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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草本纪(穿越 剑三)下+番外——折翼

 第四十八章

 
“咳咳,小六你干嘛呢这是?一回来就带着小年和小八拆房子呐。”
 
一路从闻涛别院回到神医门,再从柜台抓药的连翘丫头那儿得知白芨正在半山腰毒尊这间院子,白微循着道找来却方进院子便被砖头落地扬起的细细尘土扑了满脸。抬手捂着口鼻两下轻咳,白微看了眼一地的砖瓦和屋顶上的夙梓辰与凌小年,扬手扇了扇,一脸的不明所以望向正在边拆砖边补墙的白芨。
 
自然,不是他没瞧过拆砖补墙,实在是白芨拆的太过奇怪。
 
人家拆墙那是一片片连着拆,白芨却是隔着拆,拆完几行再填上。而且最奇怪的是,他每行拆的砖块顺序还不一样,看着倒更像抽条解谜而非修葺屋子。
 
“别问了,把你脚边那筐砖头给我,天黑前要补完这面墙。”
 
闻声,白芨回头应道。而抹好泥浆补上砖块之余,还用那只尚算干净的右手小指一勾,取了怀中的干净帕子扔给白微:“捂上,这儿尘土大得很。”
 
“我来拆吧,你歇歇,告诉我顺序就成。”
 
那帕子一入手便能闻到股淡淡的薄荷清香,白微笑笑却没真听话往脸上捂,反倒是翻手折了折轻轻帮白芨拭去脸上的汗水后,贴身收进了自己怀中。
 
他哪有那么娇贵,不过是些尘土,白芨都受得他怎就受不得了。
 
“我不累。不如你帮我在砖头上抹泥浆,一起干快些。”
 
两人私下里虽早已做惯了这般亲昵动作,可在夙梓辰跟前做却又是另一回事,白芨微红了脸笑笑,倒是没拒绝白微的体贴:“苏大少那儿的机关师见着了?”
 
“见着了,是个很有趣的人,也很有几分见解与才学。”挽了衣袖,白微笑笑便依言帮起忙来。他平素里虽爱干净,干起活来却没有那些公子哥儿嫌泥怕脏的臭毛病,今日穿的也不是那身南皇,是以做得倒还算利落,“说起来,小六你也见过的。就是之前苏大少设局下毒那回来过门里的,金陵施无沂,还记得么。”
 
一抹一递间,便又闲聊着说起了施无沂。
 
纵然相识相携至相知方不过数月,两人间的默契却早已超出了旁人许多,更没有什么话题是不能相谈的。而此时此地此言之间,对于这个其实方不过两面之缘的机关师,白微亦是毫不吝啬地对白芨说出了自己的欣赏。
 
“居然是他。”
 
施无沂何许人也,白芨自然还是记得的,此刻闻言确实少不得有了那么几分意外。只不过唐家那两兄妹如今的处境更为麻烦棘手些,所以他倒还是将更多的注意放在了唐木匠的身上:“那……唐木匠那处你有何打算?”
 
那人虽极有才华,却始终钻在死胡同中不愿出来,实在不是什么好现象。
 
而苏洐沚贵为王爷,身边固然有着不少高手护卫可供驱使,但依先前唐门对那两兄妹的追捕来看,怕是已然知晓唐木匠的价值绝不会轻易放手。或许苏洐沚的身份会让他们顾忌一二,但此事……怕也未必是有人日夜守卫提防便可解决的。
 
他知晓幕生对这人期待甚深,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随便放手。
 
所以,燕盟这一趟是非去不可的,只是到底该如何说辞,他却还尚未想好。
 
“不急。”约莫能猜出白芨在担心些什么,白微勾了抹安抚般的淡笑,略有些坏心眼的说道,“我瞧着施无沂对他很有些兴趣,就将图纸都留下了,也好让他们常往来切磋探讨不是。指不定,再耗上些日子就用不着我费什么口舌了。”
 
“若真能如此倒是再好不过。”被白微的话逗得一笑,白芨的心情倒也跟着轻松不少,便也就暂时抛下那些恼人的难题,专注起手中的换墙大业来。
 
而屋顶之上,夙梓辰仍带着凌小年一小篮一小篮地换着瓦片。轻功脚步来来去去,却是练得好一手充耳不闻专注认真,绝不妨碍师哥谈情说爱亲亲我我。
 
******
 
夜幕下,白芨的屋内烛光微微透窗而出,带着些许柔和的光亮。
 
而若仔细去听,或许还能听到里头极轻的水声与白微说话的声音。
 
其实自从两人互通心意之后,白芨便从夙梓辰那屋搬回来与白微同住了。只是对于恢复之后的白微来说,这才算是他与白芨真正在家同住同榻的第一晚,而祁师姐和四嫂也不知是否故意为之,竟将屋内的被褥纱帐通通换成了新的。
 
那一片喜庆的红色,乍一看竟是像极了成亲的婚房。
 
是以即便两人此刻正在商讨事情,屋内的气氛仍有些微妙的绮艳旖旎。当然,那其中大约还有大浴桶那一份鸳鸳同浴的功劳。
 
“姻亲?”温度适宜的热水被舀起后缓缓倾倒在白芨光洁湿滑的背上,白微带着些许笑意微微挑眉,颇为享受这执着湿布缓缓擦过爱人那紧实肌肤的乐趣。
 
白芨的背很漂亮,肌肤细腻肌肉紧实,全无赘肉的线条出乎意料地给人一种撩人的诱惑感。平素里藏在层层衣下无人能觉,此时却吸引了白微全部的目光。
 
那是一种别样的氵壬靡艳色。
 
只让人恨不得一口咬上去,吞吃入腹。
 
“嗯。燕盟主的亲姑姑樨陨夫人,她早逝的夫君与唐门主乃是关系极为亲近的同胞兄弟,她在唐家堡亦很是受人尊敬。”背对白微趴在桶沿享受着这难得的亲昵时光,白芨闭着眼,话语中有着些许犹疑不定的迷茫,“所以,若是她能从中协调,唐门与那两兄妹之间未必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是……”
 
“只是唐木匠意向不明,神医门与燕盟又曾有恩怨。到底要不要耗费心神去做这笔可能全无好处的买卖,你还在犹豫。”白芨的担忧与纠结白微又哪能不知,舀水的动作微微一顿,轻叹了口气倾身向前将人揽入怀中,“小六,你为我做的已经足够足够多了,我不希望你为了我而这样为难自己。我会心疼的……”
 
赤裸的肌肤紧紧想贴,带着湿润的水汽与热气。
 
思及那笔被送到自己面前的银子,又看着白芨此时的烦恼纠结,白微到底是因着这人一心为他的傻劲心疼狠了。他何德何能……
 
“幕生你欣赏他,不是么?”
 
闭眼靠在白微肩头,感受着那紧贴肌肤传来的温度,白芨却是在笑的。
 
“而且,我也希望神医门能有一条最好的退路。幕生,从我们和你一起见到万花的那天开始,那里就不仅仅只是你一人的执念了。要疯……就一起疯吧。”
 
“傻瓜……”
 
一声叹息,白微的手轻轻拂过白芨的唇,落下的吻温柔而缠绵。
 
逐渐升温的空气中,白微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重重地为了怀中这人激荡。
 
******
 
一夜缠绵好梦,次日里白芨清醒时已是近午的时候了。
 
窗外头淅淅沥沥的在下着雨,带着湿气的风吹着屋檐下的竹风铃,叮叮当当的倒是给这近夏的天气带来了些许凉意。微眯着眼懒懒翻了个身,看着书桌旁松松披着件袍子悠闲作画的白微,白芨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安静而又温柔。
 
他想要的从来不多。
 
无需富贵亦无需权势,只要能与幕生一直这般简单安心的走下去,周围的人平平安安,对他来说便已是此生最大的满足了。
 
“醒了?”约许是听到了声音,白微只落下最后一笔便就起身朝床边走来,带着温柔至极的眼神,淡笑着将人扶坐起来。又取了一旁早就备好的热水盐茶让白芨洗漱得当,方才端了桌上尚还冒着热气的荷叶粥坐回到他对面。
 
“小八方才送了荷叶粥过来,特地给你熬的。喝点吧。”
 
“好。”接过被白微细心垫了锦帕的粥碗和银勺,白芨翻搅了搅还有些烫嘴的荷叶粥,淡淡的清香让他有些暖心。百合滋阴清热,莲子养心益肾,还有新摘的新鲜荷叶,这看似简单的一碗粥,定是又让小八费了不少心思吧。
 
“什么时辰了?”说话间,却又想起出门许久今日里合该他去坐诊了。
 
“快午时了。”抬手将白芨脸颊旁的一缕发丝拂到耳后,白微想起夙梓辰方才送粥来时一脸精神不济没睡好的模样,笑得有些坏心眼。
 
“方才小八来时带了话,师姐说……给我们放三天‘婚假’。”
 
说起来,小八那屋就在他们隔壁呐。
 
昨晚上那么大动静,小六自己个儿不晓得,别是闹得小八一晚上没睡。
 
哎呀呀,这事可不能让小六知道,不然恼了不让他上榻可不得了~
 
“胡说什么呢,没个正经。”无甚好气地横了这人一眼,白芨的笑中带了些许少见的羞涩。
 
“哪有胡说。咱们这洞房都圆了,还不许师姐给放婚假呀。”
 
深深感叹着祁师姐当真是个‘知情识趣又贴心’的好女子,白微嬉笑着点了点自己的左颊,很不要脸地贴了过去:“亲一下~”
 
“没脸没皮。”瞧着这人一脸坏笑的得瑟样,白芨微红了脸,却仍还是依言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你方才在画什么呢,笑得那般高兴。”
 
“是谷中的地形图,不过高兴倒不是为了那个。”受了那软玉温香的美人恩,又在那淡红润湿的唇上偷了个香,白微这才心满意足地取出一张薄薄的信笺递与白芨,“你瞧瞧,方才小八带来的,说是早前鸦送到门里来的。”
 
“荼白闯其房中秉烛一夜,至晨未闻离开动静,白兄可静候三日,等我佳讯……”信上的字不多,可上头所说却让白芨着实有些意外,“这就说通了?”
 
“说通倒不见得。不过施无沂精通机关之术,性子也颇为有趣,的确是个极好的劝说人选。”所谓术业有专攻,唐木匠本就是欠了些撩拨诱惑,如今有施无沂这个精通此道的同行在,却是再好不过了。
 
“比起旁人,他们俩人兴趣相投,应当会有很多话好说吧。”
 
三日么……
 
看来,这回是无需他去多费口舌了。
 
******
 
人物小档案:
 
NO.2
 
姓名:白芨(字:止素)
 
身份:神医门八代弟子
 
性别:男
 
年龄:30
 
身高:176
 
生日:九月十五(寒露)
 
武器:无
 
擅长的事情:针灸,经方,打麻将
 
不擅长的事情:喝酒
 
喜欢的事情:研究针法药理,喝茶
 
喜欢的植物:竹子
 
喜欢的动物:羊
 
喜欢的颜色:月白,素色
 
喜欢的食物:羊肉,竹笋,莲藕(最喜欢烤羊腿 _(:з」∠)_)
 
挚交:胡清岩,夙梓辰,凌晚镜
 
尊敬的人:凌掌门
 
第四十九章
 
“白公子。”
 
轻轻软软的一声唤,伴着药田那头一身水蓝衣裙的清丽身影,却是数日不曾见面的唐绾绾寻上门来了。只是这一路过来也不知是谁指的道,竟也没人陪着便径自找到门里这颇有些偏僻的药田来了,倒是把正在忙活的白芨吓了一跳。
 
“唐姑娘?”闻声回头起了身,白芨将人带到一旁的草棚下坐下,方才就着旁边木桶里头的水洗了把手掸了掸身上的沙土,摘了斗笠在对头坐了下来。
 
“姑娘今日怎么来了,可是身子哪里不爽快?”
 
苏洐沚那信里的日子真是算的够准的,说这两天唐木匠该来了,人家还真就上门了。一拢拢俩,这回是真够幕生乐呵一阵了。不过话说回来,到底是哪个没心眼的傻小子带的路,怎么就把人姑娘领这来了。
 
孤男寡女的,他躲还来不及,这不成心给他添乱么。
 
再说了,五师兄不还没成亲呢吗,怎么就不长点心眼给带那头去。
 
“不是不是,哥哥和施公子要来这儿找白微公子,我便一起来了。”略显羞涩的笑着摇摇头,唐绾绾打开带来的食盒将里头的糕饼碟子在桌上摆开,娇俏带羞的模样很是可人,“还做了些饼馁和豆飡,就是不知公子爱不爱吃……”
 
“……唐姑娘,那日里白某出手帮你不过是出于江湖道义罢了,姑娘实在无需太过挂怀在心,做这许多感谢之事。白某……受之有愧。”无奈在心底长叹了口气,白芨微微皱眉敛了笑容,却是明白太留情面的话是不能再说了。
 
“香囊白某收在屋内不曾用过,晚些姑娘便带回去吧。白某已有钟情之人,留着这些也……不太方便。”
 
到底是他先前想得太简单了。
 
有些事情不是和稀泥就能解决的,拖得越久伤害越大,还是说清楚的好。
 
唐绾绾这样的性子,他是不能再顾忌着唐木匠那头拖下去了,否则真闹出什么事情来可怎么收场。他不是那花花肠子一堆的风流浪子,招蜂引蝶骗姑娘芳心的事,他做不出来。
 
“绾绾……并未想过要公子回应什么,这样也不行么?”重重咬着唇,唐绾绾眼眶泛红几乎要落下泪来,却仍还是倔强地不肯低下头去。
 
这样的场面让她觉得难堪,却又无法指责白芨什么。
 
她不是没想过认命放弃,也不想让自己做得这般难看,可有些事情到底不是说说想想就能够甘心放手的。更何况……还是感情之事。
 
“那日在树林公子也看到了,那些人追得那般紧,绾绾也不知还能与公子见上几面。从小到大,绾绾都不曾对哪个男子说过这些话。会做这许多,并非不知廉耻,只是……当真喜欢公子。情之所向,实难自抑,还请公子垂怜莫再推却了……”
 
这是她头一回爱上一个人。
 
所以,即便知道他已心有所属,即便这些话怎么听都贱的可怜。
 
她还是……不想放手啊……
 
“姑娘这又是何必。”一声无奈低叹,白芨觉得自己从没这么像个负心汉过。
 
明明只是希望唐绾绾别再沉沦才说的那些话,怎么被她那番话一应,好像自己真做了什么负心薄幸的事似的。这阵仗乱的,都什么跟什么呀。
 
罢了罢了,劝吧,能说多少说多少,能听进去多少……他也强求不来。
 
“白某不过一介庸人,无钱无业武艺拙劣,便是最能拿得出手的医术也算不得无人可替。姑娘相貌清越品性卓然,定是能嫁个极好的夫婿的,又何苦在白某身上浪费甚多……当心——!”
 
暗在心底叹着气,白芨口齿灵晰思路分明地正打算给自己多打上几个平庸无能的标签,耳中却突然听到一阵极轻微的铁器破空的风声。
 
神色一敛身形骤动,猛地一个起身回转将唐绾绾往侧后方一拽。
 
下一瞬,两人原先坐着的地方便各多了四枚泛着诡异幽绿暗芒的银色飞镖。
 
显然,那镖上淬着剧毒。
 
“带衣镖……”将人护到身后,白芨看了眼椅子上的飞镖神情严肃,扬声质问,“武林中素有公约,不得在神医门内动手杀人,你们究竟是何人!”
 
唐门虽以暗器出名,但他们的暗器上向来是不淬毒的。
 
而神医门虽与燕盟有些过节,和唐门却没什么深仇大恨。若只是为了唐家兄妹,这些人不该在这时候对他也动手才是。到底是什么人……
 
“杀你的人。”全无什么不该有的废话。
 
自树上飞下来的三人黑布蒙面,手中短刀银芒微闪,不及落地便猛攻而来。只是观其身形步伐极为敏捷却很让人陌生,显然并非出自唐门。
 
而他们的目标……竟是白芨!
 
都说兵器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
 
这道理谁都懂,可显然这三人都是习惯了近身暗杀的高手。短刀在他们手中竟如走龙蛇般,不过几招便将白芨那本就不怎么样的功夫逼得几无还手之力。
 
“小心!”
 
寒芒刺眼几欲夺命之刻,一只手猛地将白芨往后一带,避开了那致命的几刀。而后那抹素来温婉柔弱的水蓝身影竟是只身迎了上去,双手成爪,煞气逼人。
 
那双手,白芨见过不少次,干净漂亮甚至很是纤细柔嫩。
 
可如今,却是招招见血带肉,仿佛夺人性命只需片刻之间。
 
“……修罗鬼爪。”捂着肩头伤口疾步退开一段距离,为首的那人看着唐绾绾护着白芨的紧张模样,话语中竟是带了些许正中下怀的笑意。
 
就连那衣衫带血略有些狼狈的模样都透着股让人咬牙的得意。
 
“唐无湮不会武功,魔罗刹果然将自己的独门绝学都传授给了你这个女儿。看来,云梦镇口吊着的那几颗人头确是你的杰作无疑了。”
 
“你们隐藏身份又假意要杀白芨,就是想试探我。”
 
虽被试破了身份,唐绾绾却并未有什么恼火的神色。她微蹙着眉,看起来极冷静,而且不露一丝让人可以偷袭白芨的破绽。
 
其实她到底是难过的。
 
躲了这些年藏了这些年,却在最想隐瞒的人面前被戳穿,唐门这一遭,想来是躲不过了。这样也好,至少这些人是因为她,而非真的想至白芨于死地。
 
知道这一点,她就放心了。
 
“若非如此,如何能逼绾娘子出手救人。”
 
伤口不停渗出血来,那人却似乎全然不痛般继续说着,口吻甚至有些悠闲:“上回在小树林,你早知随行之人中有高手,又不想让我等探出底细,所以才那么沉得住气。而此番……你若有武功必定不可能看着钟情之人死在眼前。”
 
“此番的确是我失算,但就凭你们三人,我若当真要走……”
 
修罗鬼爪路数阴狠,一旦出手非死即伤。若是可以她原不想让白芨见她杀人的模样,但如今既已曝露,那也没什么好再遮遮掩掩的了:“你们拦不住。”
 
“确然。所以,我等原就未想拦你。”
 
一声轻笑,领头那人似乎也不打算再做纠缠。说话间,一个翻身便带着另两人踏空而去:“白大夫,此番多有得罪,来日我等再登门致歉。”
 
“紫烟?”对比两厢的剑拔弩张,白芨却显得很是平静。对于唐绾绾不止会武功,而且还如此之强这件事,他的确有些讶异,但是也仅止于此而已。
 
所以,此刻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天上。
 
白微他们所在的方向上空,有一片极不自然的紫色烟雾。
 
“……信号烟……糟了,哥哥!”闻声望去,唐绾绾脸色猛地一白,已是明了这些人并不只是试探,更意在调虎离山!
 
“我等在堡中恭候绾娘子大驾——”而正是此时,遥遥一声自远处传来,声音分明不大却莫名带了些讨人厌的得意。
 
“……过去瞧瞧吧。”
 
看着脸色铁青的唐绾绾,白芨暗叹了口气,却是不得不赞一句唐门的工于心计。先让唐木匠燃起对前景的希望,再一手掐灭,这比一开始就带人走更恶毒。
 
就算不能全带走,唐家兄妹也必须留下一个。
 
从唐门利益的角度来说,武功高强的唐绾绾其实比没有武功又不肯配合做出机关的唐木匠更有用处。唐家堡的人知晓他们兄妹情深,又让唐绾绾在他面前动武断了念想和退路,看来……这是要逼她回去换人哪。
 
而有了唐绾绾在唐家堡做人质,唐木匠也不可能什么都不为唐家做……
 
啧啧,真是个一石二鸟的好计策。
 
******
 
“你要去唐家堡?”
 
按着伤口上的纱布便于白芨替自己缠绷带,白微闻言眉心微蹙看向唐绾绾。虽说是被唐门暗堂的八名精英围攻,他也已尽了最大的努力,但人到底是在他面前被劫走的,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就这般撒手不管任由事态恶化。
 
“对,我要去把哥哥换回来。”
 
看着白微失血过多的苍白脸色,唐绾绾唇角微抿,情绪却冷静的出奇。
 
她虽讨厌白微,但她知晓在保护哥哥这件事上这人应是尽了力的,她没有资格再去责怪人家什么。躲了这些年,就让这件事在她这里终止吧。
 
“事情还不至于到那种地步,我们还可以再想办法。”
 
看了眼一旁垂头丧气颇为狼狈的施无沂,白微却是并不赞成唐绾绾的这个决定。纵然他明白,在这件事上这的确是杜绝后患最有效最捷径的方法了。
 
“你保不了我们一辈子,也没有那个责任护我们一辈子。这毕竟是我们唐家的家事,就让它在我这里完结吧。”微勾了勾唇角,唐绾绾看着白微和白芨,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平静坦然。父母早逝,从小到大对她最好的人就是哥哥,既然……她已无法得到自己想要的爱情,那么至少她希望哥哥能够得到应有的幸福。
 
“其实我很讨厌你,但我还是希望……哥哥若能回来,请你们帮我照顾他。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做些什么,但哥哥他真的很有才华,绝不会……让你失望的。”
 
“你真的……决定好了?”将绷带扎好收了尾抬起头来,白芨的神色很是凝重。
 
就算武功再高,唐绾绾也不过就是个刚二十出头的女子罢了,只身在唐门那种杀手云集的地方做质能讨得什么好。就这么去了,为免也太难为她了。
 
“嗯。”强扯出一抹笑容。面对白芨,纵然知晓这人心不在己,唐绾绾却仍还是希望自己留在他记忆中的模样都是美好的。
 
既然都决定要走了,笑着走总比哭着走好看。
 
“往后……往后可能也没什么机会再见了,公子……能否陪绾绾走这一趟。”
 
“……好。”
 
第五十章
 
神医门白芨书房
 
“这么快就做出来了?”书房中,白微颇有些诧异地看着施无沂拆开外头的木罩子后呈现在眼前的精巧机关,那是一座约莫有半人高的小型凌云梯初模。
 
似乎是为了更便于修改的缘故,底座与梯柱都还裸露着未曾裹上外罩。放眼看去,各种木质铜质的齿轮轴承铁链甚是清晰的露在外头,有种别样的美感。
 
而底座之上则有两处精细小巧把手模样的开关。
 
右侧那处拉下后,只要在上方右平座处放上一块重量足够的木块,便能自动降下,直至降落到底部取走物件后,又升回于原位。
 
左侧平座处的功能则完全相反。
 
其实就构造与升降方式来说,施无沂所做的这座‘凌云梯’与白微所熟悉的万花凌云梯并不特别相似,甚至有些部分可说是截然不同。但对白微来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见到性能如此相近的初模,已是极为满意的了。
 
毕竟,施无沂和唐木匠再有本事,也与工圣僧一行全无干系,而他又只给了那可以说是强人所难的粗糙图纸……
 
“虽然只是依照之前同无湮商讨的图纸所造的试做品,还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但我还是希望能让无湮在回来的那天就看到一座值得改进的‘凌云梯’。”脸上倦意虽重,施无沂的眼睛却亮的吓人,甚至带了些许狂热与激动。
 
这是唐无湮被唐门的人带走后,白微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这样的活力。
 
“你的脸色不太好,别太过勉强自己了。”看着施无沂面无血色眼下乌黑的憔悴模样,白微拍拍他的肩膀面带担忧,却是不太赞同这种不要命的熬法。
 
“来,坐下把手给我,替你把把脉。”
 
虽说这只是一座半人高的凌云梯初模,却也是由近千块精细零件组成的,个中细节绝不简单,而这近千块的零件又全是出自施无沂一人之手雕琢铸模而成。
 
可想而知,唐无湮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施无沂将自己压榨到了何种地步。
 
“怎会勉强。能在机关上面用功使劲,又能有所成果,再辛苦我都开心。”依言在桌旁坐下伸出手去,施无沂缓缓勾起一抹带着些许怀念的温柔笑意。
 
“以前我和师兄也常常一改机关便是大半个月,后来师兄走了,就再没人陪我一起钻研了。所以……能结识无湮我是真的很开心,虽然只有短短几日,但我觉得他比师兄还要契合我对机关之术的理念。如今他被带走不知何时能回,我更该努力将我们的心血之作呈现于世。即便,这件作品尚有许多瑕疵未来得及修改。”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般开心痛快的与人探讨过机关木甲之道了。
 
相识之日虽短,他们的默契却如同早已认识数十年的知己故交一般。对于唐无湮,欣赏二字已完全不足以表达他的心情,相见恨晚,或许说的便是如此吧。
 
“放心吧,他一定会回来的。”仔细把过脉,确认施无沂只是有些阴虚火旺后,白微方才放下心来,“中午就别走了,我和师姐借个厨房,给你煲锅药膳补一补。可惜小八去苗疆给南兄送满月酒的请帖了,否则你一定喜欢他的厨艺。”
 
虽说苗疆地界偏远,可小八这一走也有大半个月了,怎的还没回来。
 
唉……小六这前脚刚去了唐门,小八后脚就去了苗疆。虽说苏大少那儿都派了人陪着,可两下里都不是什么安生地方,路上可别出什么事了。照说四师兄得了个千金,这顿满月酒原是大喜事,可他心里怎么就这么不安生呢……
 
“白大夫去了这么久,幕生公子会担心吗?”揉了揉有些干涩不适的眼睛,将视线自机关上移开,施无沂看着白微带笑的脸庞,很是认真的问道。
 
“自然是担心的。”闻言,白微在稍许的沉默后,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之中,有的是对白芨满满的信任,“但我也相信,他会为了我平安回来。”
 
白芨这一走便是半个多月全无消息,说不担心那是假的,只是他更愿意相信白芨处事的分寸。若无意外,唐门应当是不会为难白芨的,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
 
一语话毕,却是又想起什么般自一旁的书柜上取来几幅画卷递与施无沂。
 
“不说这个了,这些日子我在画谷中的地形图和建筑,还有四周山崖大致估摸的高低弧度落差。虽说还远不够精细,但我觉得应该能派上些用处。”
 
“我瞧瞧。”到底是一门心思钻在机关上的人,伤春悲秋终是比不得这些有用之物。施无沂方闻有图可看,便立马将感慨忧郁都通通抛到了脑后。
 
什么知交不归,什么无人能懂,碰上这些有用之物,便都是再顾不得去想了。
 
而他细细展图观看之余,更是不住感叹:“这可是些好东西。不过若是有四季气候概略的话就更好了,这些细节对机关的选材架构都很有帮助的。”
 
“那你先瞧着,我去给你烧壶茶。”见此情景,白微淡淡一笑不再多言,只提了桌上茶壶往外走去,却在打开房门的那一瞬间愣在原地。
 
门外,那一身月白衣袍的人,依旧是他记忆中熟悉模样。
 
带着些许奔波的风尘与倦色,就那般柔和淡笑着,不言不语,静静与他对望。
 
“……小六。”原来,思念早已在心中满溢,言语……已是多余。
 
“我回来了。”
 
久别重聚,想说的何止千言万语,可到了嘴边却只剩下这再简单不过的一句。
 
我回来了……
 
是的,他回来了。
 
******
 
将书房留给了刚回来的唐木匠唐无湮和激动不已的施无沂。
 
白微牵着白芨的手回到卧房内,在床边坐下,方才同他聊起唐门的事。
 
只可惜,得到的答案与他们当初的推测并无太大不同,唐门亦如他们所想,并没有放过这个将利益最大化的交易机会。唐绾绾到底是作为交换哥哥自由的代价,留在了唐家堡,而归来的唐无湮身边……多了四个时时相随的唐家暗卫。
 
“所以……除了唐姑娘作为交换必须留下外,唐公子还必须每年回唐家堡一趟帮他们改进机弩武器?”
 
“是啊。不过相应的,唐门会作为助力提供他所需的帮助。”
 
歪了歪身子靠上白微肩头,白芨阖着眼语调淡淡,并不对唐门此举作何评价。但对于派出暗卫这点,倒甚是赞同。
 
就事实来说,唐无湮除了个子高有些蛮力外,确实没什么太大的自保能力。
 
没有内力的外功毕竟只是外功,莫说是一流的高手,便是三流他也招架不住。
 
“我替唐无湮诊过脉。他和唐姑娘不同,先天经脉不全,身子骨虽挺硬朗,却是个练武的废材。若有唐家派暗卫保护,无论身处何地都会安全很多。”
 
“话虽如此,但他真能想明白?”
 
握着白芨的手轻轻摩挲着,白微却对此仍抱有些许顾虑和怀疑。
 
有高手保护自然是好的,但就唐无湮那暴躁的性子,拿妹妹的自由换来的保护,难免他不会赌气做出些傻事来。
 
“在唐家堡逗留的那几日皆是唐姑娘与他单独相处。如今他既愿让唐门的人陪着同我一道回来,想来应是听了劝解,想开些了。”
 
想起他们离开时唐绾绾遥遥远送强自微笑的模样,白芨轻叹了口气。
 
世间之事,有所得必有所失,总归叫人说不清所下的决定是好还是不好。所幸,唐无湮虽少了妹妹相伴,但至少还有施无沂这个知己:“何况……不还有施公子么。我瞧着他俩好得很,一块的时候日日有话说,哪还有什么闲空想别的。”
 
“呵,那倒也是。”闻言,白微一声轻笑,却是又想起方才施无沂见着归来的唐无湮时那般惊喜的神情,“对了,四嫂生了个千金,你去瞧过了么。”
 
“还没来得急呢,晚些你陪我一道去瞧瞧吧。”
 
直起身子轻摇了摇头,白芨带着笑又似乎想起什么般,自桌上的包袱中取出一对烧蓝的平安锁。却是一点没说,他方回到门里问了地方便一路带着唐无湮直奔书房找白微去了,连包袱都不曾先回房放下,又哪还顾得上去看其他。
 
“那几日我在蜀地等消息,瞧见这对长命锁很是喜欢便收了回来。原想着把竹纹的给小年牡丹的这块先收着,现下倒是正好,给那丫头戴着保个平安。”
 
“你的眼光一向都是好的。”淡淡一笑,白微接过那对精致的平安锁正欲细看,却忽闻一阵略有些急促的敲门声,“我去瞧瞧。”
 
“幕生幕生,有位苏公子找你,爹请他在花厅坐呢。”门外,却正是一向风风火火惯了的连翘丫头,带来两个算是着紧的消息,“对了,八师叔也回来了,在药庐。跟他一起回来的那位公子好像受伤了。”
 
“南兄受伤了?”白微原是奇怪忙了这么些日子的苏洐沚怎地突然自己上门来了,却在听到南芈受伤的消息后,微皱起了眉头,“连翘,我和你六师叔现下要去小八那儿瞧瞧情况,你把那位苏公子也带到药庐去,好不好?”
 
南兄是苗疆巫烈神殿的大祭司,武艺甚是不俗,又精于蛊术……
 
到底是谁那么厉害,竟能伤了他?
 
“嗯,晓得了。”点点头应下,连翘颇为眼尖的瞧见了抱着块大红缎子朝门边过来的白芨,很是开心地展开一抹大大的笑容,“六师叔你回来啦~”
 
“连翘,师叔带了蜀地的酥糖回来放在前头子渔那了,你去拿了分给小祈他们尝尝。”淡笑着应下,白芨轻拍了拍连翘丫头的脑袋,方将手中那块火红莲花纹的月华锦递了过去。再有个一年多,小丫头就要及笄嫁人了,该准备些嫁妆了。
 
“还有这块蜀锦是给你裁衣裳的,让你娘先收着,等你舅娘好些了再做。”
 
“嗯!”抱着缎子重重点了点头,连翘显然也很是喜欢,“那师叔我走了。”
 
“去吧。”微微颔首,白芨看着连翘丫头又如来时那般风风火火地跑了,方才淡笑着拉住身侧白微的手,“咱们也走吧。”
 
******
 
当两人一路寻到药庐时,夙梓辰正在给南芈的伤口清理换药。
 
伤在接近心口的地方,血肉模糊间还透着些许毒素未被清除干净的微微紫色,似乎是被什么带毒的猛兽狠狠咬去了一块肉的模样。
 
“怎会伤得如此严重。”
 
“十几年前达戎就打过‘天一圣水’的主意,幸被我的养父……也就是当时的神殿大祭司伽罗及时阻止。自那以后,他便叛逃出南疆,再也没有消息行踪。”
 
咬着牙等夙梓辰重新替他裹好伤口又仔细擦去额头的冷汗后,南芈方才缓缓开口解释:“没想到这么多年后他会卷土重来,抢走圣水。是我太疏忽大意了……”
 
他其实该唤达戎一声师兄的。
 
当年的巫烈神殿,除了他之外,还有同被养父伽罗大祭司收留带大的达戎。
 
达戎的资质极好,对蛊术之道的天分也远在他之上,伽罗大祭司更曾属意将祭司之位传与达戎。可是谁能想到……达戎沉迷蛊术之余,竟为了造出传说中带有灵智的蛊兽生出了盗走天一圣水的念头,更在计划曝露后痛下杀手……
 
“那‘圣水’到底有什么用处,为何他如此处心积虑潜藏多年也要得到?”看着夙梓辰少见的绷着个脸的生气模样,白芨仍是抓住了南芈话中的重点。
 
“……抱歉,这是神殿大祭司历代相传的秘密,我不能说。”稍许的沉默后,南芈却只略带歉意地给在场几人提了个醒,“另外,之前五仙教派了不少弟子助我追查,只得了达戎行迹似往江南一带而来的消息。他是个极厉害的蛊师,喜穿一身艳红带金的苗服,右手纹有灵蛇刺青,你们若是见了……最好避开。”
 
“那阿哥呢!”对此,自打进门起便一直黑着个脸的夙梓辰却是再也忍不住了,素来爱笑的娃娃脸上满是难过,“从苗疆追着出来,我问你有什么对付达戎的办法也不说,难道不是上赶着送死么?!”
 
“小辰……”叹息,是因为无法回应关心的无奈。
 
“行了行了,人都还没影呢,何必生离死别似得着急上火。要我说,既然他还是个人,就得有个死法。咱们这一大群,难道还想不出点靠谱的手段?”打从一开始看到夙梓辰便跟来药庐的苏洐沚,对于此刻这两人间着急上火说不清的黏糊状态,显得很是牙疼,“救人的法子不好想,杀人的还不好想么。”
 
“苏大少说的对,此事并非全无余地,小八你也别太担心了。”闻言,白微亦开口打着圆场,顺便也问问苏洐沚突然心血来潮跑来找他的原因。
 
“对了,苏大少你来门里找我是有什么事么?”
 
说真的。他怎么觉得,去了南疆一趟,小八对南兄的态度……似乎有点微妙啊。
 
“对,之前你托我查的人有眉目了。”既被点了名,苏洐沚也就大大方方的将来意告知了,“所以现在有两个消息,一个好,一个不怎么好。你想先听哪个?”
 
“好的那个。”
 
“公输刈人在秦岭云梦镇,三年前成的亲,夫人就是‘有间客栈’那位只见铅华不见真容的老板娘秦素萝。白芨也见过的。”
 
对于上回公输刈就近在眼前却被他们生生错过这件事,苏洐沚表示,他之前的推测果然没错,那个脂粉厚的像面墙的老板娘果然不是个普通人。
 
能摆平公输刈那副臭德性,让他乖乖重新做人的女人,绝对是个狠角色。
 
“对,那位老板娘我见过,和唐家兄妹的关系好像不错。”虽然不清楚苏洐沚口中的公输刈是谁,但对于那位‘有间客栈’的老板娘,白芨却是记忆深刻的。而且,让他们去唐家借租屋子的人正是那位老板娘,想来唐无湮应该也认识她。
 
这还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那……剩下那个不怎么好的消息是什么?”对此,白微眉梢微挑,复又问道。
 
“据鸦回报的消息,秦素萝很有可能是墨家的人。”
 
******
 
NO.3 夙梓辰小档案
 
姓名:夙梓辰(字:瑞光)
 
身份:神医门八代弟子
 
性别:男
 
年龄:30
 
身高:171
 
生日:十月十六(大雪)
 
武器:映雪飞红(一对祖传的菜刀雕刀)
 
擅长的事情:刀工,厨艺,做家务
 
不擅长的事情:吵架
 
喜欢的事情:钻研药膳食疗之法
 
喜欢的植物:蒲公英,梓树
 
喜欢的动物:燕子
 
喜欢的颜色:浅蓝,鹅黄
 
喜欢的食物:香椿,野菜,蛋,粥类(绝对是辨别野菜的高手)
 
挚交:白芨,凌晚镜
 
尊敬的人:凌掌门
 
第五十一章
 
“这是……名单?”前行的马车中,白微接过苏洐沚递来的卷轴缓缓打开。
 
七寸余宽的纸面上整齐漂亮地用行草并排写着长长一串地点与人名,名字左下方还仔细标注着擅长的工艺。那字迹白微很是熟悉,正是出自苏洐沚之手无疑。
 
“鉴于万花谷内机关过多,且建造的工期过长人手不足,还需要一定的保密性。我派人收集了一份从杭州一路到秦岭各色能工巧匠的名单,机关零件拆分过后的大致锻造花费,以及最为隐秘可靠的铸材收购运输路线。”低头应着,苏洐沚将手边的几个卷轴一一打开又确认了一遍后,方将东西都移到了白微身侧。
 
“还有,这是秦岭周围各色树苗粮食衣被药材店铺的地点,我派人打探的时候都已吩咐先下定了,去了就能拿到货。打算长住谷底的话,这些还是要备着的。”
 
悠闲平淡的语调,似乎这堪称繁重的安排布置,还有最终的把关整理,于他来说都不过信手拈来无比轻松一般。实则试着做过的人都明白,这些东西有多么枯燥琐碎繁重累人。被派遣的人固然辛苦,但最终过眼决定的人又何尝能够轻松。
 
“……你这些日子忙得不见人就是准备这些去了?”
 
白微明白。若非苏洐沚真心待他,待万花,又怎会在他根本没开过口的时候,便将这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也正因为明白,所以看到这些卷轴时才分外感动。
 
“不然呢。”懒懒靠着厢壁打了个呵欠,苏洐沚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那柄玉骨折扇,调侃般的念叨着,“难道还等你带着白芨两个人慢腾腾的一路磨过去不成。那得折腾到什么鬼年岁,有钱也没这闲空让你耗着,我还想活着见到你说的那一片好景呢。”
 
其实倒不是他多闲不下来非要找些事做。只是此番再去万花,想来是要待上不少日子的了。若不乘早准备妥当,届时出了问题岂非更让他头疼。
 
他是喜欢万花谷那一片好景,但风餐露宿之事还是能免则免的好。
 
想想机关木甲之术他也帮不上忙,白微又一直忙着画图测数,倒是这些布置调遣之事他素来做得颇为顺手,身边也算有些人手。是以,与其等着白微空闲下来再想起,倒不如由他早早着手做了,省得多生枝节。
 
“至于你白大少,就麻烦好好费些心神,把那万花的一景一物机关布局通通画出来。画得仔细明白了我才好派人算钱算料算劳力,省时寻料埋路线,顺便探探有没有跟墨家这个‘好邻居’做生意可能啊。”
 
虽说能拉拢公输刈的话,对万花建谷必定是件好事。
 
但墨家之人已多年隐世不出,倒不知立场如何,是否可交了。现下他最为顾虑的,乃是墨家本就精通机关之术,这事关机关的买卖,若是出点什么意外,且莫说荼白和唐无湮的心血付诸东流,就连万花的命脉都会轻易被他人攥在手中。
 
还是……让鸦再深入调查一番为好。
 
“这是自然。”
 
仔细看着卷轴上的名单,白微脑中也在慢慢架构着所需建筑的先后。万花谷各处不可能同时开始建造,纵然银子够了,他们也没有那么多专精的人手。
 
所以,他的决定就尤为重要,前后主次都必须有个清晰的概念才行。
 
“这回去了,还是暂且先住在唐家吧。等运货的轴轮在崖壁上安完,东西都齐备了,再一道送下去。”住在唐家便于接收消息,也便于……观察墨家的动静。
 
“唐公子怎么说?”虽说都是自己人了,可好歹也得意思着问一声不是。
 
“他说无所谓,随我们安排。”懒懒摇着扇子,苏洐沚也答的颇为随意。
 
“唐公子回来后性子倒是变了不少。”
 
想着唐无湮打从唐家堡回来后那判若两人的模样,白微便有些想笑。
 
谁能想到呢,原来这人解开心头的桎梏后竟会是这般堪称奔放,随时随地都会因为一处小小的零件设计修改与施无沂互撸袖子各不相让的模样。
 
不过更让白微没想到的是,刮了胡子梳洗干净,换了身简单素净衣裳的唐无湮,竟长着一张棱角分明堪称邪气的俊俏脸庞。而那素来被杂乱碎发盖住的眼睛,更是一双出人意料的狭长凤眼,饶是无意间的微微一眯都勾人的厉害。
 
若就那么将他与唐绾绾一同拉上街去,怕是没人会觉得那是一对兄妹吧?
 
