苗语者需小心避开苗人为上。
 
其三,靠近黑龙沼处有一山崖峭壁,爬藤蔓而上可见山腰窄道,贴壁行至一处三面环山的山谷即可通往五毒巫烈神殿。
 
此路行程最远且最为隐秘但危险性极高,若遇苗人无需多言,快逃便是。
 
自然,以上这些堪称文雅的描述不过是白芨口述时所说罢了。
 
白微曾翻过手札中关于道路的那两页,除却那些字数不多却堪称狂暴的草书批注,只装订了一张仔细折叠的大致路线绘图,路口处略有标记与注解。应该说,那图纸甚是简略,但出乎意料的……居然完全能够看懂。
 
“止素和小八都懂苗语么?”对着低头对比着札记中标记的白芨,一身苗人装扮的白微开口问道。他们现下正身处无心岭下,毕竟借口再足从村落正道进入还是太过危险,而他们来时用的马匹也已寄放在了十几里外的一处农户家中。
 
不过说起来,进山的这条道路似乎有点眼熟……
 
“小九教过我们一些,幕生呢?”虽说找了许久也未曾看到札记中那块所谓的大石头,但白芨答话的语调仍如往常般全无丝毫不耐之意。
 
“奇怪,不是说正对苗寨翻山的路口有块大石头么,小八你找到没?”
 
不得不说,那种纵然遇到难题仍能带着淡然的温和语调,实在很得白微好感。
 
“还没有。”较远处亦在四下寻找的夙梓辰扬声答道。
 
“会一些,应该问题不大。”曾经有段时间,某个五毒教的毒哥极为热烈的追求着他的肥咩好友邱云栖。虽然一直处于努力状态中,但鉴于苗人那追求对象的好友就是我的好友的热情理论,那段时间里白微同他学了不少东西。
 
这般答着,白微猛然想起无心岭这条路他其实曾被那个毒哥带着来过一次,但百年前的地势道路与后来有所变化,所以他才险些没认出来。
 
“札记里的那块石头我好像有些印象,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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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九又诓人了,这座山哪是有点难爬,分明是有够难爬才对。”贴身攀在陡峭山壁上,夙梓辰口中虽在抱怨,语调却是颇为轻快的。
 
听着,倒更像是在寻着话题与人谈天说笑。
 
“他啊,那是拿自己个儿的体力度量来着。”轻笑了声,白芨扭头搭着话。
 
在神医门中,爬山采药亦是弟子的课业之一。
 
所以,这无心岭对常人来说虽过于陡峭危险,但对白芨与夙梓辰来说,也不过是较之以往所攀山崖多了些许难度罢了。至少体力方面,基本不成问题。
 
“你别忘了,他十四岁就出师离门到处乱跑了。莫说小时候爬山采药从来他最快,离门六年时间,他光札记就写了一屋子,你说……他爬的悬崖峭壁能少?”
 
“嘿,师父老说他那年纪该是属龙的,要我说,小九就是属猴的。他在门里的时候,后山崖壁上那颗桃树就没剩果子的时候。”白芨,夙梓辰及毒尊凌晚镜三人是打小一块闹腾大的,门内师兄弟间亦属他们关系最为密切。如今毒尊虽失了踪影,但两人谈起他时那从骨子里透出的热络与亲昵却是谁都无法忽视的。
 
这般说着,夙梓辰方又想起了白微那还未痊愈的伤势。
 
“幕生你累不累,要不要停下歇会儿?”
 
“我没事,再往上些就能看到山顶那片林子了。”稍稍喘了口气,应声答道。
 
虽说白微本可以用万花独门轻功‘点墨山河’直接飞上山顶,但此番苗疆之行危机四伏,对于体力可承受范围内的运动,他还是希望就用体力做完。
 
否则,性命攸关之刻出现真气不足这种事就未免太过尴尬要命了。
 
何况对于爬山采药这事,白微虽不及神医门弟子那般习以为常,却也是时有为之。毕竟,许多珍稀药材大都长在悬崖峭壁之间,就算是轻功再好,山崖间也非是处处都能落脚的。所以,他虽因内伤未愈之故稍觉疲惫,也算能够应付自如。
 
【什么人在那?】
 
陌生的苗语,几乎是在三人前脚刚刚踏上山顶的那刻响起的。
 
很是沉稳的嗓音并不特别响亮,甚至可以说的上是温柔好听,但白微知晓,若不赶紧应些什么,他们大约就要被‘客气’地‘请’下山了。
 
【阿哥好,我们兄弟是北地蒙拉(花苗)的。】不待白微说出借口,夙梓辰那颇为清亮的声音便已响起,用的亦是苗语。而那面上带着灿烂笑容的稚嫩模样不仅看不出分毫心虚不对之处,还招人喜欢的很。不得不说,那张带着婴儿肥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实际上却已经三十打足的稚嫩脸庞实在很有欺骗性。
 
【家里阿爹病了,我们听说这儿有宴心草,就过来了。】
 
所以说,平日在苏州时,夙梓辰连八十岁的顽固老头都能轻松摆平绝不是没有原因的。至少他在临场反应和脑子灵活度上,绝非普通人可比。
 
【这片岭子危险的很,你们不熟地势不能进去。】
 
都说苗人排外,可却少有人知,苗人对上他们认可的自己人时着实质朴的很。
 
那个身形高挑壮实,穿着一身藏青苗服的苗人男子听了夙梓辰的话,便将背后药篓中的宴心草都拿了出来,通通递给了站得最近的白微。
 
那张略有些黝黑却算得上是英气逼人的脸,笑得很是真诚。
 
【宴心草的话我这儿有,你先拿去,不够的话我再去采些来。】
 
【……谢谢阿哥,这些够了。】接下那些虽然珍贵但对现在的他们来说完全派不上用场草药,白微实在是有些扶额的冲动。不得不说,这位淳朴的苗族汉子好心的举动已经基本上切断了他们继续翻越无心岭的可能性。
 
现在,他们除了听话下山另找密道怕是也没什么其他选择了。
 
因为……眼前这个看似无害的男人方才伸出手时,甲面微微泛紫,指尖亦有些细微的伤痕。若他猜得没错,这人很有可能是五毒村落中的蛊师。
 
方才递药时确是好心,可白微不敢保证若他们死赖着不走后果会是怎样。
 
【快下去吧,我还有些草药没采,就不送你们了。】
 
【我们这就走,阿哥在林里也要当心啊。】带着些许淡笑,白芨甚是‘善意’的与那人道了别,脚尖踢了白微一下,【哥,快把宴心草收好,咱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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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们现在是要即刻掉头去黑龙沼那头的密道么?‘二弟’。”山脚下,白微看着白芨将宴心草仔细裹好收进包袱的动作,略带无奈的打趣着。
 
不得不说,‘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这句话实在精辟。
 
以及,实践才是硬道理,觉得毒尊札记中的理由太瞎没人会信是他不对。
 
“札记里说,那条崖壁上的窄道小九用了半个多时辰才通过。现下还不到申时,若我们脚程快些,说不定能在天黑前找到巫烈神殿的那座山谷。”稍许沉吟过后,白芨合起手中札记平静说道。其实两个时辰的确是稍稍赶了些,但若能借助幕色的掩护,暗地潜进五毒不被发现的可能性也会更大些。
 
“你们觉得如何?”
 
“现下是初春,天黑的早,我们可以用的时间怕是不足两个时辰。”看了眼天色,白微皱了皱眉。他懂白芨决定中的顾虑,多拖延一刻就多一分被发现的危险,也清楚夜色利于潜行。可对于黑龙沼的地势来说,时间终究是赶了些。
 
“札记里还有说些别的么?”
 
“小九说,若是我们有麻烦,可以带着他的信物去苗寨找星回。”努力回忆了下札记里写的话,夙梓辰认真对白微的问题作出了回应,虽然……有些简洁。
 
“苗寨的……哪里……?”闻言,白微有些头疼。
 
正确来说,无心岭后头的那一大片全都归属于夙梓辰口中苗寨的范围。就这样不清不楚的扔下一个名字便让他们去找,未免也太过草率了。
 
“札记上没说。”摇摇头,夙梓辰那张娃娃脸上亦是满布无奈。
 
“那‘星回’的身份呢?是男是女,长什么样,要怎么找他?”抬手揉着两额,白微觉得他现在大概需要给自己脑袋扎两针,这样大约就不会那么疼了。
 
“都没说。”仍是摇头,夙梓辰翻开札记中的一页对向白微,伸手指了指书页中的一处,“不过这个名字的旁边盖了个图章,看起来倒有点像蛇。”
 
“我瞧瞧。”接过札记,白微盯着纸页上那已有些年份,且似乎是刻意盖得不清不楚的花青色图纹,忽地想到一种可能,“你们说,札记上没有写会不会是因为这个星回的身份不能细说?又或者,星回很有可能就是……”
 
“五毒教的灵蛇使?!”两人眼中一亮,齐声应道,但又随即沉默了下来。
 
因为……
 
即便知道了可以找谁帮忙,但那也是在他们进入苗寨之后的事了。
 
所以,现在他们还是乖乖认命去爬崖壁的窄道吧……
 
第十三章
 
“给我的?”伸手接过白芨递来的短匕,白微有些错愕。
 
他方才看白芨用这把带有锯齿的扣手柄匕首试过黑龙沼一带峭壁的硬度后,调节了长短。但他没想到匆匆远行前,白芨竟还会记得多为他准备上一把。
 
这种匕首与他从前见过的皆不相同。
 
刀锋在上锯齿在下,刀尖要比一般匕首钝,弧度却要小上许多。刀柄处除扣手外,顶端亦铸有圆环便于失力。更重要的是,护手处安置的机关可让匕身长短根据所需调整。很明显,这是一柄专为攀岩借力所造的机关匕首。
 
“这精钢陨铁所铸的‘飞羚匕’是当年唐家堡为答谢师父特意铸造的,门中统共不过六柄,你这柄是我出门前跟四师兄借的。”笑了笑,那话语虽带了些许‘请注意’的意思,白芨的口吻却是幅没什么所谓的调调,“回头记得还他。”
 
所以说,到底是请注意呢,还是别在意呢?
 
“我会好好保管的。”
 
将短匕在手中翻转划拨了几下试过手感,白微浅浅勾了勾唇,心底有些泛暖。
 
“上去吧。”
 
******
 
“能过去么?”
 
白微盯着前头那需要大步跨过的天涧和最前头正在踮脚试验的夙梓辰,眉心微蹙。那道天涧未曾在札记中有所标注,显然该是在后来的地势变化中形成的。
 
只是如今他们已然走到这一步,再想避开是不可能的了。
 
“我试试,应该没问题。”沉声应道,夙梓辰说话时略显吃力,却还算沉着。
 
“小八你别动!有蛇!”
 
眼看着夙梓辰一脚在对侧踩稳,心中大石微松之刻,忽闻白芨一声警喝。
 
而后,一柄飞羚匕急射而来,堪堪钉在了夙梓辰右手斜上方不到一尺处。那里,一条色彩斑斓的小蛇扭动着身子,蛇头处插着白芨的短匕。
 
“没事了,继——?!!”猛地避过当头咬下的竹叶青,白芨却是一时忘了手中匕首已然射出。脚下一滑,登时失了着力之处,坠下壁去!
 
“师哥——!”
 
“白芨——!”
 
这一变故顿时让两人惊出声来。
 
下一瞬,却见白微脚下一点,瞬间运起蹑云逐月向白芨落下的方向冲去,而后又运以轻功点墨山河,终在一口气力用尽之前将人拉进了怀中。
 
眼见气力将尽两人便要摔下崖去!白微眉心紧蹙,急急使出迎风回浪向后下猛退数步。直至脚底触及石壁方才使出春泥护花,以护身罡气罩住两人,向下猛冲一段距离后抱紧白芨在峭壁之下的巨大斜坡上一路滚落下去……
 
“……咳咳咳!”一路的翻滚撞击让白微在抱着白芨停在谷底后,脑中空白了好一阵,方才闷咳着回过神来,松开似乎同样有些晕头转向的白芨。
 
“你怎么样?”说实话,纵然有春泥护花的罡气护体,但这个大斜坡的坡度极险,加之中途又撞到了不少凸起的大石,撞击的次数和力道都不轻。
 
所以,其实方过一半斜坡的时候春泥护花的气罩就已经破了。
 
幸而后头的那些坡路因为接近谷底所以坡度较缓,且坡面上只有些比较圆滑弧度不高的小石,否则,现下白微只怕已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右脚踝好像脱臼了。”摇摇头撑坐起身子,白芨皱着眉,伸手触压检查过伤处后方将曲着的右腿掰直换了个方向,脸色有些苍白难看。
 
方才滚落下来时,白微虽将他的身子和头护得很好,但曝露在外的双脚却好些次都撞到了尖锐大石。如今看来,只是脱臼而非骨折实在是件幸事了。
 
“我看看。”扶起白芨右脚去了鞋袜,果不其然脚踝关节那处已有了明显的肿胀变形,但很显然,伤势却并不止是脱臼而已。
 
露出的右脚上,暗红的血液在白皙的肌肤上淌落下来,染了一片扎眼的颜色。将已然被血浸湿的裤管小心向上挽起至膝盖处,那道几乎侧跨右腿小腿肚,简直可以算得上是狰狞的伤口方才完全露了出来。
 
自然,那处不用说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不知道伤到筋骨没,我先帮你把小腿的伤口处理好,再正骨。还好出来时针线伤药都带齐全了,只是没有麻药,你忍着些。”
 
“没事,这也算不得什么重伤,你动手便是。不过是缝个几针罢了,还不至于非得用上麻药那么精贵。”虽仍是皱着眉,可白芨的面色口吻却皆是淡淡的,与平日里清雅文气的模样并无什么区别。似乎,也并不觉得自己腿上那血肉模糊的伤口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柔弱娇气的地方。
 
“说起来……”蹙眉盯着白微倒水清理伤口的手看了会儿,白芨似想起什么般,将视线移到了白微较之往常略显苍白的脸上,“幕生你怎样,伤着哪里没?”
 
“诶?啊,我没事。”微微一怔,白微以彼针为白芨伤口止血的动作顿了顿,方才摇摇头拉开一抹意为无须担心的浅笑,将注意转回伤口缝合上。
 
“幸好只是皮肉伤,没有大动筋骨,否则没个十天半月的哪能见好。”
 
“便只是皮肉伤,我们今天怕也是上不去了……”
 
仰头看了眼那恍惚中高耸入云的悬崖峭壁,白芨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无奈。世事无常最是恼人,脱臼虽不算什么,但看来他们今天的行程是耽搁定了。
 
只是,还得先想办法通知小八他们的境况。
 
这般境况,随身带的飞哨声似鸟叫倒是可以一用。只不过这个山谷太深,普通的鸟叫声怕是很难传上去,他的内力修为又不够……
 
“想用飞哨和小八传音?”
 
白微缝针的手速一向又快又准,伤口虽长却也不多久便已处理好了。着手在缝好的伤口上打了个结,一抬头,却见了白芨手握飞哨,面有无奈的模样。
 
“我的内力修为不够,哨音很可能传不上去。”
 
自打跌下山崖,白芨的眉头似乎就未有松开的那一刻。
 
或许,当真是被这数日来接连不断的烦心事弄得有些心力交瘁了吧。
 
“……我来试试。”咔吧一声将白芨脱臼的脚踝接回原处,白微神色如常取过那只飞哨,似乎当真如他方才所说那般,确实无恙。
 
“怎么吹?”
 
“三长两短一长三短。”环视了一圈山谷的地势和山壁,确认了确实没有徒手爬上去的可能性,白芨为了三人的安危,也唯有妥协一途。
 
而那暗号的意思,则是让崖上的夙梓辰沿途留下记号先到安全之处。
 
话落未几,便闻一阵鸟叫般的声音响起,中气十足穿透云霄,毫无疑问传到崖上应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可吹完之后,接踵而来的却是白微那嘴唇发青无法忽视的惨白脸色。显然,刚才这人口中的没事……是假的。
 
“脱衣服。”紧盯着白微的脸色看了会儿,白芨毫不犹豫的扔出三个字。
 
“?!”
 
猛地一怔,正在暗自吐纳调息的白微完全没料到白芨竟会对气息和脸色敏锐到这样的地步。一时间,动作僵硬,显然对这个要求很是惊讶和尴尬。
 
“脱!”回答他的,是白芨毫无商量余地的严肃口吻。
 
“只是有点岔气而已……”对着白芨解开腰带衣扣躺下,白微并未将衣衫完全褪去,只是露出结实的前胸腰腹便于检查,应答的话语里有些小小的心虚。
 
对此,白芨并未作何表示。只是微微俯身,手法甚是纯熟灵巧地触碰按压肋骨腰腹等处,确认了之前曾受过重创的肋骨肺腑并未再次受到损伤断裂,关键的肾脏腰侧等处也未有何破裂暗创方才稍稍放下心来。
 
作为一个普通人,他很高兴能认识白微这种不顾危险豁出性命相救的朋友。
 
但作为一个大夫,自己的病人做出这种举动,说不担心不生气是假的。
 
“起来,转身。”
 
学乖了的白微一句话一个动作,起身背过去坐好,半褪下衣裳露出上半边的背部。那上头有些不很严重的淤青和擦伤,对比起白芨腿上那道血淋淋的大口子和脱臼来说,的确没什么大不了的,即便放着不管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但话又说回来,他们出门时并未带上跌打酒一类的东西,所以便是想管,现在也没药酒可以用来揉开淤青。
 
“好了,穿上吧。”松了口气,白芨脸色稍霁,“今日你救我一命,我们俩便算扯平了。从今往后你不欠白芨什么,再不准这般乱来了。”
 
“呵,白六公子这话可说迟了。万花弟子最重情义,除非……你不给我乱来的机会。”一声低缓轻笑,白微一手拉好衣裳扣上衣扣,看着白芨的眼神极为认真,说出口的话语却无赖的很。那带了些许不正经笑意的模样,愣是让一向淡定无比且绝不能归为皮薄好逗的白芨微微有些脸红起来。
 
“……谢谢。”半晌,一声轻缓却绝无半点敷衍之意的谢谢响起,那带着些许柔软暖意的浅笑在白芨清灵雅致的脸上延展开来,很是干净漂亮。
 
说实话,作为一名医术精湛德行出众的大夫,向来都只有别人谢白芨的份,而能让他说出谢谢的对象,不得不说实在太少了。
 
“这就对了嘛。”对于这般反应,白微甚是满意地展开一个灿烂笑脸。而后,竟是一把打横抱起白芨,朝稍远一处较为平稳安全的山脚走去。
 
“幕生?!”而对于从来没被人这般抱过的白芨来说,白微这个公主抱动作的惊悚程度,丝毫不下于刚才两人摔下山崖那一瞬间的恐怖。
 
虽说他经常这么抱病人,可抱人和被抱绝对不是一回事啊!
 
“这边离斜坡太近,万一再有碎石什么的滚下来,你腿脚不便容易伤到。”感受到怀中之人浑身僵硬的反应,白微突然有那么一瞬间,心底像是被什么撩拨了一下般,莫名有些痒痒的。那是种……从未有过但又表达不出的异样感。
 
不过,倒是完全不会让他觉得讨厌。
 
“你坐这休息会儿,我去看看谷底有没有什么可以用的药材和食物。”
 
“……嗯。”良久,白芨终于低低应了声,只是仍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第十四章
 
四下打量着这个甚是宽阔的山谷,白微一路沿着谷底的河流勘察地形。途中顺手摘了些可以治疗内伤的新鲜药草放入口中嚼着,青涩的药草汁虽说不得好味倒也还算清口。至少对一个常年与药材相伴的大夫来说,并不算难以下咽。
 
不得不说,若不是摔下来受了伤,那么稍微对药材有些兴趣的人身处这个山谷的心情都应该是极佳的。谷底风景极好,河有活水,且放眼可见之处各样药草随处可见,珍稀的常用的有毒的无毒的,可谓应有尽有。
 
完全可以算个天然的药材宝库了。
 
“蔓藤?”不知该说是眼尖还是运气,一丛恰巧掩没在崖壁爬山虎及凸出山壁凹角缝杂草中的枯枝长蔓,竟在白微打算弯腰洗手停下休息的空档间,如同一个调皮的玩笑般,乍然出现在他眼角的余光中。
 
眉梢微扬,白微步伐轻灵地越过身前几处尖利的碎石丛,走到那处长满茂密爬山虎的岩壁下伸出手去。只是待到近了方才发现,那通往崖上的长蔓并非是似乎掩没在茂密的爬山虎和杂草中,而是已然被爬山虎寄生缠绕在了岩壁上。
 
那长蔓倒是足够粗,承受两人重量应是没问题的,但要想把它完全拉出来脱离岩壁就当真要费些功夫和力气了。毕竟,下头力好使上头力难到。
 
所以,要想借着这些东西上去,他还是必须得先养好精气神才行。
 
不过……能这么快发现这些蔓藤,本身就已经是件极其幸运的事了,不是么?
 
“还是先找些吃的好了,吃饱了才有力气。”
 
******
 
“……蛇肉?”
 
带了些许野果野菜和几条活鱼回到原处的白微,远远就看到了靠在山壁休息的白芨手上似乎在做着什么。待到近了方才发现,这人竟是随手取了尖利石子在剥条乌梢蛇的蛇皮,腿旁还扔着条被粗树枝钉在地上不停扭动的。
 
且不论起因手段如何,乌梢蛇无毒形长可入药,实在是很适合拿来填肚子。
 
“这个啊,我方才看到崖壁上挂着两条就随手打下来了。”
 
无所谓的笑了笑,白芨嘴上虽在答着白微,手上剥皮的速度却半点也没松缓下来。只见他拿着尖石在蛇腹那处划了长长一道口子,力道加上巧劲一拧一拽,整条蛇皮连着内脏就被撕了下来。不过眨眼,一条完整的带骨蛇肉就到了手。
 
那干净利落的动作,简直可以说是熟练到了极点。
 
“野外没什么吃的,乌梢肉虽不多,加上包袱里的馕饼,垫垫肚子倒还凑合。”
 
“我在河里叉了三条鱼,摘了些野菜野果。包袱里有火折子,捡些枯枝枯叶什么的,刚好可以烤鱼。”除了树枝插着的活鱼和洗净抓着的药草,那些野菜野果都是在白微脱下苗服的小褂里兜着的。把小褂往白芨怀里一搁,白微便将几种药草都折成了小段,扔到了一旁那块大石上,操起小扁石块就开碾。
 
正所谓,出门在外没条件,能将就就将就,不能将就……也得将就。
 
“刚刚转了圈,这谷里药草不少,恰好白芍没药薰陆这些活血化瘀的也都鲜活长着。虽比不得制成的药酒膏药有效,你脚踝上的伤好歹先凑合着用吧。”
 
碾碎出汁的新鲜药草被均匀敷在白芨淤肿的脚踝上。
 
而后,又取了剩余的干净绷带将伤处绕紧固定,确定不会因为简单动作而轻易松脱之后再折口打结,这样方才算对脚踝的医治告下一段落。
 
“我去捡些枯枝叶来,你若饿了先吃些野果垫垫肚子。”
 
******
 
燃火的过程颇为顺利。
 
近来并非雨季,这座山谷通风也算不错,所以能用来点火的干枯枝叶还是不少的。而白微虽不算常在野外过活,但这点事情还是全无问题的,再加上个野外经验极其丰富的白芨,两人配合的这顿晚饭可说是效率极高。
 
“蛇肉好了,给。”
 
抹了盐巴烤熟的蛇串和馕饼被递到白芨手中,交叠的蛇肉中间串着野菜,倒是看着很有食欲的模样。至于白微自己个儿,却是仍坐在篝火堆前看着烤鱼。
 
“鱼没那么快,别光盯着了,先吃熟了的。”刚被递出的食物又被分出一半塞回白微手中,白芨说话时神情一如往常般淡淡的,自然更不会有什么推来桑去的扭捏。大约对他来说,好好吃饭的必要从来都是大于客气矫情的。
 
“都这般光景了,就别总想着那些没用的谦让了。我的脚现下没法走,你若再不吃饱些,哪有力气养足精神防患未然。”
 
“白芨你……呵,似乎一直都很看重吃饱这事。”轻笑了声,白微倒也不扭捏推辞,大方接过便吃了起来。虽只抹了盐巴,但烤得恰好,吃来倒也香的很。
 
其实白微觉得白芨是个很有趣的人。那种有趣,是可以把许多明明有些丢脸或是惊悚的事都做得风轻云淡从容优雅的有趣。就像,很多人若吃完面汤还要拿饼子把汤碗蹭干净,总会显得小家子气的很,也大多不愿在人前那样做。
 
白芨却从来都是吃饭不剩一粒米,吃面不剩一滴汤的。
 
虽说神医门里皆如此,可他的吃相却总是最好看的。
 
而且……
 
刚到神医门那天,四嫂给他盛的那一大海碗面疙瘩,是白芨替实在吃不下的他解决掉了剩下的大半碗。那是除了他娘,头回有人愿意吃完他剩下的东西。
 
所以,他总不喜欢叫白芨的字,因为还是名更亲近些。
 
“……小的时候……曹州打仗闹饥荒,我娘是活活饿死的。若不是后来遇到师父,我大概也就死在那条逃荒的道上了。”掰开馕饼将蛇肉野菜去了树枝夹到中间,白芨沉默许久,方才声音极淡的开了口。
 
语调中,没有颤抖哭咽,却能极清楚地感受到心头那股挥不开的难受。
 
“呵,那时候总傻傻想着,要是往后能顿顿吃窝头咸菜吃到饱该有多好。结果,当真这么些年吃得最多的就是窝头了。”
 
“抱歉,我……”闻言,白微顿感一阵愧疚。他未曾想到,自己的无心一问竟会得到这般回答,一时间却是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了。
 
“那是天灾,扛不过也是命,你不用觉得愧疚。”摇摇头,白芨倒是看得挺开。毕竟,那件事已经过去二十多年,虽说偶尔想起时总还不免难过,但人活着就要朝前看,一直沉溺在内才是对那场灾荒中过世的爹娘最大的不孝。
 
他现在很好,爹娘也会高兴的吧。
 
“快吃吧,再不吃就凉了。”
 
“……好香。”低下头,对着馕饼狠狠咬了一口。
 
******
 
第二日清晨两人都醒得挺早,取了河水净过脸后白微便背着白芨到了昨日发现藤蔓的那处,只是却并不立刻带人上去,而是打算自己先行探过再做决定。
 
“这长蔓也不知通到崖上的哪处,你还是先在这等等,我上去探探。”
 
“当心些。”
 
看着白微用力将藤蔓拉出爬山虎丛,白芨皱了皱眉,没再多说什么。
 
他虽会些简单的武艺,但轻功也只能算是中上罢了,何况如今还伤了脚不好动弹。所以他现在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多配合不添乱。
 
“这儿蛇多,你也小心。”
 
将包袱留给白芨,白微点了点头,便抓着藤蔓头也不回地向上飞去。
 
他的点墨山河至多只能四纵,到了五纵便会气竭,所以必须要有落脚换气的地方。如今虽有了藤蔓就能以岩壁落脚重新聚气,但毕竟存在一定的风险,所以能越快到达可以站着的平地就越安全,带白芨安全上去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落下来时,山崖高的恐怖,可当白微抓着藤蔓向上时,却发现未几便已到了尽头。藤蔓的源头,是个才到半山腰的隐秘洞穴,离崖顶还有不少的距离。
 
那洞口并不算小,却极好地藏在了茂密的爬山虎后头,若不是白微循着藤蔓上来,决计也会被瞒过去。一手抓按住洞口内侧凸起的岩壁,白微稍稍用了点力气拨开那些爬山虎将身子塞了进去,里头果然如他所想般,另有所通之处。
 
山洞的通道很长且并无岔口,除却洞口有些光亮越往里则越是一片漆黑。所幸似乎常年通风的缘故,里头并不湿滑难走,这点倒是让白微庆幸不已。
 
一路朝里走了许久,方才见到前方似乎有阵阵微弱的光芒。
 
白微不敢大意,却是越发屏气凝神放轻脚步,终于在十数步之后见到了另一端的出口。那是一处光线虽不算极亮却很充足的洞穴,地方很是宽阔,但眼前这本该说是别有洞天的岩窟却让白微的脸色瞬间变得一片惨白。
 
乍眼望去,那是一片极为绚烂夺目的美丽花海,可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片花海里到处都是奇形怪状的剧毒虫蛇,显眼的……甚至无需你刻意打眼去找。
 
而那花海的中央有个头发极长的黑衣人,背对洞口坐着,手里抓着条还在扭动的剧毒金带甲,低着的头一动一动的,正在啃食……
 
万蛊窟!
 
那样陌生而又熟悉的三个字在白微的脑中瞬间闪过。
 
第十五章
 
夙梓辰在窄道出口不远的山腰大石上坐了很久,这里已经离白芨他们落下山崖的那处很远了,却仍旧并不特别安全。那些隐藏的危险他都清楚,也知道此时必须静心想出救人的办法,却……仍无法安下心来走得更远些。
 
他真的该去找那素未蒙面的五毒教灵蛇使么?
 
关于星回此人的身份完全只是他们的猜测罢了,若是错了,又该如何……
 
【你不是下午在无心岭采药的小哥么,怎么一个人在这坐着?】
 
颇有些耳熟的沉稳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话语中带着疑问但并非是刺探审问,听着很有几分温柔质朴之感。夙梓辰眉心微蹙抬头一看,竟真是下午在无心岭遇到的那个五毒汉子,那张英气逼人的脸上带了些许真实的关切。
 
【你两个哥哥呢?】
 
黯然摇摇头,对着那份质朴的关怀,夙梓辰突然有些说不出谎话来。但师哥和幕生掉下山崖这种真话在这人面前是绝对不能说的,否则很有可能让这最后的密道曝光人前,甚至被当成可疑对象抓住,所以他唯有继续沉默。
 
【你别怕,我不是什么可疑的人,我叫南芈,是苗寨里的药师。】大约以为自己被人嫌弃怀疑了,南芈想了想,又好脾气的安抚道。
 
其实他并不是个特别爱管闲事的人,但放任这么个看起来很是乖巧可爱的孩子在这种毒物四伏的山崖上孤身一人四下无助,这种事他实在做不太出来。
 
【是不是你哥哥出事了,跟我说说好不好?】
 
【我……我和哥哥们走散了……】低下头,夙梓辰没再去看南芈的眼睛。
 
头一回是没什么,可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去骗一个好人,实在让他有些于心不安。更何况往严重里说,他们来到苗疆是为了潜入五毒教找出证据,对方是苗人,帮他就是通敌,万一事发很有可能会害了人家。
 
【天快黑了,这儿入夜之后很危险,你不能一直在这坐着。】微一沉吟,南芈却是很快便做了决定,【我的竹楼离这不远,你先跟我回去住一夜好不好?我让呱太在这帮你看着,有人找来的话会来通知我们的。】
 
【……谢谢阿哥。】对不起……
 
******
 
崖间岩洞万蛊窟
 
屏气盯着花海中的背影,白微突然有了种极清晰的危机感。那是一种比赤身处于漫天战火之中还要令人背脊发寒的毛骨悚然,必须在还没发现前立刻离开!
 
丝毫不敢大意地提脚往后退去,却在脚面刚踩上地的瞬间发现那人正在啃食活蛇的头顿了一下,而后竟是扭头转了过来直直盯着白微一动不动,嘴角还沾着鲜红的蛇血。下一瞬,猛地朝白微直直扑来!
 
心下一惊,现下闪躲已是转身不及,情急之下白微一招芙蓉并蒂急射而出,同时伴以太阴指向后退去,却……毫无成效。射出的隔空点穴伤害之招明明直中目标心脉之处,效果却如石沉大海,四重功力丝毫不见点滴反应。
 
至于太阴指后退的速度……
 
在那人直直飞扑过来的恐怖速度下,全等于无。
 
千钧一发之际,白微正欲使出浪花浮蕊以求保命,却在下一瞬间被狠狠抱了个满怀!巨大的力气箍地他动弹不得,直到白微全身僵硬以为我命休矣之刻,却发现那颗才到他腰腹处的头竟是将脸贴着他的身子,蹭了蹭?
 
而后,一阵软糯的童音欢快响起,说的竟不是苗语,而是苏杭口音的官话。
 
“阿爹阿爹——”
 
面对这般惊心动魄神转折,白微毫不意外地愣在了原地,半晌挤不出话来。本以为是生死之刻,结果却被个陌生孩子抱着喊爹,那种感觉实在是……很微妙。
 
“阿爹?”大约是不解于自己的亲近为何会没得到回应,怀中的孩子略带疑惑的抬起头来,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仰头看着白微,“阿爹,你怎么不说话?”
 
然后白微便发现,抛开最初花海虫堆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印象,怀中的孩子其实只有八九岁的模样。左半边脸上有一大块很显眼的红色胎记,皮肤很白甚至有些隐隐泛青,且瞳孔要比常人大上许多,一身黑衣长发及地,从头到脚都隐约透着股鬼魅般的妖异感。简而言之便是,没有人气。
 
但即便如此,那张雪白柔嫩的小脸依旧可爱地让人无法忽视。
 
“阿爹,你身上的味道好像有点不一样。”
 
随后而出的话语让白微猛地一怔,盯着怀中孩子的眼睛看了许久,那眼中的灵动与闪亮并不是一个瞎子该有的。所以,不是看不见,而是认不清人只能靠着嗅觉分辨么?推断一出,白微顿时后背一凉,只觉自己此刻还是闭嘴比较好。
 
他从前曾听那个与他交好的毒哥说过。
 
苗疆中藏有一只人形蛊虫,是为万蛊之王,虽从无人见过,但绝非虚言唬人。而蛊王无法辨别人脸容貌,只以听声嗅气分辨对象,且体温冰凉如同蛇类。虽不曾言明长相如何,但凭此上几点,白微猜测,自己大约是倒霉到家撞上了……
 
“阿爹,小年有很乖听阿爹话哦,阿爹让小年等,小年都乖乖的没出去过。小年很乖对不对?”仰着头,满是期待得到夸奖的眼睛,闪亮到了让白微在浑身僵硬不敢妄动的情况下都无法忽视的地步。
 
僵直着抬起手,极小心地拍了拍怀中孩子的头,掌下发丝出乎意料的柔软顺滑手感极好。而那因为这一点小动作便大放异彩的眼睛,便是现下仍有些心存畏惧的白微也忍不住觉得可爱到了极点,让人难以狠心弃之不理。
 
其实……他也不能确定这个叫小年的孩子就一定是传说中的蛊王,只是怀疑,但他希望不是。毕竟,蛊王现世这种情况未免也太恐怖了……
 
略作沉吟,白微轻轻拉开怀中的孩子,低头问道。
 
“小……年?你一直待在这儿没离开过?”
 
“不是阿爹你让我在这等的么?”有点奇怪地看着白微,小年显然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等了很久的阿爹会问出这么奇怪的问题,“阿爹……你的声音?”
 
“……我……不是你阿爹。”再三考虑下,白微还是决定说实话。
 
“怎么会不是阿爹呢?你身上明明有阿爹的气味……”闻言,小年顿时显得有些慌乱失措起来,而后,一把抓住了白微脖子上戴着的银链坠子。
 
“小年记得的!这是阿爹的坠子!”
 
“毒尊……是你阿爹?!”那块被抓住的苗银坠子瞬间让白微将事情理了个顺。
 
他身上穿戴的是毒尊的苗服和银饰,似乎之前一直没有其他人穿过,所以才会残存着毒尊的气息。而小年正是因为上头的气息,才会将他错认成了毒尊。
 
所以,他这算是歪打正着,捡到了白芨的小侄儿了么?
 
“毒尊?我不知道毒尊啊,阿爹就是阿爹。”歪着头,小年似乎不太听得懂。
 
“小年乖,叔叔不是你阿爹,只是穿了他的衣服而已。”蹲下身子,白微将视线与面前的小年齐平,安抚的声音轻柔,很是温和。
 
“不过叔叔是来帮你阿爹的,小年能跟叔叔说说阿爹的事么?”
 
“不是阿爹……”一听到不是阿爹,小年顿时就扁起嘴来,闷闷不乐地坐到了地上,委屈地低头抱膝自言自语,再不去理面前的白微了。
 
“阿爹为什么还不来。小年等了好久……小年很听话的……阿爹明明说过,只要小年在这乖乖的,过两年他就回来看小年的……”
 
那样呆呆傻傻,孤苦无依的模样,却是让一旁看着的白微都于心不忍起来。
 
“小年乖,阿爹有事来不了了,小年愿意跟叔叔走么?”
 
“……可是……可是阿爹回来,看到小年不乖,要生气的。”乌溜溜的大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白微。那般满腹委屈期待不已却仍顾虑着他人是否会生气的模样,衬着小年那张圆圆的小脸,简直软得让人心都快化了。
 
“没关系,小年这么乖,叔叔都看到了。叔叔会和你阿爹说的,这样他就不会生小年的气了。”轻笑着摸了摸小年的头,白微握住他的手将人拉起身来。
 
“真的?”怯怯的声音,神情中却是满怀期待。
 
因为阿爹说了不能出去,所以小年就不出去,但其实他真的真的很想出去的。
 
在这岩洞里每天除了发呆睡觉就是种花,再也没有其他事情可以做了。
 
“嗯。”点点头,白微笑得温柔。
 
这么乖巧懂事的孩子,他实在不忍心放着不管,就算……真的是只蛊王……
 
其实,只要他不说,神医门的人不说,根本不会有旁人知道小年是毒尊养的蛊王。何况小年这么乖,只要稍微注意些,带出去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吧……
 
手脚冰冷可以说是气血不顺。
 
眼睛的话,就说是打小看不见,拿布条蒙着好了。
 
“那……叔叔等等。”得到理想的肯定答复,小年却是一脸开心的从白微身旁跑开,朝着岩洞深处的石床跑去。似乎……是要找个布袋?
 
是要装些‘食物’带走么?
 
尾随在后的白微看着小年翻找的动作,这般想着。
 
说起来,之前听白芨提过,毒尊似乎也随老掌门姓凌。
 
所以小年的全名,是该叫凌小年?
 
第十六章
 
由着凌小年拎着个颇大的布袋这一下那一下地装东西,白微轻哂静候并不着急催促,只倚着岩壁看着那个矮小的身影来来回回跑着,从石床到蛊池。偶尔忘下了东西便又会返回去找,东西越装越多布袋越来越鼓,直到小年停在花海中和花花草草告别的时候,那个颇大的布袋已经塞得没有一丝缝隙了。
 
那重量,就连放到地上时都是一阵沉沉的闷响,看得白微很有压力。可小年却像完全感受不到布袋重量一般,轻轻松松单手抓着,连气息都无分毫变化。
 
“……等小年找到阿爹就回来看你们哦……”
 
花海中,凌小年隐隐传来的告别声软糯轻快,白微却并没有特别仔细去听话中的内容,只因为他的注意力已被那些极少见的珍贵毒花药草引去了。
 
那片花海里,不仅有着极难培育的药草,还有些白微从未见过实物只在某几册手札中有过记载的毒花,更甚者,竟还有许多是连札记中都没有记载的奇特花草。
 
自然,既是从未听闻,白微就更不可能知晓名字与效用了。
 
尽管他所熟悉的‘万花晴昼海’‘南疆五毒潭’皆乃世间奇花异草聚集之地,但很显然,万花谷的常识与经验似乎不太适合用在这个宽阔的岩窟之中。
 
“小年,过来一下好不好?叔叔有事问你。”扬声对着凌小年招招手,白微眼中有着些许压抑不住的狂热。不过,或许对每一个满怀医术热情的大夫来说,这些奇花异草的发现都是件弥足珍贵不容忽视的事情。
 
“呐,小年能不能告诉叔叔,这里的花草是哪来的。”
 
“花?”歪着头眨眨眼,待到小年听懂白微话里的意思,回答的声音顿时响亮了起来,抬头上仰的眼神中带着些许小小的骄傲和邀功,“是小年种的!阿爹给小年留了种子让小年种的!阿爹说的小年都有乖乖听哦!”
 
“这些全都是小年种的?”话语中带了几分激动的颤抖,白微此刻看着凌小年的眼神简直就快要兴奋地射出光来。套用肥咩邱云栖的话来说,就是白微这朵霸王花对于特殊药材的追求与渴望,永远都是那么变态而又无耻。
 
“嗯!”重重点了点头,那是属于孩子特有的纯朴骄傲。
 
“快挖……咳,叔叔的意思是,既然小年这么能干,能不能把每种花草的种子都挖点带走,叔叔想亲眼瞧瞧小年是怎么种的。”伸手揉揉凌小年的头以示夸赞,白微到底没好意思在个孩子面前把自己想要研究这话说得太直白。
 
“好~~”
 
抬手触碰着白微揉过的头顶,小年拉开一张大大的灿烂笑脸,便又风一般冲回到石床旁,翻找往年存起来的各色草籽和挖药草毒花用的小布袋去了。
 
******
 
“会不会很重?叔叔帮你提一袋好吗?”伸手击碎两块岩壁,把进入岩窟的入口暂时封了,白微扭头看着一脸傻笑乖乖站在自己身后的凌小年,语带笑意。
 
这洞里头有许多不能见人的毒物,今天他能找到,往后同样也会有别的人找到。未免毒物落到有心人手中惹出乱子,还是将洞穴暂时封了更为安全。
 
“不重的,小年提得动。”飞快摇了摇脑袋,小年显得很是轻松。
 
“那好,我们抓紧时间离开这里,小年累的话就跟叔叔说。”考虑到晚些还要保存力气带人上去,白微在确定小年的气息并没有丝毫变化后选择了不再坚持。毕竟他们已经在这浪费很多时间了,再不快些,只怕白芨真该急了。
 
【……生……幕生……】
 
遥遥的,崖下隐约传来呼喊,白微一低头便发现洞口的藤蔓在不停晃动。
 
心下明了,大约是白芨听到方才他击碎岩石封洞的声音以为出了事,白微忙抓着藤蔓的一头用力晃了晃。直到确定崖下那端的白芨感受到了他的动作,方才扯了洞内其余的藤蔓在手上缠了几道以作防护之用,继续未完的出谷之路。
 
“小年你等等,叔叔先上去看看。”
 
剩下的悬崖高度,白微掌握地还算顺利,而点墨山河四纵之后亦是刚好过顶。
 
足下稳稳落在山顶的平地后,白微方才堪堪松了口气,只是心下却还犹豫纠结着如何将俩人和种子安全弄上崖来。毕竟,独身与带人完全就是两个概念。
 
暗自叹了口气,白微将捆在手上的藤蔓解下,起身往前走了两步牢牢系在一块凸出地面的大石上,以作保险之用。一转身,却发现提着两大袋种子的凌小年不知何时竟已站在了身后的崖边,看着他笑得一脸呆萌。
 
“……小年,你怎么上来的?”伸手将小年往里拉了拉,白微担心之余还是有些奇怪的。小年应该是跟在他后头上来的,可刚才他却一点声音都没听到。
 
就算轻功再好的人,也不可能在这么近的距离内,完全抹掉自己的脚步声。
 
“就是……这么上来的啊。”
 
眨眨眼,凌小年听到白微如此一问后,竟是把手中东西随意往旁边一放,而后张开双手就往崖下跳去!这般举动,直惊得白微下意识地便跟了下去,一招蹑云急急将人抄回自己怀中,又跳回了半山腰的岩洞口。
 
而后,不待白微缓过气来,便见凌小年扑闪扑闪地眨着眼蹭了蹭他的脸,抱着他脖子的动作很乖很乖:“叔叔真好。阿爹走了以后,就没人这么抱过小年了。”
 
闻言,白微顿时没了火气,只得颇为无奈地敲了敲凌小年的脑袋,力道却轻地连蚊子都拍不死:“小年你怎么可以这么乱来,摔下去怎么办。”
 
“不会啊,刚才就是这么上去的嘛。”
 
说完,像是要证明给白微看一般,凌小年竟是倒着从他怀中飞了出来!
 
而后双脚腾空在岩洞中转了个身,直直飞出了出去,无比轻松畅快的在外头绕了一大圈,方才又飞了回来,笑眯眯的蹭回到白微怀中。
 
小年很喜欢白微,喜欢这个身上有阿爹的味道,还会抱他紧张他的叔叔。
 
那种喜欢,是只比喜欢阿爹少一点点的很喜欢!
 
“小年好厉害。”轻笑着摇摇头,白微略带无奈的哄着,“小年乖,叔叔还要下去接你阿爹的哥哥,小年先回刚才那个地方等着,好不好?”
 
“好。”乖乖点点头,凌小年这一次倒是很听话的就上去了。
 
******
 
“幕生!”
 
果不其然,待白微下到谷底时,白芨已等得脸色都有些发青了,显然刚才那声巨响让他担心不已。一见到人安全落地,忙急声询问:“刚刚怎么了?我听到好大的声响,你没受伤吧?要是不行就算了,你别拿性命去冒险。”
 
“没什么,只是出了点小意外,现在已经没事了。”摇摇头,白微对白芨展开一抹放宽心的浅笑,决定还是晚些再说个中详情,“上来吧,我背你上去。”
 
不太习惯地趴上白微的背,白芨面上难掩担忧之色。
 
“幕生,你再背一个人没问题吗?会不会太勉强了。”
 
“我没事,你千万抱紧了。”眉心微蹙,白微确认背上之人已经用力抓紧后,抓着藤蔓极其熟练地又照原路飞了上去。而他背上的白芨只闻耳边疾风呼啸,两侧山崖噌噌往下,没几下,俩人便已到了半山腰的一处洞穴之中。
 
轻喘了两下,白微将背上的白芨放下,席地而坐盘腿调息起来。不得不说,在内伤未愈又添新伤的情况下,这般上上下下极为频繁的跳跃让他有些疲惫。
 
半晌,气息方才渐渐平复下来。
 
“这里,毒尊以前待过。”此言一出,白微便见白芨猛地一怔,面上难掩苦涩笑意,“他在岩窟里留了很多药草毒蛊,我怕是个祸事,就……顺手封了。”
 
“……我明白。”轻咬下唇,白芨脸上虽有些许难过不舍,倒并无怒意。
 
“不过,我带了个人……不,不能算人……总之,等你上了崖就能见到了。”比划了半天,白微还是没能想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来描述凌小年,徒劳之后决定作罢。反正,现在解释不清楚也没关系,晚些等白芨见着了就什么都清楚了。
 
“好了,上来吧。”仍旧背对着蹲下身,只是这一回白芨在趴上白微的背时,却因方才之言有些心神恍惚,手肘堪堪撞上了白微的背心一处。
 
眉头狠狠皱了一下,白微唇角紧抿不吐一言,只劈掌断了方才带上崖系在大石上的藤蔓的另一头,照旧在手上捆了几道。后方足下一蹬,点墨山河而上。
 
这一次,运气在现实面前显然没有发挥太大的作用。
 
点墨加上蹑云,四纵到顶五纵下落时,他们距离崖顶仍还是差了一臂之遥。
 
见此情形,白微心下一狠,抓紧藤蔓对着崖壁用力一蹬向后晃去。而后,借着藤蔓荡力,集全身力道为一点狠狠将背上的白芨甩上崖去!
 
“小年!拉我上去——!”几乎力尽虚脱的那一刻,白微看着已然平安落在崖上的白芨,一声大吼力竭声嘶。他还不想死,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搏一把!
 
在藤蔓被一把拽上去的时候,事实证明了白微先前走的每一步,都很正确。
 
而在平安落在崖顶土地上的那一刻,白微也实实在在的相信了。迄今为止,老天爷一直都是站在他这边的,而白芨,也的确是他的福星。
 
谁能想的到,白芨随手从毒尊那挑给他的衣服,竟会变成他们救命的关键。
 
第十七章
 
趴在崖顶的平地上,白芨觉得自己有些惊魂未定。
 
像刚刚那样,被人一把抓着像甩重型大包袱般,狠狠在空中荡了个滚圆的大秋千后,猛地四肢朝下砸在崖上的体验他还真是生平头一遭。
 
这种感觉,已经完全不能归类为刺激,而该称之为惊悚了。
 
“痛死了……”苦笑着嘀咕了一句,白芨用余光瞄到白微踩上崖顶的黑靴后方才闭眼翻了个身,不再动弹了。这一惊一乍的,他需要些时间缓和一下。
 
小九留下的虫蛊和药草么,还真是他一贯的风格呐。
 
哪儿都有他藏的东西,偏偏还都没记性。不着急着用的就几年都想不起来去瞧瞧,等到哪天真想起来去取去看了,指不定东西也都变样损毁了……
 
“天底下……怎么就有人会把自己都给藏丢了的……”蹙眉苦笑,白芨一睁眼,上方那颗好奇看着他的小脑袋却是又吓了他好大一跳。
 
“叔叔说去接阿爹的哥哥,你是阿爹的哥哥么?”蹲在白芨身旁,凌小年双手托着下巴一脸好奇,歪着小脑袋看人的模样着实天真可爱的紧。
 
“欸?”一时间,白芨的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
 
“小年,这是你阿爹的六哥哥,要叫伯……要叫六叔,知道么?”伸手将白芨拉坐起来,白微的脸上虽有些掩不住的倦意,心情倒还算不错。
 
无论过程如何,他们现在总算是暂时安全了。
 
“他是……”听到这无由来的一句话,白芨显得有些一头雾水。
 
他没有弟弟只有师弟,但小八压根没成亲哪来的便宜儿子?小九那喜欢到处趴趴走的性子,倒是有可能搞出这种幺蛾子,可他压根就从没提过。
 
把一个没几岁的孩子扔在这种鬼地方不管也太混账了……
 
“毒尊养在山腰那个岩窟里的……蛊王。”想了想,白微觉得还是实话实说更好些。毕竟这是毒尊养的蛊王,神医门的人才是最有资格知道真相的。
 
“……不像话!”青白着脸,白芨的脸色实在只能用难看二字来形容。
 
说不难过,不想那个小混球是假的,一起胡闹大的情分怎么可能说忘就忘。
 
可生气却也是真。无论是不是蛊兽,既然有了灵智叫了他一声爹,那这般随随便便扔下也不跟门里的人交代一声,就是种极不负责的混账行径!
 
怎么就……老爱干这种事呢……
 
他们真的……很想他啊……
 
“你叫小年对不对?”努力按下心中酸涩,白芨抬手轻触着凌小年的眉眼,孩子乖乖傻傻的稚嫩模样让他莫名有点想哭,“来,让……让六叔好好看看。”
 
这是小九的孩子,是小九的……
 
“六叔。”乖乖让白芨搂着不动弹,凌小年眨巴着眼睛嗅了嗅,突然指着白微开了口,“叔叔身上甜甜的。”
 
“什么东西甜甜的?”被这破坏气氛的话语一闹,白芨也收回神来,略有些奇怪的看向一旁脸色不是太好的白微,“幕生你带糖了?”
 
“六叔也甜甜的。”眨巴着眼笑得一脸无辜,凌小年指着的地方,是白芨腿上又有些崩裂开来的伤口。却原来,他说的竟是血腥气中的‘甜’。
 
这般意识过来后,白芨腾地看向白微:“幕生,你哪儿又伤了?”
 
“大概是背上的擦伤崩开了,不碍事。”用力咽了两下口水将口中淡淡的血腥味冲下去,白微方才勾起一抹安抚的浅笑,风轻云淡的瞒了过去。
 
其实,他的确骗了白芨。
 
昨日里,两人滚下崖时,他背心那一处曾撞上一块大石。
 
那处淤血聚集一直未退,昨夜里嚼了些药草才稍稍好些。结果方才白芨晃神时不小心撞了一下,那口涌上嗓子的血是被他硬生生咽下去的。
 
没想到这样一点血腥气小年都能闻到。
 
“时候不早了,我们赶紧去找小八吧,他指不定急成什么样了。”
 
“好。”看着白微照旧背对着他半蹲下来的身子,白芨微微皱眉还是伏了上去,只是这一回却小心保持了些微小的距离,并未将身子都贴上白微的后背。
 
其实,他只是腿上受了伤,把身子的重量分到自己的手臂腰腹处也没什么。
 
晚些找到小八,还是让他去帮着找找药酒,好歹把幕生背上那些小瘀伤揉开。
 
“小年,去把东西拿上。”笑看着凌小年匆匆去匆匆回的动作,白微让他将眼睛闭上,方才一手护着白芨一手拉着小年朝山顶的出路寻去。
 
“白芨,看到小八的标记了么?”
 
“一直往前,到三岔口。”凸起的大石侧面,有一处极不显眼的石刻标记。
 
******
 
【呱——】三岔口的正中,胖乎乎的呱太很是尽忠职守地蹲着。
 
“呱?”歪着脑袋跟呱太大眼瞪小眼,凌小年似乎觉得很是有趣,随即拉了拉白微的袖子扬手一指,“叔叔,小年可以吃吗?”
 
【呱!】也不知是听懂了凌小年话里的意思,还是被蛊王的‘气势’惊到,原本呆呆的呱太大叫了一声,竟是飞快跳着转了身子,往最左的那条道上开溜。
 
“那只玉蟾角上挂的是小八的银坠,快跟上去!”眼尖的白芨几乎是在呱太开溜的那一瞬间,便发现了挂在角上的半只玲珑扣,赶忙出声提醒。
 
那种镶了玛瑙的玲珑扣他也有一对,绝不会晃眼认错的。
 
“小年,跟紧叔叔。”那种巨大的玉蟾,白微从前经常在五毒弟子身旁见到。现下经白芨一说,心下登时也有些紧张起来,只盼夙梓辰别是真被抓了才好。
 
反手稳好背上的白芨,扭头嘱咐了凌小年一句,白微提步便追了上去。
 
而玉蟾跑的正是苗寨的方向,也是他们此行的目的所在。
 
所以,他们不止需要速度,还必须小心不被苗人当成细作抓住。
 
“师……【哥哥!】”几乎是在隐约听到呱太叫声的时候,夙梓辰便从南芈的竹楼里跑了出来。而在遥遥看到俩人身影的那刻,更是险些叫错露了马脚。
 
【二哥你脚怎么了?】
 
【不小心摔着了,没什么大碍。】
 
瞥了眼后头跟出来的南芈,白芨摇摇头,有些避重就轻的一语带过。无论如何,防人之心不可无,身在人家的地头上还是小心些为妙。
 
【小辰,你怎么跑这个阿哥家来了?太打扰人家了。】
 
【我在三岔口遇到阿哥的,他说那儿太危险,让我先来他家等。】伸手将白芨扶下地,夙梓辰扬起一抹很是单纯的笑,似是无心的夸奖着,【阿哥是苗寨里的药师,家里有好多好厉害的药草呢,有好多阿爹都没和我们讲过。】
 
【我家小辰不懂事,麻烦阿哥了。】轻拍了拍夙梓辰的手背示意自己明白了,白芨方才带了些许歉意地朝南芈道了谢,面上神色歉然心下却已有了计较。
 
苗寨里的药师么?难怪他们走了那么偏僻的两条道居然都会碰上。
 
不过若是通晓那么多偏门的药草,怕也不只是普通的药师那么简单了,还是静观其变为好。毕竟他们现下仍还一无所获,千万不能打草惊蛇。
 
【不会不会,小辰很好的,还帮我煮饭晒药呢。】摆摆手,南芈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只是带人回来住一晚罢了,结果小辰把他的竹屋都给打扫了一遍,还帮着做了饭晒了药,干了好多活。饭菜做得比苗寨里的姑娘还好呢。
 
【那个那个……我阿哥腿摔伤了没法走,可以先在阿哥家住两天吗?】
 
眨着眼看着南芈,夙梓辰一脸的无辜和期盼。
 
但不得不说,尽管夙梓辰已经三十岁了,可顶着那张看起来只有十八九的娃娃脸装嫩,还真是毫不违和。甚至,完全可以说的上是很可爱。
 
【等我阿哥腿伤好点我们就走,小辰会帮阿哥干活的!】
 
【可以啊,我家平常也没别人。】不很在意的笑了笑,南芈倒是对夙梓辰很有好感,所以也不在乎这多住一日两日的。而后,却在不经意间看到了躲在白微身后的凌小年,顿时一份无由来的异样感涌上心头,无法忽视。
 
【这个孩子是……?】
 
那是一种无法忽视的诡异感。
 
尽管那孩子长得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但就是让他有种说不出的毛骨悚然。
 
他知道,那是自己属于蛊师的那部分直觉在警告……
 
【是我昨夜里在路边捡到的,他好像看不见,也不知道爹娘在哪。】答话的是白微,而那些理由则是他们来的路上一早商量好的,无论外人怎么问,都照这答案来说。至于逻辑?哈,反正是半路捡的,他哪知道逻辑为什么不通。
 
谁让他‘心软’看不得这么个乖孩子被扔呢~
 
【我瞧着他挺乖巧可怜的,就带在身边了。】
 
【……先进来吧。】稍稍沉吟,南芈没再多问什么,侧身将人都让进了屋,只在最后拉住了后头的夙梓辰,神色极认真的提醒了一句,【小辰,苗寨里奇怪的东西不少,回头告诉你阿哥一声,别在山坳里乱捡东西。】
 
【啊?嗯,知道了,我会记得跟阿哥们说的。】其实不止是南芈,夙梓辰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他们明明是来苗疆潜伏找证据的,打一开始就是越隐蔽越好,幕生和师哥到底在崖下做了什么决定,竟然带了个孩子来。
 
最重要的是,那孩子他不认识啊。
 
总不会……真是看着可怜路上捡的那么扯吧……
 
不管了,找证据要紧。晚上和师哥商量个借口,明天好溜出去才行。
 
师哥腿伤了,晚上得弄点清淡的炖一炖……
 
第十八章
 
因为白芨他们的缘故,所以这一顿晚膳吃得特别早。就连夙梓辰帮着南芈里里外外都收拾干净,还去了趟药庐,回到白芨那屋时也不过才天色微暗。
 
“师哥,我帮你要了些跌打酒来。”
 
一手拿着瓶跌打酒进了屋,夙梓辰反手关上门插了销,声音刻意压得有些低。
 
那药酒是他刚刚找南芈要的,据说是常年惯用备着的,效果不错。他倒了些在手上闻过,里头配的东西都是顶好的,别处还真找不着这么齐全。
 
“要擦哪儿,我帮你揉。”
 
“是要给幕生的,他背上撞了不少瘀伤。”摇摇头将药酒瓶子接了过来,白芨亦是压低了声音,说话时仍不忘朝门窗那处看着,“不打紧么?”
 
“没事,他在药庐熬药汁膏子,说是明天要拿去给寨里的人用的。”虽仍是小心压低着声音,但夙梓辰的神色却很平和。显然的确如他所说,现在还算安全。
 
“师哥,那个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小年他是——”歪过头贴在夙梓辰耳边细声解释着。
 
“……原来是这样。”
 
皱着眉头想了想,夙梓辰把借来的木拐药酒递给白芨,决定再去药庐那守着。
 
好歹他和南芈也算处了一天,有点熟,真要侃大山拖时间也能找着话题聊。再则他一向跑得快,真要有什么变故也能尽快通知到师哥和幕生。
 
“那……我去药庐那守着南芈以防万一,师哥你拄着木拐去,当心些。”
 
******
 
南芈家的竹屋并不算大,但除却离得较远的药庐和搭在外头的灶台,卧房则是前后错落开来的两间。两屋之间没有小门,且房门一右一前,所以白芨来寻白微和小年时,只能拄着木拐瘸着腿在竹廊上绕了大半圈,个中无奈天知晓。
 
顶着副铁拐李般‘优雅’的站姿,白芨对着紧闭的房门敲了数下,好半晌,才见竹门开了条窄缝。下头,探出了凌小年那颗圆圆的小脑袋。
 
“小年?”轻拍了拍凌小年的头,白芨有些奇怪地挪进屋关门插闩。先前说最好别让小年在人前现身睁眼的正是白微,这会儿怎么又让小年来开门了?
 
“幕生叔叔不是陪着你么,他人呢?”
 
“叔叔在水里睡觉。”歪着脑袋眨眨眼,凌小年对着块隔断的蓝布指了指。
 
“水里?”微微一楞,白芨继而便明白了小年话中的意思,皱了皱眉朝蓝布后方走去。真是太不着调,当大夫的人竟还在泡澡的时候睡觉,也不怕着了凉。
 
撩开蓝布,果不其然看到了歪坐着身子倚靠在浴桶壁上的白微,紧闭着眼脸带倦意。便是白芨拄着木拐走近了,也没有丝毫醒来的迹象,显然是真的累坏了。
 
轻叹了口气,白芨正要伸手拍醒他,却在无意间瞄到了湿漉披散的发丝下隐约的一片青紫,位置与大小……并非昨日看到的那不很严重的几处。伸手一拨,赫然露出的那块拳头大小,已然有些发黑的淤青让白芨狠抽了口冷气。
 
指尖有些发抖。
 
一时间,白芨竟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像这样撞在背心的严重瘀伤,是极有可能带着内伤的,而且……绝不会太轻。这般情况之下,幕生竟还背着他跳上跳下,绝口不提自身伤势……
 
若不是为了救他,幕生不会受伤……
 
若不是为了让他早些离开谷底,幕生不必带伤运气……
 
白止素啊白止素,如此显眼的瘀伤你竟都未曾察觉,还让幕生带伤背了一路,当真枉费师父苦心栽培二十余年,枉担神医门掌门弟子之名。
 
唉……
 
罢了,背都背了再恼也是无用,还是先把过脉,探探内伤何如才是正事。
 
眉心微蹙,白芨苦笑着摇摇头,朝着白微左手脉门探去,却在下一瞬猛地被扣紧了左腕脉门,连带着身子都被狠狠反压在了浴桶壁上,动弹不得。
 
“……放手。”仰看着上头那出于本能用了死力压住自己,但明显还没完全清醒过来的白微,白芨素来淡定的脸色显得有些难看。
 
捏在手腕上的那股力道,只要再重上那么一星半点的,他的手就该折了。只是出于本能便有这么大的力气,看来他当真是太低估了白微,高估了伤势。
 
“幕生公子这么有精神,看来在下是白操那份闲心了。”
 
“我……有些睡昏头了,止素你大人大量,就别跟我这个没睡醒的计较了。”干笑着打着哈哈,白微有些尴尬的松开手,半天没好意思从水里站起身来。
 
虽说他对自己的身材颇为满意,但光着身子在人前遛鸟这种事,他的脸皮厚度暂时还有待增强。更何况,若他真敢那么做,以这段时日的相处了解,白微相信,下一瞬白芨手上的木拐九成九会朝他脸上招呼过去,绝不手软。
 
“……转过去!”沉默半晌,白芨的脸色有些阴晴不定。
 
至于白微,显然已经瞒不过去的伤势自然也不会自作聪明的再去隐瞒,只能乖乖地转了个身,背向白芨等待发落。其实……不说归不说,真挺痛的。
 
‘嗷——’落在背心瘀伤处蘸着药酒的手,只揉了第一下,便让白微在心中惨叫起来,嘴上却半点不敢出声。那眉头紧皱的模样,真是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不得不说,白芨平日里那单手扛百斤的力道,当真不是闹着玩的。
 
“轻点儿……疼。”见着空档便一把抓住白芨的手,白微眼角泛红的模样极其无辜,甚至还带了那么些许撩人的性感,显然是当真疼惨了。
 
至于是不是故意的,总之……疼啊……
 
医术再高的大夫也有喊疼的权利不是?能转移下白芨的注意力也是好……
 
等等,这是……脸红了?
 
意料之外的反应让白微猛地一怔,一时间,心底竟有种从未有过的奇怪感觉。白芨倒是未曾回答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揉搓药酒的力道的确是轻了不少。看起来,对于白微隐瞒伤情这件事暂时应该是不气了。
 
“止素……”试探着唤了一声,那头却是不给半点反应。
 
“白芨?”低着头的人力道均匀地揉搓着伤处,只是依旧不答。
 
“……那……小六~”一时兴起的昵称果然让身侧那人的动作微微一顿,白微轻笑,正欲开口再说些什么,却突然背心一股热流猛地撞击心脉,一直压制在那处的淤血便措不及防地吐了出来,染了地面一片猩红。伤势倒是瞬间轻了不少。
 
“咳咳……”重重咳了几声喘顺气,白微伏着身子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苦笑着抬起头,却见白芨虽仍面有愠色,可眼中却是带了些微不易察觉的笑意的。
 
或许,其实并不反感他那突然改变的亲昵称呼。
 
“水都凉了,莫在里头待着了,我去给你熬些伤药。”淡淡的口吻,其实可以算得上温柔好听。对于白微对他隐瞒伤势这事,白芨没打算再多说什么,只是将手里的药瓶放到了对方手中,打算再去弄些活血化瘀的伤药来。
 
却在转身的瞬间,被人拉住了衣袖。
 
“成了,你脚都伤了别总跑来跑去的。我出门的时候带伤药了,何况这点小伤运功调息一晚就没事了,我有分寸。”略带无奈的叹了口气,白微突然有些心疼这人太过在意伤患的认真。白芨当真是个极认真负责的好大夫,饶是再生气也不会将火气撒到病人身上,只是有时,这样的态度反而让人很难不去在意。
 
“……那我回去了,你早些休息。”对于白微,白芨还是抱持着相当大的信任的。而这些信任自然也不会是盲目无由来的,而是经由这些日子的相处和了解逐步累积而成的,所以他也相信,此刻白微能说出这些话必定是有他的分寸的。
 
“哎—— 都说了别乱跑。”一把揪住正要离开的白芨,白微笑得有些无奈。就一路上小八那睡相,可别半夜里又把那刚接好没多久的脚踝再给踹脱了。小年好歹个子还小,抱在怀里再怎么闹腾也伤不着脚踝那处。
 
“小八睡觉不老实,你还是在我这凑合一宿得了,我打坐调息用不着床。”
 
“哪有那么夸张。”有些好笑的反驳了一句,白芨撑着木拐走到床沿坐下,算是同意了白微的提议。他其实也清楚,脚伤好的越快对现在的他们越有利。
 
“小八那我去说,你安心休息。”随手扯了搭在一旁的大块方巾擦了身子围在腰间,白微方才步出浴盆取了中衣中裤套上,便打算出门找夙梓辰去了。
 
“白幕生!”看着这人穿没穿相的样子,白芨赶忙叫住了人,既好气又好笑。平常在自己屋里也就罢了,哪有人穿着中衣出门的,也不怕教坏孩子。
 
“你好歹多披件衣裳,小年还小呢,别教坏孩子了。”
 
“怕什么,我又不是没穿。何况都穿了好些天苗服了,总该脱了透口气嘛。”笑嘻嘻的语调透着说不出的无赖,白微看了眼一脸无奈服输的白芨,越发觉得这般反应十分有趣。而后,扭头朝乖乖坐在外头凌小年招了招手。
 
“小年来,叔叔出去会儿,你在这儿陪六叔好不好?”
 
“好~”一头扑到白微怀中蹭了蹭,凌小年似乎对他洗完澡后身上完全改变了的味道有些疑惑,但更多的则是喜欢,“叔叔的味道变了~”
 
而后,更是带着这个发现高兴地蹭去了白芨那处:“叔叔的味道变了,有好多草药的味道,还有香香的花的味道,阿爹以前写字的时候也有这种味道~”
 
“写字的花香?”微的一愣,白芨随即反应过来,凌小年口中的花香大抵说的是墨香。上好的墨香中都是带有兰花香气的,而白微身上,的确总带着股淡淡的墨香。无论是背他上崖还是抱他离开的时候,都能极清楚的闻到。
 
那是种……让人很舒服的香气。
 
就像白微这个人一般,从来都能让人处得很舒服。
 
“快去吧,明日还要早起,你早去早回。”看着眼前的白微,白芨不知怎的就想起了昨日里落崖的种种,略带柔和笑意的眼神有些微暖。
 
他想,他们是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的,又或者,知交。
 
第十九章
 
白微从夙梓辰那处回来时,白芨已经抱着小年睡下了,而床榻右下方的地方铺着方巾摆着块叠好的干净褥子,想来是特意留给白微打坐调息时用的。
 
伸手给两人掖了掖被角,白微盘腿在褥子上坐下,却并不着急运功调息,而是打算好好理清这些日子以来那总有点暧昧不清的感觉与思绪。他与白芨的相遇,是因为一个意外,而他不知道那样的意外什么时候会再发生,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对曾经的他来说,只存在于札记与口述中的盛世一般。
 
他其实有些恐惧,尽管他从未在人前表现出这点,但他的确是在害怕的。
 
而最让他不安的,是对白芨这个人以及他的一言一行越来越在意的心情。
 
他知道自己动心了,纵然从前还身在万花谷时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但他很清楚的知道,这种在意的感觉就叫心动。那种感觉虽然还没到疯狂的地步,却已经足够影响他的情绪了,而他……其实并不排斥。
 
这种感情,明明应该尽早斩断的,白微苦笑着想道。
 
如果放任它继续萌芽发展,结果很有可能是天涯两隔痛苦一生,可他就是放不下。明明比任何人都清楚放任的后果,却总是败在那一丝不甘心上。
 
人这一辈子,能碰上一个真正动心的对象其实是很难的。
 
大师兄曾经跟他说过,遇到了就别放弃,即便最后不成,也是好的。
 
所以……他不想就这么放手……
 
“小六,我舍不得放手了怎么办?”苦笑着喃喃自语了一句,白微脚步极轻地起身走回到床边,盯着熟睡中的白芨看了好一会儿。而后,偷偷伸手将他披散着的额发拨开,对着额心的位置轻轻亲了一下。
 
白芨则因为睡得极熟的缘故,对此刻发生的这一切并不知晓,所以自然也没有任何的反应。而白微,这一吻落定后竟仿佛轻松了许多般,再未被那些烦恼困扰,兀自回到原处安心调息打坐,直到天亮起身,一脸的神清气爽。
 
******
 
五毒教内围
 
尽管第二日里白芨的脚伤已经好了许多,但潜入五毒教搜集证据的行动,他并没有参与。毕竟,趴房梁贴房顶到处小心趴趴走这种隐秘的事情,是不太适合一个脚伤未愈行动不便的人的。所以,找了借口溜出来的,只有白微和夙梓辰。
 
而白芨,则仍待在南芈的竹屋里等待他们的消息和信号。
 
‘有吗?’朝着夙梓辰打了个手势,白微将手下被翻乱的东西又归回到原处。这会儿他们正在五毒教教主的卧房里扒拉着,就指望着能趁这屋里没人,教主在神殿闭关的空档,翻找出一些能证明神医门清白的文书信件。
 
可惜,清晨至今仍是一无所获。
 
‘没有。’摇摇头,夙梓辰也有些无可奈何。
 
他们按照凌晚镜留下的札记一路找到了教主的卧房,甚至连房中秘藏的暗格都一一打开查看过了,可偏偏就是没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照理来说,凌晚镜当初易容在五毒教装了大半年的五毒弟子都没被人发现,还把所有房间的格局和教主的习惯都摸了个透,全身而退带了大半柜子札记回神医门,这样的情报根本不可能会出错才是。可为什么现如今格局和暗柜都没变,偏生里头藏的密信文书都没了,真是太奇怪了……
 
‘奇怪了,小九的札记里明明说这五毒教的教主向来把重要的东西藏在卧室里的,这暗格我们也找着了,怎么里头就一样没有呢?’
 
更何况,小九当初还在人房梁上趴了好些日子呢,怎么可能记错!
 
‘是啊,这暗格的位置和札记里一样,怎么偏就是空的呢……’且不论白微对于毒尊这趴人房梁画小抄行为的‘惊叹’与接受程度,但光是房间里暗格的准确性就已经足以让他绝对相信这份札记可怕的精准度与靠谱性。
 
能做出这么考验耐性(不要脸)的事的人,怎么可能会一时糊涂记错。
 
更何况,连人教主一身高七尺多的大汉夜里常约谁到房里来神神叨叨嘀嘀咕咕都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在密信这种事上会出错?
 
手札又不是人,时间久了还会变……老?
 
‘等等,这札记是多少年前的?’
 
‘八九年前吧。’想了想,夙梓辰约莫比划了个时间。
 
‘这就对了。’暗暗打了个无声的响指,白微低声说出自己的猜测考量。
 
‘你之前不是说过,六年前五毒教在中原吃了毒尊好大一个闷亏么,会不会是……因为那次的事情教主换人了,所以藏东西的地方也改了。’
 
‘要不……再去其他人屋里找找?’眉心微蹙,夙梓辰显得有些不安。
 
教内的其他地方,现下应该已经慢慢聚集起四处活动的五毒弟子了。
 
若是这间卧室内找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那他们只能往五毒使或是某些长老的住处去找,而这样做的后果,就是被发现的可能性会变得很大。
 
最麻烦的是,带出来的那本札记对于其他人的记载很少,他们会非常被动。
 
‘不成,现在去太冒险了。’虽说时间紧迫,但取证的事白微还是希望能够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稳步进行。毕竟小八轻功虽不错,武艺却着实一般。而五毒弟子素来精通毒蛊之道,若真打了照面斗起来,吃亏的肯定是他们。
 
再者,教主的卧房现下虽没人,可毕竟太过显眼,实非躲藏的好地方。
 
‘我们现下已经有了瀮云藤和五毒潭的湿土,虽不多倒也算掌握了些许证据,不如先找个僻静无人的地方躲起来,等天黑一些再作探查。’
 
******
 
‘怎么突然这么多人。’方才溜出教主卧房,夙梓辰便发现了不对的地方。不止各处的守卫比他们溜进来时翻了一倍,就连巡逻的弟子都多了许多。
 
甚至,似乎还能听到越来越多的脚步声朝他们的方向聚集而来。
 
‘这边。’直觉事情蹊跷,白微伸手一拉,扯着夙梓辰溜进了最近的房间,跃上房梁屏气躲着。直至定下神来打量四下,方才发现他们竟是情急之中躲进了一处类似议事厅的地方。而房内除却他们藏身的房梁,再无其他可藏之处。
 
正当白微大为皱眉之时,更为危险之事却已然发生。
 
一群明显该是在五毒教内身居要职的人竟在此时推门而入,似乎是有要事商议的模样。他们身后,三名身披斗篷脸带面具的人亦随之走进。
 
那三人的打扮,都是极明显的中原风格。
 
为首的男人身形壮硕挺拔,蓄着撇干净整齐的一字胡。而他身后那两名大约是随从的男人里,左侧那人带着副做工极好的手套,面白无须双唇微抿,看着要比另一人高挑清瘦的多,也让房梁上的白微觉得怪异的多。
 
因为……那人身上没有丝毫血腥气不说,居然还有股很干净好闻的特殊墨香。那墨香带了些许似梅似昙的特殊香气,且气味极淡。若非白微自小居于万花谷,此刻又急于寻找线索,怕是根本不会注意到那人身上这一丝若有似无的香气。
 
当然,只凭这一点并不能说明他们就不是神医门要找的线索。又或者该说,他们很可能就是这次下毒嫁祸于毒尊,牵累神医门的罪魁祸首。
 
如此情形,对于白微和夙梓辰来说,情势严峻。
 
但万幸,关上的门并未上锁。
 
‘听懂什么了么?’对着白微比划了几个手势,夙梓辰眉心微蹙。
 
他的苗语一般,浅显的日常对话装装样子的确没什么问题,可下头那些苗人说话又急又轻,他在梁上隔得又远,压根听不清一句连贯的信息。
 
再这么下去,他们很有可能在收集到足够的证据前就先曝露行踪了。
 
‘听不清。’摇摇头,白微亦是皱着眉回了个手势。这回麻烦大了。
 
【去请大祭司来。】正当两人万分纠结之时,突然听到下方某个长老打扮的老者扬声对外头看守的弟子说了一句,声音不算很大,但已足够白微听清。而这个决定,却让房梁上观望至今的两人很是惊讶意外。
 
只有少数的人知道,在苗疆,侍奉巫烈大神的神殿大祭司是一种更超脱于五毒教教主的存在。苗疆的大祭司或许并不真正掌着什么生杀大权,但在苗疆,有时候他的一句话一个决定,会比任何的刀剑武功都更管用。
 
每一位苗人都尊敬他,爱戴他,信任他的一言一行。
 
自然,他也需要比任何的苗人都更严于律己,但凡被发现并证实做出何种于苗人不利的举动,大祭司都将会受到比所有人更严厉的处罚。
 
这是一把很可怕的双刃剑。
 
白微不知道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所谓的巫烈大神,但他知道能担任大祭司之职的人绝不会是什么简单角色。所以,一但证据被转交,或是五毒教想出了别的应对措施,他们的麻烦就真的大了。
 
第二十章
 
当那群苗人口中的大祭司被请进屋的时候,白微险些一个踉跄摔下房梁去,扭头看了看夙梓辰,那厢的脸色果然不出所料的难看到了某种境界。
 
巫烈神殿的大祭司,就是帮了他们不少次的南芈。
 
世上的巧合果然都很恶劣,而越是恶劣的巧合越是避不开躲不过。
 
白微如此这般的苦笑着在心底念叨了两句,只希望南芈数次帮他们的举动真的只是善心的巧合罢了。否则,白芨但凡有一点事,他都无法原谅自己的失策。
 
‘幕生,师哥还在他那呢!’急促地比划着手势,夙梓辰脸色惨白。如果真是因为他的轻信与大意害到了脚伤在身的师哥,他这辈子都将无法原谅自己。
 
‘冷静些,听我说。’
 
伸手按住夙梓辰的肩膀,白微盯着他无声说着唇语。刚刚那些长老将一枚戒指与一封信笺模样的东西交给南芈保管,他们或许有拼死一战逃离苗疆的可能。
 
再者,小年会飞。只要能及时找到人,他们全身而退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等下我去引开他们的注意,你躲在这别出声,等没人了就找机会溜出去。你回南芈的竹屋找白芨,只要有小年在,我们的胜算就很大了。找到人直接去密道出口的那个三岔口,我们在那会合,记住了吗?’
 
‘那……你自己小心。’眉心紧皱,夙梓辰暗自叹了口气没有反驳。
 
无论愿不愿意承认,他的武功确实不行,逃命没问题,但论起以一挑几只能是个笑话。此刻他也的确想不出什么更为可行的办法,只能依言而行了。
 
而正当夙梓辰想要再比划些什么,却见白微对他伸出手来。
 
‘什么?’有些莫名其妙地打了个手势。
 
‘你身上有没有什么触身即中的毒粉?’那笑,狡黠的有些令人玩味。
 
‘有迷药,行么?’想了想,夙梓辰自随身的小包中取出一瓶东西,却在递出时顿了顿,另取了颗木珠模样的小丸塞进白微口中,方才又将迷药递出。
 
‘含着别吞。’喂给白微的是沁灵珠,抵抗迷药最是有效,只是绝不能吃下肚去。否则少则五天,多则半月,吃的人都别再想好好睡个沉稳美觉了。
 
‘迷药我带的不多,你省着点用。’这话方说完,却见白微竟是拔了塞子将迷药通通往自己身上一撒,惊得夙梓辰是半晌说不出话来。
 
而后,默默往自己嘴里塞了颗大小相仿的沁灵珠。
 
‘小八,你已看过万花离经心法,现在……让你见见花间心法。’
 
将那颗略带凉意的沁灵珠往舌下一拨,白微拔出藏在腰后的‘烟雨红尘笔’,不待夙梓辰再说些什么,便带着一脸张扬笑意直直冲了下去!
 
蹑云逐月实在是种极适合用来偷袭的轻功,平日白微便时常有这么一想,今日里更是搏命得了印证。两方相搏之时,特别是一方毫无防备之下,蹑云逐月这飞速一冲便能为己方赢得更多的机会和胜算。
 
这一说绝非玩笑,特别是配合上触身即中的强烈迷药和万花的花间游心法后。阳明指,商阳指在到达之前便已接连使出,为的就是在众人反应过来前能够放倒更多的对手,而白微的这一打算的确算是基本搏赢了。
 
隔在南芈与他之间的数人接连倒地,但就在白微一招芙蓉并蒂定住南芈,打算孤注一掷抓人要挟的那一刻,左侧两名五毒长老却已攻到!
 
其中一人本打算活捉白微,却在赤手抓上手臂的一瞬间身中迷药腾然倒地。倒地的瞬间毒爪力道减半,但已是抓破了衣袖手臂见了血,而这一漏洞亦恰好给了白微抓人的时机。一把将不能动弹的南芈拽进怀中,挡在身前。白微一招玉石俱焚震开周围数人退出房间数尺,方才勾了勾唇以笔尖抵着南芈的脖子,甚是满意的看着那群再也攻不下手的五毒长老和教众。
 
【诸位长老还是别靠得太近比较好。我这人胆小,要是一不小心手抖把大祭司的脖子戳个洞就麻烦了。】一手勾着南芈的脖子,仍以笔尖对准动脉处,白微方才伸手从南芈那处找出戒指与信笺,收入自己贴身的衣裳内袋中。
 
他一点都不担心这些五毒教众会拿南芈的性命开玩笑。
 
苗人是很团结的,绝不会像某些中原的武林正道那样不要脸,一边吼着邪魔歪道不知廉耻,一边为了正道杀了他们,哥们永垂不朽我会牢记心底的一刀捅过去。更何况,如今被他抓在手上要挟性命的还是苗疆的大祭司。
 
【可恶的中原人!莫以为穿着苗服说着苗语便能搅得我们内讧!】虽说是长老,但此次在场的却大都身处壮年。自然,脾气暴躁者亦有之,例如此刻一脸怒气的执法长老,【你若是敢伤了大祭司,我们苗人绝不会放过你的!】
 
【你到底想怎样?】抬手拦住胞弟,一旁的戒律长老看着被点了穴道无法脱身的南芈,神色阴晴不定。但显然,他的表现比之旁人着实要冷静理智许多。
 
【我想各位误会了,我只是怕你们听不懂中原官话才说的苗语。】
 
一声轻笑,白微扣着人一步步向出口退着。
 
只是,面上虽是一派悠然自若,但唯有他自己清楚。方才被毒爪抓伤的地方已经开始毒发了,如果不能尽早拿到解药逃离这里,他怕是撑不了多久。
 
幸好,他已经点了南芈的哑穴引开所有人的注意,小八算是暂时安全了。
 
【诸位放心,我这人一向都很惜命。只要给我马匹和毒爪的解药,让我安全离开,我绝不会伤你们的大祭司一分一毫。】
 
【……可以。】微作思虑,戒律长老终是皱眉应下了白微的要求,而后却是对一旁那三名一直作壁上观默不出声的蒙面人开了口。当然,那些话说的好听些是询问,说的难听些是别给脸不要脸,五毒教的地盘当然是以苗人的利益为重。
 
【远方的客人,虽然这个请求很唐突,但我希望先前那瓶毒华爪的解药你们能够暂时归还,稍晚些我会让阿娜依再配几份以供你们使用。】
 
其实解药这种东西,五毒弟子在教内向来不会随身携带的。
 
所以,之前作为担保给出的解药只能先强行收回征用了。
 
【水色,把药给他。】大约是不愿曝露自己的口音与来处,对左后方那人说话时,为首的蒙面人用的仍是苗语。那波澜不惊无甚起伏的语调,似乎对五毒教之人这出尔反尔的举动并无什么太大的不悦与排斥。
 
而那名为水色的人,正是先前那个戴着手套身上有着特殊墨香的男子。
 
【脱了手套拿。】悠悠的在水色伸手前加了一句,白微迎着他冷冷瞪来的目光,笑得一脸坦然自若无愧天地。解药这种东西,且不说里头是不是真的,谁知道某些人会不会在递解药的时候往瓶子上抹点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啊,可不喜欢随便乱碰些不干不净的东西。
 
【你们最好别乱给毒药当解药,否则我可保不准不会先给谁试试。】
 
取了块随身带着的帕子包在手上,白微这才摊手接过水色扔来的小小陶瓶,顺便打量了几眼那只脱掉手套的手。而正是此时,马匹也已被牵到了大门口,从上头的马鞍缰绳来看,这些马很可能是五毒教一时情急‘借’了水色他们的来用。
 
见此情形,白微有些恶劣的勾了勾唇,方才抱着南芈跃上马去,火速离开。方才他引开众人注意时,眼角余光已然看到小八的身影自房门口一闪而逝。
 
而水色那只露出的手也让他发现了一个很大的问题。
 
那只手太过干净白皙纤长漂亮,根本就不是江湖草莽常年舞刀弄枪会有的手。那应该是一只常年舞文弄墨的手,而且大约从未做过粗活,因为上头只有些薄薄的笔茧而已。这样看来,如果水色不是与领头的蒙面人关系特殊,那么……他就很有可能是以谋划为主的军师。这次的布局,很可能有他参与其中!
 
******
 
几乎是尽了最大的尺度‘虐待’马匹,以达到在最短的时间内逃离追兵视线范围的可能性。也几乎是在刚刚逃离五毒教总坛那一刻,白微强行压制了许久的毒血便再也控制不住的自他口中涌出,沾了趴在前头的南芈一身。
 
强撑着拔掉瓶口的塞子,白微低头闻了闻里头不知真假的解药,确定了并无什么特别不对劲的味道,决定放手一搏。现在的这种境况,没有让他运功逼毒的闲工夫,如果这解药真的有问题,那他只好拉南芈陪葬了。
 
无论如何,至少也要让小八平安带走白芨和小年。
 
【我不知道你是出于真情还是假意,但我很感激你在三岔口帮了小八还收留了我们一晚。你身上的穴道过些时候就会自行解开,不用太担心。那些五毒教的人应该很快就会追来找你了,我们就此别过吧。】
 
将人抱下马安置在路边,白微伸手解了南芈的哑穴淡淡说道。
 
吃了那瓶子里的解药,他已然好了许多,显然戒律长老并没有骗他。
 
归根究底,南芈这位苗疆的大祭司从未对他们做出过什么真正不利的举动,甚至还可以说是帮了他们不少。而他刚刚那些要挟行为到底也算是恩将仇报了,如今已然可以脱身,自然是不能再厚颜挟持着人家了。
 
“你是苏州人?”出乎意料的,解开哑穴的南芈竟说着口字正腔圆的官话。
 
“欸?”而被南芈会说中原官话的事实弄得有些懵的白微,却是一下没反应过来对方为何会有此一问,下意识的就照实答了话,“我是秦岭人氏。”
 
“快走吧,等他们追来你就走不了了。”
 
听此回答,南芈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什么。
 
而白微亦无心多想其他,颔首别过后,便径自跃上马朝会合三岔口处奔去。
 
第二十一章
 
一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的赶着路,白微四人终于在第五天夜里的宵禁前赶回了神医门。个中辛劳自是不必言说,只是当他们以为事情终于可以用找到的证据暂时告一段落的时候,却发现,一切似乎并不如他们所期望的那般顺利。
 
未到石牌楼下,便能看到一路朝神医门的两道上多了许多扎营的陌生江湖人,自他们打马远远奔来便直直盯着,面色不善,甚至有些蠢蠢欲动。
 
不动声色的朝白芨看了眼,见他微微摇头,白微了然,手下扬鞭策马不停。
 
一路穿过两旁林荫的石铺宽道,宽敞的门庭前一如所料的空无一人,只有屋檐下挂着的几盏白灯笼在诡静的夜里幽幽亮着,散着朦胧的光晕。
 
这一切,都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可要打后头过?”皱了皱眉,白微一把勒住了马。
 
这一路归来,他总觉得有些不对的地方。
 
他说不上细处一二来,可这不上不下的吊着,却是越发让人不安。况且,他虽吃了毒华爪的解药,可这一路赶着,全没有让他调息打坐的空闲。内力至今没有完全恢复,真气运走也是不太顺畅,怕是余毒还未全清。
 
这局势若是真往坏处去了……
 
“平日里前堂总有个值夜的人,这些日子门里不太平,更不会没人守着。”一语言毕,白芨翻身下马气息如常,对着紧闭大门揽袖轻敲的动作干脆利落。
 
两下,三下,两下。
 
那神情,较之往常更为淡定稳重,便是眉头,也不曾多皱一下。
 
神医门立派至今两百余年,传到他们师兄弟这已是第八代了。
 
改朝换代见过,新君上位也见过,江湖之事更是没少见。
 
师父那一代,杨广上位,运河开凿,瓦岗军立,李唐改朝,玄武之变,经了多少天下动乱的大事。门里二十三位师叔伯去得只剩下五位都没让神医门倒了,到了他们这儿,这点江湖风波又算得了什么?
 
说句难听的,神医门能立起当今皇上御笔亲提的石牌,难道还会怕一群江湖草莽在这杀人翻天不成?!只要没有神医门放毒杀人的铁证对簿公堂,他们便是死不认账全不去查,又有谁敢真在苏州地界对神医门拔刀弄剑,劫人威胁?
 
他们搏命去查,是为了不让小九平白蒙冤,不是怕了这些劳么子的江湖人!
 
呵,这个江湖,哪门哪派没欠过神医门的人命。
 
“可算回来了。”难得的,素日里在前堂侧屋值夜的小辈竟换成了最为稳重的二师兄桑湛。开门时衣衫整齐须发不乱,看着像是和衣而睡的模样。
 
见着白芨他们风尘仆仆面带倦意,但一身无虞安然归来的模样,二师兄显然很是欣慰,忙将人都让进了门:“这几日门里都忙坏了,今夜才刚好些。你们既平安回来了,就早些洗漱休息,保不齐明日又要忙的不着地了。”
 
“师兄,师父睡下了么?”
 