到底谁更像个游戏花丛的风流公子哥呐,真是没有自知之明。
 
“谁说不是呢。”对于唐无湮那光盯着别人脸蛋嫌弃的臭德性,苏洐沚亦很是嫌弃的低哼了一声。当然,更让他不满的,是供吃供喝给工钱养了那么多年的施无沂对唐无湮那恨不得整个人巴上去的倒贴态度,何止一句恨铁不成钢。
 
“剃了胡子梳洗梳洗,竟还挺人模狗样的,早晚得把荼白那呆子给拐跑了。”
 
“呵,他们见天都盯着机关木甲移不开眼,能跑哪去,到底还不是都归了你苏大少的营地。”对此,白微倒是乐见其成颇有信心。
 
说他过分自信也好,盲目自大也罢。
 
白微相信。现如今的天下,唯有万花谷能让唐无湮随心所欲全无顾忌的去造自己想造的东西,只凭这一点,唐无湮就绝不会全无理由的轻易离开。
 
这般想着,一转头,却见了白芨抱着小年神游太虚的模样:“小六,怎么了?”
 
“没什么。”微摇了摇头,白芨仍显得有些闷闷不乐,“我在想小八的事。”
 
“我去后头马车和黎坐,你们慢聊。”
 
左右各扫了一眼,苏洐沚甚有眼力的将打着瞌睡发呆的凌小年抱进自己怀中,起身将车厢让了出来:“小年,雎叔叔带你去后头吃酱蛇段好不好?”
 
“好~”得亏苏洐沚一早让人腌下的酱蛇段,凌小年这几日倒与他处的不错。
 
“你担心南兄的事情不好解决,末了倒让小八伤心?”直至马车厢中只剩二人,白微方执着白芨的手甚是温柔地将人揽入怀中,轻拍了拍肩头以示安抚。
 
“我和小八进神医门之前就认识了。两家是多年的世交,住处不过隔了两条街,我们俩也就打小一块玩闹,算是青梅竹马吧。”略有些疲惫的靠在白微肩头闭上眼,白芨的声音很轻很淡。说不上忧心忡忡,却到底能觉出其中的放心不下。
 
“小八打小就爱笑,脾气也好,当真被逗恼了也只是鼓着腮帮子不理人罢了。幕生,我当真……从未见过他当众对人发过那么大火。”
 
“南兄是个好人。”
 
今时今日虽有忧患在身,但白微依然深信,南芈是个值得让人喜欢的人。
 
“我知道。”轻应一声,白芨苦笑,“如若他不好,我又何至于这般担心……”
 
如若南芈不好,他自是可以找出千条万条这人不值得上心的理由,去劝小八就此作罢。小八不是一意孤行不听劝阻之人,若是他的话有理,自然会听。
 
可糟就糟在……南芈什么都好啊……
 
他是个自私的人,达戎能伤将南芈一次就能伤他第二次,他不希望小八难过。
 
相爱却不能相守的悲剧,有小九一个就已经够了……
 
“如今虽全无达戎的行踪,但南兄既已答应暂时与我们一道同行,那便还有回转的余地。”柔声安抚着白芨的焦虑,白微思及暂时答应与他们一路前往万花的南芈,面上虽不露分毫颇为轻松,但心中却从也不敢轻视半分。
 
“我们这么多人总不至于想不出一个可行的法子杀了达戎。”
 
杀掉一个毒经五毒的方法是什么?
 
身为花间离经双修的白微表示,一个字,磨。
 
那么,轻松杀掉一个精通蛊术,高强力双修五毒的方法是什么?
 
白微表示:要么找个毒蛊不侵的绝世高手强力碾压,要么……
 
呵呵,洗洗睡吧,那才是最快的法子。
 
“但愿如此吧。”真的……能够这般顺利吗?那为何他的心中如此不安。
 
******
 
“小年喜欢松子糖吗?”宽阔舒适的马车中,苏洐沚单手支着下巴,淡笑看着凌小年抓着酱蛇段啃得一脸开心的模样。而后,伸手将他脸旁垂落下来的发丝勾到耳后,露出隐隐泛青的雪白皮肤和左脸上那块显眼的红色胎记。
 
真是个奇怪的孩子呐。姓凌吗……
 
幕生啊幕生,就算你和白芨想瞒着,本少爷也是能问出来的。
 
“喜欢~”重重点着头,小年毫无戒心地笑着,而那隐约带着夹生血腥气的蛇段显然让他很是喜欢。
 
“那小鱼干呢?”微眯着眼,苏洐沚仍似闲聊般问着些无关紧要的事。
 
这几罐子酱蛇段他特意让黎在腌制的时候做了些许差别,最初的那罐是最熟最干净的,然后越后头的,越夹生带血。而凌小年亦如他所料,血腥味越浓重的蛇肉越喜欢,越生的肉吃得越干净。这不是……一个正常孩子该有的味觉。
 
“喜欢~~”
 
“是因为小年的阿爹喜欢?”
 
小年姓凌,又叫白芨六叔。若他爹不是凌潲雨,那就只会是……凌晚镜。
 
长得不像卿卿呢,是哪里捡来的么。
 
“阿爹喜欢的小年都喜欢~~”小年最喜欢阿爹了!
 
“那……小年知道阿爹为什么给你起这个名字吗?”轻拍了拍小年的脑袋,苏洐沚似乎也不着急,仍兜兜转转地问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当然,这也因为他对于凌晚镜的一切喜好都是有兴趣的,其中包括起名的某种恶趣味。
 
“阿爹说,小年是黏人的小年糕。”想起阿爹那时候将他抱在怀中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用树枝在地上写出名字的模样,小年又是一脸乐呵呵的傻笑。
 
“是小年夜的小年糕~~”
 
“因为小年和阿爹是在小年夜遇到的,对吗?”只是一个孩子,却让白微对着他这个朋友都不肯说真话,除了身世有问题外,就只能是小年本身有问题了。
 
说起来,白芨似乎不喜欢让小年和南芈在一块独处,为什么?
 
他和白微对南芈分明没有任何的恶意与厌恶,为什么单单在小年的事情上,却似乎在防着南芈。而且,南芈和卿卿不是好友么,为什么他似乎也从不知道有小年这个孩子的存在。为什么……偏偏要刻意防着南芈……?
 
卿卿……南芈……
 
苗疆……蛊?
 
“嗯!阿爹对小年最好啦。”
 
不管被抛下多久,对小年来说,最喜欢的那个人,永远都是阿爹。
 
那个会抱着他,逗他亲他,敲着他的头骂小笨蛋的阿爹。
 
“那雎叔叔考考小年啊。”总觉得似乎连上了什么不太好知道的东西啊,该不该再问下去呢,“小年的阿爹叫什么呢。”
 
“阿爹叫……”闻言,凌小年歪着脑袋努力想着,好一会儿方才眼睛一亮,“凌小九~~”
 
推测与亲耳所闻终归不同。在凌小年吐出名字的那一刻,苏洐沚还是生生看着他的脸沉默了良久:“……那……小年是在什么地方见到阿爹的呢?”
 
“阿爹说,小年是他钓鱼的时候钓上来哒~”
 
乖乖的重复着阿爹说。对于凌小年来说,凌晚镜曾经说过的话语便是一切,至于真真假假荒不荒唐,这不是一个尚未长大的孩子会去关心的。
 
“呵,是嘛,阿爹这么说啊。”也不在意那近乎鬼扯的答案,苏洐沚轻笑着伸手揉了揉凌小年的头,神色温柔。对于他来说,能够确定凌小年是凌晚镜的孩子这一点便足够了,即便只是个捡来的孩子。又或者……不止是个孩子。
 
“雎叔叔也很喜欢小年呢,以后常来叔叔这里玩好不好?”
 
“好~”
 
第五十二章
 
秦岭云梦镇
 
空置许久的唐家屋子被好好打扫了干净,还算大的樟木四方桌上层层叠叠地铺了不少画着零件及数据的纸张,而四周……围了一圈沉默不语的人。
 
“喂喂喂,你们都不吭声算啥子意思?不相信老子啊!”
 
一室静默中,唐无湮甚是不爽地叩着桌子,声音中不无几分焦躁。
 
桌上的那些图纸是他与施无沂近月来一日都未曾放松休息的成果,若是能得到白微与苏洐沚的首肯,接下来便就是开工铸模搭建协调了。而对于这些成果,唐无湮不得不说确实是有几分得意的,只是没想到摊到人前却得了这样反应。
 
“……我说木匠,能否请教一下,为何凌云梯光是齿轮和楔子的大小厚薄分型就有七百三十七种。”这样不太轻松的氛围中,最先回应的,是苏洐沚那微皱的眉头和明显不算高兴的口吻,“三厘和半分都要分开铸,你知不知道照这种作法,光是铸模就要花掉多少银子人力还有时间?”
 
他当然知晓一一画出这样精细的细件需要下多大的功夫。
 
所以,他没有去碰那些聚集了满满心血的图纸。
 
但是!即便他知晓这样造出的凌云梯必定极为令人惊叹,他们却绝无可能将所有的银子都砸在一件机关上,纵然那是最为重要的一件!那样太愚蠢了。
 
“既然要做当然是做最好最精准的。”
 
苏洐沚的话语如同一桶冰水直浇而下,完全扑灭了唐无湮所有的亢奋。
 
他倒不是全不知晓银子的问题,只是不愿意就此妥协。毕竟当初白微说的是尽他所能做到最好其余无需多想,他自然也就按最精准去做,哪会再去顾虑其他。
 
何况这些细件也不只是用在凌云梯上,现下不造往后也仍是要造的。
 
思及至此,唐无湮的脸上染了些许纠结与不自在。
 
末了,却还是底气不足的嘀咕了一句。
 
“这是机关,又不是早市杀鱼买菜随便凑数,瓜娃子戳哈哈的。”
 
“瓜……”原想着该好好说话做个商量,唐无湮那话一出却险些让苏洐沚一口气没续上来,口吻登时也厉害了起来。还价的余地么,听起来似乎也是没有了。
 
“唐木匠我警告你,卿卿留下的银子不是这么给你打水漂瞎玩的。要么给我裁掉一半,要么你自己个儿砍木头刻去!这三厘半分的想都别想。”
 
“姓苏的你——!”
 
至于原还有些底气不足的唐无湮,此刻亦是无论如何都要将机关师的颜面维护到底了,结果自然就变成了祸水东流矛头直指:“白幕生你给句话吧,到底让不让做。”
 
剑拔弩张与目光注视中,白微眉心微蹙,伸手抽出几张图纸在桌上并排铺好,看了许久方才出声问道:“这些齿轮和楔子,往后还能用到其他房屋机关中的有多少?”
 
“粗略估算的话,大约能有五百多种。”相比起那头的死要面子不愿解释,施无沂倒是坦荡的很,约莫回忆了一下便给出了大致答案。
 
其实他很清楚,这些日子无湮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放在了这些这些机关上。
 
甚至,有时彻夜未眠就只为画下一丝急闪而过的念头,那样的专注用心,让人瞧着几乎都有些心疼了。若是能够协调,他自然还是希望能将这些心血之作最大限度的还原到机关上。
 
“那……最先用到又最常用的有几种?”事有轻重缓急,造零件自然也是如此。
 
他们虽有些银子,却远还未到可以肆意去做的地步。所以在这种无法逃避的前提下,如何将银子的用处做到最妥善的安排便是对能力和头脑的极大考验了。
 
“所有机关都算入的话,有三百八十多种是最常用的。至于凌云梯,地基里头必须先备好的有三百五十七种。”闷着脸插进话来,唐无湮仍是死撑着不肯给好脸色,可那解释倒是清楚的很,“非要排个前后的话,先造一百七十七种。”
 
“那好,就先把这一百七十七种列出来。留下必须自己造的,其余照着私密和难易程度间错开来,由我和苏大少过目后再决定送往何处铸造。”认真听完两人之言,白微当下已有决断。又见苏洐沚对他之言并无异议,便也就下了定夺。
 
“晚些我们俩会先去一趟‘有间客栈’,看看情况。”
 
“去秦姐那做什么?”乍一听到熟悉的地点,不明那处底细的唐无湮顿时显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谈你那七百多种齿轮楔子的生意。”一声低笑,苏洐沚突然觉得这人除了机关,在别的事上真是单纯固执的有些白痴。这般一想,火气倒也没了,“唐无湮,你们兄妹和秦素萝的关系那么要好,竟不知晓那儿是墨门的据点么?这么大笔的生意,大头只有墨家吞得下,也只有墨家才造得出你那三厘半分之差。”
 
“……我只晓得秦姐有个精通机关术的夫君,叫阿易。”对于秦素罗,他的了解只停留于常来买绾绾绣品脾气不错的邻里妇人,偶尔也会帮他家介绍些租屋子的旅人。当然,还有秦素罗那个难得与他说得上话的夫君。
 
“不止精通机关术,还废了一只手,对吧。”
 
苏洐沚知晓施无沂在听,所以也算是刻意说出来与他知晓。
 
毕竟从他命人查到消息至今,已是瞒了施无沂许久。如今把握不低,不如在见面前先与施无沂通个气,省的到时见了太过惊乍,反而不好。
 
“你们知道?”一心钻在机关之中,唐无湮自是不知晓苏洐沚手下有多少顶尖探子,又有多少事情是他早已知晓却从未表露从不吭声的。
 
“……师哥……不是阿易,是阿刈……”听到这话的一瞬间,施无沂眼中除了震惊,更生出一丝不敢相信的害怕来,“少爷,那个阿易是我师哥对不对?!”
 
“幕生知晓你极想与唐无湮和公输刈一起造出万花的机关,同我说了许久。”
 
这人情,苏洐沚到底还是卖给了白微。
 
虽说施无沂是他的人,承了他的情便会更加忠心。但依了这人的性子想来是断不会对他生出什么幺蛾子异心来的,不如将这份人情转给白微,更有益处。
 
“我也只得了消息还未见过人。今次这一趟,一来是想同墨家做这笔长久生意,二来也试试能否劝他回心转意。你就先别去了,万一他见着你又跑了。”
 
“嗯……”
 
“无沂,你与无湮也忙了不少日子了,就趁着这些天好好休息一下如何?”轻拍了拍施无沂的肩,白微脸上带了些许温和的淡笑。他自是懂苏洐沚那话中意思的,所以这顺水人情的关怀也就必须跟着做上一做了。当然休息两日也非客套话,毕竟这些日子大家都忙得够呛,是该好好放松一下,后头还有的忙呢。
 
而且,白芨这两日情绪不佳似乎有些心事,他也想早将手头的事情处理完,好好陪他两日,“若是有好消息,定会尽早告诉你的。”
 
“嗯,我相信少爷和幕生公子。”
 
******
 
日头早已落下许久,距白微他们离开已有将近一整日了。
 
屋外的夜空中月娘高挂,映着闪烁繁星,倒是好天气,只是仍旧没有人影归来的动静。白芨那屋里还点着灯,似乎是在与夙梓辰说着什么,倒是南芈那处早早便没了声响,也不知是睡了还是又只身去了哪处。
 
只有早已列完图纸全无牵挂的唐无湮,翘着二郎腿,还在堂屋骚扰着同样干完活正吃宵夜垫肚子的施无沂:“小白,问你个事儿。”
 
“说啊。”小心吹着还很烫嘴的腌菜疙瘩汤,施无沂难得在这种时候不是忙着钻研机关图纸,而是认真去煮了一锅面疙瘩安心坐下填肚子。
 
当然,这一举动是不是为了迎接某些人或是某些事做准备,那就不得而知了。
 
“你们家大少爷之前说银子是卿卿留下的,那谁啊?看他一脸紧张兮兮的。”
 
转了个身双手支在桌上,唐无湮一脸认真盯着施无沂的模样莫名透着股八卦的味道:“银子不是白幕生的么。”
 
虽说他一向只对机关术之流感兴趣,但这些银子关乎他能不能随心所欲的大展拳脚,一圆多年夙愿,多了解一下也是必须的。而且吧……
 
苏洐沚这人的八卦听听也无妨嘛~
 
当然,他绝不是对苏某人有任何私人恩怨上的看法,他用他老子爹发誓。
 
“银子的事我不清楚啊。”
 
呼哧呼哧地喝着热腾腾的面汤,施无沂倒也没觉得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整个神医门上下都知道他家少爷暗恋毒尊,这事算不得什么秘密了吧?
 
“不过卿卿是指毒尊。啊,就是白芨大夫的小师弟。”
 
“……个大老爷们叫啥子卿卿我我的,哈戳戳。”对此,唐无湮的脑部回路重点很神奇的……转到了完全不知为何会如此一击而中的吐槽路线上。
 
“咳咳——!”闻言,施无沂险些一口面汤呛在嗓子眼里,而后却是猛地隔桌探过身子,一把捂住了唐无湮的嘴,“不能说毒尊坏话啦,少爷知道了要生气的。还有啊,其实卿卿是少爷一个人叫的,人家不叫那个名字啦。”
 
想想他家少爷也真可怜呢。
 
喜欢一个人这么多年,那人却什么也不知道,如今还行踪不明生死未知。
 
即便不再执着于找寻,少爷也一定还很难过吧……
 
“真肉麻。”拉下捂在自己嘴上的手很是受不了地抖了抖,唐无湮嫌弃之余,倒是还算有良心的自我检讨了一番,“小白,咱们真的分太细不够钱造啊?”
 
啊啊……
 
虽然很想每套机关都以万分精准之力去做,但果然银子是个大问题吧。
 
而且……画出来的所有机关他都想造啊!
 
一个都不想放弃的前提下,果然只能在极致上稍微妥协一下了?
 
“好像是欸。”咬着筷子,施无沂对于是否要在这一次的机关上登峰造极,心态倒是放得颇正,“幕生公子是说了让我们尽情放手干,可他给的全景图里还有不少屋子和机关,光在凌云梯就花那么多银子的确有点过分啊。”
 
仔细想想果然是有点糟糕呐。
 
一直以来少爷每年都会给他不少银子钻研机关,以至于……画图的时候完全没想过他们需要节省银子这种事情呢!啊啊,果然由奢入俭难啊,简直太难了。
 
贫穷是座太行山,愚公来了也难搬呐。
 
鸦说幕生公子完全不肯用少爷的银子来建谷,之前也为了银子的事独自头疼过,这种事他果然一开始就该想到和无湮提起的。失策失策。
 
“要不……删点儿?”看着那堆已然分理好的图纸,唐无湮倒是丝毫不觉麻烦。
 
“嗯,删点吧。”点点头,施无沂匆匆扒拉完疙瘩汤将空碗往别处一放,复又取出已然收理齐备的图纸与笔墨分作两份,仔细查看了起来,“齿轮归你,楔子归我,其他轴承一类需要铸模的,能省也尽量想办法省一点吧。”
 
“小白,你说万花谷是个啥样的地儿啊,能让白幕生这么苦哈哈的又拉人又筹钱的玩命去捣腾。”边看边在白纸上记着,唐无湮却是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虽然白微给了承诺定让他的大作都能在谷中临世,可他似乎还完全不知道这人口中的万花究竟是个怎样的地方。
 
“少爷说,那是个很漂亮的山谷,满地满谷都是鲜花,跟仙境似的。”轻笑复述着当初苏洐沚给他描绘的话语,纵然施无沂亦未见过,却早已心向往之。
 
“哟呵。照你这说法,白幕生不就是要在仙境里头造满一谷的铜家伙,暴力破坏?”看着施无沂的笑脸,唐无湮亦多了几分玩笑调侃的心情。
 
仙境吗?听着倒真还挺不错,那就让他在仙境里造一番钢铁华楼吧~
 
“那咱给造得好看点嘛。”自然与人力的相辅相成,多美妙啊。
 
“造完了再给画几朵花应景?”
 
玩笑般打着趣,唐无湮说完便想了想那场景,倒是先把自己逗乐了。
 
“这主意不错,就这么着了。”闻言,施无沂亦噗地一下笑出声来,附和了唐无湮这偶然一念的玩笑。
 
“小白,秦姐的夫君真是你师兄啊?”玩笑过罢唐无湮便又低头干起活来,只是这厢理着图那头却想起点别的事来,便又随口提了一句,“你说这都天黑了他们还没回来,会不会是谈不拢啊。秦姐碰上不乐意的事可不好说话,倒是她那个金灿灿的远房表弟好说点,就是不常来。”
 
“远房表弟?”笔头微微一顿,施无沂这回倒是很准确的抓住了重点。
 
“是啊,好像姓叶。可有钱了,衣裳都是用金线绣的,有次绾绾还瞧见他用金弹珠点人穴道来着,纯金的。脾气倒是真挺好,从没见他仗着有钱瞧不起过谁。”
 
嘴上说着,手下写字的动作却也半点没落下。
 
唐无湮向来没什么仇富心理,所以对那位叶少爷倒是没什么偏见,反而因为偶尔见过的几次都留下了不错的印象,难得算是挺有些好感。
 
“叶?”姓叶啊,会是叶问水在此处停留时的假身份么?
 
“那他都是什么时候来,来了会留多久?”
 
“差不多就这两月吧,留多久倒不一定。”虽不知施无沂这一问为何用意,唐无湮还是认真想过后给了答案,“小白你都没见过人家,这么关心他干啥。”
 
“鸦说,杭城叶家的大少爷很可能就是墨门的现任巨子。这么大笔银子的买卖秦素罗大约是做不得主的,他若在的话,应该就能尽快拍板了吧。”
 
墨家隐世已久,这次的商谈到底会变得如何呢。
 
即便有少爷相帮,幕生公子想要以如此绵薄之力扛起所有也是够呛吧。
 
看来,建谷一事对他们所有人而言,都将会是一场长久之战……
 
“欸——?”
 
尾音被长长的撩起,唐无湮单手支着下巴,狭长凤眼略不相信地看着施无沂。除此之外,倒是没什么别的想法:“那小少爷还没绾绾年纪大呢,真能做的了主?”
 
那个说着口绵软吴语,笑起来跟个漂亮小姑娘似的小少爷真有这个魄力么。
 
还真是……看不出来呐。
 
“承蒙见笑,我这小少爷能做的了主。”而回答唐无湮的,是一句带了些许轻笑的话语。声音轻轻软软的带着点吴地口音,慢慢的,干净地让人很是舒服。
 
回过头去,堂屋门口一抹鹅黄衣裳马尾高束的身影倚门而笑,却正是刚随白微他们回来的叶问水无疑。一如唐无湮曾经几次偶遇时那般,带着些许还未完全长开,应属于少年的干净稚气和焕发英姿。当然,还有些家世良好的书香气息。
 
而后头,是一脸忍俊不禁的白微和无甚好气的苏洐沚。
 
“闯他娘的鬼嘞,这都能撞上。”一个没收住力折断了笔杆,唐无湮一脸见鬼的看着来人,狠抽了抽嘴角,“你们不是谈生意嘛,咋把人给带回来了。”
 
“是我的意思。”淡淡勾起一抹浅笑,叶问水倒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感觉,仍是好脾气的解释道,“既打算接下这笔买卖,我总该有所了解……自己门中造出的这一大批细件,都装到什么东西上头去了。而且,阿易也想过来一趟。”
 
言毕,便转身从一干人的最后头拉出一个低着头,扭捏不愿上前的人来。
 
且不说墨门虽已隐世多年,但机关城却要大笔的银子维护,需要这笔买卖。
 
光是依四姐夫所言,白幕生已拜入药王孙思邈门下,还同白芨在一起了,那神医门就绝无可能和这座医谷脱开干系。而在墨家据点附近多上这样一座医谷,对墨门门众来说本就是一件极有利的事情。
 
于买卖于益处,这份人情无论是墨门还是他自己本身,都该卖给万花。
 
“师哥……”直直盯着那张已然与记忆中有了些许区别的脸,施无沂在找寻多年后的这一刻,几乎落下泪来。
 
第五十三章
 
月娘仍还高挂的安静凌晨,暮色沉沉下的唐家小院中却已站着一群衣衫整齐梳洗利落的人。提着光亮并不特别显眼的灯笼,围着两架描着繁复赤羽红纹,精巧异常的机关飞鸢。那是墨门的‘朱雀’,叶问水与公输刈驾来的临时坐骑。
 
是的,经过半个来月的协商准备,终于到了他们出发入谷的日子。
 
“这便是墨门传闻中的‘朱雀’么,当真是……”微眯着那因早起而有些发酸的双眼,苏洐沚轻触着飞鸢上精巧的图纹,唇角微勾,“久仰大名。”
 
他早听闻过墨门工匠技艺之精巧已达大成,如今一见,果未令他失望。
 
如此流云般优雅的线条,当真是……美得让他亲手想拆了好好瞧瞧。
 
“墨门有很多‘朱雀’,这两架稍大些能载三人,我便让阿易一同驾来了。”轻拍了拍那架即便收着木翼仍占了院子不少地方的朱雀,叶问水对于即将要前往的万花谷亦是存了不少好奇。是以,当日白微提起半月的时间不足以他们赶制能够承载十人的机关鸢时,他应下了苏洐沚所提的出借门中‘朱雀’的请求。
 
“趁着天还未亮出发,不易被人发现引起骚动。”
 
“鸦和辰公子南公子会先留下。”一把掀开院子一角的麻布露出两架新造的小巧飞鸢,施无沂将随身的一些工具装到上头,方将一旁发呆的凌小年抱进飞鸢的后座,“加上我和无湮赶制的这两架‘青鸾’,刚好够将人一趟带走。”
 
其实他原先做过几次机关飞鸢,只是大多都是只容一人的大小。
 
是以此番时间紧迫之余,他和无湮也没有太多的机会大肆修缮改进,只能尽力赶制出两架能容两人的机关鸢来。正巧幕生公子说他从前也曾驾驶过机关飞鸢,技艺还算纯熟,倒是刚好可以驾‘青鸾’飞在前头给他们带路。
 
“东西都已经备好了,接下来要在谷底待上一段时间了。”想想长久的准备终于到了实施建造的阶段,纵然是苏洐沚这般性子也不免觉得有些莫名的激动。
 
不过屋子还是要快些造好的,就算是临时的木屋也行,他可不喜欢草棚。
 
“这一天……总算是到了。”紧握住身旁白芨那略有些微凉的手,白微环视院中诸人,淡淡展开一抹自信的笑容,“走吧。”
 
执念也罢,强求也罢。
 
重建万花这一步……终于快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了。
 
******
 
天空随着机关鸢飞翔的时间越来越亮。
 
直到第一缕晨光落下,近在眼前的万花也逐渐在光线中向世人再一次展现它的美与超然物外。那样高高在上的俯视下,紫蓝色的花海尽收眼底,如同一身幽紫纱袍的绝色仙人安静却骄傲地惊艳着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这便是万花,一个纵使白微回首过千万次,仍能自心底发出赞叹的地方。
 
“这就是……第一缕晨光下的万花……”再次来到万花,白芨的心境虽与上回截然不同,但相同的是这一片风景仍旧美得让人几欲落泪,“真美。”
 
“往后会越来越美的。”他深信,也必会做到。
 
“是啊。待到花草漫野机甲落成之日,必会有另一番截然不同的美景吧。”伸手搂住白微的腰静静靠上他的背,白芨喃喃自语。却是想起记忆中某个纤弱年少的身影笑着对他说,如若有朝一日病体得愈,定要踏遍万里山河细观四时美景。
 
如今美景在他眼前,那个笑着说要将人找回的少年却又在何处……
 
那一日里决绝离去的背影,再也没有消息的行踪,至死都放不下的又何止燕依然一人。
 
“我要画画。”感慨万千之间,却忽闻苏洐沚突兀一语,转头望去,那面上神色亦带了些许少见的急切,不禁让人莞尔,“荼白,我们先下去。”
 
“哦。无湮,师哥,我们先走一步咯~”
 
朝着另一边挥了挥手,施无沂大笑着便驾了朱雀载着苏洐沚和黎往下冲去。他早已驾惯了飞鸢,是以在稍许熟悉之后,朱雀于他亦已是轻车熟路了。
 
苏洐沚不过方才令下,那朱雀便如利箭一般急冲了下去。
 
“跑得啷快。小鬼,抓紧了!”至于驾着青鸾带着凌小年的唐无湮,那也必是不愿落于人后的。倒是另一头的叶问水他们,悠哉非常的换了许多位置赏看。
 
“呵,真是群煞风景的家伙。”一声低笑,白微轻拍了拍腰间白芨的手,回头言道,低沉嗓音温柔至极,“时间还早,我们再待会儿可好?”
 
白芨近来心情不好,可每每他问起,却又只得一个天气炎热难以入眠是以心绪烦躁的答案。他晓得那不过是白芨为免让他担忧的托词罢了,可每当他想继续追问下去时,白芨那强作欢颜的模样却又让他心疼不已,不忍多问了。
 
为今能做之事,只有多陪陪白芨,等他愿意开口之时了。
 
“好……”
 
静静的靠着白微,白芨闭着眼,透过衣衫传来的温度让他觉得安心。
 
“幕生,最近……我梦到小九了。他好像有什么话对我说,可我总也听不清。我想跟他说小年很好,师父也很好,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发不出声来。”
 
喃喃的话语很轻很慢,甚至带了些许恍惚,但那其中却是未曾带着痛苦。
 
或者该说,那其中若有似无的情感并非痛苦,而是……愧疚?
 
“傻瓜,你这是太想他了闹的。”
 
而那份愧疚白微已然察觉,却并不急着追问。
 
他觉得事情有所蹊跷,毕竟白芨每每提及毒尊所带情感皆是满满怀念,从未有过愧疚之情。而今如此突然却又是为何?又或者该说,那愧疚的对象……是谁?
 
“或许还因为……”想要说出的话语最终还是归于沉默,白芨淡叹了口气直起身来,面色已然恢复如常。
 
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这份愧疚既已在他心底深埋六年了,如今正是忙碌之时,何必因着几场虚幻的梦再说出来,让幕生还要分神劝慰他。
 
“嗯?”
 
“没什么,我们下去吧。”就……这样吧。
 
******
 
飞鸢落下的地方是在仙迹岩的飞瀑为画旁,尚未经过人力雕琢的地方还远非白微曾经知悉的模样,但那原有天成的部分却已足够让人激动不已。
 
而最让白微讶异的是:
 
方才飞鸢落下时途经仙人棋局那处,曾经记忆中应是巨大棋盘的平整山岩之上有着数道纵横交错的经纬沟壑,力道匀称线条利落不曾断截。那应该……是半张尚未刻画完成的棋盘,但那其中某些线条显然该是新落不久……
 
仙迹岩通体皆为花岗岩石,坚硬无比。
 
如此以一己之力夺天之威的功力,究竟是谁?
 
“哟,这书桌帐篷都摆好啦,好速度。”着眼打量了一番飞瀑旁已然端正搭好的羊皮帐篷和整备齐全的书桌画具,白微轻笑着扬起手鼓了鼓掌。
 
不得不说,苏洐沚的人办事着实利落。
 
若论节省时间和人力,羊皮帐篷定然是比匆忙搭造的木屋要合适上许多的。他们一干人忙得连这茬都忘了,还想着要尽快搭建屋棚,倒是办事的人灵活想到了。甚至还知晓将帐篷底盘用竹子垫高了不少,以防着变天的时候雨水入内。
 
“除去此处,还在四顶帐篷搭在崖边,是给匠师住的,这样搭建凌云梯时查看也近便些。”初次见面的女子一身深蓝劲装兜帽半覆,墨纹面具下的声音沙哑而冷静,并不特别动听却透着股莫名的诱惑感,“剩下便是两位白公子的帐篷,因为不知两位想住在何处,所以只是先行备下还未搭起。”
 
“我和白芨……就住湖心的那座小岛上吧,小年也同我们一起。”稍作思虑,白微还是选了落星湖中的那处小岛,那里原是裴元的居所,也是白微幼时最常去的地方。如今在那处暂住,也算还了一个长久念想。
 
“我们自己去搭建即可,就不劳烦姑娘了。”
 
而且落星湖位于花海中心,也方便小年栽种带来的花种。
 
自发现小年的那处岩洞带回的那些花种都是极珍奇的,即便有毒,也仍是他处寻不到有着奇效的珍贵品种。所以,在打算重建万花的那一刻他心中便已有了让小年将花种移植到此的打算。
 
是的,必须是小年。
 
因为他试过,除了小年,再没人能将那些花种全部健康种活。
 
即便是神医门中资历最长的医者。
 
“这……”微微一怔,面具下的声音带了些许迟疑。
 
“随他吧,朱砂你把东西同黎和荼白他们交接清点一下,若有其他安排我会传信与你的。”倒是那头俯首作画的苏洐沚早已见惯了白微的性子。
 
“是。”
 
“朱砂姑娘。”眼见朱砂转身欲走,白微腾地想起或许可以向她问问棋盘那处的事情。虽说谷内面积不小,可以藏人的地方也不少,但仙人棋局与飞瀑为画还是离得颇近的,说不定朱砂安置物品时曾与那人打过照面。
 
“你在谷中的这些日子,还有别的什么旁人来过此处么?”
 
“除却几名前来送物的同僚,并不曾见过什么外人。”颇为肯定地摇了摇头,朱砂甚至没有用上太多时间去思考回忆。
 
“这样……”得了这般回答白微便也就未再追问下去,毕竟那般深厚的功力,想要避开他人耳目也非是一件全无可能的事情,“多谢姑娘,白某知道了。”
 
“幕生,你可是看到什么了?”略有些冰凉的手指轻拽了拽白微衣角。
 
“回头再同你说,先去落星湖吧。”回头看了眼眉心微蹙笔走游龙的苏洐沚,白微牵起白芨的手轻拍了拍唇角微勾,而后拉着人便往落星湖的方向走去。
 
******
 
两人一路聊着仙人棋局上的那副岩石棋盘和一些琐碎零星的事情,却在踏上落星湖小岛的那一刻,看到了一个不算陌生但明显不该身在此处的身影。
 
“庸无殊?!”虽说在墨韵山庄时庸无殊也算出手帮过他们,但长久以来两厢的恶劣关系还是让白芨在见到人的那一刻,皱起了眉头,“你为何在此。”
 
“这不是神医门的白芨大夫么,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闻声抬头看了一眼来人,庸无殊仍还是自顾自地盘腿坐着,撑着下巴悠闲钓鱼的模样仿佛身处自己家中一般自在,而说话口吻也依旧是那一贯让人不怎么舒服的懒散语调。
 
“此地风水极佳最宜观星算卦,贫道偶然觅得,自是要在此处长住参禅了。倒不知两位又是为何在此,莫不是……要同贫道结伴做个邻居?”
 
“呵,此地已归白某所有,一干地契册书俱全,恐怕……”伸手将脸色铁青的白芨揽到身后,白微一声轻笑,亦是分毫不让,“道长须得另寻个观星之处了。”
 
“果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一贯两袖漏风的神医门竟也有如此财大气粗的一日。”扬杆一收,一尾新鲜活分肥美亮滑的鲤鱼便被庸无殊抓在了手中。只是,那样湿溜滑腻鱼尾猛甩的鲤鱼在他手中竟不曾滑动分毫,可见功力不俗。
 
“神医门规矩做人,自比不得卜算子两唇一张漫天胡吣的本事。”冷冷一声低哼,白芨显然也没什么兴趣给这神棍面子,张起嘴来半点不留情面。
 
“那若贫道不走呢。”随手将鱼扔进身旁鱼篓,庸无殊勾上鱼饵扬手一甩杆,却是又自在悠闲地钓上了。丝毫没觉得这雀占鸠巢的事情有多不要脸。
 
“那白某只能——”
 
还未说出口的威胁被直直打断,说话的人微眯着眼唇角浅勾,似乎胜券在握:“白公子当有位身在道门的好友吧。你……不想知晓他现今如何了么?”
 
“……道长说笑了。”短短的五个字,白微却说得颇有些艰难。
 
无论他是否愿意承认,庸无殊这句话的确戳中了他的软肋。
 
是的,在他心底一直都不曾放下过对邱云栖安危的担忧。
 
他想知道,很想!但他并不觉得庸无殊真能告诉他什么。通晓天机之流不过故弄玄虚罢了,若是真有人能通晓天地万事,那么又怎会有那场血流成河的安史之乱?甚至是这千百年来无可避免的朝代更迭。
 
“贫道是否胡言,公子自可问问身边那位。”仍是自顾自的说着,庸无殊似乎认定了白芨必不会拒绝如此诱人的条件,“贫道想要在此暂住一段时日,作为交换,可以回答公子三个问题。当然,泄露天机之事恕不奉告。”
 
“幕生,答应他。”而白芨的反应也的确如他所料一般。
 
纵然声音有些冰冷,可那其中毫不迟疑的坚定却着实让白微有些意外。但那或许也是因为,卜算子一门曾经的辉煌与可怕,白微并不曾亲眼见过。
 
而曾经也的确有过那么一人,让不信鬼神的白芨知晓了,何为……无所不知。
 
他相信了那人能找回凌晚镜的坚定,于是未曾阻拦他的离去。
 
可他却忘了,漫漫长路并非是知晓人在何处便足够的。又或者他并非忘了,只是太想将人找回,所以……无视了那人身上随时可能要命的顽疾,准备好了衣物马匹,亲手将人送上了再无音信的不归路……
 
第五十四章
 
邱云栖性命无虞四肢健全且功体未有损伤。
 
这是庸无殊对第一个问题的回答。
 
现下的白微与南芈没有任何杀死达戎的方法,想成功先练功。
 
这是庸无殊对第二个问题的回答。
 
算不出。
 
这是庸无殊对第三个问题的回答。
 
“算不出?”眉心微蹙,白芨对于这个答案显然一点也不满意。
 
这么多年他一直牵挂着月流景的生死行踪,本以为今日总算能得个定论,谁知庸无殊竟给了这么个不上不下不死不活的答案。他倒是不觉得生气,只是心底里总难免有些怀疑,这道士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毕竟,即便庸无殊已被逐出师门,他仍是庸凌恒的徒弟。
 
而庸凌恒当初……可是将月流景这个师弟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总一副恨不得千刀万剐噬其血肉才痛快的模样。他的徒弟,又会对这个师叔存下多少敬意?
 
所以庸无殊的话该信多少,白芨心里到底还是存着几分保留的。
 
“白芨公子,你当知晓师叔的卜算之能远在贫道之上。说句大的,这普天之下怕是只有他算人没有人算他,‘君不见’这称号……当不是白叫的。”
 
负手而立遥遥看着湖中游鱼,庸无殊的神色是全然有别于平日的安静认真:“不过,贫道虽七年前便已不得窥见师叔命星,但若真有陨落一日,贫道多少还是能够感知的。”
 
其实他多少清楚白芨的顾虑与不信任。
 
说到底,他对于月流景这个师叔又有几分亲近与感情呢?其实是没有的吧。
 
他们统共只见过三面,师叔的年纪甚至比他还要小上六岁。第一次,是尚在襁褓中的师叔被太师父带回门中的时候,他被师尊牵着见过一眼。他还记得,那时的太师父是从未有过的激动欢悦,师尊却将他的手抓得很疼很疼。
 
而那日之后……他也再没见师尊笑过……
 
第二次是七年之后。
 
那年他十四,已能将《连山易》通晓七分,师尊难得在他生辰之日准了假,许他那三日里不做功课出门玩耍。他揣着怀中十两银子逛了整个金陵城,偷尝了云松楼的好酒,还去秦淮河边看了歌舞。回门时想试试爬墙头换道走的滋味,却瞧见了太师父屋里那个扎着两团小揪裹得严严实实,踮着脚想要伸手去接窗外落雪的稚嫩孩子,明明眉心被点了一颗辟邪朱砂,却衬得脸色更加病态苍白。
 
他想了许久方记起,这似乎就是他那个入门后再未在人前出现过的小师叔,于是看着四下无人便下去在窗前不远处堆了个小雪人,还在上头插了串糖葫芦。离开前他回过头,师叔趴在窗沿上……似乎笑得很开心。
 
第三次是他二十岁那年,师叔十四……
 
他十六岁那年得师尊允许出门云游闯荡,直到两年后太师父仙逝方才被召回。那场葬礼上,门中所有他见过没见过的弟子都在,只除了师叔。他知晓师尊不喜欢,所以也只当师叔身子不好在静养,不敢忤逆去问。
 
一个月后便又离门踏上了云游之路。
 
二十岁那年,师尊四十三岁寿辰,他回门祝寿,却在酒后误入一处密牢。
 
牢中,那个被精钢链铐锁住脚踝的人是他六年未见的小师叔,形容枯槁苍白憔悴,眉心亦早已没了那颗辟邪朱砂。时至今日他仍记得那时的震惊,他跌跌撞撞带着一身酒气跑去问师尊为什么,却在那日之后……被逐出了师门。
 
多年后回想,其实那日他便该知道,师尊对师叔的恨……早已入了心魔……
 
但又或许他始终是不明白的。不明白身体健朗资质卓越甚至还深得门中弟子敬仰的师尊,为何要去欣羡乃至是妒忌那个……除了一手无人能及的卜筮之能,吹不得风摸不得雪日日与汤药为伴随时可能没命,甚至该说是可怜的师叔。
 
就如他总以为,春花秋月良辰美景,一壶浊酒对月明,这样的逍遥自在才最好。
 
“如此……便好。”
 
得了这般回答,白芨心下也算是缓了些许担忧,口吻亦跟着缓和了不少:“那么,道长想在谷中何处暂住,白某好与他人知会一声,也省得起了什么冲突。”
 
“贫道自然是……”
 
“等等。”不待那话音落完,白芨腾地想起凌云梯一处建造当需保密,苏洐沚又必是不愿与庸无殊同住的,忙出言扣下断了讨价的余地,“落星湖、仙迹岩已有他用,入口崖旁亦是需建工事,怕是随不得道长捡挑。还请另寻一处观星。”
 
“白公子,做人留一线他日好相见。”
 
眉梢微挑,庸无殊似笑非笑,却也看不出他是在意还是不在意。
 
“给管饭。”叹了口气,白芨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扶额补了一句。简简单单的三个字甚是简洁明了正中红心。
 
“哎呀呀,真真是远亲不如近邻,贫道这厢谢过了。”仿若就是在等这句一般,庸无殊笑眯着眼的模样十足十地像只狡猾的狐狸,“不过贫道还有一事。”
 
“青鸾可以借与道长,只是白微还有一事相问。”
 
谷中最为适宜观星之处倒真是三星望月,只是缆梯天车未造前实难随意上下,白微并不介意出借青鸾卖庸无殊一个顺水人情,但也不能轻易就白白应下。
 
他的心底一直有个疑问不明,如今既有庸无殊之能,或许可以解他疑惑。
 
“贫道知晓公子想问什么,贫道亦有一问于公子。”拂尘轻甩,道一句无量天尊,庸无殊这哑谜答得颇有神棍之姿,模棱两可,“佛说有三千世界,道说天有三十六重,界有六分。无量天尊,公子当真知晓自己身在何处么?”
 
“这……”
 
“缘分之事冥冥中自有定数,却无需太过纠结在怀。”
 
一声轻笑,庸无殊不曾坦露初见之时便已觉出白微此人异样,且开卦观星得出了些许令人意料之外的结果。倒是拎着他的钓竿鱼篓仙人般飘飘然而去,只留下若有所思的两人,为了那些许话语牵挂心神。
 
“春兰秋菊夏清风,三星望月挂夜空;不求独避风雨外,只笑桃源非梦中。有趣,有趣~”
 
“……小六愿意与我说说么?你所担心的那位‘小月’。”
 
望着那飘然吟诗远去的背影沉默许久,庸无殊的话白微终归是放在了心上,只是此时,他对白芨心中挂碍却是更为担心了些。
 
无论是不是他当真想错了,他人既已到了此处,再诸多优柔伤神又有何用。倒是白芨,多年牵挂怕不是一时便能安心放下的,若是能让他坦言说出,即便于事无补却或还有缓解心病的一用。何况,他们也许久不曾坐下来好生聊聊了。
 
******
 
“这事……大约要从八年前说起了。”
 
撩了衣摆在湖水旁坐下,白芨倾了倾身子,靠着同坐在身侧的白微。
 
时隔八年,当时当日诸多细节自是早已记不分明了,可再说起当年的相逢,仍不由心生感叹世事造化无常。那本是个性情极好的孩子,却可惜天不怜人,那般戏弄于他。病体孱弱亲缘寡薄,便是知道的再多又何尝是件幸事。
 
“小月姓月,名流景,字瞬华,乃是‘卜算子’第十七任掌门离清真人关门弟子。离清真人一生之中只收过两名入室弟子,一个是小月,另一人便是庸无殊的师父,道号坎酉的卜算子第十八任掌门——庸凌恒。”
 
“道号……水鸡?”
 
乍闻那别具一格的道号,见惯了春花秋月的白微实难表示欣赏。
 
“噗——!”倒是那话逗笑了多日郁郁寡欢的白芨,还想起多年前门中弟子惯爱给卜算子的门人取些坏心绰号的有趣往事,“小九喜欢叫他乌骨鸡。”
 
“呵,坏心眼。”亲昵地刮了下白芨鼻尖,白微亦低低笑出声来,“然后呢?”
 
“我还记得那是七月的一个午后,也是小九游历多年回来的日子。那日里门中的人大多都出诊去了,四师兄还在烦着如何凑银子娶四嫂,卜算子的人便来了。浩浩荡荡的几十号人,抬着一架罩纱帘的步撵,气势汹汹的。”
 
时至今日,白芨仍记得那时‘卜算子’不可一世的模样。
 
这一门中,便是普通弟子亦是自顾自地高高在上,更莫说是身为掌门的庸凌恒了。卖着天机收著名利,饶是龙椅上那位也是惯会给三分薄面,自然到了何处都能令人记忆深刻。而神医门大开门户收治八方病患,纵是再不喜欢,病却还是得治的。至于为何如今没落不起,白芨想,那大约是泄露太多天机的惩罚吧。
 
“那位月公子身子不好么?”依着那些话,白微亦有了些许推断。
 
“小月先天心脉不全且还患有三阴绝脉,人送到神医门时早已形销骨瘦只剩下半口气了。我为医者,见此情形如何忍心,便出言责怪了几句。谁知庸凌恒却说……”这些事情今时今日再说起,白芨早已没了当初的气愤,只是想起时多少仍觉得心寒。如此门风如此兄长,无怪乎小月情愿死在外头。
 
“我等只需弄醒他一时半刻即可,之后如何,绝无神医门半点责任。”
 
“同门相残。”眉心微蹙,白微虽未多做感叹,心里到底是不太喜欢的。
 
“小九大约也是看不过眼吧,不止敲了庸凌恒三万两银子,还以命蛊造出了小月短暂清醒便咽气的诈死假象。而我们亦是在小月被救醒后才知晓,离清真人过世后整整六年,他都被庸凌恒囚禁在暗牢之中与人隔绝。”
 
轻叹了口气,白芨回想着那时情形,却不知是该感叹缘分巧妙亦或命运捉弄。
 
“之后他便留在了门里,小九也就一直守着他钻研病症未再离门游历。直到两年后的那个元宵,小九说要带小月去看灯会。”
 
若非那一日小九刚好路过苏州,又因着花光了身上的银子顺道回门蹭饭,就不会对上庸凌恒救下小月,继而或许也就不会因为在花灯会上牵错了人遇上雾楼,再有了后来那些姻缘巧合生离死别了吧……
 
“他们遇到了谁。”
 
“小九遇见了雾楼,而小月……遇到了燕依然。”
 
“燕盟前盟主?”当如此接近于那些仇怨背后的真相时,便是白微,心中也难免讶异于事情的峰回路转。邱云栖曾对他说,每一段仇怨背后或许总夹杂着一些无法说清道明的感情,当时的他不以为意,如今却也不得不有些赞同了。
 
“是啊。”想起那个与燕依澜秉性截然不同的前盟主,白芨直至今时今日都无法断定,那时的月流景到底是接受他好些还是拒绝他更好些。那个披着温柔外衣的强势男人,骨子里的偏执或许才是最令人恐惧的吧。
 
“谁都没想到,一贯眼高于顶的燕依然会因为那一晚的偶遇对小月一见钟情,甚至到后来不可自拔的迷恋。”
 
“能让你这么多年还如此挂心,那位月公子性情该是不错。而一个缺少亲情的人,若出现一人真心爱他待他,即便姻缘不成至少也不该太过糟糕才是。”神医门不会接受一个脾气糟糕不得眼缘的外人,这是白微数月来最为深刻的体会。无关身份地位,真心接受和临时住下终归是不同的。
 
“为何……后来一人失踪一人丧生,神医门还与燕盟结下仇怨?”
 
“是啊,若是小月心里没有别人,他们……或许不会变成后来那样。”望着湖中游鱼,白芨的眼神带着些许回忆惯有的恍惚。纵然有所担忧,但亦无可否认那时的燕依然是真心爱着小月的,不掺进一丝利益与杂念的喜欢着。
 
不迫追不紧逼,甚至放开了足够尊重与自由的空间。
 
“那段时间燕依然隔三差五便会来门里,每次都会带些书册糕点棋谱什么的,他们处得虽不算亲密却也平和。可那之后不久,庸凌恒到底是知道了小月还活着的消息,这一次,他不止要小月死,还要整个神医门一起陪葬。于是,便有了六年前燕盟领导中原正道对抗五毒那一战。”
 
“你们赢了。”时至今日,当年的结局早已无需猜度。
 
“嗯,小九和雾楼也因得那一战,没多久后便成亲了。那日里小月似乎也是想通了,在他俩远行游历后,便随燕依然去了燕家小住。”
 
若没有那些诅咒,月流景与燕依然总归是能在时间的磨合下圆满长久的吧?
 
或许一厢情愿,但白芨心底里总是这般希望着。
 
“那段时间里,他们的关系似乎越来越好,大家都很高兴。直到……两个多月后,昏迷的雾楼和两封信被送回无射宫,我们才知道庸凌恒自尽前对雾楼下了情咒与言灵碣,而小九为了救雾楼也再没有行踪消息。”
 
“那月公子他……”
 
“看到信的第二天他便去寻小九了,燕依然没能留得住他。”一声叹息,白芨犹记得那时月流景挣开燕依然的手,决绝离去的单薄背影,在晨起的朝阳下竟也显得那般萧瑟。
 
“他喜欢……”而对于那已然呼之欲出的答案,白微突然有些同情起苏洐沚来。争的人太多对手太强,苏大少如今有画相伴倒也算是不错了。
 
“是。他喜欢小九,却总觉得自己尚不够好,不愿对小九开口。”
 
若是小月一早便坦言说了,或许也就没后头的雾楼什么事了。
 
当时的白芨曾这样认为了不短的一段时间,甚至在发现这段感情之初,他与小八还曾说过诸多鼓励之言,却不曾想终归还是错过了。
 
“也就小九那傻瓜还总嚷嚷着当人家是弟弟,雾楼和燕依然都是明白的。但也正因如此,所以才越发让燕依然觉得挫败吧,他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古怪,接受别人约战的次数也越来越多,直到……两年多前那一战,他死在了对手掌下。神医门与燕盟的仇也就自此结下了。”
 
“五毒教,卜算子,燕盟,只一计便让神医门险些多了连带无射宫在内的四处强敌。如此心机,庸凌恒当真是个可怕之人。”
 
“谁说不是呢。”对于庸凌恒,白芨虽憎恨厌恶,却也还是承认了他的本事。
 
一个算无遗策占尽先机的敌人,就连小九都被暗算在内险些丢了性命,若当年没有小月硬撑着病体开卦助阵,如今没落无人的怕就是神医门了。
 
只是他终归是个不可免俗的凡人,亲疏面前做了一个自私自利的恶人。
 
“这些年我总在想,若是再选一次,我会不会亲手送上行囊让小月离开,结果答案都是会。因为除了他,我再也想不到其他能算出小九行踪的人了。我终究是个自私的人……”
 
“这不是你的错。”伸手将人揽入怀中,白微侧过头去,安抚般地亲了亲白芨的脸颊。终归都不是什么圣人,他能明白那种抉择后的不安与难受。
 
“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轻摇了摇头,白芨对此不再多作伤怀感慨,倒是有些担心庸无殊那些话中关于达戎的那段,“不说这个了,庸无殊方才的话你可有何打算?”
 
“他说的却有道理。细细想来,要对付达戎,为今也只有勤加练功一法。”想着自己的确也许久不曾好好静心练过功了,白微心态倒是端得颇正。不过对于不知手段的敌人,提高自身功法,的确是无论何时都值得肯定的正途。
 
“正好,玄九丸中最为关键的几味药材我上路前便已让小年种在瓮中了,等过些日子成熟后便可研磨入药。我教你万花心法,你同我一起练。”
 
“好。”
 
——卷三·桃源非梦,一世万花·完——
 
卷四:年年月如镜,朝朝不曾忘
 
第五十五章
 
身在万花谷的日子是从未有过的简单。
 
朝升日落,或许用光阴如梭来形容也不为过。铸件,练功,作画,栽植,人人各司其职倾尽能为,不过半年便为这原本空旷的山谷添上不少新造的事物来。
 
这其间,苏洐沚的人又从各地带了些仆役回来。
 
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又专捡了忠心懂礼机灵耐劳长相得体的那些,签了卖身的死契便被带回来干些挑水砍柴洗衣烧饭扫洒整理的杂活。是以这半年里,白微除了查看机关进度便是一心练功,过得倒比原先在神医门时还潇洒悠闲些。又辅以玄九丸与南芈所制的蛊药,功力体悟自也早与刚到贞观时不可同日而语。
 
如今,他虽还及不上顶流的高度,与黎这等一流高手过招却也已可百来个回合内不落下风。实不弱矣。
 
年关将至,谷中的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顺利有序。
 
而这其中最值得众人高兴的,则是日前凌云梯已然完成了最后的收尾试验,过两日凌掌门他们到时便可乘此顺利下谷了。也算是为来年博得了一个好彩头。
 
“苏大少,这酒好香啊。”随手拍开一坛酒的封口,瞬间飘散四溢的酒香让白微忍不住闭眼深吸了口气,语带轻松笑意。
 
所谓小酌怡情大饮伤身,所以他其实并不常喝酒,酒量自然也就只算是普通。但今日凌云梯落成,可谓谷中大喜,又得此佳酿,少不得要醉上一番了。
 
“封存了二十七年的状元红,我娘亲自酿了交代黎埋下的。”
 
瞧着堆成一处的诸多酒坛,苏洐沚眼中带着些许柔软。
 
母亲在他出生后没多久便过世了,所以他自小便由长孙皇后抚养。父王亦怜他年幼丧母对他诸多拂照,早早便让他过继于早逝的叔父淮王李祈名下。
 
直到通晓世事的年纪黎才告诉他,那是母亲离世前为他向父王求下的恩典。这小心埋下的一百坛状元红和远离皇位争端的安宁,是母亲望他一世悠闲无虞喜乐平安的心愿。
 
“左右我也不打算成亲了,来万花的时候便让黎挖了三十坛一起带来。今天是个好日子,又逢凌云梯落成,不如就都开了咱们喝个痛快。”
 
“照老子说嘞,要醉就一起醉,啷个都不许旁躲着。阿刈你今个可别想逃撒,大老爷们你还怕家里婆娘,忒耙了。”倒是这半年来性子越发往二五糙汉歪的唐无湮一把勾了旁边公输刈的脖子,吵吵嚷嚷着要比酒。
 
分明是三碗就醉一坛必倒的量,却比哪个都闹腾爱凑热闹。
 
说话间,却又想起竟是已多日不见那神出鬼没的贼老道,顿觉得有些莫名。平日里莫说要人去找,便只要有那好东西出锅,贼老道都早早备好碗筷坐着了。今日怎地竟还瞧不着人影了?
 
“那神棍嘞?南芈炼蛊走不开,咋个他也么得影了嘛。”
 
“笑话,爷还怕你不成。”不服输地顶回一句,在谷里和唐无湮他们插科打诨了大半年的公输刈如今也被带成了凑热闹不怕大的死德性。
 
甭管是真有酒量,还是假不怕烂醉如泥被夫人教训,人前总不能丢了气势。
 
“无湮你又没记性了。”倒是施无沂,一边帮夙梓辰烤着全羊,一边还不忘去答唐无湮的话,“无殊道长月前说要闭关,到现在还没出来呢。”
 
“个鸡贼老道破事儿嘛多,该他么得口福。瞧这羊肉香的,忒巴适。”
 
嫌弃的话语里包含着的是熟络。
 
很难想象,性格恶劣嘴巴贱的庸无殊在谷里处得最好的,居然是同样脾气糟糕唐无湮和公输刈。用苏洐沚的话来说,这三个人待在一处,简直就是臭味相投这个词的最佳写照,光瞧着就招人嫌弃。
 
“要我说,左右今日谷里已没什么要紧事,不如叫黎与胭脂他们也歇歇,都尝尝苏公子这好酒如何?”帮着摆好菜肴碗筷便让仆役们各自散了休息,白芨轻笑着招呼胭脂等护卫一同过来,却未提及唐门派来的四人。
 
倒不是因为觉得那是外人,只是唐玖唐倾他们唯一的任务就是看着唐无湮。早前白芨倒是招呼过几次,可惜人家不领情,想想无趣也就作罢了。
 
“也好。”闻言,苏洐沚看了眼身旁沉默不语的黎,微勾了勾唇角,“黎,让胭脂他们一同过来吧。这可是你亲手埋下的,不好好喝个痛快说不过去。”
 
心存怀念的,或许从来就不止他一人而已。
 
纵然从未听黎说起过什么,但他其实是知道的。
 
黎爱着他娘。从不肯与人言说,却独自珍藏着那份久远的思念与回忆,如同黎这个字和那个小心收起的桃花香囊,一直……一直都不曾忘却过。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苏蓁蓁……他娘未出阁前的闺名。
 
而黎,曾经也叫晏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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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小六……我的……”不老实地在床上翻了个身,显然已经醉糊涂了的白微抓着白芨的手喃喃嘀咕着,高兴的情绪却是怎样都做不得假的。
 
“是是是,都是你的。”仔细替白微脱去繁复衣袍盖好被子,白芨话语轻柔,笑得颇为欣慰。他酒量不好,所以喝得并不多,但他亦是极替白微高兴的。
 
凌云梯的落成虽只是一个开始,但他明白这样一个成功的开端对白微来说有多么激励人心。万花谷的建造太过繁琐耗时,所有人都需要一个成功来巩固信心,而凌云梯就是这样一处标志。万幸,在半年后的今天,它成功了。
 
这是个值得大家倾情一醉的成功。
 
“我去给你打盆水擦擦脸。”
 
“不要擦脸。”说话间,正打算离开的白芨却是被白微一把抓进怀中,反压在身下,呼吸之间浓重的酒气几欲醉人。耳鬓厮磨着,唇舌纠缠,“要亲亲~”
 
而那修长的手指亦是再灵活不过地挑开白芨层层衣袍的结扣,带着些许酒气散出的热度滑入衣袍之中,抚上那片温软肌肤。一言一笑都充斥着挑逗般浓浓的情色意味。那唇角微勾,眼带迷离的模样,倒不知是真醉还是装醉了。
 
“唔……别闹……”
 
落在喉结上的轻咬细吻让白芨的声音显得细碎而沙哑,落入耳中倒让人有种欲拒还迎的错觉。愈发粗重的呼吸间,身上流连的人却忽地停止了动作。
 
略有些奇怪的睁开眼,入目的安静睡颜让白芨在最初的诧异过后,微微勾起了一抹极淡的浅笑。从相识到相知,继而相爱,他们相处的时间或许算不上长,但也绝不算短,可是这样安心的睡颜,他却当真是头一回在幕生脸上看到。
 
真的是……太好了……
 
抱着人翻了个身,白芨将白微安置妥当方才下床系好衣带。
 
水还是要打的,总归不能让幕生就这么满身黏腻酒气地睡了,夜里定是要难受的。还得去瞧瞧小年回屋了没有,可不能再让这孩子玩疯了睡在外头了。
 
这般挂念着,白芨离开屋子前,仿佛是又想到什么般,俯身在白微额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当然,这个意料之外极其难得居然是由白家小六主动献上的轻吻,想来某人醒来后大约也是不会记得了:“做个好梦。”
 
离开屋子时,四下里皆已是一片寂静。无论是喝醉的还是滴酒没沾的,想来此时大抵都已睡了,只有小年又如预料般不在自己房里。
 
无奈摇头,白芨微勾的唇角带着些许宠溺的淡笑。
 
谷中的厨房与膳堂是独一座的,离湖心也有些距离,他既不打算因着一盆水去吵醒别人,那便趁着这个档口去把小年找回来也是正好。
 
总归,这傻孩子不外是又呆在他的宝贝花海了。
 
抬头看了眼夜空,将近子时的天空竟如刚被雨水冲刷过般,干净幽蓝地几近惑人眼眸。繁星点点月如钩,带着已有些寒凉的初冬夜风,拂过此刻安静祥和的万花谷。闭上眼深吸了口气,白芨几乎有些迷恋上了那些随风飘散而来的花香。
 
然而不过稍许之后,一阵伴随夜风传来极为隐约陌生的轻响便让他腾地凝住了唇角的淡笑。那并不是平日他所熟悉的任何事物发出的,而是……
 
铃铛?
 
眉心微蹙,正待要仔细去听的时候,那声音却又如出现时那般,突然全无踪影了,仿若幻觉一般。白芨略有些莫名地摇摇头,提着方才备好的灯笼,迈步朝晴昼海临近逍遥林的方向走去。估摸着栽植的进程来算,小年应该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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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年——?”
 
走了一路都未见到凌小年的身影,白芨不算太高的呼声中亦带了些许焦虑。
 
虽说以小年蛊兽的身份能力就算对上顶级高手也是绰绰有余,可不知为何,白芨此刻心中却有种莫名而生的担忧。他无法确定那到底是因为什么,所以只能一路唤着凌小年的名字,继续朝着凌云梯的方向寻去。
 
“小年?”约莫是快要到达凌云梯的距离,白芨方才隐约看到那个一身藏青衣衫几乎隐没在夜幕之中的幼小身影,呆呆站在凌云梯的下方,不知为何。
 
轻呼了口气放下心来,白芨带上一抹温柔淡笑疾步上前,轻拍了拍凌小年的头,柔声问道:“小年在看什么呢?这么晚了,六叔带你回去睡觉好不好?”
 
一如既往的温柔对待却出乎意料的不曾得到如往常一般的可爱回应。
 
略有些奇怪地将凌小年扳过身来,白芨正打算再问问可是出了什么事情,却在灯笼微弱的烛光照到小年脸上时猛地睁大了眼睛。他是久经历练的大夫,所以自然不会认错那脸上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液体到底代表着什么。
 
脸庞,衣裳,手,最后是凌小年身后不远处的草丛。
 
白芨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不曾让手中的灯笼在震惊中摔落在地,但他此时的脸色已是一片惨白。那片草丛中四下散落却诡异的不带血腥气的残破肢体肉块和尚未合上眼睛的头颅,若他不曾认错,那是唐倾的脸庞……
 
“为……”
 
“啧,居然又来一个。”诡异的静默中,一阵犹如生锈铁器般沙哑难听的声音在白芨身后的黑暗中阴沉响起。伴随着一曲奇怪的笛声,一股巨大的冲力不待白芨做出任何反应便将他整个人抓到了空中,然后……狠狠砸到地上……
 
那一刻,白芨似乎听到了肉块清晰碎裂的声音,那是他的心脏……又或许,还有心脉附近每一寸的骨头……
 
他睁大着眼,看到一双艳红带金的靴子在他眼前出现,然后是一只纹着灵蛇刺青的手,修长,苍白。他无法说话无法动弹,却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贴着湿凉的地面,那只手带着尖利的指甲一点一点接近他的眼珠,刀锥一般。
 
时间……从未有过的缓慢。
 
意识就像放空一般,既没有害怕也感觉不到任何的疼痛。
 
白芨想着离开屋子前白微安静的睡脸突然觉得有些可惜,幕生口中的昆仑白雪大漠黄沙,他都还没有好好看过一眼,居然……就要这样结束了。
 
还真是不甘心啊……
 
轻笑着,白芨仿佛突然想到什么一般,猛地扬起头一口咬住那只苍白的手,狠狠地……扯下一块肉来。他笑着,感受到那人猛然爆发而出的怒气,以及狠狠插进自己背心那处的手,含着那块带着刺青的皮肉紧咬牙关。
 
他想自己背上大约是破了个洞,夜风灌入的感觉有些恶心的泛凉。
 
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失去意识前,他似乎听到了一阵铁器破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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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小档案:
 
NO.4
 
姓名:李雎(字:洐沚;小名灵雎)
 
身份:大唐淮王
 
性别:男
 
年龄:27
 
身高:174
 
生日:八月十五(中秋)
 
武器:玉骨折扇
 
擅长的事情:书画皆为当世一绝,山水画大家
 
不擅长的事情:表白
 
喜欢的事情:寄情山水,作画
 
喜欢的植物:樱桃花,木樨
 
喜欢的动物:锦鲤
 
喜欢的颜色:水墨,胭脂,天青
 
喜欢的食物:桂花酒酿,各色酥点
 
挚交:白微,黎(最信任的人)
 
尊敬的人:长孙皇后
 
第五十六章
 
缝针,彼针,长针,清心静气……
 
甚至是南芈堪堪养成的凤凰蛊,庸无殊看家保命的太阴归元诀。一层一层,几乎是全不计后果的砸在白芨身上,只为了那最后一分活命的希望。可纵然如此,复苏过来的细微脉搏却仍让人心惊,虚弱地仿佛随时都会消失一般。
 
若是知晓尽兴一醉的后果会是如此,他这辈子都不会去沾一滴酒。
 
白微青白着脸双眼猩红,冰凉的手微颤着合上白芨已无焦距却仍不甘睁着的双眼,心如刀绞。他不会让白芨就这么离开的,绝不会!
 
“小八,替我拿柄匕首还有绷带。”带着冷意的声音平静地让人有些背脊发寒,白微握着白芨全无温度的手说了句不明所以的话,仿佛下了什么决定一般。
 
“你想做什么。”压低着声音,庸无殊的脸色也着实算不上好看。
 
且不说从那苗人和怪物手下救人有多难,单是为了吊住白芨最后一口气,一路上的太阴归元诀就几乎快耗尽了他剩余的内力。现在他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不想见人要死要活,白幕生真要敢犯浑胡来,他不介意现在就敲昏他。
 
……他不想说自己到底有没有后悔迟到一步,但他……或许真该不占那卦早些出关。
 
“万花谷有一技功法名为‘听风吹雪’,可救人于生死一线。”小心放下白芨冰冷的手,白微缓缓踱到桌旁,而后却是在庸无殊与南芈诧异不解的目光中将为数不多的紫荷丹逍遥散还有最后两颗碧露丹通通倒进了自己嘴里。
 
这些药于白芨已无什么用处,可对他接下来要做的事却或许会有些帮助。
 
“幕生……给……”动作极快地送上清理干净的匕首和绷带,夙梓辰的话语带着浓重的鼻音。衬着他那明显泛红的眼眶,显然方才出去准备药材用具时已然狠狠哭过一回,只是遮着掩着不愿让他人知晓。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夙梓辰自问大小阵仗生离死别见过不少,可是这一回他却是真的怕了……
 
“这功法要出点血,你们不用担心。”淡然自若地拿过匕首后在白芨与自己的掌心极快地割开一道不浅的伤口,而后掌心伤口相贴以绷带紧紧捆牢,催动内力运功过血,诸多动作一气呵成。而这途中,白微的神情一直都冷静地可怕。
 
听风吹雪,万花医术中最为厉害的一技活命之术,但却也是最可怕的禁术。
 
简而言之,听风吹雪便是以命换命。
 
万花弟子大多常年服食谷中各种奇花异草以作辅助功法之用,是以体内血液多少都带着药效,与常人并不相同。听风吹雪便是在此基础上以养心决为底所推创出来的招式,却也是万花唯一在创后不久便被封存的招式。
 
以自身气血推宫过脉,打通对方经脉气血淤阻之处,周而复始以活五脏。
 
试此功法者,轻则经脉受损,重则气虚而亡。而他亦是曾经帮大师兄打扫书房时偶然窥见,今日此番实属无奈之法,唯有侥幸一试,望求上天成全。
 
******
 
白微是在阳光还算不错的午后醒过来的,除了有些失血过多的虚脱感,经脉倒不曾如他预料中的那般疼痛难当。抬起手稍稍活动了下略显无力的五指,白微扭头去看左侧那张距他不过半臂之遥的床上安静睡着的白芨,轻舒了口气。
 
“我睡了几天?”右侧不远的桌上红泥小炉煎着汤药,一旁是看火的南芈。
 
“两天。”打开壶盖看了眼水量将熬好的汤药倒入碗中,南芈起身走到榻旁将白微扶坐起来塞了个靠垫,方才端了药碗递到他手中。这两天大多时候是由他看顾着房里的情况,但另搬张宽榻让白微就近陪着白芨却是苏洐沚的主意。
 
一来方便他们照看情况,二来也是为了白微醒后能第一时间看到白芨。
 
“白芨的脉象已平稳许多,不用太担心。倒是你,把小辰吓坏了,幸好有无殊道长的归元诀,否则你这一身功力怕是再别想用了。”
 
“咳咳……他人呢?”
 
略有些浓稠的药汁气味并不算难闻,只是难免让干涩的嗓子瘙痒难耐。闷声轻咳了两下顺过气来,白微这才小心将尚有些烫嘴的汤药慢慢喝了下去。
 
他的脑子现下还有些乱,但能确定白芨已无生命危险这点便让他放心许多。
 
至于庸无殊,晚些是得好好谢过才是。
 
“在厨房呢。他说自己为了你们俩元气大伤,缠着小辰给他做大餐进补。”
 
夙梓辰这两日总胡思乱想,南芈倒乐得庸无殊去闹他,做做菜忙一忙心情也会好上一些:“我瞧他气色差了点,胃口倒是挺好,休息几日应该没什么大碍。”
 
“能吃就好。”轻舒了口气,仰头将汤药一口喝完,“这两日谷里还稳妥吗。”
 
“一切都还照部就班,有苏公子亲自坐镇,不会出乱子的。神医门和唐家堡他已派人去了,唐倾的尸首也着人一同送回去。还有小年那头……”伸手接过空碗,南芈简单说了下谷里这两日的布置,也好叫白微安心,“鸦和胭脂已带着苏公子的密信绘像去了附近的州府,一有他们的行踪消息就会立刻传回。”
 
“那……”
 
“是达戎。”放下空碗的手微地一顿,南芈眉心微皱勾起一抹苦笑。他知晓白微想问什么,但他至今未想明白的是,达戎要杀的是他,为何却突然出现在万花谷。而且,还不惜杀人也要带走凌小年。
 
“白芨咬下的那块肉上有蛇鳞刺青,我不会认错的。”
 
达戎一直都想造出蛊兽。
 
这一次他用盗走的天一圣水造出了庸无殊见到的那只怪物,那……十多年前失败的那次呢?依达戎的性格,没可能什么都不做就平白消失这么多年。
 
他的推测是不是遗漏了什么……
 
“无殊道长说,那天达戎身边还带着只身高一丈有余的怪物,若我的猜测没错,他或许……已经培育出了蛊兽。但我还有一点想不明白,达戎为什么专程跑来万花带走小年,而不是去唐家宅子杀我。幕生,你们还打算瞒着我么?”
 
“小年是毒尊养出的蛊王,在我们发现前一直都被藏在黑龙沼的崖洞里。”自觉已稍稍恢复了些许力气,白微便离开宽榻坐到了白芨床畔。事已至此,他也明白再没有隐瞒南芈的必要了。
 
“果然……”虽然早有怀疑,但真正从白微口中得到确认还是让南芈不由心生感叹。他一直都知晓凌晚镜天分极高,只是没想到竟已高到了如此地步。
 
“我一直都在怀疑,只是没想到小九真能养出与人如此相似的蛊王。无殊道长说,当时达戎是以虫笛驱使那只蛊兽伤人,现下想来其中一定还有极大的缺陷需要改进。或许正是因为这点,他才会非带小年走不可。”
 
一只有感情会说话的蛊王,那是只存在于巫烈神殿大祭司口口相传中的生物。若是真让达戎知晓成功培育的方法,不止苗疆,整个天下……都会大乱。
 
“看来现下只能等鸦传回消息了。”
 
轻轻执起白芨冰凉的手包在自己双手掌心捂着,白微刻意压低的声音温柔地出奇,仿佛此刻他是在白芨耳畔低喃着情话一般:“阿南,你的蛊水养得如何了?”
 
“还差一些,暂时只能融掉六成不到的活蛊。”这段时间他一直都在唐家宅子闭关养那一鼎蛊水,为的……就是对付达戎身体里的蛊虫和天一圣水。
 
天一圣水里活着成百上千种的蛊母,所以才能以此造出蛊兽。
 
他找不到让身体百蛊不侵的办法,只能另想法子将那些蛊虫都杀了,化成尸水是最彻底的途径。只是,时间尚还不够他彻底完成……
 
“不着急,能过八成最好,没有的话……七成也不错。”轻轻俯下身子在白芨眉心落下一个浅吻,白微专注看着那张安静苍白的睡颜淡笑着,平静地出奇。
 
“小六……你放心,我不会冲动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是小年在他手上,我必须安全带回来,我知道你也是这样希望的,对不对?”
 
他本也以为自己会被怒火冲昏头脑,可是现下这样看着白芨,他突然想通了。
 
此时此刻,最重要的是如何将小年安全带回,又或是想办法将达戎千刀万剐。火气情绪都该暂时先放放才是,否则脑子为此不够用岂非是本末倒置?
 
不着急,只要平安带回小年治好小六,他有一辈子的时间去杀达戎。
 
******
 
“幕生,我给师哥熬了点米汤,你也歇歇吃点儿吧。”
 
一如出事后这半个多月来的每一天,无论昏迷中的白芨吞的下多少,夙梓辰总是早早地准备好最新鲜的米汤和汤药按着点送进房来,然后接手一些帮白芨擦拭推拿的工作。一来可以多陪陪白芨,二来也好让白微有更多的时间修养。
 
所以这么多天下来,他的脸色倒比白微这个伤患还差上不少。
 
“我给你拌了些麻油鸡丝,没胃口也多少吃点。”
 
将饭菜和汤药从食盒里端到桌上,夙梓辰将一同提进屋的热水倒入盆中,拧了把干净的布巾接替了白微的位子,轻轻替白芨擦拭着脸颊和四肢。
 
久不活动的四肢需要经常按摩推拿来活络血脉防止萎缩,幸而夙梓辰在神医门这么多年也不是头一回遇到这种症状了,做起来也算是熟门熟路,而且还有四师兄祁商陆独门特制的活络药油作为辅助。所以这半个多月下来,白芨虽一直未醒,但情况却也还算逐步稳定着并未恶化,倒算是这不幸中的大幸了。
 
“小八,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一天三餐凑合着吃就成了,你别忙上忙下净顾着我这几口饭。”端起白粥喝了两口,白微虽仍没什么胃口,却也明白自己现下的确需要吃好睡好养好身子才能有更大的机会将小年带回来。
 
“身子再好也得好好休息,小六会心疼的。好吗?”
 
“我没事,真的。其实做做菜忙一忙心里也能好受些,等师哥吃了药我就再回去好好睡一觉。”晓得这两日自己的气色确实有些欠妥,夙梓辰便也不多做辩驳,淡笑笑收下了白微的好意关心,“酱瓜泡菜怎么样?无殊道长说挺开胃,阿哥和无湮也挺喜欢,你喜欢的话我回头再多腌了几坛子。”
 
其实他也不是不想睡,只是总做梦,然后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
 
“你的手艺一向都是没得挑的。”夹了些许酱瓜入口,清爽的味道让人很是开胃,白微原打算再同夙梓辰多聊两句,却忽地听到了一阵为数不少略显杂乱的脚步声,“好像有人来了,我去看看。”
 
而后,打开的房门外,数张熟悉的面孔由远及近:“师尊,凌先生……”
 
“师叔收到苏公子遣人送来的消息后,就让大家连夜收拾东西上路了。正好孙老也在,就一同过来了。”陪着凌掌门他们一同过来的,是最年长的二师兄桑湛。连日赶路风尘仆仆,幸而几位长辈看起来都还算精神。
 
“门里最近暂时闭馆谢医。”
 
“师父……”见着熟悉的面孔,白微虽有些意外和激动,面色却也还算平静。倒是夙梓辰,乍一见着师长,还未出声便已先红了眼眶。
 
连日来的担心与惊恐,这一刻终于有了可以倾诉的对象。
 
第五十七章
 
走进满是苦涩药味的药庐,苏洐沚果不其然在桌旁看到了正在配方子的白微,而一旁的药壶里照例在熬着白芨的药:“幕生,有消息了。”
 
“在哪?”抓着草药的手微地一顿,白微顺声抬起头来,眉心微蹙。
 
他自然知晓苏洐沚口中的消息是指谁的消息,离小年被带走已一月有余,而白芨仍旧还是没醒。纵然他和师尊还有凌掌门想尽了一切办法,但身体已经逐渐好转起来的白芨却还是没有任何清醒的迹象,他突然有些……不敢离开了……
 
“已经到西南苗疆的地界了。”
 
将鸦传回的消息告知白微,苏洐沚便拉了一旁的胡凳坐下,看起来有些疲惫。出事以后,谷中戍卫重部等事便由他全权着手安排,莫说是静下心来作画,便是睡个觉都是满脑子的繁琐杂事。得亏还有黎陪着,否则躺下的就要再多个人了。
 
“西苗?那不就是……”
 
“我想他们或许是要去巫烈神殿。”
 
明白白微与自己皆已想到一处,苏洐沚点点头,说出了之前所作的考虑。其实接到消息后他便已让人去寻了最好的马匹来,只要白微点头,马上就可以带着干粮上路追人:“达戎带着的那只蛊兽不像小年般外貌与人无差,所以一直都在走山林小道,快马加鞭的话,应该能在他们再次离开前追上。”
 
闻言,白微些许沉吟,再开口却是提起了南芈:“这消息南兄知道了么?”
 
“我收到消息就先来你这儿了,他那晚些去。”
 
南芈这些日子仍是照旧在唐家住着,鸦的鹰隼却是直接飞回谷里来的,所以苏洐沚在接到消息的时候便直接先来白微这儿了。
 
“不用麻烦,我听到了。”刚说着,便见南芈推门走了进来。面色比往常稍白了些,倒是不见什么情绪,似乎也并未因着苏洐沚的那些话有了什么变化。至于他心里是怎么想的,没人知道。
 
“我原是来与幕生你说,蛊水已成,现在看来却是刚好。”
 
“你若是顾念着师兄弟的情谊下不去手,就别去了。”
 
轻叹了口气,白微却是明了。纵然总不愿提起,但对于南芈,或许达戎并不如他自己所说的那般无足轻重非死不可。因为南芈偶尔说起的几句里,除了一起长大的情谊,其实还有些旁的,不曾发现的别样情愫。
 
“不……”闻言,南芈轻摇了摇头,伽罗大祭司的惨死他不可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和他之间是该做个了结了,父亲的仇不能不报。”
 
说完,却是又想到什么般微勾了勾唇:“什么时候启程?”
 
“我去见过小六和师尊就走。”此番前去危险重重,白微到底还是贪恋着那一份牵挂的,纵然未醒,但不见却总还是难以就此离开的。说着,却是又想到了夙梓辰,些微沉吟后,到底还是开口提了一句,“南兄……要不要去见见小八?”
 
小八自然很好,南兄亦是个极好的人。
 
虽说感情之事强求不得,但说到底,他总归……还是希望自己的朋友都能圆满。
 
“……不了。”许久的沉默后,南芈方才又摇了摇头。他清楚小辰是个很好的人,所以才更不愿就这么糊里糊涂地敷衍过去,有些事还是想明白些的好。
 
“有些事我还没想清楚,不见也罢。”
 
“那我去让人给你们准备马和干粮。”见两人已下了决定,苏洐沚便也就起身打算离开,可刚起身却是又想起方才一同带来的东西,便又随手将放在桌上的盒子推了过去,“对了幕生,桑染从唐门带了绾娘子的话和东西给你。”
 
接过盒子,白微心想着大约是唐绾绾知晓了白芨受伤的事送药来了,打开一看,却是一柄略有些眼熟的暗器:“这是……暴雨梨花针?”
 