虽知自己现下一副胡子拉碴急需洗漱的模样,可白芨权衡了许久,还是觉得应当先将手头证物与此行探知消息告知师父,请之裁夺以防有变。
 
无论如何,他们在苗疆是挟了人才逃出来的。
 
虽说幕生并未伤着人质,可南芈毕竟是苗疆的大祭司,而他们离开前还抢了密信与印鉴,五毒教怕是怎地都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了。
 
“师叔这几日烦心的很,怕是还在屋里看书。”捻须摇了摇头,桑湛的脾气虽好却也对这些日子的焦头烂额有些无奈,更莫说是一向护短喜静的凌掌门了。
 
只要是同神医门稍为亲近的人都知道,他这掌门师叔打从前就最宠着小九,外人莫说是上门找事,便是多说一句难听的都是自找不痛快。后来小九失踪,师叔便常年闭关炼药不见生人,如今却出了这么档子破事,哪有不气的可能。
 
“可是查出些什么了?”而后,又蹙眉补问了一句。他这六师弟从不是毛躁乱来的急性子,这般风尘仆仆却仍急着要见师叔,定是有事告知了。
 
“幕生带了些东西回来,我想先呈与师父瞧瞧,至于派不派得上用场,还得两说。”虽说那些证物的确是他们历尽辛劳以命相搏才得来的,可到底能不能一举扭转乾坤,白芨心里实在没底。自然,也不会去说什么大话来强撑底气。
 
“既是如此,那你们便快些去吧。”点了点头,桑湛没再多说什么。他自是看到了站在后头的夙梓辰怀里抱着的孩子,却并没有在这个时候多问的打算。
 
凡事总有个缓急先后,既然都带回来了往后总会再见的,何必急于一时。
 
何况,那孩子看着倒比师弟幕生他们还更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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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老掌门的卧房是在历任掌门所住独户小院的北面正房,那儿正是倚着山脚建的位置,很是一处无人叨扰的清净地。而一旁的东厢,是大师兄凌潲雨的屋子。白芨他们到时,东西厢房皆是漆黑一片毫无声响,独独北面的主屋还透着微亮的烛光。显然正如二师兄桑湛所说,凌掌门这几日心情不佳,无心睡眠。
 
“师父,我和小八回来了,您歇下了么?”恭恭敬敬地敲了三下正房的门,白芨便收了手站在门边候着,询问的声音压得有些低,听着倒还清楚。
 
那是一种,发自心底的恭敬。一旁的夙梓辰,亦然。
 
“进来吧,门没锁。”低缓清冽的声音未几便自屋内传来,语调无甚起伏,倒是听不出有何烦心的情绪波动。闻声,白芨皱了皱眉,便拉了抱着凌小年的夙梓辰推门进去了,独留了白微一人在外头与满天的星辉冷风作伴。
 
倚着墙狠吸了口夜里的寒气,白微搭着手给自己把脉,这回真有些气不顺了。
 
不是生气的气,是他的真气。
 
他说怎么五天了,真气还是无法运走顺畅,内力也没有完全恢复。
 
那天扔来的解药瓶子,居然真是‘脏’的。亏得他还傻兮兮的让人脱了手套拿,倒更方便人家顺溜着手地下毒了。那么点时间都能当着一群人的面往瓶子上抹毒,那个叫‘水色’的,手真他娘的贼快,盯着都防不住。
 
娘的,他最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刚解毒又中毒,想安生点都不成。
 
带着气的低笑了声,白微抓了抓有些发痒的头,迈开步子便打算回屋洗漱睡觉去了。原先还想着总算能松口气了,如今看来,他还是赶紧回屋睡场大头觉更实在。指不定,睡饱了脑子清醒了就能想出点解毒的法子了。
 
虽说,他现在压根就没探出来那裹了布都能入体的是哪种见鬼的怪毒。
 
万花啊万花,再这么折腾下去,他真没脸说自己师从万花药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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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药既是新毒的药引?”端着茶盏的手微地一抖,已有些渐温的茶水顿时撒到手上不少。白芨有些发怔的看着面前目无波澜端茶浅呡的师父,突然觉得自己或许真该顺着那些闹事的江湖人说的话转一转思路了。
 
他今年三十岁,拜入师门整整二十三年有余。
 
这么些年,他经手的病人很多,见过的江湖人更是不少。
 
可有能力和闲情做出这种连环毒案的,在他的认知中却当真只有他的活宝九师弟,那些江湖人口中几乎已经妖魔化的毒尊——凌晚镜。旁的人莫说是弄出这种累人累己的毒,光是脑子回路就没这种七弯八拐,简称脑抽的可能。
 
前一种毒的解药既是后一种毒的引子。
 
不管你愿意还是不愿意。这些毒一环扣一环,只要一开始动手,就必须解到最后,且顺序绝不可跳跃出错,否则便是功亏一篑。这是种既折腾病人更折腾大夫的毒,它还有一个无比恶劣却极为贴切的名字,叫‘祸不单行’。
 
白芨至今都还清楚记得凌晚镜告诉他,最多能给这东西串上三十二种自创的毒且能变换七种顺序时的表情有多得瑟欠抽。而现在,他真想一巴掌把当时听了却完全没上心的自己扇回娘胎里去,当时的他怎就会以为那只是个玩笑……
 
他们或许从一开始就想错了,这些人中的毒根本就不是最初的‘雨霖离’,而是凌晚镜为了配合‘祸不单行’改过的‘雨霖离’。
 
所以解药的方子才会完全不同。
 
而这个误会,完全将他们引向了错误的方向。让所有熟悉小九的人都以为,是有人模仿了小九的毒故意栽赃,而不会想到毒经被盗这一点。
 
因为门里的人都觉得,除了个别极亲近的人,根本没人看得懂手札上的那些字。更何况每本毒经上都被小九淬了毒,不该有人偷得走才是。
 
而有人正是钻了这个空子,不止偷了小九的毒经,还看懂了……
 
“师父,小九的毒经……”白芨觉得自己有些浑身发寒。若是他的假设都成立,小九的毒经当真被有心人解读通透学了去,天下大乱的日子怕真是不远了。
 
更何况,小九的毒经与行记手札不同,根本就未认真编过册数。
 
即便他们现下立刻去确认清点,也压根不清楚到底少了几本,而那几本里又都记载了什么。最重要的是,幕生以命相搏找回来的那封信和带土瀮云藤的没办法成为有效的证据了。因为那封信上头,只用苗文询问了五毒教是否愿意与人合作,用与六年前相同的毒一雪当年大败而归之耻。
 
六年前的毒,是‘雨霖离’,不是‘祸不单行’。
 
“前日里,为师去西厢查看,九儿从前拿去垫炉脚的那本小札被人换过了。”不急不缓的确定了白芨的猜疑,凌掌门神色清冷淡漠,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仿佛方才二师兄口中那位夜夜烦心难眠的人与他全无半分干系。
 
“明日你去燕盟一趟,就说……为师请燕盟主喝茶。”
 
第二十二章
 
第二日里,白微一如往常的时辰起了身,去了前堂柜台帮着连翘排方子抓药。
 
近来神医门虽不太平总有江湖人来来去去,前来就诊的乡亲也眼见着少了许多,可总还是有上门来的。所以,问诊抓药这些事情小辈们还是要照做。
 
至于白微,一来那些中毒的江湖人暂时未再毒发亦无人闹事,二来事关证据的后续之事有白芨他们一手包揽处理,所以这日里他倒是悠闲了许多。
 
而中毒之事……
 
他昨夜里虽认真探过脉,亦试过以彼针解毒,但终不见何明显成效。
 
是以,他在考虑,是否该在研制出解药前将这绝好的理由利用一番。
 
“连翘,止素后头的那人你认得么?”将手中包好的药递给候在前头的大婶收了药钱,白微无意中扫过左侧的窗外,却发现一大清早就没了人影的白芨正带着位蓝衫白袍玉冠束发的男子朝前堂走来。两人一前一后,全无言语。
 
那男子面白无须看着不过二十七八,负手执箫,眉眼之间神色淡漠,很是清冷俊雅的模样。而细看那衣料冠饰,应当是位富家公子无疑。
 
白微觉得,那张脸似乎有些莫名的眼熟。
 
“……燕盟的钟离焉。”顺着话语看去,桑连翘不善藏心事的脸在看到那人身影的一刻,很是明显的变了变,“六师叔找他来做什么。”
 
“燕盟……钟离……”很是耳熟的词语,可一时间白微就是想不起来到底在哪听过。
 
“你上回不是见过他二弟钟离默么。”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连翘拢了拢手下的药材,口气虽不太好倒还是继续给白微解释了一番,“就那个凶的要命胡乱推人的,至于中毒的那个,是他最小的弟弟钟离霁。”
 
她一向都不喜欢燕盟的人,尤其是钟离焉和钟离默。
 
“难怪我觉得眼熟,他们兄弟倒生得挺像的。”经小丫头这么一提,白微腾地便想起了去苗疆前,抱着弟弟跑来神医门的那位公子哥。似乎,的确是姓钟离的模样,只是并不似来人这般清冷淡漠,“怎么一脸不开心的,还记着上回人家弟弟推子渔的事呐?姑娘家家的,可不能这么记仇。”
 
“哼,谁耐烦记着那点破事。我是怕人家心里头还憋着恨,万一这种时候再补神医门一刀,头就大了。”一声冷哼,连翘脸色虽不好,手下抓药的动作却半分未停。只是那话里头,竟是无意间透露了几分神医门与燕盟的恩怨。
 
“怎么回事?”虽说白微本不是朵八卦的花,可这种事关紧要,且极有可能影响神医门是否能够沉冤得雪的卦,还是很有必要深入了解一下的。
 
“燕盟的前盟主燕依然是钟离焉的表兄,就是青梅竹马兄弟情深的那种。两年多前似乎与谁约了一战,后来,他死了。”抽了几张裹药的薄油纸摊开,连翘看了眼一旁装药的屉子,皱皱眉头又停了动作。
 
其实,原先燕盟同神医门的关系还是不错的。因为钟离霁打小身子就不好,所以钟离默常带着他来,一来二去的两边也算有些交情。
 
谁曾想,后来竟会出了那些事。
 
而那日详细的情形她并不是特别清楚,毕竟那时候她才十岁,好多事情长辈们都瞒着她。只是那事闹得特别大,所以多多少少知道一些。
 
“燕盟的人送他来的时候早已经没气了,纵然有太师叔太师伯出手,到底也没救回性命。那天之后燕盟和神医门就断了来往。后来我偷听娘和爹说起这事,娘的意思……好像是他早就疯了,就算那一次不死,也会有下一次的。”
 
“……生死天定,神医门又非见死不救,怎能因此生隙。”未曾想竟会听到这样一个理由,白微看着连翘丫头一脸烦闷的模样觉得有些不忍。
 
其实世态炎凉原不是件多了不得的事,身为一名大夫,见惯了生死别离,久而久之自然也习惯了一些人的恩将仇报。可连翘不过是个年方十三尚未及笄的孩子,小小年纪便将这种种人情冷暖看得太过清楚明白并不是件好事。
 
太过早熟的孩子,是不容易快乐的。
 
“是幕生你太想得开了。”摇摇头,连翘说了那些话后也没什么心思继续抓药了,干脆将手下的东西往旁边一堆,在柜后的胡凳上坐了下来。
 
“一年多前有个农妇,大年夜里抱着个死婴跑来求诊,小雨师叔好心给了银子让她带回去安葬,结果被那人抓得差点毁容。燕盟都算顾脸面的了。”
 
“别这么愁眉苦脸的,人没出来前一切都还未成定数。”
 
蹲下身子揉了揉连翘丫头的脑袋,白微笑了笑,自袖袋中取了几块碎银角放入小丫头的手中:“喏,剩下的方子我来抓就好了,给你银子买糖吃去。你不是最喜欢糖元宝吗,这些能买好多呢,去买了回来跟远音他们一块吃好不好?”
 
上回他把银票拿去给祁师姐,结果祁师姐不但没收还多给了他一小袋的铜钱碎银。说是他一个人孤身在外的,身边不能没有银子傍身,神医门不缺他这口吃的,饭钱往后再说。他想着银子往后还能再挣,也就没有多做推让了。
 
何况,身边一文钱都没有的确是不太方便的。
 
“我不要。”一翻手,连翘却是又把碎银角还回了白微掌中。
 
她是喜欢幕生把他当作门里的自家人才说的这些,不是为了找安慰要糖吃。
 
“娘说你还没成亲呢,万一以后攒不够本娶喜欢的姑娘过门怎么办。门里好穷呢,舅舅那时候就差点没娶成舅娘,到时候没银子借你下聘怎么办?”
 
“……噗!小丫头胡想什么呢。影都没……”有些好笑的拢了拢手中的碎银,白微正欲说些什么,却突然觉得眼前人影一晃黑了一下,随后又即刻恢复如常。
 
见此情形,白微眉心微蹙将视线移往自己的手掌,却再未出现那种状况。
 
“幕生?”伸手在白微跟前晃了晃,连翘有些担心的看着他。近来中毒的江湖人不在少数,幕生又和师叔们去了趟苗疆,不会也中招了吧……
 
可六师叔和八师叔明明都没事啊。
 
“这几日忙着赶路夜里没睡好,头疼。”随口扯了个半真半假的谎,白微腾地想到了去往苗疆前尚在神医门的孙思邈。虽说来到贞观年间后,他于师尊不过是个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可毒的事他还是想请师尊费心略作指点。
 
师尊见多识广秉性仁厚,若他只身前往恭敬请教,虽冒失了些……
 
应该……还是会理他这个小辈的吧……
 
“连翘,孙老先生这两日还在门里么?”
 
“在啊。门里出了这么大乱子,凭孙爷爷和太师叔的交情,他老人家哪能放心走。”撑手支着下巴,连翘有些奇怪的看了眼白微,并未怀疑话中真假,只当他是真的没睡好头疼,“幕生,你干嘛总问孙爷爷的事,难道是想拜师不成?”
 
“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戏笑着刮了下连翘的鼻尖,白微倒是乐得顺着她的话说。
 
毕竟,中毒的事他暂时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能利用最好,不能利用他也不想让白芨觉得愧疚。何况,如果可以的话,他的确是想再拜入师尊门下的。
 
“抓药抓药。”
 
******
 
神医门唯一的一间客房在西北角,那处离湖最近风景得宜很是舒适,这一点白微偶然间与夙梓辰闲聊时曾听他提起过。而那唯一的一间客房,便是专为孙思邈准备的住处,老爷子没来的时候门里便会一直将那房间空着。
 
所以说,非是神医门不留客,只是一般人没那本事让人家留罢了。
 
“孙先生可在屋内?晚辈白微有事请教。”抬手轻叩了两下虚掩的房门,白微极恭敬的立于门侧等候回应,声音亦压得有些低,生怕扰到孙思邈静修。
 
其实,从前在万花谷的时候他便一直如此。
 
如今老爷子虽不认得他,可在白微心中,一日为师终身为师。无论何时何地有何变故,身为一名弟子该做的事该遵的言行举止,他都会努力做到。
 
“老夫在,白公子请进。”未几,屋内便传来了应答之声,口吻很是和蔼。
 
“晚辈打扰孙先生静修了。”步伐极轻地推门进屋,白微认真将房门重新关好,方才走到老人跟前恭敬作了揖。而后,安静立于一旁未曾擅自坐下。
 
老人一如上回见到那般清瘦长须仙风道骨的模样,须发灰白笑容和蔼,比之白微记忆中的模样虽略有相似之处,但更多的是相貌身形上的不同。或许,近百年的光阴,当真会在一名老者身上留下更多与众不同的痕迹吧,白微这般想着。
 
因为大唐年间,能被称为药王的孙思邈,唯有他师尊一人而已。
 
“公子客气了。”捻须淡笑,孙思邈略略将白微打量了一番,伸手比了个‘坐’的手势。他与凌掌门相交多年,素来少见神医门有留客之时。那日一同用膳时,见有陌生面孔心中便已做了留意,今日再见,果真是个知书达理的好苗子。
 
听连翘那孩子说,这白微公子对行针之术也颇有些独到见解。
 
“不知公子来寻老夫可是有何要事?”
 
“多谢先生。”颔首谢过方在右侧坐下,白微稍作沉吟,而后翻手揽袖伸出手去,“晚辈自苗疆归来,心中存了一丝疑虑,想劳先生解惑。”
 
“这是……”点指搭脉,孙思邈原本平静和蔼的笑容缓缓敛了起来……
 
第二十三章
 
“尽早吗……”
 
自客房离开后,白微便一直在想方才孙思邈的那一番话语。
 
直到偶然停足时才发现,自己竟走到了昨日夜里与白芨一同来过的小院前,而面前门槛上托脸呆坐着的那小小一只,居然是昨夜留在这里的凌小年。
 
“叔叔!”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小年一脸兴奋地便扑到了白微身上,像只黑乎乎的八爪鱼般,黏住就再也不动弹了。而那双大大的眼睛明亮异常,即便总分不清人脸长相,却也衬得那对过大的漆黑瞳孔柔和了许多。
 
“小年怎么会一个人在门口?”轻笑着将人往上托了托抱在怀中,白微看了眼四周布局,抱着小年走到了不远处榕树下的石鼓坐下,“是不是爷爷在忙,所以让小年一个人出来找哥哥姐姐们玩?”
 
虽说凌掌门那张脸实在没一点年过半百的老人样,可他是毒尊的爹自然也就是小年的爷爷。不说别的,便是白微的年纪也得老老实实的叫声前辈。
 
所以,倒也不觉得这么随着孩子叫有什么别扭。
 
“嗯!爷爷还给了小年小鱼干和松子糖。”重重点了下头,小年扬起张灿烂无比的大笑脸,一脸期待地把那两只比他手掌还大的锦袋往白微眼前一送,“爷爷说这是阿爹最爱吃的小鱼干,脆脆的小年也好喜欢!叔叔吃!”
 
在凌小年的认知中,表达喜欢的态度就是抱抱蹭蹭,然后把自己喜欢的东西给喜欢的人吃。他很喜欢白微,所以要把最喜欢的小鱼干分给他。
 
因为这是味道很好闻的爷爷给他的,阿爹很喜欢的小鱼干。
 
所以这是小年最喜欢的食物,比金甲带还要喜欢~
 
“好!那叔叔尝一条。”还没有一根手指长的小鱼干,与其说是条不如说是根。白微笑眯眯的捻了条扔进嘴里,那带着淡淡咸香腥味的小鱼干,的确如小年所说,脆脆香香的。虽谈不上多美味无比,倒是很适合当个零嘴解馋。
 
伸手轻拍了拍小年的头,白微这才注意到小年原本披散的长发已用发带稍稍半绾了个小髻在脑后,而衣裳也换成了一件做工不错却有些半新不旧的深藏青小袍,乍一眼看去,倒是当真挺容易被错认成黑色。
 
“小年的衣裳也是爷爷给的?”
 
“爷爷说这是阿爹小时候的衣裳。”侧坐在白微大腿上晃着脚吃着小鱼干,小年显然很是喜欢这身衣服,说起来时甚至连眼睛都有些发亮。而后,像是想起什么般,从衣领内拉出一条稍粗的银链子:“爷爷还给了小年这个!”
 
“这是?!”不很在意的瞄了眼那条银链,白微却在看到下头的银坠子时猛地一怔,继而急忙拉起细看。那是块不大的银牌,长方形状厚薄略宽,看起来有些像块小小的长方银锭,而让白微无比在意的……是上头的阳刻图纹。
 
那是条有些抽象的小蛇,蛇身盘旋而卧,正是先前带往苗疆的那本札记中出现过的图腾,也正是……找到毒尊札记中所说之人的重要线索。
 
带着些许无奈苦笑,白微总算知道为何白芨与小八都说没见过了,原来这东西被毒尊留在了凌老掌门那处。若不是他因缘巧合在找出路的时候遇见了小年,还把他带回神医门,只怕这东西根本就不会出现在他眼前……
 
只是……这块带着图纹的银牌真的只是信物那么简单么?
 
既然毒尊把纹章印在手札里的话,会不会是图腾本身就是线索?
 
札记上的图纹是花青色的……
 
一般的印泥都是朱砂,或是直接用黑色的墨黛,为什么毒尊却偏偏要用并不是随手可得的花青色?还是说,花青同‘星回’这个人有着什么重要的联系?
 
苗语中的蛇念做Nan……
 
花青色的蛇……花青色的……南?!
 
他怎么忘了!苗人向来是名在前姓在后,所以南芈的南是名不是姓!毒尊若与南芈交情颇深,自是取了他名的涵义来标记,而非‘芈’姓所代表的龙。
 
而无论是在初次见面的山顶还是后来相处的竹屋,南芈的衣裳一直是青色的,天青藏青群青,这些色彩在花青水墨的画中大多都能见到。何况,身处苗疆地界,也再不会有比巫烈神殿和大祭司住处更安全的地方了……
 
所以,毒尊根本不是要他们冒险搏命去找什么五毒教的灵蛇使,而是让他们遇到危险就去找身为神殿大祭司的南芈帮忙!
 
当真是好险……
 
若非他们时间不足又不知该往哪处寻人,只怕那一日便是自投罗网了。
 
更难怪……离开前南芈会用那么标准的官话问他是不是苏州人。原来根本不是白芨和小八哪里露了馅,而是南芈想确认他们是不是毒尊身在苏州的同门……
 
这么明显的线索……他居然现在才连起来……
 
……他现下中了毒,找到了信物,确认了人选……
 
而且毒很阴险,信物很完整,人选很可靠……
 
所以,如此完美的布局条件,就这么白白浪费是不是……太可惜了?
 
“叔叔?”见白微盯着坠子半天不动,小年一脸疑惑地扯了扯他的袖子。
 
“咳——”虽说骗小孩不太好,可白微觉得,与其耐着性子和小年解说一堆暴露计划,不如还是厚着脸皮扯个谎更靠谱些。何况,他也不是不还嘛。
 
“小年啊,这个银坠子好漂亮,借叔叔看几天好不好?”
 
“叔叔也喜欢阿爹的坠子?”眨巴着眼,小年原说着坠子的事,却忽然闻到了一股很淡很淡的‘甜香’味。直楞着眼闻了许久,刚想扭头去找那甜香的源头,就被白微塞了一嘴的松子糖,“甜甜的味……唔呜呜——”
 
叔叔为什么要给他塞这么多糖?
 
这么多的话他就没办法和叔叔说‘甜甜’的事情了。
 
好好闻呢,和金甲带不一样的,那种甜甜的……阿爹说的人血的味道……
 
“是啊,叔叔喜欢,就像小年喜欢松子糖一样。”玩闹般一块接一块地往小年嘴里塞着松子糖,白微笑嘻嘻地揉着他的头似在逗弄孩子,实则却是在阻止小年扭头去看身后屋顶那处,“来,多吃点,吃完叔叔再给你买。”
 
那股气息实在隐藏的太好了,若非小年那野兽般的直觉提醒了他,只怕他根本不会注意到那股近乎于无的陌生气息。还有那股掺杂在春季的桃花香中,几乎完全被掩盖掉的血腥气……
 
他实在太疏忽了,竟忘了监视这回事。
 
‘小年,别扭头别说话。’
 
方才压下凌小年的失言,白微便见凌掌门的小院里一前一后缓步走出两人,正是白芨和连翘口中的钟离焉无误。只是……白芨的脸色似乎并不愉快。
 
“白公子,在下还是那句话,证据不足与证据无用是两回事。燕盟虽在正道武林之中略有威名,却不代表能以一己之言左右武林同仁的态度,何况以如今的事态,那寥寥数言根本无法平息众怒。”负手走出小院的钟离焉仍是先头白微远远瞧着的冷漠态度,只是近看了才更觉得,那淡漠的口吻虽未带着什么不屑或是鄙夷,但莫名的就是透着一股子让人不太舒服的清高。
 
“神医门还是再费心找些有用的证据为好。”
 
那态度……倒说不上是狗眼看人低那么过火,可也好不到哪去。
 
“那还真是有劳钟离公子费心了。”冷笑着勾了勾唇角,白芨眼带嘲讽,面带寒霜的模样竟与素日里的淡然温和截然不同,“慢走不送。”
 
其实,钟离焉对神医门心怀芥蒂的事白芨一直都很清楚,所以此番前往燕盟他是冲着现任盟主燕依澜去的。白芨明白,只要燕依澜当众表示愿意介入查证,钟离焉也不好说些什么。未曾想人家棋高一着,早早就把燕依澜推去闭关了。
 
如今盟主闭关,燕盟做主的就是钟离焉,底下的人也都是他的亲信。过不了钟离焉这关,神医门想要得到燕盟的协助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燕盟……不愿意出手帮忙?”直到钟离焉的身影走远了,白微方才抱着小年走到白芨身旁,却并不着急暗示此处有人监视之事。
 
神医门请求被拒,燕盟无意相帮,再没有什么比这更适合蒙蔽监视者的了。
 
“……事态有变,我们……带回来的证据用不上了。”沉默半晌,白芨方才拉开一抹苍白的无奈浅笑,大约是不愿将刚刚的怒火带到白微身上。以命相搏才得到的证据却已成了一张废纸,这般讽刺的事态叫他如何对幕生讲明。
 
“抱歉,牵累你这么多……却还是变成了无用功……”
 
“朋友之间哪有牵累之说。”看了眼白芨那较之往常显得凌乱了许多的发带结,白微淡笑着摇了摇头没伸手去碰。虽说他已明了自己对白芨的心意,可如今并非表态的好时机,还是莫去做这些太过暧昧的动作为好。
 
“看看你,脸色这么差发带也没系好,定是昨夜里又没睡好。”
 
看来,借毒设局之事他不必再多做三思了。
 
赌一把吧……
 
“来,小年跟六叔说,不难过了,再努力努力一定可以证明神医门清白的。”
 
“六叔别难过,小年把最喜欢的小鱼干给你。”伸过手揽住白芨的脖子,小年贴着他的脸颊蹭了蹭以示安慰,软绵绵的童音让人听着有些莫名的心酸。
 
“小年乖,六叔没事。”微叹了口气,白芨眉心微蹙眼神却是柔软了许多。伸手抱过凌小年,轻拍了拍后背,半晌没再说出话来……
 
他是真的有些累了。
 
第二十四章
 
“走了?!”
 
看到夙梓辰递来的留书的那一刻,近日来一直神经紧绷的白芨终于一个没忍住,折断了手中的笔杆。而那一贯处变不惊的淡然亦再难维持。
 
或许连白芨自己都未曾意识到,苗疆之行已让他将白微当成了一个可以同患难共进退的知交,所以这样一声不响的突然离开才会让他觉得分外难以接受。
 
“这字条……是哪找着的?”缓舒了两口气逼自己冷静下来,方才伸手接过那张薄薄的油纸。那上头只有笔迹颇为潦草的寥寥数字,说是乍见寻觅多年故友之身影,心下难以释怀,故在此时不告而别追其行踪,望能见谅。
 
这样的理由,白芨不知道自己是否该释然。毕竟……救命之恩白微已经还了,帮着神医门是情谊,不帮也并非说不过去。但……
 
罢了罢了,若真是寻觅多年的故友,情急去找也是人之常情……
 
“胡饼摊的老王送来的,说这字条还是幕生跟他要了油纸,用碳条写的字。”托着下巴靠在桌上,夙梓辰显得有些闷闷的不太开心。倒不是生气,就是难得遇到个挺投缘的朋友居然就这么跑了,而且还是在门里麻烦事一堆的时候。
 
碰上这种队友半道开溜的事,说心里真没有点小疙瘩,那是虚伪。
 
“我刚去他屋里瞧过了,除了随身的针囊和笔,他什么都没带。”
 
“这么大人了,他总不至于饿死自己,别想了。”最初的那股烦躁过去后,白芨显得冷静了许多,只是紧蹙的眉心却并未因此松开多少。
 
近来的神医门正处多事之秋。
 
毒一波波的发,人一波波的来,就连差点丢了小命才找来的证据也跟打了水漂没两样。但越是这种时候,越是需要冷静清醒的应付一切突发状况。所以,与其说是让夙梓辰别再胡思乱想,不如说……这话是白芨在告诫自己的。
 
“对了,现在什么时辰了?”
 
“刚过戌时三刻。”看了眼屋子一角的漏刻,夙梓辰答道。
 
“早些睡吧,明日怕是又要忙了。”
 
语毕,白芨便抬手去解自己的发带,似乎当真如他话中所说般打算就寝。可那抬高的两臂衣袖,却堪堪挡住了除夙梓辰外一切可能窥探的视线,他那无声的口型在说:‘师父让我们亥时去他屋里一趟,走密道。’
 
白芨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过多心,但仅仅是去一趟掌门的小院师父便让他们走暗道,这是否代表……或许在他们全未察觉的时候,神医门就已被人监视了?
 
“师哥你发带打结了,我帮你吧。”似是无意般,夙梓辰抬手帮忙去解发带的食指,在白芨的手背上暗暗叩了两下,‘好。’
 
******
 
当白微装着寻觅故友,用身上仅有的三十多两银子买了马和干粮,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赶到苗疆,按照上回密道路线找到南芈的竹屋时,已经是他离开神医门五天后的晚上了。而且,还是个月朗星稀夜风清扬,适合赏月喝酒的好晚上。
 
摸了摸怀里的银链和坠子,白微决定……还是先试探下南芈的身份。
 
毕竟,无论他先前的推理多么有依据,猜测就是猜测。没有经过证实前,一切都还不能作数。更何况,设局布棋一步错步步错,现在的他错不起。
 
从外头远远看去能发现,屋子里头的油灯尚还亮着,也没有多余的身影在里头。更万幸的是,虽然经历了上回被劫持的事件,南芈的住处外头却并没有五毒教的弟子巡逻守卫。虽不知道原因为何,但对此刻的白微来说,这是件好事。
 
就算是个陷阱,至少还有漏洞可钻。
 
盖了蛇形图章的字条裹着石子被扔进那间还亮着油灯的屋里,那上头有着白微一早模仿了毒尊笔迹写的字,他要看看南芈是否当真会被一张莫名其妙的字条引出屋来。因为,他只写了六个字,没有落款。
 
若南芈当真是星回,应该……能看得懂。
 
“进来吧,我知道你在屋外头。”半晌过后,屋内传来了南芈熟悉的声音,平静的语调中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无奈。只是,却在久久得不到回应后极为肯定的道出了白微的身份,“……别躲了,中了毒的小辰‘他大哥’。”
 
“我原对模仿的字迹还挺有信心,如今看来到底还是功底不够。”虽说这般干脆利落的就被拆穿了,但白微也算确认了南芈的身份,听到话语便也再不躲躲掩掩推开竹窗跳进屋去了,“我仿的字差别当真这么大?”
 
俗语有言,少说少错,所以他在模仿毒尊字迹的同时也尽量把话写得简短模糊了些,甚至刻意没有落款。没想到,还是完全骗不过南芈。
 
“不是你写得不好。”南芈在捣药,白微来之前他就在捣,进来之后他依旧没停下动作。虽未回头去看,但解释的话语却是条理清晰一语中的。
 
或者该说,官话很是标准流利。
 
“星回这个名字虽是小九取的,可他从不会这么叫我,更不会这么文绉绉的写字条说自己回来了。会被拆穿不过是你太不了解他罢了。”
 
其实那张字条上的笔迹有六分像已是极不易了。
 
毕竟,毒尊会写出那种张牙舞爪狂放粗暴的草书,是因为他本就是那种张扬跋扈的性子。寻常人根本学不来那种气势,更别说是去学那样的字了。白微才看了几次就能学到六分之多,除却他身为万花谷弟子久浸书墨,诗书造诣颇高的因素,本身那潇洒不羁的性子也是很大一部分原因。
 
可谓,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他都另给你取了名字了,总不会……还叫你南芈吧?”随手拉了张藤椅坐下,白微也不知是累了还是另有打算,说起话来竟是再不遮掩绕弯了。仿佛进来前的那堆弯弯绕绕的试探与他全无关系一般,直白得让人诧异。
 
“小九嫌南芈这个名字不好听,他喜欢叫我阿星。”说话间,南芈仿佛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般,眉眼间都带了些许止不住的温暖笑意。
 
星回,是谓一年已终,星辰复回于原位之意,亦是他们相遇的月份。
 
便是过了这么多年,南芈都清楚记得那日在无心岭与凌晚镜相遇的情形。
 
也记得……那人说自己名叫凌小九是个游方郎中时,狡黠张扬而又夺目异常的笑容,还有他们在月下喝酒谈天切磋毒经学说官话时的开心模样。
 
“你呢?总不会真的叫阿生吧。”
 
“我叫白微,幕生是表字。”话语可能会骗人,但那种发自内心的笑意是很难作伪的,所以白微选择相信南芈和毒尊之间的交情。
 
毕竟,他需要一个人帮他来搏这一把,而南芈便是那个再好不过的人选。
 
“我想知道,你为何那么确定我中了毒。躲在五毒的议事厅明明是我一时起意,中毒更是个意外,就连我自己都是来苗疆前才觉察到的。还是说……这局中,五毒教所参与的部分你都清楚?”
 
“若真要说的话,还真亏了你们上回潜入引起的骚乱,否则那群长老们也不会对我和盘托出。毕竟这事已牵扯到了五仙教外的苗人,凭借巫烈神殿在苗疆的地位,他们自是不敢再对我有所隐瞒。至于你身上的毒……”
 
对于五毒教竟与外人联合设计神医门这事,南芈其实是极不赞同的。
 
但他身居神殿祭祀一职,只要五毒教并未做出切实危害到苗人利益的举动,他便无权干涉,更不能私自与外人有何交易联系。
 
是以,白微的出现对他来说也算是个不错的契机。
 
“我是猜的。”
 
“……猜的?”微微挑眉,白微显得有些错愕。
 
“那日议事厅里你见到的那三名蒙面人我后来接触过。那三人中,唯有那个戴着手套名为水色的人是真正的毒师,而且是名极厉害的毒师。”对于那个从头到尾都不曾在人前开口说过话的人,南芈很在意。
 
“我问过教中的长老和弟子,他似乎甚是爱惜自己的双手,除了在议事厅给你解药的那回,没人见他摘过手套。这样的一个人,你既惹恼了他,于公于私他都不可能不在解药瓶子上下毒。我怀疑,中原出现的那些毒就是出自他之手。”
 
“所以,我这趟是来请你帮忙的。”暗自琢磨着南芈话中所透露的信息,白微觉得,或许他的确该将收集证据的切口放在那个水色身上,“趁着中毒这个机会,帮我取信他们。如今的情势,想要找到足够的证据除了深入虎穴,再无他法。”
 
当时,那个名叫水色的人在他眼前脱下手套,他曾一度猜测那人很有可能是以谋划为主的军师,且与局势息息相关。
 
可如今,南芈却又说那人是个毒术极好的毒师。
 
看来,那人绝不会只是个下属那么简单了。若能从他入手,定会有所收获。
 
但……除了引出毒尊,是不是这场阴谋背后还有其他的理由?
 
或者该说,到底为什么非引出毒尊不可?
 
“你的时间不多。”伸手探过白微的脉,南芈的神色显得有些凝重。
 
“我明白。”握紧的拳头,微勾的唇角,昭示的是白微身为万花弟子的骄傲自尊和接受挑战的信心,“所以,这个险非冒不可。”
 
第二十五章
 
“听那罗长老说,你想见本座?”
 
别院的内堂中,竹帘后那带着面具靠坐宽椅之上的人依稀能与白微记忆中的模样重合。声音低沉身形壮硕气势十足,便是那撇蓄着的一字胡,亦如上回在苗疆看到的那般干净整齐,位置高低不曾有何变化,应当不是假的。
 
只是那身衣裳……
 
这么新的上好料子,是近两月里刚做的么?
 
“我和他们说要见主事的,没想到……他们却带我回苏州见了你。”微勾了勾唇,白微目无波澜神色淡淡,很难让人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情绪与线索。
 
“明人不说暗话,我要见‘水色’。”
 
白微是跟着五毒教的那罗长老一路快马赶到苏州的。
 
他不知道南芈到底对五毒教的那群长老说了什么,才让他们答应带他来见这些人。但说实话,布局之人一直就在眼皮子底下这事,着实让白微纠结了好一阵子,但随之而想到的,是如何探出他们真正的藏身之处。
 
毕竟,这间别院怎么看都像是个幌子。
 
“这种玩笑毫无任何意义。”沉缓的声音并未因白微的话而产生任何起伏变化,似乎……那当真不过是个无聊的玩笑一般。
 
“我从不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更不会拿命来走眼。”
 
一声轻笑,白微对此反应毫不意外,但也丝毫不打算有何退让畏缩之意。
 
他本就是来探底的,怎有可能轻易退缩。
 
“他的那双手套,用的是杭城叶家每年只产十匹的‘烟绸’,料子看起来很新,应该是刚作不久的。但除了每年上贡皇家的五匹,剩下的‘烟绸’叶家会以每尺十两黄金的天价出售。这样的料子……你都没得穿,他是哪来的?”
 
叶家的‘烟绸’,寻常江湖人氏别说见了,指不定压根听都没听过。而白微会知道,完全是因为那次在玉清堂见到叶问水的偶然,还有叶修的快嘴。
 
这种时候,他根本不可能再去杭州问叶修,近一两年内这料子的去向,何况人家一个小书童也不可能知道料子都卖给谁了。
 
所以,他是在赌。
 
赌他这点少得可怜的线索,能否做出一副知之甚多的模样骗出真相。
 
啪啪啪——
 
诡异的气氛中,乍然响起的掌声无比突兀却又似理所当然。
 
来人的脚步很轻,披着身雪色大氅,羊脂玉簪半绾如墨青丝,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地自帘后的侧门走出。依旧是那高挑清瘦的身形,也依旧……戴着面具和那双轻软如云的烟绸手套,正是白微口中的‘水色’无疑。
 
这是一个极适合白的男人。
 
别人的白,像雪像云,又或以清冷脱俗赞之。他的……却像画。那是只以墨来衬托的白。就如那泼墨山水中交相辉映却又泾渭分明的两色,越是浓重越是鲜明。
 
“白幕生,你果真聪明得很该死。”
 
虽然矛盾,但他的确有着极为干净的气质,就连那略带冷笑的声音都很澄澈。那是种不带沧桑事故的纯净。若真要找个形容,大约就像个不曾受过风霜捶打,一生安顺悠然不问世事的清雅公子。当然,干净纯粹并不代表善良温和。
 
有时……这样的衬托反倒更显讽刺恶意。
 
“公子。”本坐在宽椅上的中年男人见人出现,便立刻起身站到一旁的行为,证实了白微先前的猜测。‘水色’才是这群人的首领,也是这出局的策划者。
 
只是……这般近看了人,反倒越发不解,这般处心积虑究竟是为了什么。
 
“能得阁下如此称赞,白某三生有幸,只不过……我还想死。”优柔寡断犹犹豫豫并不适合他接下来所要演绎的角色与性格,所以此刻的白微,选择了单刀直入且略带攻击性的谈话方式,“我要解药。”
 
“呵,我既对你下毒,为何又要给你解药。”由上而下直直打量了白微几眼,‘水色’唇角微勾,眼神很是淡漠。而后竟再不去看,反倒随手接过下属递来的鱼料小碟,悠然自得地喂起了窗旁青花大缸里的几尾绯鲤与墨鲤。
 
那是纯粹的火红与墨黑,极少见的不带一丝杂色,美得很是艳丽。
 
“阁下若真要杀我,就不会下这种潜伏体内的慢毒了。在解药瓶身上抹毒的那一刻,你就等着我来替你卖命,不是么?”
 
确认了正确的目标后,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如何留下来。
 
在这点上,白微的思路一向都很清楚。而面对这样一个能在那种众目睽睽的突发情况下,立刻判断出对方能否利用并即刻做出应对手段的敌人,是白微迄今为止从未正面对抗过的。所以,他需要比上战场更多的专注来应对这场博弈。
 
更何况,对方对他的了解或许比他以为的还要多。
 
“替我卖命?”仍背对着的身影那微微上扬的尾音带了些许恶劣的笑意。
 
对于白微的话语,水色比起听似乎更乐于从中挑刺撩拨。那口吻,倒不像在审视一个人的效忠是否当真可靠,反倒更像在故意抬杠玩笑。
 
“呵,一个不止和神医门交好,还帮着他们解除武林人士身上的毒,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人居然说要替我卖命?”
 
“我的确受过神医门的救命之恩,可我也替他们做了不少事,总该还够了。”尽量口吻冷淡面无表情的说着话。白微觉得,与其在这种时候急着划清界线,否定别人的恩情,不如半真半假地将自己摆到爱惜羽翼自我中心的位置更可信些。
 
他需要让对方相信,他并非狼心狗肺忘恩负义,只是更喜欢权衡利弊罢了。
 
“药王孙思邈都解不了的毒,我不觉得神医门能再救我一次。与其等着他们试出解药的遥遥无期,不如自己想办法拿到解药救命。我不过是比那些将义气挂在嘴边的江湖草莽更惜命一些,有错么?”
 
一个骗局之中,真的部分越多就越容易引人上钩。
 
同理,一句谎话若连自己都不信又何论去骗别人,特别那还是个极聪明的人。
 
“更何况,你从未将那些毒用在神医门门人身上,说明即便我效忠于你也并不需要动手去杀他们。如此,我也不算狼心狗肺忘恩负义。”
 
“听着倒是有些道理。”直到此刻,水色方才放下玉碟转身,正眼去看白微,“正好,我这的确有件事要人去办,既然你这般急于表现,便接过手去罢。”
 
“那我的解药呢?”皱着眉头,白微的神情甚是不悦。
 
“别急,这毒没那么快发作。只要你……别做些无谓的举动。”即便玉碟中的饵料盈盈满满,撒下去的却总只有少少一点,甚至不足以让那几条争抢的锦鲤都分上一口。又或许,这才是喂鱼的乐趣,亦或……垂钓的乐趣。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说的大抵就是如此。
 
“……你要我做什么。”沉默半晌,原有些薄怒的声音又再次归于平静。
 
“我要你取一对镯子回来,一对龙凤银镯。”那是个乍听之下极为普通的要求,却莫名比某些听着便极有难度的任务更加让白微觉得暗藏猫腻,特别是当那幅简略勾勒着银镯花纹模样的画被人展开在他眼前时。
 
那上头画着的镯子,花纹款式倒是颇为别致,但也只是仅此而已罢了。
 
反倒是那幅画……
 
“镯子在什么地方。”
 
淡淡将画中银镯的模样记入脑中,那画功却让白微莫名觉得有些微妙。
 
万花弟子或许各有专精,但唯独书画是人人都需通晓的。而那幅乍一眼看似随手勾勒画功三流的图,细细看去却能发现,笔墨的走势是逆着来的,应是不太惯用的左手所画无误。可即使如此,线条却不曾有何断点不稳。
 
这说明……作画之人本身的画功应当是极强的。便是刻意掩盖,也依旧尊重着作画本身这件事,既不愿假他人之手,亦不原画出一幅糟烂的垃圾充数。
 
“神医门后山腰的小屋。就是白芨曾经带你去过的那间。”扬扬手让下属将画收起,水色仍旧看着他的鱼撒着料,似乎那一缸子锦鲤要比白微有趣的多。
 
“毒尊的小屋?”略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白微依稀想起上回去时的确在那间小屋里见到过一整抽屉的银镯,各式各样的都有,但似乎……唯独没有画上的那一对龙凤镯。而且,无论金银,龙凤镯不是女子成亲时候戴的么?
 
为何毒尊一个大男人会有这女子出嫁时戴的龙凤镯,水色又是怎么知道的?
 
“可这看起来只是对普通的银镯子,藏不了什么机关,你要这种随便一个银匠都能打造的东西做什么?”
 
“不是非要有毒有机关才能杀人,一只普通的镯子照样可以。”他很清楚那只是对普通的镯子,没有机关更不是什么组织信物宝藏钥匙,但他也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对于他的计划来说,那对镯子有多么的不可或缺。
 
“一件凶器的价值,不在于它本身是什么,而要看你拿它去对付谁。”
 
“我会带回来的。”点点头以示了解,白微不再多说什么,径自转身离开。
 
“公子,当真可以信他么?”直至白微走出内堂离开渐远,一旁沉默的中年男子方才沉声低问。他是‘黎’,水色的心腹之一,此番对外就是由他假扮首领。
 
“不过相互利用罢了,何来所谓的信与不信。”淡漠的声音不带一丝得意骄傲,似乎方才的略胜一筹与他并无干系,又或者……单纯只是不曾上心罢了。因为他要的,从不是外人所以为的那些,“黎,荼白那有消息了么。”
 
“还是老样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回答的话语快速而又肯定,尽管那并不是个好消息,但黎的语调中却并未有任何的犹豫不决不敢回应。只是,终究还是为他家公子这近乎疯魔却总求而不得的执念感到些许无奈和难过。
 
“荼白想了很多法子在扬州大放消息,可无射宫的人好像对神医门的困境毫不关心,根本未见任何的信鸽与探子进出传回情报。宁雾楼也……”
 
砰——!
 
猛被砸到地上的玉碟打断了黎的话语,水色并不曾将怒火牵扯到黎的身上,但那硬生生被砸成了碎片的玉碟昭示着他对这个答案有多么的愤怒:“只要有那对龙凤镯,我就不信那姓宁的还能继续做他的缩头乌龟!”
 
而后,平复半晌方才将怒火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派人盯紧白幕生,这一局……不准再有任何差错。”
 
“是!”
 
第二十六章
 
再一次回到神医门的白微选择了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潜行方式,一身黑衣黑布蒙面伴着漆黑夜色悄声而入,十足十的梁上君子模样。而一贯起早睡晚的神医门,今夜似乎依然忙碌非常,自然也无暇顾及这位借口离开的故人的悄然归来。
 
熟门熟路地找到了上回来过的半山腰小院。
 
出乎白微的意料,素来黑灯瞎火空无一人的小院居然在这个不算宁静的晚上透出了还算明亮的烛光,就连外头的屋檐下也挂起了一盏白色的灯笼。
 
在决定将自己这梁上君子的伪装贯彻到底后,白微挑了挑眉,俯身踮脚飞快翻过篱笆窜到屋外的窗下,小心将窗纸捅开一道小口眯眼去看屋内情况。万幸,除了上回与白芨一同来时看到的那满屋书籍手札外,只有抱着小锦囊在毒尊的床上来回翻滚蹭蹭傻笑啃小鱼干的蛊王凌小年一只。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那正是最不用担心的一个,但也有可能是最不会离去的一个。
 
于是白微决定……正大光明推门进去打声招呼想个理由,然后找到东西带走。而他也的确这么做了,并且在进门前迅速摘掉了蒙面的黑布。
 
尽管,这种骗小孩的行为的确有些无耻。
 
“小年。”房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叔叔~”听到声音,凌小年很是开心地扑到白微怀中蹭了蹭。
 
虽然夙梓辰告诉他,白微的离开是为了去办件很重要的事情,可那样的不告而别到底还是让他难过了好些天:“叔叔是办完很重要的事回来陪小年了吗?”
 
“还没有,叔叔是回来把坠子还给小年的。”蹲下身从怀中取出那条信物银坠给小年重新戴上,白微笑着刮了刮他小小的鼻尖,似是无意地探问着离开后的情况,“小年怎么没在爷爷屋里学字?六叔呢,怎么也没陪你过来?”
 
说实在的,虽才离开短短几日,他却有些挂念白芨了。也不知……这一片混乱的局面何时才能有所好转,腿伤才好没多久,可别又累瘫下了……
 
“有个不认识的叔叔来了,爷爷和六叔让小年来阿爹屋里玩。”
 
凌小年分不清人脸,对气味却是极其敏感的。所以但凡他说不认识的,那来者就定然是个陌生人,而绝非是哪个故人旧友易容假装。
 
毕竟若是神医门的故人,凌老掌门不太可能刻意让小年到毒尊的小屋避嫌。
 
“这样……”一时间也难以猜测来者究竟是谁,白微稍作考量后便决定,还是以找到银镯为最优先。那是打入敌营的第一步,也是最为重要的敲门砖。
 
否则,接下来所有的试探都可能会无法继续进行,那将非常糟糕。
 
“小年,叔叔在找一对钥匙,像你阿爹戴的镯子一样圆圆的宽宽的,上面有小鸟和长角的大蛇。小年能不能帮叔叔在这屋里找一找?”
 