他自是认识唐门这鼎鼎大名的暴雨梨花针的,只是却没想到唐绾绾竟能从门里要了来,还让桑染带来给他。想必她听着消息后,定是恨极了达戎:“她说什么了。”
 
“她说:‘宰了那贱货’。”唇角微勾,带到的……却是最恶毒的言语。
 
******
 
六天后
 
“出了柳溪镇再不远就到苗寨的地界了。”
 
拉着缰绳停下马,南芈握着马鞭的手遥遥一指,纱笠下的表情看不分明。
 
这几日他和白微日夜兼程的赶着路,总算是以最快的速度到了这临近苗寨的柳溪镇。当初他为了追达戎才出的苗寨,如今又是为了达戎回来,也不知算不算是巫烈大神的指引。至于这纱笠,苗寨里的人对他太过熟悉,未免打草惊蛇,还是戴着的好。
 
“天色还早,不如我们今天暂时先在镇上做些休整,正好也跟鸦接个头。”
 
顺着南芈的手势看了眼,白微些许沉吟后还是理智的选择了休息。这几日赶路太过消耗精力,苗寨已近在眼前,实不差这一时半会,而且他们也的确需要先跟在这镇上留守的鸦见个面。
 
他这次出来,穿得是最初那身修补过的南皇,只是长发高高束成了一把,光洁的额头少了那串濂珠抹额。那串南皇抹额……他在出门前留在了白芨枕边。
 
然后,带走了一缕发丝。
 
古言: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他深知此番之举所遇危险不比从前,纵然做了千般准备,可若当真不得归去,有此发辫为伴,黄泉路上也算不孤单。
 
“也好。”微微颔首,南芈没再多说什么。
 
与此同时,黑龙沼那处白微曾发现小年的半山腰崖洞中,一个金红的身影再一次将新炼就的蛊虫种入那只尚不完整的蛊兽身体里。是的,这些日子一直躲在崖洞中炼制蛊虫的正是带着凌小年和蛊兽到了苗寨后就失去踪影的达戎。
 
没人能想到,其实最早养出凌小年这只蛊王的不是凌晚镜而是达戎。
 
那时的达戎打伤了伽罗大祭司盗走天一神水后,就一直藏身在黑龙沼悬崖下的这片山谷里,并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便用天一神水养出了一只蛊王。
 
但让他不解和烦躁的是,那只蛊王无法维持稳定的形态,甚至无法完全听从蛊笛的命令,无论是行走……还是攻击。而此后的一年多时间里,他想尽了一切方法,却仍是无法改进到至少能用的程度。一气之下,他便给那只蛊王灌下了销毁蛊虫的药物扔在谷底,而后离开苗寨再也没回去过。
 
这次回来,他原只打算解决南芈罢了,只是没想到竟发现了这么个大惊喜。
 
而更出乎意料的是,他当年保留下的特地为首只蛊王制作的蛊笛竟还能起到些许操控的作用,配合着他身上的血骨香,就算只是让蛊王浑浑噩噩无法摆脱他的控制,那也已经暂时足够了。
 
至于这处崖洞,他打算看看那个蛊师将这废物养成蛊兽的地方,便让蛊王带他来了,没想到竟就是这黑龙沼悬崖的半山腰,倒还真是省事的很了。
 
凌小年?呵,堂堂蛊师居然给只虫子取人名,还当儿子养,简直可笑!
 
“为什么还是不行……”
 
许久的等待后,注入蛊兽身体的蛊虫却仍如过去这些日子一般仿如石沉大海,毫无任何反应与变化。铁青着脸狠狠将蛊鼎砸进一旁满是虫蛇的花海中,达戎反手抄起蛊笛对着蜷缩在一角的小年就是几下,沙哑的声音满是暴戾。
 
“到底是差在什么地方!为什么他可以把你炼得这么像人!为什么我就不行!难道我还不如一个贼吗!说啊!他到底在你身上动了什么手脚——!!”
 
‘阿爹……阿爹……’抱膝坐着蜷在一角喃喃自语,凌小年面无表情地任由达戎手中的蛊笛一下下重重抽在自己身上,仿若不觉。
 
阿爹,你说过只要小年乖乖的你就会回来的,小年有很乖,你回来好不好。
 
阿爹,大坏蛋打了六叔,小年好想哭,可是为什么小年没有眼泪……
 
阿爹,小年好痛啊……
 
******
 
白微和南芈找到崖洞这边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近傍晚了。
 
鸦说达戎在黑龙沼失去踪迹后,白微便想到了当初发现小年的这处崖洞,而结果也的确未曾让他们失望。让鸦守在崖顶暗处,又套了一个‘春泥护花’后,方才用小轻功下到半山腰处的崖洞口,南芈则紧随其后。
 
‘春泥护花’本为万花弟子特有的护身罡气功法,但说起来,却也多亏了这半年多专心练功的时间。他现下的‘春泥护花’除去可以承受五次蛊虫的强烈冲击外,不受攻击时亦可维持一个时辰有余。这一点,绝对是他这半年来内力增加后的意外之喜,只是可惜他尚还没办法分出护体气罩护住南芈。
 
崖洞与上次来时相较并未有什么变化,白微反手扣着那筒暴雨梨花针,又对南芈做了个静观其变的手势后,便小心往里处那端小年曾经居住的洞穴去了。
 
侧身贴在道口的崖壁上,南芈仔细看了一遍洞穴内的情况后,方才对白微指了指正在那片满是花草的毒池旁挤取蛇毒的达戎,口型微张无声:【先毁蛊笛。】
 
时隔数月,再次见到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艳丽脸庞,南芈的心情很是复杂。达戎大他五岁,从小到大不管是练武还是炼蛊样样都强过他许多,所以一直都很得伽罗大祭司的宠爱。他很羡慕却并不觉得嫉妒,毕竟……天分这种东西是强求不来的。何况达戎这么聪明,成为下任大祭司也没什么不好不是么?
 
当时的他单纯的以为事情理所当然的会这样发展下去,直到他们在巫烈神殿的密室里发现了那本残缺的札记……
 
【好。】顺着南芈的视线,白微果不其然在达戎腰间看见一只长约半臂有余的蛊笛,白色的笛身上漫着细微的血色纹路,恍惚间有种阴森的诡异感。
 
估摸着一角那只蛊兽的距离后,白微扣紧手中那筒暴雨梨花针,暗暗抬起手来将筒口对准了达戎心口以上的位置,然后猛地一按开关!瞬间,漫天带毒针雨裹着炫目银芒直冲达戎而去,恍若最璀璨的夺命流星。
 
而此时达戎面对突如其来的偷袭亦是难免一惊,虽已及时飞身躲闪,却仍是被早有准备的南芈一把抢去了腰间那支专属于凌小年的蛊笛,身上亦中了数根淬毒银针。脸色一沉,达戎双手五指一收成爪便欲攻向南芈,却堪堪对上了紧随其后的白微。
 
无论何种爪功皆讲求近身缠斗,翻转扣掐连环快速。
 
白微功力不俗,用的又是远攻笔法,达戎对上他自是全无可能如当初对白芨般一招毙命速战速决。缠斗之间,眼见南芈生生将那支血蛊笛毁成几段破烂又要带走凌小年,真真是恨毒了这个专同自己作对的小师弟。心下一狠,当即勾出压在舌下的那一小截蛊哨含在口中,唤醒了睡在一角的那只蛊兽!
 
纵然尚不完整亦毫无心智可言,但蛊兽毕竟是蛊兽,有了达戎的操控,只一抓之力便让不及防备的南芈身受重创血洒当场。硬撑着身子躲过蛊兽的第二次攻击,南芈脸色惨白地将那管灌满蛊水的针筒握在手中,伸手点了几处穴位封住腰侧那少了一块肉而血流不止的伤口。
 
蛊笛毁了小年却还是无法自由行动,所以他只能先考虑杀了这只达戎操控的蛊兽,再想解救的方法。而要杀这只蛊兽,就需将他手中这管蛊水注入它的身体里。南芈相信,就算达戎一心二用的功夫再厉害也总会有无暇顾及的时候,所以他在等一个机会,而这个机会需要白微创造。
 
仿佛心灵相通般,白微在看到南芈手中针筒时便已大致猜出了他的想法,于是他做了一个极为大胆的决定。放弃那种拉开距离绕圈简称‘放风筝’的打法,改为看起来似乎对达戎更有利的近战。
 
因为经由刚刚的缠斗,白微发现达戎的身体似乎与常人不同。
 
尽管阳明指厥阴指一类的招式可以对达戎造出些许伤害,但程度却比一般的高手要轻上许多,而像芙蓉并蒂傍花随柳这一类专克内力兼备定身归属于百花拂穴手的招式,几乎对达戎没有任何的效用。当然,是几乎而不是完全,所以白微打算拉近距离加深功力拍入达戎的心脉试试。
 
达戎练的爪功上有毒,血里也有,所以白微的机会很有限。他必须一击而中,在达戎那满身的毒蛊弄死他之前。
 
******
 
瘫坐在岩洞一角靠着石壁,白微重重喘着气,看着南芈蹒跚追着达戎跑出岩洞的背影,视线越来越模糊。
 
他没有骂娘,因为他已经耗空了内力累得连嘴都不想张了,但他不得不说,达戎简直就铁打的。被他注了一管蛊水还能撑到耗空他的内力,以至于最后不得不握着他平日里宝贝到不行的烟雨红尘笔一笔杆子照着达戎的心口捅了个对穿,溅了一身毒血,才让他把嘴里那只蛊哨吐了出来。
 
结果达戎居然这样满身是血心口漏风都没死,居然还能跑……
 
果然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幸好小年没再被带走。
 
唉……早知道他就该备一支孤心,捅起人来肯定比烟雨红尘利索。
 
“小年,来叔叔这……”
 
勉强朝着从始至终一直面无表情抱膝蜷缩在一角不曾动过的凌小年伸出手去,白微扯着疲倦的笑声音轻得发虚,可是却不见一向乖巧的凌小年因此有任何的动作。那个小小的身影仿佛断了线的木偶般,再也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小年?”意料之外的状况让白微不得不撑起摇摇欲坠的身子朝凌小年走去,他很担心,可身体却显然没有办法再支持他做出任何过大的动作。
 
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失去意识前他听到了一阵铃铛的轻响由远及近。
 
这次是真要完蛋了吧,白微惨笑着瘫倒在地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南芈……可是从来不戴银铃的啊……
 
第五十八章
 
微风带着熟悉的花香唤醒了沉睡的意识,朦胧中轻快而又显得有些模糊的声音与脚步由远及近,然后悄悄然的擦身而过,渐行渐远。打着呵欠伸开懒腰,睡迷糊了的眼眯了好一会儿才适应那还算柔和的光线,待到认真去看,眼前那片熟悉的如画美景却让白微用力眨了眨眼拍了拍脸,一下没绕过弯来。
 
生死树前,蓝紫色的晴昼海中,穿着桃源半夏的小师妹们嘻嘻闹闹地追逐玩耍着,后面远远跟着一脸包容浅笑的商吕师兄,仍背着那个早已磨旧了的竹篓,大约是刚采了新鲜草药正要回去研究药理。
 
再仔细听听,似乎还有些隐隐约约的琴声自三星望月的方向传来。
 
一切的一切都悠闲的恍若梦境,就像回到了最初那个尚未波及战火的万花。
 
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能见着这些熟悉的面孔便已是极让人高兴的事了。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与露水,白微笑着迎了上去,带着些微亲昵而怀念的口吻:“商吕师兄这是要回去了?”
 
却……并无回应。
 
眼前的商吕依旧温柔笑着,前行着,从他伸出的手中横穿而过。
 
毫无阻碍。
 
“师兄?”他追上前去想要挽留,结局依旧,“为什么……”
 
“商吕师兄。”
 
正在白微心中郁结之时,忽闻身后遥遥传来一个极为熟悉的声音,迎声回头去看,来人正是与他交情极好的天工门下弟子江沅。手中提着个放了些许包好的香烛和水果的竹篮,带着些笑意走到停下的商吕身边:“给,我刚摘的桃。”
 
而对一旁的白微,亦同方才的商吕一般,视而不见。
 
“阿沅。”闻声,商吕淡笑着停下步子接过江沅的好意,只是视线落处,看到那竹篮中仔细包好的香烛,禁不住轻叹了口气,“这是……要去看幕生?”
 
“……也去看看其他师兄弟。”些许的沉默后,江沅仍是笑着,只是神色中多少带了些难掩的阴郁晦暗,“师兄这是要去药庐吧,那我就不耽搁你了。”
 
“阿沅。”闻言,商吕也未在多说什么,只是自袖袋中取出一个不大的香包递与江沅,那外头的布料干净崭新,一看便是新近才做的模样。且并未挂在腰间,想来打从一开始便非是做来自用的。
 
“我前两日做了个佩兰香包,你带过去摆上吧,幕生喜欢这味道。”
 
“谢谢师兄。”
 
******
 
路上别过商吕后,江沅就径直去了万花仙境的一角。
 
那里原本有间空着的屋子,朝向倒是不错,只是常年闲置着,所以偶尔会有些天工弟子将暂时不用的杂物堆在那处充当库房。战乱爆发后,谷中弟子殒命者不下数十人,此地便被改建成了灵堂。而那些殒命在外的弟子,运气好的,尸骨能在万花闭谷前被带回来,剩下的便只能在此立个衣冠牌位,以作奠念。
 
白微的牌位……便是江沅在得知他气竭落崖的消息又整整等了半年后,才亲自刻了摆上去的……
 
“今天初一,正好崖腰上那株桃树果熟了,摘些过来给你尝尝,省得你在下头嘴馋。”粉嫩水灵的大桃子被清水洗净后又用丝帕擦了个干干净净,然后才被江沅白皙修长的手整齐叠在了牌位前的瓷盘上。摆完了供品香包,又将牌位桌子都仔细擦了个一尘不染,方才点了香烛插进一旁的香炉和烛台。
 
而他自己在干完这些活后,便径自拎了个蒲团席地坐下,撑着下巴看着牌位出神,低声念叨着些怎么听都不算客气的话语,方才在外头尚还带着的一点笑却是再也看不见了:“白幕生,你说你桃子没熟的时候天天嚷嚷着要跟我借木鸢去摘,怎地如今都熟两回了倒是连个梦都不给我托了?还有良心么你……”
 
白微在弟子中的辈分不低,摆放的位置自是相当显眼。所以在跟着江沅进屋后他头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灵位,明晃晃的在那端放着,有种说不出的异样感。看了许久,白微叹了口气不再去理,而后干脆学了江沅的模样,盘腿在他身边坐下,托着下巴念叨着。尽管他知道,他说的话身边这人大约是一句也听不见的。
 
‘那是因为我掉下悬崖被美人救了啊。可惜我人在一百年前回不来,现在魂回来了你又看不到,不然就带媳妇儿回来给你和肥咩看了。’
 
除了纯阳的邱云栖,江沅便是他最好的朋友了。他自小入谷,江沅比他晚来两年,入的工圣僧一行门下,两人虽是年龄相仿,江沅却也算是他的师弟了。
 
凭良心说,江沅长得挺漂亮,是那种清清冷冷容易给人疏远感的干净漂亮。
 
白微还记得江沅刚入谷那会儿,只因瞳色是偏灰的浅色,所以总板着张脸不愿亲近人,一张嘴也是从来得理不饶人。人缘是肯定没有的了,倒腾些机关术还总弄伤自己,也就只有他这种心胸宽大的好人才会经常拿着自己研制的伤药去找江沅帮忙试个药什么的。后来慢慢的对着一谷的师兄妹们倒是会笑了,可对着他这等熟人,倒是只有嘴巴越来越毒的份了。
 
所以他早早便练就一脸厚皮,跟江沅聊天,听话听内涵,说话说开心就对了。
 
‘阿沅我跟你说啊,我媳妇儿可好了,长得好看又会持家,医术针法也是顶呱呱,比肥咩家那条毒蛇好多了。好多小姑娘给他塞香囊送糕点的嘞,结果还是被你兄弟我这风流倜傥的英姿征服了,厉害吧~’
 
戏笑轻言,白微却是又想起了至今不知如何的邱云栖,不禁叹息:‘我知道你天天在谷里不出去肯定没事,就是担心肥咩那个成天到处跑的。’
 
面无表情地看着香炉中淡淡升起的轻烟,江沅自是听不到身边那条魂如何欠揍聒噪。但若是可以,他其实并不介意这人脸皮多厚嘴又多欠,只要能再见上一面,这些又算的了什么呢?他没有通天的本事,只是打小对机关之术比旁人多了些许天分和喜爱,可如今……却是连钻研机关的心情都没有了。
 
“我都听墨染师妹说了,你那日好大的威风啊,抢战狼牙军营血洗太行之巅。平日里叫你使两招花间游让我看看总不肯,倒尽去军营里头折腾了,这下好,一了百了,小命都显摆没了。你说你是傻啊还是脑子抽筋了,有人逃命往山崖上冲的么,嫌命长的话不如滚回来让我试机关,好歹……我还记着点你的用处……”
 
幕生不在了,小邱也失踪了,全都没有了……
 
‘……阿沅,你哭啦。’自娱自乐的话语在那双浅灰的眼眸木然落泪时戛然而止,白微沉默地抬起手虚拍了拍江沅的头,无声叹息:‘从小到大,这还是我头回见你哭呐……抱歉啊,以后再也不能帮你上药了。’
 
其实,现在连他自己都是迷茫的。
 
他不知道为何自己会这般游魂模样的回到百年后的万花,不知道自己是否当真死在了那个崖洞里,不知道最后听到的银铃声到底是谁的,不知道……追出去的南芈和那时自己身旁的小年后来如何了。
 
甚至,他不知道白芨是否已知晓了消息,而自己又到底要这样持续多久。
 
一片茫然实在是种很可怕的感觉。
 
【你可以选择。】沉默间,白微耳边突然有个声音隐约响起,带着些许沙哑,却是全然的陌生冷淡。
 
‘选什么?’微地一愣,白微确信并非自己的幻听,方才试探般的开了口。
 
【留下来,还是回去。】依旧冷淡,却简简单单的回答。
 
‘你是谁?’眉心微蹙,白微不知道自己是否该相信这个声音。
 
【江沅,还是白芨。】与之前那句不同,这回是明明白白的六个字。
 
‘……白芨。’些许的沉默后,白微看着眼前的江沅未再有任何的迟疑。
 
这样的选择或许有些没良心,毕竟这里是他长大的地方,有着他最好的朋友。但对如今的他来说,白芨的喜乐平安已是比他性命还要重要的东西,他不能……也无法抛弃早已视若珍宝的这个人。
 
话音落下,身体便如烟雾般自四肢渐渐消散开来。
 
离开与告别一如来时般无人知晓,就仿佛从未回来过。
 
‘阿沅,永别了。’
 
******
 
‘……会不会太烫?’
 
‘烘热一点药效好下瘀快。’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两人在一旁说着什么。
 
白微皱着眉睁开眼,最先汹涌而来的却是满身的疲惫酸痛,一哄而上的在告知着身体的主人,他还好好活着这个重要的讯息:“嘶……”
 
“醒了?”当眼前的世界终于清晰分明起来,白微迎来的是白芨温柔熟悉的浅笑,以及一张刚烤热的上好膏药。啪嗒一下,毫不客气地敷在了肩头的淤青上。
 
而一旁的桌子上,夙梓辰的手边,还有好显眼的厚厚一叠准备招待。
 
“烫烫烫——”尚不及温情脉脉,膏药上传来的灼热温度便让白微猛地一下坐起身来,惨叫衬着药香溢满整屋,沁人心脾。
 
“很烫么,我瞧瞧。”
 
许是被白微的动作吓了一跳,白芨微地一愣忙探过身子去查看,却在下一刻被这人紧紧拥进了怀中。浅叹了口气扬手回抱,白芨轻笑:“有力气动弹了?”
 
“瞧见你就有力气了。”将白芨紧紧抱在怀中轻声嘟囔着,白微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刚刚看到完好无缺的白芨时有多么错愕与激动,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一切并非是前一场梦的后续,因为怀中的人触碰起来是如此的真实。
 
而那膏药确实是很烫的,但也并未到不可忍耐的地步,会有这么大反应说到底也有突然惊倒的原因,待回过神来也就并不觉得有什么了。
 
更何况,任何的疼痛都没有白芨完好醒来这一点更让他来的在意了。
 
“呃……师哥幕生你们慢慢聊,我去厨房看看包子。”
 
至于先前一起过来帮忙的夙梓辰,这般情形下便甚是自觉地退出屋子合上房门留下两人独处之地,极其认真的关心他方才摆上蒸笼的包子去了。
 
余下这满室重逢的欣喜,昭告着笼罩了许久的噩梦终于褪去……
 
第五十九章
 
指尖轻触怀中人的眉眼,直到这一刻,白微才有种噩梦远去的真实感。他想,上天或许还是怜悯他的,纵然有苦难艰辛,但至少他还在他爱的人还在。
 
两人就这样维持着环抱的姿势靠了好一会儿,白微方才将人放开,执起白芨的手把脉查看。直至确认脉象除了仍有些血虚外已无其他大碍,方才伸手解开白芨衣袍系带,查看心口伤处:“伤口还疼么?”
 
自背心洞穿心口的伤口如今已然痊愈,唯留下一处新生的刺眼狰狞伤疤,昭示着那日里情况的凶险。白微眼角泛红,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指尖的颤抖。
 
“已经没事了,真的。”拢好衣衫系好袍带,白芨方才带着些许温柔浅笑握住白微冰凉的手,在他额角落下一个轻吻,“倒是你自己,这一身内伤外伤的,再好的灵丹妙药也得好好养几日。”
 
“只要你没事,要我做什么都行。”
 
轻舒了口气稳住情绪,白微亦反握住白芨那双因失血体虚而显得过于冰凉的手,手心相贴传来的那一丝浅微温度在这一刻显得如此真实而又让人心安。
 
“既然如此……”一声轻笑,白芨朝一旁桌上的药碗扬了扬下巴,眼中笑意难得的带了点戏谑,“喏,把药喝了。”
 
至于白微,自是乖乖遵旨照办,只是端了药碗回到床边时,方才想起还未弄清自己何时回来的事。他方才查看过自己的脉象,与达戎一战受得那些内伤已好了七八成,毒也清干净了,就连先前因万花禁术受损不少的经脉也已痊愈,想必这一次他以昏睡之态修整了不短时间。
 
“小六,今天几号,我回来几天了?”
 
“十月廿一,你前天才被送回来的。”闻言,白芨略想了想答道,抬头才发现白微脸上表情似乎有些难以言喻的奇怪,“怎么了?”
 
“是谁……送我回来的?”不可能,他明明记得对上达戎那日是十月十八,不过一天时间,他是怎么从苗疆回到万花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我。”回答的,是一个略有些沙哑的冷淡声音。因为太过陌生,所以在听到声音的那刻白微便已循声去看,入目的却是一抹刺眼的灰白与猩红。
 
白微这一生中见过不少美人,却从未见过有哪个能将如此浓烈的冷戾煞气与绝顶的艳丽融于一身。一身红衣却不显女气,一头仿若垂暮之年的灰白长发亦不显颓倦,分明是与凌掌门极为相似的容颜,却生生多了几分强势与侵略感。
 
那是一个只要出现,便会随时吸引住所有目光的男人,并不一定就是迷恋或为之倾倒,但绝没有忽视的可能。因为那种漂亮,太具有攻击性了。
 
而白微自然也能想到他的身份,毕竟那张脸那对龙凤银镯都太过显眼,只是难免感叹,无怪乎苏洐沚念了他这么多年,这样的人本就太容易让人爱上了。
 
“到时间泡药了,让夙小八照昨儿那样替你刮刮,活血。”玉制的刮痧板被轻轻一抛扔进白芨手中,凌晚镜倚门靠着神色淡淡,全无起伏情绪的视线在白微身上粗略一扫便又落回白芨身上,也不知是何时来的竟一点声响动静也没有。
 
悄无声息的,仿佛幽灵一般。
 
“那我给幕生上完膏药就过去,后背心还青着呢,我怕他够不着。”倒是白芨讶然一笑后,便收起那块玉板应了话,口吻是再熟稔不过的亲昵。
 
其实,凌晚镜这次回来变了很多。
 
无论是那身过于艳丽的红衣还是那头不知何时竟已灰白的长发,甚至是那太过强烈的戾煞之气,都与白芨记忆中那个吊儿郎当张扬跋扈的凌小九截然不同。白芨曾想过要找个时间坐下谈谈,但从回来的那日起凌晚镜便忙得无暇分身,他的伤白微的伤小年身上的蛊大师兄身上的病,一样接一样,耗费着心力。
 
恍惚中,白芨甚至有种他在拼命做完一切交代后事的错觉。
 
“我看他只想上你不想上药。”视线若有似无地自白芨略还有些凌乱的衣襟滑过,凉凉的口吻和着凌晚镜随后落在白微身上的冷眼,有种说不出的嘲讽感,直到再次转向白芨,虽仍是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已柔和了许多。
 
“你气血两虚,这三个月不能行房,够来够去也不怕够出火来。”
 
“瞎说什么呢。”哭笑不得地横了凌晚镜一眼伸手理好衣襟,白芨对这人日渐升级的口无遮拦实在全无办法。
 
“行了,我替他贴,你先过去。”闲闲踱到桌旁拿起剩下的那叠膏药布,眉梢微挑的表情却让凌晚镜那句帮忙显得并不太有诚意。与其说是真切的想帮忙,不如说看起来更像是要下黑手的前奏。
 
“下手轻点啊。”而关于这一点,白芨自是再清楚不过。
 
小时候,城西员外家的胖儿子欺负小八,凌晚镜把他揍趴下后就是这么挑着眉要笑不笑的,两天后那胖子又被拐上树摔下来弄断了腿,养了大半年才全好。自那以后,白芨每每看到他这种表情就知道接下来该有哪里的倒霉鬼要被阴了。
 
不过现在这倒霉鬼的身份明显马上要落到他家这位的身上了,他还是照办去泡药澡的好,越劝越惨,不劝说不准还能逃出生天。
 
可话又说回来,幕生是做什么了,小九才刚认识就这么不待见。
 
不应该啊……
 
“我保证,一定不弄死他。”一声轻笑,衬着柔和了不少的表情,艳丽非常。
 
“小八说今天给你包饺子,菜肉什锦馅的,早点过来。”方跨出房门又想起夙梓辰早上说过的话,白芨的步子稍地一停,回了头。
 
这么多年,终于又能一家子团团圆圆坐下来吃顿饺子了。
 
“嗯。”唇角微微勾着,凌晚镜点头应下,直至看着白芨的背影渐行渐远消失不见,方才瞬间敛了笑意回过身,对着白微抬了抬下巴,“还不脱?”
 
“免免免!我自己贴就行了,不劳九师弟尊驾。”
 
至于白微,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就从没像现在这样怵过一个人。明明就没做过什么对不起白芨的亏心事,可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让凌晚镜这么直勾勾的看着就觉得自己后背心脊梁骨发寒,莫名有种被野兽盯上的阴森诡异感。
 
他从不是个胆小怕事的人,可是这一次的感觉……很奇怪。
 
“谁是你师弟。”眉心几不可见地微皱了一下,凌晚镜将拿着的药膏布随手往白微身上一扔便径自转身往门口走去,显然并不打算留下来与之增进交情。
 
或许如此举动换句话也可以说成,他并不喜欢白微。
 
“等等。”只是,纵然此时氛围如此尴尬,白微却不能不去弄清楚那些无法说通的时间差。至少在他的认知中,即便是最快的机关木鸢,也不可能承受的了一天不到的时间里就从南疆飞到秦岭的速度,更何况还带着昏迷不醒的他。
 
凌晚镜只身一人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我记得很清楚,对上达戎那日……是十月十八。”
 
“所以?”全无温度的深灰蓝眼眸并未因着白微的这些话而生出任何波澜。
 
“去的时候,我与南兄骑马日夜兼程花了六日,你是怎么—— 唔?!”
 
带着疑惑的问话并非试探,只是想要弄清真相,但结果却并不尽如人意。至少那如幽灵般瞬间移动到白微面前的人和那只猛地刺进他心口皮肉的手指是如此明确的在发出警告。那一刻,白微哑然,因为那不是人该有的速度。
 
“知道太多容易早死,我有千百种方法让你一辈子都开不了口,懂吗?”沙哑的声音带着一股诡异的阴冷在白微耳畔幽幽响起,话语落尽手指亦随之从心口移开,那处的伤口却只一瞬便已恢复如初,连该有的鲜血都不见一滴。
 
只余下,一抹几不可见的殷红和余留的疼痛。
 
“所以……回到万花见到阿沅不是我在做梦,那时候是你叫我回来的。”
 
而直至现在白微才想起,为何从方才起他便觉得凌晚镜的声音莫名有些熟悉。那并不是他的错觉,尽管他的推测显得如此荒唐,可那对全无波澜和疑惑的眼眸却是实实在在的告诉了他,那一切并非梦境:“果然……”
 
人是做不到这些事的。
 
即便他的武功再高,但只要他还是个人就总会有身为人的极限。
 
白微想,自己大约是疯了,才会怀疑眼前的这个人真的还是人么。可他都能从开元回到贞观了,那一个人变成别的什么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吧?
 
下一瞬,白微似乎又被自己的胡乱猜度震到,垂下的手几不可见地微微一顿,再不去想:“他们都很想你。小六常说起你们从前的事,你的事他都记得。”
 
“……记性太好并不一定就是件好事。”些微的沉默后,凌晚镜只留下一句极淡的话语便再不曾停留房中,而那离去的猩红背影,如此萧索。
 
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白微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此时自己心中那股挥之不去的不安与异样感,但有一点他可以完全确定。无论从前的凌晚镜是个怎样值得别人去喜欢的人,现在眼前的这个人,不是苏洐沚该去亲近迷恋的。
 
他身上的气息太危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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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雾夜夫夫小档案:
 
NO.5
 
姓名:凌晚镜(字:照夜)
 
身份:神医门八代弟子
 
性别:男
 
年龄:28(比白芨小两岁,但照文章进度来说,现在应该是29岁)
 
身高:187
 
生日:十月廿六
 
武器:鞭
 
擅长的事情:医毒蛊,赚钱
 
不擅长的事情:做饭
 
喜欢的事情:游历四方,钻研医蛊之术
 
喜欢的植物:藤萝,荼蘼
 
喜欢的动物:蛇
 
喜欢的颜色:胭脂,墨色,黛蓝
 
喜欢的食物:石榴,樱桃,河鲜,烈酒
 
挚交:白芨,夙梓辰,月流景
 
尊敬的人:凌掌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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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6
 
姓名:宁雾楼
 
身份:无射宫第五代宫主
 
性别:男
 
年龄:34(比凌晚镜大六岁)
 
身高:189
 
生日:十月十一
 
武器:横刀焰鳞(多用掌法)
 
擅长的事情:观察
 
不擅长的事情: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不擅长的事(非要说的话大概就是唱歌/绝不是五音不全)
 
喜欢的事情:游山玩水
 
喜欢的植物:藤萝,荼蘼
 
喜欢的动物:猫
 
喜欢的颜色:胭脂,黛蓝
 
喜欢的食物:石榴
 
挚交:花淮卿
 
尊敬的人: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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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再放下所有人物档案里喜欢的植物的花语吧,其实意喻还是蛮强的。
 
白微(白山茶花语:理想的爱,纯真无邪)
 
白芨(青竹:君之风度,气节傲骨)
 
夙梓辰:
 
梓树:希望/蒲公英:开朗,无法停留的爱
 
苏洐沚:
 
樱桃:纯洁,别无所爱/木樨:吸入你的气息
 
凌晚镜/宁雾楼:
 
藤萝:不被祝福的爱情,依依的思念,对你执着/荼蘼:末路之美(分离的表征)
 
 
 
第六十章
 
真要命呐。
 
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将药膏一一贴在瘀伤处,白微方才拢好衣衫理好桌上杂物走出房门。屋外是一片万里晴空的好天气,带着些许初冬的寒意,和那染着淡淡暗香的微风。唇角微勾撑手伸了个懒腰,眼角却是无意瞄到一片月白的颜色,惴惴不安地躲在湖心斜对面不远的一株桃树后头,露出一处不及藏好的衣角。
 
扶额叹了口气,白微脚下一点轻功越过并不算宽的湖面,靠在桃树的另一侧:“人没回来的时候天天念着想着,现在人就在眼跟前了你躲个什么劲……”
 
虽说他觉得凌晚镜给人的感觉太过危险,但既然现在人都回来了,瞧着苏洐沚这般模样,到底还是觉得这两人该好好见面谈一谈为好。这么多年的痴恋,不好好做个了结,难道真打算就这样赔上一辈子的日思夜想?
 
更何况宁雾楼那种情况,凌晚镜和他连面都不能见,往后会怎样谁说得清。
 
“瞧见卿卿我说不出话!”
 
万分沮丧地蹲在地上,苏洐沚抱膝低着头,可怜兮兮地就像个情窦初开局促无措的傻小子,哪还有半点平日里游刃有余运筹帷幄的泰然之姿。
 
而那料子极好的衣摆垂在沾着霜水的草地上,半干不湿的皱巴巴团在一处还沾上了些许湿泥,好不狼狈可怜。那模样,叫白微这做兄弟的瞧着,何止是于心不忍,简直连管他什么危险不危险,先帮苏洐沚把人娶进门再说的心思都有了。
 
当然,这种念头也就是一闪而过罢了,想想凌晚镜的蛊,还是小命要紧。
 
见此情形,白微略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地摇摇头,目光却无意中看到了一旁满满当当一竹篮的大石榴,鲜红漂亮的干净颜色,一看就是精心挑选擦洗过后方才仔细摆进去的:“我说……这篮子石榴是要给凌公子的?”
 
“……这月份找不到樱桃,小八说,卿卿也喜欢石榴的。”
 
好一会儿,闷闷的声音才从下头传来。
 
其实这时候虽说正是吃石榴的月数,但一时突发奇想又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在万花周围的小城镇里找到满满一篮子上好的石榴也是极不容易的,更何况那一篮里还都是品相最好的叶城石榴。想来这两日鸦又跑了不少地方才是。
 
“起来,我陪你去送。”虽说对凌晚镜也是怵得慌,可白微瞧着苏洐沚这可怜样,到底还是心里不落忍,“小六说小八他们今天包团圆饺子,凌公子应该也在那,熟人多的地方他不会太让你下不来台的。”
 
虽说凌晚镜对他没好脸色,可对白芨这群师兄弟倒是真真尽心相待。
 
左右是神医门一大家子吃团圆饭,凌掌门肯定也在,又有小六小八帮衬着,应该不会太过难堪才是。与其看着苏洐沚怕东怕西往后后悔,倒不如趁着这口气拉人豁出去试试,左右最惨也不过是当场被拒罢了,总好过一辈子挂着不上不下。
 
再说了,苏大少这相貌品性家世,说万里挑一那都是说轻了的,就算是武功长相个子比宁雾楼差了那么三分四分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凡事,还是要往好处去想的,万一押对宝了呢。
 
“……真的?”蹙着眉头站起身来,苏洐沚那欲言又止徘徊不安的模样真真是看得白微一阵摇头。
 
“谁让你是我兄弟,这回我可真是舍命陪君子了。”先陷进去的先输,这话还真是没说错,得亏他家小六性子好,“走吧,先回去换身衣裳,都脏了。”
 
俯身拎起篮子便要走,一回身却是堪堪撞上了包袱款款多日未见的庸无殊,也不知是何时到的附近竟连点儿声息都没有,倒是当真吓了白微一跳:“奸老道你干嘛呢,偷偷摸摸走路没声还背个包袱,小八的饭菜吃够了终于要去云游了?”
 
“吃什么够,小道我这是要逃命。”谨慎地四下看了看,庸无殊方才停下脚步。
 
“哟,怕凌公子因为你师父的事迁怒你啊。”想想庸无殊平日里的神棍模样,再看看现下,白微倒突然有些想笑了。凌晚镜也是厉害,才到谷里不足三日,竟连这平日神鬼不惧脸皮堪比城墙厚的贼老道都要闷着声的偷偷开溜了。
 
“真新鲜呐,你不是胆挺肥的么,神医门这一大家子在的时候都没见你少吃一口饭,怎地正主一回来就缩了。放心吧,你救了小六,这份恩情我们都记着呢。”
 
“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宁雾楼可还好好活着。”
 
想到前几日夜里在三星望月上占星的卦象和凌晚镜刚入谷时那冲天的邪煞魔气,即便后来大为隐藏收敛,但庸无殊至今忆起仍还有些心惊:“现在?小道可不觉得一个‘寡妇’会跟小道讲道理,更何况还是个入了魔道的‘寡妇’。”
 
“宁雾楼死了?!”
 
“魔道?!”
 
几乎是一同出口的话语,虽关注的点并不相同,但其中的震惊却是同样的。
 
“……就知道你们什么也不知道。出谷,换个地方说。”无甚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庸无殊看看左右,朝两人勾手指了指凌云梯的方向。好歹夙梓辰也好饭好菜让他吃了大半年,银子还是苏洐沚出的,现下跟这俩透个风,也算是回报了。
 
******
 
左右未牵马,苏洐沚的轻功亦还过得去,三人出了谷便一路径直去了云梦镇上的有间客栈,也算是照顾公输刈家那口子的‘小本生意’了。且这建谷的半年多里,秦素萝时常乘驾机关木鸢前往谷中探望夫君,故而与众人尚算熟络。
 
“素娘,来壶好茶上些点心。”
 
进了客栈大堂,秦素萝一如往常那般半靠在柜上闲闲摇着云罗香扇,满脸厚比城墙的水粉胭脂。见来了熟人便笑吟吟地迎了上来,风一扬香得呛人。
 
“哟~什么风把您几位给吹来了。二子,让伙头麻溜做几盘好的。”
 
“好嘞~”
 
“诶诶—— 再包六斤酱牛肉三十个馒头小道要带走啊。”小二虽应得利索,正往楼上雅座走的庸无殊却像是招了饿死鬼往后吃不上饭似的,一开口,便让身旁的苏洐沚一口气噎在那进出不得,几乎羞于同路。
 
而后,在白微的无奈淡笑下,被庸无殊连拖带拽地拉上了楼:“还愣着干嘛,走走走,赶紧说完小道还着紧着逃命呢。吃你两斤肉多大事,听不听了还。”
 
“臭老道你最好能说个清楚明白,若不然,仔细我拿卤汁灌死你。”一甩袖挣开人,苏洐沚朝着庸无殊狠翻了个白眼,方自顾自地上楼去了。只是那威胁的话语听起来,却是当真‘吓人的紧’了。
 
“啧啧,够凶的。”
 
******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进了雅间合了门窗,白微在左苏洐沚在右架着庸无殊一坐就把人夹在了正当中,看着倒不像猫着说秘密,而是三堂会审一般。
 
幸而庸无殊也不在意这些小节,四下看了眼便朝两人勾了勾指头,压低了声。
 
“其实,打从几年前我知道师尊在宁雾楼身上落了咒后,就一直关注着他命星的情况,可就在前几日夜里,我在三星望月上看到他的命星落了。”说到底,他是在弥补师尊犯下的错,怕宁雾楼真死在那情咒和言灵碣上,所以才日日看着星怕出岔子。苏州那会儿也是因着这缘由才赶上帮忙的,谁知还是没防住。
 
“我怕自己眼花看错便起了卦,可整整九卦皆是死相,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算不出他的死因。”他守着宁雾楼的命星七年了,像这样什么都算不出来还是头一回。
 
“什么意思。”不知为何,这句话让苏洐沚心下一紧,仿佛有张不安的巨网在顷刻间笼罩下来,昭示着事情的不同寻常。他从不关心宁雾楼的死活,甚至还曾想杀了这人,可如今凌晚镜还好好活着,他不希望他受到威胁与伤害。
 
“我知晓宁雾楼的生辰八字。”
 
十二岁那年他已能由面相八字大致算出一人何时会死,十八岁可算何地,二十四岁能算何因。小时候,师尊曾夸过他的天分,还说……他同门里的其他人不一样,早早便放他离门云游去了。可后来看得多了才知道,天大地大,天分高的人太多了,想要活得久活得安稳,知道的再多也得少说少出头。
 
什么人能说什么人能救命,看得清了才能活得安逸。
 
“上回封针我特意看过他的面相,他命中死结七年前已化本不该如此早逝。除非……此中掺杂了什么玄力异数,且那个异数修为高我不少才会有如此结点。”
 
“什么叫……玄力异数?”不太确定庸无殊口中之言是不是他所以为的那种东西,白微皱了皱眉,到底是没忍住开了口。虽说他会出现在贞观已是件无法以常情解释的事情,可没见过的东西总归缺了些真实感。
 
“神鬼妖魔等不属于凡世间的存在,或是本不属于此时此地的人,比如你。”尽管曾经的卜算子一门只精卜算不斩异界之物,但庸无殊离门后常年云游四方,见过形形色色的奇人异事,知道的难免就多些偏些。
 
有己身之事佐证,庸无殊这些话白微自是已信了几分。
 
却是苏洐沚显得并不太有耐性,摇着扇板着脸,想来大抵还是觉得这道士胡言蒙蔽于他:“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世上怎么可能真有神仙妖怪。净瞎扯。”
 
“省省吧。这人都能从开元跑到贞观来了,还不准这世间有非人的存在?”
 
庸无殊听了倒也不恼,朝着白微那头扬了扬下巴,以示自己言有所依。左右这世上不信天命鬼神报应轮回的人到处都是,也不多苏洐沚一个:“更何况……凌晚镜入了魔道你不也看得见摸得着么,难不成还以为他是练功走火入魔?”
 
然而,这些话语得到了苏洐沚理所当然,却又似乎并不是那么毫无道理的回答:“魔道不就是那些江湖草莽口中的邪魔歪道走火入魔么,有什么好稀奇的。”
 
有理有据,立场坚定,不得不服。
 
“……小道也是服了你了,感情你真以为他是练功练岔气了?”
 
许久的沉默后,庸无殊扶额叹息。他一直都觉得苏洐沚是个聪明人,可如今看来,聪明人固执起来反倒比蠢人更让人无力。因为蠢人无理可争,而聪明人却总能用自己的观点来辩驳你,头脑清晰,条理通顺。
 
“当然。”
 
让人十分的……气不打一处来。
 
而庸无殊也成功感觉到,自己额头的青筋正在努力昭示着存在感,尽管他仍控制着自己不去抬高说话的声音:“有些事无论你承不承认它都存在。就算你闭目塞听,他也早已入了魔道成了魔修,现在已经不是人了,要杀我就跟捏死只蚂蚁那么简单。再这么修下去,往后招待他的只会是九天雷劫。懂吗。”
 
“住口!”一声低喝,苏洐沚握着折扇的手绷得青白,若非那自小的教养约束,只怕他此刻便不仅仅只是起身离桌了,“我不想再听你的疯言疯语。”
 
无论何时,那个人都是他心底最最美好干净的存在,纵然当真不再与世人同路,他也绝不愿意听到任何一句恶意的诅咒言语。
 
“灵雎!冷静些。”一把将人拉住,白微极难得的叫了苏洐沚的小名。
 
他知道,有些事情如果苏洐沚现在赌气不听,将来一定会后悔。何况也只有把事情弄清楚了,才知道再见的时候该如何面对又或是如何把握分寸。
 
“疯的人是他不是我,至少我不会好好的人不当去修魔。”
 
虽说作死的是自己师父,可谁知道宁雾楼一死凌晚镜会不会迁怒。想想往后八成要和如今的逍遥日子挥泪告别,庸无殊话里也难免带了些许怨气。
 
“……是因为宁雾楼的死么?”好不容易又拉着苏洐沚坐下,白微想了想,到底还是问了心里那个怀疑。
 
“不是。”其实庸无殊也曾有过这种推测,但真正推算起来却又发现并非如此。只是到底为了什么,他也只能推测,是否跟宁雾楼身上的情咒封印有关,“他这模样至少该有几年了,否则身上煞气不会那么重。”
 
而后,又稍稍斟酌了些许:“你有感觉的不是么。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光是站在他身边就觉得心底发寒,莫名害怕。那是因为你的本能在叫你远离他,远离危险。”
 
轻点了点头,白微算是接受了这种解释,可稍许之后却又想起了不对之处:“可是小六看起来明明什么感觉都没有啊。”
 
“可能是因为你在生死边界走过两回,所以感知力要比常人强上许多。而且,入谷后凌晚镜就刻意收敛了自身魔气,我想……他并不希望神医门的人知道真相。”尽管不对盘不喜欢,但庸无殊不得不承认,凌晚镜这人对别人怎么样两说,对神医门的师兄弟和长辈却是当真没什么可挑的。
 
“那他知不知道宁雾楼已经……”闷闷的声音自苏洐沚那处传来,说到底,他关心的从来都只有凌晚镜一人的喜怒与否罢了。
 
“或许,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宁雾楼是怎么死的。”
 
尽管只是猜测,但对此事庸无殊莫名就是有种无由来的直觉。而另两人对他这话的回应,则是房内一片令人不安的沉默。
 
直至屋外敲门声骤起:“三位爷,茶来了。”
 
第六十一章
 
“总之,小道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处不处的……你们自己个儿看着办吧。”吃饱喝足背着包袱拎着包好的馒头酱牛肉出了雅间,庸无殊一路扭着头跟旁边那俩说着话,下楼不看路步子倒是挺稳当。那模样,倒没一点逃命的紧迫,也不知是真怕了谷里那人,还是懒得多惹麻烦干脆跑路。
 
“打算去哪儿?”问了想问的,亦得了明白答案,白微便也不再假意挽留,只随口多问了句欲去何处,算是让心里有个数。说到底,这贫嘴老道也是个妙人,若往后还能有缘相见,做个朋友倒是不错。
 
“无量天尊,天机不可泄露~”眉梢轻挑,庸无殊手中拂尘一扬作模作样地朝两人行了个道礼,那嘴角一抹笑容怎么看怎么欠得慌。
 
白微见状,方想回句调侃,却不知怎得被客栈大堂新进来的一人引去了注意。
 
那是个披着雪色斗篷的人,看着并不太高,身形偏瘦,绣着圈奇怪咒纹的兜帽压得颇低,看不清容貌。声音倒是轻轻淡淡的,干净的很,叫人听着舒服。
 
再要推测的话,应该是个年纪不大的男人。
 
“掌柜的,劳烦借碗热水。”而随着话语放下的,是一小块碎银。
 
“好嘞,客官先坐,我这就去倒。”笑吟吟地收了碎银角招呼人坐下,秦素萝正要去后厨炉子上拎壶,一回身先瞧见了楼梯口的白微三人。
 
“哟,您几位这是要走了?”
 
“时候不早了,该回家了。”收回目光,白微应声笑了笑送上足锭的银钱,未再多做探究。看这人打扮不似寻常江湖人,左右应该不是朝着万花来的,没必要管太多,“伙头手艺好,那几碟子点心酥香的很,这是茶钱。”
 
“那我可就收下了,回头得了空再来啊。”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这点秦素萝向来分得颇清。收了银子打了招呼,便往后厨取水去了。
 
“一定。”倒是白微迈步正要离开之际,却瞧见了身旁若有所思的苏洐沚,视线落处正是那个披着兜帽斗篷侧对着他们的人,“怎么了?”
 
“我好像……在哪见过他。”
 
眉心微蹙,苏洐沚的口吻并不是太确定。
 
其实他觉得自己应该是不认识这人的,更别说从这整个人通通包在一身斗篷里只能瞧见个下巴尖儿的打扮里认出个条条道道来。但莫名的,他脑海中总似乎有个模糊的印象,只是实在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见过。
 
“既然如此,可要过去打个招呼?”闻言,白微倒不曾有何讶异表示,只是玩笑般的提了一句。他曾见识过谷中书墨一脉的师兄只凭画中背影便能从名剑大会中找出所画之人的本事,所以苏洐沚说好像见过,白微是相信的。
 
而随后让白微颇为意外的,却是庸无殊那并不十分确定的一句:“……师叔?”
 
“啊。”苏洐沚似乎亦因着这句突然想起了印象的由来。
 
他确是不认识这人的,只是凌晚镜成亲那天他心情不郁走岔了路,结果在廊下与这人打了个照面。因为那处并非招待宾客之所,故而有些印象。
 
“师叔,您怎会在此……”
 
此刻庸无殊的心情有些复杂,但跨过去的步子却并不慢。
 
算起来,两人大约也有十三年没见过面了,无论是相貌还是立场都有了极大的变化,但事到如今唯一能给他一个解答的……或许真的只有月流景了。
 
尽管,他没有任何能请动月流景帮忙的资本。
 
真要说的话,人家不因着他师尊做过的事迁怒就算修养绝佳的了。
 
“吃药的时辰到了,就进来借碗热水。”很意外的,那人竟并未对庸无殊的出现与话语表现出分毫一点过激或是陌生的情绪,只是伸手取下遮掩的兜帽看向几人,语调轻缓平和。而那兜帽之下露出的清隽容貌带着些许难以忽视的苍白,给人一种气色不佳的病弱感,正是白芨口中失踪多年的月流景无疑。
 
“不,我是说……您怎么会在秦岭。”无论庸无殊长久以来是个如何懒散淡定的人,但月流景的出现实在是让他很难在心境上继续保持平和无澜。倒是说话间,秦素萝提了水壶过来,他便伸手接了倒水的活计,“我来吧。”
 
如此一反常态的待人殷勤,倒叫一旁的白微对这初次见面却是早有耳闻的月流景有些佩服了。听白芨说,这老道的师父可是对这师弟的天分恨得透骨,今日老道这见了人的恭敬样就不怕把自己师父从坟地里气活过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老道这卜算的功夫只透了那么两手就已经够吓人的了,他这师叔的天分能耐得通天晓地到什么程度,才能让人恨到欲置其于死地。
 
明明瞧起来就像个十八九岁还没全然长开的病弱孩子。样貌是挺让人觉着顺眼舒坦的,可那清隽灵秀都分明还带着些未脱完的稚气,甚至还透着几分乖巧,怎地就招了那么多人恨呢。想不通,实在想不通。
 
“两位请坐。”
 
庸无殊倒了热水亲手送上的姿态让月流景微微一怔,却也未多作什么表态便接下了。又请一旁的白微与苏洐沚落了座,而后方从斗篷下的随身小袋中取出一只不足掌心大小的乌木碗和一颗以蜡封存且用油纸裹好的药丸,将热水倒入自己的乌木碗中化开药来,慢慢用筷子顺圈搅着:“只是来送些东西。”
 
稍许之后,又似乎想起什么般,看着庸无殊眨了眨眼,很是认真却又轻缓地说了一句让白微瞬间背脊发凉的话语:“无殊道长这是……要赶路?天色不早了,要逃命,得快。”
 
“师叔!”至于那素来没脸没皮的老道听了这话,倒是当真什么都懒得顾了,砰地一下跪在地上,看都没多看一眼堂中那些瞧热闹的,“您给算一卦吧……”
 
脸算什么,他这辈子最受不了的就是前路迷茫不上不下。
 
“我身上就剩几两碎银,六斤酱牛肉三十个馒头还是别人付的帐,也没脸求您保我。死不死逃不逃的,您就当可怜可怜我这没用的师侄,给句准话?”
 
要说也是老天爷玩他,要死要活好歹该给句准话不是。平日里给别人算多了劫难,到了自己这儿反倒什么都折腾不起来了。祖师爷那句话到底是对的,卜算子一门,上算天劫下算地难,只是自己个儿的千万别算。也是像个笑话。
 
而月流景看着眼前这个似乎得不到答案就打算赖死在跟前,貌似还算他师侄的庸无殊,眨了眨眼后又眨了眨眼,笑吟吟的放下了筷子:“承惠白银一千两。”
 
似真似假微微带笑的眼睛,像月牙。
 
“……借我钱!”
 
至于全无二话猛地起身一把抓住苏洐沚的庸无殊,显然相当配合。
 
当然,也相当会找对象。
 
“你脑子被鬼蒙了不成!谁出门闲逛会带那么多银票!”
 
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开庸无殊的爪子,苏洐沚虽也口吻颇重的狠骂了一句,可到底多年修养在那实拉不下脸面大庭广众之下与这老道一同丢脸。稍许吐息调和后,便取了腰间那块水头极好的翡翠玉佩温声轻和地递与月流景。
 
“……先用这块翡翠押着成么?”
 
“多谢惠顾。”收了玉佩,月流景带笑的目光若有似无地在苏洐沚脸上停驻了片刻,方才端起那碗带着略微怪异香气的汤药不清不楚的落下一句话,“道长,想要活过八十的话,光吃不动可是不行的哦。”
 
既未开卦也未点指掐算,怎么听都像是句没营养的废话,更何论值一千两。
 
可平白因此多了一身债的庸无殊却似听到了最有力的保障般,瞬时笑开了眉眼:“那也就是说……我这条小命还能折腾个几十年~?”
 
“如果你少吃多活动的话。”眨眨眼,月流景笑得干净又无辜,甚至说得上有些可爱。
 
“话说舒坦了吧?”骂归骂,苏洐沚却是晓得往后定还有用到这老道的地方,左右不过一千两,稍后回谷再将玉佩换回来便是。只是这机会难得,既已送到眼前,可不能白白让庸无殊这老道随便糊弄了去。
 
“给本少爷过来签卖身契!”说着,便一把扯了笑得跟偷了腥似的庸无殊去了柜台,借了朱砂拉着那老道的手便在一字也无的白纸上按下了卖身指印。
 
苏洐沚心下清楚,这老道一张嘴虽是惹人厌的很却倒很信守承诺。无论是他还是白微,往后用得着这人的地方还很多,有了这张筹码,许多事就方便多了。
 
离了那吵吵闹闹的两人,桌边便只剩下了白微与皱着眉头将汤药小口饮尽的月流景。虽是初次相见,此时沉默无言倒也并不尴尬,只是白微心底有着那么几件积藏已久的疑惑想问,便也就先带笑开口释了好意:“月道长。”
 
“白公子见笑了。”取出干净帕子拭净唇上所沾药汁,月流景却带着些微腼腆浅笑将桌上那块翡翠玉佩推还到白微跟前,竟是未曾去问便已先知白微名姓。
 
“方才只是玩笑。公子与白大夫关系匪浅,不要你们银子的。”
 
“道长是来找凌公子的吧。”经了方才一句,此刻白微虽被一语点中却也不再像方才那般惊异了,只从善如流地收回玉佩,面上带笑,让人觉得温柔有礼甚是亲和,“正好我们也要回谷里,不如一道。”
 
他有很多事想好好请教一下这位月小道长。
 
“那就有劳公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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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谷的时候,白微三人顾忌着月流景的病弱身子便与秦素萝借了一辆马车,待回到崖边让人下了车,方才再由庸无殊送回去。左右这老道不愿见凌晚镜,让他趁着这档口避开了去倒是刚好。
 
这么掐掐算算来来回回的,下到谷中倒正好赶上吃饭的点儿。
 
只是不待白微先回到落星湖小屋取上先前搁置下的那篮子石榴,便已先撞上了守在凌云梯口候着他们的小童子。一见着人便说是里头已经备好了饺子吃食等着人齐了吃团圆饭呢,白先生让谷主回来了便即刻过去。
 
颔首应下那言,白微正遣了小童先去回话,一回头却见方才在客栈里还气势汹汹的苏洐沚竟又成了比先前更不可言说的黯淡模样:“……叫你吃饭呢,跑什么。”
 
“我就不去了。”眉心微蹙,苏洐沚摇摇头没再多说什么。
 
“辛辛苦苦找了一篮子就不打算送去了?”白微知道苏洐沚纠结些什么,只是觉得那到底也不过就是一篮吃食罢了,也并不曾去求什么,何至于那般悲观。
 
但又或许正因为他是个旁观者,所以心境到底不同。
 
“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拿去就是了。”若说出谷前他还有那么半分亲自送去的心思,那么在知道宁雾楼的死讯后,那篮子石榴苏洐沚便是无论如何都送不出手了。活人是永远争不过死人的,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能赢得过宁雾楼了。
 
“我回屋里吃。”就……这样吧。
 
看着苏洐沚只身离去的萧瑟背影,白微不知此刻自己还有什么话语是可以拿去宽慰他的,静默许久方朝身旁的月流景勾起一抹略带歉意的淡笑:“劳道长久等,那就……咱们过去吧。”
 
“白公子。”只是这次,回答他的却是月流景一句听似没头没尾的话语,“石榴籽多,照夜不吃的。”
 
“可小八不是说……”微地一怔,但也只是一瞬白微便想到了那话中的真实含义,登时心下一凛,“是……宁宫主喜欢?”
 
若当真如他所想那般,月流景这忽来一言已是救他于水火之中。
 
“嗯。”微微颔首算是给了回复,但个中来去月流景却并未给予解答。
 
很少有人知道,这些年凌晚镜房中总备着的那些石榴,其实是拿来烧的。
 
宁雾楼喜欢叶城的石榴。
 
凌晚镜虽也喜欢那酸甜味却总觉得籽多麻烦,所以当初宁雾楼便将石榴点了炉子烧给他当作香料闻着玩。离开的这些年,这习惯一直跟着他,不曾忘却。如今宁雾楼去了,便是再恋着那香气,凌晚镜也定是见不得旁人拿这些到跟前的。白微若去,纵然看在白芨的份上不把人弄死,也绝不会让他过得太安稳。
 
“月道长赠言白某感激不尽,只是……不知可否再问一事?”初见不过寥寥数言便已让人大开眼界,白微想着左右已欠了月流景人情,不如便趁此机会将一直存于心中的疑惑坦言而出,也免得往后由着习惯而为,行差步错。
 
“边走边说吧。”
 
轻轻眨眼,月流景带着几分温软淡笑缓步前行,语中全无丝毫不耐:“白公子是想知晓,分明该是熟识之物,却为何眼前所知所见与过往记忆并不全然相同?”
 
如此修养举止亦让白微暗自感叹:无怪乎白芨提起他时总带着三分怜惜之意,这般善解人意的妙人,纵然知道的再多,也合该是处处让人愿去真心相待的。
 
白芨这些年心中愧疚难消,想必也是因为这人的性子太让人不忍吧。
 
“就我所知,西湖叶家虽是神龙年间方创藏剑,但在叶孟秋之前并非皇商。而我来此之前,也不曾听师尊提及过凌掌门这一好友,甚至……不曾于史册之中见过任何神医门的记载。更甚者,师尊相貌与我记忆之中亦大有不同……”
 
“公子可知,佛家有三千世界之言,道家则有六界三十六重天之说。”
 
万花的天气很好。微风徐徐吹拂,伴着月流景干净柔缓的嗓音,仿佛这场对话只是悠然散步之时的一场闲聊,不代表着什么,也不昭示着什么。
 
“同一个时间里,或许会有相同的人用着不同的身份在不同的世界经历着不同的事情。看不清事物的真相,也可能只是被已知的界线框住了。”
 
而这短短的两句话却让白微沉默了很久:“……道长的意思是……这里并非我所知晓的那个贞观,而我所知所忧的那些事也不一定会发生?”
 
或许也还昭示了,无论再过多久,他所熟悉的那些亲人朋友都不会再出现了。
 
真相有时并不是最可怕的,但却有可能是最残酷无情的。
 
“公子是聪明人,无需旁人太多言示。”而月流景只是安静地走在白微身旁,带着一抹干净纯良的浅笑,指尖隐在袖中,说着不知是善意还是冷情的提醒。
 
“只是在下还有一语,望公子入心。一个人,无论身在何处何种身份知晓何事,都不要妄图改变一个朝代应有的命数。因为你所知道的,不过是天道命轮愿意让你知道的,一时多言的结果往往只会是害人害己罢了。”
 
第六十二章
 
白微是在半道上遇见连翘的。
 
小丫头穿着身红白相间的半臂襦裙,搭着鹅黄的披帛和宫绦,小巧的双螺髻旁各插了两支同样小巧却极为精致的莲花金簪,还有腕上那沉甸甸的金镯,一路上跑跑跳跳的过来叫白微去包饺子。那上好的衣衫料子和首饰,乍眼一看就知道九成九是凌晚镜给挑的。
 
“幕生你去哪啦?我都找你半天了。八师叔说饺子要下锅了,让你赶紧过去。”远远见了白微便连跑带跳的要来拉人,却在触手可及的距离瞧清了后头的那人。稍许的怔楞后,连翘那漂亮的杏眼猛地瞪大了几分,指着盈盈带笑的月流景发出一声不知是兴奋还是惊诧的大叫,“啊——!!小月哥哥!”
 
其实说起来,神医门这些年医治过的病人里,小丫头愿意给个好脸色的实在不多,而能让她上心亲近的更是屈指可数。其中白微算一个,月流景也算一个。
 
“几年不见,小连翘都长成大姑娘了。”
 
轻拍了拍连翘的头,月流景语意轻柔眉眼带笑,话语中却难掩叹息之感。想当初刚到神医门时,连翘还是个没大没小敢拿糖葫芦指着刚回门中的凌晚镜喊魔教妖女的傻丫头,一别数年,再见面却已是娉婷玉立将要及笄的年纪了。
 
时间……当真是过得太快了……
 
“小月哥哥你怎么一走这么多年连封信都不捎回来啊,我们都担心死了。”抓着月流景的手叽叽喳喳的说着,连翘眼眶有些微红,却是连拖带拽地便要拉人往膳堂走。小小的个子走得踉踉跄跄,却半点不肯放慢步子,就仿佛一眨眼便又会将人弄丢一般,“爹娘还有师叔他们都在膳堂了,小月哥哥快跟我一起过去。”
 
“慢些。”带着些许无奈笑意,月流景轻摇了摇头,只是却也没有拒绝连翘那略显仓徨的善意。在神医门的那两年,或许是他一生中最无忧无虑最开心的一段时光,说不怀念……是假的。如今虽已物是人非,可到底还是想再见见的。
 
而白微看着那逐渐远去的身影,亦是摇头,语带自嘲一声轻笑。
 
“哎呀呀…… 我这是……被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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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白微慢悠悠踱到膳堂时,月流景已被众人拉着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瞧了了遍,生怕少看一眼便漏了哪处伤病一般。
 
而放眼所见,莫说是一贯记挂着的夙梓辰,便是素来风风火火的祁师姐也是一副眼眶泛红的模样。同辈弟子中只是不见白芨与凌晚镜,想来是那药澡还未泡好不便出来,倒是小辈们都乖巧地去了旁角将地方腾出来留给了长辈们。
 
“小祈。”见了那围成一圈的人,白微唇角带笑也不去凑那个热闹,只是朝一旁的童祈招了招手,“月公子回来的事,你六师叔那儿有人去过了么?”
 
“还没呢。大师兄说六师叔泡药澡疗伤才是顶要紧的,左右小师叔也在谷里,月哥哥一时半会儿肯定不会走,就没让我们去打扰。”闻言,童祈摇摇头,仍有些婴儿肥的清秀脸庞一如既往地带着招人喜欢的乖巧笑容。
 
童祈的年纪只比颜子渔小半岁,师从大师兄凌潲雨是门中的二弟子。因为脾气好手脚又利落,所以白微刚到神医门那段时间,都是他帮着四处跑腿,关系甚是不错。故而但凡有事需要打听询问,小辈中除了连翘,也就先想着问问他了。
 
当然,童祈原本该是五师兄薛忍冬门下,但因太过乖巧能干就被拨到了凌潲雨门下,照顾这个除了医术其余事务一概迷糊的师父这种丢人现眼的事,白芨是绝不会多嘴告诉白微的。
 
“好孩子。”对于这个答案,白微自是相当满意。只是不待他多悠闲几时,白芨的身影便已出现在了门口,带着些许震惊与不敢置信,眼泛湿意。
 
“……小月?”
 
那一句带着疑虑的呼唤并不特别清晰分明,听的人却极快便回过身来,依旧是熟悉的带笑眉眼,也依旧是那再熟悉不过的尊敬称呼:“白大夫。”
 
依旧是记忆中那太过单薄的身形,只是长高了些许,手脚俱全无伤无损,虽仍是无甚血色,但较之白芨这些年来的种种担忧却已是再健全安然不过。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疾步上前,白芨紧抓着月流景的手语带哽咽再三确认,心中多年郁结担忧终于在这一刻渐然散去。
 
“什么时候到的。”与众人的激动截然不同,和白芨一道前来的凌晚镜却是一脸再平静不过的淡然,波澜不惊的表情仿若一早便知晓人会前来般。
 
“方才刚到,路上正巧遇到幕生公子。”而月流景微微带笑的淡然自若也昭示着,白芨口中那场七年前的诀别后,这两人此时此刻并非初次再会。
 
“从苏州过来的?”
 
“去了门里一趟,哪曾想大家都不在,就一路寻来了。”凌晚镜冷冷淡淡的问,月流景柔柔缓缓的答,凑在一处却是生出种再自然不过的熟稔感来。倒不是说有什么暧昧,只是让人觉得这两人该是很亲近的,就像家人一般。
 
“身子才好点,别到处乱跑又累伤了。”又或许还因着某些纵使口吻冷淡依旧难掩个中关心的话语。
 
“知道。”
 
“小九,小月什么时候找到你的?”而白芨亦从这简单的几句话中听出了些该是长久相伴方有的隐隐默契来。心下想着,便也就替大家把这句疑问提了。
 
在场的八代弟子都是知晓当年那件事的,对于月流景的离开也都多有牵挂担忧。如今人回来了,又与凌晚镜不过前后之差,态度亲近,心中难免存着疑问。何况这些年他们二人音信全无,回来也不见提上一句相干的,门中师兄弟们也想知道,他们到底去了什么地方,又过得好不好。
 
“我离开门里不到一年他就找来了,没在路上病死算他命大。”
 
凌晚镜不躲不避的回答多少让一旁的白微有些吃惊,虽说并未表现出来,但想起庸无殊说他入了魔道这件事心中难免别扭。
 
只是白微又仔细去看了看月流景,却仍不见半点合该是象征入魔的戾煞之气,倒是干净清缈地要登仙道一般,一时间也是无法想通个中因缘。而后却又想起这与自己似乎并无什么干系,便也就自嘲般地笑笑,作罢不再去想了。
 
一来一去间,倒是全不曾注意到凌晚镜状似无意看向他的那一眼。
 
“都别站着了,有什么话坐下再说。”而后,凌晚镜似是觉得膳堂内这一个个恭候大驾般的模样太过扎眼,眉心微蹙,便也就难得的开口安排了起来,“凌池,让你爹别看书了快过来吃饭,都等着他呢。小祈,去我爹和师伯们那儿请一声,就说人都齐了。连翘星峦,去拿碗筷。”
 
“知道了。”
 
而这多年后重聚的头一顿团圆饭,在逐渐热络起来的气氛中,也终于开始像模像样了起来。
 
******
 
因为顾及着还有伤患,所以这顿久违的团圆饭吃得并不算太久。
 
月流景的客房被安置在了凌晚镜隔壁,都在万花仙境那处,离膳堂不远,与落星湖却着实很有些距离。一路上师兄弟们结着伴溜达了小半圈后才各自回了屋子,倒是白芨,也不顾忌着自己还未痊愈的伤势,硬是将人送到了屋前才肯放心。
 
那气血不足的青白脸色看得凌晚镜直皱眉,陪在一旁的白微倒是笑眯眯的由着他,也不多说什么拦着。
 
“行了,早些回去休息,伤还没全好别累着了。”
 
“那小月要是夜里饿了你就去厨房给他热点粥,小八刚刚都备下了。”或许是因为这些年来始终怀揣着的不安与愧疚,白芨在终于见到人回来的这一天,无可避免地变得婆妈了起来。尽管看起来,这些年月流景应该被照顾地挺不错。
 
“我知道,回去吧。”微微颔首应下,凌晚镜直至白芨转身走远了,方才与月流景前后脚进了屋子。合上房门后,却是自指尖射出一道泛着幽芒的咒诀落在门上,正是隔音决无疑,“坐吧。”
 
而与方才人前时而玩笑的活络不同,眉心微蹙欲言又止的月流景与人后酒不离手的凌晚镜,两两相对时蔓延开来的却是一片说不出的压抑沉默。
 
许久之后,月流景方才勾起一抹略有些勉强的淡笑,话语之中的称呼与信息令人惊异:“师兄,宁大哥的死不是你的错……”
 
会匆匆出现在此地是因他在观星之时发现宁雾楼命星陨落,太过担心凌晚镜会因此作出什么傻事,所以一路从南溟追到扬州,苏州,再到今日的秦岭。他的修为不及凌晚镜,无法以卜算追踪行程,只能以旁人的位置切入,绕了许多远路。且又体力不足,无法日夜兼程御风赶路,故而今日才到。
 
话语落了,凌晚镜那握着酒壶的手也跟着微地一顿,但不过片许便又复了那倾酒入口的动作。冰冷的烈酒带着一丝淡淡的苦味滚入咽喉,却是火烧一般的辛辣冲劲,而那一声冷笑亦似死了心的自嘲:“呵……雾楼会死是因为我太蠢。”
 
少年之时游历四方,时常见到些日夜买醉的落魄人。那时他尚不懂个中因由,只觉一味买醉逃避未免可笑,待到后来被困南溟不得离去,方才知晓这杯中物的好处。那一日一日的修行苦挨,也只有这又烈又冲的苦酒才能麻木伤处暂忘念想。
 
只是他到底还是太过天真了些,以为谨遵诺言便能让所爱之人平安无虞,哪能想到那只魔口中的封救之法竟是以消散七情六欲为条件的。人之七情六欲与魂魄息息相关,到底是让雾楼生生世世都像一个木石傀儡般长命百岁的活着,还是早早了结性命以破封咒,这是明明白白摆了两条路让他自己选。
 
不愧是南溟魔域之主,算准了他积蓄力量后定会想办法逃出来,真狠呐……
 
“人言尚不可尽信,更何况是魔,这般简单的道理我竟是不懂。”
 
“师兄!魔君数千年道行,他既有心欺骗你又防得了多久,你也是为了救宁大哥才——”急促的辩解中带着些许几不可闻的颤抖,月流景其实是在害怕的。尽管凌晚镜在人前一直表现如常,但他仍能察觉到一丝应是用术法掩去了的血腥气,宁雾楼心口毙命的那一刀……或许从不仅仅只是穿透了一个人胸膛而已。
 
“师弟,要叫师尊。”扬了扬手断了月流景那急急为他辩解的话语,凌晚镜看着腕上那对龙凤银镯微微有些出神。他的口吻很是平静,但那太过麻木漠然的表情与眼眸之中隐隐流动的疯狂却不由得让人心底一阵发寒。
 
“……不必担心,我若冲动报复,此时此刻便不会在这与你说话了。”
 
若不是在南溟的这六七年时光,他也绝不会发现,原来自己竟能为了一个人耐性至此蛰伏至今:“数千年道行又如何,他防得了我百年防不了日日夜夜。当初他既用雾楼的命逼我拜入门下,就绝不会让我随随便便老死,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为雾楼陪葬。更何况我不是还有你么,你也会帮我的,不是么?”
 
“只要师兄好好活着,想要谁的命……瞬华都会为你取来。”正因为懂得誓言所代表的重量与后果,所以月流景是个绝不轻易起誓的人。是以,即便回应的话语并不高昂急促,但个中的沉重意义却绝非是常人所能想象的。
 
“傻师弟。”誓言入耳,凌晚镜勾了勾唇似乎想笑,最终却化成了一声叹息,“来谈谈白幕生吧。你觉得……他好么?”
 
“进退有度,一点就通,可堪大任。且难得的是面相端正八字五行均全,命中时有贵人相助逢凶化吉。他的运气不差。”
 
突然转变的话题让人有些莫名,但月流景却似乎一早便料到凌晚镜会有此一问,回答之言竟是明明昭示着他来时的路上已从白微面相一路算到了八字五行吉凶。如此凿凿之言若是让白微听见,其感想只怕便不是背脊发凉一词可概述的了。
 
“难得听你这么夸奖一个人。”眉梢微挑,凌晚镜对这回答亦是略有些意外。月流景本就是极少在他面前夸奖什么人的,更何论是与运势五行有关之言。虽说他原本就需要白微去建功立业庇荫师门,这样的答案的确再好不过,只是或许要委屈白芨了:“白小六会伤心的吧……”
 
他看得出来,白芨只想与白微平平静静的携手一生。但他若要强逼白微撑起这一方天地,便不可能将所有事情一一告知,更何况是与之最为亲密的白芨。
 
有些计策,装的不像就没有效用了。
 
“宁大哥去了,师兄也要离开。那些所谓江湖正道是很健忘的,可怕的可敬的,日子久了也就都抛之脑后了。神医门需要一个足以独霸一方的保护伞。”或许是因为自小便于卜算占卦一域天赋异禀,后又经了庸凌恒囚禁之事,更在魔域小心周旋了多年,如今的月流景之于人情世故利害分析已是再熟稔不过了。
 
“无射宫羽翼虽大但这些年已渐归隐之势,明面之上诸多不便。而曲家则是官门中人,顾虑之事太多,总归不能时时照顾。至于燕盟,依澜虽与神医门交好,但钟离焉始终对依然的死心有芥蒂,实非可托之人。”
 
“你说的都没错,只可惜他没有这个野心。”
 
若是从前,他自是希望白芨有个哪都不去安心陪他恩爱到老的伴侣。但是现在,他已无法留下来保护这一门亲人,而白微……是最适合的继任人选……
 
“他愿不愿意并不重要。只需资质足够机会具备,总有很多法子让他不得不做的。”或许曾经的月流景的确是白芨口中那个善良到让人心疼不忍的孩子,但如今他却已能再冷静不过的看着旁人生老病死而心中不动分毫。自然,他是懂得如何叹息的,只要旁人觉得如此更好,他也并不介意配合。因为……他是个好人呐。
 
“想在武林中立足,无非武功钱财人脉三者择其一而盛,如若三者齐备,则必成大势。万花谷与墨门毗邻,白微同叶问水这墨门巨子也略有相交,又有淮王李雎与唐无湮那等机关鬼才相助,只要修为足够机缘得当,想以机关医术立世独霸武林一方绝非难事。至于庸无殊……我会想法子让他为万花所用。”
 
父债子偿,这是庸凌恒欠师兄的,庸无殊既一头撞了上来,就别想置身事外。
 
“看来我少不得又要当次恶人了。”左右也做惯了恶人,只要结果能如他所愿,再当一次似乎也没什么承受不起的。
 
“其实我也可以。”
 
“不必。”倾壶灌了口酒,凌晚镜微眯了眼。
 
难得能正大光明理由充分地教训白幕生一顿,这般让他心胸舒坦之事怎能推与旁人,更何况还是无因无由怎么看都装不像恶人的月流景。
 
“你去做,于情于理都站不住脚,这般恶人自然无论如何都该是我这种天性凉薄自私自利的人来当才是理所当然。左右……我也想给他个教训。用了我的银子睡了我的师兄,竟还想着蜷居一谷安心养老,天底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呵,真当神医门是片没人看的白菜地,来只有腿的猪就能拱了?
 
原还是一副正正经经语气凝重的模样,待听到那末尾一句,月流景却是腾地一下笑出声来:“师兄明明还气幕生公子动了这对龙凤镯子,存心折腾他。”
 
“怎会。”而对于月流景这毫不客气的戳破,凌晚镜则报以了一抹阴冷而真诚的‘微笑’,“关于此事,我不过是想将他千刀万剐罢了。”
 
第六十三章
 
“凌公子要陪我练武?”
 
剥着核桃的手微地一顿,白微看向白芨的眼中难掩诧异。
 
今日午后夙梓辰送了些核桃过来,他左右也没什么要紧事,便留在屋内与白芨一同剥起了核桃,顺便也聊聊近月来谷中进度。只是不曾想,旁的事情还未多谈,白芨倒先笑吟吟地落了这么个让人莫名后背发凉的‘好消息’。
 
“小九说你对敌之时招式过于讨巧,又不能以强悍内力取胜,遇上一流高手难免吃亏。趁着他近来无事,陪你练练。”说起昨日里泡药浴时凌晚镜同他提及的这事,白芨倒是抱着乐见其成的态度。无论如何,能精进武艺是件好事。
 
此番达戎之祸他们都吃了不小的亏,还险些赔上性命。小九素来向着门中师兄弟,如今又有心提及,想必对此颇有把握,他不认为有什么可拒绝的。
 
只是,也不知小九是什么时候试过幕生武艺的,倒比他想的还长远些。
 
“幕生,小九不是刚回来么,你在苗疆与达戎对阵的时候让他瞧见了?”
 
“应该是吧。”白芨这一问,白微又哪里知晓是何时让人估量了去,纵然心底仍犯着嘀咕,口中却还是含糊应下了,“凌公子可有说什么时候么?”
 
“小九说还有些东西要准备,想来是要晚几日吧。”
 
拨弄着竹笸中洗晾干净的核桃,白芨握着手中小锤有些出神。
 
那时凌晚镜未说什么时候,他便也就随口多推了两日,只是心底却是当真希望,这人留下的日子越长越好:“我只盼着……他当真是因为近来无事……”
 
这几日他甚至有些阴郁错觉,若是门中无人护佑,是否……小九便不会走了?
 
那样的心思,简直像是入了魔怔一般。
 
“凌公子玲珑心思武艺卓绝,便是真有什么,想来也不会吃亏的。”轻拍了拍白芨的手以作安抚,白微自是知晓他心中因何不安,只是宁雾楼的事不好多言,思来想去便也只能说上两句听似无用却意有所指的安慰了。
 
“幕生,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而白芨一如既往的敏感。
 
“我与他见面的时间远不及你,能知道些什么。”一声轻笑掩去个中思虑,白微摇摇头,编着再合适不过的理由,“我只是觉得,他那样的人,是不会轻易被什么事绊住手脚的。他啊,可比你们这群师兄厉害多了。”
 
白芨近来忧思太重,这于身体恢复来说极为不利。
 
他无法猜度凌晚镜的心思,但至少在无射宫的消息传到谷里前,必须稳住白芨的情绪尽量把他的伤势和底子调养好些。这样即便到时真有什么事情发生,也不至于一时承受不住,弄垮了身子。
 
“……说的也是。”叹了口气,白芨算是暂时接受了这个理由,复又拿起手中锤子继续和那一笸箩的核桃较起了劲。只是不待他多敲几颗,虚掩的门外便又响起了‘叩叩’的敲门声,下一刻,来者象征性的意思完后便径自推了门进来。
 
一身扎眼红衣,正是凌晚镜无疑。
 
“东西都准备好了,我来接人。”
 
“现在?”正所谓说曹操曹操到,只是这样一个不早不晚的时辰,倒是让白芨先想到了那个最为实际的问题,“那晚饭呢,还吃么?”
 