白芨说过,毒尊屋子里的毒经札记大多都撒了毒,是以上回来时曾借过他一双质地极为奇怪的手套避毒。而一般的衣物虽没问题,但白微并不确定那对水色点名要找的龙凤银镯也没问题。所以,这次白微虽没有那双手套,但凌小年身为蛊王,百毒不侵百蛊归命,由他帮着去找最保险不过。
 
而为了避免心思单纯的凌小年一不小心说漏嘴,白微选择了一种偷换概念的说法,故意将银镯说成了钥匙。这样一来,便是有人刻意引导提问,也能避免第一时间发现他的目的是镯子。
 
“找到钥匙叔叔就能陪小年了吗?”眨眨眼,凌小年关注的重点显然和白微不在一条回路上。他并不担心动了阿爹的东西会惹阿爹生气,因为阿爹说过,只要不乱翻乱扔看完好好放回原处别弄坏,那些东西小年都可以拿去看拿去玩。
 
还有,还要好好的写字条告诉阿爹他拿走了。
 
“是啊,找到钥匙叔叔就能很快办完事回来陪小年了。”若能撑到真相大白而又命大未被毒死,他定会好好陪陪小年以补亏欠的……
 
“好~”重重点了点头,凌小年便很是开心的跑去翻箱倒柜了,甚至未曾去想白微口中的很快到底能有多‘快’。又或者,单纯些的确更容易快乐。
 
******
 
“是这个吗?”
 
“小年,这是小鸡……”
 
他是要找凤凰图腾,不是真的要找小鸟,更何况那还是只小鸡……
 
说到底,为什么会有人在镯子上刻小鸡?还是毛茸茸的那种!
 
“这个?”
 
“这只翅膀小了点,要大的。”
 
“是这些吗?”也不知该说聪明还是单纯,白微摇了两次头之后,小年竟是直接把目所能及的所有抽屉中装了银饰的漆盒都端到了他的面前。可惜,款式繁多花样百变到简直让人大开眼界的银镯中,还是没有要找的那对。
 
“……小年,去衣柜里找找。”看着眼前铺了一片的漆盒,白微无奈苦笑之余却是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既多是成亲或定情时才戴的款式,会不会那双银镯对毒尊来说也有着什么特殊的含义,所以被放在了有别于其他银饰的地方。
 
例如……一堆衣裳里头?
 
“哦!”听话的一层一层往上找着,凌小年竟真从衣柜最上层的那个大抽屉里发现了三个做工精细大小不一整齐叠放的木盒。歪着脑袋眨眨眼,小年伸手拿了最外头那个最小的乌盒打开一看,里头竟当真并排放着一对龙凤银镯!
 
“叔叔,大蛇和小鸟~~”
 
“小年好厉害,叔叔就是要找这个!”被递到眼前的盒子里,那对与画上如出一辙的龙凤银镯让白微眼睛一亮,可随后便陷入更大的疑虑之中。
 
这对龙凤银镯乍看去,花纹样式的确有别于一般汉家或苗家的风格,可若仔细去看便能发现,那雕工略带生疏之感线条亦不够流畅,绝非出自什么大家之手。说的难听些,只要有图样,大街上随便哪个熟练的银匠都能造出一堆来。
 
可那外头的盒子虽四四方方并无雕花,线条却极为流畅一气呵成。而盒子本身,与其说是木盒,不如说是一块香料。因为,那是一整块极为珍贵的奇楠沉香!
 
这种香料小小一颗便是价值连城,或者该说根本就是有市无价的奇珍。而今……这么大一块却被拿来雕成盒子装对普通的银镯子……
 
当真是太奇怪了!
 
“叔叔?”眼见白微盯着对镯却半天不动弹,凌小年有些不解地拉了拉他。
 
“没什么。”揉了揉凌小年的脑袋以作安抚,白微决定还是暂时压下这不知何解的怪异,先取了对镯交差,“叔叔要这对镯子就好,盒子小年放回……?!”
 
自怀中抽出块干净的帕子小心包裹着取出那对镯子盖回盒盖,白微正打算让小年将那价值连城的奇楠沉香盒放回原处,心口却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生生狠咬了一口般,猛地一阵钻心剧痛!
 
而后眼前一黑,却是活活痛昏了过去……
 
******
 
‘叔叔……’
 
“叔叔——”
 
“……小年?”大力的摇晃中,白微全身无力地睁开眼。方才的那阵剧痛已渐渐消散,却仍让他心有余悸不敢再去回想,倒是各种原因算是猜到了几分。
 
“我刚才……是不是中蛊了……”是他太大意了,能造出小年这只蛊王的人,怎么可能只懂得在重要的东西上下毒。蛊,才是最为安全的保障。
 
出其不意方能制胜,毒尊果然是个人物……真是痛死了!
 
下手这么狠,该不会他拿的这对镯子真是什么定情信物吧?!
 
“是啊,阿爹在镯子上下了噬心蛊。”撑着下巴在白微身旁蹲坐着,小年倒是答得很干脆,就是在想那蛊毒的名字时颇废了些脑子。
 
“那……蛊呢?”蓄了会力方才撑坐起身子,白微习惯性的问了句。
 
“吃掉啦~”阳光灿烂的笑容中,凌小年一如既往的心无城府不知隐瞒。
 
纵然,那个答案已然惊悚到了吓人的地步。
 
“……做……做得好。”震惊、空白到淡定,说话间白微的表情极好地展示了什么叫做优秀的适应力,以及反应力,“还有件事,小年今天见过叔叔这事千万不能告诉别人,不管是爷爷还是叔叔伯伯们,都不可以说,好吗?”
 
“为什么呢?六叔和小八叔叔也很想叔叔啊。”蛊兽也好,人类也罢,孩子的心思总是最单纯敏锐的。尽管白芨从未在人前面前说过这些,但小年就是知道。
 
所以现在小年也想告诉白微,除了自己之外,还有别的人也很想他。
 
“因为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如果说出去,叔叔就不能很快回来陪小年了。”听到小年的话,白微的确是开心的,毕竟这说明了或许在白芨心中他并非只是个可有可无的路人。纵然如今的情况,这些开心与高兴只能深埋心底。
 
但白微相信,那一天绝不会太远。
 
“跟叔叔打勾勾,好不好?”
 
“好,打勾勾,小年一定不说。”明亮的目光中,灿烂的笑脸是对那些话语毫无保留的信任。又或者该说,单纯些的确更容易快乐。
 
第二十七章
 
“去扬州送信?”带着险些丧命才取到的对镯回到别院,水色留下其中那只龙镯后,下个命令却让白微越发有些不明所以了。
 
这般机关算尽地四处放毒引起矛盾,又大费周章地引他去毒尊小屋偷对银镯也就罢了,如今又要他从苏州到扬州来回跑地去送信。排除故意拖延时间整死他的可能,这一切会只是针对毒尊这么单纯么?
 
还是说,那个送信的对象才是水色公子真正的目的。
 
神医门,龙凤镯,还有那些四下流传对毒尊极为不利的风闻。水色到底是要借神医门引出毒尊,还是要借毒尊引出那个身份不明的送信对象?
 
又或是……相互牵引,一网打尽!
 
“对象呢。”藏下心底疑惑,白微很明智的没去问送信的理由。
 
“无射宫宫主——宁雾楼。”
 
春开白花,繁英若雪。
 
两厢说话时,水色正在修剪着手中那重瓣交叠而显得有些太过灿烂的樱桃花枝,冷淡神色看起来倒有些心不在焉:“你最好小心些。宁雾楼已经好些年不见外人了,就连无射宫的大小事务也多是交由总管花淮卿处理。你此去无射宫,若不能避开耳目将银镯与书信交到他手中,一切都是白费。”
 
“那我如何知晓哪个才是宁雾楼。”暗暗翻了个白眼,此刻的白微满头黑线之余还有点前途未卜的哭笑不得。他说怎么水色自己一直按兵不动,原来镯子有蛊偷不到不说,还揪不到对方人影,就等着他这种倒霉鬼上门替死。
 
此仇不报,他枉担青岩食人花之名!
 
老兄……好歹给张画像瞅瞅吧……
 
“……黎。”一阵微妙的沉默后,水色抬手对后头的黎反招了招。
 
“无射宫主身高六尺有余,喜着红衣擅使双刀,因有胡人血统是以瞳色偏金,相貌……”像是早已熟烂在心般,黎的描述虽非细致入微,倒也算是以偏概全。只是方说到最重要的相貌时,话语却被堪堪打断,再无明述。
 
“相貌就不必细说了。”扬手止了黎的话语,水色虽未表现出不悦之意,但那暗藏话语中的淡淡不耐却已是再明显不过。
 
很显然,对于宁雾楼此人,他大抵是十分厌恶的。
 
“是。”撇开其他不说,黎一直都是个十分忠心的下属。如今主子不愿细听,他自然也就谨遵所令,一切从简了,“长得像人,身旁常跟着只逗玩的黑猫。”
 
其实,他家主子这几年来越发见不得无射宫主舒服,他们这些暗卫都清楚。只是没想到,如今这心病竟已重到了连人家长相都听不得的地步。
 
真真是……酸呐……
 
“那只黑猫名为小夜,很得无射宫主疼爱,若有机会,大可从那处下手。这是前往无射宫的路线图。”语毕,一份还算详细的路线图被黎交到了白微手上。
 
其实特意将话说得明白倒不是因为黎有多善良好心,而是他家公子策划此局已久,如今好容易有了些许进展,自是越顺利越好。而那路线图笔触流畅,字也浑厚有力甚是不俗,却明显与上回那幅龙凤银镯图不同,显然并非出自一人之手。
 
“放心,若是此行成功,我会在扬州传信于你,到时定会让你见到解药的。”眼见白微接过图卷却未立刻离开,水色微勾了勾唇角,很是干脆的许下了一颗‘定心丸’,“只是有一句,不该看的别看,不该管的少管。懂么?”
 
“我只要解药,其他与我无关。”得到承诺后,路线图便与信笺银镯一同被白微收入怀中,而那冷漠的眼神和语调则完美地掩盖了一切露出破绽的可能。
 
现在的他,需要演好一名自私自利只求活命的恶徒,亦需要收到命令后即刻离开执行才对。所以那些多余的猜测、怀疑、好奇心都不是他该表露在外的。
 
冷漠,是最好的掩饰方法。
 
******
 
都说烟花三月下扬州。
 
古往今来,这片土地的富饶繁华人杰地灵,只有真正亲身置于其中时方能深切体会。还记得年幼时初次随师兄们踏上扬州时的震撼,如今的白微,终于再会记忆中那片璀璨昌盛的土地。只是此番,再见不到瘦西湖畔秀坊女儿的风姿。
 
当然,再次来到扬州的白微并非为了游玩赏景,而他的心境也与当初的震撼再不相同。是以,重逢的感叹亦不过维持了短短一瞬罢了。
 
只身坐在瘦西湖畔的茶棚里,白微要了壶不算好的蒙顶石花慢慢喝着。陈茶的汤味不算太好,但对于现下的他来说已经够了。毕竟他是因为喝茶时更能理清思路方在这处坐着,至于茶叶好不好,他身上的碎银也不够去想这些。
 
……不给经费的公差都是耍流氓!
 
“小二哥,这附近有南货行么?”放下空了的茶碗,白微决定将可能会用到的东西都先备下再说。他先前已找了机会将现有的情报都交与南芈转呈孙思邈和凌掌门,而水色的那封书信,他也让南芈帮忙查看过。
 
书信本身无毒亦无落款,甚至未写什么特殊话语,仅是约了宁雾楼七日后在扬州瘦西湖畔的墨韵山庄不见不散。而那笔迹……竟与白微曾模仿过的毒尊笔迹一模一样!还是连南芈都分不出真假的一模一样……
 
还有一点就是,那墨的气味很像水色身上那股似梅似昙的特殊香气。
 
闻久了会让人有些微微的晕眩感……
 
至于无射宫,他曾在外头偷偷探查了一圈,可惜结果并不如意。所以,现下他最有可能的突破点就是黎口中的那只黑猫了。如果……能引得出来的话。
 
“哦,客观您沿着大路一直走,到第二个路口右转过一个街口就是了。”茶摊的伙计对这一带倒是熟悉,三言两语便将路指了清楚,“那儿南货行杂货铺子都有,很是热闹,客官过去就能找着的。”
 
“多谢。”搁下几文钱,白微点了点头便起身朝伙计指的方向走去。
 
小鱼干,木天蓼和酒都是必须的,就是不知这个时辰可还有新鲜的活鱼。以防万一进不去的话,还要备下点火用的煤炭、扇子和小炉……
 
至于,既然没银子为什么不节省点直接进去找人。
 
孤身潜入一处高手如云守备严密的陌生地方去找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然后还有九成多的可能会被发现追杀这种事,不觉得很蠢么?
 
靠那只猫的话,至少还能知道他要找的无射宫主在哪里。
 
于是……
 
当天夜里,离无射宫不远的上风处,一个全身漆黑的身影默默躲着烤起了鱼。
 
******
 
“是因为吃得太好了么……”连续两个晚上把鱼烤成焦炭却只招来野狗和老鼠后,第三天夜里在鱼上涂满木天蓼酒继续烤的白微决定,今天夜里再招不来那只大约日子过得贼舒坦的黑猫他就只能冒险闯一闯了。
 
当然,他没有多余的闲钱再去浪费也是很大一部分原因。
 
更当然,他也绝不会承认自己这些天越来越怀念从前在万花的日子是因为……穷。
 
‘喵——’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从牙缝里抠钱诱猫的行为感动了天地。
 
在这月黑风高神鬼不管的夜里,白微嘀嘀咕咕的吐槽声中,居然……真的有只皮毛油亮水滑脑袋高扬,一看就很趾高气昂的黑猫在不远处出现了……
 
而目标居然是白微的……手?
 
“好猫儿,不枉费我特意在缠手的绷带上浸透了木天蓼酒,果然识货~”逗弄着那只抱着他左手发疯一样又蹭又舔直打滚,完全没了刚才那气势的傻猫,白微对于木天蓼的效果很是满意,“希望你的主人也和你一样识货,赶快找来。”
 
啧啧,无射宫主居然真给自家的猫带纯金项圈,还在上头嵌那么大一块红宝石。还好这回是他,若碰上个别有用心又贪财的,就不怕拐了这只笨猫先杀后抢?
 
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怀中疯累了再不动弹的傻猫的下巴,白微坐在夜风中等得有些百无聊赖:“傻猫儿,你家主人真慢……?!”
 
正猜想着是否今夜亦等不到人了,却猛地惊觉一阵凌厉掌风迎面劈来!
 
白微心下一沉,捞紧手中黑猫急急翻身躲闪,方才堪堪避开。唯剩方才坐靠的那棵粗壮老榕用被拦腰截断的现实,昭示着来者功力的深不可测……
 
“还来。”待白微再抬头时,夜风中那一身耀眼红衣长发披散的来者已不知何时立于直尺之处,不疾不徐地朝他伸出手来。邪魅非常的脸庞波澜不惊,就连那低沉磁性,甚至本该很有几分温柔的声音亦是淡漠地听不出分毫情绪。
 
而那双妖异金眸正堪堪昭示着,来人正是白微要找的无射宫主——宁雾楼。
 
“宁宫主你误会了……”以那记掌力估摸着对方功力,白微揽着怀中黑猫暗自思量。凭他现下剩余功力,如何才能将怀中书信银镯安全交出后全身而退。
 
其实他本就没想人家会客气相待,只是未曾想到,最先招呼过来的竟会是一记威力不凡的劈空掌。看来,不问缘由的高手果然哪都有。
 
“还来。”只是不等白微说完,宁雾楼便抬手又是一记威力霸道的劈空掌,仍旧毫无起伏的声音透着股莫名的诡异。
 
“在下只是来送信的!”虽已有了准备,但奈何对方功力太强白微又中毒未清,第二记掌已是避得颇有些狼狈。而后眼见对方三掌将发,白微心下一动猛将黑猫照着人脸用力砸去,后又飞快取出怀中银镯,直直递出!
 
“我有信物——!!”他,在赌!
 
随手一翻将快要砸到脸上的馋嘴笨猫温柔揽入怀中,宁雾楼盯着白微手中的凤镯微微出神,半晌方才伸手取过信和镯子,也不怕东西上头做了什么手脚。
 
“……谁给你的?”那带了些微迷惑的面无表情,方才还让人觉着脾气不好,这会儿倒是声音低低缓缓的,一点儿火气的苗头都没有了。
 
那模样,分明没什么不对的地方,却愣是让人觉得有些诡异。
 
“不认识,那人带着蓑笠又给我下了毒,说不把东西送到你手里就不给解药。我没办法,只能来试一趟。”真真假假的答着话,白微看着对面一手抱着猫慢慢拆信的宁雾楼,脑海中忽然冒出个怪异的念头。
 
这人不动手的时候,怎么……跟行尸走肉似的。
 
“倒是……还挺高的,声音是个男人。”
 
“你可以走了。”似乎还算满意白微的回答,宁雾楼看完信后也没有为难他的意思,收好东西便抱着那只笨猫转身走了。一步一步的,也没用轻功。
 
只是,到底没说会不会去赴约。
 
第二十八章
 
苏州神医门
 
“师哥,师父说让你去买些茶叶回来,孙老屋里的快用完了。”轻推了推看着药材正出神的白芨,夙梓辰见他回头,方将手中钱囊塞了过去,“师父说,银子不多你看着数买便是,还是要平日里惯喝的那些,买来后直接送他屋里去。”
 
“晓得了。”拨开钱囊束口的带子点了点,白芨看了眼碎银中压着的那张字条,已是明了凌老掌门叫他去买茶叶的意思。
 
燕盟在苏州的产业中,便有一间专卖茶叶的铺子,而那个地方……钟离家的两兄弟常去。或者该说,想将消息暗中传给燕盟盟主,这是最稳妥的捷径。
 
上回钟离焉白日里全不客气地拒绝后,夜里燕依澜便偷偷去了凌老掌门的院子。后来白芨才晓得,钟离焉是一早发现了有人监视神医门,又不好明里提点,方才故作姿态离开以求避人耳目,夜里再让燕依澜偷偷过来一趟。
 
而对于此番之事,燕盟中虽唯有钟离霁一人中毒,但已是引起燕家与钟离两家的关注,亦早已暗中着手调查。只是未免打草惊蛇,面上仍做壁上观便是了。
 
倒是他那日里误会了人家。
 
“师哥,你也别太担心了。虽说没消息,可幕生都那么大人了,不会有事的。”大约能猜到方才白芨在发呆些什么,夙梓辰想了想,还是觉得好歹该说两句。
 
其实这么多年下来,除了当年病重的小月,他真没见白芨对哪个经手的病人这么挂心过。可小月那是病重到随时可能会死,而幕生却只是内伤未愈罢了。
 
当真是十年难得一见师哥这么在意的样子,总觉得……是不是有些反常?
 
“指不定啊,咱们什么时候离门出诊就撞上他了。”
 
“我只是在考虑‘祸不单行’的解毒法子罢了,并非担心幕生会没银子饿死。”轻咳一声收好钱囊,白芨素来淡定的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略不自然的反驳那话语倒是堪堪表明了,方才他的心思的确是在白微身上的。
 
“我出门了。”
 
“早去早回。”
 
******
 
扬州瘦西湖畔
 
“师哥,我们当真要联系‘那头’么?师父虽是说了下毒之人近日可能会在扬州有所举动,可若是联系花总管……我怕会惊动到雾楼。”牵马走在瘦西湖沿畔的街道上,夙梓辰步履踟蹰眉心微蹙,看起来似乎有些犹豫不决。
 
而那言语中,细听之下竟是提到了无射宫的大总管花淮卿和……宫主宁雾楼!
 
是的,这日里会突然出现在扬州街头的白芨与夙梓辰,正是受了凌掌门的令前来扬州调查幕后黑手。前日里,那群本候于神医门外安静多日的江湖人不知怎么的,突然又躁动吵闹了起来,甚至还吓跑了不少当日前来就医的患者。后来虽有官差前来调停,但凌掌门还是决定暂时先闭门谢医,免得伤及无辜。
 
白芨与夙梓辰二人,便在这样的情况下被遣到扬州来调查。
 
另外,不止是他们俩,一向极少离开苏州地界的二师兄竟也在同天去了杭州!而据白芨所知,凌掌门会做出这般决策的理由似乎并不只是因为燕盟给出的消息,还有……孙老……
 
“这是……师父的意思。何况,这次的事闹得太大了。”
 
闻言,白芨足下微微一顿,而后便就此在湖畔停了下来。三月的扬州风景如画,可惜此时的他无心赏玩。自从听到那个幕后主使者可能身在扬州的消息后,他便一直有种极为不安的感觉,而那也是他认定必须去找花淮卿的理由。
 
“小八,你忘了无射宫在扬州扎根多少年了?这回是有人要在扬州的地界上闹动静,而我们要瞒的人是雾楼。就算他已经不理事务多年,他还是无射宫主。想要完全捂下风声,只能由他最信任的花淮卿出手。”
 
小九是为了什么才离开这么多年没回来的,没人比神医门更清楚。宁雾楼绝不能出事,所以……他也绝不能在这件事上出什么疏忽的纰漏!
 
“你也不希望……小九为雾楼做的努力受的委屈都化为泡影吧……”
 
“我只是——”轻咬了咬唇,夙梓辰显得有些纠结不定,方要开口解释便忽见湖心石桥上走过一抹极为熟悉的身影。虽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但那腰间一抹浅紫却是让人看过一眼便绝不会认错的烟雨红尘笔!
 
那样特殊的笔夙梓辰从未见过第二支,那人……定是离开多日的白微无疑!
 
“师哥、师哥你快看!桥上的那个是不是幕生?!”
 
“马缰给我,你轻功好从湖上追,我骑马过去!”几乎是在顺着夙梓辰手指看到桥上那人的一刻,白芨的脑子便已自顾自地将大局抛在了脑后做出了追人的认知与举动,甚至不待多作一分思量再行事。
 
明明,那样的冲动本不该出现在此刻的他身上……
 
“好!”语毕足起,夙梓辰几乎是在白芨话语方落的那刻便如利箭一般飞冲了出去,用着他那尚还不够炉火纯青的踏水无痕,去追逐和挽留桥上那个又将要消失的身影。因为他知道,幕生离开的这些日子,师哥一直都不开心。
 
虽然每当他问起时师哥总说是因为那些毒心烦,可他明白,或许师哥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好好去想清楚。所以,无论以后结果会如何,是好是坏,现在的他都不能让幕生就这样从他们眼前再次消失!
 
“幕生!”点足踏着桥墩一个翻身拦在那个戴着斗笠的黑衣人身前,夙梓辰双手一横急急拦住去路,“这些日子你跑哪去了,知不知道师哥很担心你啊!”
 
“……小八?”虽说让南芈将消息传给凌掌门是他的主意,但却未曾想会在这种地方被夙梓辰撞个正着,白微心下一凛,不敢大意,“你来这做什么。”
 
奇怪了,他虽将水色身份可能会是苏杭一带擅长绘画的世家公子,且近日会来扬州的消息传回,但却并未让南芈透露他身处扬州卧底之事。为何凌掌门竟会让武功平平的夙梓辰前来调查?这未免太冒险了不是么。
 
他本因那镯子对毒尊与宁雾楼的关系有所猜测,可那日夜里宁雾楼的神情却又不像有何深交的模样。而水色和黎的口中,则更是套不出半句有用的话来。
 
他真的想不通,神医门与无射宫到底是什么关系。
 
明明……先前神医门被人聚众闹事的时候,根本未见无射宫有何关注举动,如今却为何又能让凌掌门放心遣人前来?个中到底存了什么他所不知的理由……
 
“我还想问你呢你到先问起我来了!”
 
略有些生气地瞪了白微一眼,夙梓辰并不答话,而是连珠炮似得一阵反问:“你说你是不是没良心?师哥照顾了你那么久,你留下个破字条说走就走一点消息都没有,我们还以为你出事儿了呢!”
 
“我没事。”抬手压了压斗笠,白微方才低声回了一句,而后却是接了句不好点明的警示,“扬州最近不太平,你功夫不好别在这多留。”
 
听到夙梓辰的话他自然是开心的,毕竟钟情之人同样对自己上心是多么值得庆幸的事,只是这时候他却不能将这些心思表露在外。
 
“幕生,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夙梓辰向来不是个蠢人,何况是在这种时候听到这么突如其来的一句,不由便上心多想了想。
 
“幕生。”这厢话音方落,那头骑马绕道而来的白芨已是出现在了桥头。那身影依旧是白微记忆中白衣清雅的俊秀模样,却少了素日里的那份淡然。
 
“记住我的话,别在扬州多留。”仿若要将那马上身姿烙入心底般用尽心力的看了一眼,白微狠下心肠别过脸去,却在夙梓辰尚未反应过来时扔下一句话。而后一个转身绕开挡在身前的人,飞身离开,再不去听身后呼唤。
 
他该走了,再多看两眼,他怕自己会不舍得拿命去冒险……
 
“白幕生你给我滚回来——!!!”压抑了多日的郁闷不快,在白微毫无情面的飞身离开后彻底的爆发了出来。白芨看着那消失在远处的背影,面色铁青。
 
他不明白,只是几日不见,为什么一个人的态度可以有这么大的转变。就像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像个傻子一样日日夜夜的为白微担心!
 
这人看起来可好得很,担心个屁!
 
“师哥,你别生气,幕生他可能是有急事……”说着完全没有说服力的安慰,夙梓辰看着紧抓缰绳几乎爆出青筋的白芨,惴惴然地拽了拽他的衣袖。
 
“我不生气,我管他去死。”沉沉换了口气,白芨闻言却是不怒反笑,将手中另一条缰绳扔给夙梓辰,一转马头扬鞭而去,“走,我们去无射宫!”
 
“师哥等等我!”接住缰绳慌忙上马追人,夙梓辰心中一片凄风惨雨。完蛋了,看来师哥这回真是被气惨了,幕生你个大笨蛋我以后怎么帮你说好话啊!
 
第二十九章
 
再次来到这暌违已久的无射宫,白芨手中的令牌一如曾经那般好用。
 
不过等了稍许时间,便有侍女前来引路带他们去了内庭的花厅,虽已不是从前熟识的人,但那处却早摆好了最上等的雀舌茶与精致点心。
 
“两位请先用些茶点,花总管稍后便来。”恭敬请人入座后,那粉衣侍女便很是自觉地退了出去,留下这好一处安静地给白芨两人说话。
 
“师哥,无射宫好像冷清多了……”四下打量了几眼似乎较之记忆中安静了不少的花厅,夙梓辰皱了皱眉,取了竹签戳了一小块小豆凉糕送进嘴里。而后,开心地眯起了眼,“红袖姐做的凉糕还是这么好吃~”
 
“六年了,人都变了屋子又怎会不变。”心有感叹的摇摇头放下手中茶盏,白芨觉得自己方才那一肚子的火气已经差不多快被这一屋子的冷清消磨殆尽了。六年前的他,大约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如今的这种变化吧。
 
“这屋子是冷清了些,两位倒还是一点都没变。”
 
骤然传来的轻缓嗓音略带笑意,有种说不出的灵动,就像随后进屋的清雅公子给人的感觉一样,八面玲珑。一身描银暗绣的黑裳白袍配着海珠缠丝带扣,身材高挑容貌冷艳清嘉,唯那眼角一颗泪痣好不风流。
 
来人正是如今无射宫的总管,侍女口中稍后就来花淮卿。
 
或者该说是,在宫主无心管事的如今,无射宫的代掌者。
 
“啊,花总管。”见人来了,夙梓辰忙放下手中小碟。不管多好吃,人刚来的时候还不停就太失礼了,更何况他们和花淮卿也没熟络到那份上。
 
“辰少爷还是这么爱吃凉糕。”轻笑着勾了勾唇在主位坐下,花淮卿闲闲摇着手中折扇,倒是不着急去问白芨来意,“红袖方才听说你们来可高兴坏了,这凉糕本是要往宫主那送的,她非说辰少爷爱吃要先送花厅这来。”
 
“欸?那怎么好意思。”眼见白芨似乎也没什么闲聊寒暄的心情,夙梓辰忙笑着圆起了场。那暖暖的灿烂笑脸,即便是装,也很让人舒服,“花总管别叫我辰少爷了,听着怪别扭的,红袖姐最近好吗?我都好久没见她了。”
 
“这是宫主的意思,我们这些做属下的自然要听令。”客人有兴趣闲聊,花淮卿自然就更不着急了。手头无要事,自然做什么都能更悠闲些,“红袖近来还好,就是怀了身子没什么胃口,辰少爷若是此番有空便去瞧瞧她。”
 
“那我这就过去。”灿烂一笑,夙梓辰顺着话便起了身。
 
因为一些缘由,在这无射宫里,与他交情最深的不是别人正是红袖,所以有些话去到那处他反倒更好问些:“那事……师哥你和花总管好好说说。”
 
“你去吧,我有分寸。”点点头应下话来,白芨见夙梓辰熟门熟路的走出花厅,方将视线挪回花淮卿身上,沉默半晌才淡淡开口。
 
“长话短说吧。前些日子……有大批江湖人中毒送去了神医门,想来花总管也已猜到幕后之人的目的是小九。这些原也没什么,门里都能解决的事自然没必要拿到无射宫来说,只是前两日师父收到些消息。那人,来扬州了。”
 
“这事……我会派人去查清楚。”手腕一抖合起折扇,花淮卿虽未有何太大的表态,但那敛起的浅笑已然说明了一切。无射宫在扬州可谓是眼线遍布,可即便如此近日也未曾有何关于此人的线报上传,可见那人身份绝不单纯。
 
“我们都清楚,若只是针对小九和神医门他在苏州摆局便是,没必要来这。”
 
白芨今日的心情不太好,所以有些话也就没了客套的意思。
 
那些江湖人不明白,每当他们自以为是盛气凌人的要求神医门交人的时候,都是在师父和他们师兄弟的心上捅刀。但这些花淮卿清楚,所以没有必要。
 
“六年前小九花了什么代价救活雾楼的我不知道,可有一点我们都清楚,雾楼不能想起那些被封住的记忆,这些年……”
 
“喵嗷~ ——”花厅外突然传来的猫叫让白芨骤然停住话语,而后一声似乎是东西掉落在地的声响让厅内的两人相视一眼,忙起身出门查看。
 
“小夜?你这傻猫儿怎么跑这来了,宫……”方出了门,花淮卿便见到了趴在一旁晒太阳的黑猫,轻笑着一把抱起,却腾地看到了底下压着的银镯,“镯子?”
 
“这不是小九留在门里的凤镯么,怎么会在这里!”拾起那只镯子,白芨在看清花纹样式的那一刻,险些惊白了脸。这对龙凤镯是六年多前雾楼亲手打造后送给小九的定情信物,在小九失踪后就一直留在了神医门。
 
今日……为何竟会在无射宫出现?
 
还有,凤镯在这儿,龙镯呢!
 
“噤声,宫主来了。”压低声音拉了白芨一下以作警示,花淮卿抱着黑猫暗自思量着各种可能性。这凤镯的莫名出现绝非是件小事,更何况还是被黑猫叼出来的,说不定……已有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见过宁雾楼了。
 
话音落下未几,果然看到宁雾楼那红衣身影渐渐走近。
 
“宫主。”低头拜见过来人,花淮卿方才将黑猫递回宁雾楼怀中,“红袖近来害喜得厉害,属下便自己做主请白大夫过来瞧瞧了。”
 
“宁宫主。”背手将镯子藏到身后去,白芨颔首间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
 
只一眼,他便已觉察到了宁雾楼身上诡异的变化。
 
还未失去记忆前,宁雾楼是很爱与人说笑的,那略带邪气的笑容总能轻易赢走别人的注意。四年前,他来无射宫复诊时,便已觉得他似乎变得淡漠了许多,但高兴的时候还会笑一笑。如今……却竟像是失去了七情六欲一般全无人气,就连瞧人时的眼神都像在看死物一般……
 
为什么会这样?
 
“大夫若无要事便在宫里多照看几日吧。”
 
微微颔首回礼,宁雾楼轻抚着怀中的黑猫未对那理由有何质疑。
 
这两年他越发的不想见外人了,只是倒对极少会来的白芨并不讨厌。淮卿说,大约是几年前他伤了头时都由白芨照看着,所以才不觉得人家是外人。可他总觉得似乎还有些什么是他忘了的,就像那只凤镯和那封信的笔迹给他的感觉一样。
 
“淮卿,你见小夜叼镯子出来了么?”
 
“……宁宫主是说这只凤镯么。”微一沉吟,白芨决定递出凤镯稍作试探。他要知道这只镯子到底是怎么出现在无射宫的,并且是否已然经了宁雾楼的手。
 
“是。”淡淡点了点头,宁雾楼正要伸手去取,却见白芨竟是突然收回手去,不由眉心一皱,“大夫这是何意。”
 
“实不相瞒,这只凤镯乃是在下师弟之物,日前一直存于门内未曾与人。不知宁宫主是从何处得到?”握紧手中凤镯,白芨面上虽不动声色,心中却早已紧张到了极点。只生怕哪里说错一句,便叫宁雾楼想起些什么来了。
 
“前两日夜里有人给我的。”收回手轻抚怀中黑猫,宁雾楼倒是还算干脆的回答了对方的问题。其实他从不是人家问什么便会老实回答的性子,但白芨的话却昭示着这事很有问题,“还有一封信。”
 
“信?”听到宁雾楼的话,花淮卿额头青筋几乎都快爆了出来。
 
他一向自信于自己手下的情报探子,如今连遭他人挑衅不说,竟连自家宫主在眼皮子底下和外人见了面都不知道!简直岂有此理!
 
“宫主,可否将信借属下一观。”
 
******
 
“这信是假的。”强装着面上的平静,说出一番似乎还算合理的推论,白芨心中却早已是一片惊涛骇浪。他从未想到竟有人能模仿小九的字迹到如此地步,即便是他这自小一同长大的师兄也完全无法分辨真假!
 
“信上字迹虽模仿的十分相似,但却非出自在下师弟之手。想来是有人假借师弟名义设下陷阱,欲行栽赃陷害之事,挑拨无射宫与神医门关系。”
 
但……小九绝无可能以此种方式约见雾楼,所以信一定是假的。而先前门中那本小九所书毒经失窃,是否此番信件亦是那偷书之人所为?
 
到底是谁……
 
是谁除了小九之外,还要针对久不入江湖的雾楼!
 
“既是如此,此事便由淮卿探查吧。”似是接受了白芨的理由,宁雾楼未再多做表示,便径自抱着黑猫离开了,“这几日我要闭关,别让人来打扰。”
 
“是。”目送宁雾楼远去,花淮卿眼中闪过一片阴霾。
 
“你说谎的本事还是如此拙劣。”直至那抹红衣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中,花淮卿方才将视线转向脸色一片惨白的白芨,“那信上字迹与口吻,根本就与照夜所书毫无区别,我可不觉得你当真是靠字迹辨认真假。”
 
这种乍听无错,但仔细一想便能发现漏洞百出的理由,若是未曾失忆前的宁雾楼,根本不可能会信。幸而,这两年他越发深入简出不理世事,便是知道不对也没什么兴趣多去深究,否则花淮卿当真不知道该花多少心思去圆谎了。
 
“小九若当真回来了,怎有可能用如此拖沓的方式约见雾楼。更何况,他若回门里取回镯子,怎会不先去见过师父?”紧握着手中凤镯,白芨心中却是有着别的恐惧,“我不认为,这些事情你会想不到。”
 
那对龙凤银镯是凌晚镜亲自收起来的,上面还下了触之即中的嗜心蛊,会在折磨中蛊者整整十日之后方才夺命,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在拿到后还有命带出来。而前些日子里,在那屋内只有小年一人常去,能让小年放下戒备的……
 
不,不可能是……他没理由那么做!
 
冷静些,再想想……
 
“别的我不清楚。我只想知道,这对被你们师兄弟收起来的龙凤镯,到底是怎么跑到外人手上的?”微微勾唇扬起一抹清浅冷笑,花淮卿已是想到了前些日子探子传回的那个消息。时隔八年有余,神医门竟再次破例收留了一个外人。
 
这回的对象,会又是一个令人头疼的祸端么?
 
“我听说前段时间你带了人回神医门,六年前的那场乱子你可别忘了呐。”
 
“……花总管,白芨眼不瞎,知道自己救的是个什么人,不劳阁下费心提醒。”
 
再次收紧的手,几乎快被掌中的银镯割出血来……
 
白芨不知道,自己此刻的信誓旦旦是否能够真的说服别人,或是……自己。
 
第三十章
 
瘦西湖畔墨韵山庄
 
七日之约,多年所寻之人如期而至,这夙愿达成的一刻原本是该欣喜万分才是,但此刻的水色却唯有满心强压的怒火无处发泄:“黎。”
 
为什么!这些年他寝食难安日夜难寐,这人却可以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连样貌都较之六年前毫无变化!这人……怎么就可以这么可恨,这么该死……
 
看着黎缓步向前静默不语的模样,白微知道他已做好了全心迎战的准备。
 
其实打从宁雾楼步入墨韵山庄的那刻,他便已觉察出些许不对之处来。
 
虽只有那日夜里匆匆一面,但今日所来之人身上并没有那种近乎诡异的淡漠,身高体型也有了些许变化,所以白微可以确定,来者应该非是他曾见过的宁雾楼。只是这般精巧到极点的易容,却不知到底会是谁人假扮了。
 
至于黎的功力,他亦曾小心试探过。
 
若来者并非真正的宁雾楼,只怕功力稍弱者便很有可能重伤于黎的掌下,甚至当场毙命。可他若在此刻有何异心表现,怕是会对之后的探查取证大大不利,更甚者,他先前所做努力都将毁于一旦。
 
思及至此,白微便只仍立于一侧,再无一言。
 
最初是试探性的虚招,但未几,就见黎猛地翻手一掌击向来者心口处!
 
那人虽是急时格手对掌护住心口,却似乎因为功力不足之故,只延片刻之功便被黎的刚硬掌力直直震飞了出去!那艳红衣袍的身影在撞上侧后方廊柱后猛地砸落在地,重重的落地声中,白微甚至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短短几年,宁雾楼这个无射宫主竟已沦落到要派你这般无用之徒替他送死了?”看了眼黎手中的人皮面具和匍匐在地不见真颜的红衣人,水色握紧手中湘竹折扇对黎使了个去看的眼色,语调阴沉,“不知所谓。”
 
黎的手段一向不太客气,对敌人更是如此,只是当那红衣人无力反抗地被扯住发丝扬起头来时,露出的真实容颜却叫三人都当场变了脸色!
 
“……救人。”一片诡异的死寂中,最先反应过来的却是水色。
 
“……什么?”
 
本该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的白微,此刻脑中却是一片空白,一时间,竟是完全听不清水色的话语。此时此刻,他的脑中他的全部视线中,只有白芨那一席红衣瘫倒在地的凄冷身影。那般脸色惨白呼吸微弱,却仍固执地看着他不愿闭眼的模样,还有唇角那止不住的猩红,几乎让白微窒息……
 
“听不懂吗?!我叫你救人!”
 
一把将白微推了出去,水色那骤然被折断的湘竹扇和气急败坏怒气满满的话语中,似乎还隐藏着某些不该有的莫名味道,只可惜此时的白微无心猜测。
 
“他死了我拿什么筹码再逼宁雾楼出面!”
 
******
 
不知是当真在意白芨这个筹码,还是存着其余的什么打算。
 
水色并未让黎将重伤的白芨关入囚牢或是密室之中,而是选了间无论摆设还是朝向都相当舒适的客房让他养伤,甚至未给白芨带上任何的锁链与镣铐,也未禁止白微前去照料与探视。那样莫名其妙突如其来的宽容让人心中没底,只是如今的白微已无心再多做顾虑三思而行……
 
他并不惧怕拿自己的命去赌,但他无法忍受白芨在自己眼前生死一线性命垂危,那是他永远都不愿意看到的!他很后悔,若早知道隐瞒的代价会是这样,他宁愿一直陪着白芨到处查访,便是处处艰难证据失效也好过如今这般!
 
总有人说,开弓没有回头箭,如今的他算是用切身之痛真真体会到了。
 
这样也好……至少他若当真无药可救,白芨也不至于太难过。
 
小六你放心,便是要白微拿命去换,我也定会为你找到证据一证神医门清白!
 
‘……为什么。’虚弱的声音几不可闻,那身极不适合的红衣也已被换去。
 
此刻的白芨除了躺着甚至无力高声去问什么,但他却仍用尽全力去看床旁的白微,去看这个让他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他真的很想知道,白微所做的这些都是为什么。
 
他所认识的白微,是个为了救他肯往悬崖下跳的人。那样一个敢作敢为的人,到底有什么理由才会做出这种瞒他骗他躲他,甚至可以说是倒打一耙的事情!
 
“喝药吧。”忍了许久,白微方才强装出一副淡漠的神情舀了一勺汤药送到白芨嘴边。见他不愿喝下,便又说了一番薄情寡义却似乎很有信服力的理由。
 
“白芨,你救过我的命我不想伤你,但我中了他们的毒,若还想活着只能这么做。我会……尽量保住你的安全,但这些多余的事希望你别再做了。”
 
‘就……因为这个?’
 
直直盯着白微的脸,希望能够凭此看出他的真实想法,却可惜最终也只是徒劳无功罢了。白芨觉得很讽刺,他从未想过竟会在这种情况下了解到自己的真实心情,也从未想过……会在发现自己爱上白微的那一刻恨透了他……
 
“……是。”长久的沉默后,一个清冷的是字从白微口中吐出,而后却见原本紧盯着他的白芨突然挣扎着要坐起身来,“你这是做什么!”
 
‘把药、给我,我自己喝。’一天了,除了骨头断裂被重新接好的左臂,白芨全身也像散了架一样疼,可即便如此他却仍是不甘心地强撑着坐了起来。
 
那般倔强模样,也不知到底是在跟白微赌气,还是在和自己赌气。
 
“你伤得很重,喝完药就好好休息吧。”隐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白微忍了许久方没伸出手去扶白芨躺下,只取走了那只空了的药碗后转身离去。
 
事已至此,一切都需万般小心。
 
在他找到证据送走白芨前,不能再出什么乱子了……
 
‘白幕生……你混蛋……!’
 
眼看着人走出房间,白芨那满是伤痛的身子再也无法支撑地滑躺在了床上,动弹不得。唯有那双被离开的背影刺痛的眼睛,看着上方几乎流下泪来……
 
******
 
“难受的话,哭出来也没什么不好的。”一片让人揪心的死寂中,突然响起的声音是从窗外翻入屋内的花淮卿。极少见的穿了身墨蓝的夜行衣,声音倒是不见他压得多低,也不知到底是什么时候潜入这墨韵山庄的。
 
“早和你说了,光有我的易容术是没用的。”见白芨扭头闭眼分明不想理他的模样,花淮卿反倒突然想说话了。一矮身,就靠着床沿在地上坐下了。
 
“一早叫你避着些,你倒好,当场就和人家对上了。你知不知道,那一掌有多厉害?若非我一早打入你体内的那股真气挡了些许,你已经没命了。”
 
静静听着花淮卿唠叨,白芨过了好半晌方才睁开眼来,漂亮的眼中没有预见中的泪,甚至……也没有一丝该有的正常情绪。
 
‘花狐狸,你的话真多。’
 
又或者,只是在用着他那平静地过了头的声音和表情告诉花淮卿:他很好。
 
白芨想,他现在的表情大概很难看。他需要冷静,但这般狼狈难看的模样却又似乎并没有什么说服力,所以……他只能强自压下一切情绪。
 
装不出无所谓的话只要面无表情就好了,他这么想着。
 
其实白芨和花淮卿的关系应该还算不错,否则先前在无射宫时他不会那么直接了当毫不客气的对人家发火。但他们的交情却又似乎并没有到可以让他放纵情绪流露的地步。或许这也跟花淮卿喜欢故意弄得身边的人神经紧张,并且十分恶劣的乐在其中有关吧……
 
“你该高兴,自己竟还有命听我说话。”微挑了挑眉,花淮卿显然并不打算配合这凄凄惨惨的氛围闭上嘴,“怎样,拼死见到那主使之人,可有何发现么?”
 
其实,早在白芨动身来墨韵山庄的时候他就跟来了,只是一直藏在暗处找不到机会救人。所以,园子里发生的事情他也算是从头到尾看了个清楚。
 
不过感情受伤被人骗这种事,最怕闷在肚子里一声不吭。
 
白芨既然肯回他的话,看来是没什么大事了。
 
‘……我好像……听过那个声音,还有那股墨香……’
 
赌命冒险的目的白芨一直没忘。所以,即便白微的存在严重影响到了他的判断,但该看的该记的该去摸清楚想明白的,他倒是一样都没落下。
 
“是去过神医门的病人么?”转着食指上的莲纹板戒,花淮卿细思着白芨话中的线索。虽只有遥遥数眼,但他能确认那带着面具的主使之人并非无射宫曾经的敌人,所以这件事应该不是纯粹的针对无射宫复仇而已。
 
但那人若只是为了报复神医门或是照夜,就不该那么恨宫主才对。
 
到底是为什么……
 
‘不是……不是病人,时间太久……我记不清……’
 
有的感觉错过那一刻就会消失无踪,就像有的事情,当时你不想往后就不用你想了。所以,即便现在的白芨伤得很痛很累,他依然在固执地回想着说着。
 
因为记忆这种东西,久了,就不清晰了。
 
“让我想想。”一下一下地转着板戒,花淮卿却是又将线索串联整理了一遍后说给白芨来回想,“一个你很多年前见过,但又不是病人的人。而他不止认识宫主,还仿得出照夜的字迹知晓他的性情,更甚者……还想设计杀了宫主。符合这三点同时出现的时机,除了六年多前的那场大乱,只有……后来的那场婚礼。”
 
‘珊瑚璎珞。’眉头紧锁间,白芨却是骤然想起一件东西。
 
“什么?”无由来的这一句,让花淮卿微微一楞。
 
‘小九成亲的那天,有人……送了一串璎珞作为贺礼,那是一整块……血红珊瑚雕刻镶嵌出来的。’模糊不清的记忆片段终于被那样东西串联了起来,而白芨亦想起,那日成亲的礼堂外,似乎有个站了许久才离开的白衣身影。
 
‘那么贵重的贺礼太少见,所以我记得……上头就有那股墨香。’
 
“红珊瑚价值连城,送得起一整块的人可不多。你们查过么?”
 
闻言,花淮卿挑了挑眉,又将人选的身份范围缩小了不少。
 
红珊瑚这种极其贵重的东西,一般的江湖人看都没看过,更别说是舍得整株拆了雕璎珞送人了。而那个护卫的武功之高,又不像是一般富贾人家能留得住的。
 
难道……会是官家的人?
 