“瞬华到时辰会去拿的。”说话间,凌晚镜扫了眼白芨手中小锤,便端了那盛核桃的笸箩,随手挑了三颗合在掌心一捏。再摊手递给白芨时,外头的硬壳都已碎了,里面的果仁却完完整整的连层薄衣都没破。其功力之精准,令人惊心。
 
“闭关总归要些日子,这些琐事你就别管了,安心养伤。你男人我带走了,若是有事,就让瞬华来找我,他不爱到处乱跑,你找他比找我方便些。”
 
剩下的那些,三言两语间,便也都如这般捏碎了外壳置于竹笸中便于挑拣。
 
“都入冬了,多加件衣裳。”
 
“我知道。”淡笑着一一应下嘱咐,只是一转身,自榻上取来的斗篷却非是披于己身,而是径直递给了即将要短暂告别的白微,“我等你们出关。”
 
******
 
出了落星湖的小屋,白微便一路轻功疾行跟在了凌晚镜身后。
 
原以为此番闭关的地方会是谷中西南角那处尚未动土亦未住人的所在,亦是白微记忆中应为水月宫遗址的地方。然而,那抹艳红的身影却在仍还是三处完整峭壁的三星望月下停住了脚步,负手仰望,似有所想。
 
“三星望月?”而白微见此情形,脑中一晃而过的便只剩下那架被庸无殊借走的机关木鸢了,“谷中木鸢不多亦都有所用处,若要上去怕是要晚些。”
 
而回应他的却是一抹颇为恶劣的讥讽冷笑:“谁让你用木鸢了,轻功上去。”
 
“轻——?!”至于险些因此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下不通的白微,在又一次确信了凌晚镜绝对是看他不顺眼正换着法子折腾人后,勉强扯出一抹自认为还算诚恳的笑容,努力解说,“凌公子,三星望月这三座石峰四周都是峭壁,千尺深壑几乎没有几处稍大些的落脚点,内力不够摔下来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他相信看在白芨的面子上,凌晚镜应该还不至于弄死他。
 
可他这才刚回谷过上两天安稳日子呢,真要在自己的地盘上栽跟头摔残了,往后还怎么搂着白小六坐木鸢上这儿看星星看月亮念诗词歌赋赏风花雪月啊。
 
这回可真是要命没脸,要脸没命喽……
 
“听过一句话么。”对此,凌晚镜也不过懒懒地挑眉一句,一副皮笑肉不笑的妖孽模样,“人,都是被逼出来的。”
 
“……有飞羚匕么。”半晌沉默一声叹息,白微想起白芨曾借他用过的那柄精钢陨铁所铸的‘飞羚匕’,做着临死前最后的挣扎。
 
“瞧不出来,你还是个中意白日做梦的人。”而这番挣扎显然效果不佳对象失败,因为凌晚镜似乎根本没有兴趣再多听他说上几句,便以一把抓着白微衣裳后领飞身上峰这种再直接不过的动作回应了那个也不能说是痴心妄想的要求。
 
白微不知道凌晚镜到底是如何做到如同拎鸡崽般再轻巧不过地抓着他一同飞身上峰的,但他知道,这人绝对有恶意折腾他的偏好。
 
因为在飞到石峰一半高度的时候,他就毫无预兆地被直接松手……
 
扔!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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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因为功力较之从前进益许多,还是那只剩一多半的高度,当白微站上那处尚未建上摘星楼的顶端时,虽也颇为吃力但到底算是有惊无险。只是这般疯狂行径,莫说是尚未来到贞观之前的他,便是以他数月前的内力,也是不敢想象的。
 
至于眼前这早早便已站在峰顶负手赏景,脸不红发不乱,连气息都不曾出现过片刻急促的凌晚镜,暂时不在白微所理解的正常高手范围内。
 
“所以,我能听听选在这儿的理由么。”
 
“和达戎那一战……洞窟的石壁上到处都有你的脚印,小八也说,对手越强你与之对战时越喜欢拉开身距。”难得的,凌晚镜这回居然不曾给白微脸色,而是当真还算认真地作了解释。尽管,那口吻听起来似乎仍带了些冷嘲热讽的调调。
 
“这招叫什么?放纸鸢?”
 
“……花间游的功法更合适远战。”反驳的话语虽有些说不出的心虚,白微自己也清楚这种对战方式的缺陷,然而基于临场的应变也好,万花本身的招式身法也好,这种拉开距离的投巧方式的确是目前来说最适合他的应战方法。
 
当然,他在之前与黎的数次切磋中也尽量想办法改进了,只是暂时成效不佳。
 
“我并没有说这样不好。”而对此,凌晚镜的回答亦是相当的一针见血,直指痛处,“遇上不敌的对手,这当然是个聪明的办法,但你不可能永远那么好运,只碰到能拉开身距的强敌。又或者……能拉开距离的地点。”
 
“所以你选了这儿?”难得与凌晚镜如此心平气和的谈话,白微那根绷了许久的神经此时也稍稍松弛了些许下来。尽管他并不抱持什么愉悦相处的期望,但能保持寻常人间的平和距离也是意料外的来之不易了。
 
“这地方虽大了些,好歹胜在四周是千尺悬崖,何况有我当你的对手,倒也还算合适。”言毕,摊开的手掌上是一颗蜜色的蜡丸,“吃了吧。”
 
白微依言接过,稍稍使力捏开,里头是颗带着暗金的棕褐药丸,有着些微专属于草药的清苦气味,却闻不出都掺杂了何种药材,又是作何用途。
 
仰头服下,将那带着难言涩味的药丸吞咽入腹,白微不曾为此多问什么。
 
他并非相信凌晚镜这人,只是相信凌晚镜对白芨的真心与情谊。
 
而后未几,当白微体内骤然升起一股滚烫暖流,经脉中的内力亦忽然变得全不受控制般喷涌暴涨而出时,一同招呼向他的则是一抹幽魂般飘忽迅速的火红身影,以及十只勾合成爪阴狠带风的修长手指。
 
招招凌厉,毫不留情。
 
若是仔细去看,甚至会发现,那拢合成爪的指尖之上带着些许并不特别显眼但也不难察觉的暗紫幽绿。那是几种剧毒,短时间内自是要不了人命,但若是大意中了,只会让人活着比死了更难受。
 
个中滋味,绝非一句生不如死可以言之的。
 
第六十四章
 
当白微真正将药丸的效力及其所产生的霸道内力完全化为己用,已是跟凌晚镜上崖的一个多月后了。也不知那颗药丸到底是用何种奇花异草所制,这段时间里他几乎每四五天才能喝上一碗米汤,如此情形下,竟也完全不觉得饥饿疲惫。
 
而内力的增长情况,甚至一度到了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后背发凉的程度。原本还需仰望高度的三星望月,如今他已能手提百斤来回三趟也不觉疲累不支。
 
一切进展都很顺利,只除了……他仍躲不过凌晚镜的鞭子,走不过五招这点。
 
至于最让他郁闷的事情,也不过就是再清楚不过的意识到凌九公子这些日子同他过的招不过是逗他玩儿,莫说是尽力,只怕是一成功力都没用上。这样倒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他知道了自己最初挨得那些鞭子和毒爪半点也不冤。
 
你瞧,即便他现在功力高了三倍有余内力少说多了一甲子不也一样躲不过那些鞭子么。衣服该破的照破,身上该皮开肉绽的照样还是皮开肉绽,心态放轻松就好。碰上个强得像魔,据说也就是个魔的高手,能时时有进益便就是件好事,别非要强求被抽得好不好看,身上是不是又添了道疤,这样的日子很难过的。
 
“就到这吧,明天起,你不用再上来了。”出乎意料的,在白微调息完毕睁开眼的那刻,迎接他的竟是凌晚镜那如同大赦般的话语。
 
“欸?”而就白微看来,凌晚镜今天的态度不得不说有些奇怪。
 
不止没同他对过一招半式,那根总抽得他想跳崖的鞭子也一直挂在腰上没拿下来过,甚至!没对他冷嘲热讽过半句。现在居然还告诉他可以滚下去见小六不用上来再练了。这简直太不正常了,根本不是凌大少爷对他应有的态度嘛。
 
“怎么,没挨够鞭子,想再多尝几下?”
 
对此,凌晚镜的回应不过是眉梢微挑,面露冷笑。想来若是白微再敢啰嗦多言,他必是不介意多耍几套鞭法,叫某人尝尝‘遍体生花’是个什么滋味。
 
“够了够了,凌大公子近日辛苦,小生这就滚蛋。”至于白微这么知情识趣的人,自然是在人家目露凶光的第一时间便打着哈哈脚底抹油开溜大吉了。
 
其实算算时间,再过几日便就是春节了,而他来到这贞观年间认识白芨,也差不多已有整整一年时间。不过就是这短短一年,他与白芨自相识到相知再到相许,几经波折历经生死,如今……总算可以暂时安下心来朝暮相伴晨昏相对了。
 
上苍待他,或许当真不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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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当白微这般怀抱感恩跳下三星望月时,他的心情是无比愉悦的。
 
然而……
 
是的,世上总有那么多不尽如人意的然而。
 
然而当他的脚尖即将触碰到地面的那刻,一向健康无虞的心脏处却突然猛烈刺痛了起来。那种感觉,就仿佛在那一刹有什么东西狠狠开始撞击啃咬他的心脏一般,强烈到连稳稳站立克制住惨叫都是种奢侈,更莫说是轻功落地了。
 
“是不是痛到想把心挖出来。”凉凉的话语在白微上方悠闲响起。
 
似是刻意晚了一步下来的凌晚镜带着些许凉薄淡笑,冷眼看着那几乎算是趴跪在地的身影好一会儿,负在身后的左手方才微乎其微地勾了勾食指。
 
那是……控制蛊虫的指令。
 
“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丹药陪你练武么。”
 
“……你要我……保护小六和神医门。”那阵疼痛来的猛烈,去的却有些缓慢,即便源头停止疼痛的感觉仍会存留一段时间。白微缓缓撑起身子靠在崖壁上喘着气,脸色在夜幕与月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惨白。
 
他其实有些想苦笑。
 
毕竟天底下没有免费的白食这点他再清楚不过,只是没想到代价来的这么快这么狠。他就说么,凌大少爷平日里就一副恨不得活剐了他的模样,怎会突然善心大发,竟自己个儿想起来要指点他功夫了,还给了那么颗世间难见的好丸药。
 
操他娘的,真是疼死了。
 
“我要你还有这万花谷独霸一方。”
 
说出这些令人心颤的狂傲言语时,凌晚镜望着的是远处那灯火明亮的居所,白微竟似乎从他眼中看到了一种说不出的落寞萧索。那分明是种孤冷的颜色,却让人有种温柔的错觉:“我要那些忘恩负义的东西从心底里知道什么叫做害怕,什么叫做敬畏。堂堂神医门,绝不能让人看低踩扁随口诬陷。”
 
对此,白微的回答显得平淡许多,却再真心不过:“白芨于我,重逾性命,门中诸位更是待我如至亲,我自是愿意为他们做到最好。但我需要时间……”
 
虽说凌晚镜的手段的确有些过于独断极端,但他并未生出反感与憎恶的情绪。神医门门人都是一群太过心善的好人,这样的善良不该被自私冷漠所毁坏。经历了之前所发生的那些事,凌晚镜的担忧与愤怒他可以理解,也愿意为之努力。
 
毕竟若是可以,他自是想给所爱之人最好的。
 
“三年。”然而,即便听到白微这份难得的真心告白,凌晚镜却并未因此表现出任何的宽容妥协,“我只给你三年。时间一到,那只扣心蛊就会开始啃食毒腐你的心脏与血脉,若没有我亲自解开,你会活活痛死。”
 
白微是什么样的人,逼迫之后能有多少能力潜力进益,他观察得再清楚不过,否则也不会做出这样似乎有些疯狂的决定,划出这样一个压缩到极点的时间段。
 
所以,自然也不会因为这些告白而受到触动或是手软。
 
他想做的,不论前路有多无望过程有多艰难,他都一定会想办法办到。
 
“这时间太短了!”白微很少有觉得特别无力前途渺茫的时候,然而今天,他深深的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欲哭无泪,“扬名立威需要机遇,建谷更需要人手钱物和时间。现下万花什么都缺,如何在三年内独霸一方?!”
 
任凭曾经的万花谷主东方宇轩那般惊才绝艳之人,也几乎是花费了数年的时间游历天下笼络奇人异士,又有两百余工匠倾尽精力,才让万花谷初具雏形。直至安史之乱爆发,他离开谷底之日,谷中建筑都未曾全部落成,而这其中时间的跨度几乎长达二十多年。
 
他自问实在没有东方谷主那般惊世之才,三年……何止是天方夜谭……
 
“你该明白,我既能说的出口,自是知晓何时会有机遇。钱财和人手我亦都会给你,爹那儿我也会去通禀,唯有时间……只能你自己好好想法子去挣了。”对此,凌晚镜回应的态度再冷淡不过,即便那话中所给出的信息于白微来说,是大幸亦是不幸,“记住,别动歪脑筋。这只‘扣心’是以我的心血养成的,除了我,天下间没人能解。小年一样不能。”
 
以及,一些再简单不过却效力十足的警告。
 
“好了,话就说到这,你该回去陪陪白芨了。好好收拾干净,别让他看出什么来,我不喜欢看到他想太多不高兴的样子。”
 
第六十五章
 
做完想做的,说完想说的,凌晚镜便扔下白微径自走了。一身红衣在月色的映衬下走得衣袂飞扬,毫不拖泥带水。
 
而白微,拍了拍衣袍沾上的夜露,便也一副再正常不过的模样迈步走了。
 
只不过他去的方向……似乎是膳堂。
 
他今日还不曾吃过饭,所以回屋前他打算去下碗面条犒劳犒劳自己的五脏庙。再者,凌大公子方才不也说了么,若三年内万花谷不能独霸一方扬名天下进而解开扣心蛊,他便会心脉溃烂而死。这也剩不了几个日夜了,能吃一顿是一顿。
 
万一他真拼死尽力也没赶上时限被折腾死了呢,好歹当个饱死鬼不是。
 
只是,凌晚镜为何这般着急地要将他和万花培养成神医门的顶梁柱,甚至可以说是倾其所有,只为拼此一搏。一颗再珍贵不过的增进内力的丹药,一只以心血养成的蛊虫,白微绝不会蠢到认为取心血养蛊是件多轻松容易的事情。
 
所以……是因为必须要走了么?
 
凌晚镜当初消失的彻底,先前又回来的蹊跷,还有宁雾楼的死庸无殊口中的入魔,如今又做出这种种决定。他是……决定了要去报仇么……
 
因为决定赶赴一场不知生死结局的复仇,所以需要一个足够强大又能够信任的继任者来替他守护神医门。这人呐,如此任性,如此决绝,如此……令人惋惜……
 
终究是个让人恨不起来的可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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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门熟路的顺着月色踱到了膳堂,远远竟已能察觉到里头的烛光和谈笑声。白微有些意外,毕竟现下已过了饭点许久,又不是什么宵夜的时辰,怎地竟有人跑来膳堂闲聊来了?听声音里头似乎还不止两人,倒叫他真真有些好奇了。
 
膳堂的门是半阖着的,轻轻一推便开了,桌旁坐着的除了小八小六,竟然还有苏洐沚施无沂,以及许久未见不知何时前来的南芈。又见桌上几盘好菜,三坛好酒,小酌怡情言笑晏晏,却是再逍遥不过的模样了。
 
“好啊,有好酒都不叫我。在说什么呢,这么开心。”瞧着屋内那已有些微醺的几人,白微笑吟吟的出声调侃着,便也一揽衣摆在白芨腾出的空位上坐下了,一副没事人的模样。至于方才赌命应下的生死状,却是暂时谁也不打算告诉。
 
“南兄什么时候到的?”苗疆一别已近月有余,此时此地见到南芈这生死兄弟,白微当真高兴的很。
 
“今日晌午才到的,听说你在闭关就没打扰。”因为是客人,故而南芈现下是在主位坐着,正好对着白微。依旧是那副好脾气的模样,只是抬手的时候能瞧见腕上交叉缠着条从未见过的黑红青三色三生绳,那上头的黑丝束有些像头发。
 
“快过年了嘛。”一旁的白芨亦是心情极好的模样,又似乎喝了点酒,醉眼朦胧两颊透出桃花般的粉红,半靠着白微连着说话的声儿都大了不少,“我和小八前两日合计着想问问施公子能不能做些别致的花炮,刚巧今日南芈公子也到了,就叫上他们几位一同聚聚,顺便合计合计,怎么过个热闹的好年。”
 
“今年不太平,可要好好热闹热闹去去晦气,也好让来年平平安安的。再说了,今年还有小九和小月呢,这个年可不能随随便便的过。”很是配合地点着头,夙梓辰边说边起身去一旁新拿了副干净的碗筷递与白微,“说起这个我倒想起来了,幕生还没用过晚膳吧,要不你先吃些暖锅里的涮菜,我去给你煮碗汤饼。”
 
“我就知道,见着咱小八,我就有好吃的了。”
 
笑嘻嘻地接过碗筷,白微亦不跟夙梓辰客气,举筷便朝着暖锅里捞肉。可惜,除了些带着肉渣的骨头里头哪还有什么肉的影子:“怎么没肉了。”
 
说实在的,他原是更偏爱新鲜时蔬的,可一个大男人月余不见荤腥总难免会有些想念,原想抄筷子捞点儿解解馋,谁知那不小的铜锅里竟是半块也找不着了。
 
难道……他这好不容易才再回来的万花也要学着神医门的艰苦朴素了?
 
“一群大老爷们喝酒打暖锅,你不先说一声哪会有的剩,吃点烤的凑合吧。”甚是嫌弃地斜了白微一眼,苏洐沚对于白某人能如此近距离得凌晚镜指点的运气表示森森的怨念之余,很是顺手的将跟前那盘烤羊肉送了过去,“要我说,咱们再做些花灯,把谷里一圈都挂上,大年夜里便是一片红火景象,那才叫热闹呢。”
 
这么多年他想啊念啊用尽手段就是盼着人能回来,如今得偿所愿又赶上年节,自是要好好筹备热闹一番才行。最重要就是能让卿卿高高兴兴过个年。
 
“等等。”接过盘子白微这才想起哪里不对。别人也就罢了,苏大少可是位王爷,竟不用回宫过年的么,“我说灵雎,这都临近年关了,你不用回家么?”
 
“我、我写信跟父亲母亲告过假了。”于是,显然底气不足的苏小王爷很是丢人的当众磕巴了。纵然,他的确是写信告过假,也收到他父皇的亲笔回函了。
 
“……你可真行。”对此白微表示,苏大少果真是个痴情种,为了多看心上人两眼,皇帝老爹那儿都敢年节告假,“成吧,都合计的怎么样了?谁给我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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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廿八。
 
修长而苍白的手指沾着冰凉的酒水,一笔一划,在桌面上写下这个日子。
 
那是五个很工整的正楷,一点儿也没有手的主人旧日里写字惯有的狂放洒脱,就如同他回来前所过的那些日子。苦涩,阴暗,小心翼翼,一步行错便会死无葬身之地。而今……他又将再次回到那样的生活中去,不得超生。
 
“师兄,只剩两日就过年了。你看那些花灯,白大夫他们那么开心,他们那么盼着……能再和你一起过个年。当真……不能晚两日再走么……”
 
月流景的声音很轻。他站在窗旁,看着凌晚镜孤孤单单坐在桌旁的背影,看着那几个字,喉头仿佛堵了什么东西一般,有种酸涩的难受。
 
在南溟六年有余,他从未见到凌晚镜真正开心的笑过一次。然后他们回来了,趁着魔君闭关偷偷找机会跑出来的。这么多年他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知道,宁雾楼死后只有这些家人这些师兄弟才是凌晚镜最后的安慰。
 
他希望他能够开心,即便只是多留下一场回忆。
 
“傻师弟,来不及了。”轻轻抹去桌上的字迹,凌晚镜自嘲地笑笑,走到月流景身旁。他看着远处那一个接一个被挂上屋檐枝头,串联成一片的精致花灯,恍惚有些想起那年元宵灯会时牵错了的手,从此便是一辈子的挂念。
 
他想,他已失去了此生最爱的人,那么剩下的家人朋友,他会用一切去保护。
 
他必须回到南溟,即便是为了他的家人们。
 
“他出关了,我能感觉的到。我已保不住雾楼,不想再连我爹他们也护不住,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回到南溟才行。”
 
“我回去,只是两日我——”月流景的声音有些急促。
 
他是个孤儿,老掌门离清真人仙逝后他便没有了亲人。如今师兄是他最重要的家人,为了这个家人他什么都愿意去做,也什么都敢去做。即便是闯森罗鬼狱。
 
“你留下。”抬起的手落在月流景肩头轻拍了拍,凌晚镜看向他的目光带着少有的温柔笑意。那是种透着深深倦意的温柔,直看得人心里一阵难受,“陪大家过完这个年。你的障眼法骗不了魔君,骗骗我哥他们却还成。何况……我还有东西没给白微,你知道我都藏在哪了,也知道我打算带什么人过来,替我办完它们。”
 
“他们和你从小一起长大,是最熟悉你的人,我骗不了。”月流景看着窗外那处,眉心微蹙难掩忧伤之色。草坪上,还需安静调养的白芨披着厚厚的斗篷正帮忙递着花灯,尚还有些苍白的脸上带着再真实不过的笑意。
 
如今围绕着神医门门人的便都是那样喜乐安详的氛围,他的谎言又能如何维持。
 
“……爹会帮你的,我和他老人家通禀过了。”而凌晚镜只是再次拍拍他的肩,告知了一句不知何时做下的准备,挥挥手走得不带一丝彷徨,“走了。”
 
唯留下月流景一人,无言看着那抹红色的身影越走越远,一如曾经。
 
外面,不知又将遭遇离别的人们兀自欢笑着,一声一声,落在耳中格外凄凉。
 
“幕生,荷花灯往左些更好。”仰着头指挥着白微挂灯的动作,白芨正欲倒退两步去看,一扭头却看到了已在咫尺之遥的凌晚镜,“小九,要出门啊?”
 
然后他得到了一个晃着酒葫芦的淡笑:“出去一趟,打壶酒。”
 
“那你早点儿回来,晚些可要打糕蒸花馍。”对此,白芨不疑有他。
 
“知道了。”颔首抬足,然后却在所有人意外的目光中停在了一人跟前,“苏公子。”
 
“凌……大夫。”那人一如意料中的手足无措,只是开口却选择了最生疏的称呼。然后,眼前牵挂多年的心上人淡笑着,对他说了一句再平和坦然不过的感谢。
 
“我听白芨说,这些日子劳你帮了门里不少忙,多谢。”
 
“不、不会,那本就是我愿意做的。我……”时隔多年再次相见,苏洐沚却还是免不了那害羞时的两颊飞红与见到心上人就磕巴的毛病。至于平日里的风度冷静,却是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而当许多年后,他已然白发垂暮一切释然,每每想起此番却仍摇头笑叹。
 
那笑并非自嘲或是后悔,只是觉得若是此时的他知晓,这将是他这一生中最后一次见到凌晚镜,那么他是否会鼓起勇气说出深埋已久的心意。
 
或许……还是不会吧。
 
他是那么地深爱着这个人,又如何愿意让他有哪怕一丝的为难。
 
此时的他分明还想再说些什么,只是终究淹没在了那远远便笑闹着跑来的孩童的呼唤声中。
 
“阿爹~”一头扎进凌晚镜怀中,终于自达戎那场噩梦中醒来的凌小年笑得一脸灿烂,而后垫着脚尖将那一小袋的熏鱼干送进他的手中,“爷爷给小年小鱼干了,阿爹吃。”
 
不知是否错觉,经了凌晚镜些许时日的‘医治’,他看起来竟似乎长大了一些,左半边脸上的那一大块红色胎记已然消失不见,唯剩下那对漆黑的瞳孔仍大的有些诡异。如今的凌小年,看起来……更像人了。
 
“阿爹要出门了,乖乖听爷爷和伯伯们的话,别乱跑,知道么。”那袋小鱼干凌晚镜并未拒绝,他将袋口束好收入袖袋之中,然后轻拍了拍凌小年的头。
 
他说了一句同当年离开万蛊窟时相差无几的话语。
 
而小年一如当年,不曾察觉:“嗯!小年知道,小年等阿爹回来。”
 
“乖了。”凌晚镜笑着,在那些等着他稍后便回的目光中翩然远去。
 
“幕生,怎么了?”白芨似乎有些敏感的觉察到了白微目光中的思绪。
 
“没什么。”然而白微只是淡笑摇头,没有多说什么,“兔子灯挂哪儿好?”
 
他能猜到一些大概,然而对于这场不曾明说的离别,他想凌晚镜没有说诀别的言语,或许是因为他真的相信还会有归来再会的一天。
 
他只是离开家人去打一壶酒,尽管路程有点远,时间有点长,但他终会归来。
 
——卷四·年年月如镜,朝朝不曾忘·完——
 
卷五:莫道秋江离别难,舟船明日是长安
 
第六十六章
 
‘白小六,好好照顾自己。记得照方吃药,有空多练练我教你的轻功心法,遇上高手要知道跑,别再傻傻往前撞了。记住,修复过的心脉即便恢复正常,数年内也会比常人要脆弱许多,此后五年你都不可再受重伤,否则……’
 
‘小九,别走。’
 
‘别难过,我们会再见的。’
 
“小九——!!”梦境在追逐与呼喊中瞬间消散,白芨猛地睁开眼,却只有满目的黑暗和缭绕四周的安神香气味。炭火还在烧着,屋子里并不寒冷,额头的冷汗却让他有些口渴发虚,便又阖上眼定了定神,半晌方支着身子坐起来。
 
这场梦让他觉得害怕……
 
小九已经走了,就在三天前,大年初一的早晨。
 
这一次他甚至好好的同大伙儿告了别,还笑着说办完事就会回来,可他看着那样的小九却莫名觉得很恐慌很害怕。他不敢告诉别人,他安慰自己说天底下不会有连身形都一致无二的易容术,可越去回想他就越觉得那人不是小九。
 
他不敢深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因为梦境中的那些话并非小九离开前说的。
 
自从娘亲过世,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恐惧过了……
 
“幕生……我想跟你说件事……”轻舒了口气,白芨略有些凉的手指伸向身侧欲对白微说出心中恐惧,却并未触摸到本该存在的枕边人与温度,“幕生?”
 
而他的呼唤亦同样未得到该有的回应。
 
如此情形,白芨再不能安心睡下。摸黑起身点了屋内灯烛,披上衣裳斗篷便出了房门。自他们睡在一屋起,白微就从未做过瞒着他半夜失了踪影的事,更何况还是在他身子还未完全复原的如今,如此举动无论何种原因也是说不通的。
 
绝不是他多想,一定是出什么事情了。
 
******
 
带着一身暖意出门,再带着一身寒凉风雪回屋。
 
房内的炭火已有些微弱,白芨冰凉着手脚收起伞去添了添火,便去了衣袍斗篷灭了烛火,又蜷着身子缩回了已然冰冷的锦被中。夜还深着,白微亦还未回来,而他在这个雪夜里寻遍了小半个谷中能想到的地方仍是一无所获。
 
他原是想继续找的,只是这场雪实在太冷了,他知晓自己如今的底子已大不如前,不能再继续冻着,便又回来了。他是个大夫,尚未痊愈便胡乱折腾自己的事是不会做的。既然寻不着既然猜不到,那便继续睡吧,养好了才有精力思考。
 
这般想着,白芨便又合上了眼,未几竟也迷迷糊糊睡着了。
 
他大约是累了,也可能是屋内的安神香起了作用,这一阖眼竟又沉沉地睡了下去,就连白微在鸡鸣时分方才带着一身风雪回来这事亦分毫不曾察觉。
 
【幕生公子,我知你对照夜所求之事实有为难,三年之约亦确有些强求,但我定在离开前尽己所能留下助力,还请你切莫告知门中诸人个中真相。何况……白大夫心思玲珑,你若有所透露,他必思虑难安,如此只怕会身心两伤……】
 
刻意站在火盆前烘热身子后方褪去衣袍躺入被中,白微看着白芨沉睡的脸庞,便又想起月流景离开前那番让他无法拒绝的请求话语,许久方将人揽入怀中。
 
他想,月流景说的是对的。无论要独自吞下何种苦楚经受何种历练,他从始至终最不愿看到的,便是白芨受到任何伤害。无论是身上的,还是心上的。
 
瞒下吧,这样才是对所有人来说最好的‘真实’……
 
其实,这个雪夜他是出谷去了。趁着夜幕出行瞒下了谷中诸人,去见了一个连他自己都原有些出乎意料的人。一个算不上朋友,但也有过几面之缘的人。
 
无射宫花淮卿,白芨口中的花狐狸。
 
月流景离开前曾给过他一个锦囊,且嘱咐他随时贴身携带,凌晚镜留给他的人手助力会凭此前来寻他。他打开过,里头是颗木珠,闻起来有股极细微的特殊香味。而事实证明,花淮卿的确能通过这颗木珠联络到他,借助于一只奇怪的鸟。
 
花淮卿是初二到的谷外,现今带着一小队人马暂时住在镇上,这三个晚上他便都是在白芨熟睡后才去见的人。也亏得他如今的轻功,否则怕是天亮也回不来。
 
说实话,白微没想到凌晚镜会在宁雾楼死后将无射宫的人安排到他这来。当然,并非全部,名单上不过四十余人罢了,其中老人妇孺占了三十有二,剩下的十五人为青壮男子。花淮卿告诉他,这些人中七人精通机关,四人善制暗器,二人专攻陶朱之道,十五男子皆为一流杀手暗探,更有一人最善易容与空空之术。
 
这些人或多或少都曾得过凌晚镜恩惠,而宁雾楼死后宫里不少老人也有了隐世之心。此番择人,除却部分尚太年幼的孩童,名单之中大多都是自愿服下易容丹改貌前来的。毕竟,无射宫树大招风,门人又多是游走正邪边界,这些年虽有意收拢枝叶,然而到底还是许多人的眼中刺,不如这万花谷名声干净适宜隐居。
 
说到底,凌晚镜做出这番安排终究也是为了照顾宁雾楼手下的旧人。
 
这般胡乱想着,未几也就白日东升到了天明时分,左右并无睡意,白微便打算去厨房给白芨做顿早膳。怀中的人睡得很沉,原有些苍白的两颊被炭火烘地有些泛红,白微浅笑着撑起身子抽出手臂,伸手欲去拨开白芨脸上那略有些凌乱贴在两颊的发丝,却……触到了几分不太正常的热度。
 
神色一凛,再扣住白芨手腕细细把脉,却已是风寒入体热病之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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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大公子一大清早进了庖厨不吃饭先熬药这种事,在一群大夫的面前根本不必多说什么,就已清清楚楚昭告了白芨着凉了这件事。于是不止做饭的夙梓辰,原本决定今日用过早膳后便启程回苏州的师兄们也都聚到了白微屋里。
 
测温的测温,添火的添火,便连凌老掌门也进屋替徒儿诊了脉。其实一个风寒原没什么,只是白芨先前伤了底子还未养好,故而让师兄弟们都有些紧张。
 
“止素近来底子弱难免容易着凉,喝两副药便好,不打紧。”
 
亲自坐在床畔诊过脉施了针又让夙梓辰将汤药喂白芨喝下,凌掌门方起身去了桌旁,在白微的方子上稍添了几味温补的药材。
 
“师父,我想留下陪师哥。”尽管知晓门中人手不足,然而夙梓辰还是无法扔下尚在生病的白芨回去。那是与他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师哥,是在爹娘过世后一直照顾他的人,即便知晓师父与幕生定会照看,他却还是放心不下。
 
“你最善食疗调理,留下照看也好。”微点了点头,凌掌门并未否决夙梓辰的一片关心。尽管神医门内人手向来不足,更莫说是有资格当堂诊病的大夫,但他仍决定尊重徒儿的意愿,“至于你在门中事务……小祈近年于医之道颇有精进,也是时候独当一面上堂诊病,便由他暂接。此间,忍冬你需多加照看指点。”
 
天下间大大小小的门派数不胜数,然而能得到门中所有弟子敬重的掌门却屈指可数。外人或许不知,神医门如今这堪称铁桶般的团结,凌掌门可谓功不可没。
 
凌掌门十九岁便接下掌门之位,至今已有三十余年,平日里待人接物虽有些冷淡,然而在关心门中弟子这点上,却向来是没什么可挑的。而他与一般掌门或是师父最为不同的,便是他向来都很尊重徒弟与小辈的意愿,只要有理他便愿意支持,从不会以长辈身份逼压。就像凌晚镜短暂归来后的又一次离开……
 
即便那是他疼爱入骨的孩子。
 
其实,要说这般安排也是凌掌门基于凌池这孩子新入门派的考虑。
 
正好他与凌潲雨亲近,人也勤快机灵,许多事接过手去刚好让童祈多腾出些空闲精进医术,而当堂问诊是为医者积累经验最快的方法。
 
“师叔放心。”
 
“谢谢太师父!”对于学医之人,能够当堂诊脉便算是对其医术的肯定,特别是在神医门这般医风严谨的门派,掌门这样的一句话已算是对童祈这些年努力的最大肯定,也无怪乎会让这还算半大孩子的小辈激动不已。
 
“时候不早了,你们去用完早膳便上路吧,门内不可太久无人。”轻拍了拍童祈的肩以示鼓励,凌掌门交代完事物却并不前去膳堂用餐,反倒是出乎众人意料地看了眼一旁的白微,“幕生,你随老夫来。”
 
其实门中诸位长老与弟子小辈原就是定了今日启程回苏州的,然凌掌门与孙老先生带着大师兄凌潲雨近日正研究万花谷中些许奇异花草之药性及生长特性,还需一段不短的时间。且门中此时并无要事,故而并不着急离开。
 
“……是。”想起凌晚镜离开前对他说的会与凌老掌门通禀万花立威此事之言,现下又将要与门中这位最严肃的长辈独处,白微莫名便有些紧张起来。
 
想当初他与白芨之事告知神医门中长辈时,都不如这般让他坐立难安。
 
无量天尊……毒尊坑我!!!
 
第六十七章
 
白芨是在一身难耐的黏腻中醒来的。
 
之前昏睡时的燥热感已退去了不少,只余下浑身的酸疼无力和干疼得快冒出火来的嗓子。于是此时还算清醒的脑子和医者的习惯并未让他莽撞地起身找水,而是稍稍转头去看屋内情况,自然结果也一如他所想。
 
房中西北位置的火炉上放着的砂锅和桌旁正就着铜盆清水拧布的背影堪堪昭示着,夙梓辰显然一直都在屋里陪着他。
 
“师哥你可算醒了。”拧好布巾正欲给白芨擦身的夙梓辰方转身便对上了视线,却是高兴坏了,忙将早已备好的温盐水一同端到了床头小几上。又小心将人抱坐起来,在背后垫了四方叠好的厚厚锦被靠上,拉好盖着的厚被,方才端过温热的淡盐水小心喂白芨喝下,“来,慢些喝。”
 
小口慢慢喝下整碗的温盐水缓舒了口气,白芨方才哑着嗓子开口,他记得夙梓辰原该是要启程回苏州的:“我睡了多久?你们不是说要回门里么。”
 
“不过半日罢了,现下刚过午时,师伯他们已经启程了。早上你突然发了热,把大伙儿吓了一跳,我就留下了。”将空碗放到一旁后,夙梓辰一边答着话,一边拿起湿润的布巾开始给发完汗后满身黏腻的白芨擦身。他在门里原就常照看病患,如今做来亦是熟练非常,“我熬了些粳米粥,师哥你晚点喝些再睡。”
 
点点头,白芨由着夙梓辰替他挽起发髻脱去已然湿透的里衣,逐渐清醒的头脑却让他突然想起自昨夜梦醒至今,他尚还不曾看到白微,这着实不太正常。而昨夜的事也让他即便身体不适也无法安下心来好好休养:“幕生呢?”
 
“师父有话跟他说,还没回来呢。”笑着答了话让白芨安心,夙梓辰小心动作之余,却是没提白微这一去早已有了大半天的时间。依着凌掌门的性情,平日里与人说话分明都不过是寥寥三两句,今日拖了这么久绝不会是无事闲聊。
 
夙梓辰心里清楚定是有事发生,只是却不愿让白芨知晓后多费神思。
 
“小八……昨夜里我梦到小九了。”擦净身子换上干净的里衣后,身上的不适已是轻了不少,白芨靠着被卷半阖着眼,心里却始终记挂着昨夜的梦。他不知那到底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当真预兆着什么事情将要发生。
 
“他跟我告别对我笑,分明还是从前的样子,可我这心里总有些说不出的害怕……”
 
“师哥,你如今这身子得好好静养着,别总瞎想。”仔细替白芨拢了拢被子,夙梓辰方才转身去炉上的砂锅里舀了小半碗米汤。米汤养人,于现下的白芨来说再适合不过,“从小到大,不都只有小九欺负别人的份么,不会有事的。”
 
“也是,许是我当真多想了。”闻言,白芨亦随之想到小时候凌晚镜下黑手折腾过的那些人,不由一声低笑心下已是轻松不少。
 
******
 
白芨午后一觉睡下,再醒来时已是华灯初上,白日里不见踪影的白微正倚着床头在他身旁坐着,一手执笔一手执着空白纸册写些什么,神情专注安静。
 
然而白芨却只稍稍一动,他便再迅速不过的看了过去,眼眸之中满是温柔。
 
“热已退了不少,可觉得好些了?”随手将纸笔放到一旁伸手测过白芨额头的温度,再次确认已无大碍,白微方取了被卷将人小心扶坐起来靠着。
 
“好多了,就是身上酸的很。”轻舒了口气,白芨亦回了白微一个淡笑。尽管出了昨夜之事,但在弄清原因前他仍是信着白微的。这是他选择相伴一生的人,他不希望因为一时的误会而伤害彼此,毕竟他们还要携手走过很长很长的路。
 
“那你饿不饿?粥在炉子上热着呢,擦把脸喝些可好?”尽管面上一直维持着温柔笑容,白微心中忧虑却无法消退半分,只因白日里他与凌掌门的那番详谈。
 
万花初建,人手钱财皆是紧张,以医扬名短期内并不实际,守在谷中等待武林起乱送来机会更是太过浪费时间。为今之计,便是令谷中杀手以万花之名赏善罚恶,再命人四下散出传言聚起名声。自然,此法有投机取巧之嫌,但以谷中现状短期内也只能放手一搏,而他如今最担忧的,是自己离谷后白芨的身体。
 
无错,行此计之初他必须离谷进京一趟,只因罚恶的对象已被定为山匪。
 
灵雎曾与他说过,现今游侠之风盛行匪患亦随之越发猖獗,当今天子早有整治之心,故有意令天策府介入江湖之事。然而江湖之人对官府中人总有排斥,如若万花能以平匪为切口立威,不止正道与百姓心中信服,宫中亦会暗中给予不少便利。自然此事若要实行确是着急不得,但诸多准备却是要早早开始的。
 
他这一走只怕几个月都回不来,又担心白芨如今的身子在知晓他此番所行之事后思虑过重影响康复不敢据实已告,故而此刻心中着实担忧不已。
 
“好。”看着白微似乎全无异状的笑容,白芨心下一阵叹息,面上却仍持着一贯常有的柔和,语带试探,“幕生……你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过两日我要起程去长安,可能要有一些时日回不来了。”闻言,白微心下一愣,沉吟稍许方将一早想好的理由说出口来,尽管他对白芨突然有此一问很是意外。
 
“去长安做什么?”而这个答案亦有些出乎白芨意料。
 
毕竟谷中现下正是需要人坐镇调度之时,白微先前一门心思都在建谷上,如今忽地说要前往长安,如何能叫他不讶异。
 
“你先看看这个。”对白芨如此反应,白微却只笑吟吟地取来方才搁到一旁的纸册递到他手中。
 
“这不是脂粉的料方么,还有女子用来养颜的膏脂配方。”接过纸册细翻了几页,个中内容却让白芨很是意外。那墨迹显然很新的纸上,面面页页写的都是女子所用的脂粉配方,花样繁多到令人诧异,“折腾出这么许多料方,可不像是给师姐连翘用的,你这莫不是打算开脂粉铺子了?”
 