可无射宫从不与官府中人结怨,不应该啊。
 
‘……是苏……’虚弱的声音夹杂着重重的喘气带着答案消失在花淮卿的耳畔,再无第三人知晓,白芨口中的答案到底揭示了什么。
 
第三十一章
 
白微在找这墨韵山庄中的密室。
 
他有些着急。水色之前给他的那颗‘解药’不过是稍稍缓解毒发的症状罢了。这几日他的眼睛已经渐渐有些看不清东西,那症状虽不算特别严重,但若不能加紧找到证据送白芨离开,他怕自己长久以来的所有努力都将付诸流水。
 
先前,他曾暗中潜入过水色的卧室与书房,但那两处竟连一张写过的纸笺都没有。所以他能肯定,密室是必定存在的。而因为白芨假扮宁雾楼的这一出,水色这两日有些莫名的暴躁,且还是那种极其容易被钻空子的暴躁。
 
那种极不稳妥的情绪连带着一向极为警惕的黎似乎都有些疏于防范了。
 
但不知为何,白微又觉得,似乎黎的那种疏于防范有些刻意为之的味道。
 
就像一个……危险却又充满诱惑的陷阱。
 
至于算计的是谁,白微有种近乎荒唐的直觉。或许……黎在违背水色的意愿。
 
而且昨日里他到扬州城中买药材,路旁竟贴了无射宫的悬赏令!说是宫主宁雾楼赴毒尊之约,一去未归,若有知情者提供线索无射宫必将重谢。
 
如此意图不明正中水色下怀的悬赏令,倒让他亦有些捉摸不透举棋难定了。
 
所以,为今之计唯有尽快在墨韵山庄中找到有用的印鉴和书信药方一类的证据交给南芈带走,以免夜长梦多才是最佳。
 
“公子,长安来信。”藏身在暗处的白微听到屋内的黎低声说道,然后便是一阵纸张被抽出展开的声音,带出一阵持续了许久的沉默。
 
“……时间不多了。”水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显而易见的疲惫,那是与他一贯的盛气凌人成足在握截然不同的倦意。而对白微来说,却是从那之中或多或少地听出了些许松动的意味,那是……即便只有稍稍一点,也会变成空子的松动。
 
“黎,陪我出去走走。”
 
“是。”
 
******
 
甲子玲珑锁?
 
瞪着已经看不太清细节的眼睛,白微伸手在找到的暗门上那块凸起的机关处摩挲确认了许久,终于露出了一个耗子掉进米缸般的贼笑。
 
会在一个需要机关打开的隐藏暗门上再装一个甲子玲珑锁理由,绝不会是想藏点普通的秘密这么简单。甲子玲珑锁最早出自墨门,内部机关的排列制作极为精巧严苛,便是百年后以机关闻名的万花谷里,也不过只有工圣僧一行及其门下数名入室弟子精通制作。而那些天工弟子之中,便有一人与白微交情极好。
 
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
 
所以这对于一般机关师来说都有不小难度的甲子玲珑锁,对白微而言却早已是熟悉至极。不得不说,窝囊了这么久,终于让他撞到个能够反扳一手的机会了。
 
水色公子,就让在下瞧瞧你这暗室之中到底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吧。
 
不过说起来……
 
能让这么精巧的甲子玲珑锁出现在这么隐秘的地方,那名机关师必定是深得水色信任,看来水色手中未曾现身人前的底牌远比他推想的还要多。
 
必须要万分小心才行。
 
利落调转着玲珑锁左右两侧共八排,各代表着天干地支五行属相的转轮。白微仔细听着锁内细微的齿轮转动卡扣的声音,却在思及此事时,不由皱起了眉头。他有一种不太好的感觉,或许即便找到了切实的证据,也没人能将水色如何。
 
叹了口气,白微摇摇头将这些胡思乱想的念头狠狠压下,专心将注意力引回玲珑锁上。转动转轮的动作不快却很有节奏,直到听到一阵轻轻的‘咔’声,转轮快速自行转动带动轴柱朝两侧推移解锁,方才露出一个略微安心的浅笑。
 
暗门的背后是间漆黑一片的密室,借着外头射入的些许光线,白微发现了左侧的墙上还安置着一个颇为明显的机关转扭。微一沉吟,伸手将那转扭向左扳动,不出片刻便闻头顶上方一阵重物挪动的声响,顿时光线大作,照清一室分明。
 
白微从未想过,水色的秘密……竟会是这一室画像……
 
是的,这藏于精巧机关之内的密室不过是间书房,一间……挂满了画像的书房。
 
那画像上所描绘的身影似乎都是同一人,或是骑于马上的英姿飒爽,或是坐于树梢的逍遥悠闲,但最多的还是一身红衣坐于河岸的背影。
 
而那满室满眼的画像中,最引起白微注意的,却是悬挂于书桌正对面的那一幅。那上头的人一身火红嫁衣黄金凤冠回眸巧笑,饶是白微的眼早已看不清那眼眸细处,却依旧能深深感觉的到画中之人那艳丽到动人心魄的倾城容貌。
 
如此绝艳殊色,是水色钟情的女子么……
 
最初的惊艳过后,白微却是伸手触上画像,感受墨线走势,随之禁不住皱起了眉。那笔墨落处行云流水,水色果如他所猜测那般,画工了得。如此造诣,便是比之万花画圣林白轩亦毫不落下成,当世之中绝不会籍籍无名才对。
 
若有充裕时间,从这些画像入手定能将之身份查个水落石出!
 
只不过,若是钟情之人,却为何要将这些画像藏于这不见天日的暗室之中?
 
嫁衣……
 
盯着画像许久,白微突然冒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荒唐猜测,而那素来活络的思绪亦随即不受控制地将曾经推测过的各处疑点联想了起来。
 
嫁衣?难道这名女子与毒尊及无射宫主皆有关系?
 
毒尊失踪,无射宫主闭关,水色布局,中毒者皆在六年前有所接触……
 
若将这些布局串联一起,因爱生恨并非解释不通!
 
信!书桌上的那些信笺必定能找出线索!
 
******
 
卿卿吾爱,见信如唔。
 
近日暂居扬州,偶观湖畔垂柳飞絮之景,思及往日……
 
看着那一纸笔精墨妙灵动流逸的行楷,白微感叹笔法精妙文采风流之余却又止不住的一阵恶寒。
 
平日里总见水色一副眼高于顶不染俗物的清傲模样,今日方知,这人肉麻起来才是最让人招架不住的,所谓表面正经闷骚入骨之真谛尽数展露无遗。
 
一封信,三页纸,却是通篇的曾忆往昔你侬我侬情意绵绵卿知我心我通卿情。
 
纵是一贯恶趣味的白微,也忍不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不过这一通让人面红耳赤的缠绵悱恻之中,倒也不是全无收获。那信末的落款处,是行云流水般的‘洐沚’二字,字旁有一章印,是为一个‘苏’字。
 
白微勾唇,将那尚还带着浓重墨香的信笺放回原处。
 
原来他的真名唤为苏洐沚,洐字意为从水从行,沚字则为水中陆。
 
无怪乎……黎会称他为水色公子。
 
情信很多皆书与一人,不止有叠在桌上的,还有收在盒中的。
 
不过幸好,近两月所书的‘只有’三十余封而已。除却白微方才翻出的那封最肉麻的,后头的那些或多或少都提到了布局的事情,亦为神医门与毒尊洗脱下毒冤名及利用五毒教旧怨之事提供了很是有力的证据。
 
挑了几封颇为关键的,抽走信笺留下信封归置回原处。至于抽屉中找到的那枚田黄石苏字印章和药品样本,白微略作思虑之后只倒了些许药粉带走。印章之类的东西素来使用频繁,若是随意取走了,怕是会让对方过早发现。
 
毕竟,他还得想办法让南芈带走白芨。
 
思及至此,白微收好那几张信笺便欲抽身离开,不再于密室内逗留,却在走到门旁打算再次伸手扳动机关合上天顶时,猛地眼前一黑!
 
那是种与他上回打开那封信后发生的症状极其相似的反应,只是这一回持续的时间更久,晕眩感也更强烈些。重重闭睁了两下眼睛,白微来不及等到那些晕眩感完全退去,便凭借记忆咬牙将机关都扳回原处,踉跄着离开水色的房间。
 
无比狼狈地冲回到自己的屋内关上门,掏出那只一直被他贴身挂在胸前的细小虫笛重重吹了几次,白微知道自己身上那股一直潜伏的毒素已经发作了。
 
现在的他,几乎已经是个只能看清东西大致轮廓的半瞎子,若不能立刻让南芈将白芨和证据带走,事情怕是要再生变故。而他……无力控制。
 
呵……
 
到底是他棋差一招,竟没想到那些信所用的墨,便是诱发他身上之毒的引子。
 
难怪叫他别看不该看的东西,当真是句好善心的提醒呐!
 
******
 
吹响虫笛后,南芈来的很快。
 
或者该说,苏洐沚带着黎出门散心的距离远比白微的推测要长得多。
 
“你毒发了?!”
 
常年与毒为伍的南芈几乎是在翻窗进屋的那一刻,便发现了白微那略显苍白的脸色和失焦的眼睛。眉头一皱,南芈伸手扣上白微的脉门把测,而后随即从衣领中拉出一块小小的银荷包吊坠打开,将里头唯一一颗赤色药丸塞入白微口中。
 
那是他花费了近两年的时间才研制出来的宴草丹。
 
只要不再次中毒,这丹药可以将一切剧毒压制七天时间,保人性命无虞。
 
南芈清楚,他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丹药服下未几,白微身上的那股晕眩无力感便轻了许多,稍作调息后,眼睛虽仍看不清太多细微之处,但较之方才那种半瞎的状况已是好了许多。
 
“……这信里有他利用五毒教陷害神医门的证据,你带回苏州交给凌掌门。”取出怀中藏好的那包药粉及信笺交给南芈,白微神色凝重。
 
“还有……白芨在后院偏角的那间房里,他伤得很重,你必须马上带他走。水色这两日神色不对,我怕他做出什么躁进的动作,白芨留下来太危险了。”
 
“那你呢?”虽知晓如今状况不容所有人全都撤走,可白微现下模样却让南芈无法一走了之。他们认识的时日虽短,但他交友讲的是个眼缘。白微对他信任有加他自然也将白微当做兄弟,这叫他如何能就这般将人抛下!
 
“我必须留下拖住他。苏扬两处往返需要时间,他若是发现不对一走了之,我怕以后就再想抓到人就难了。”
 
经了这些日子,白微很清楚,单只是查清楚事实真相是远远不够的。若是让水色,或者该说让苏洐沚逃走,他必定会在这江湖中掀起更大的风浪来:“我有一种直觉,他的身份不简单。若是这回抓不住他,往后怕就再没机会了。”
 
“……别跟他们硬碰。”神色微敛,南芈不再多说什么。
 
“我明白。”
 
第三十二章
 
对于白芨的无故消失,白微解释的方法很简单。
 
他仿着与人动武的情况砸碎了后院屋内不少东西,然后运功对着自己的左肩近心口的地方狠狠拍了一掌,拿捏着心脉不断却内伤不轻的程度,最后昏倒在了前往苏洐沚居室的路上。等着……散心回来的‘主人家’发现。
 
值得庆幸的是:
 
对于现如今这被打乱的计划来说已经无甚用处的白微,近来心情十分糟糕的苏大公子竟难得的没有见死不救,而是让黎将人抬回了榻上,还给塞了不少疗效颇佳的珍贵伤药。举动之良心,完全出乎一身伤痛的白微的意料。
 
“为了放他走,你倒当真对自己狠得下心。”几盏灯,一册书,夜风徐徐中,苏洐沚仍戴着那张面具看不清表情,但那出乎白微意料的悠闲口吻昭示着他现下的心情应当是不坏的,至少对于白芨被救走这件事,他并不在意。
 
“呵,其实你根本不必对自己下如此重的手,我压根……就没打算动白芨,也没想要留下他。反正再过三天,下在神医门中的‘不归’就该发作了。我就不信,白芨和夙梓辰看着他的师父师兄们毒发还会什么都不说。”
 
云淡风轻地说着那不知何时已然改变的布局,苏洐沚合了手中的妙法莲华经,对着白微轻声一笑。他早知道白芨一旦受伤,白微定会有所动作,所以在最初的暴躁过后,他便已调整了后续的布局,刻意露出空子……
 
“呵呵……白幕生,你现在是不是特别的后悔?后悔居然这么急着给了自己一掌,如今听到消息却起不来身报不了信。你真以为……黎会违背我?”
 
打从一开始,他就未曾信过白微分毫。
 
“……你诈我。”紧盯着眼前这人脸色铁青,白微险些被苏洐沚的那些话堵得一口气没喘上来,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说得却是从未有过的咬牙切齿。
 
是他大意失算了!
 
神医门有苏洐沚的人监视是他一早就知道的事情,他也以为自己已经够谨慎小心的了。却未曾想到……这人竟能这么快的从布局失败的挫败中冷静下来,而且还在他完全没注意的时候下了那样的命令!真是可怕的自制力……
 
冷静……好好想想现下该如何……
 
南芈虽已在前往苏州的路上,但值得庆幸的是,苏洐沚似乎还未发现他已进过密室偷走信函。这样的话,神医门的人离毒发至少还有三天时间。
 
往乐观些考虑。
 
神医门内留守之人,无论是祁师姐还是桑师兄的医术都可归入当世名医之流,更别说是门内那些神出鬼没的师叔伯了。况且还有凌老掌门和他师尊药圣孙思邈坐镇,就算事先不知,也应该不至于对苏洐沚的毒全无办法才是。
 
而苏扬两地路途并不算太远,若是日夜兼程往返,两天时间应该就已足够。
 
他的太素九针与烟雨红尘笔都还在身边……
 
若是幸运,或许能够避开耳目恢复一些功力!
 
“起来咬我啊~”略微上扬的恶劣尾音,昭示着苏洐沚近日里难得的好心情。
 
从六年前收到那人失踪的消息那一刻开始,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这六年,他从最初的焦虑不安到后来的绝望暴躁,即便派了无数的探子出去寻找,但每每得到的却都只有失望而已。于是……他开始布局、设线,派人潜伏,甚至去学习钻研自己毫无兴趣但却是那人最为擅长的医毒之术!
 
而现在,算总账的时刻终于要到了……
 
“这一局……是你赢了。”
 
重重喘了几口气,内伤的疼痛让白微止不住皱起了眉,脸色惨白。但也因如今这毒素在身内伤不轻的事实,他心中又有了新的盘算:“我知道。一旦你的目的达成,就绝无留我性命的可能,那至少让我死个明白如何?”
 
胜券在握也好,自视甚高也罢,人在得意的时候总是会比较容易套话。
 
苏洐沚是个骄傲的人,而他现下又恰巧心情很好。所以,无论他听不听得出自己话语中的试探,应该都会顺着话头说些什么。
 
若是可以的话……
 
他想找出这出局里的暗桩。
 
“白幕生,到了这种地步你竟还想着套我话。”有些好笑地挑了挑眉,苏洐沚看着白微的眼神颇为玩味,只到底还是如了他的意。
 
“也罢,今日我心情不错,答你几句倒也无妨。”
 
“我想知道,当日在神医门,艳刀娘子焱霄潇当众提起众人所中之毒与六年前毒尊所使退敌之毒相同一事,是不是你所指使。”
 
想了想,白微即刻便决定在不会坏事的情况下,有多直就问多直。
 
当然,他也不是漫无目的的随便问。
 
那日在神医门闹事的江湖人之中,有几人是特别引起他之注意的,若能确定个中真假,他便能大致推断出自己想要的结果了。
 
“不是。”接过黎送到手边的茶盏,苏洐沚淡看了白微一眼,答得倒也算是干脆利落,不遮不掩:“六年前参与那一战的江湖人中,唯有艳刀娘子最是性情火爆快语如刀,又与夫君妙笔客伉俪情深。一旦妙笔客出事,无论想到的理由是否牵强,第一个坐不住要找公道的一定是她。”
 
只要识人得当,并非局里所有的棋子都必须出自己手。
 
艳刀娘子焱霄潇那样的性子,少了妙笔客在旁动脑,自然是再好利用不过了。
 
“……原来是这样。”微一沉吟,白微方将问题转向了自己真正在意的那个对象,“那庸无殊呢?他是个道士,看起来也绝非莽撞蠢笨之人。若无你在身后指使,他怎有可能那般言之凿凿的当众揭露毒尊身世?”
 
“庸无殊?”托着茶盏的手微地一顿,苏洐沚的脸色似乎有些微妙的纠结与不爽,“若我说……这几年里我曾派出过手下所有的探子,却都未查清这个臭道士的底细,你信么。”
 
“此话当真?”
 
最为在意的对象,得到的却是这样一个答案,白微心中不可谓不诧异。他曾以为这次的局,只是苏洐沚利用了五毒教与些许江湖散客来对付神医门罢了。
 
可若照这番话语推算,难不成还有未知的势力与目的存在?
 
“四年前庸无殊突然在江湖上出现。他武功不俗也常四处行善,却从不提起自己师从何人,无论有心人怎么查,他的背景来历都像凭空掉下来一样神秘。但唯有一点……”闻着杯中茶香浓郁的碧螺春,苏洐沚突然没了喝下去的欲望。
 
他原是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人是可以毫无缘由地凭空消失或是平白出现的,所以他才喜欢养探子。可这些从未让他失望过的精英探子,却折在了两个人身上。
 
一个,是追不到行踪去向的毒尊——凌晚镜。
 
另一个,就是这查不清前尘来历的道士——庸无殊。
 
“他极爱看神医门出丑,只要神医门出乱子,他就绝不会落于人后。”
 
一个人是不会三番四次平白无故去找别人麻烦的,所以苏洐沚曾推测,庸无殊的行为或许与他身后的门派或是师长有关。只可惜,始终无法证实。
 
“你是说,庸无殊就是一时兴起去搅混水的?”
 
出乎意料的答案,但白微知道,苏洐沚所说的那些话中并没有谎言。因为像他那样骄傲的一个人,是不屑于在这种事上说谎的。
 
“没错。”
 
“那……”
 
“我今日的兴致已经用完了。”扬手止了白微的话语,苏洐沚显然已没了继续谈天解密的兴致。随手将茶盏往桌上一放,便径自闲闲地跺出门去了,“黎,把门窗关上,好好让白微公子在此‘安心静养’。”
 
而后未几,白微便听到了屋外近门临窗的位置,铁质栅栏落地上锁的声音。
 
当真是好一个安心静养。
 
******
 
撑起身子盘腿而坐,白微尝试着去引导丹田内剩余的少于真气,却发现那些真气虽不曾无法运行,但仍旧是如先前的几番尝试那般,颇有滞碍之感。些许思虑之后,白微还是决定运起离经心法中的若水一诀,以作尝试。
 
最初的开始,丹田的确如他所希望的那般,逐渐有了真气增加充盈之感。
 
可不待白微多高兴些时候,丹田便突如其来的一阵尖锐刺痛,刚刚聚集起来的真气竟也因着这分变故瞬时消散无踪!强忍着刺痛重重吐息了两个来回,直到疼痛稍缓,白微方才抬手拭去额头冷汗,而原本已取出的针囊却也是不能再用了。
 
无论是增加气血的握针提针,还是止血解毒的彼针。万花的太素九针都需辅以真气运行其中所淬药物才能达到理想的效果,否则与一般金针并无区别。
 
可如今他中毒已深,虽有南芈的宴草丹暂时压制毒性,却已不能再妄动真气。
 
是以,他必须冷静想出别的方法,传出消息才行!
 
绝不能就这般坐以待毙……
 
‘啪嗒——’
 
就在白微冥思苦想眉头紧皱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极轻的石子落地的声音。但那却不是一般的石子声,而是有人从锁了铁栅栏的窗外将石子扔到屋内的声音。一睁眼,果然看到榻前一步之遥的地方,有颗打磨光滑的白色石子!
 
“谁?!”踉跄着下榻走到窗边,白微一声低喝。而后便见一个身着夜行衣的身影隔着栅栏出现在窗外,面容冷艳清嘉,却不是他曾见过的任何一人。
 
“无射宫,花淮卿。白芨现下在我那儿。”
 
微勾了勾唇,花淮卿却也趁着这个机会将白微仔细打量了一番。从南芈将白芨带到无射宫的时候,他便已觉察出个中的诡异之处,所以才有了这一趟的探查。
 
“需要帮忙么。”如今看来,他的推测果然没错。
 
白微……就是借着中毒这一点,潜伏在苏洐沚身边卧底探查的。
 
只是现下看来,他的身份看来是已经暴露了。
 
“我现下还不能离开,劳烦花总管传个消息。”
 
花淮卿的名字,白微是知道的,而他这时的出现也确实是白微最为需要的。
 
所以,孤注一掷也就成了必然。
 
“苏洐沚手下的探子在神医门下了名为‘不归’的毒,三日后毒发。还有……请花总管暂时莫将白微所做之事告知白芨,大战将至,我与他都不能分心。”
 
第三十三章
 
花淮卿离开后,白微便又回到了榻上。
 
只是这回,他并未再如先前一般设法运功疗伤,而仅仅只是安静的阖上眼,养神休息。这如同放弃作为般的举动,倒不是因为他真的已经无计可施,而是白微清楚,现下的他最需要的就是养足精力,以应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变故。
 
毕竟,他虽不是万花天工门下,但这铁栅栏上的锁却是难不倒他的。
 
不是走不了,只是还没到该走的时候。
 
他不可能因为几分危险,就让自己先前的所有努力都打了水漂。虽说以花淮卿方才的态度看来,此番之事无射宫该不会袖手旁观,但神医门的人未到之前,一切变故皆有可能发生。所以他不能走,也不能……让白芨因为他的事分心。
 
他虽已尽全力,但一切还是要做最坏的打算,最多的准备为好。
 
毕竟……
 
依苏洐沚先前之言推断,手下的人该不会太少才是。他并不想死,但若真有什么不测,却只望白芨永远当他是个贪生怕死的小人才好……
 
想到这里,白微揉揉鼻子干笑了一声,怎么听怎么觉得惨淡。
 
想他白幕生活了三十二年,怎么说也算是个完全符合万花谷形象标准的翩翩公子,从前还在万花的时候,也是到了哪儿都不缺妹子跟他真情告白的。
 
结果到了这贞观年间的太平盛世,倒是又内伤又中毒的,愣是没一天消停过。就连爱上个人,都搞得自己如今这般惨淡异常,真是……
 
太给裴元大师兄丢脸了……
 
******
 
“公子。”
 
时近四月,清晨的温度亦已暖了许多,是以当黎捧着盆清水进屋,打算伺候苏洐沚洗漱的时候,床上的人早已醒来多时了。只却还穿着单薄的寝衣,披散着一头柔软青丝,面无表情地坐在床上发呆,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那张平日里总带着面具示人的脸庞,也的确如白微曾猜测的那般,精致俊俏的很,甚至说是乌眉灵目纤细漂亮也不为过。那是一张带着些微干净稚气却并不女气的脸,也是一张很好看的脸,极容易便让人生出好感来。
 
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狠人,更何论是什么乱世枭雄。
 
大约是跟在苏洐沚身边多年,早已习惯了他起床时的这般模样。黎只临桌放下手中水盆,就水拧了把干净的面巾送到他手中,方才低声开口:“鸦回来了。”
 
而屋外近房门的地方,也的确如黎所言,单膝跪着个身着鸦青夜行衣的男人。
 
“进来吧。”动作有些迟缓地擦了把脸清醒头脑,又就着黎送到嘴边的茶水漱了口,苏洐沚方才将注意力放到快步进屋的鸦身上。
 
鸦是他派去暗中监视神医门的,如今他未下召回的命令,怎就回来了。
 
“不是叫你暗中看着神医门,等我命令么。”
 
淡淡的语调,倒没什么生气的意思。
 
“昨儿傍晚南芈只身去了神医门,没多久之后凌老掌门就带着五弟子薛忍冬与几名江湖人连夜往扬州方向来了,燕盟的钟离焉也在其中。”
 
全无起伏的冷淡语调,只选了最为简单的话语概括该说的一切,没有因为恭敬而多出的废话。无论从何种方面来说,这样的鸦都是个极优秀的探子:“属下担心信鸽不够安全,便先行赶回。公子放心,荼白仍在那几名见证人选之中。”
 
“神医门若无足够的证据,不会如此兴师动众的来扬州……”
 
苏洐沚觉得自己头很疼。
 
通常刚起床的时候他都不爱想事情,因为想多了会让他一整天都烦躁不舒服,可现在他却不得不想。然后,他觉得自己的头大概快要痛炸了:“暗室!”
 
除了在刚睡醒的床上,苏洐沚很少会让自己衣衫不整,更别说是衣衫不整打着光脚冲去开暗室的门。但他确实这么做了,就在脑中那一闪而过的念头之后。
 
然后的然后,他手上捏着那几个已被抽走信笺的信封,铁青的脸色中带了几分显而易见的尴尬红晕,心下却只想冲去将白微千刀万剐:“白、幕、生!”
 
而他,也的确这么做了。
 
可惜,未冲出门前便被黎拦了下来:“公子,你还未梳洗。”
 
“……替我穿衣!”
 
******
 
“我本希望,你发现的能更晚些。”缓缓睁开眼,本盘腿坐在榻上调息养神的白微看着怒气冲冲闯进屋里的苏洐沚,显得有些无奈。
 
苏洐沚会这么生气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他拿走信笺的事情曝光了。
 
但他也明白,这两日心情正好的苏洐沚绝不会无缘无故跑去翻从前的信笺,会这样只有可能是手下的探子发现神医门的人已经朝扬州来了。
 
所以……后头那个未曾见过的蒙面男人就是苏洐沚派去神医门的监视者么。
 
竟能在神医门都已经知晓有人监视的情况下全身而退,及时回到苏洐沚身边汇报进展,看来是绝不能小瞧这人了。
 
如此想来,单纯靠拳脚路数和轻功逃命的可能性当真是越来越小了。
 
“……哼!白公子当真本事,竟还会开甲子玲珑锁,倒是我太小瞧你了。”一声冷哼,苏洐沚看着白微的眼微微眯了起来。来之前他本已气得想将这人千刀万剐杀之后快,可现下见了,反倒觉得就这么杀了未免太过便宜。
 
但一个来历不明,看起来也不怎么怕死怕痛,脸皮还挺厚的人,又该如何让他痛苦煎熬呢?苏洐沚想,与其大上酷刑,或许他去折腾折腾白芨会更有效果。反正,他原本就是要留下对付神医门的,再多加一个也没什么不可以。
 
当然,那得在这人再也跑不了的情况下才好。
 
想到这里,苏洐沚紧抿的唇微勾起一丝弧度,扬手对身后的黎做了个手势。
 
“唔……有个精通机关的好师兄总是比较占便宜的。”看了眼那碗被递到眼前近乎清水的东西,又看了眼一脸‘你不喝我就帮你灌进去’的黎,白微叹了口气接过那碗大约应该很可能是毒药的东西,认命地喝了下去。
 
他很清楚,越是这种时候,让对方放松警惕才越是重要。
 
“其实你何必如此生气。你的字画皆是一绝,文采也算风流,便是有了心上人也非是什么丢人的事,叫人知晓了又如何。何况那般模样的女子,便是已嫁作人妇,也合该是有很多人喜欢的。”
 
然后,他便看到了带着面具仍瘫着张脸的苏洐沚扬了下手,让黎和那个蒙面男人退出房间带上了门,显然他刻意说的这些话起了不错的效果。
 
“……你以为……我是因他嫁给了宁雾楼,所以因爱生恨?”
 
听着那些话,苏洐沚有些好笑,可那笑到了唇边却又变成了苦涩的无奈。
 
若他的恨当真只是因为这种理由该有多好……
 
“除此之外,我想不出以你的家世身份为何会如此憎恨一个江湖人。只是让我不明白的是,她若是嫁给了宁雾楼,这些事又与毒尊……”其实苏洐沚的身份白微只能估摸着推测出一些,所以如今他也仍只是在套话罢了。
 
正这般说着,白微眼前的景色却突然慢慢黯淡了下来,这般情形与先前毒发时的状况大致相同,只是失明无力的速度却要慢上许多。这般情况他倒也不算陌生了,只是想着,黎方才给的那碗毒水大约是改过方子了。
 
所以,他能争取的时间,或许比估计的要多上一些。
 
而正是这多出来的一点时间让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个疏忽许久的错误。
 
贞观年间,婚嫁衣袍讲究的是红男绿女,大红的嫁衣则是到玄宗杨妃之时方才改的。而画上之人虽是带着凤翼垂珠冠穿了一身拖曳嫁衣,但那款式却似乎非是女式的裙袍,就连颜色……也是红的!
 
“难道画上的人是……?!”
 
真是太糊涂了,那幅画上虽只有背影,但他竟会以为带了凤翼珠冠便是女子!
 
难怪苏洐沚说什么都要逼出毒尊行踪不可,就连对付神医门的人也是逼急了才派人下了毒。原来从一开始,苏洐沚钟情的人就是毒尊!
 
所以宁雾楼和毒尊是……
 
他是不是知道的太多了……
 
“我从未说过他是女子,也从未……因他爱的不是我而有何不满怨恨。”
 
略有些出神地看着窗外已经开始长出青色小果的樱桃树,苏洐沚恍惚间又想起,那年相遇的河边,那人一脸满足地抱着篮新鲜樱桃当饭吃的模样。
 
“他能嫁给钟情之人,我虽难过却很替他欢喜。”他难过,是因为早到的人是他迟到的人亦是他,更因为他恨自己为何不早些将心意告知那人。
 
那人救过他的命,收过他的玉佩,但那人从未应承过他什么。
 
所以,他也从未觉得那人爱的必须是自己。
 
“我想……我大约能明白你做出这些事的缘由了。”
 
越来越暗的视线中,一股带着晕眩的无力麻痹感从四肢的尖端缓缓蔓延开来,以至于白微只能重重咬了下舌尖,用疼痛来驱散那股让人头脑发胀的晕眩。
 
说了这么多,他其实已有些明白苏洐沚的痛苦纠结了。
 
无论是谁,但凡真心爱上一个人,怕都是难以忍受那人音信全无死生不明的。更何况能喜爱人之所喜,真心祝福所爱之人得觅良人,即便那个幸福不是自己,懂得放手,这本身就已是一种爱人境界了。可惜这样的人如今却入了魔怔……
 
“白芨说,毒尊失踪六年了。想来这六年,你找他找得很苦,苦得只想用尽所有方法逼出他来。但这并非是你该拿来迁怒的理由……”
 
若是没有发生这些乱他心神的事,苏洐沚本该是可以成为一个逍遥世间自得无比的书画大家的。白微这般想着,确信着,也叹息着。
 
“不该?”本已平和下来的怒气忽得又被白微那句话勾了起来,苏洐沚猛地一挥衣袖,带落了桌上的三两茶盏。
 
清脆的碎裂声中,那张掩藏在面具下的精致容颜几乎快要扭曲起来。
 
“六年前他们两人一同去了西域,却只有宁雾楼一人回来。我本也以为他绝不会看走眼爱错人,可宁雾楼做了什么?!他清醒之后像个没事人一样什么都不做地闭了六年关!这等背信弃义负心薄幸的混帐难道不该死?!”
 
“宁雾楼该不该死,有权利下论断的唯有毒尊自己。”
 
当视线终于完全陷入黑暗之后,接踵而来的是听觉的衰弱,缓缓朝着心口蔓延的麻痹感让白微不由地重重喘息着。那种五感渐失的感觉让他非常的不舒服,但有些话他必须尽快说完。在他完全失去自己的声音之前……
 
“如你这般聪明之人,到底是不敢想还是不愿想?”
 
若是可以,白微希望苏洐沚可以从牛角尖中出来,正视一切。
 
明白神医门从不是他所以为的那般无动于衷。
 
“为何这六年来连神医门都全无动作。若宁雾楼当真该死,神医门不可能至今都与无射宫还有来往。白芨也好,小八也好,甚至是凌掌门祁师姐,难道你竟觉得他真心交付之人一个都不值得信任么!你这是在侮辱他!”
 
神医门若真有人死于‘不归’,苏洐沚一定会后悔的。
 
“好……好。好!”
 
闻言,苏洐沚几乎是怒极反笑地疾步上前,一把揪住白微衣领拖到身前:“既然你白幕生如此聪明,那你倒是告诉我,他们多年的无动于衷都是为了什么!”
 
“……或许……这一切正是毒尊所希望他们做的。”
 
睁着已然无法视物的双眼,白微说出了自己心中早已存在多时的猜测……
 
第三十四章
 
许久的沉默中,白微已经近乎半聋的耳朵很是神奇的听到了一声极低的叹气,而后,空无一物的手中被塞了一颗拇指盖大小的东西。废了好大力气方才将麻痹的指尖弯曲合掌,手心那东西圆润的形状却让白微猛地一怔。
 
“抑制毒性蔓延的丹药,不想变成废人就快吃!”
 
刻意显得恶声恶气的口吻只为掩饰那已然动摇的心念,苏洐沚一脸气闷打算转身离开,却被猛地拉住了衣袖。而因为中毒不能视物更控制不好力道的缘故,白微这一下几乎要将他的外袍扯落下来:“干什么!”
 
“……咳咳……不……归。”不知道自己的力道已然太过,白微紧抓衣袖不放的动作下,想的只是苏洐沚那似乎已然松动的口吻。
 
按照时间推算,若无意外神医门应该已经进扬州地界了,只是不知道跟来的江湖人士都会有谁。苏洐沚好不容易已有了些松口的迹象,对他似乎也不像之前那般厌恶了。若是不能趁着这个档口拿到‘不归’的解药,万一那些成事不足又没口德的江湖人再把人弄火了,弄跑了,岂非白瞎了他刚才那一番赌命之言?
 
不成!好不容易才将局势扭转到如此地步,绝不能让那种事发生。
 
“……我会蠢得把解药带在身上让人拿么。”
 
几乎是用了种匪夷所思的眼神盯着白微看了许久。苏洐沚觉得,不论往后如何,至少至今为止,白幕生此人绝对是他见过的最不要脸的男人,没有之一。
 
天底下哪有人会在敌人刚松口的时候就得寸进尺的!
 
“放手。 ……你不放手我怎么去药庐配解药!”
 
“嘿……君……子一言。”尽管话语都已无法说的很顺畅,白微此刻的心情却是再好不过了。无论之前付出了怎样的代价,至少事情终于要往好的方向落幕了。
 
“吃你的药吧,君子!”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地狠瞪了白微一眼,苏洐沚转身理好衣袍仪态方才离开,只是那不再疯狂的眼中一闪即逝的黯然再无人知晓。
 
到底还是伤心的,所以才会有方才那番计划之外的失态。
 
执着了六年的心念,便是万幸未入魔障,但那心头的伤口又如何会因这三言两语便消失无踪呢?一通的发泄之后,便将所有的伤痕与狼狈深埋心底再不予人见,为的不过是那一份近乎执拗的骄傲罢了。
 
到底……是不愿让别人可怜的。
 
深吸一口气打开门,恢复了一脸镇定表情的苏洐沚淡淡扫过立在廊下的黎,目光落在了屋子左侧的拐角处:“别藏了,我知道你在那。”
 
他一直都知道白芨是个聪明人。
 
所以,一旦神医门得到证据前来扬州的消息传到无射宫,白芨必定会发现白微所编造的那些谎言中的破绽,找到其中不对之处,从而让人带他先来园中埋伏,探查清楚。而那一同前来的人选,最有可能的便是武功与黎不分伯仲的花淮卿。
 
这原是他计划中的一环,为的就是让白芨知晓所有的事情后心生愧疚,从而得以大乱白微心神,以泄他多日来的心头之恨。
 
只是如今看来,这些事到底是没有必要了。
 
话音落下的最初,回应的只是一片花树摇曳的风声。
 
苏洐沚倒也不急不怒,只静静负手等着,未几之后,倒真有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缓缓传出,只是那方向却是屋子右后侧的假山背面。而那缓步来到人前的血红身影,亦让苏洐沚猛地变了脸色!便是一旁的黎,也瞬时紧绷起了身体。
 
“宁雾楼……”神色复杂地看向来者,苏洐沚从未想过这些年来他心心念念憎恨着的这个人,再次出现在人前时竟会是这般淡漠冰冷毫无生气的模样。
 
对比起六年前那场婚宴上那让他记忆犹新的邪魅模样,如今的宁雾楼,简直……就像是个失了七情六欲的冰冷躯壳。
 
“你方才说……六年前我与谁成亲了?”微乎其微地皱了下眉头,宁雾楼看着眼前一脸欲言又止的苏洐沚,原本毫无生气的眼神中竟带了些许迷茫与困惑。
 
为何这人竟会那般言之凿凿的说他六年前与人成过亲?他的记忆中分明从未有过此事。但为何,听到这种毫无依据之事,他竟半点不觉得荒唐?
 
他能肯定,自己绝不会为了任何原因去娶一个不爱的人。
 
所以……在他失去记忆的那段时间里,真的……爱过一个人么?
 
爱到甚至愿意与那人成亲……
 
到底是谁……头……好痛!
 
“什么?宁雾楼你装——”
 
“他认错人了!”
 
“只是重名而已!”
 
显然带着几分怒气的话语不曾说完便被两个乍然响起的大喊打断了后续之言,不明所以地看着那两道突然冲出来莫名搅局的身影,苏洐沚那带着探究的目光在宁雾楼与白芨脸上来回打量了数遍,未再将剩下之言说完。
 
宁雾楼这六年的闭关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依他方才那一问,竟似乎完全忘了他与卿卿曾经的事。而白芨与花淮卿竟会如此紧张的打断他的回答,甚至可以说是害怕宁雾楼知晓答案……
 
一连串的疑问让苏洐沚习惯性的陷入思考,以至于让他忘了,眼前站着的宁雾楼似乎是他的敌人。而这个敌人六年前便是江湖排行前十的强者,这六年更是几乎所有时间都在闭关练功,功力之高速度之快怕早到了难以估量的程度。
 
先前他去信引人前来时,其实是在屋内各处都布了偃甲机关的。但若要完全以功力相拼,莫说是单靠黎一人,便是他手下‘水墨丹青’中数名最为精锐的刺客联手拼杀,也未必有完全的胜算。可他却在这样的敌人面前如此大意的松懈了。
 
所以当宁雾楼突然发难,一把掐住苏洐沚的脖子时,饶是黎已在第一时间反应出手,也未能在那过于接近的距离下将他带离危险的笼罩。
 
“公子!”强压下一掌之后微微颤抖的右手,黎紧盯着宁雾楼不敢再轻举妄动,只是那素来淡定的脸色却是已铁青地几乎能从面具下头透出色来。
 
“那个人是谁。”
 
强忍住头部越来越重的刺痛所带来的烦躁感,宁雾楼低缓的嗓音异常沙哑。
 
他并不去看一旁强装淡定的花淮卿,亦未放松分毫手指箍紧的力道,仿佛只要得到的答案不够让他满意,那么手中的这条人命,他随时都会毫无顾忌的取走。
 
哪怕……那伴随着强烈刺痛而来的晕眩与混乱感几乎快要让他无法思考。
 
“宁雾楼你装……什么疯。呃……”
 
窒息的感觉顺着脖子上那冰冷的手蔓延上来,苏洐沚恨恨看着眼前神色越发诡异的那人,一字一句的说着,但却出乎意料的未做任何肢体上的抵抗。
 
“你不是……总叫他夜儿么,若真忘了……那只黑猫又算什么!”
 
“我叫他……夜儿?”怔怔看着苏洐沚松开手,宁雾楼眼中迷茫愈发浓重。
 
是啊,为何他会在看到那只黑猫的第一眼便将它取名为小夜,捡回宫去。
 
毒尊……夜儿……这般亲昵至极的称呼,他真的曾对一个人用情至此么?
 
那人既是神医门的人,为何淮卿与白芨都要瞒着他……
 
一个接一个的疑问将宁雾楼逼得有些喘不过气了,他茫然看着一脸紧张的花淮卿与白芨,还有那早已被黎紧紧护到远处的苏洐沚,脑中突然一阵剧痛!而后,支离破碎的记忆如同汹涌的浪潮般冲进他的脑海,狠狠拍打着他的理智……
 
“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谁邀他把酒明月浪迹逍遥。
 
是谁与他桃花雨下策马同行。
 
是谁让他执手许诺此生不负。
 
是谁……
 
“雾楼!”
 
“当心!”急运轻功,花淮卿一把拉过欲往前冲的白芨急退一丈有余,这才堪堪避过宁雾楼周身如同走火入魔般狂暴而出气劲。
 
“幕生……幕生还在屋子里头!”方才停下脚步堪堪站稳,白芨忽又想起了仍在屋中无法离开的白微,脸色瞬时一片惨白。方才白微在屋内与苏洐沚所说的话他全都听到了,只是那时境况,全无时间让他轻举妄动悔恨愧疚。
 
他还有很多的话没和幕生说,他必须带幕生走!
 
“管不了他了先制住宫主再说!把锁魂针给我!”
 
铁青着脸抄走白芨手中紧攥着的一束被黄符紧紧包裹的东西,花淮卿一掌柔劲拍出,将人推到苏洐沚身旁后即刻飞身冲向宁雾楼。
 
只有他最清楚,正是因为这六年来心无旁骛的闭关清修,宁雾楼的功力早已突飞猛进到了江湖第一人的程度。而如今面对走火入魔的宁雾楼,他除了拼死一搏将这五根锁魂针插入他头部对应的五处穴位再次封住外泄的记忆,别无选择。
 
他绝不能让白芨在这种节骨眼上出事,而苏洐沚身边或许才是最安全的。
 
“黎,带白幕生出来。”一把将仍无法冷静下来的白芨拉到自己身后,苏洐沚眉心微蹙,作出了一个看似极为疯狂的决定。他推开了此刻自己身旁最后也是最可靠的一个保护,揭下面具扔进草丛,强拉着白芨欲往园外走去。
 
而那个方向……凌掌门与钟离焉正带着人而来。
 
“这里太危险,快跟我走,黎会带白幕生出来的!”
 
“他们两个制不住雾楼的!”尽管知晓自己留下只有让人分心的份,但白芨却仍旧无法全无顾忌的离开。毕竟宁雾楼有多强,只有亲眼见过的人才会知晓,而曾经的某段时间,宁大宫主更是为了逗某人开心常用功力做些吓死人的事。
 
而白芨更清楚的是,以花淮卿的功力,对上发疯的宁雾楼逃开尚有余地,但若要拼死插针,怕是真的会送命。更何况……那五根锁魂针还需按顺序刺入神庭、百会、风府、玉枕、天冲五处穴位,否则便难以发挥效力……
 
锁魂针是凌晚镜离开前留下的最后手段,防得就是宁雾楼被人勾起记忆,若是万一有所损毁,那救人的最后一丝希望都没有了。宁雾楼会……疯魔至死……
 
“那加上我呢~”乍然响起的跳脱声音,伴随着的是道突然从天而降几乎带出一阵疾风的青蓝描金马尾高束的劲装身影,一笑就露出了颗极可爱的虎牙。
 
“……依澜?!”眼见来者,白芨几乎可谓眼前一亮,心下松了三分。
 
燕盟现任盟主燕依澜,燕盟之中唯一一个在前盟主燕依然过世后仍与神医门交好的人。他在武学上的天赋极高,加之心性赤纯,如今虽不过二十有三,功力却已在花淮卿之上。假以时日,甚至有追上宁雾楼的可能。
 
“表哥和凌伯伯已经带人到山庄门口了,小六哥你快出去。”没有过多的废话,燕依澜简单交代之后,便灿然一笑飞身拔剑入了战局。
 
“走!功夫不行别在这给他们添乱!”关于燕依澜其人,苏洐沚知道的并不比白芨少,是以闻言之后,拉着白芨离开的决定连最后一分犹豫都放下了。
 
第三十五章
 
墨韵山庄虽是一座私人别院,占地却着实不小,是以白芨被苏洐沚拉着跑了好半天都还未见到凌掌门等人。而正是这不短的路程让他得以冷静下来,注意到了一些方才在焦虑中被忽略的事情。
 
那个叫鸦的男人不见了。
 
在方才雾楼出现之前,他似乎就已离开了。白芨原以为鸦应该是得了什么命令隐藏埋伏起来了,但方才雾楼那险些伤及苏洐沚性命的举动却只引了黎紧张出手,而未见鸦的任何踪影动作,所以大致能推断出鸦那时并不在附近。
 
因此,白芨曾一度以为鸦是前往正门阻拦下手去了。
 
可现下,除去后方那处越来越远的打斗声,他们一路行来四下里都安静地有些过分,更别说是有什么人影了。白芨这才察觉,这偌大的山庄里,除去不见踪影的鸦,以及身为卧底的白微,苏洐沚身边似乎就只剩下黎一人而已。
 
而就这一路而来的情况看,苏洐沚的脚步气息都不算太稳,明显内力修为不足。可他却将黎派去救人,拉着自己往‘刀口’上撞。这一切的举动,说苏洐沚是被说动了方才看在凌晚镜的面子上救人,白芨信。但若说是苏洐沚被白微说得羞愧不已大彻大悟,打算自己上赶着送死被人抓,白芨死都不会信。
 
是还留有后招么?抑或……他的真正身份特殊到能让他有恃无恐?
 
白芨想不透,也不愿冒险旁观,毕竟白微身上的毒还没解。
 
所以,他反手一拉,生生扯着苏洐沚停了下来。
 
“有事?”一步踉跄稳住身子,苏洐沚眼带疑问望向白芨松开手。
 
“我们神医门只想证明小九清白对你并无恨意,那些中了毒的江湖人却不一样,难道你就打算这么送上门去?”对于苏洐沚,白芨并没什么怨恨,毕竟冤家宜解不宜结,而神医门的人除了辛苦替人解毒外并未受到什么伤害。
 
如今误会已解,白微也还需要解药。
 
若让苏洐沚落到那些江湖人手中任之泄愤,对神医门没有丝毫好处。
 
“他们对你恨之入骨,绝无可能在这种时候讲理手软。”
 
“我若一走了之,他们还会信你们手中证据么。”
 
闻言,苏洐沚神色淡淡全无半分异样。对于那群江湖草莽,他从来就没放在眼里过,会选择继续留下,不过是为了不再让凌晚镜受人污蔑。
 
他从不打算以命赎罪,但那是他一手布下的局,自然也只能由他收尾。
 
“这……”微微皱眉,白芨很清楚苏洐沚所言并非玩笑。
 
若是不让那些江湖人亲耳听到凶手伏法认罪,事情就永远没法真正的过去。
 
“他们要的不过是个亲口认罪可以泄愤的对象,至于凶手是不是真的叫‘苏洐沚’根本不重要。你不说,白微没法说,花淮卿就更不会乱说,那么里头和人缠斗的黎就是‘苏洐沚’。而我……是奋力逃脱挟持的此地主人——淮王李雎。”
 
韩非子曾言:侠以武犯禁,儒以文乱法。
 
但正因如此,这些江湖人最不愿招惹的便是官府。这点苏洐沚一直都很清楚,所以从他设下这套局的最初,便不曾担心过破局的后果。因为他是淮王,是皇子,只要他死咬着不认,进了府衙就是他的地方,这些江湖人又能将他如何?
 
证据?那些书信都是他用左手所写,也不曾在上头留下过李雎二字,谁能一口咬定他就叫苏洐沚。纵然当真有人知晓苏是他娘姓氏,洐沚是他表字,难道就不能是‘真凶’冒名顶替?真真假假,从来是由得上位者去说的。
 
“一笔江山……”
 
白芨很惊讶,不仅是因为苏洐沚居然是个王爷,更因为他居然是淮王。
 
淮王之名,或许那些不喜诗书的江湖人并不清楚,但稍有浸氵壬书画者却都会对其如雷贯耳。而白芨更因多有接触官家之故,知晓淮王李雎乃是当今圣上第二子,后虽过继与早逝的叔父淮王李祈,却因少年早慧甚得龙心。
 
最重要的是,他曾因书画双绝之技,得圣上钦赐‘一笔江山’之称。圣眷至此,除非谋逆造反的大罪,否则至多一个府内思过,有恃无恐也是自然。
 
思及至此,白芨摇头苦笑,他家小九当真是招惹了好大一朵桃花。
 
“本王的侍卫婢女皆被歹人灭口,所以本王要将凶手‘收监严办’,谁敢有异议?”微微勾唇,苏洐沚眼神冰冷。黎是他最信任的人,不是用之即弃的棋子,他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放手,何况那不过是几句谎话便能圆过的小计。
 
皇宫那种地方呆久了,满口谎言诡计手段这种事他早就习惯了。
 
轻信他人,以至被下毒被暗杀这种事一次就够。他若不学得聪明些,世上哪还有那么多巧合再碰到个医毒双绝的人救他,不是谁……都有卿卿那种手段的。
 
“官府来得及么。”闻言,白芨总算是知晓为何不见鸦的身影了。
 
“鸦的轻功很好,应该赶得上。”好的探子,不需要一字一句的命令,“来了。”
 
说话间,两人已然听到了人群散乱的脚步声。扭头看去,大约前前后后有十二三人的模样,一个不算多却也绝不算少的人数。走在最前头的正是凌掌门雪发蓝袍的清冷身影,钟离焉在同行的左侧,夙梓辰与薛忍冬则混在了后头。
 
白芨轻舒了口气,迎上前去:“师父。”
 
“如何了?”淡漠的眼神不动声色地扫过后头的苏洐沚,凌掌门神色淡淡,而后方对着白芨微点了点头,示意他将现下情况简要概说一些。
 
“人在里头打起来了,燕盟主和花总管都在,我们怕是暂时插不上手了。”微微扫了后头那群杀气腾腾的江湖人一眼,白芨摇摇头眉头微皱,声音沉沉却不算轻。显然,是刻意说给后头那些急于报仇的外人听的,“王爷被那贼人拘了不少日子,受了惊吓,方才趁乱跟徒儿跑了出来。怕是……要先报官才成。”
 
而后方才微微侧了身,只以口型说了句话,那个角度却是堪堪只有凌掌门能够看清意思:‘雾楼出事了,依澜他们不晓得压不压得住。’
 
“王爷?”略微上挑的声音昭示着钟离焉对白芨粗略的回答并不十分信任。又或者,他不过是将后头那些未曾出声的江湖人心中怀疑说了出来而已。不过话说回来,现在在众人面前说得越‘清楚’,对神医门来说也是越有好处的。
 
“这儿是淮王殿下的别院,前些日子那贼人潜进来杀了不少仆从,还拘了方才到此的王爷。若非王爷机敏,一直沉着气守到方才才趁乱逃出,我都不知那贼人竟还做了如此胆大之事。”义愤填膺地编造着串通好的谎言,白芨其实并不在乎将真相掩埋对那些受害者是否公平。他的心很小,所以只要对他在乎的人有利,真相如何正义与否,对他来说都是无所谓的。更何况……
 
在那群江湖人不问缘由就将凌晚镜推入恶人凶手一处,处处威逼神医门的时候,白芨就已经无比憎恶着他们了。那些人不过就是要个‘真相’,他给就是。
 
“既是如此,就请诸位暂在此处保护淮王殿下安全,里头就由老夫与徒儿还有钟离公子前去吧。”轻搭了搭白芨的手示意了解,凌掌门方才回身淡扫那些江湖人脸上堪称精彩纷呈的表情,沉声言道。而这些话不为其他,只因如此变故,在场的外人自是越少越好。至于钟离焉,燕依澜都已在场,又何缺他一个?
 
“如此……就有劳凌掌门与钟离公子了。”
 
“是是,有劳有劳。”
 
渔翁得利的事,谁不喜欢?又何必费心做那黄雀。
 
“贫道随凌掌门一同去吧。”避之不及的推脱声中,一个声音懒懒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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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白芨带着凌掌门等五人回到原处时,那场以三敌一的打斗却并未因时间的推移而缓和多少。一片瓦砾狼藉中,白芨至此才知晓,方才他的松懈竟是错的。
 
六年的时间已让宁雾楼的功力精进到了无法估量的地步,便是燕依澜、花淮卿和黎这三个一等一的高手联手,也未必能在疯魔的宁雾楼手中占到多少便宜。想要将那五根锁魂针准确刺入对应穴位,只怕还要高手帮忙……
 
“别插手!”就在钟离焉动身欲入战局之时,却意外被人一把拦住,而那人正是方才强要跟来的庸无殊。这人素日里最爱与神医门找茬挑刺唱反调,而今对着这般局面,却突然正经相帮了起来。
 
“宁雾楼是情咒破封,除非你要杀了他,否则去了也没用。”
 
“情咒?”微地一怔,钟离焉全然不懂那话里情咒的意思。
 
毕竟,鬼怪乱神之事他一向是不信的,更何论是什么巫术诅咒了。
 
“你是谁!”而对比起钟离焉的错愕不明,白芨闻言却是猛地脸色一变,几乎当场出手。宁雾楼中了情咒方才不得不封住记忆之事,他也是由凌晚镜那处得知,无射宫上上下下更是三缄其口,这人到底是从何得知的!
 
“卜算子前掌门坎酉是你什么人。”
 
淡淡的一声问话,却是凌掌门自三言两语中推算出的真相。
 
曾因卜筮之能受皇家重用风光一时的‘卜算子’一门,就是在六年前那场计谋败落后才日渐衰败的。而那场败落中,不乏有神医门、无射宫与燕盟三家的重重推力,真要说的话,神医门完全可以算是卜算子一门最大的仇家。
 
再往准确点说,是卜算子已故前掌门坎酉一人的大仇家。
 
“贫道不过是个早被逐出师门的逆徒而已。”一声轻笑,庸无殊素来懒散的神色渐渐认真起来,“卜算子的仇我不会忘,但师尊犯的错,我也不会撒手不管。”
 
其实归根究底,他庸无殊不是不明事理。只是死了的那个是将他养大的师尊,不报仇已是极大的不忠不孝,他又怎能心安理得的原谅神医门,什么都不去做。
 
“你能解坎酉下的情咒?”
 
紧紧盯着眼前之人,白芨紧张地几乎想要一脚将庸无殊踢进战局之中。宁雾楼身上的情咒已让神医门与无射宫担惊受怕了六年了,若是真能解……
 
“师尊以命下的咒,我哪有那般本事。”一甩手中拂尘,庸无殊一步上前之余,摇头苦笑,“暂时压制到刺入锁魂针还是可以的。退后!”
 
白芨未免也太看得起他了,连他那个被师尊恨之入骨的天才师叔都解不了的情咒,他又哪来的天大本身。庸无殊啊庸无殊,人都来了尽力而为赌一把吧……
 
第三十六章
 
“幕生!”
 
宁雾楼终于在数人合力之下受针昏迷的那一刻,白芨再也忍不住地冲向了那间已然坍塌近半的屋子。幸而,黎方才尽力引着宁雾楼远离屋子,那处才只塌了些不甚紧要的回廊屋檐侧室,也让一直坐在榻上看不见也听不清的白微除了沾了一身灰外,仍旧状况外的在原地呆着,没出什么擦伤砸伤的意外。
 
‘白芨?’猛地被人颤抖着紧紧抱住的那一刻,已然无法视物的白微在最初的一瞬错愕后,勾起一抹极浅的淡笑。尽管出了那么多的意外与不如意,尽管中了毒受了伤有了那么多或刻意或无意的误会,但他到底是撑过来了不是么。
 
抬手回搂住白芨轻拍了拍,白微方才摸索着扶上对方的肩拉开两人间的距离,纵然看不见,却仍固执地一字一句认真做着口型:‘别难过,我没事的。’
 
其实他早已无法发出声音,却仍坚持地想要告诉白芨。
 
他很好,一切的不好都只是暂时的。所以……不需要难过,他不希望他难过。
 
“……笨蛋。”强忍着心底的难受狠瞪了白微一眼,白芨方才想起这人已然看不见了,无论他装得有多生气都已经看不见了。心,顿时狠揪着疼了起来。
 
“这儿太乱了,我背你出去。”重重舒了口气让语调显得稍微自然些,白芨方才转身拉着白微的手环上自己脖颈,一使劲将人背了起来。
 
曾经,苗疆的谷底他伤了脚,是白微背着他一步步脱离险境。
 
如今,且就换他来当白微的眼吧……
 
“官差这么快就来了啊。”
 
稳稳背着人绕开坍塌的地方走到屋外,白芨略微有些讶异的打量了几眼站了满院的官差,心中感叹。果然一旦扯上皇亲国戚,官府的办事效率就快得吓人呐。从鸦离开到现在,不过才没多久的时间,扬州知府竟然就已亲自带着大队的人马赶来,重重将庭院包围了。就连黎的手腕上,也都已有模有样地戴上了镣铐。
 
而苏洐沚此刻正如他方才所说那般,堂而皇之老神在在地站在庭中被知府与几名捕头紧紧护着,根本无人敢去质疑他的说辞,更莫说是被怀疑为真凶了。
 
“王爷,可需下官留下几人保护王爷安全?”
 
拘了人稳住了场面,那扬州知府便也就顺势提了话头,好让装扮成捕快的鸦继续留下。至于不该说的不该问的,便也就当做全然不知一概不提了。
 
“就他吧。”扬手一指点了一早护在身边的鸦,苏洐沚冷淡的目光在黎身上停了稍许,方才状似无意地皱了下眉头,“把人看好了,本王回头要亲自审问。”
 
呵,江湖人……
 
他便就光明正大地将‘凶手’带走了又如何?
 
他倒要看看,有谁敢问、敢拦!
 
“是。那下官就先行带凶犯回衙收监了。”
 
得了令,那扬州知府也就从善如流地行了礼,告辞收兵回衙办事去了。至于还有什么江湖人想要亲手惩凶的,这非是他职责所在,自然也就不予理会。
 
当然,若是还有不甘闹事者,他也不怕一同拘回衙去‘小施惩戒’的。
 
“去吧。”微微颔首示意知晓,苏洐沚负手而立,直至看着扬州知府带着人离开庭中,方才淡看向白芨背上的白微:“本王看他伤得不轻,若无其他要事,还是尽早施疗为好。此处太过脏乱不宜疗伤,且先换间屋子吧。”
 
至于庭中那些面色不甘却又不好发作的江湖人,苏洐沚莫说是好脸色,便是连多余的客气都懒得给上一句的:“至于诸位侠士,还请何处来的便回何处去。本王不喜欢自己的住处太过吵闹,听着头疼。”
 
******
 
“都散了?”就着鸦端进屋来的清水净了手,苏洐沚方才回到榻旁着手替白微把起了脉。虽说先前他已给这人吃了暂时抑制毒性的丹药,但毒性到底蔓延到了什么程度还是需要仔细确认一下方才稳妥。而山庄内也恰好有他以防不时之需所布下的药室,倒也省得他们再兴师动众地跑去无射宫配药解毒了。
 
倒是花淮卿说怕宁雾楼醒了再出什么问题,生是硬拖着庸无殊一同回去了。
 
“已都由钟离焉带着退出山庄了。”
 
接过苏洐沚净手的布巾搭回盆内,鸦便又径自站回到榻尾不远处,淡淡回了话。那个位置,正是此刻既不妨碍苏洐沚行动又最易在危险时出手护住的点。
 
而那张揭了面具的脸更是出乎意料的寡淡普通,若混在人群中怕是根本没人会多去注意分毫。不由让人感叹,当真是张极适合做探子的脸。
 
不过……倒是并不不难看。
 
“架上还有罐雀舌,去给凌掌门几位冲壶茶。”似乎早已习惯了鸦那除了护主与探查外皆是一个命令一个动作的行事风格,苏洐沚也不吝于多说两句交代清楚。反正毒也中了,配解药也需时间,不如让白芨他们安心坐下喝口茶。
 
“配制解药没那么快,你们饿不饿?可需要鸦再多做些吃食?”
 
“……不用了,我没胃口。”虽说神医门今已洗净嫌疑是该高兴一番,但白微现下这般模样,却叫白芨一点没了心情。
 
“还是我去做吧,现在都过午了,好歹大家都吃点。”
 
见此情形,夙梓辰却是突然接过话去,垂下的手轻拽了拽白芨衣袖。而后朝正淡然端坐闭目养神的凌掌门处指了指,凑到白芨耳边小声提醒:‘师哥,师父和五师兄赶了一宿的路,早膳还没用过呢。’
 
“那……小八你看着做吧。”是了,他不吃,师父和师兄也要吃的。
 
“小辰哥煮的我也要吃~”扬手晃了晃,燕依澜笑眯眯的凑着热闹。
 
方才他自愿留下是怕事情再有变故,以神医门诸人的武功无法应付。现下听到夙梓辰要下厨,他虽不觉得饿,却也开开心心的凑起热闹来。
 
其实神医门与燕盟未闹翻之前,他经常跟着表哥陪小霁去神医门看病。
 
那时他还小,所以大他七岁的夙梓辰若是做了点心就会拿些分给他吃,偶尔看他等饿了还会特意去给他烙个饼下碗面煮个鸡蛋什么的。其实家里的吃食远要比神医门精致的多,但那时的他偏就是喜欢夙梓辰做的。而神医门里的其他人也总由着他那般黏着夙梓辰蹭吃蹭喝,甚至隔三差五的还会塞些零嘴给他。
 
所以,便是后来出了他大哥和小月那件事,他也从不曾如燕盟中的其他人那般迁怒于神医门。因为他知晓,神医门的哥哥伯伯们虽不爱把大道理挂在嘴边,却都是些心软的好人。若是他大哥当真能救,他们绝无可能撒手不救。
 
至于小月……
 
神医门只是尽力去救了一个他们认为该救的人,至于那人会碰到谁,有什么样的际遇,这些都不是他们所能预知揣度的。毕竟谁都不曾想到,小月的离开对大哥的打击竟会有那么大……
 
“我要吃杂锦汤面,烤饼要加牛乳和鸡蛋揉的。”起身走到药柜前配制解药,苏洐沚一想到这一早上乱得他连早膳都未来得及吃,如今又连黎都不在身边,就莫名有些不爽。而后想了想,却又取了支老参递给夙梓辰。
 
“切二两,给他炖碗参汤,作药引。”
 
******
 
“不归的解药。”半晌之后将泡开的药材都倒入药罐熬煮,苏洐沚方才自药柜的一处角落翻出个再普通不过的小陶罐,扔给坐在榻旁照看的白芨。
 
“当真是三日毒发?”拔开罐口木塞闻了闻,确认并无问题后,白芨方将小罐交予凌掌门,“师父,苏洐沚说他曾派人在门里下了毒,这是解药。”
 
“我骗他的。”毫不在意的当着白微的面承认了自己的谎言,苏洐沚显然根本不觉得计谋之中的三两句欺骗有什么值得愧疚的。更何况,这个谎言的真相又不是什么坏事,对中毒者来说,毒药本就是越晚发作越好不是么?
 
“不归之毒须有药引才会发作,与时日无关。我还未燃过药引,晚些也无妨。其实……不归的毒性没那么厉害,即使发作了也就是浑身酸软无力无法运功罢了,不会有性命之虞的。我没想过真要了你们的命。”
 
“老夫知晓。”清冷的声音,出自进屋后便一直沉默至今的凌掌门,而后便见他自怀中取出一封泛黄信笺置于桌上,“这是九儿留下的信,王爷且看看吧。”
 
有些事情,当真只有自己亲眼见了才会相信。
 
所以在看过南芈带回的信笺,决定起身前往扬州后,凌掌门便将这封凌晚镜失踪前写给他的书信一同带来了。那是他的儿子,引起的事端自也该由他这做爹的了结。无论是仇,还是……情。
 
颤抖的手指不很利落地抽出交叠的信笺,苏洐沚无意识地咬着下唇,紧紧盯着展开的信笺一言不发。那是整整写满了五张纸的信笺,字迹也并不是他素日里看习惯了的狂草,而是极难得的用了工工整整的俊秀行楷。
 
一字一句,再清晰不过地说着写信之人不得不离开的缘由,清楚地让人揪心。
 
“……他总是……肯为宁雾楼做上很多事呐……”半晌过后,苏洐沚方将那数张信笺仔细整好收回信封之中,交还原处,只是那带着惨笑的哽咽话语,却苦涩的几乎让人有些心疼,“让人连妒忌……都显得可笑。”
 
是了,凌晚镜和宁雾楼之间,自始至终从来都没有多余的空隙掺杂位置。
 
不管是他,还是别的什么人……
 
“总有些事,做了或许无谓,不做却定会抱憾终身。”一如既往的冷淡口吻,凌掌门话语所指既是苏洐沚亦是白微,那全无情绪起伏的语调清冷却异常令人信服安心,“人活一世,总是要犯几回傻的。”
 
“……你是个好师父,也是个好父亲,难怪他一直都那么尊敬你。”
 
看着凌掌门面具外那半张与凌晚镜有六七成相似的面容,苏洐沚勾了勾唇,笑得有些苦涩。庸无殊说凌晚镜是凌掌门从苗疆抱回来的,可能像成这样,却是当真难以想象他们竟非亲生父子,“药该熬好了,我去看看。”
 
“烫得很,先让他把参汤喝了。”滤出的汤药不过小半碗而已,却烫人的很,苏洐沚想了想还是放到了榻旁的小柜上,将先前熬好的参汤先递给了白芨。
 
“受了这么些苦,赢回一个心上人,他倒也不算亏了。”
 
“差点连命都送了,这买卖真贵。”扶起白微将那小半碗温热参汤全数喂入他口中,白芨显然对白微只身犯险的行为万分不赞同。或许,其中还有心疼。
 
‘嘿,碰上你这种心软的对手,我也算是好命了。’已听不太清声音的耳朵,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到底还是发挥了些许作用,白微摸索着握住白芨的手,笑着比划口型。最初知晓自己中毒的时候,他可是抱着必死的决定来做卧底的,哪里知晓自己真正要对付的人,竟会是这么个嘴硬心软还说得通道理的痴情种。
 
‘怎么说都算是我赌赢——’
 
戛然而止的口型,伴随着的是白微突然骤变的脸色与大口吐出的血。
 
不详的紫黑颜色,让屋内诸人瞬时变了脸色……
 
“幕生——!!!”
 
第三十七章
 
“不是我!”突然发生的变故让苏洐沚猛地一怔,青白着脸色辩解道。
 
“叫什么,知道你没那么蠢。”
 
急急搭上白微的右腕脉门,白芨原本慌乱的情绪倒是因为苏洐沚这一惊乍的辩白冷静了下来,抛下一句肯定的话语后便将目光转向了搭住白微左腕脉门的凌掌门:“师父,幕生体内有两股药性相冲,毒性马上就要攻心了!”
 
“是宴心草的药性被人参加剧与后服的离桑花冲起来了。扶幕生起来,为师替他失针。”查看过白微瞳孔等处,确诊出毒因后,凌掌门随即取出随身携带的针囊,吩咐白芨将人扶起脱去衣裳便于施针。而后又多附了一句,“将那碗解药与先前幕生服下的丹药方子写下,以备不时之需。”
 
说这话时,凌掌门虽未扭头看人,却正正是对一旁发楞的苏洐沚说的。
 
“我这就写。”闻言,苏洐沚忙回过神来点头应下。后又想起那一日黎在山庄外头远远监视着,似乎看到南芈带走了重伤在身的白芨,便又多加了,“我的方子里没有宴心草,可能是之前南芈来的时候也给他吃过什么抑制毒性的丹药。”
 
他密室中的那些书信所用的墨汁中掺杂了一些花草的汁液,而那些汁液的气味正好是触发毒性的引子。之前白微潜进密室偷信的事,他是早上才知道的,后来又因为太生气,忽视了白微身体里的毒性应该发作过的事。所以他推断,南芈一定给白微吃过什么抑制的丹药,否则白微是不可能撑到今天的。
 
“南芈说他不方便和正道人士一路同行,但我们还未离开的话,他应该还在附近。”闻言,一直未曾出声的五师兄薛忍冬很是及时地发挥了作用,并且极为身体力行的在答话的片刻时间里就已推开了房门,“我去吹飞哨通知他过来。”
 
******
 
令人窒息的等待中,凌掌门终于平稳且分毫不差地施完了共七十八处正穴、四十二处要穴、九处死穴中的最后一针,而昏昏沉沉的白微也终于不再如先前那般吐出恐怖的紫黑毒血,命悬一线了。
 
“师叔,擦汗。”
 
“为师虽已将幕生体内毒性施针清了大半,但筋脉内的余毒却需要些时日。且……方才虽及时护住了心脉,但毒性上冲,怕是会留下什么后续症状也未可知。”接过薛忍冬递来的帕子稍稍拭去额头沁出的薄汗,凌掌门神色依旧冷然。
 
他生性严谨,亦从不肯刻意将症状往轻微里描述安抚人心,是以那话中意思,却是要白芨多做些心理准备了。毕竟,毒症无常,从不会轻易便随了人心愿。
 
“……保住幕生性命已是耗费师父诸多心神,徒儿不敢多做强求。”稍许的沉默后,白芨握住白微手的力道紧了紧,微微勾起一抹坚定而柔软的淡笑,“但徒儿亦相信,天怜好人。便是当真有何问题,幕生也定可以恢复如初。”
 
方才诊脉,白芨是亲自探查过的。
 
所以他很清楚,白微所中的毒在体内潜伏已久,且方才还因人参之故加剧相冲毒性,施一次针便想身轻体健恢复如初是绝无可能的,当真有何问题也是意料之中。但行医多年,他也始终相信,只要一息尚存便总有治愈的可能。
 
更何况,他既已认定这人,自该风雨同舟相伴左右。
 
一切决定,不过真心,无关愧疚。
 
“面来了~”这厢话音落下未几,便见夙梓辰兴冲冲地端着终于煮好的汤面走进屋来,身后则是端着刚出炉的烙饼与各式精致点心的鸦。那些食物热气腾腾卖相极好,显然花了夙梓辰不少心思,是以才一直弄到了现在。
 
不过,倒是极巧的让夙梓辰避过了方才屋内的一番惊险。
 
“幕生这是怎么了?我才离开没多久,怎就吐了这么多毒血。”还未及将手中托盘放下,夙梓辰便一眼瞥到了尚在昏迷一身狼狈的白微,险些惊落了手中物什。关心的话语刚到嘴边,便又想到师父不喜吵闹,生生将话音压了下去。
 
“方才毒气攻心,师父替他施了针,现下已无性命之虞,放心吧。”
 
扭头轻声解释了两句让夙梓辰安心,白芨方又转回头去看着,却见白微竟已缓缓睁开了眼,忙握住他的手关切问道:“幕生?你觉得怎样,可有哪里不适。”
 
却……未见白微闻言之后有分毫的反应,便是连睁开的双眼都不曾有视线汇集的焦距,仅仅就只是那般睁着,茫然的看着前方,未曾落在任何一人一处。
 
见此情形,白芨心下一沉,已是往最坏的方向做了推断。
 
连带着……那只与白微掌心交叠的手都不由自主的一下轻颤。
 
“……白芨?”似是感受到了白芨手心的颤抖,白微稍许的沉默后,带了些微的疑虑与不确定缓缓开了口。声音虽有些干涩的沙哑,却很清晰分明。
 
“白芨,能听到吗?你别急……听到的话,握一下我的手。”
 
直至双手被人以包合掌中的动作重重一握,白微方才展开一抹如释重负的淡笑:“太好了。你冷静听我说,我好像看不见也听不到了,但其他地方似乎都没什么问题。应该……只是头部尚有余毒未清,你无须太过担心。”
 
“……傻瓜……”原本还尚存的几分冷静与理智,在白微毫不勉强的淡然浅笑下瞬间分崩离析。白芨紧紧握住白微的手别过头去,声音哽咽。
 
这人真是……哪有这么安慰人的。
 
“……此事因我而起,我自当负责到底。他体内的残毒,我会想办法清除的。”而后,一阵近乎压抑的沉默中,苏洐沚紧皱着眉心轻声说道,脸色……有些苍白。而他那澄澈的声音并不特别清亮或是信誓旦旦,却极为坚定而有说服力。
 
“用过午膳,苏公子便与我等一同回苏州吧。”递到苏洐沚眼前的碗筷后头,是凌掌门一如既往的冷淡表情,波澜不惊却比任何笑容都要来得令人安心。
 
******
 
三日后神医门
 
取了干净帕子为刚沐浴过的白微细心擦干湿漉的长发,白芨方才取了一旁镜台上的檀木梳子轻梳起来。长长的发丝黝黑而柔软,随着木梳的走势在白芨指间凉凉滑过,漂亮得就像一匹最为上佳的黑绸。
 
“小六你今日心情很好呢,是有什么好事么?”一室的温馨安静中,白微似是察觉到什么般,轻笑着开口问道。自打从扬州回来后,两人便已互通了心意,一室相处之下言行举止皆已亲昵许多,他亦改了对白芨的称呼。
 
【幕生可还记得临行前与孙老作了何种约定?】未想到白微如今虽不能视物直觉却仍灵敏如昔,白芨微微一愣,轻笑着执起他的手在掌心写道。
 
【今日可是你拜师的大好日子。】
 
“……先生他……当真愿意收我为徒?”沙哑的声音带了些许显而易见的迟疑与轻颤,白微说不出自己现下是惊讶多些还是狂喜多些,又或是……不敢置信。
 
那日里,他不过是抱着试试看的侥幸心理才问了那一句。
 
未曾想,孙老那句待他安然归来再做答复,竟是以这般直接的行动回答了他。
 
师尊……
 
幕生今世何其有幸,竟能当真再次拜入您的门下……
 
【当然了,孙老可是个言出必行的人。】勾起一抹淡笑自背后搂住白微,白芨将下巴抵在他的肩上,一字一字认真写道,【时间不太够,师父便只请了苏杭两地医行老字号的当家人来观礼。过了今日,你就是药王首徒了。】
 
“药王首徒……”掌心最后落下的几字让白微有些恍然出神,曾经的万花,药王首徒四字代表的是对他诸多拂照的大师兄裴元。他从未想过,这于他来说承载着无数回忆的沉重称号,竟有一日会落到他自己的身上。
 
万花,开元,他终究是回不去了吧……
 
【时辰快到了,我帮你穿衣裳。】不是没有看到白微的恍惚,只是白芨清楚,对于万花的种种,言语的安慰太过苍白。所以,他只能将话题引到别处。
 
“这是……南皇?”由着白芨帮他穿完那繁复的一身,白微手指摩挲轻触,却发现那竟是他来时穿的那身黑袍白裳银纹嵌边的万花南皇,只是上头已寻不到当初狼牙军刀箭所弄出的诸多破口,宛若新制,“这套南皇不是早就已经……”
 
【那日你不告而别后,我在屋里发现了这套衣裳。我见它早已破落不堪却仍被你小心收着,便知它对你意义非凡,就自作主张将它拿去请四嫂修补了。】动作轻柔地将最后那串抹额替白微戴上,梳顺长发,又将衣裳各处都仔细打理平整,白芨方才执起白微的手慢慢写道。
 
【四嫂说你这衣裳料子奇特,她只能尽力以同色的银丝绣线将模样修复。如今它虽只能当作一身普通衣裳,受不得刀剑力道,可好歹还能做点念想。我知道……幕生你很想念万花谷,等到拜师大典结束,我就陪你去。好不好?】
 
他还记得初见时身受重伤的白微穿这身衣裳的模样。
 
如今白微好了,这衣裳也劳烦四嫂修补好了。虽因不能视物欠了几分锐利,但只瞧着他穿上这身衣裳的模样,便已能想到当初尚还在万花谷的白幕生,该是何等的张扬惹眼风华绝代了。
 
“小六,我很开心……真的……”
 
握住白芨的手紧紧将人拥入怀中,白微此刻再难掩心中感动之情。
 
当初,他便是因为不舍这身虽已破败却仍代表着往昔记忆的南皇,方才一直小心收着,只当是留下做个念想。未曾想,竟连这点遗憾都被细心的白芨发现了。
 
“白微何其有幸,竟能得你如此真心相待。”
 
闻言,白芨在稍许的沉默后,方才执起白微的手轻轻将脸颊靠了上去。
 
而后缓缓移下,似是无意般落在颈侧:“幕生,天涯海角,我都陪着你。”
 
那是他曾研究过的以声带震动传达话语的法子。
 
他不知道该如何将这句话写于白微知晓,或者准确点说,这么肉麻的话,他不好意思写给白微知道。所以……他选择了这种让人‘读’不出什么意思的法子。
 
而回答他的,是白微摸索着抚上他的脸颊后,落下的一个极尽缠绵的吻。
 
白芨不知道,万花谷的聋哑村里是有很多聋哑仆从的。
 
所以他说的话,白微‘听’得懂。
 
——卷二·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完——
 
卷三:桃源非梦,一世万花
 
第三十八章
 
“前头就是秦岭青岩了。若是白微先前所说方位没错,那我们就先让马车停在山脚的村镇稍作休息,等鸦找到他说的那条山道再过去。”
 
摊开先前依照白微口述所描绘下的路观图,此番随行同来的苏洐沚带着一早从牢里瞒天过海偷换出来的黎,承担起了绘图寻路辨认沿途景物的艰难职责。
 
至于当惯了探子的鸦,这回依旧做着本职,一路探查当起了探路的先行军。
 
“苏公子,这次多谢你一道跟来帮忙。若没有鸦先行探路,只凭我一人带着幕生和小年,怕是要多费上不少时日在沿途寻路上了。”淡笑着看了眼一路行来虽越发安静但神情却很平和的白微,白芨方才对着苏洐沚微点了点头,以表谢意。
 
对于苏洐沚下毒之事他虽仍需时间释怀,但一路行来,他们的确受助良多。
 
他非是一个不明事理之人,也清楚恩怨之事该两说。既然苏洐沚诚心弥补自己先前所犯下的过错,那应该好好道谢的时候,他也不会吝于言语诸多借口。
 
“我既答应了要将解毒之事负责到底,自是跟在他身边最为妥当。”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咳了声,苏洐沚硬忍下了几乎快要扬起的嘴角,绷着副不过小事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冷淡表情,漫不经心地摇着手中檀骨折扇。
 
“何况,他将那万花谷的景色说得如仙如幻世间难寻。我左右无其他要事,又如何能不亲自过来,看看这地方是否真当得起他口中那句‘只笑桃源非梦中’。”
 
其实他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罢了,并非为了忏悔赎罪或是什么扭捏的罪恶感刻意为之,更不会觉得白芨需要为这点小事上心。所以,听到这声极为认真纯粹的感谢时,他是有些意外的,但更多的……是种心底暖暖的高兴。
 
有多久没听过这么单纯的感谢了?
 
没有后话,不因权利。
 
不掺杂欲望的简单,真是种让人开心的东西啊……
 
“公子,云梦镇到了。”说话间,却忽见本在外头驾车的黎撩开帘子探进头来,那斗笠下易了容的相貌倒真像是个老实巴交普通至极的中年车夫。
 
“天色不早了,不如先在镇上找间客栈歇脚,等鸦带回消息,明日再进山。”
 
“这样也好。”见苏洐沚并不急着回答而是看向自己,白芨看了眼趴在自己膝上瞌睡的凌小年和一旁闭目养神的白微,点点头。一路行进难免疲倦,夜里进山也不太妥当,能够找到干净的客栈停下休息稍作整顿自是再好不过了。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黎你就看着安排吧。”
 
轻摇手中折扇,苏洐沚亦是乐得停下透口气。
 
毕竟现下已入四月,天气转热,再豪华的马车呆久了也是会烦闷的。但他一向教养甚好,亦觉得有人同行之时不好太过独断专行,是以总会多问一句。
 
“是。”
 
******
 
“公子,客栈到了。”在一间看着还算干净的客栈前停下马车,黎方才伸手撩开帘子,便于苏洐沚下车。熟练的动作仿佛早已做过千遍般,毫不勉强造作。
 
“有间客栈?好奇怪的名字。”鉴于白芨还需要叫醒凌小年,苏洐沚这回倒是当仁不让的先下了马车。而他眼前的,正是一间名为有间客栈的奇怪客栈,看着虽有些老旧但也还算干净,只是门口却无迎客的对联。
 
也不知,是这客栈的掌柜太懒,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怎么这么多江湖人。”方踏进客栈大堂,一室的剑拔弩张便让苏洐沚皱起了眉,倒是原在柜后拨着算盘的老板娘一见着人,便眉开眼笑地迎了出来。
 
“客官随意坐,小店好酒好菜都有,不知您是打尖呢,还是住店?”
 
“四间上房,烧些热水,酒菜送到屋里。”状似无意地打开折扇半遮着脸,挡住那股扑面而来的浓重脂粉味。苏洐沚看了眼跟前那张胭脂水粉厚得根本分不出原样的脸,神色淡定地移开眼,很有教养的没说出任何伤人的嫌弃话语。
 
这女人……不是普通人。
 
“抱歉客官,小店如今只剩下一间上房了。”
 
“我多出银子,劳烦掌柜的请先头的客人让出三间。”一百两的银票被毫不吝啬地送到对方面前,苏洐沚神色淡淡唇角微勾,一派清雅公子的气度。愣是将这拿钱砸人的事情做得坦荡非常,看不出半点令人生厌的仗势欺人。
 
“客官,小店没有多余的三间房了。”轻笑着甩了甩手中香风四溢的帕子,那老板娘手势柔软地将那银票往回一推,仿若未闻苏洐沚那让房之言。
 
其实这老板娘倒是没说谎,云梦镇本就是个小地方,来的人也少。平日里客栈的三十余间房能住满一半就算不错了,哪想到这两日突然来了这么多江湖人。
 
现下别说是中等房,柴房都没位了~
 
这唯一剩下的一间上房,那还是价钱贵了才多出来的。
 
“怎么了?”说话间,白芨和白微一人一手牵着凌小年走了进来,后头跟着拿着行李的黎。看起来倒像是怕孩子乱跑才拉着,而非是白微身上有何问题了。
 
“这儿没房了,让黎先去别的客栈瞧瞧吧。”人家不收,苏洐沚便也很是坦然的将银票收回袋中在桌旁坐下,还顺手给自己倒了杯水。他向来不喜欢在这种小事上死缠烂打,既然这儿没房那就换一家住,总归有法可想的。
 
“小店是本镇唯一的客栈。”腾地插上一句,却又是那笑吟吟的口吻。
 
“……那……敢问掌柜的,镇上可还有其他能住的地方?”
 
一阵尴尬的沉默中,白芨却是问了一句出人意料的话。
 
其实这么多年里,他时常需要独自远行出诊,于寺庙之中借宿的时候倒比住客栈要多得多。所以听到小镇之内再无其他客栈可寻时,他便有了这一问。
 
“倒是……有一处。”
 
目光在几人身上来回打量一番后,老板娘露出一抹颇为灿烂的笑容。
 
******
 
“看来就是这儿了。”
 
寻着路找到了客栈老板娘口中那处可以住的地方,出乎意料地竟是间门前颇为干净整洁的四合小院,檐下有燕子窝,庭前还种着两株枝叶茂盛的海棠树。
 
乍一看,便给人一种温馨惬意的舒适感觉。
 
“主人家在吗?”轻叩了两下虚掩的大门,黎扬声问道。
 
“谁啊——”未几,便听着里头隐约传来一声懒散的回话和散漫的脚步声,而后便见一只长着薄茧的手从一侧将门拉开,露出个粗布麻衣发髻散乱胡子拉碴身形结实,右手上还拎着把大木锯的中年糙汉,“啥子事儿?”
 
沙哑的声音,粗犷的造型,对比着庭前那粉嫩的海棠花,有种别样的销魂。
 
“客栈老板娘说你这儿有屋子租?”大约是见多了风浪,微妙的氛围中,黎一脸淡定的出声问道。
 
“租房?”怀疑的目光从黎的身上划到白芨又到后头的苏洐沚,最后在看到白微的一瞬间,猛地往回一缩身子,砰地关上了门。
 
“这儿么得租给风流公子哥儿的地方!”
 
“风流……公子哥儿?”
 
一阵诡异的尴尬后,却是白芨看了眼白微,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虽说这么笑出声来是不太好,但刚才那汉子的话倒是真没怎么说错,幕生这一身散发宽袍的万花装扮,看着真是挺风流倜傥的。
 
“怎么了?”一干诡异的目光注视下,始终状况外的白微似乎终于觉察到了那么一丝微妙的氛围,茫然地睁着双眼拉开一抹柔和的淡笑。
 
刚刚是什么东西冲撞上了么,风劲有点大啊。
 
【没什么,刚刚风大。】轻咳了一声收住笑,白芨执起白微的手写了一句轻轻带过后,方以询问的目光看向苏洐沚,“我看,今夜还是……”
 
“请问,几位是来租屋子的么?”此时,忽闻身后传来一句声音轻柔的问话。几人循声看去,却是一位粗布衣裙提着竹篮长相颇为清丽的年轻女子。看相貌气质该不过十七八岁,不像已然出阁的模样,也不知与方才那汉子是何关系。
 
“姑娘是此地主人?”心知这种时候确是不好再去别处找寻住处,白芨微一沉吟,见苏洐沚也无非要离开的意思,点头答道,“我们要四间房,先住三天。”
 
“小女子绾娘,几位公子请随我来。”叠手作了个万福礼,唐绾绾方取了钥匙开了一旁并连的院子,引了几人进去,“几间厢房都是刚打扫过的,公子可以挑喜欢的朝向住,厨房和井都在后头,一天八十文三餐另算。几位觉得如何?”
 
“房子倒是还成,只是姑娘当真能做得了主?”稍稍打量了几眼屋子,苏洐沚倒也没什么太过挑剔的意思,只是两处院子相连的那堵墙上特意辟出的木门让他微挑了挑眉。虽不过凑合着住两天,但他可没什么心思应付些粗俗的莽夫。
 
“呀!可是我哥哥他说了什么?”大抵是常遇到此种情况。唐绾绾一听苏洐沚之言,已是大致明了发生了什么事,便又欠身作了礼,柔柔道了歉,“哥哥他脾气虽不大好却非是什么恶人,若说了什么不得当的话,还请几位见谅。”
 
“绾绾你道啥子歉撒!”说话间,墙上的木门猛地被一下推开,便又见了方才那汉子黑着脸拎着木槌骂骂咧咧了好一阵,仿若来者皆是世仇不共戴天。可那话语细细听来,却原来,又是个担心妹妹被坏小子拐骗走的傻哥哥。
 
“要我说,他们就和先头那些瓜娃子一个样,个个说来租屋子,黏黏蹭蹭地那对招子就晓得往你身上瞟。当我不晓得撒,我么得打死他们都算好的了——!”
 
“哥……”
 
第三十九章
 
“前两日看过白微那套太素九针后,我试着研究了几种略微相近的晶石陨铁,既然普通淬炼药物的银针难以在针灸时维持长久药效是因为材质不佳,那这几种……”明亮的烛光下,苏洐沚将桌上摊开的布卷推到白芨面前,上头有几根粗细不一色泽亦各不相同的针灸用针,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惑人柔光。
 
这些日子苏洐沚就如同他所承诺过的那般,极为认真地寻找着完全拔除白微体内毒素的方法。汤药、针灸、钻研、诊脉,一日也不曾懈怠,并不十分确定之处便找白芨一同商讨,认真地就像将这当成了毕生所求一般。
 
“晶石材质稍有不同,淬炼的剂量与时间便会相差甚大。马车药柜里有几味药不太够了,等回头备齐了再分开试试。”拿起一枚晶石细针在烛光下仔细查看,白芨微点了点头。幕生那套万花的太素九针他虽也拿来细细研究过,可个中精妙之处却绝非三天半月便能摸清楚的,是以为今之计也只能尽量摸索对比着其中的淬炼之法,好做出一套得以用来解毒的仿品。
 
说到底,是他们没有太多的时间了。
 
头部的毒素绝不可残留太久,否则当真会侵蚀到五感,到那时就什么都晚了。
 
“也好。”虽说话头由他提出,但苏洐沚却也未真焦急到大天黑的还赶人出去找草药回来试验这般没天良,定下计划后便又提起了改进药方的事,“说起这个,方才晚膳的时候我在想。无心藤的药效虽好,但若直接用在头部却未免药性太过霸道,不如换成稍微柔和些的青棂草,再配以……”
 
“苏大少。”思路泉涌间,却突地被一阵略微沙哑的声音打断了话语,应声看去,却正是一直坐在窗边吹夜风想事情的白微。此时正笑眯眯的朝他这处‘看’来,一手垂着,另一只手却搭在窗外看不分明,“给你瞧个东西。”
 
“东西?”略有些不解地看了眼白芨,却见对方也是一脸不明,苏洐沚皱了皱眉还是依言走了过去。这人今天还真是奇怪的很,白日里一言不发他只当他近乡情怯,怎地突然笑得这般开怀,而且还是朝着他而非白芨。
 
“瞧瞧这是什么。”稍稍将身子往里侧了侧,白微笑吟吟的将手上抓着的东西往两人眼前一送,正是先头搭在窗外的那只手。苏洐沚那山庄里的机关锁他可还清楚记得呢,所以饶是那锁非出自苏大少之手,这人也必定对此道有所涉猎。
 
“机关鸟?!”
 
瞥了眼白微手中之物,苏洐沚猛地一怔,忙取了过来细细查看。
 
却见那只樟木所做的机关鸟被人做成了画眉身型,周身线条极为细致柔和,关节连接处亦隐藏地很是妥帖,便是那浅褐描白的涂色也晕染恰到好处。若稍离得远了去看,怕是根本分辨不出这竟是只木头鸟,“哪来的?”
 
腾地又想起这人现下听不到,便急急想去抓了他的手来写,却还未及伸手便已听到这人慢悠悠的笑着开了口。
 
“方才赶蚊子的时候拍着了,若风向未错,这鸟儿是打西边来的。”朝着两人晃了晃那被鸟嘴撞出个印子的手背,白微此刻的心情已不是很好两字可以简单概括的了。方才他仔细摸过那机关鸟的关节细处,也闻过上头漆料的气味,所以能够推断这鸟应该是新做出来的,而且飞行过的距离很短。
 
那么……做出这只机关鸟的人应该就在附近。
 
“西边……”闻言,苏洐沚看了白芨一眼,却见他亦如自己所猜度那般看向了窗外某一处,想来是想到了同一处。的确,这么新的木料,加上全无磨损的线道,离他们最近的西边,不就是隔壁唐姑娘住的那屋子么。
 
而照先前看来,她那凶巴巴的大哥似乎是个木匠?
 
******
 
次日清晨
 
“如此,马车就劳烦姑娘照料了。若我等今日未归,还请姑娘记得夜里再给两匹马喂些草料,皇竹草最佳。”浅笑着将马草之事特意同唐绾绾交代了一番,白芨方才将手中的几两碎银递了过去,“这是草料钱。”
 
经了昨晚那不知主人为谁的机关鸟一事,几人一致认为应当先与隔壁这可能性极大的主人家打好关系,于是素来深受阿婆小妹们欢迎的白芨便被推了出来。
 
而据今日凌晨方才归来的鸦之言:
 
他昨日依照白微所描述的大致方位一直找到了深夜,也的确寻到了应该便是万花云锦台的地方。但那处位置极为隐蔽,他昨日虽已劈出一条小道却绝不适合马车行走,是以白芨等人决定暂且将马和车留在唐绾绾此处,步行前往。
 
“公子放心,绾娘定不会让马儿们饿着的。”收下银子点了点,绾娘亦回了个柔柔的淡笑,只是却不像大多数人那般,多嘴去问白芨他们欲往何处何时归来。又为何昨日来时不过五人,今天一早离开时却变成了六人。
 
亦……似乎完全不知昨夜里隔壁屋到底发生了何事,捡到了什么。
 
“有劳了。”微微颔首别过,几人便由鸦带着往山上去了。
 
因为几人都身怀武艺,又事先探过路做过标记,再加上凌小年这只蛊王的缘故山中全无毒虫蛇蚁胆敢靠近。是以,一路走来难得的很是顺畅,竟是在一个多时辰后就已到了那应该是白微口中万花云锦台的地方。
 
“悬崖?”站在那一处被称为‘云锦台’,但其实就是块较为开阔的平地上四下打量了几眼,苏洐沚颇为怀疑地撩高了话语的尾音。
 
他素来信任鸦的探查能力,但这回找到的地方是不是也太站不住脚了?
 