且不说拿这些方子要作何用,幕生堂堂七尺男儿,哪弄来的这些膏脂方子。
 
还写了整整半本有余……
 
“知我者莫若白芨也。”看着白芨诧异模样,白微一声低笑,说出早已备好的说辞。尽管这原本就是他做下的打算之一,但如今拿来遮掩此行真正欲行之事却是再好不过,何况也正好能将无射宫送来的人派上用场。
 
“这都是我那些师姐妹们研制出来的养颜秘方,外敷内调再好不过,当年我闲暇时常被她们拉着帮忙调制,方子便都记下了。依我来看,无论何朝何代女子对容颜总是特别在意的,这些膏脂用料不贵效果却极好,想来能帮谷里长长久久的赚些用度。”
 
“的确,脂粉虽非什么贵重物什,却胜在细水长流,倒难为你费心想出如此营生法子了。”虽说有些意外,但的确不失为一个好点子。毕竟女子爱美,自古如是。
 
“穷则变变则通嘛。建谷处处皆需用钱,我若不好好想个法子,岂非要坐吃山空。”其实他考虑过许多行当,但能利用万花谷优势又适合长久经营的却是不多,容易起头的更是少之又少,思来想去便先选了这脂粉铺子和茶馆。
 
毕竟,毒尊留给他的财物虽多,但要化暗为明还是需要些许手段的。
 
且若不思前路,钱财再多也总有用尽之时,他并不喜欢坐吃山空。何况万花倘若当真扬名,此后可是要养不少人的……
 
“确是这个道理。”点点头,白芨对此想法亦是赞同,然而对于自己想要的答案,他也并不曾因着几句顾左右而言他的话语放弃,“只是,你当真不想与我说说昨夜去了哪里么。”
 
说他太过敏感也好,不够全然信任也罢,他只是希望幕生能真真切切的与他说句实话。而那背后的真相无论是难关也好,危险也罢,他都希望自己能够与幕生一起承担,而不仅仅只是如现在这般被仔细的保护起来。
 
“……我梦到旧时之事,就去了三星望月。”闻言,白微心下一紧,终于知晓白芨昨夜为何会突然风寒入体,却只能选择继续隐瞒,“我不说是怕你多想担心,你如今身子不好,该好好安心养着。”
 
若是可以,他自是不愿对白芨说谎的。
 
可白芨一贯心思细腻,但凡知晓他曾与无射宫有所接触,又或是知道他有将万花扬名天下的打算,如何猜不出毒尊交托后事之意?若是身子好些也就罢了,可单凭白芨如今这般孱弱的身子,如何受得了这样的担忧与刺激。
 
他很清楚今后所做之事绝无一直隐瞒的可能,为今所想,不过能拖则拖罢了。
 
至少在白芨将身体养好前,瞒着他。
 
“往后别再一声不响的走了,我很担心你。”一声轻叹,白芨未再多说什么,只是撑起酸痛的身子轻轻抱住白微,微阖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受伤。
 
既然宁愿说谎也不想让他知道,那他……不问就是……
 
第六十八章
 
春雨绵绵雪融冰消,万物始成复苏之势,正是雨水节气,亦将这谷中万花拢在了漫天烟雨之下。云雾缭绕,恍如仙境。
 
然于谷中诸人来说,却也并非人人都有闲心赏这如斯美景。
 
例如因打算开始建造云缆和天车而正在三星望月下头的屋内研究铺设构图,忙得昏天黑地一身脏乱早不知今夕何年的唐无湮施无沂公输刈三人,又或是风寒已渐痊愈正于屋中静心打坐练功的白芨。
 
屋外风雨渐大,屋内静坐运功之人却显出一种与往常截然不同的清冷来。
 
白微已离谷十日,而白芨在最初两三日的心绪难安郁结入怀后,终于翻开了凌晚镜离开前留给他的内功心法——清心诀。这本以道家清心诀为引的功法共分十二重,有清心化郁凝神静气之效,而其中最重要的则是能够温缓修复受损经脉。
 
心法运转周天,春雷之下,白芨吐息睁眼,眸中已然一片宁静清明。
 
这几日他皆于房中修炼清心诀第一重,如今心中虽仍有担忧,但郁结已解,心绪自也开阔起来。他突然有些想去看看白微曾说过的昆仑皑雪大漠黄沙,虽无法相伴而行,但一人独行广褒天地间或许也会有种别样的开阔心境。
 
白芨这般想着,然后便也就决定这样做了。
 
他的身子已好了十之七八,心脉想要完全复原却是长久之事。如今白微不在,想来需要些许时日才能归来,他也暂时无需回到苏州门中,这般想想,与其留在谷中闲散度日不如趁此机会出去走走。便是权当散心,也是好的。
 
打开柜橱理了几身衣裳,虚掩的房门却是自外被咚咚敲了两声,而后便见夙梓辰提了个食盒进了屋来。他见白芨已然起了身,便笑着将提盒里的点心在桌上摆了:“秦娘子早上送了两篮子樱桃来,我拿些做了酥酪和毕罗,师哥尝尝。”
 
来到桌旁坐下,白芨端着那盅红白相间煞是好看的樱桃酥酪,复又想起自己已然多日未见师长便又多问了句:“师父和孙老那儿送了么?”
 
“送了,道长和唐公子他们那儿也都送去了。”在旁陪着坐下,夙梓辰见白芨这几日身子越发爽利起来,心中甚是高兴,只是一转头却见榻上竟叠放了好些衣裳,心下一愣,“师哥,你理衣裳做什么?”
 
“左右近来无事,我想出去走走。”见夙梓辰问起,白芨尝了口酥酪便也就实话答了,他们俩自小一块长大如亲兄弟一般,没什么是必须瞒着不能说的。
 
“师哥想去哪儿?”眨眨眼,夙梓辰对此显然也有些意外。
 
“昆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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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芨做了这般决定,彼时身在长安的白微却是全然不知晓的。他与苏洐沚带着选出的几人一路快马加鞭赶到长安,便分头行事作了两处。
 
开店的三间铺子是一早就选好的。
 
一间在城内西市,卖的脂粉品级稍低些,广对四方客源,另两间则在城内东市最显眼的地方,专招待达官贵人。东市的两间铺子相连着,再过去是家开了多年的点心铺子,对面是间不小的乐坊。那点心铺子和乐坊原是苏洐沚早年一时兴起让人开的,后来便成了线子们汇集消息的暗点,年前听白微有行商的打算,又恰逢隔离这两间铺子要搬便让人买了下来,连着开脂粉铺子和茶楼用。
 
自然,买铺子是用的白微的名头,铺面伙计也一早整理安排妥当,只等到人来了改些细处摆上物件便可准备开张,着实省了许多功夫。而白微带来的两人便是先前花淮卿指名专攻陶朱之道的那两位,一人清瘦留须四十上下名曰乌桐,另一人却是堪堪二十出头的文弱公子名曰竹溪。
 
到了长安,三人将铺子内设做了些许调整又共同商议完定价后,白微便将东市两间取名‘桃源隐’‘掩芳菲’,西市那间取名‘花间晴’。乌桐被他留下接手经营,只待商品入铺招牌完工便可开业,而竹溪却是暂候铺中要另作他用。
 
一切安排完罢便已是进京的七日后了。
 
这一日难得停了春雨日头高挂,白微不曾等苏洐沚事毕前来汇合,却是带着封离谷前凌掌门交给他的信只身一人离了铺子,去了明德门那头的朱雀大街。
 
只是七弯八拐到了要寻的地方,竟先见了个意料外的熟人。
 
“叶少爷。”那不过数步之遥,正与人说着话往曲府走的可不就是叶问水么。
 
忽地听人唤起,叶问水闻声回头,见着竟是白微心下也是高兴,当即便迎了上来:“年前一别也有些许日子未见了,幕生大哥何时来的京里?”
 
不说白微与白芨那层关系,单单是在秦岭处过的短短几日,他已觉得这人性情是个值得相交的。左右门里与万花相邻,只要不出意外不交恶,日后往来定不会少,如今长安偶遇也算是种缘分。墨门虽已隐世,却到底还是江湖中人,这医术了得的大夫还是很应该多相交几个的。
 
“前两日到的,来办些事,倒不曾想竟会见到叶少爷。”
 
既然人家好性子的问,白微自也是客客气气的笑着答了。
 
他记得鸦说过,叶家三小姐嫁给了曲家大少爷,也就是现今的工部侍郎曲文翾,故而叶问水会在长安不是没缘由的。只是现下刚过了年节没几天,杭州离长安又路途遥远非短短几日可达,是以在此见到人白微是有些讶异的。
 
不过他原就是来曲府送信的,如今既见了熟人又还是个有门路的,想来能省去很多麻烦,诧异之余心下也很是高兴。
 
“三姐家的小外甥满月,我替爹娘来一趟。”知晓白微心中疑问,叶问水便也就闲聊般地顺嘴说了。说话间又想起自己那刚出生不久的弟弟问隐,面上笑意便不自觉地深了几分,复指着身旁那约莫二十上下的俊朗青年道,“还不曾介绍呢,这是文昊,曲家排行老幺的就是他了,现下在天策府任铠曹参军事。”
 
而后同曲文昊介绍白微时,却说了句令人出乎意料的话:“文昊,这是我同你提过的白微白幕生大哥,你不是年前去苏州送信没见着人么,问他便是了。”
 
“即是如此,不如进府一叙?”闻言,曲文昊眼中一亮,面上笑容亦是越发灿烂了。年前他同往年一般替伯父前往苏州给世叔送信,谁知到了神医门竟是大门紧锁空无一人,问了附近之人也没个结论。幸而问水年前过来送年礼贺礼时顺道与他说了,方才叫家中诸人都安了心,“伯父前两日还记挂着呢,恰巧今日休沐在家,幕生公子既来了,不如见上一见,也好叫他老人家放心。”
 
“那白某便却之不恭了。”面上笑着,白微后背却腾地有些冷汗直冒。
 
什么叫没见着人问他便是,还有什么伯父记挂,曲文昊的伯父不就是曲文翾他爹,现今的镇军大将军兼天策府司马曲少衍么。他怀里那封信就是凌老掌门亲笔写了让他交给老将军的,鸦那时候还说查着了什么八卦,别真是他想的那样吧。
 
苍天师尊谷主,他只想搂着白小六好好过日子,不想被灭口啊……
 
现下学那装聋作哑之态可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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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进曲府便直到掌灯时分用了晚膳才出来,身边还陪着个似乎很闲的叶问水,笑眯眯的,说是得了姐夫的令要送他这个客人回住处。白微哂然,想着左右今日也无急事要办,便就随叶大少爷去了。好歹他今日得了老将军与曲家兄弟诸多指点,往后若要剿匪还多有见面的时候,也不该拂了人家一片好意。
 
何况大理寺掌刑狱案件审理,曲二公子曲文瑾既在那处任少卿,那往后他剿了山匪便可将那头子赃物往大理寺衙门暗中移送,也可省去诸多麻烦。
 
“叶少爷打算何时回杭州?”白微如今在苏洐沚的那家点心铺子里暂住,故而一路闲聊着便往东市方向走了。
 
“约莫再过个三四日便回去了,爹娘记挂着三姐情况,我不便在长安多作流连。”其实若非自己母亲也方生完弟弟不到三个月,叶问水怕她记挂伤了神,这长安原是可以多呆些日子的。后又想起秦素萝早前信中所书,眼中难掩关切之意。
 
“早前收到师姐来信,说是白六哥受了伤,我原应早早探望,只是近来诸事缠身不便前去,实在心有不安。只不知现下可大好了?”
 
“劳叶少爷记挂,白芨已无大碍,现下只还在谷中静养。”说到白芨,白微心中不免又是一阵牵挂。幸而他出谷前确已无甚大碍,又有师尊与凌老掌门照料,否则他如何敢离开白芨身边。
 
“如此便再好不过了。”闻言,叶问水亦放下心来,只取了随身带着的一个荷包递给白微,里头却是包了油纸裹了蜡的三颗药丸,“我这儿有三颗护心丹,是师尊留下的方子配的,对心脉再好不过,劳烦幕生大哥带给白六哥。待我忙完手中琐事,定去谷中探望。”
 
这护心丹虽好,药材却不好找。这三颗原是他带着傍身的,如今既知白芨受了伤,便先拿去疗用,左右那些药材他再慢慢寻凑便是。
 
“叶少爷之心白微感激,只是这药我不能收。”白微心知叶问水一片赤子之心,但白芨如今已无大碍,这等显然用来傍身的救命药他如何能受,“年前九师弟回来过,白芨伤势经他之手已无大碍,丹药方子也一并留下了,如今日日吃着着实无需再进这般救命之药。且白芨若是知晓我收了叶少爷这傍身用的丹药,定会气恼的。”
 
“好吧。”言既至此,叶问水也不再诸多推让,“只是我虽不及四姐夫与白六哥的情分,却也算是相识多年,他日白六哥若有需要,幕生大哥切莫与我客气。”
 
“一定。”话虽不多真心已见,若说先前机关买卖只是生意,今日叶问水之举却是让白微真心想与他结交了。
 
第六十九章
 
白芨的这次出行用时光如流水来形容或许再恰当不过了。
 
马车,师弟,还有一只装着药材杂物的斗柜。
 
一路走走看看,每日练练心法,兴致起了便同小八一起驾车,不止身子爽利多了,便连心境都开阔了不少,偶尔还会停下摆个摊子义诊。这样的日子一走便是三个多月,虽见不着白微却也并不难熬,哪怕还是会有些挂念。
 
“师哥,前头有城镇,过去歇歇吃点东西吧?”虽说目的地将近,但现下已经出了关外,夜里安不安全另说,水和干粮却是必须要备足的。关外地广,客栈都会隔得很远,所以但凡看到城镇村落,两人大多都会过去稍作休整。
 
“好啊,正好干粮和水都剩得不多了,要再备些。”闻声,白芨稍稍检查了下干粮袋和水囊应道,而后方才披上斗篷坐到驾车的夙梓辰身旁。
 
“这儿好热闹啊。”
 
将路引交予城门守将查看后,两人便下车牵着马儿往城里走。
 
大约是此地与吐谷浑突厥交界的缘故,城中有许多人都不似汉人打扮,食物更是花样繁多令人眼花缭乱。夙梓辰这次出行担了照顾白芨的重任,所以虽为了安全不曾带很多银两,但五百两的整银散银加铜钱已是足够两人一路舒心花销。
 
而说到挑吃的,自然是祖上数代都曾做过御厨的夙梓辰最有话语权:“师哥,那儿有卖烤包子,咱们尝尝?”
 
“这一路你最辛苦你说了算。”至于有肉便足矣窝头也凑合的白芨,吃什么一向都不是最要紧的事,左右夙梓辰挑的铺子从来就没难吃过。
 
将马车栓到那烤包子铺外头的茶棚柱子上,又让白芨先带着包袱坐下,夙梓辰方才凑到那烤包子的炉桌前,笑容灿烂:“大叔,这包子怎么卖啊?”
 
“三文钱一个。”那正在低头揉面的大师傅似乎有些胡人血统,高鼻深目,听到有人询问,忙抬头笑应道。自然,还顺道夸了夸自家的东西,“小兄弟不是本地人吧,我这儿的烤包子羊肉可是远近有名的,来我们这儿的都要尝尝。”
 
而夙梓辰对此亦很是配合:“那就先来十个烤包子,一斤抓肉,两碗茯茶。”
 
“好嘞~”做惯了买卖的人手脚都极为麻利,也可巧包子能出炉了,于是不待一会儿白芨面前的桌上便上全了喷香的烤包子刚捞的抓肉,还有解腻的茯茶。
 
“好香啊,师哥快尝一个。”包子上桌,夙梓辰便先夹了个给白芨,而后方自己取了一个,小心咬下,果然如所想般肉汁鲜美皮薄香脆,真真是再好吃不过。
 
包子不大,待到凉些一个也不过三四口便吃完了。夙梓辰赶了一路车原也有些饿,正打算再拿上一个,却忽地听到不远处似乎有些骚动,扭头去看声音来处,却见一堆人里里外外的围着,也不知出了什么事:“是不是出事了?好像有哭声。”
 
“没听到打斗声,别是被什么毒物咬了。”起身看了眼人群,白芨眉心微蹙,想到了些不太好的东西。这儿靠近大漠,毒蝎毒蛇都不少,若是当真被这些毒物咬了不得及时施救,只怕是要不了几刻一条性命便去了,“过去看看吧。”
 
“师哥你先吃,我去。”将包袱往白芨怀中一塞,夙梓辰随手又抄了个包子咬着,便足下一点朝着人群轻功飞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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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芨咬着包子看着夙梓辰的身影没几下便消失在了人墙后头,然后人群便稍稍散开来了些,大约是为救治让开地方。这般想着,便三两口将包子吃了,打开马车门清点药箱在车厢里摊上干净棉布,又跟包子铺大师傅借了两碗温水备下,方洗净了手在旁候着。果然没多久便见人群让开一条道来,里头的夙梓辰抱着个已然昏迷的小姑娘往这头冲来,后面还跟着个满脸是泪的妇人。
 
孩子不过八九岁的模样,被放上马车时体温已经开始升高了。
 
紫黑肿胀的伤口在小腿靠近脚踝的地方,上头有两道交叉的刀口,小腿肚上还被紧紧捆了一条发带,显然是方才夙梓辰过去做的紧急处理。
 
“响尾蝰?”看了眼伤口又伸手撑开那孩子的眼皮看了看,白芨神色一凛,一手拉开斗柜翻出个南瓜状小瓶扔给夙梓辰,一手翻开针囊便开始着手下针。
 
也亏是他们这趟出门目的明确,南芈和凌掌门又知晓大漠里毒物众多,于是便事先给准备了几种极有针对性的解毒膏丸。否则若是依靠现配现熬,便是白芨针法再好,这小姑娘只怕也等不到解药熬好便可一命归西了。
 
“八九不离十了。”接过瓶子倒出颗药丸化开给那孩子灌了下去,夙梓辰难得的板起了那张爱笑的娃娃脸。
 
“伤口上方两寸四寸及大腿各开一道一寸口子看看凝血,成的话拿两颗化成膏在这四处捂上,不成就要再往上了。”也不知是不是近日来一直修行清心诀的缘故,即便白芨现下一心二用,下针的速度与准度竟也比从前更进了一步。
 
“还好,没上膝。”动作极快地依言开了口子,夙梓辰按着刀口挤出血来看了眼,终是稍稍松了口气。而后也并不松懈,利落化开药丸将膏汁厚厚抹上刀口拿布捆紧,又执起孩子的手灌入内力推开药劲,一应完毕方才轻舒气息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而那头,下针的白芨也差不多同时停下了手中动作。
 
“大夫,我家阿娜尔怎么样了?”眼见两人都停下了动作,一直候在旁边不敢开口的妇人终于红肿着一双杏眼颤抖着开了口。
 
“能做的我们都做了,接着便是等药起效。”伸手在孩子的额头及后颈下测了测温度,直到确认较之最初确已有所下降,白芨方朝那妇人笑了笑,“坐下等吧,便是有药效,也要一两刻的功夫才会醒。”
 
“谢谢大夫谢谢大夫!”眼见孩子的脸色确有好转,那妇人含着泪便欲跪下给两人磕头,惊得夙梓辰忙下车将人拉了起来。
 
“大姐别客气,治病救人原就是我们这些大夫该做的。来,喝口茯茶压压惊。”随手端了自己桌上还未动过的那碗茯茶递给妇人,夙梓辰安抚般地笑了笑,又取了另一碗递给额头已有些出汗的白芨,“师哥,茶。”
 
诸般动作,为得不过是医者仁心罢了。然而一番忙碌的两人却不知道,他们的这些善行早已落在了另一处摊子上坐着的有心人眼中,麻烦将起。
 
******
 
在妇人和小姑娘的千恩万谢下,又收了一大堆作为谢礼的时令瓜果后,两人终于能好好将已经半温不凉的餐点吃下肚了。而填饱肚子之余,夙梓辰也没忘记最初说要补充干粮的打算,灌满四只水囊后,又要了一堆适合存放的东西。
 
“五斤小油馕,二十个炉饼,十斤熏马肉,还要十斤熏马肠。”边关干燥的天气适合食物存放,只要没什么水分的东西都不容易坏,左右这铺子的东西好吃,旅途上多存点干粮也有备无患,所以夙梓辰并不曾扣算着去买。只是在清点时却发现,那堆东西里竟生生多出了一大包切好的烤全羊肉和整二十个烤包子。
 
“大叔你弄错了,我没要烤羊肉和包子。”微微一愣,夙梓辰便要将多出来的东西退回去。
 
“小大夫心肠好,大叔看着喜欢,送你们的。”正在给其他客人剁羊排的大师傅闻言回了头,却是哈哈一笑。
 
“这怎么好意思。”
 
“阿娜尔是个好孩子,我们这些街坊都很喜欢她,你们今天救了她的命就是我们的恩人。这些东西只是点心意,小大夫不收就是不给我这老头子面子。”刚刚两人救人的模样他都看在眼里,心中很是感叹,反正他正给别人切也是顺手。
 
“小八,收下吧。”止了夙梓辰欲再推辞的动作,白芨淡笑了笑,却是将一包东西放到了大师傅跟前。那是他刚写的配方和一些药粉,也算是再行一善吧。
 
“大叔,这是我们自己做的驱虫粉,靠近大漠的地方蛇虫多,你和街坊们把这些洒在铺子周围可作防范。包在外头的这张是方子,用完了就找间药铺再配些,都不是什么贵重药材。”
 
“这可是救命的东西啊,真是太谢谢了!”久居塞外边关的人自是都有一套自己的驱蛇法子,只是显然没有白芨这等久浸医道之人配出来的有效。大师傅也是知晓响尾蝰的毒性的,往日里若被咬了真就是一个死字,现下看白芨竟给了方子,知晓定是个好东西,感激之情实难自抑。
 
“大叔的手艺这么棒,若有机会我们会再来的。小八,走吧。”浅笑着点点头,白芨随手在桌上留了个小钱袋便拉着夙梓辰上了马车,“驾——!”
 
而待大师傅从那方子里回过神打开钱袋,却又被里头两锭整五两合着共十两的小银锭吓了一跳:“等等——!小大夫,这银子给太多了!”
 
“收着吧——”扬手挥了挥,夙梓辰遥遥高声回了句,方才想起现下已是未时,若不在城里住宿只怕便要在大漠里过夜了,“师哥,我们今天要赶路么?”
 
“听说大漠夜晚的星星很美,试试如何?”左右此次出行已是妄为,那便再胆大一次又如何?
 
“好啊~”这次出行看着白芨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笑容也越来越多,夙梓辰心中别提有多高兴,别说是陪着在大漠过夜,就算是上雪山烤肉他也乐意。只是不待他多乐些时候,前行的马车跟前便忽地落下一个人,惊得他险些没拉住缰绳。
 
“吁——”急急勒住前行的马车,再定睛一看,却是个身穿蓝白道袍一头白发背着个大葫芦的年轻道士,那身道袍样式有些奇怪,也不知是从何处来的。
 
“这位道长,不知此番拦住我俩去路可是有何指教?”白芨与夙梓辰相视一望,眉心微蹙。他们的马车刚出城门就被拦住,显然是方才在城里就已被盯上了,再观此人气度,倒是一派清正之姿,只不知这般作为是何用意。
 
“贫道玉虚邱择,想请两位大夫随我前去救治一人。”那道士的眉眼虽有些冷淡,模样却很是清俊,只是右眼上有道断眉的细长伤疤显得有些戾气,说话口吻亦是客气。而后见两人似有犹豫,便又淡淡补了一句,“还请两位随我前去一试,无论成功与否,贫道都会将两位安全送回,尽可放心。”
 
话已至此,白芨也知这趟是非走不可的了。左右一个是救两个也是救,他们俩的功夫也不到可以随性横行的地步,便只当结个善缘吧。
 
“敢问邱道长口中之人是何症状?”
 
“中毒。”
 
“那便请道长上车指路吧。”轻叹了口气未再多言,白芨拍拍夙梓辰的肩往车厢里腾了腾,将驾座上的位子让了出来。
 
第七十章
 
马车日夜不停地跑着,中间白芨与夙梓辰交换着休息了不少时辰,虽说防人之心不可无,但记路之余也确实需要好好休息积蓄精力。倒是邱择,一路上竟从未合过眼,自始至终都是一副毫不显疲态的冷淡模样。
 
路越走越偏,直至第三日近午的时候才到了邱择口中的目的地。
 
那儿确如所言是座山谷,只不过入口的石碑上写了三个字——恶人谷。
 
看到字的那一瞬间,手握缰绳的白芨眼角狠狠抽了一下,面上淡笑越发稳如面具了。自然,也只有天知道他用了多大自制力才没有当场甩掉马车拎起师弟轻功跑路。他的确是大夫没错,可大夫又不是佛祖,用不着以身饲鹰证道吧?!
 
……人不可貌相,这回可真是被坑惨了。
 
“道长——”
 
然而出乎白芨意料的是,马车甫一进山谷,最先看到的并不是传闻中凶神恶煞罪无可恕的江湖逃犯,而是一个身穿素麻白衣最多不过七八岁大小的男孩。他原先似乎便在谷口守着等人,一看到马车上的邱择,便急匆匆跑过来了。
 
而稍远的地方,还有个同样穿着素麻白衣看起来更小些的女孩。
 
“小元。”跳下马车,邱择扶住跑得太快险些摔倒的男孩,眉心微蹙,“出什么事了?”
 
“道长您走后没多久烈叔叔就开始发烧,到现在都还没醒呢。”那个被称为小元的男孩似乎很是着急,清秀小脸上满是不安,但即使如此却也并不见慌乱,说话条理很是清晰,“月姨昨天找了大夫回来,喝了药下了针,可就是一点好转都没有。”
 
“别着急,会没事的。”轻拍了拍小元的肩以作安抚,邱择看着入谷至今不发一言的白芨与夙梓辰,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两位请随我来。”
 
******
 
恶人谷的地形很是复杂,住人的屋子却并不是太多。
 
当两人随着邱择七弯八拐来到目的地的房间时,里头已然站了不少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围着张床气氛怪异。床上头躺着个面色惨白眼底发青很是高壮的中年男子,下头则跪坐着个颤巍巍捏着金针吓得几欲昏死过去的老大夫。
 
一见邱择带人归来,房中诸人视线顿时通通落在了白芨与夙梓辰身上。
 
“我找了大夫来,让他们看看辜大哥伤势吧。”带人来到床前,邱择看着床上之人生死一线的模样,皱眉将那颤巍巍的老大夫扶起来。而他口中的辜大哥正是恶人谷谷主辜烈,数日前与人约战之时遭逢暗算,至今昏迷不醒。
 
“劳烦准备炭炉铜盆和干净的棉纱,还有两桶清水一坛烧刀子。伤者的创口需要清理,烦请尽快。”行医多年,夙梓辰对处理这种伤毒交加的情况所需准备再熟稔不过,拉开衣襟稍稍看了两眼创口后便条理清晰地开口安排了起来。
 
“屋内不能留太多人,还请诸位先出去,留下一两人便足够了。”
 
夙梓辰的话颇给房中诸人留了余地,众人稍作商讨后便各自离开依言准备物件去了,只在房中留下一名美艳妇人,既是相帮亦是监视。倒是邱择出了房门后便在外头倚墙候着,未曾选择离开,而与他一道留下的,是名独眼刀客。
 
刀客姓凤,没有名字,曾经在某个杀手组织里排行第七,后来不知为何入了恶人谷,江湖上便都称他为独眼凤七了。
 
“神医门素手兰君和碎星刀,邱小道你竟能遇到他们。”与往常一样,说起感兴趣的人时,凤七总是笑眯眯的。
 
“你认识?”
 
“苏州神医门医术冠绝天下,但更出名的,是神医门弟子的好心肠。”即便如今只剩下一只眼,凤七笑起来时那只眼也似月牙一般漂亮,就如他那眉清目秀怎么看都很有欺骗性的脸蛋般,“即便遇见的是十恶不赦之徒,他们依然会先施救再将人送进官府大牢。所以无论是在正道还是邪道,神医门的名声都很好。你带回来的,便是八代弟子中行六的素手兰君白芨与行八的碎星刀夙梓辰。”
 
“你还真清楚。”不得不说,凤七的答案让邱择有些诧异。
 
苏州离恶人谷千里之遥,这样竟都能让他遇到人,不得不说是种机缘。
 
他还以为……自己的运气在那场大战时就已用尽了。
 
“十年前白芨救过我的命,还顺道送我去大理寺监牢游览了一番。”想到十年前那场相遇,凤七的笑脸便越发灿烂起来。白大夫,大理寺的饭菜那么好,真想让你也好好品尝一番呐~
 
“回头让他们帮你看看阿磬,指不定有办法。”
 
“……待辜大哥醒来再说吧。”当真……会有办法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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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关谷主生死,故而夙梓辰方才要的东西没多久便都齐全地送到了屋内。
 
白芨并不多话也不管此刻面前躺着的到底是好人还是恶人,挽袖诊脉放血验看后便摊开针囊开始落针,而夙梓辰在将刀具与截断的棉纱扔进倒满烧刀子加热的铜盆消毒后,便自顾自地处理起辜烈身上已开始有些化脓腐烂的伤口。
 
此间,两人几乎没有多余的交谈话语,默契却如同与生俱来一般。
 
清理创口剜去腐肉洒上药粉覆上干净棉纱,在夙梓辰快速处理好那些伤口又给辜烈喂下一颗暂时抑制毒性的药丸后,白芨也差不多将手上动作收了尾。然后,他将一张写着几行字的纸交给了房中那名留下监视他们的妇人,那上头是解毒所需却又缺乏的几味药材。
 
“我与师弟暂时压下了他体内的毒性,若要完全清除还差几味药材,劳烦这位娘子尽快寻人帮我们凑齐。”不得不说辜烈是幸运的,白芨也是幸运的。
 
先前划开指尖放血验看时,毒血中所掺杂的那一丝微乎其微的蓝芒和甜香让白芨想起十三年前曾在一名被送到神医门的剑客身上见过这种毒。
 
当时施救的人是二师兄桑湛。
 
因为是种不曾见过的诡异毒药,事后门中弟子还特意为此一起研究探讨了近两个月的时间,最后为这种不知名的毒药暂名‘梦蝶’,并改进了解药药方。只因那名剑客完全清醒后有言,中毒昏睡期间一直陷于噩梦之中,然虽知自己身在梦中,却始终不得醒来,便是解毒醒来后仍有一段时间不辨是真是假,故号此名。
 
所以说,辜烈是幸运的,若是遇上别的大夫,只怕未必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救他性命还他清明。而白芨,若非曾经有所研究,一时间对上如此怪异奇毒救治必会有所拖延,更有可能救回的只是一个疯癫的辜烈,那时只怕谷中众人绝不会轻易饶他性命放他离开。
 
如此一遭,或许当真不得不说冥冥之中自有天定,辜烈命不该绝。
 
“辛苦两位了。”
 
“救人本是我等医者本分,只是解药尚缺几味药材,我已告知方才那位娘子,只要凑齐方子不日便可醒来。”虽说已有八九分的把握,但白芨并不想将话说死,毕竟如今身处狼窝虎穴,总该为自己留有几分余地,“只是……”
 
看着似乎对自己全无印象的白芨,凤七眼眸微眯:“大夫尽可明言无妨。”
 
“只是这种毒原就是要让中毒者在噩梦中不得清醒直至殒命。房中那位公子中毒已有八九日光景,我虽以金针药物安他神识,却也担心他醒来之后会不辨现实梦境之分。”说到底,当真被噩梦虚实逼疯的人也不是没有,白芨此前并不认识这位恶人谷谷主,更不知他到底脾性如何,是以话语到底留了几分。
 
“也就是说……辜大哥或有疯癫之危?”闻言,邱择眉心微蹙,不曾想到辜烈所中竟是这般阴险之毒。
 
“白某与师弟自会竭尽全力,只是仍需诸位心中有此准备。”对此一问,白芨只说尽力不说其他,那是他与夙梓辰方才暗下达成的共识。
 
“贫道明白了。”而邱择在稍许的思考后亦未再对此多言,只是提了另一个请求,“……其实,还有一人想请两位诊治。”
 
“道长带路吧。”
 
******
 
邱择口中另一名需要救治的病人在谷中西北角一间独立的小屋内。
 
那是名看起来约莫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无声无息如沉睡梦般躺在床上,身形面容似乎因为伤病的缘故显得有些消瘦,但这并不妨碍他那张赏心悦目的脸庞给人一种艳如罂粟的吸引力。
 
见此情形,白芨心中已有了些许猜测,而后触腕诊脉又着手探查那人四肢眼瞳,对那猜测已是肯定了七八分:“心脉断裂命蛊有损气血虚竭,这位公子如此状况怕是已有两三个月了吧。若非心头一股真气护着,只怕早已……”
 
他方才一进屋就注意到了患者指尖,那是常年浸氵壬毒蛊之术才会有的颜色,而后诊断结果也确如他最初猜测,此人乃是一名蛊师。而他之所以心脉断裂变成如今这幅活死人的模样还能活着,只怕是邱择一直灌入自身真气保命的缘故。
 
“那……阿磬可还有救?”看着似乎随时都可能撒手人寰的蓝磬,邱择的声音中便带了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实不相瞒,在下尚有旧患未愈真气不济无法施展金针续脉之术,师弟功力亦不足以替代,若是道长愿意冒险一试,白某可将方法尽数相授。否则,便只有将伤者送往苏州请家师出手相救了,只是路途遥远或会有所变故。”稍作沉吟,白芨决定细述个中为难,他是愿意救人的,只是到底经脉未曾痊愈不可莽撞行事。
 
“自然,此前白某与师弟亦会好好调理伤者体魄,增加成功的可能性。”
 
“……还请让贫道尽力一试。”若不是为了救他……阿磬不会变成现在这幅样子,所以只要尚有一丝希望,他就会全力去试。
 
“既然道长决心已下,那今日开始便与白某学习续脉之法吧。”颔首应下,白芨未再多言其他,“现下,我与师弟先去为伤者熬制调理身子的汤药。”
 
“请。”
 
第七十一章
 
因为一时间不能离开,所以邱择与诸人商量后便在辜烈房间的隔壁理出了两间不小的屋子,以作白芨夙梓辰休憩配药之用,如此亦能更及时的照看辜烈。
 
而在药材尚未完全凑齐的这几日里,最常过来的除了邱择,便是那日进谷时见到的那两个孩子,大的男孩叫裴元,小的女孩叫裴芸,来了就在一旁看着白芨施针熬药全不吵闹。那原是两个极乖巧斯文的孩子,只可惜裴芸却因三岁时的一场高烧再不能说话,夙梓辰偶然间知道后便与白芨商量尝试诊治的可能。
 
然而今日裴元所说之言却让白芨正了神色。
 
“你想拜我为师?”虽说他至今不曾收徒裴元也甚是聪慧,但由着他们看和亲自收入门中教导原就是两回事。在神医门中,收徒是件极严谨的事,否则也不会三代同堂却只有寥寥三十余人了。
 
“嗯!”重重点了头,裴元稚嫩的脸庞上是再坚定不过的认真。他的家人死于一场极严重的瘟疫,是路过的邱道长救了他和妹妹,如今他只剩下小芸一个亲人了,他想好好学医,这样就不会再因为疾病失去重要的人。
 
他年纪虽小却看得出来,白先生和夙先生的医术很好很好。
 
“小元,你还小,不明白学医有多辛苦。”倒了水泡好药材,白芨擦了擦手让裴元坐下,耐心劝说着,“看不完的医书理不完的药材,一针落错便是生死两隔,遇上时疫杂疫更有可能赔上性命。”
 
除了生在门中自小适应的,神医门的弟子多是孤儿。
 
毕竟,那样的辛苦严苛纵是成人也很难承受,若非全无退路,一个受人疼爱的孩子是不可能挨得下来的。在神医门,努力刻苦只是最基本的要求,长久的压力与不知何时才能收到的回报会让人茫然无措,更甚至心生怨恨。
 
“你可知,做我神医门的弟子每日卯时一刻便要起身,粗活杂活更是日日要做不得间断。切药两年抓药三年煎药一年,个中时日医理针砭各种功课皆不能落下,如此六年各项考试皆需合格且得门中众长辈认可方能开始协诊。至于何时可独当一面挂牌坐诊还要看你自己够不够努力有没有天分。”
 
“我不怕。”一字一句皆入心耳,裴元却并未因此有半分动摇。他爹说过,严师方能出高徒宝剑锋自磨砺出,他不怕辛苦,只怕师父敷衍了事不愿教他。
 
“小元,你有此心思定是因为我与师弟的医术入了你的眼。但神医门收徒极为严格,门中绝不允许有庸医和一时错手这种事情存在,更甚者,不足周岁便被带回门中却在十多年后才被收为弟子亦有前例。”裴元是个好孩子,但也正因如此,白芨才更要与他说清楚,“如此,你仍是坚持?”
 
对此,裴元的回应只是走到白芨身前跪下,重重磕了个头:“请先生收我为徒。”
 
“你先起来。”轻叹了口气将人扶起来,白芨不再多言,“罢了,既然相遇便是缘分。你先随我学习,拜师一事日后再说。”
 
裴元的决心他已见到,不论往后他收不收这个徒弟,如今他只尽心教他便是。
 
“裴元叩谢先生大恩。”
 
裴元的大礼白芨原是不想受的,只是瞧他那般倔强模样,却又担心拒不受礼容易让这孩子多心便也未再多说什么。谁知却连裴芸也一同在他面前跪了下来,有样学样地磕了头,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个中期盼不言而喻。
 
“芸儿也想一起学?”略带无奈的笑着,白芨柔声问道,果不其然看到裴芸重重点了点头。心下轻叹,可到底还是没忍心再多言拒绝,“……好吧。”
 
左右一个也是教两个也是学,至于能学到多少,便只看他们自己的天分了。
 
这般想着将人扶起,白芨却忽地听见房门被轻叩了两声,抬眼望去,便见邱择提着几包东西站在敞开的门边:“邱道长有事?”
 
微微颔首进了屋子,邱择便将手中那一挂用油纸包好的东西交给了白芨:“缺的几味药材都寻回来了,白先生看看可对。”
 
“没错,就是我要的那几味,这就能开始熬制解药了。”将纸包一一打开确认,眼见那几味冷僻药材皆无错误白芨方才安下多日悬着的心来。只是他当惯了大夫,瞧人时总难免仔细两眼,这一看便觉出邱择眼中那些微的犹豫来了。
 
“道长可是还有话要与我说?”
 
“先生可否告知……我还要多久才能给阿磬下针续脉。”稍许沉默后,邱择却只客气问了个有些出乎白芨意料的问题。
 
“最少也要二十日,蓝公子的身子太虚弱,经不起冒险。”照理说蓝磬这几日经了调养已有些许起色,邱择亦不是那般沉不住气的人,白芨便也有些奇怪他怎地突然便转了性子,“邱道长这是有急事?”
 
“没什么。”轻摇了摇头,邱择颔首告辞,只是那神色之中却隐隐带着些许几不可查的失落,“先生忙吧,我去看看阿磬。”
 
原来竟还要二十日……
 
他并不是有心为难多问。这几日阿磬经了两人调理很有些起色,他对白芨的医术与判断自是再信任不过,只是凤七这两日得到消息,说是近来江湖盛传长安附近猖獗已久的土匪山寨逐一被灭,而行事者却只在将匪首暗中送往大理寺后留下记录贼赃的账本和一封落款印着图纹的书信。那个图纹被谷中之人临摹后送了回来,竟是他以为再不可能见到的熟悉纹样!
 
那是……万花的门派图腾。
 
为此他有意前往长安一探究竟,却无法放下蓝磬一人在谷中。若是二十日后施针,再加上调养和路程,怕是少说也要近三个月,只希望到时一切不会太迟……
 
******
 
那碗救命的解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灌进去的。
 
说来也稀奇,恶人谷这些年‘声名远播’,里头的人自然也都不是什么善茬,可偏偏辜烈这个谷主就当得很是服众,甚至说是顺风顺水也不为过。
 
只不过这些疑问白芨也就是压心底做些猜想,面上仍是一贯不温不火的和气淡笑。于他来说,最初随了邱择前来恶人谷便已是失策,如今不过想早早将人都医治好了便离开这危机四伏之地。当然,辜烈若是个讲道义的,记得他这一点救命恩情自是最好,若不能,他亦会从蓝磬入手,让邱择护他们离开。
 
这般想着将汤药一滴不剩地灌了下去,白芨又着手施了几针,便坐在一旁等候解药起效了。而辜烈到底也没让他失望,约莫着一刻钟的功夫,便在众人期待之中睁开了眼。最初眼神是有些迷糊的,所幸其中倒没有癫狂之色,只是目光恍惚落在诸人身上好一会儿后竟出人意料地盯住了正要给他把脉的夙梓辰。
 
瞧着辜烈这般不似魔怔不似清醒的奇怪样子,在场诸人心中倒有些忐忑了,只怕他真如白芨所说受了梦魇影响。最后还是凤七打破了这般沉默,伸手探了过去:“谷主?”
 
哪知辜烈却在看了凤七一眼后,猛地抓住了夙梓辰的手腕:“阿槿?”
 
如此动作实把白芨都吓了好大一跳,只怕他当真疯癫做出什么来,反倒是夙梓辰在最初的呆愣后好脾气地朝辜烈笑了起来:“我不叫阿锦。”
 
“……对,阿槿是女子你不是。”闻言,辜烈似乎又恍惚了会儿便松了手,自顾自地撑起身子活动脖颈,精神头好得很只差没自己下床了,“老七,我饿了。”
 
“饿啦?”忽闻辜烈喊饿,凤七与一旁几人相视一眼倒各自放下心来,想了想便踹了脚抱着酒葫芦歪在桌边打盹的老头,“要不让魏老头给你做碗汤饼?”
 
“随便随便,能吃的就行。”恶人谷原就不是什么细致的地方,膳食更是没一个能做得好吃些的,辜烈平日里倒是常去谷外犒劳五脏庙,可如今这般情况便也随意凑合了。好歹魏老头做的东西吃不死人。
 
“辜谷主昏睡了几天脾胃正虚不能吃这些不易克化的。”眼见辜烈显然没有再让他诊脉的打算,夙梓辰便也就顺势收了手,只是不让凤七真去准备什么汤饼给辜烈垫肚子,“我这几日都给蓝公子炖着温补的药膳汤,谷主正好也能吃,在我屋里的炉子上呢,盛一碗过来就是了。”
 
除了那些看着讨厌的,他一贯爱给病人炖些温补对症的药膳,倒不分是谁,也算是圆了他爹曾希望他子承父业做厨子的盼望。也因此,夙梓辰大抵是神医门里人缘最好的一个,天南海北正道邪道都有那么些愿给他面子的。
 
“行,我这便去端来,劳烦夙大夫再好好替我们谷主诊诊脉。”夙梓辰的好厨艺举凡对神医门有些了解的人都知道,如今他开了口,凤七自是乐得如此。
 
只是话里那个夙字竟不知又为何引了辜烈的注意:“你姓夙?”
 