白微说找到了云锦台才能进万花谷,可这四下里全是悬崖峭壁,哪有可以入谷的通道。难不成……要他们都飞下悬崖去?
 
“属下……”
 
“就是这儿。”不待鸦开口解释,白微已是扬声开了口,而他的脸上是谁都无法忽视的怀念浅笑。柔柔暖暖的,却夹杂着些许难以言明的酸楚。
 
他终于又回到这里了……
 
纵然这已非是百年之后他所生活的那处,但这里的空气、花香、还有那风中所带着的微凉湿意,无一不是他所熟悉的那种感觉。纵然现下的他目不能视,耳不能听,但只要站到这云锦台之上,他便知晓自己绝没有找错地方。
 
永远的……万花谷……
 
“小年,看到这儿的悬崖了么。”轻拉了拉一直握着自己手的凌小年,白微柔声问道:“叔叔们要去崖下的谷底,你送叔叔们下去好不好?”
 
崖顶离谷底的距离实在太高了,现下又还未将凌云梯建起来,他们想安全顺利地下去只能靠小年那身为蛊王的怪力和飞翔能力。所以临行前他才特地让白芨去找了凌掌门,将小年一起带了出来。
 
“好~”展开一张灿烂的笑脸重重点了点头,凌小年在苏洐沚无比惊悚的目光下一手抓着白微一手抓着白芨,直接照着悬崖就跳了下去!而他身后的苏洐沚三人亦如同被强风操控了一般,身不由己地就被扯下崖去了……
 
“公子小心!”
 
“这什么鬼东西啊——?!!!”
 
紧闭着眼发出一声惨叫,半空中完全无法控制自己掉落速度的苏洐沚在惨白的脸色完全变成铁青前,终于被一早多了个心眼的黎一把护进了怀中。
 
而后,在经历了不足一盏茶的高空惊悚‘历险’后,苏洐沚终于脚下一软,有惊无险地踩到了一片松软青翠的草地。
 
“神医门这都养得什么人呐……”因为某些原因一直对掉崖这件事存在着严重心理阴影的苏洐沚在落地后仍抓着黎缓了好半晌,方才手软脚软站直身子睁开眼。眼前,却是一片几乎让他瞬间失了言语的绝色美景。
 
“这是……”一望无际的紫蓝花海,几乎要将天空也染成了相同的色泽,绝美地如同梦中仙境。无法用言语描述的绝景,是让人终其一生都难以忘怀的震撼。
 
“这就是……万花谷么……”
 
有感而发的喃喃低问,只是这一次再没人回答他的感叹。
 
而白微亦只是那般静静地在花海之中阖眼站着,不言不语,似乎是在用尽全身心去感受这久别重逢的人间仙境。唯有时刻关注着他的白芨注意到,眼角那处似乎有着些微极不明显的湿润。直至许久之后,白微方才缓缓朝着一个方向迈出肯定而平稳的步子,不需要任何人搀扶指引的步子。
 
在这个时代,再没有人会比他更加熟悉这里。
 
就如从他脚下站着的这片晴昼海到被花海包围着的落星湖,再到东南处的生死树,居于谷心正中的三星望月。又或是经由寻仙径才能到达的仙迹岩,三处毗邻相连的天工坊、千机阁、揽星潭,住人待客的万花仙境……
 
这其中需要转过多少个弯,走上多少步,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是他自小生活的地方,熟悉到不需要听不需要看,就能找到想去的地方。
 
第四十章
 
终于……又回到这儿了……
 
当白微的双脚走上落星湖中心的那块小岛后,他静静地蹲下身子伸出手轻触着脚旁长满青草小花的土地,关于另一个人的记忆如同浪潮般涌进他的脑海中。
 
他的大师兄,或者也可以称之为万花谷大师兄的裴元。
 
那是一个对他来说极为特殊的存在。
 
小的时候他虽是被师尊带进谷中,但大多数时候却都是跟在大师兄身边读书习医,说他是在大师兄的教导之下长大的也不为过。
 
从小到大,但凡有了什么疑惑迷茫之处,他头一个想到的总是大师兄,而每一次大师兄也总能很好的给他一个解答之法。所以对他来说,大师兄是他最为敬佩的人之一,甚至可以说是如师如父。
 
可是现在……没有了。
 
这里再没有大师兄,也没有那间常年药香缭绕的小屋了。
 
不管他有多想,多怀念,没有了就是没有了。
 
这座依旧美如仙境却已空荡无人的山谷,不再有熟悉的人欢迎他的归来。
 
没有大师兄,没有花圣宇晴,没有工圣僧一行,甚至……没有谷主天天讲茶经。
 
管内务的朦胧子,爱喝茶的乌有先生和子虚道人,白术师弟,防风信使……
 
仙迹岩也不会有书圣画圣,听不到琴圣的琴声,天工坊也不必去了。
 
便是连三星望月现下都没有楼梯呐,去了,也只能在山前看着。
 
都……没有了……
 
“幕生……”一片无声寂静中,却是白芨最先发现了白微的失落与不安。
 
这是白芨头一次在白微身上看到这般强烈到无法掩饰的脆弱。
 
与他往日里总能找点事情自得其乐悠然闲适的模样截然不同,就像个突然间失了所有的孩子,迷茫,无助,心事重重。让人心疼,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还好……白芨,还好我还有你。”察觉到有人在身旁蹲下,轻轻覆上自己的手背,白微亦反手握住那只暖暖的手,扭过头去缓缓拉开一个如释重负般的浅笑。
 
是否人在陷入寂静黑暗的时候总会特别容易剥下那层假作坚强的伪装?
 
白微不知道。
 
他唯一清楚的是,有白芨在的时候,他总能够更加安心一些。所以,就让他再自私一点吧。就这样……牢牢地将这人捆在自己的身边,永远都不放手。
 
“等我的毒解了,我想重建万花谷。五年也好十年也好,便是终其一生,我也想将它变回我熟悉的样子。”
 
“好。”知晓白微听不到自己的回答,可白芨却并未如往常一般执手去写,只是重重地回握了一下那只冰冷的手,如同约誓一般。
 
“……来,我带你们去个地方。”微微的沉默之后,却见白微似是做了什么决定般,腾地站起身来。带着些微坚定的淡笑,拉着白芨走出落星湖后,竟是突然将人往怀中一揽,运起轻功朝万花谷的西北处飞去!
 
“喂,你们去哪啊?!”
 
而原还在花海中惋惜着今日未带画具入谷的苏洐沚,一抬眼却瞥见了刚刚还在湖心你侬我侬的两人竟已然一飞冲天,要往别处去了,险些惊落了手中折扇。倒是仍在花海里开心打滚抱小鹿玩的凌小年,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变化。
 
有没有谁能告诉他,这两人到底演得哪一出,说风就是雨的……
 
“跟上!”显然也是被白微这突兀的举动惊楞了神,白芨身不由己地被带出好长一段后,方才回神扭头喊了一句。幕生方才说的是‘你们’,所以应该是要苏洐沚他们一同过去才是。
 
“鸦,你在这里陪小年,黎,我们过去看看。”扔下一句嘱咐,苏洐沚亦是运起轻功飞身跟上,雪白的宽袍在空中扬起,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
 
这回的路程有些远,苏洐沚几乎用轻功横跨了整座山谷,方才看见早他一些时候到达的白微与白芨。他们所站的地方前头,竟又是一处被水环绕的别外小谷,荷花盛开,垂瀑飞溅,别有洞天。而白微正扬手指着前方,声音清亮。
 
“看,这里是仙迹岩,是曾经万花谷书圣画圣所居之处。很美对不对?”
 
手指随着话语,一处一处指点而过:“这儿应该有个琴台……前面是棋盘……还有书亭。瀑布对面的那个平台,那就是画圣平日所在……”
 
而苏洐沚的脸色,却因着白微那些话,越发的诡异起来。
 
眼前的这个地方,分明不像是有人住过的模样。除了仙迹岩中心那一处似有人以极高内力在山岩之上刻画而出,几乎布满山岩的巨大棋盘,白微口中言之凿凿的琴台书亭根本就连一点痕迹影子都没有。
 
白微中的毒只会影响五感,可不会产生幻觉。
 
但若此处当真曾有人住过,却又为何一点痕迹都没有?而他对这里这般熟悉,又能将话说得这么肯定,难道如今这些人都凭空消失了不成?
 
思及至此,却又忽地听到白微轻笑着问了一句令他极为意外的话语:“苏大少,做我万花谷的画圣可好?”
 
“他……”闻言,苏洐沚微睁大了眼看向了白芨,眼带犹豫神色复杂。
 
他正在考虑要不要开口让白芨现下就给白微诊个脉……
 
臆想症这种病可大可小。虽说好好一个人得了疯病讲出来很伤人,但顾着脸面不肯承认绝非上策,还是应该尽早治疗为好。
 
对,没错,他是绝不会跟着一起发神经的!
 
“我相信他的话。”大约是看懂了苏洐沚眼中欲言又止的怀疑,白芨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浅笑摇摇头,并不在意。牵着的手亦未松开白微半分。
 
他相信幕生。
 
既然幕生说有那就是有,就算现在没有,以后也一定会有的。
 
“呵……很奇怪吧。”说话间,却又突闻白微一声轻笑,带着些许涩意,“明明什么都没有,对不对?”
 
“原来他自己知道啊……”微抽了抽嘴角,苏洐沚觉得自己现在需要找个地方整理一下思路。毕竟这种颠三倒四让人跟不上思维的话,怎么听都很诡异。
 
“白芨,我是青岩万花弟子,我的师父……是药王孙思邈。”紧握着手心的温度,白微的话语中似乎带着些许追忆往昔的怀念,可那没头没尾的一句却让人听不出他到底是想说些什么。白芨亦是听得云里雾里,不明所以。
 
他当然知晓幕生的师父是孙老,拜师大典还是临行前才办过的不是么?
 
可之前孙老与万花谷并没有任何关系啊,为何要在此时特意提起。
 
“万花谷……有四百弟子,两百奇人异士。可是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对不对?”唇角微勾笑中带涩,白微平平淡淡的说着,虽是问了却并不等待别人去答。而那深藏在心底许久的秘密,也终于在这一刻吐露无遗。
 
“因为那是……一百年后的万花。”自从来到百年前的大唐后,这个秘密便一直被他压抑在心底最不可触碰的深处。不是害怕被人当作怪物,只是因为……一碰就疼得厉害。所以他只能不去想,不去说,重重的将这件事抛在脑后。
 
“白芨,我是一百年后的人。”如今,他能够如此坦然的说出口来也只是因为……这里已有了让他挂心的牵绊。白芨,能够遇到你爱上你,当真是……太好了。
 
“我与师妹……为救师叔被叛军追杀。为让他们能够顺利逃离,我独自引开追兵一路战杀,筋疲力竭前跳下山崖。然后……就来到了这里。”
 
也不知……师妹与师叔后来可有成功避开牙狼军的搜捕,安然回谷……
 
“很像是在说疯话对不对?”总有人说,冷心绝情便能抛却过往,可谁能来告诉他,不想抛却的话又该如何追回。纵然自小生长的那块土地已成了那样风雨飘摇战火连年的大唐,但那时的他……真的从未想过要去放手啊!
 
“可是白芨,我真的回不去了……”
 
【我信,你说的,我都信。】冰凉的指尖带着微微的轻颤,在爱人的掌心一字一句写下信任的答案。白芨很清楚,这般荒唐的事情他本是不该信的,可心底却总有一个声音在对他说:相信吧,幕生不会骗你,他对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所以……相信他吧。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牵着手慢慢搂住白芨,白微的声音很轻,轻地几乎要贴着耳朵才能听清。轻地……就像他背对着所有人流下的那滴泪。
 
悄无声息地落下,安静无声地消散。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扰,沉默就像一早立下的约定。
 
许久许久,白微方才缓缓松开白芨:“走吧。”
 
“我会做的。”
 
骤然响起的话语出自苏洐沚之口,乍听之下似乎有些没头没尾,而后才知他竟是在答白微方才的那句邀请:“只要你能建立万花谷,我就来做万花的画圣。”
 
“苏公子……”闻言,白芨却是猛地一愣。
 
苏洐沚贵为王爷之身,若真与一个江湖门派交往过甚,且不说对他本身全无好处,严重些甚至还可能被有心人诬为结党营私。这般轻易应下,当真可以么?
 
“别告诉他,省得他得瑟。”一声轻咳掩了自己的不好意思,苏洐沚负手转身,疾步而去。唯留下白芨牵着白微的手,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无奈笑着摇摇头。
 
这样的承诺……
 
这人呐,是将幕生当作朋友了吧。
 
******
 
“要走了吗?可是小年喜欢这里啊……”
 
恋恋不舍地站起身,凌小年仰头看着白微,想从那里听到一个否定的答案。
 
“会再回来的。”虽然听不到,但白微亦能从凌小年踟蹰的步伐感受出他的不舍。俯下身,温柔地拍了拍他的小脑袋,安抚说道,“等准备好了,我们就回来,不用多久的。到时候……我们就常住于此,好不好?”
 
那一句好不好,白微看的是白芨的方向。
 
【好。】
 
第四十一章
 
自谷内出来回到镇上,已是过了饭点的午后。
 
几人合计了一番后,决定先在镇上寻处吃饭的地方,于是晃晃荡荡的竟又到了昨日里来过的有间客栈。客栈里依旧聚着那群杀气腾腾的江湖人,只是胜在地方干净也不太吵,倒也还算合了苏洐沚的挑剔毛病,便也就凑合着进去了。
 
“几位客官请上座。”招呼人的仍是那位胭脂浓艳粉香熏人的老板娘,甩着轻纱帕子,笑语吟吟。至于脸上那层白惨惨跟面糊似的粉,依旧太厚了。
 
“掌柜的,这附近有药铺么?”安置好白微和小年,白芨却并不着急着一同入座,反倒是问了掌柜一个似乎和此地不太相干的问题。
 
“有啊,出了门左转过三个街口再右转就是了,很近的。”闻言,老板娘招呼小二过来给几人上茶之余,倒也很干脆利落的便指了路。清清楚楚,简单明了。
 
“多谢。”倒也不是多着急着要用这些药材。只是白芨素来习惯节省时间讲究效率,既然点餐上菜还要一会儿,不如就趁着这时候去把东西补齐了。无论晚些是要启程离开,还是回住的地方继续研究解毒之法,都会方便很多。
 
“马车上有几味药不够了,我去药铺看看能不能补些,就回来。”
 
“那你快去快回。”点点头,苏洐沚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毕竟他们这群人中,最知晓药柜存货明细的就是白芨了,换了其他人的话,难免会有疏漏。
 
******
 
依着老板娘指的方向,白芨的确在一小段路后找到一家藏在巷子里名叫‘药铺’的药铺。而在那小小窄窄,看起来似乎没多少药材存货的老旧铺子里,白芨居然补齐了清单所需,而那其中更有四五味是连大药铺里都少见的偏门药材。
 
说实在的,这让白芨有些讶异,但也仅止于此。
 
毕竟,他是来买药的,不是来查案的,人家的铺子奇不奇怪和他无关。
 
结清钱款,随手将几只装满药材至少也有二三十斤的抽绳布袋束在一起打了个结拎着,白芨别过药铺掌柜便出了门,却在即将走出巷子口时,听到一阵急促而凄惨的呼救声。那声音……有些耳熟。
 
眉头一皱疾步返身回巷,循着那呼救声赶去,终于在巷子另一头的拐角死路上看到了数个人影。一人是个穿着绸袍大腹便便的猥琐男人,而另一个被他堵在巷子里轻薄调戏衣衫已多处撕裂的姑娘,竟就是昨日里租给他们屋子的唐姑娘!
 
剩下那些守在一旁仆役打扮的帮凶,显然是在给那肥头大耳的色鬼把风。
 
“住手!”倾身一伏抄了地上几块碎石握在手心,白芨高声一喝引得几人回头时,顺势便将手中石子接连飞射了出去,堪堪打在了那几人的睡穴之上。
 
本就是多年行医,又最是精通针灸穴位。白芨武功虽是一般,但对付几个纨绔打手还是全无问题的,而这一射亦是再精准不过。眼见了那登徒子和几个帮凶皆昏睡倒地,白芨方才脱下自己的外袍罩在满脸泪水的唐绾绾身上,又取了随身的帕子递上:“唐姑娘,擦擦泪吧。我送你回家可好?”
 
这种事关乎姑娘家的清誉,还是少问些的好,何况他还只是个外人。
 
“我……”沙哑的声音透着重重的泪音,唐绾绾低头看着地,犹豫不前。
 
见此情形,白芨稍做思量已是明了对方的顾虑,忙出言安慰道:“唐姑娘放心,我用轻功带你从上头走,不会有人注意到你……这个样子的。”
 
也是,她一个还没出嫁的黄花大闺女青天白日里裹着男人的衣服,一脸泪水地被人护着走在大街上,摆明了是在告诉别人里头有猫腻。若被那些长舌根的三姑六婆见了,她以后还过不过日子,做不做人了。
 
“谢谢白公子。”哽咽着擦净泪,唐绾绾轻声谢过,算是同意了白芨这法子。
 
“失礼了。”撕了衣袍一角在右手上一缠,隔了肌肤触碰以作避嫌,白芨方才伸手揽了唐绾绾的腰,脚下一点带着人飞上了屋顶,飞檐走壁向着木匠家急急飞去。他轻功不错力气也大,一路顺顺当当,倒也当真没引起什么人的注意。
 
而后,眼瞅着已到了种着海棠花的门庭,白芨未免节外生枝便就直接带人落进了大门紧锁的院子。乍眼一瞅竟没见着那日里凶巴巴的木匠,四下里也挺安静,也不知是不是出门去了:“唐姑娘,我就送你到这儿了。”
 
“白公子大恩,绾娘没齿难忘。”
 
退开两步行了个万福礼,唐绾绾轻声谢过白芨,也算是暂时放下方才之事,平静下来了:“若公子不介意,这件袍子绾娘清洗过后再给公子送去。”
 
“一点小事而已,无妨的。”心下知晓若不受了这一礼,唐绾绾定不会心安,白芨便也就坦荡荡的受下了。只是,想起方才之事,又不免还是多提醒了一句,“倒是姑娘你……今日那些人怕是不会就此罢休,姑娘可有何打算?”
 
“绾娘不知道……”蹙眉摇摇头,唐绾绾又岂非不知这麻烦不除必有后患,可她不过一介平头百姓,又能寻着什么后台撑腰,“那人是三个月前才来的,乃是本地里正的小舅子,素日言行就不规矩。绾娘本以为避着就好,未曾想……”
 
自古民不与官斗。那新来的里正既有这样的小舅子,又哪里是什么会给百姓主持公道的青天大老爷。她与哥哥相伴多年,只想求个平安度日……
 
“我哥哥那脾气,绾娘是万万不敢说与他听的,否则怕早已闹出人命了。”
 
“这……”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啊。
 
“丫头,回来啦?”
 
正在此时,却见那唐木匠抄着根还未完工的床柱走出房来。才抬眼见了院中衣衫不整的唐绾绾,脸色瞬时整个黑了下来,扬起手中整有一臂粗的雕花床柱便朝白芨抽去!口中一阵大骂:“你个龟儿子对我妹儿做啥子了!老子抽死你!”
 
一个闪身避开狠抽过来的床柱,白芨微抽了抽嘴角,刚想开口解释,便见唐绾绾一把从后头硬拽住了唐木匠:“哥你做什么呐!白公子刚刚救了我!”
 
“啊?不是这龟儿子欺负你了?”猛地一愣,唐木匠显然对于方才所以为的误会一下没转过弯来。两厢间的气氛,瞬时又更尴尬了几分。
 
“哥!”青白着脸尴尬万分,唐绾绾硬是使尽了力气将她哥往后扯了几步,“公子见谅……”
 
“我没事。不过方才之事,未免日后再出意外,姑娘还是好好与令兄说清楚为上。”不愧是干木匠的,力气真是不小,刚刚那一棍子若真给抽到了他还不得断上几根骨头。是非之地,早走早好,“告辞。”
 
“咋回事儿。”看着白芨无比淡定开门离开的背影,唐木匠那黑得能和锅底媲美的脸色倒是严肃正经了不少。
 
“哥,咱进屋说吧。”
 
******
 
白芨回到有间客栈的时候菜都已经上齐了,还冒着热气,几人正喝着鲫鱼豆腐汤等他,连小年前头都摆了一碗。虽说,小年那嘟着嘴看着汤碗发呆的模样,显然对那碗做功火候都恰到好处的鱼汤没什么大兴趣。
 
不过蛊兽嘛,难免总会觉得虫蛇毒物更合胃口些。
 
“你不是去药铺嘛,没收到能用的存货?”见人两手空空的回来,连外袍和下摆的一角都没了。苏洐沚微挑了挑眉,比了手势让黎给白芨也盛碗汤。
 
“你衣服怎么了?”
 
“路过窄巷,看到有阔少调戏良家妇女,出手教训了一下。”玩笑般地解释了一句,白芨伸手接过尚还温热的鱼汤喝了一口,看着心情还算不错,“药材我顺路先放回屋子了。”
 
“良家妇女的木匠哥哥看到妹妹衣衫不整地披着别家男人的袍子回去,就没一棍子把你打出门去?”顺着那玩笑般的话,苏洐沚没两下便猜出了白芨口中的良家妇女是谁,自然也就知晓了那袍子和衣角的去处。只是猛地又想到了那院子里还有个凶巴巴的木匠,不禁也回了句玩笑话。
 
“棍子自是拿出来了,所以我当机立断,立马就跑回来找你们了不是。”
 
取了碗筷放进白微手中,又执了筷子夹了好些菜在他碗里,白芨方提起刚才侧身躲闪棍子时看到的那一处东西,正了脸色。
 
“不说笑了。方才我送唐姑娘回家,看到她家墙角那鸡窝了。当时有一群在窝前头走着,里头……好像就混着只木头鸡。啄食走步的动作很灵活,涂色也很漂亮。我想,应该同那只机关鸟一样,都是出自那木匠之手。”
 
那只机关鸡藏得极好,若非他那一闪身的角度凑巧,还真不一定能发现。
 
“还真是他。”一声低笑后,苏洐沚却是又想起了万花谷那处让他一回忆起来就头晕的悬崖峭壁。虽然白微没提,但他可不信万花谷的弟子轻功都好到了天仙的地步,天天出谷都用飞的,“白微要建谷,肯定多有用得上机关术的地方。至少……他口中的那些万花弟子总不会天天跳着那么高的悬崖上下吧。”
 
想建那么大的一个谷,就他手下那一个通晓机关术的肯定不够。
 
这唐木匠既然自己送上门来了,不多加利用说不过去啊。
 
“我瞧着那唐木匠脾气糟糕的很,想说动他在机关术上出力,怕是还得从长计议。”摇摇头,白芨倒是懂苏洐沚话中的意思。只是有些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幸好,还有唐绾绾那处可以入手。
 
“不过方才既然出了唐姑娘那档子事……”
 
“不如趁这机会让他们换个地方住。”挑了挑眉一脸坏笑,苏洐沚当真觉得这出英雄救美来得太是时候了。常言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既然白芨都有情郎了,这唐姑娘的身他们就不要了,换他哥的吧~
 
“没错。”言及至此,白芨唇角微勾正欲再说些什么,却突然看到客栈的二楼走下一个熟悉的身影,“叶少爷……?”
 
第四十二章
 
“剑气。”就在白芨看着那个远远走下楼来的身影若有所思时,忽闻身旁的白微极轻的吐出两个字。再回过头去时,却见白微还是那副老神在在专心吃饭的淡定模样,仿佛那没头没尾的话并非出自他的口中。
 
“幕生说有剑气,你们有感觉到么?”对于自己的武学修为,白芨向来都很有自知之明,所以下意识的便看向了在场几人中武功最高的黎。
 
术业有专攻,谈武学讲剑道这种事他可一点也不在行,更何况还是剑气这种摸不着看不到的东西。不过话说回来,幕生最近的直觉和感知度当真敏锐了好多,看来失去了重要的视觉和听觉,其他方面的确更容易被训练加强。
 
幕生既是大夫也是武者,感知的增强对他来说,倒是再好不过了。
 
“刚刚的确有股极为精纯的剑气一闪而逝。若我推断无错,至少要有四十多年的精湛修有才能做到如此,那人必定是位高手。”低着头剔干净勺中鱼肉的刺往苏洐沚碗中一送,黎本就颇为低沉的声音此时压得更低了些。他的武功高出白微许多,五感又都无问题,是以倒比同桌的几人发现了更多东西。
 
“你们再看左前方靠墙那桌那个中年人,方才他的手一直搭在桌面的剑上,可现在他的衣袖却染了血。显然,他的手腕刚刚受了伤,那道剑气就是冲他去的。”
 
衣袖上只是袖角那处染了血,所以可以推断手腕那处只是皮肉轻伤,并未伤筋动骨,那道剑气应该只是一个警告。
 
“呵,我瞧这地方杀气腾腾早晚要打起来,吃完就走吧。”就着白饭将鱼肉送入口中,苏洐沚懒懒一声低笑,显然没有任何的兴趣搀和闲事。
 
“也好。”出门在外,的确还是少惹是非为好。
 
不过话说回来,怎么一转眼人就不见了,方才明明还在楼梯上的。
 
而且,问水来这种偏远小镇做什么?没听说他开始接手叶家的生意啊。
 
奇怪……那么大一个人总不会是他眼花才对。
 
“剑气应该是出自方才楼梯上那人。”压得极低的声音出自先前一直未曾说话的鸦,依旧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可说出的话却是全然出乎一旁三人的意料。
 
“杭城叶家的叶问水。”
 
他是探子,自然时刻都要注意周围人的举动。
 
叶家曾是他的调查对象之一,所以当叶问水刚出现在二楼的时候他就已经注意到了,自然也就看到了叶问水发出剑气时右手那极细微的动作。而黎方才所说的四十多年修为也是准确的,只是很少有人会将这个数字与叶问水对上号罢了。
 
说到底,谁会闲来无事把成天游山玩水的富家大少和江湖高手二字对上号。
 
更何况叶问水还浑身上下都透着股‘我是少爷很好打劫’的气质。
 
“不可能。我认识叶家的这位大少爷也有几年了,他没有这么强的武功。”眉心微蹙,白芨实难轻信鸦的这些言论。他认识叶问水也算有些年岁了,也知道这位叶家大少的确有些功夫。可若真要说是位功夫顶尖的武林高手,不可能连胡清岩这个做姐夫的都没发现分毫迹象,还成天当他是个乖孩子般的护着。
 
清岩不会在这种事上可以瞒他,除非……
 
叶问水在这事上连清岩都瞒了。
 
“叶问水儿时曾拜入一名游侠老者门下。”见苏洐沚也是一副很有兴趣的模样,鸦方才继续压低声音说了下去。
 
“此事我的确略有耳闻。”微微点头,这件事白芨倒是知晓的。他听胡清岩说过,叶问水小时候身子骨弱,他爹又对他宝贝的紧,便就寻了个老者教他武艺。那之后叶问水才渐渐离了汤药,强健了起来。
 
“天下皆白唯我独黑,非攻墨门兼爱平生。那名老者极有可能便是前任墨门巨子。”虽说成为一名探子是因为机缘巧合,但刨根见底地查消息却是他的个人爱好。不得不说,每次都能够有充足的公费去查消息探八卦,也不要他天天在身边待命这种差事,实在让他很喜欢苏洐沚这个主人。
 
“而我也曾探听到一些较为可信的消息,墨门就隐藏在秦岭青岩一带。”
 
“鸦……你什么时候查得这些?我怎么从没听你提过。”一脸黑线的看着鸦,苏洐沚突然觉得他对自家下属的了解是不是还太少了。
 
总觉得……虽已收为己用多年,但他似乎还完全没探出鸦的能力底限?
 
“曲家和叶家是姻亲,公子让属下查曲家的时候顺道查的。您没问。”闻言,鸦毫不婉转的和盘托出。反正他当时也只是觉得既然都已经在查曲家了,那就顺便查一查叶家好了,多知道些私密之事总是没错的。
 
看,现在不就用到了么。
 
“……那还有什么是我没问你就没说的?”听到这么简单粗暴的真实答案,苏洐沚突然有点心塞。说起来,黎当初到底是从哪家的房顶把鸦扒来的……
 
“属下还顺便查了曲老将军和凌掌门的关系。”曲小将军年年都要往神医门跑一趟,这么明显的猫腻,不查查什么缘由好像说不过去。
 
“咳咳——!”万万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听到有关自己师父的八卦,白芨重重咳了两声,忙打断了鸦接下来可能爆出的猛料,“我师父的事就不必多说了吧。”
 
虽然他师父和曲老将军到底有什么过节他也不是太清楚,但他的直觉告诉他,鸦后面的那些话还是别听更好。而身为一个徒弟,他觉得自己还是很有必要在外维护一下师父形象的。
 
“……吃饭。”凌掌门是卿卿的爹,这种八卦他绝不能听,凑热闹就输了。
 
“吃饭吃饭,幕生多吃点。”一筷接一筷地往白微碗里夹菜,也不管人家到底能不能听见,此刻白芨恨不得端起整个盘子往里倒,以用来转移注意力和话题。
 
“小六,碗装不下了。”
 
******
 
“唐家怎么那么大烟?”吃完饭,几人一路闲逛着回到暂住的地方,却在还未完全靠近时,便看到了唐家院子的上方飘着一股浓重的黑烟。那阵势,倒不像是屋子着了火,而是在烧些什么东西的模样。只是……那烟未免太大了些。
 
“过去看看。”稍作思虑,几人一致决定让黎陪小年和白微先回屋,鸦绕后头上屋看看。而经了先前那场英雄救美,现下前去敲门询问的自然还是白芨,“唐姑娘你在家吗?”
 
“白公子。”未几,大门便从里头打开了,露出了缠着襻膊似乎是在干活扫洒的唐绾绾,顺带着还捎出了一股烧木头的浓重烟熏味。值得庆幸的是,风向并未朝门,所以也没有连带着那股浓烟都扑面而来的惨状。
 
“你们家院子里怎么那么大烟,没事吧?”若有似无地瞥了眼被唐绾绾挡得很是严实的门缝,白芨想着此刻也不方便踮脚去看那院里烧得到底是些什么东西,而且还有鸦去探查,便就勾了抹恰到好处的浅笑,语带关切。
 
“有劳公子关心了,是我在烧些不要的旧物。”微微颔首,唐绾绾面上倒是已恢复如常,全然看不出先前那险遭侮辱的凄惨神态,“公子是来取马车的么。”
 
“对,我们明日一早就要走了。”
 
有什么木头的旧物是不能卖,非要烧了不可的?是……机关么……
 
“那倒是巧了……”嘴上虽是说着巧合,唐绾绾脸上却没什么可以称之为高兴的神色,“绾娘和哥哥也打算离开云梦镇了。刚还想着晚些就去和公子们说一声,这房子没法再租了。”
 
“你们要走?”闻言,白芨倒真是有些惊讶,“打算去哪。”
 
“苏州。”对着救命恩人,唐绾绾自是坦坦荡荡的便将目的地说了出来,“这云梦镇是不能再住了,那里倒还有个远房表亲,绾娘和哥哥打算过去投奔。”
 
“我们明日也正要回苏州,唐姑娘与令兄若是不介意,可以同我们一道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世上巧合虽多,但这么堪堪正好地撞上门来倒还真是让白芨一时间有些意外。不过他们的目标一开始就是唐木匠和他的机关术,如今看来,他们倒是能省下不少劝慰与引导的口舌了。
 
“若有公子们一路照应,那可真是太好了,绾娘这就去和哥哥说一声。”很是高兴地点头应下,唐绾绾显然并未对这般巧合生出什么怀疑,更未对白芨这个恩人的话提出分毫质疑。而后,似有些腼腆的对着白芨做了邀请。
 
“公子们晚上若是无事,不如留下吃饭吧,绾娘还没好好谢过白公子呢。”
 
“那……晚膳就有劳唐姑娘了。”似是无意的与苏洐沚相视一眼,白芨勾起一抹温润淡笑未再多言推辞,“我等先行告辞。”
 
“公子慢走。”
 
******
 
“那屋里烧的应当是机关木甲,那么浓的烟,看来那两兄妹很是忌讳让人知晓机关术之事,否则没有哪个机关师舍得这般大批烧掉自己的心血之作。”回到所住的院子关上门,苏洐沚方与白芨一同坐到院中的石桌旁聊着,等鸦回来。
 
他手下的荼白精通机关木甲之术,耳濡目染之余,他对于哪种木头最适合做机关倒也算是有几分了解。方才的唐家就有一股浓重的烧樟木气味。
 
等等,那姑娘姓唐,她哥哥懂机关……
 
“他们姓唐,哥哥有蜀地口音,通晓机关……”
 
“蜀中唐门的人?”眉梢微挑,白芨亦是一点就通。
 
说起来,倒真是他大意忽视了。这几日事情不少,他又将心思都放在了白微和万花谷上,一时间竟连这般明显的特征都给忽略了。只是……那唐姑娘步伐虚浮,手上亦只有薄薄的针茧而已,的确不像是会武功的模样。
 
看来关键只怕还在那木匠身上。
 
“有可能。更有可能的是……他们在躲人。”
 
轻摇手中折扇,苏洐沚想着其中关联便又做了一番大胆推断:“最近云梦镇江湖人云集,他们怕身份曝露,所以才要走。当然,这些只是我的推测。”
 
一个技艺不凡的机关师,不回唐门待着,却要隐藏本事带着妹妹躲在这种鬼地方当木匠。就连妹妹被人轻薄了,都没有杀上门去,而是打算理了东西走人。
 
除非他们是在躲人,否则说不过去。
 
“无论如何,他们既愿意与我们一路,总有能看明白的时候。”既已打定主意要帮白微重建万花,白芨自也就顾不得探人私密是否君子所为了,“鸦回来了。”
 
“鸦,怎么样。”凡事未曾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便不能下定论,所以还是要等鸦探查回来的答案。
 
“回公子,他们烧的是拆成零碎的木块,看形状确是机关木甲无疑。个中精巧,不下于荼白平日所作。”答案,远比预期更来得让人喜悦。
 
“太好了……”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第四十三章
 
这是白芨一行人留在青岩云梦镇的最后一晚。
 
可用过晚膳后的他们却并无什么闲情再去散步闲逛一番,而是都留在了屋里,为改过清毒方子后的第一次淬针做准备。另外,用来内服的方子也为此适当做了修改,所以此刻白芨和苏洐沚的心情不得不说是有些紧张的。
 
毕竟……这已经是现下能找到的最适合用来淬炼药物的几种晶石了,若是再不合适,只怕耗不起的会是白微而非他们……
 
【先喝药吧,我改了几味药,可能会较为酸涩。】轻轻将碗中汤药吹晾至温度适宜,白芨方才小心递到白微手中,而后又执起另一只手灵巧写道。
 
【你打客栈回来就一直在出神,对那道剑气很在意?】
 
的确,不能听也不能看的白微只要不开口就像是在发呆,可是唯有白芨清楚,他不说话和真的出神想事情完全是两种模样。而从客栈那道剑气出现后,白微就一直微微蹙着眉,显然那道剑气对他来说并不仅仅只是高手和剑气那么简单。
 
“小六,我好像还没跟你说过百年后的江湖格局吧。”眉也不皱地一口气将那碗苦涩难喝的药汤灌下肚,白微将空碗递回时,突然提起了百年后的江湖之事。
 
【是啊,我只听你这些日子说起万花的妙人妙事,还有你那道士好友。其余的可就不知晓了。】接过空碗随手放到一旁,白芨又取了一颗清口用的蜜饯喂白微吃下,方才执手写道,【淬针配药左右也是在房里,不如你多同我说说?】
 
虽说一直以来他都尊重幕生的决定,不想说的就不去打听,但那并不代表他没有兴趣知道。所以,对于那些幕生愿意说的过往,他都是很愿意去倾听的。
 
“嗯。”微点了点头,白微稍许沉默后,决定还是从百年后江湖上盛传的那句话作为切入口。当然,这与他最终想说的,极有联系,“其实……百年后的大唐江湖虽门阀帮派数不胜数,但对于整个江湖最为顶级的实力代表却一直都是存在着一种说法的,那便是‘一教两盟三魔,四家五剑六派’。”
 
【万花定是六派之中吧。】轻笑着在白微身旁坐下,执着手亲昵地并肩靠着。
 
“是。六派除却万花,还有少林、纯阳、天策、丐帮和七秀,而四家则是南叶北柳,西唐东杨。”唇角微勾,放松感受着两人依偎而坐的温度,白微很是享受这样的时光,为白芨解说的口吻亦很是温柔轻缓,“这西唐你定是知道的,就是蜀中唐门,北柳为霸刀柳家,以打造名刀擅使刀法着称江湖,东杨则是长歌门杨家,以门下俊杰高士著名。最后就是藏剑叶家……”
 
【听起来像是以剑问名。】
 
霸刀,藏剑?一个用刀一个使剑么?
 
这光从名号听起来可就不像是能安然相处言笑畅谈的两家。
 
不过,没想到百年后天策府竟也算是江湖门派之一了,真不知会是怎样一番有趣光景。
 
“的确,藏剑叶家不止剑法卓绝,更擅锻造神兵,‘四家五剑六派’中的五剑指的便是藏剑山庄所锻造的五把绝世神兵。更甚者,有‘天下五剑,得一为尊’的说法。”从客栈回来的路上,白芨同他说过在客栈见到叶问水的事,也提起了鸦说的那些话。所以,这其实也算对他曾经有过的联想的另一种肯定。
 
“其实藏剑山庄立派时日并不算太长,便是我来到贞观前,也不过三十余年。所以……我并未想过会有在此见到藏剑弟子或是剑法的可能。”
 
百年后的战乱门派之事他一直都是半点不对外人提起的。
 
毕竟,说多了很有可能会影响到历史和大唐的运势,更甚者……导致一些本该出现的人因此消失或是死亡。但对于白芨,他却不想隐瞒……
 
而他也一直都相信,白芨是个能够分享并守住秘密的人。
 
【你是想说……今天那道剑气和藏剑有关?】白芨素来是个一点就通的人,所以听到白微这些话时,也有几分猜到了个中所含的意思。
 
“藏剑山庄建于杭州西子湖畔,门派心法有二,一为山居剑意,另一种……”其实他并没有太多别的意思,只是只身来到这百年之前,能见到任何一点曾经熟悉的东西对他来说都是弥足珍贵的,即便不是与他自身有关的事,“名为问水诀。”
 
姓氏,长相,剑气,当这些都能一一对上的时候,他其实还是有些期待的。这个大唐有天策有少林有丐帮,甚至也有唐门。或许他可以尽量让自己和小六都活得久一些,活到那些曾经熟悉的人事物顺应时势出现。
 
活着……再见一眼想见的人。
 
“小六,你知道吗。第一次在玉清堂老号见到叶问水的时候,我就觉得他长得像极了一个人,那便是藏剑山庄的大庄主——心剑叶英。”
 
【你是想说,藏剑叶家可能是问水的后人?】未曾想到会有这样一种关联,白芨闻言之时不得不说是有些惊讶的。毕竟他虽接受了叶问水身手不凡且与墨门有所关联之事,但却还是很难想象这位叶家大少拎着锤子打铁铸剑的模样。
 
怎么想……都觉得那模样太违和太奇怪了。
 
“我不知道。虽说并非完全一样,但那股剑气实在让我觉得太熟悉了。”他无法将话说得太死,毕竟两者间虽有极大的相似之处,却也还是有区别的。
 
【那你可是有何想法。】稍作思虑,白芨方才极正经地在白微掌心写下一句。
 
“不……”轻缓却很肯定地摇了摇头,白微眉心微蹙间,再无笑意,“历史本就有它应当顺应的轨迹,想要提前让万花建谷现世已是我太过妄为了,绝不能……再去影响他人。”
 
过多的贪心会变成贪婪,他不想害人害己。
 
【那我们就不想。】他懂幕生的顾虑,所以也支持他的决定。
 
【幕生,没事的。我们建谷之后就把万花藏得好好的,不让别人进来也不让他们知晓,定不会对后世万花弟子的命数造成坏影响的。别担心。】
 
“我没事。”或许,当梦想和期望变成实践的时候,人的心境总会与最初的冲动截然不同。因为你会发现,需要顾虑的事情远比你所以为的还要多的多。
 
******
 
次日清晨,阳光早早便已照入屋内。
 
因为今日要动身启程的缘故,白芨一早起身洗漱得当,方才端了热水进屋打算照例叫醒白微。而他的一只手上,甚至还拎着早膳的食盒,一行多举很有效率。其实这都是他近些日子惯做的事情了。本以为今日也会如往常一般,却在进屋听到已然起身的白微所说的一句话后,险些摔落了手中之物。
 
“真的能听见了?”随手把东西往桌上一塞,白芨疾步走到床边执起白微的手,极认真地把起脉来。饶是当真确认了经脉中的毒素较之先前消退不少,问话的声音亦仍带着些许轻微的颤抖。
 
“真的。”知晓这些日子以来白芨那些藏在心底的压力,白微摸索着执起他的手包在掌心,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柔和淡笑,“虽然听觉还未恢复到最灵敏的时候,但现下听你说话已无问题了。”
 
“太好了……”
 
近乎虚脱般地抱住白微,白芨那低低的笑声中有着些许明显的哽咽,许久方才松开:“这些日子改了这许多方子总算是见了效,我去叫苏公子过来。”
 
已经有多久未曾这般日夜担心过一个人了?
 
他知晓自己这般模样实在失态,却怎地都忍不住了。
 
“晚些吧。我们不是今天要走么,上路后慢慢说可好?”不想白芨一大清早就为他忙来忙去的,白微忙伸手拉住人,柔声说道。
 
他都记不清自己有多少日子没能像现下这般好好听听白芨的声音了,方子和解毒的事虽有进展但也不是一时间便能解决的,倒不如先坐下来好好说说话。
 
“也好。”微点了点头,白芨这才将注意力转移到被他扔在一旁的水盆和早膳上,忙就水拧了把面巾递到白微手中,“来,擦把脸。东西我昨晚上都收拾好了,黎早膳做了烙饼和稀粥,吃完我们就上路。”
 
因为想着一早就要启程,是以除了几件尚还要用的,其余物件倒是早早就已被他收拾妥当了。现下时间还早倒也不赶,所以倒真是可以好好安心吃个早膳。
 
“虽然时间不长,可我总觉得……好像很久没同你这般好好说话谈心了。小六,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若是没有中毒这一遭,或许他不会有这般深刻的感觉。
 
其实在这段中毒的日子里,他并未担心过自己会永远这样下去,所以他其实并没有怕过什么。可直到今日他才发现,原来他是如此眷恋着白芨的声音,失而复得的感觉竟是如此幸福。仿佛……整个人都被柔软填满了一般。
 
“瞧你说的什么傻话。这点付出就能换来你康复,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会辛苦。”一如过去的这些日子里所做的,白芨无比娴熟地取了一旁的衣裳帮白微穿戴整齐,方才牵着人走到桌旁坐下,盛了碗热粥递到他手中,“来,小心烫。”
 
两人早膳间的柔和氛围,直到众人都上了马车出了门都还一直维持着。那种几乎要闪瞎人眼的浓情蜜意让同一马车内的苏洐沚只想扯块黑布将自己蒙个干净,顺带跳到后头木匠那辆马车里避避,好眼不见心不烦。
 
当然,往木匠车里借地也只是苏洐沚一时无奈随便想想罢了,他可没兴趣和那暴脾气的糙木匠挤一车一路互瞪大小眼。而马车里的甜腻气氛也在淹没了苏洐沚半天后,在临近出镇口的石坊下,被一声极响的尖叫打破了。
 
“怎么回事?!”一把掀开车帘凑出身去,苏洐沚眉头紧皱看向驾车的鸦,而后却顺着鸦的目光仰头看向了前头的石坊。目光在触及石坊的最顶端时猛地一紧,脸色难看,“绕旁边走,别让马车沾了血,晦气。”
 
那是四颗束发捆在一起的人头,就那般毫无遮掩地吊在石坊上头,口鼻眼耳处皆被人插了铁条,双目滚圆大睁血腥非常。仿佛是在死前看到了什么恶鬼般,脸上透着股诡异的恐惧感。
 
“是。”不过是一处里正的小舅子和几个平日里的跟班罢了,惹了何方神圣,竟下这般绝决狠手。看来,这云梦镇的秘密倒是不少……
 
第四十四章
 
除却离开云梦镇时发生的那一小段插曲,一路上两辆马车倒是走得颇为顺利平安。而白微的眼睛也在数次的针灸之后,基本恢复了视觉,做事行动亦无须再依靠白芨的扶持了。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前进,只除了仍旧一副生无可恋脸的唐木匠,和视线总是时不时落在某位白姓大夫身上的唐绾绾。
 
“汤饭好了,可以来吃了。”小心吹凉勺中汤饭尝过味道,唐绾绾方才扬声朝着马车那处唤了一句。其实原本这一路上的吃食并非由她负责,全因她觉得受了人家诸多照顾,总该要做些什么回报,所以才将一行人偶尔露宿野外时的吃食揽了过去。她的手艺的确不错,是以倒没亏待苏洐沚那早已养刁了的嘴。
 
至于荤腥一类,自有鸦和黎去射猎烧烤,轮不到她一个姑娘家动手。
 
“有劳了。”伸手接过唐绾绾递来的碗,白芨稍稍吹凉了些才转手去喂身旁又想塞蚂蚱进嘴里的凌小年,只是打眼过去,却发现四周一圈竟没了唐木匠的身影。真是奇怪,平日里明明最常守在唐绾绾身边的就是唐木匠,且总自顾自雕雕刻刻地不理人也不爱说话,今日里怎地到了饭点反倒没了人影?
 
“怎么没见唐公子?”
 
“哥哥方才帮我砍柴流了些汗,大约去河边洗脸去了。”仔细给每人都分了汤饭,又将黎烤好的野兔接过片肉,唐绾绾大约是习惯了自家哥哥那时而有之的特立独行,话语中一副全不在意的口吻,“公子们先吃吧,我给哥哥留些就是了。”
 
“血。”无比突兀的话语骤然响起,下一瞬间,已不见了鸦的身影。
 
“黎,过去看看。”最先开口的是苏洐沚。
 
他一早打了拉拢唐木匠的心思,自然不可能让人在这种时候出事。而现下又要防着人家声东击西,打唐绾绾的主意,所以只能先遣了武功最高的黎过去。幸而白微已基本恢复正常,武功也要比他与白芨高许多,好歹能当个战力了。
 
“是不是大哥出事了?!”闻言,唐绾绾很是紧张地站起身来,一副想要跟着冲去河边的模样,而她那时常带笑的脸此刻的表情明显难看了许多。
 
“唐姑娘别担心,黎的武功很好。”略微勾起一抹安抚般的淡笑,白微轻声安慰了一句,一手拿走凌小年抓着的蚂蚱扔了,省得这孩子真当着人家面把蚱蜢塞嘴里去。另一只手……却状似不经意地覆上了腰间的烟雨红尘笔。
 
“小年,去姐姐那边。”
 
因为先前中毒的缘故,他已许久不曾动过武了,但感觉倒是较之从前灵敏了许多。所以他虽并不十分确定,但刚刚树上的确有机弩的声音,是唐门么。
 
一轻一重的两声,看来至少旁边就有两个。
 
白芨与他说过对这两兄妹身份的猜测,是冲他们来的?
 
“我……嗯……”看了眼乖乖听话挪到身侧,小手抓了自己衣袖一角却仍旧面无表情的凌小年,唐绾绾张了张嘴,终还是皱着眉头将话咽了下去。
 
于是三言两语后,吃饭的仍旧吃饭,没得吃的就乖乖呆着,明明是眼睛朝下耳听八方,却装得好一副风平浪静毫无防备。一时间,气氛竟沉默地有些尴尬了。两下里似乎都在耗着对方的耐性,又或是……等着其余同伴的回应。
 
“欸,白大少,吃不吃蜜饯。”似乎是百无聊赖地取出个随身小囊,往嘴里塞了颗蜜饯还是糖果模样的东西。苏洐沚一手撑着脑袋捅了捅旁边的白微,将锦囊塞了过去。见人家随手扔了一块进嘴里,又收紧袋口往白芨那处扔了过去。
 
嘴里嚼了嚼,不一会儿吐出块黑渣子,随手往柴火里一扔……
 
“唐姑娘,吃吗?”对于在场唯一一位女子,几人也算是颇为拂照。
 
“不……不了……”扶着额头用力眨了眨眼,唐绾绾突然莫名觉得有些头昏,恍恍惚惚地似乎连眼前的几人都不那么分明了。而后未几,便是猛地身形一晃,险些姿态优雅地和草地做了零距离亲密接触。
 
“下药下那么重要死啊,自己人都被你迷昏了。”
 
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唐绾绾的肩将人拉正,白微抬头看了几眼四周的树杈,确定方才盯梢的人已经发现自己中了迷药离开解毒,方才笑着横了苏洐沚一眼。
 
这人也真够损的,一有不对就想着下毒,还光明正大拿了解药说是蜜饯。
 
幸好他和白芨反应够快,小年又是百毒不侵,否则还没迷昏树上的两个,他们就先扑地了。下毒下迷药这般顺手,说他苏大公子是半路出家学的医毒之术,真是谁听谁不信了。
 
“别好心当成驴肝肺啊,我不下重手你的头现在还被人用机匣瞄着呢。”闲闲摇着手中折扇,苏洐沚嘴上虽和白微吵着斗着,脸上倒是一副悠闲自在心情挺好的模样,“还有,我又不是没问过,人家不吃我能怎地?”
 
不过话说回来,那些盯梢的反应还真是没什么大刺可挑。
 
无声息的来静悄悄的撤,就连一时不查中了‘浮生’这般厉害的迷烟,都离开地有条不紊,没有一般探子那种瘫软一地的可笑场面。机匣,杀手,隐匿之术……看来,饶是近年有了些许式微之态,唐门之人仍是不可小觑。
 
这么急着想把人带回去,也是为了唐木匠那一手机关术么。
 
“我说你们都别闹了,黎那头还不知道怎么样了,快给唐姑娘吃完解药我们过去看看。”取了些沙子灭了火掩了迷烟,白芨有些好笑地看了眼白微一本正经抓着唐绾绾肩头扶人的动作,朝着苏某人伸手要了解药。
 
“给,让她闻一闻。”
 
自怀中取出个小盒扔给白芨,苏洐沚倒是没打算继续再唐绾绾身上做文章。反正……唐门追杀这两兄妹已是事实,没必要再泼迷药这盆脏水给自己这边埋下隐患。而且他有种感觉,这么接二连三的闹腾,唐木匠装不了多久‘瞎子’了。
 
用不了多久,他一定会让自己做个选择,而不是继续四处躲藏逃避现实。
 
“六叔,血——”眨着眼挪回到白芨身边扯了扯,凌小年那异于常人的灵敏嗅觉如往常般再一次发挥了作用。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下的那刻,路的那端便已出现了黎架着受伤的唐木匠走近的身影,后头跟着似乎也被弓箭擦伤的鸦。较之肩头一箭的唐木匠与破了外袍的黎,鸦身上细长的伤口着实不少,只是倒没流多少血,看来应该伤得并不太重。
 
“我去拿药箱。”看了眼逐渐清醒的唐绾绾,白芨很适时地起身走人,将卖人情的机会给了白微。
 
“黎,扶他这边坐吧,我瞧瞧伤口。”比了个手势让黎将人扶到一旁干净的大石上坐下,白微方才接过苏洐沚递来的干净匕首,割开唐木匠肩头那处已被血浸透的衣服。伤口很深,弓箭已然对穿左肩,要想疗伤止血就必须先拔箭。
 
“伤口已经对穿了,可要给你的合谷穴扎一针再拔箭?能缓疼。”
 
“免了。”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就拒绝了白微的好意,唐木匠显然也没想过这个他认定了是个风流公子哥的小白脸竟是个大夫。虽说人不可貌相,可他打从第一眼见到这人起就没留下过什么好印象,自然更不期待什么好医术。
 
“何必死撑。伤口太疼会让肌肉紧绷,万一卡住了拔不出来,吃苦头的还不是你自己?”一声轻笑,白微也不在意唐木匠那全不给面子的死人脸,拿了烧酒冲洗伤口后,扬手便是一刀,无比干脆利落地削了那截露出来的箭头。
 
那动作……只快准狠一句,连伤口都没拨动一下。
 
“其实做人就像拉弓,绷紧了不是坏事,可若是绷过了头,弓弦就会断。”
 
钟情之事对一个人来说,到底会有多大的影响呢?白微其实不太清楚。
 
但自他逐渐能视物之后,唐木匠那种除了妹妹之外,对所有事物都已全无所谓的漠然眼神真的让他完全无法忽视。那种眼神……就好像早已生无可恋却又不甘心地想要抓住最后一丝看不见的可能,不止矛盾,还有自欺欺人。
 
或许这个人真的对机关木甲之术爱到了深入骨髓。
 
否则,不会有人在一次次毁去自己的心血之作后,还继续不懈努力地做出新的来。即便他知晓为了自己与妹妹的行踪安全,那些木甲最终难逃一把火的下场。
 
这人需要一些撩拨,一些疯狂,还有……一些志同道合之人。
 
“轮不到你个小白脸来教训老……唔——!”不自觉拔高的声音在肩头的弓箭突然被白微一把拔出后,随同那些喷出的血,消失在忍痛的闷哼中。其实与其说讨厌,不如说,看到眼前这人自顾自的说话模样会让他全身都不自在。
 
或许是嫉妒吧,这人身上那种可以完全不顾及旁人的扎眼张扬……
 
“说真的,你做的机关鸟很精致,为何不尝试做些大的机关甲翼?”飞速地在伤口处插了彼针止血,白微像是完全没看到唐木匠的臭脸色般,一边接过白芨递来的纱布包扎伤口一边自顾自地说着,“放松别乱动,还没包扎好呢。”
 
对于唐木匠这种一步步将自己逼进死胡同烂到底的人,白微一直认为太过委婉的试探手段是没有效的。想拉他出来,就要对症下狠药,先把那块心头的‘烂肉’剜个干净。这人需要刺激,一个大大的刺激。
 
“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依旧是冷冰冰的口吻,只是到底已少了许多戾气。
 
“马车上有我之前画的一些机关木甲图,可有兴趣赏脸瞧瞧?”
 
从眼睛大约能看清东西开始,白微便凭着记忆在马车和客栈里画了不少万花谷曾有过的木甲机关,有时苏洐沚也会很有兴致的坐在旁边看个热闹。虽然那些机关图因为他自身所学不足的缘故没有拆分的细节,但他深信,对于一个深爱此道的人来说,那必定会是个极大的冲击。就如同……他一直以来对万花的信任一般。
 
“……没兴趣。”几乎是强忍着包扎完,狠狠抽手走开的背影狼狈不堪。
 
“到苏州还有些路程,你什么时候有兴趣了就来吧,考虑一下。”看着那匆匆走向马车的背影,白微真诚的目光下,唇角微微勾了起来。
 
你会来的,一定会。
 
第四十五章
 
客栈的厢房中,油灯微亮。
 
这是间还算让人满意的厢房,毕竟行路之中,能找到处干净整洁不是黑店的住处便算不错的了。而经历了白日里的那场暗袭,一干人等也就早早回了各自的厢房洗漱休息,只除了还有许多事情未曾想通的唐木匠,仍在妹妹那处发着呆。
 
纵然一行人中,最需要休息的便是受了箭伤的他。
 
“哥,你去看看吧……”月白的素缎上绣着细致漂亮的白芨草,缀着浅色流苏,被灵巧的手慢慢缝制成素雅的香囊。绞断收尾的最后一针丝线,唐绾绾柔柔抚平褶皱望向已在窗边坐了许久的哥哥,清丽的脸上带着些许难过。
 
她有多久没见哥哥这般迷茫彷徨过了?
 
是,爹娘去世前曾那般叮咛嘱咐,绝不能让哥哥那些机关木甲之术现于人前。可为了过些平安寻常日子,便让哥哥痛苦不堪不得解脱,当真……值得么……
 
“说什么呢。”微地一愣,唐木匠低低喝了一句,别过脸去。
 
“哥,这么多年我们一直按着爹娘生前的叮嘱,藏着掖着过些安稳普通的日子,可你真的过舒坦了么?是祸躲不过,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
 
直直盯着相依为命了多年的哥哥,唐绾绾的眼中带着说不出的难受。
 
“今天唐家的人找来,他们也瞧见了,若真有顾虑害怕,他们就不会对你说那些话。哥,你想那些木甲机关想了二十多年了,绾绾不怕死,也不怕和哥哥分开,可绾绾不想再看哥你这样浑浑噩噩行尸走肉般的活着了。”
 
她有多久没看过哥哥开怀大笑的模样了?
 
她记得小时候哥哥是很爱笑的,也会把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总亮亮的带着暖意,无忧无虑地就像是世间的一切愁苦不堪都与他全无关系。那时的哥哥有很多人喜欢,邻居的姐姐小妹叔伯大婶,还有爹和娘。
 
是什么时候事情变得不一样了?
 
是哥的机关第一次被烧掉的时候,还是第一次不得不背井离乡的时候?
 
又或者……是爹娘过世的时候……
 
“……让我想想。”过了许久,唐木匠那带了些微沙哑的声音方才回了一句,而后却将目光落在了唐绾绾的手上,“你绣的那香囊……给姓白那小子的?”
 
并不是想借机转移话题逃避,只是他真的需要些时间走出曾经的阴霾。
 
“白芨公子帮了我们不少忙,我想绣个香囊谢谢他。”看着手中费了好些功夫的香囊,唐绾绾眼中生出些许不自觉的温柔笑意。那是少女带了羞涩心思所绣下的情意,一针一线皆有所表,很是美好,却未必真是细思透想过的两厢情愿。
 
不过一切未曾说清道明之前,这样的感情总还是很美好的,不是么?
 
“只是谢谢?”难得的一声低笑,唐木匠却是没打算顺着装傻下去。
 
他这个妹妹的脾性他是再清楚不过的。
 
平日里人前人后软言细语温柔贤良,其实心性却高傲的很,也很有自己的主意。一般二般的人虽面上笑脸相迎,可心底里压根就不曾把人往上放过。
 
说真的,这丫头会对相识不久的白芨这般上心,着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我……”低头绞着衣角,唐绾绾已是大致猜到哥哥想说的话了。
 
“丫头,他跟你不合适,别下心思了。”缓缓走到桌旁轻拍了拍妹妹的头,唐木匠没去碰那个香囊,可开口说的却是劝阻的话语。他原不是个习惯劝导的人,可为了这唯一的亲人,却又不得不用他那蹩脚的话语和法子去提醒。
 
“哥哥不也说过他性情可靠,是个好人么。”倔强地不愿抬头面对,并不是唐绾绾太傻看不明白才说出这样的话,相反,或许她看得比谁都清楚。只是,陷入爱恋的人总是难以轻易说通的,不撞南墙没受过痛,又怎会那般容易死心呢。
 
更何况,在窄巷中被白芨出手救下的那一刻,她就已经迷恋上那种温柔了。而后相处的每一天,看着白芨的一言一笑,那种感觉就像是罂粟一般。
 
现在要她戒,太难了……
 
“丫头,他心里头有人,你别犯傻当看不见。”
 
白芨是个好人,他的眼睛不瞎,当然看得出那是个值得让人钟情相伴的人。
 
若是可以,他这做哥哥的也必然希望自己的妹妹可以找到一个真心喜欢的良人,可前提是……这个‘良人’不能心有所属。
 
其实他不太懂男男女女的爱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机关木甲上,但他不是傻子。白芨与那个姓白的公子哥儿一处时偶尔露出的眼神,绾绾硬要装傻当看不见,他却不是瞎子。
 
“呵,两个男人能有什么好果子。且不说世俗如何,白幕生一个公子哥儿是能为他洗衣做饭操持家事还是生儿育女隐于堂下?”
 
低低一声冷笑,唐绾绾的眼睛微微眯起,方才的扭捏羞涩早已不知去了何处。
 
那模样,若教旁人瞧见了或许会不敢置信。这个不管何时在人前都显得那样温婉柔弱的女子眼中,怎会有这般近乎疯狂残酷的冰冷和骄傲。那绝不是一个未曾经历过风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女子该有的眼神。
 
“我是不通医术,但我可以学,除此之外我有什么不能跟他比的。脸么?”
 
“绾绾!”重重一声低喝阻了唐绾绾接下去的话语,唐木匠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但或许,那是因为只有他清楚那些疯狂而荒唐的话语所代表的严重性。
 
“别忘了,你在爹娘坟前答应过哥什么。”
 
他绝不允许绾绾身上维持了这么多年的安稳平静,被嫉妒一个男人这种可笑的原因打破。他的妹妹,只要安心当个再普通不过的乡下绣女就好了。
 
“……对不起。”大抵是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失态,唐绾绾低头咬了咬唇,方才怯怯抬头拉了拉唐木匠的手。那神态便又是往常的她,再让人熟悉不过。
 
“你大了,愿意喜欢什么人哥是管不了也劝不了了,可你若还当我是哥哥,就趁早打消那些比来比去的鬼念头。”妹妹长大了,劝不住了,可至少他不想让事态恶化变得不可收拾,“记住了么?”
 
“……嗯。”
 
“哥回房了,你也早些休息。”轻拍了拍妹妹的肩头,唐木匠未再多说些什么。肩头的伤口疼得厉害,他是真的有些累了,“别再‘胡思乱想’了。”
 
******
 
白芨不是鸦,没有听人墙角的习惯,自然也就不知晓方才唐绾绾屋里有过什么与他有关的争执。当然,正一心专注于描绘机关图纸的白微就更不会知道,他的那张俊脸和一身太过风流倜傥的万花打扮又被人狠狠嫌弃了一番。
 
不过话又说回来,唐家两兄妹说话声轻,没隔着间屋子传过声来也实属正常。
 
而相较唐木匠此刻的纠结头疼,白芨这厢的烦恼倒是简单了许多。
 
“幕生,别画了,烛光太暗当心伤了眼。”
 
仔细将那些刚画好的图纸吹干收好,废的收到一篓等着回头烧掉。白芨虽略有些担心的劝着,却到底还是替白微在房中各处点了不少蜡烛。那是他因着前些日子白微随想随画,不分时候的臭毛病,先前特意让客栈小二送来备下的。
 
“我没事。”动作仔细地拿起那张落完最后一笔的图纸轻轻吹干,白微的话语显得有些无奈,“机关木甲非我所学,如今这万花的旧设能多想起一些是一些了。接下来还有别的要事,若拖到那时,只怕我就无法全心在这图纸上了。”
 
不入此道不知个中辛苦,何况他对机关术的了解不过是从交好的天工师兄弟们那处所知晓的一些浅薄皮毛而已。那日里他重回故地心思难平立下那等宏愿,如今当真要着手去做时,方才发现自己仍旧是低估了重建的难度。
 
纵然能找到精通机关制造的能人,可曾经的万花是什么样的只有他一人知晓。就算人家能造,也必须有他的大致图纸样式才行。而光是手中这张较为详细的瓦力图纸就已让他想了数天了,更何况还有另一个不得不面对的难题……
 
“是……银子?”着手倒了杯热茶回身递去,白芨不很确定的问道。
 
“是啊,银子。”接过茶杯浅呷了一口,白微略有些自嘲地笑了笑,“那日里我一语宏愿说要重建万花,可回过头来才想起。万花谷中机关林立,便是当真拢着了人,我如今这身家却是连只瓦力都造不起的,更别说是机关鸟凌云梯了。”
 
一文钱难死英雄汉,再现实不过的问题。
 
要想重建万花谷,重建林林种种的机关,银子便是首当其冲的难关。苏洐沚是能帮他拢到人,找到筹集大量材料的渠道,但那些材料可都是要花银子的。就算人家财大气粗让他无需太过顾虑,他却还没心安理得到去占兄弟这种便宜。
 
彼此最难看的模样都见过了,苏大少当他是兄弟,他能当人家是肥羊?
 
“可约摸算过需要多少银两?”
 
径自倒了杯茶喝着,白芨正欲走到桌旁坐下,却被白微一把拉坐到了怀中。幸而,白微面朝的方向未对着桌子,否则浇坏了图纸,才真是有这人受的。
 
“谷中机关多是青铜所铸,且极为耗费工时。便是刨了那些零零散散只算大处,再加上房屋,少说也得三四十万两。”一手环抱住白芨的腰,一手探到后头拆了那将发髻整齐束着的碍事发带,勾起一缕发丝把玩。白微享着那略带药草气味的软玉温香,心态倒是摆得挺正。大约是清楚目标太难时间太长,一时间也没什么可能立刻解决,压力反倒不如那些触手可及的目标般沉重了。
 
“其实往好了想,谷主当年游历天下笼络奇人异士,也花了整整十多年才将万花完全建成。而眼下我只需要……先凑足建凌云梯的几万两。”
 
“……很……唔……明确的目标。”散落的发丝和颈间细碎的咬吻让白芨的呼吸渐重起来,任由着白微一点一点除去他的外袍衣带,直至最里头的雪白单衣。
 
“别担心,总会想到办法的。”轻笑着吻上白芨的唇,缠绵勾勒间,滑进衣裳中的双手贴着光洁肌肤一寸寸描摹着后背优美的形状。然后,是腰……
 
“别……隔壁有人。”急急喘息着抓住白微的手,不再让他继续动作,白芨此刻面色飞红眼波流转的模样,带了些许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勾人媚色。
 
闻言,白微的动作微微一顿,而后却是玩笑般在白芨鼻尖咬了一口,便抽出手来不再继续下去了:“好吧,在外头我听你的,等回门里,可别想我再放你走。”
 
其实他身上的火早在唇舌缠绵间被勾起来了,只是……到底不想让白芨为难。
 
“我去让小二送洗澡水来。”
 
“……嗯。”
 
第四十六章
 
离上回唐门偷袭已过了三日。
 
因为回程走的是过金陵的路段,所以众人昨夜里便在离苏州较近的常州城中落了脚,今日里起了个大早,打算尽快将唐家兄妹带回属于燕盟势力所在的苏州城中。燕盟的燕家与唐家堡乃是姻亲,唐家的探子在苏州城里总会收敛些。
 
可谁知上路前,白芨却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唐绾绾塞了个表情意的香囊,又顾虑着唐木匠不好当众再塞回去扇了人家脸面,只得装傻收下匆匆上了马车启程。
 
倒是苏洐沚,眼朝天的装瞎,带着小年骑了备用的马匹晃荡到最前头去了。
 
他啊,可不掺合人家两口子的事。
 
“还笑。”没好气地横了对面似乎心情不错的白微一眼,白芨看着药箱上那绣工精细的香囊,复又重重叹了口气。这都折腾个什么劲啊……
 
“你就不怕这事我一个处理不好,把你好不容易拐上路的人再给气跑了?”
 
这若是私下里给的,他还能说是私相授受于理不合推了。结果人家倒好,大大方方地当着一群人的面送,躲都躲不开。他是真没弄明白,自己到底哪做得没分寸,怎么就让认识没几天的唐绾绾瞧上眼了。别说是因为什么救命之恩,他不信。就他那飞石点穴的一手,顶多也就是不难看,真没俊到让人一眼迷上。
 
还有白微,又不是瞧不出人家姑娘的意思,还笑得跟占了什么大便宜似的。
 
忒欠!
 
“哎呀呀,若他真要跑我也没法子不是。”笑嘻嘻地将人揽入怀中亲了一口,对于白芨又被人看上了这事,白微的态度倒是显得更轻松随意些。
 
“我啊,只怕你这万人迷被抢跑了,那我可就得不偿失喽~”
 
白芨有多好,他在神医门的时候就明白了。若是当真要吃醋,瞧见那群整日装生病往白芨跟前凑的大姑娘时就该酸死了,唐绾绾这算来得晚了。而且,有人喜欢不正代表他的眼光好么,挑中了这么个温柔知心又能干的好宝贝。
 
更何况他一直都是相信白芨的,而今他也依旧相信白芨能将此事处理好。
 
毕竟这种事吧,人越多越乱,他不多加干涉便是最大的帮忙了。
 
“就你嘴贫。”微挑了挑眉,不轻不重地给了这没脸没皮的人一拐子,白芨方才阖了眼稍稍往后靠进白微怀中,轻轻摩挲着那只揽在自己腰间的手。
 
“这事得好好想想怎么处理才行。”
 
这感情上的事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只是要看处理的法子。唐绾绾这事麻烦在还有她哥哥这层关系在,好不容易找着的人才,可不能因为这事让他跑了。
 
“不忙。马车晌午就能到苏州了,先将他们两兄妹安顿下来,其他的我们回门里再商量。”心情不错地摸摸蹭蹭吃着豆腐,白微搂着这一怀的软玉温香,心里头倒是什么都想开了。
 
重建万花是他的一己执念,为了这个执念,他不怕跋山涉水万里寻人。
 
但若有朝一日不能两全,当真非要在白芨与万花之间选择一处不可。
 
他会……舍弃这个执念……
 
“也只能先如此了。”
 
******
 
马车一路上走得很是顺当。
 
所以当一行人回到苏州时,却是还不到太阳顶头的正午。而经几人先前的商量后,唐家两兄妹的落脚处,选在了苏洐沚在苏州置办下的私宅——闻涛别院。
 
至于为何是别院而非护卫更多的淮王府。
 
一来,此地人少隐秘不易曝露行踪,桃代李僵混进不怀好意的人,方便苏大少的人就近保护。二来,淮王李雎的身份也不宜过多与江湖人士频繁接触,还是逍遥自在的苏洐沚更轻松方便些。三么,从这到神医门的距离可不怎么近便。
 
“此处是我的别院,平日里也不会有什么闲杂人等过来,很是清净。现下乃是非常时期,两位若是愿意就先在此住下如何。”轻摇手中折扇,苏洐沚的一言一行却是再恰好得当不过了。毕竟他不在那一团糟乱的麻烦中,有什么话也方便去说,此时由他出面安排倒是再好不过的了。
 
“那……就叨扰苏公子了。”纵然清楚自己此时的糟糕处境,可唐木匠死活就不是个能和旁人亲近热络起来的性子。是以,还是由唐绾绾出言道了谢。
 
“客气了。鸦,带两位去客房。”扬手招了招,让后头的鸦带人进去。苏洐沚眼瞅着那两兄妹走远了,方才一手搭上白微的肩,“先别急着回神医门,我这有个人让你们见见。把你那些宝贝图纸一起带上,人一早在内室等着了。”
 
也亏得他早早做了打算,让鸦飞鸽传书将人招回别院来候着。
 
否则依着荼白那一有空就到处闲晃的性子,白微想见人,怕还有的等呢。
 
“我还有些事要回门里与师父商量,就不进去了。”
 
明了苏洐沚大约是要留白微谈机关图纸的事,白芨取了车内装着图纸的扁长木盒递与白微,便也就不留下凑这个热闹了。机关的事他不懂,在旁边守着也是浪费时间,不如先带小年回门里解决另一件事:“早些回来。”
 
“路上小心。”接过木盒轻拍了拍凌小年的头,白微一直到行驶的马车完全离开自己的视线,方才回身对着苏洐沚点了点头,“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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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近一个月的时间,再回来神医门还是老样子,一到晌午饭点就暂时闭门休息,留下当值的大夫给人诊脉。倒是架子上的葡萄花都差不多开了,细细白白随着小果子一串串的往下挂着,虽不好看那淡淡香气倒是叫人闻着喜欢。
 
而往常这个日子大多都是白芨当值,他一走,这事就落在夙梓辰身上了。
 
“小八。”
 
“师哥你回来啦!”原以为白芨会在秦岭多待一段时间,是以突然看到人时夙梓辰很是惊喜。恰巧正午的时候也没什么病人,夙梓辰写完手中的方子递与对面的汉子后,便将纸笔稍稍收拾了下同白芨说起话来,“怎么没瞧见幕生?”
 
“他和苏公子还有些事要商量,我就先带小年回来了。”拉着小年在旁边的条凳上坐下,白芨想的却是另一件顶要紧的事,“师父这两日可有闭关?”
 
那事,他想在幕生回来前办了,再不成,至少办完前他也不想让幕生知道。
 
其实……也指不定成不成,倒是他怕自己寻思久了得乱,这事不小,还是先找师父问个意思。何况他家师父三五不时的就爱闭关炼药,还是早问早好。
 
“没有,大师兄病了一场近来身子才刚好些呢,师父放心不下。”
 
随手卷着自己的针囊,夙梓辰腾地想起白芨从没哪回闲来无事回门就找师父的,别是这回出行碰上什么大事,忙着紧地开口问了:“师哥你找师父有事啊。”
 
“是有点事。”轻拍了拍夙梓辰的肩,白芨明白他这是担心自己,笑笑转了话题,“不着急,正好那事师哥也想问问你的意思。饭堂还有吃的么?”
 
“有啊,今天蒸了不少馒头。”说到门里的吃食,夙梓辰便是再清楚不过的了。平日里门里的三餐多由他与顾首秋照料,只是今日他轮值,顾首秋的身子又近临盆了不方便,这才通通交给了小辈们,“子渔来换值了,师哥你等等,我把方子收收和你们一起过去。啊对了,马车上还有东西要搬么?”
 
“没多少东西,回头再理就是了。”
 
想着马车上也就是些要洗晒的被褥衣裳,白芨不很在意地摇摇头起了身。
 
“也是,先填饱肚子比较重要。”将理好的方子清点过交给颜子渔,夙梓辰这才笑眯眯地俯身对凌小年拍拍手张开怀,“小年,小八叔叔抱好不好啊?”
 
“好~”亲昵,便就只是在这简简单单的举动之间。
 
“对了师哥,大师兄之前带回门里那孩子你还记得不?中毒的那个。”抱着孩子走在白芨身边,夙梓辰笑盈盈地逗着怀中的小年,却又突然想起个事。
 
“记得,他中毒不轻,我陪幕生出远门前都还没完全清醒。怎么了?”虽不知夙梓辰怎地突然提起此事,但白芨对那个孩子倒是记忆深刻。
 
在那群中毒的人中,那是唯一的一个孩子,但却也是中毒最深的一个。
 
能够活着撑到神医门,除了大师兄一路上豁了命去解毒外,运气也是很大的原因。会说是运气绝非玩笑,刚送来时没注意,后来才发现那孩子身上除了‘祸不单行’还有另一种毒,两毒相遇正好相克相抑,保住了他一条小命。
 
白芨曾在札记里见过那种毒,那是种会让人肠穿肚烂痛苦而死的慢性毒药,最初是一名西域女子用来惩治负心汉的,名为‘相思扣’。虽不知一个娃儿怎么会沾上这种毒,但若非后来中了‘祸不单行’,又碰上了路过的大师兄……
 
“师哥你离开没两天他就醒了。”
 
倒不是夙梓辰八卦,只是事关他们那迷糊大师兄,怎么着都得让白芨也清楚明白了。毕竟那是他们师父的亲儿子,小九走之前死活放心不下的哥,真要出点什么事,神医门上下都得跟着乱:“也不晓得是不是中毒前被什么吓着了,醒了之后谁都不让碰,见谁咬谁。二师兄也没法子,人是大师兄带回来的,也只能去把大师兄找来呗。结果师哥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微挑了挑眉,白芨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那孩子一见着大师兄就扑上去喊爹,怎么劝都不撒手,把连翘吓的啊……”回想起那时的场景,夙梓辰至今都还有些吃不消。其实门里也没人在意多收个孩子少留个娃什么的,毕竟他们虽然穷,也不至于就少了这么一口饭。
 
只是,哪有一见着人就扑上去叫爹的。
 
大师兄是门里的大师兄没错,可他才二十九,比他和师哥还小一岁呢!
 
最重要的是……大师兄还没成亲呐!
 
“……然后呢?”得,他就知道这事没完。
 
出趟远门就多了个十多岁的儿子,新鲜哪。
 
“还能怎么着。那孩子家里没人了,又都什么也不记得只亲着大师兄,难道还能扔出去?”轻笑着摇摇头,夙梓辰算是服了他家师父了。这大师兄打小就迷迷糊糊心肠软得像块豆腐也就罢了,师父倒也真能雷打不动的睁着眼全受下。
 
小时候常听旁人说师父宠着小九,放着他到处去野。其实只有门里人清楚,师父最疼的从来都是大师兄,只是那种疼爱不同于对小九的放纵罢了。
 
“那家姓池,大师兄便给新起了名字叫凌池。这些日子倒是认熟了人,也不怕生了,只还是天天围着大师兄端茶倒水捏肩捶背,倒是乖巧的很。只是我瞧着,大师兄这便宜爹倒是当的挺高兴,小年有哥哥喽~”
 
“哪有给孩子起名叫‘凌迟’的,忒不吉利。”淡叹了口气,白芨对于此事便也算是就此默认下了。儿子就儿子吧,也不过就是徒弟换个称呼。反正大师兄那性子,就算没这次的事,苏州城里也没什么姑娘能受得了他三天的。
 
“五师兄说这叫近水楼台先得月,好事都先着人家一步,好名字。”
 
不甚在意的笑了笑,夙梓辰倒觉得这名字挺有意思,再不行那不是还有表字么。凌池凌得月——多吉利的名字,总不至于把病人吓得不敢进门。
 
“成,有儿子养老就行。我就厚着这回脸皮把门里的养老钱都先借来用用了。”一声低笑,白芨倒是看开了。反正他这么多年下来总跟胡清岩押人借药,脸皮也磨得挺厚了,这回就再不要脸一次,开口跟师父讨用了那笔银子吧。
 
天宝十四年安史之乱……
 
万花……是个好地方呐。
 
“咱门里穷得老鼠都不来,哪来的养老……”
 
玩笑般的说着,直到那话的尾处,夙梓辰方才猛地想起他们的确是有笔银子的。只是藏的时间太久,连他都有些忘了:“师哥,你说的该不会是……”
 
“幕生打算重建万花谷,我觉得……那是个避世的好地方。”
 
无论百年之后是否真的会有那场战乱,神医门都该有个能全身而退的地方。
 
江湖,官家,都是是非之地。
 
“……这是好事,回头我陪师哥一起去见师父。”是啊,江湖道义过往恩情在那些人眼中都抵不过一个己字,神医门是该备条后路了。
 
神医门有笔银子,一笔只有白芨、夙梓辰和凌掌门三人知道的银子。
 
一笔……凌晚镜担心他哥哪天败家败到神医门只能喝西北风存下的保命钱。
 
不多不少,一万两黄金,三十万两白银。
 
一咕咚填上正好够建个万花谷。
 
第四十七章
 
“决定好了?”淡淡睁开眼看着安静跪在面前的徒弟,凌掌门神色不惊声音亦清冽如旧,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多少情绪上的波动。他并不讶异白芨归来后这般突然的举动,这是他养大的徒弟,心里想着什么,他多少还是知道些的。
 
那必定是个很好的地方,值得让人一眼就喜欢上。
 
“是。”微咬了咬下唇,白芨稍许沉默后方才抬起头来,眼神坚定。
 
“徒儿知晓此事尚有风险,但……门里亦需要一处安全之所作为退路。万花谷居山环水处地隐蔽开阔,很是适宜避世隐居,如今只缺银子制造护谷机关。”
 
一直以来,师父对他们所做的决定与事情都很是信任尊重,但此事关乎神医门未来。既然要动那笔银子,那心中到底是何打算与理由,他有责任说清楚。
 
“那便去办吧。”微微点头以示了解,凌掌门对于白芨的理由倒并没有太多的表示,只是说了两句让徒弟宽心的话,“当初九儿只将此事告知你与小辰便是信付之意。如今你既觉得此举可行,放手去做就是,无需太过顾虑其他。”
 
“谢师父!”简简单单的两句抚慰,却是常人难以做到的信任。
 
白芨有些哽咽,却不知此刻还能再说些什么,只是再一次重重地朝着这个于自己来说是师如父的长者磕了个头。这是他的师父,却更是于他有救命之恩的人。自小到大,每每在他迷茫无措之际,引导陪伴他的都是师父这些听似清冷的话语。
 
而今此事之上,他无可回报如此信任,只能将事做到最好,以谢师恩。
 
“你刚远行归来就别在这陪着了,回去歇着吧。”
 
轻拍了拍白芨的肩将人拉起来,凌掌门想想似乎也没什么要多说的,便就让人早些回去休息了。方说完却又想起似乎挺久没见小年那傻孩子,有些想念,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便难得有了些许暖意:“叫小年进来我瞧瞧。”
 
“那徒儿先下去了。”颔首行了礼,白芨这才缓步退身离开。而在屋外,夙梓辰等待之余倒是找了根花绳陪凌小年翻着玩,一见他出来便迎了上去。
 
“师哥。”
 
“小年,爷爷叫你,快进去吧。”摸摸小年的脑袋,白芨微点了点头。
 
“师父怎么说?”看着凌小年进了屋,夙梓辰方才伸手关上门问道。
 
他其实有些紧张,但不是因为银子。
 
从拜入师门那日起,他便一直觉得,师父虽然为人冷淡,对他们却是很好的。只是有一点,对于不赞成与反感之事,师父的态度总会让他有种掉进冰窟窿里的错觉,不激烈,却很恐怖。所以在摸不清师父的意思前,他很难不去担心。
 
“师父说……让我放心去办。”深吸一口气,白芨方才朝着夙梓辰拉开一抹带着泪的微笑,声音有些哽咽,“……走,去买些砖瓦给小九的屋子翻个新。”
 
******
 
另一侧,闻涛别院内白微随着苏洐沚一道去见了那个‘神秘’的机关师。待到进了内室见了人,屋内候着的那个人却让白微有种哭笑不得的莫名心塞感。
 
当初他猜了那么多人,可最终也没能从苏洐沚嘴里套出埋藏在那群中毒的江湖人里的卧底到底是谁,现下乍一眼让他见了,险些都没认出人来。
 
金陵施无沂,那时候这人是说的这名吧?
 
装的是真像啊,那样一副不识时务的呆腐书生模样,还简简单单的三言两语就让那时的所有人都把注意力都放到了六年前的五毒一战上。这样的人才,他居然一直没有去注意怀疑,厉害啊。这样的演技,简直让人都想拍掌叫好了。
 
“金陵……施公子对吧。”看着眼前之人,白微眉梢轻挑,那略带笑意的调侃话语显得有些令人玩味,“一别经日,公子气色不错啊~”
 
“白公子请别、别这么叫……”
 
倒是施无沂,被白微这般盯着,尚未说话便先羞红了脸,似乎很不习惯应付这样的相逢。倒似与上回那般侃侃而谈不识时务的模样全无干系一般。
 
“白大少你就别逗他了,荼白怕臊的很,上回是我拿机关的金料诓他去的。”一声轻笑,苏洐沚倒还算护着下属,听了两句便帮着解释了个清楚。只是也不过就那么两句罢了,而后便接了黎送来的茶往桌旁一坐,很是悠闲地品了起来。
 
“能把你们骗着,我都挺意外。施无沂倒是真名,你叫他无沂就成了。”
 
“明明说是有机关图纸我才来的……”
 
气鼓鼓地嘀咕着,大约是方才太过着急着想和白微解释,又不太习惯与人辩解。施无沂的眼眶现下乍一看倒有些微红,像只呆呆的乖兔子。
 
而后似乎是越说越觉得自己有些委屈,又见白微直笑着看他,一个害臊便猛地甩下几人低头往屋外冲去了:“少爷……少爷又逗我!!”
 
那模样,倒把苏洐沚吓了一跳,险些将热茶洒了一手:“等等!你跑什么,这回没蒙你真有图纸!”
 
“白公子……白公子明明是大夫!我上回亲眼看到的,少爷骗我!”闻言,施无沂却仍还犟着,只将头伸进来同苏洐沚顶着嘴,身子倒还大半躲在门外。
 
显然,他虽喊着苏洐沚少爷,心里头却是将人家当成了个能拌嘴的朋友。
 
“噗……”捂着嘴扭过头去,白微那笑声音不大,肩头却是抖得厉害。
 
其实打小见惯了天工的师兄弟们,他心下倒很是明白,这当机关木甲师的都有那么些许怪癖,性子也大都稀奇古怪的。只是大多都是心高气傲或孤僻乖张,这么怕臊腼腆孩子气的,他倒真是头回见,苏大少这也算是捡到宝了。
 
“笑什么笑,还不快拿出来。人跑了你自己追去。”眼见这人一副幸灾乐祸作壁上观的模样,苏洐沚十分没好气地便是抬腿一脚。
 
“咳嗯——”
 
点到为止该收就收这点道理白微还是懂的,所以他很认真的笑够了之后,便又挂上了往日里那副人畜无害的温柔表情,将手中卷轴朝门口的方向递去。
 
“无沂,苏大少确实没骗你,在下这里确有些图纸想让你过过眼。但……这些尚只是大致草图,就不知你是否看得上眼了。”
 
“不打紧不打紧,有的看就成!”
 
几乎是在看到卷轴的那一刻施无沂便窜回了屋里,那速度可谓很是迅猛,但取过卷轴的动作却极为轻柔。而后将卷轴在书案上摊开细观的动作,更是如同对待挚爱般专注温柔,眼神认真地几乎与方才判若两人:“这些是谁画的?”
 
“是在下。”轻声应下,口吻之中已无半点玩闹笑意。
 
“画错了。”利落,不带一丝迟疑。施无沂轻点白微所画的瓦力细图,几乎是在片刻之后便指出了最为严重的三处差错,“这儿,这儿,还有这。足部支架接口也不能是全直,得改成楔形圆轴,否则磨损会很大,需要经常修理换件。”
 
他的眼神口吻极为认真,却并非是在指责,也丝毫不曾轻视那些错误。
 
更甚者,他其实是极为开心的。精通机关木甲术之人本就极少,而能想出这般精巧机关更是令人钦佩。纵然仍有错误不够完善,但能将图执于手中细赏本就已是一件幸事,而能亲身参与修改更是难得至极,所以他愈发想要严肃对待。
 
“原来如此,难怪我画的时候老觉得好像有哪记错了。”
 
纵然被人一连指出三处差错,白微却显得很是高兴。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会对机关木甲负责到底的人,一个绝不会碍于情面而将错误就此掩盖的机关师,只有这样的人才有资格设计复原万花的机关,复原工圣师叔的心血之作。
 
“诶?”闻言,施无沂显得有些意外。因为这些是草图而非成品,所以他反倒更以为是由白微所想,方才心中还很是赞叹了一番白微之才。
 
“这些……不是白公子想出来的么?”
 
“我是大夫,哪懂这些精巧机关。”淡笑着摇了摇头,面对错愕白微显得很是坦然,“图中之物皆是我门中师叔所创,可惜如今都不在了,我也只能凭着记忆画出大致。苏兄说无沂你精通此道,所以……我只能厚颜前来托你一试了。”
 
“只有我一人的话……可能要很久呢。”
 
受到这样的肯定,施无沂却并未显得开心得意,反倒很是认真地皱眉想了许久,方才坦言答道:“这些机关太精巧了,特别是这凌云梯。若只有大致简图的话,我实在没什么把握能将所有细处零件都准确测算描绘出来。”
 
“那……能有几成把握?”
 
心中早知重建之难,所以此时听闻此言,白微倒也并未太过失落。
 
“七……不,六成多吧。”皱着眉,施无沂仍旧想了许久,方才给出一个听着不算高的把握。但唯有白微自己清楚,在没有精细图纸而只有他所画出的大致模样的情况下,能有这样一个数字已是极不容易的了。
 
“……若我师哥在的话,说不定能上八成的。”而后,却又听施无沂轻轻嘀咕了一句,似乎是不太敢在苏洐沚面前提起那人的模样。
 
“那个废物醉鬼你还想着做什么,再被揍一次?”
 
一声轻哼,苏洐沚一脸的不愉快,显然极不待见施无沂口中的师兄,自然嘴下也半点没留口德。倒是提起刚被带来别院的唐家兄妹时,半开了句玩笑:“我给你新找回来一个,就在你隔壁屋住着呢。有事没事就搬上你那堆家伙事儿去找他唠唠嗑,扯扯淡,能把人妹妹说回家更好,反正你也没成亲。”
 
其实他倒真觉得,如果荼白这呆子能近水楼台先得月把唐绾绾娶回家,事情可真就好办多了。
 
“我、我才不要成亲!”
 
不过几句话,施无沂便又被逗得想往门外窜,只是方抬了脚要走却又恋顾着机关的事,红着脸结结巴巴地问道:“……那……那人叫什么?”
 
“姓唐,是个木匠。脾气犟着呢。”带了些许懒散笑意,苏洐沚倒是挺乐的看施无沂这一惊一乍,时不时还脸红炸毛的模样。说话间,恰好想起先前那只机关鸟,便又扬手一抛扔了过去,“喏,他做的机关鸟,拿回去好好瞧瞧。”
 
说起来……那姓唐的木匠到底叫什么?
 
问了也不肯说,什么名字这么见不得人。
 
“这性子倒是挺有趣的。”眼见施无沂得了答案便嗷地一下抱着机关鸟飞窜着跑了,白微颇有些好笑地着手收好图纸画卷走到桌旁坐下,心下却是对方才两人口中的人物有了颇大兴趣,“他师兄是怎么回事?”
 
“少年得志心高气傲却被个女人骗了,还废了一只手,如今倒不知死在哪家酒馆了没。也就荼白这傻子,还总想着到处找他。”
 
浅呷一口清茶,苏洐沚一反方才厌恶之色神情淡淡,话语之中更是多了几分惋惜之意。显然方才那入不得眼的模样大抵是做与施无沂看的:“也是可惜了。鲁国公输子的后人,那样好的天分,打小就胜了荼白不少,便是比起那个臭脾气的木匠怕也丝毫不逊色吧。如今……却是连支笔都拿不稳了。”
 
其实他与荼白的师兄不过寥寥几面之识而已。
 
除了知晓那人叫公输刈,关于那人大多数的底细,都是荼白沮丧的时候嘀咕念叨出来的。纵然他不喜欢酒品恶劣还总乱发火的醉鬼,且每次见面的场景都甚是糟糕,但那人曾经所做的机关暗器还是让他极为欣赏的。
 
只是这些赏识都不能让荼白知晓,因为这只会让那个傻子再多一个去碰壁找打的理由罢了。他要的是一个能用的属下,不是一个曾经辉煌的废物。所以……纵然荼白的天分不如公输刈,他还是会毫不犹豫的选择荼白这呆子。
 
更何况……
 
纵然那个酒鬼再有天分,如今怕也都已被他自己消磨殆尽了吧。
 
“还能找着么?”鲁国公输子的后人么,听着就很有意思呐~
 
“这样的你也想要?”微微挑眉看着身旁这个不怕死的家伙,苏洐沚倒也不觉得太过意外。也是了,这人什么准备都没有的时候就敢说自己要重建万花,重建那满谷的机关,如今又有什么是他不敢去想去试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反正他身边多得是问题儿童,再来一个也不嫌烦嘛。
 
“苏大少你不也说他已是跌落谷底的人了么,再糟糕又能差到哪去?不如尽力试试,说不定会有大惊喜呢~”
 
“呵,真服了你了。”一声低笑,苏洐沚不再多言,“有消息我会告诉你的。”
 
“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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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小档案:
 
NO:1
 
姓名:白微(字:幕生)
 
身份:万花杏林弟子
 
性别:男
 
年龄:32
 
身高:184
 
生日:三月二十一(谷雨)
 
武器:烟雨红尘笔
 
擅长的事情:针灸,药理,泡茶
 
不擅长的事情:打麻将
 
喜欢的事情:游历赏景,喝茶
 
喜欢的植物:白山茶
 
喜欢的动物:绵羊
 
喜欢的颜色:黑,银白
 
喜欢的食物:菌菇类,莲子,水菱角(很难得居然是朵素食爱好花
 
挚交:邱云栖,江沅,苏洐沚
 
尊敬的人:孙思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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