辜烈原就有些胡人血统,轮廓较之旁人冷硬不少,而那双灰蓝眼眸不知情绪时盯起人来更是有些可怕。幸而夙梓辰这些年见惯了市面,虽不知他因何如此,倒也并不惊慌,只笑笑答了。
 
“是,夙夜的夙。”
 
第七十二章
 
夙梓辰今日煲的是淮山龙骨炖鸡,补血益气安神健脾,对于现下的辜烈来说正是最合适不过。凤七去他屋里时的确一眼就瞧见了炉子上温着的那只砂锅,里头去了油的鸡汤色泽清亮香气扑鼻淮山亦已炖的软糯,让人看着便极有胃口。
 
只是无论凤七怎么捞找,那锅汤就跟一早防着他似的,楞是寻不着一块鸡肉。最后也是无法,只能盛些淮山鸡汤给辜烈端了过去。
 
睡了这么些天骤然醒来,辜烈着实有些饿狠了,眼见凤七端了汤来也不多话接过便灌了几口。那汤滋味极好,喝得他好一阵舒爽畅快,只是再取筷子去捞却并不见预料中的肉块:“老七,肉呢?”
 
白芨已先去了蓝磬那处,屋里便只剩下刚替辜烈诊完脉正打算去配药的夙梓辰,眼见这没吃着肉的辜大谷主似乎很有些不满的情绪,便笑着答了。
 
“鸡肉炖久都柴了,我捞掉了。”随后又说了两句安抚之言,“且先喝小半碗,只当垫垫肚子。配完药我去熬点粥拌些小菜,待到脾胃缓过来就能吃硬食了。”
 
这些年他照顾过的病人自己都数不清了,其中脾气糟糕的亦不在少数,早就懂得什么样的话语最适合安抚这些人。
 
“若有什么要用又缺的,就让老七带你去找魏老头。”虽说没有肉,可一碗滋味极佳的热汤下去暖了胃倒也让辜烈的心情好了不少。谷里膳食的滋味一向堪称艰难,如今既有这好手艺的小大夫,他倒是愿意出钱出物多吃几顿。
 
“那我就先谢谢谷主了。”坦然收下好意,夙梓辰仍只笑了笑便收起东西出屋配药去了,丝毫没有留下探听什么的打算。神医门的八代弟子功夫都算不上好,可他们依旧能在江湖中四处行走不曾殒命自是有他们处事的一套准则。
 
而如今在恶人谷中所遇到的人事物和处境则告诉他,少管闲事保平安。
 
“老七,坐。”随手将空碗往地上一放,辜烈看了眼被夙梓辰带上的房门,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凤七坐下,“哪找来的大夫?”
 
“邱小道出去给你找药遇上的,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就给拉回来了。”
 
辜烈让他坐,凤七便也就全不客气地占了那地方,神情自若动作熟练,显然也不是头回以这种姿态与辜烈谈事了。而他说话的口吻称呼更非人前那般刻意做出来的恭敬,反倒是你你我我的,听起来倒有些没大没小:“要我说他可真是运道好,神医门离这儿几千里路,这都能让他遇上出游的八代弟子。”
 
“原来是神医门的,怪不得到了谷里还有闲情煲汤。”听凤七说人是神医门的又是八代弟子,辜烈心中已然对两人身份有了定论。神医门闻名天下,几乎没有什么久涉江湖的人是不知道的,他自然也素有耳闻只是一直不曾见过罢了。
 
“我中毒这些日子,一尘老和尚那儿可有什么消息?”
 
当日他与一尘和尚相约比武论道,两厢点到为止也算平和,可回到谷中没两天却毒发陷入梦魇不得清醒一直至今。虽说这一尘老和尚是正道武林的泰山北斗,平日里总打禅机不算还净与人说些放下屠刀的屁话,可这借比武之机下毒除魔卫道的事却是万万没可能做出来的。何况这事怕不是只想毒了他这般单纯。
 
“翎姬去查了,还没回来,不出事的话这两天就该有消息了。”
 
谷中人数不多却各个都是正道欲除之后快的角色,靠着此处易守难攻的地形也算相安无事至今。如今出了辜烈中毒之事,凤七心中明了此事怕是绝无轻易解决的可能,故而早早便将最擅查探御禽的翎姬遣了出去。
 
“去封信,让她注意瞧瞧近来可有断了两指的男人在一尘附近出现。”闻言辜烈稍想了想,开口提了个有些奇怪的要求。他方才仔细琢磨了自己中毒前后情形与症状,心中有了些许猜测,只是尚需验证。
 
“头儿,你是怀疑崔子顼又出来了?”凤七闻言神色一凛,这一谷的人里他与辜烈相识最久,故而也只有他知晓辜烈有个追查了二十多年的仇人,是个断了两指名为崔子顼的男人。
 
“他老娘当年人称敛芳仙子,最拿手的便是折腾些见不得人的氵壬香毒料。我那时年轻不曾防备着了他们的道,却是连累阿槿因此惨死。”再提起旧日仇敌,辜烈已不像当年那般咬牙切齿,只是神情依旧狠戾得令人心惊,“他们害死阿槿又污我奸杀,我气不过无人主持公道,左右已是一身污名那再灭他满门又如何。只是想不到一路追杀废他经脉断他两指后,竟还是让他寻机跳崖脱了身。”
 
他当年不过十八,遵师父遗愿将其骨灰自西突厥送回中原宗门,途中与云隐散人的弟子夙槿一见如故结为异姓兄妹更相携前往问剑山庄。
 
那时问剑山庄正举行群英会,他年轻气盛亦觉有趣便上台对擂,最后更是赢了当时还是少庄主的崔子顼。谁知这一赢便让崔子顼记恨在心,而崔家人更是面上热切呼他师侄,背地里早部好了毒计只待他放松戒备便推他入万劫不复之地。
 
一场面上大邀四方英雄美其名曰迎他入门的归宗宴,暗地里却在酒中下药禁他功体将他迷晕,更在辱杀夙槿之后将尸体送入他房中。第二日便让一早安排好的婢女刻意到他房中送水,大呼杀人,让所谓那些江湖正道不经查证便一口咬死了他‘奸杀’的恶行,自己义正言辞含泪大义灭亲。若非他那时自损功体冲开药劲逃离围杀,只怕早已成了崔氏父子表碑立坊的剑下冤魂了。
 
后来他暗中查探,才发现当年他师父只身离开中原独居西突厥亦是因为崔老贼想要独霸问剑山庄而设下的离间计。如此情形下,哪里还有什么师门之情可让他顾忌,便暗中寻了一处极为隐秘之地闭关,直至两年后伤势复原功力大涨,方得报此大仇。只是夙槿的性命到底挽不回来了,他也成了江湖正道口中人人得而诛之的嗜血魔头,入了这恶人谷。
 
这些年他并不曾后悔当日灭门作为,只是到底对夙槿之死心怀愧疚。若非为他所累,阿槿那般与人和善的性子又身为云隐散人弟子,原是可以过得很好的。
 
罢了,往事不可追,如今他也只能拼此一身杀了崔子顼,以慰阿槿在天之灵。
 
“头儿,你放心,先头那些年是他龟缩着不出来,如今他既露了马脚,兄弟们定不会再让他有翻身之日。”凤七一派云淡风气的口吻,说的却是令人胆颤的格杀之言。江湖上都知道恶人谷乃群凶汇集之地,但不知的是,这恶人谷易进不易活,活下来的这些更是心齐的很,常法根本难以挑拨。
 
“谷里人虽不多,废物却是没有的。”他们既对辜烈这个谷主心服口服,那谷主的敌人自是他们的敌人,天涯绝杀怎有二话?
 
“你办事我一向放心。”拍拍凤七的肩,辜烈未再对此多说什么,只是对白芨两人的离开允了方便,“那两个大夫……若是哪日要走便随着他们,莫要为难。”
 
无论如何这两人救了他性命,往日里也不曾结怨,倒没有为难的必要。
 
何况,他总觉得夙梓辰与阿槿该是有关系的。
 
“晓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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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治过蓝磬又指点了裴元的功课后,白芨方回到暂住的地方。只是一打开房门却少见的看到夙梓辰坐在榻上发呆的样子,掌心那枚打着精致绦绳的玉佩正是伴他多年的鲤鱼佩。平日里这枚雕成半块阴阳鱼状的鲤鱼佩一直都是被夙梓辰贴身戴在脖子上的,片刻不离其身,现下也不知怎地竟取了下来。
 
“怎么把小鲤鱼取下来了?”
 
“系口的绳结有些磨坏了,我怕丢,解下来重新打条绦绳。”闻声,夙梓辰抬头回了白芨一个笑脸,执起玉佩摇了摇,果见上头鹅黄绦绳与玉佩系口处已磨出了个小口子,“这么多年风风雨雨,还好没把它弄丢。”
 
这鲤鱼佩他爷爷当年寻名匠自同一块羊脂籽料中雕出了一对,一块给了他爹一块给了他姑姑,上下合在一起便是太极图的形状。后来他出生,他爹便将自己这块给了他,一直陪了他许多年。
 
“可惜这么多年也没帮你打听到另一半在哪。”踱步坐到夙梓辰身旁,白芨看着那块料子极好的鲤鱼佩轻拍了拍他的肩。这么多年的师兄弟了,即便小八不说,但他心里在想什么,自己多少还是知道几分的。
 
“有失必有得,这些年我有师哥师尊门里的师兄弟,还有我爹留下的菜刀和这枚鲤鱼佩,就已经很满足啦。”握着玉佩摇摇头,夙梓辰浅笑灿烂一如往常。
 
这些年他已经想的很明白了,做人是不能太贪心的。门里的长辈和师兄弟们都对他这么好,还有师哥一直陪着,连小鲤鱼也一直都在,上天已经很眷顾他了。
 
“我想……姑姑一定也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带着另一枚小鲤鱼过得很好。”
 
“小八,你还记得槿姑姑长什么样么?”虽说白家和夙家是世交,可白芨也不过很小的时候见过那位槿姑姑一面罢了,就连她的闺名也是不清楚的。模模糊糊记得的,也不过就是那时他娘说夙家的槿娘回来了,领着去见了一面。
 
“哪能啊。”白芨这么一问,夙梓辰笑得也有些不好意思了,“我爹是提过姑姑六岁那年就被一位云游的师太带走,十一岁回过一趟家,可我那时候五岁都不到,刚开始记事的年纪罢了。如今都二十多年了,早记不清了。”
 
那时候他年纪实在太小,便是爹娘时而提起,如今也实在记不得了。只是末了,似带了些希冀的补了一句:“不过我们是一家人,长得总该有几分相似吧。”
 
“也对。”点点头,白芨方想说些给蓝磬诊治的事,却因着这句有几分相似忽地想起方才辜烈刚醒来时的情形,“……小八,阿槿。”
 
“什么?”
 
“方才在那间屋子里,辜谷主叫你阿槿。”白芨虽不大信什么上天自有安排,但辜烈那般反应绝非事出无因。若不是真的很有些相似,他绝不认为辜烈会说出阿槿是女子你不是这种话来,“他认识槿姑姑。”
 
“……噗,师哥说什么呢,天底下哪就有这么巧的事了。姑姑若是江湖中人早该来门里找我了,咱们老家在曹州的事又不是什么秘密。”而夙梓辰闻此一言,却是沉默许久,而后腾地笑出声来。竟不如常人那般听得一丝可能便急急依言寻去做些什么,反倒是出言驳了,径自顾起炉上熬的那锅热粥来。
 
“我熬了盐粥,师哥要不要喝?”
 
“小八,别怕。”是啊,即便有的只是恶名但辜烈也算成名已久,槿姑姑若还活着又与他相识怎会在江湖上一点消息也没有,小八担心害怕也是正常,“无论槿姑姑是生是死,找到了也算是告慰世叔在天之灵了。师哥陪着你呢。”
 
“……嗯。”
 
第七十三章
 
时近六月天气渐渐炎热起来,柳树上的蝉鸣断断续续的响着,偶尔吹来的微风总带着些热气,便是贯来热闹的长安大街在这午后时分也显得少有行人了。
 
如此映衬下,反倒是各家避暑听曲的茶楼里显得有些人声鼎沸,不同别处。
 
而近来因着剿匪的丰功伟绩已被四处传唱却仍无人知晓姓名的白微公子现下则坐在如今声名鹊起的茶楼‘桃源隐’二楼的雅间里,吃着特制的糕点喝着秘制的解暑茶听着楼下名伎绿腰的琵琶声,看着街景一脸寂寞如雪地叹着气。
 
那模样,不知者见了难免问句公子温雅,愁容为何?而知之者如苏洐沚,大约只想端砚泼他一脸刚磨的新墨了。
 
“大热天的,要死不活的叹给谁听呢。”在羊皮地图上画下一处红叉,苏洐沚斜了眼似乎很是空虚寂寞冷的白某人,抄起一旁账本便随手砸了过去,话中口吻真真是再嫌弃不过了,“没事做就把账本看了。”
 
“叹给自己听。”扬手一抓接住账本,白微支着下巴也不回头,仍像没骨头似得瘫靠在窗边,“媳妇儿一走就是三个多月连封信都没有,我能不担心么。关外那么危险,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呢……”
 
起初,他想着与苏洐沚带人离谷许久一直不得空回去便写了信让鸦捎去,哪知带回来的消息却是白芨在他走后没多久就带着夙小八出谷远行了,去的还是塞外雪山。这事情身在谷中的长辈师兄都是知道的,偏就没人来信与他说一声,真真叫他担心之余好一番郁闷。不过平心而论,白芨远行于他而今所行之事是有利的,毕竟媳妇儿太聪明,想瞒着还真要费上好一番功夫编借口。
 
“神医门的弟子天南海北哪没去过,没遇见你前白芨不一样活得好好的,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能不能在三年里扬名立万保住小命吧。”对于白微这种隔三差五便要宣示下所有权秀个恩爱的无耻行为,苏洐沚向来不介意多泼他几桶冷水。
 
当然,冷水归冷水,对于凌晚镜要白微扬名立万护住神医门这件事他是百万个同意赞成的。卿卿做什么都好,卿卿做什么都对,至于白微,看在他是朋友又把这件事告诉自己的份上,他就竭尽全力之余帮他守好这个秘密好了。
 
“我算了算,长安附近的匪窝已被清地差不多了,该有的名声也有了,留些小虾米,倒好让人长长久久记着你万花谷的好,此时停手也算恰到好处。”
 
“是是是,淮王殿下言之有理——”拖着懒懒长音,白微虽显得有些满不在乎,却是真真都将苏洐沚的话听进了心里。只是方要再贫嘴瞎掰闲扯两句,却忽地注意到街上一处行色匆匆的身影,“灵雎,你前几日可是说过少林的一尘大师前往关外与人比武论道,燕家的人也去了?”
 
“没错,怎么了?”听到白微忽地转了话头,苏洐沚亦是神色一敛。
 
“我瞧见钟离焉了。”倚着窗,白微遥遥看着那个渐行渐近颇为眼熟的身影唇角微勾,而后却是出人意料地扬声一唤,“钟离公子——”
 
只身一人从药铺出来又行色匆匆的,看来有人伤得不轻啊。纵观武林,能让钟离焉这般心神不宁又亲自买药的除了钟离家两兄弟也就只有燕大盟主了吧?只不过……那么多药材,燕依澜一个人用的完么?
 
方想着万花暗里的名声有了,明面上却还需个摊牌的契机,现下竟是送上门来了。真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好一阵及时雨呐~
 
“看起来,塞外这一趟他们少了个大夫。”而苏洐沚显然与白微想到了一处,稍看了两眼后,却是一声轻笑合上自己这边的窗扇,唤了鸦。
 
“鸦,去查查这几日京里刚租出去的空宅子,还有钟离焉刚刚都去了哪几间药铺买了什么药材。我瞧着,他的脸色这样不好,这事怕就不是谁受了伤这么简单了,里头的事有的琢磨呢,白大谷主你的机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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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钟离焉与白微原不过几面之缘,时隔近年记不清了也是正常。
 
然而当初扬州一事实在让人印象深刻,白微又与神医门有所牵连,所以此时临街一唤,钟离焉脑中那来去前后人物干系顿时便忆起个八九不离十来。自然,这其中更是因为他如今正缺个通晓毒理的大夫,故而一时也顾不得揣摩白微唤他的缘由,顺着招呼的方向便进了茶楼上了雅间。
 
“白公子。”只是他没想到,这屋里除了白微竟还有个‘熟人’,“草民见过王爷。”
 
“礼就免了,钟离公子坐吧。”人一进门,苏洐沚的脸上便已换上了副平易近人的浅笑,温和中带着些自持的傲气,再贴合不过他如今要展现出的记恩却又不愿太过自降身份的王爷心理,“上回在扬州得了燕盟主相助,本王还不曾谢过。今日倒可巧见到钟离公子,便让幕生请公子上来一叙,不妨碍公子办事吧?”
 
“王爷言重了,草民只是出来买些东西,无甚急事要办。”钟离焉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作揖谢过之后便也就依言坐了。他虽不愿和官府中人有所瓜葛,但该有的礼数还是做得十分周到,半点不曾失了世家公子的风度。
 
“钟离公子这是……出来抓药?可是出门在外有人病了?”而苏洐沚亦在他坐下之后状似无意地瞧见了旁边的药包,又自顾自带了些许关心与惊讶,三言两语的便将白微推了过去,就连为何在此的缘由和医术好坏都一并解释了。
 
一通话语,连恩带谢的,半点也不曾给人家开口拒绝的机会。
 
“正好,就让幕生陪你去瞧瞧吧。本王前些日子身体不适便让人去神医门将他请了来,吃了他开的药很是受用,想来什么疑难杂症该都是不在话下的。你且将他带回去,也算本王对扬州之事聊表谢意。”
 
“这……草民惶恐。”自然,钟离焉心里到底是持了些怀疑的,只是如今的情况实在太过糟糕,已由不得他顾东顾西妄加揣测了,只得先行应下再作应变。
 
“钟离公子不必同本王客气。”这事情开了个好头,苏洐沚脸上的笑便愈发‘真诚’了几分,使唤起白微来也就越发顺口了,“幕生啊,若是有什么缺的药材就让人到王府来取,务必以治好病症为先知道么。”
 
“王爷放心,在下必定倾己所学竭尽全力。”对此,白微亦是十分配合,甚至还面带微笑地朝苏洐沚作了个揖。
 
“好,那便即刻去吧,莫耽误了病情。”大手一挥,苏洐沚也不打算让钟离焉再多说什么,顺口便下了意为担心病情名曰为你着想的逐客令。
 
“草民谢过王爷,先行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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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顺着苏洐沚的意思带了人走,但一路上钟离焉却是微蹙着眉头并不说话,白微便也由着他想并不去搭话。直至两人这般沉默着走过了三条街,钟离焉方才似理顺了心思,开了口。
 
“明人不说暗话,孙药圣他老人家的品性我信得过,你既是他唯一的弟子想来也是个光明磊落的人物。如今我遇上件棘手之事,也确实需要位医术高超的大夫,但江湖中人素来不与官家扯上关系,还希望……白公子能给我一个保证。”
 
说实话,一路走来他心中早已想过百十种可能与结果,若今日中毒的只是旁人,他或可再拖磨着想想其他办法,可那是依澜……
 
燕家主家如今只剩下依澜一根独苗了,决计是不能再出事的,只能搏一把了!
 
“钟离公子放心,王爷与我之间不过就是病人大夫的牵扯,虽说闲暇也聊些书画雅乐之事,对江湖却是并无兴趣的。”钟离焉担心什么白微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如今人家既开了口,他自然也就顺杆而下了。该说什么怎么去说才能摸准心理让人家愿意相信,这点本事他自问还是有的,“只要公子的人不在这皇城脚下闹事,想来王爷也愿意看在扬州一事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些方便。”
 
“好,我就暂且信了你这一番话。”
 
“那钟离公子现下可以将缘由来去告知白某了?”钟离焉这般表现,若说只是谁受了伤中了毒那么简单白微是决计不信的,里头一定还有内情。
 
“半个多月前,少林一尘大师前往关外与恶人谷谷主辜烈比武论道,江湖中不少有身份的侠士都前往那处观战,燕盟亦去了十数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钟离焉既然此刻选择了相信白微,便就不会在细节上有所隐瞒。故而便从头开始,仔仔细细说了清楚,“原本这也不是他们头一回论武了,大师慈悲辜烈也算手下有分寸,点到为止双方都算满意。谁知……事情却出在了我们自关外返回的路上。”
 
“有人设伏偷袭?”如果……双方都算熟识,那么即便对方是恶人谷,放松警惕遇伏倒也不是不可能。可是若是如钟离焉所说早已论武多回,关外又路途遥远,起码也该有数年了,为什么不早不晚偏选在这次动手?
 
何况恶人谷显然也不是善名在外,正道人士论武回来的路上若是出事头一个被怀疑的肯定是他们,那样的话又何必偷袭?真要杀人,正大光明下毒围杀不是更有可能灭口么,反正都难洗脱嫌疑,怎么想都没舍简求繁的道理啊。
 
“就是没有才棘手。”钟离焉不是冲动的人,白微想的这些一路上他也想到了,只是却不敢声张,“返回的第三天夜里,突然就有五人毫无缘由的发了疯,不止如此,他们还将身边亲近之人当作仇人。若非那时在关外一时无处投宿便睡在野外,怕就不只是有人受伤了。可谁也没想到,这竟只是一个开始。”
 
关外一战,前去观战的武林人士不过五十余人,如今却已折损过半。
 
若是再在此时传出有内奸的可能,那后果绝不是他愿意看到的。所以,事到如今无论此事是否当真与恶人谷有关,这口黑锅也都只能先让他们背了。
 
“那疯病就像瘟疫一般,当晚受伤的还有后来照顾伤者时没留意被抓伤的,足足二十多人都变成了如最初那五人一般的模样。这回去的原就是各方高手,我们无法只得先将人都链铐起来,日夜行进赶回长安寻求医治办法,可路上竟有不少人开始自残,已死了十七人了。”
 
“那……燕盟主呢?”若他没记错,燕依澜的功夫很不错的,没道理在有防备的情况下还被人轻易伤到啊。
 
“关外蚊虫毒,他脖颈上有个伤口,有人自尽的时候血溅到了那处。”想到那时情形钟离焉便是一阵脸色铁青,真是千算万防仍有一疏,燕家这些年真是见了鬼了,“我怕出事,给他用了软筋散单独铐在一间了,租的宅子在城郊。”
 
“这么说来,可以确定这毒是靠伤口和血液传染的了?”不止有幻觉还能靠血液传染,那最初几人所中剂量应该不小,“死的人里有最初的五人么?”
 
“很奇怪,那五人反倒只是伤人,不曾自残。”虽然生气,但钟离焉的理智也告诉他,这五人活着才是最有利的。他们是毒源,有他们在才更利于制出解药。
 
“同行之中有几位前辈还算通晓医理,基本可以确定是这般传染了。”
 
若说也幸好还有那几位前辈,否则今日他连依澜身边都不敢轻易离开。
 
“好,既然钟离公子如此坦诚以告,那白某为医者必当尽心竭力不负所托。”
 
无论如何,先见了再说吧,他再厉害也不可能隔空诊脉不是。
 
第七十四章
 
众目睽睽之下诊视过那些中毒者,又出手制住不知为何竟能冲破软筋散药力挣开镣铐的燕依澜后,白微方在钟离焉的带领下来到屋外一处无人之地。
 
自然,他面上的神色并不轻松。
 
诊脉的结果如他所料,最初中毒的五人如今真气正在体力四处冲撞,尤以头部最为明显。若是不能尽快解毒,只怕不出月余这些人便会真气破体筋脉寸断而亡,又或是头部受损变成一个非傻即疯的废人。
 
“不能再在此处停留了。今日燕盟主挣开铐链之举幸而发现的早,否则皇城脚下到处都是毫无还手之力的平民百姓,跑出去一个中毒者都将酿成大祸。”
 
“白公子既出此言,想来是有主意了。”不得不说,燕依澜方才的意外与白微的出手几乎耗完了钟离焉最后一点犹豫,所以即便接下来白微要他所行之事有违道义,怕是他亦不会有半分迟疑。
 
事到如今,保全依澜保全燕家才是最重要的。
 
“如今中毒者尚还活着的有十三人,希望钟离公子能与诸人商量,选出除公子外最为信任的三人与白某一同将人带回万花谷治疗。”诚如钟离焉先前所说,此番前去观战之人多是武林正道成名已久之士,那么这便是万花在武林立足的最好契机,但同样的,揭露存在的同时‘神秘感’依旧是万花现世所必须的。
 
摸不清看不透却又拥有不可小觑的实力,这才是让人不敢轻易冒犯的最好方式。
 
“剩余人中亦选出一人,统领诸人在此暂住,莫要离开。”他依旧认为下毒者就在这群人之中,想抓住这个人就需要一个契机一段时间等待一个破绽。
 
“要住多久?”稍作思虑,钟离焉便已明了白微作此决定的原因。此行人中不乏武林正道泰山北斗,少林一尘大师鹤鸣岛谢空鹤岛主皆是人心所向上佳之选,但要将余者强留此地却是有些麻烦,“此行多是江湖成名已久的侠士,我不可能让他们一直守在一处不离开。”
 
“一个月吧。无论这毒能不能解,一个月后由他们自行决定去留。”白微相信,下毒者是清楚携毒者身体极限的。他在赌,赌那名凶手下这种毒是还有其他所求,他在赌那人眼看局面被破不会毫无动作。
 
“……你也……没把握是不是?”说到底,尽管钟离焉愿意放手一搏,也见识过了白微的出手与功力,但事关己身,终究还是对白微的医术信任不足。
 
“白某只能说,尽力而为。”对此心态白微是报以理解的,而鉴于这是燕盟与神医门化解干戈的好机会,他亦颇为‘好心’的透了点口风,“不过近日师尊与凌掌门暂在谷中小住,想来还是有希望的。”
 
“当真?!”而钟离焉的激动反应亦昭示了他这句话的效力。
 
“这件事还望钟离公子暂且保密,白某不希望到时希望变失望,结缘变结怨。”当然,尽管白微深刻明白师尊他老人家的善心,可余地还是要留的。
 
“一言为定,我这便去与众人商量。”仿佛生怕白微反悔一般,钟离焉即时便应下了那在现下看来实在有些自私的要求,而后便风风火火的寻人商量去了。
 
“静候佳音。”淡笑着目送钟离焉离开,白微仔细确认了周围确实并无陌生身影与动静之后,方朝屋后檐下探出的那颗脑袋和晃着钥匙串的手笑了笑。他就说么,中了软筋散的燕依澜怎会那么巧,偏就在他到达的时候才挣开锁链。
 
说实在的,即便是如今的他,也依旧很佩服鸦那探查埋伏的功力与耐性。
 
“方才之事你便照实回去同灵雎说吧,他知道该怎么决断。不过想来,怕是之后还得劳你再跑一趟万花了。”
 
无论如何,这事都必须先与师尊和凌掌门通个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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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微不知道钟离焉回去后到底是如何说服众人相信他这个‘无名小辈’的,又或是他先前制住燕依澜的那一手起了些许效用,总之差不多半个时辰后,他便得到了准确的答复。鹤鸣岛岛主谢空鹤,真武观长老灵逍子真人及铸剑大师晏悉为随行前往万花之选,而少林一尘大师德高望重则为留守统领之人。
 
于是稍作准备之后,当夜,五辆马车便载着十三名身带镣铐服食了软筋散的中毒者匆匆踏上了前往万花谷的行程。
 
万花隐于秦岭之中,尽管距离长安并不太远,然而马车并不便于行走山路,故而光是到达云梦镇旁的山脚便已废了不少时间与功夫。幸而路上未出什么岔子,一行人终于有惊无险的在第四日傍晚到了昭示万花入口的云锦台。
 
然而……
 
凌云梯容不下马车。
 
“……这是……亭子?”有些犹疑地环视了前方那片悬崖,又探看过崖旁那间空无一人但却很是整洁的木搭小屋后,钟离焉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眼前这座四四方方贴崖而建檐角还悬着精致铜铃形似凉亭的建筑上。
 
“这是入谷的凌云梯。”
 
在四人颇为莫名的目光中,白微卸下一匹马将暂时昏睡的燕依澜搭了上去,而后牵马入亭淡然自若地笑着敲开了近崖右侧那根梯柱上的暗道口。自里头抽出一根悬吊的绳索,又将一枚小巧铁牌扣在下端滑入暗道,方使力拉着绳索抽摇了数下说道:“劳烦三位前辈帮忙一起将人都移到马匹上,以便乘凌云梯入谷,白某会先下去接应诸位。届时前辈若是准备妥当,拉拉这根绳索便可。”
 
语毕便松了手中绳索,片刻后机关启动,慢慢降落消失于诸人眼前。
 
在场的三人都算是武林中的老前辈了,钟离焉亦对机关之术有所涉猎,故而在最初的诧异后便纷纷依照白微所示而行,弃了车厢牵马带人而下。约莫两刻钟有余,一干人等不论醒着的还是昏着的便都到了谷底,最先下来的白微正在凌云梯旁对一名小童嘱咐着什么。不远处簇立的巨石上,万花谷三个字笔走龙蛇肆意非常,而字的下头一抹紫黑图纹不知为何竟让钟离焉莫名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放眼望去,夕阳之下无尽花海随风摇曳飘来阵阵幽香,偶有三两小童嬉闹奔过,远远瞧见凌云梯这头之人便乖巧停下行了礼才又转身离开。
 
一派清幽隐世之姿,却是再当得世外桃源四字不过了。
 
“如此世外桃源绝尘之地,无怪乎幕生公子毓灵之姿了。”负手抚须,并无亲近者在此行中毒的鹤鸣岛岛主谢空鹤此时显然是四人中最为轻松悠闲的,闲适地甚至有心情看看美景夸赞白微两句。
 
“谢岛主过誉了。”至于白微,看了眼显然没有心情拉扯家常的钟离焉与晏悉,还有至始至终都很沉默寡言的灵逍子真人,决定不再做出什么可能会刺激他们神经的事情,“屋子已经打扫好了,诸位请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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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提前让鸦禀过苏洐沚并着人回来布置过的缘故,逍遥林中原本让无射宫诸人暂住的屋子已被清理了出来,还由机关师布置了足以固定铐链的扣锁等物,而原先住在此处的妇孺老人则都迁去了还在建造中的万花仙境。
 
原本是因为万花仙境与聋哑村正在建造中难免有些嘈杂,故而让才这些无射宫移居万花的老人孩子们暂居较为简陋却很清净的逍遥林。只是如今出了这一遭,白微也只能暂做如此安置了。
 
毕竟他师尊和凌掌门现下住在揽星潭的湖心小屋,唐无湮他们在三星望月下筑设机关云车不能让人打扰,而小年则大多时候都住在生死树旁。他们现下都不适合与此番前来的江湖人见面,故而与他在落星湖中的小筑最为接近的逍遥林便成了现下最适合的地方。
 
“谷中住处简陋,还请见谅。连日劳顿,白某已吩咐过小童准备洗漱热水与吃食,晚些便会送来,诸位可先稍作休息。”花了些功夫分好房间又将中毒者身上的锁链镣铐都‘归置’好后,白微方才浅舒了口气,稍稍出言安抚了两句,“晚些白某会邀好友一同前来诊视,商讨解毒之法,尽早解决此番之祸,诸位莫要太过担心。”
 
“幕生公子有心了。”同样稍松了口气的还有钟离焉,不得不说,一路上最为提心吊胆担心出事的只怕就是他了。在长安和赶路时,他最怕的就是一转身依澜便失了踪影,如今到了万花谷中,毒虽未解,但至少希望多了不少。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山谷四周入目之处皆是悬崖峭壁,想跑也跑不到哪去吧。
 
“只是还有一事希望诸位能够见谅。”
 
白微不好估摸自己接下来的话算不算先礼后兵,但他实在无法忽视鹤鸣岛岛主眼中的兴致盎然。果然事不关己就不容易代入他人情绪,瞧瞧独子中了毒的晏悉大师和门人中了毒的灵逍子真人,这态度心情明显和谢岛主就是大不一样的。
 
而据钟离焉所言,谢空鹤为人虽良善机敏但却最喜美景与新奇事物,因为好奇心做出点什么失礼的事来也是很有可能的。
 
“万花隐世多年,谷中老幼甚少见到外人,故而若是言行有何冲撞冒犯之处,万望见谅。”
 
“幕生公子放心。公子此番义举乃是对正道武林之大恩,三位前辈皆是受人敬仰的泰山北斗,自是不会做出未得主人允许便四处探看的失礼之举。”对于白微此语的言下之意,钟离焉也很是配合的应答了一番,“是吧?谢岛主。”
 
“咳……这是自然。”至于某个虽没有坏心但的确想到处逛逛串串门的岛主在被点名之后也只好暂时先收起了探奇的心思。
 
“多谢诸位体谅,白某晚些再来,告辞。”得到可算是钟离焉保证的答复,白微亦很满意,便颔首别过四人离开了逍遥林,他打算去生死树那儿见见南芈。
 
年前南芈来谷里时凌晚镜还未离开,多年未见的两人单独聊了很久,后来南芈便在谷中生死树旁暂住了下来,就在小年屋子的旁边。那之后他与南芈聊过,方才知晓达戎死后南芈决定继续研究天一神水与蛊兽,他希望能够就近与小年相处做些研查,还有研究他们从万蛊窟带回的那些奇花异草对蛊兽的作用。
 
凌晚镜答应了。
 
自然,南芈这个巫烈神殿大祭司对五毒教与苗民所给出的理由是梦中得到巫烈大神的启示,暂时封闭神殿出来找寻下一任的继承人,归期不定。
 
诸多神棍之举,实难一一明说。
 
倒是便宜了现下的白微,白得了这般优秀的壮劳力。
 
第七十五章
 
破开尚未完全闭合的伤口取下的血液被仔细装在了十数个不同颜色的小巧瓷罐中,最初五人的罐子为红色,其余之人由中毒的时间前后分开,分别为蓝绿白三色。而莫名因为毒虫遭殃的燕依澜,白微则将他的血液单独归在了一处。
 
对于白微与南芈的这般举动,守在房中的四人并未多说什么。毕竟到了这般地步,怀疑与干涉早已不能为他们带来什么益处,唯一能做的不过是等待罢了。
 
自然,白微是了解他们如今的心理的。
 
他并非打算研制出解药前什么都不做,毕竟万花离经易道一脉中是有解毒祛病清心顺气之术的。他如今功力大增,眼前又有成堆的现成对象,自是极有兴趣用本门功法做个试验。左右这么多年依他所见,离经易道虽有治不好的病症,却没有治死人的时候,倒是很值得一试。何况若是能成,一来能探查本门功法有深厚内力作为支撑后的底限,二来万花心法也必会因此名扬武林。
 
实在是个稳赚不赔的方法。
 
只是经他这几日观察还有方才与南芈的探讨,这毒对中毒者脑子的损伤并非单单只是真气暴冲,还有幻觉,加之还会因血液传染,这般稀奇的毒药他着实很有兴趣研究解毒之法。所以不管万花心法能不能解毒,他都决定先把毒血取走。
 
至于先从谁下手试验离经易道驱毒之法,倒是需要好好做个抉择。
 
取完血白微便同南芈一起回了生死树旁的屋子。
 
左右白芨不在谷里,南芈那屋子被他自己个儿改成了药庐,药材器皿齐全也和小年的屋子相邻,便于取些还在培植的药花毒草,倒是更方便研制解药。
 
“南兄,你来看看这个。”毒血被白微取了些分倒在小酒盏上,而他如今端着凑在灯下看的那盏则是燕依澜的,“燕依澜的血是不是跟其他人的不太一样?”
 
现下已入了夜,即便屋内点了不少蜡烛,那毒血中微微参杂的颜色仍是不容易看清的。可即便如此,白微还是从燕依澜的那盏中看出了些许微妙的不同。
 
闻言,南芈伸手接过瓷盏一一对比细看,又伸指沾了些凑近鼻头闻了闻,方才点了点头:“其他人的血带着些孔雀绿的微芒,而最初那五人的绿色最浓,但燕依澜血中混杂的绿色不仅很淡还有些偏蓝。而且,只有他的血里带有甜香气。”
 
他常年浸氵壬毒蛊之道,即便只是些微的区别也瞒骗不过他的眼睛鼻子。
 
“我记得钟离焉说过,所有人都是被最初五人弄伤后中毒,只有燕依澜是被毒虫所咬后溅到毒血。”得到需要的答案,白微便越发笃定了心中的那份猜测,他从不相信天底下会有那么多接二连三不断发生的巧合,不论是好事还是坏事。
 
“那我们是否可以怀疑……”
 
“或许毒虫原本就是被人驱使的,有人假借毒源传染之机,想置燕依澜于死地。”而作此想的,显然不止白微一个人。南芈虽未亲眼见到那只咬人的毒虫,但他看过燕依澜的伤口,至少在他的认知里,塞外的野地里并没有那么多会让伤口如此溃烂不愈的毒虫。除非……是有人豢养的。
 
“又或者毒虫和溃烂的伤口只是幌子,那人是趁乱下毒。”如果不是将毒血一一取出对比,想来没什么人会怀疑同一行人又是几乎相同的症状所中之毒竟非一种,更不会想到有人在针对燕依澜,“但是他们的症状如此相似,毒药必定出自一人之手,想必那人不止对燕依澜的行踪极为熟悉还对这一场毒杀蓄谋已久。”
 
燕依澜虽然年轻,但他不是一个鲁莽的人,而且武功极高不易近身,更何况他身边还有个钟离焉。若非熟悉之人蓄谋已久,绝不会如此不露破绽的得手。
 
“可燕依澜一死燕盟便会落入钟离家的掌控,这对下毒者有什么好处?这么处心积虑的谋划可不像是仇杀,毕竟你也说了,这群人都是高手。”白微之言南芈颇为赞同,只是杀人下毒总该有个理由,他始终想不通那人设计燕依澜的原因,“我不觉得钟离焉有必要这么做,毕竟燕依澜对他可以说的上是言听计从。”
 
“那我们就先不说燕依澜。”如果一条路不通那么就找另一条路试试,白微认为想事情做推论亦是如此,“如果这次中毒的人都死了,会如何?”
 
“这次去的可都是正道武林的高手,若是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他们的家人朋友弟子绝无可能不找恶人谷讨个说法。没找到凶手前恶人谷的嫌疑最大,即便有值得怀疑的地方,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冷静分析真假的,何况恶人谷的名声也不好。”除非是个疯子,否则天底下没有人会因为单纯觉得有趣就对一群高手处心积虑的下毒,即便那人的毒术再高超。而找到下毒者真正的目标,便能在破局上迈进一大步,占到先机。这么危险的毒若是扩散出去,绝对是个大麻烦。
 
“而燕家可是武林正道的领军人物。”言及至此目的已是明显,白微脸上亦是轻松了许多,而且他也大约能推测出下毒者的身份范围了。一开始他只是猜测有人想要借着恶人谷这层障眼法打击正道武林,如今看来,那人却是一开始针对的目标就是恶人谷,“要挑起正道与恶人谷之争,死了盟主的燕盟是最好的领头人。就算钟离焉再理智也没用,他必须表态,否则就会有设局杀人夺权之嫌。”
 
“要告诉钟离焉么?”闻言南芈微微挑眉,心里对中原武林的不喜又多了几分。就是因为总有理不完的是非,所以他才不喜欢这些中原武林人,心眼太多。
 
“不急,先等我拿燕依澜练练离经易道。”白微相信,那人既然一击得手,为了不招怀疑绝不会在没收到任何消息前就轻举妄动的,“至于现在,咱们先去弄几只鸽子老鼠试试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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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用过膳食后,钟离焉便得了传讯随小童到了南芈的药庐。
 
屋内迎接他的除了略显疲态但心情不错的白微南芈两人和一桌子的草药汤药外,还有几笼子的死老鼠死鸽子。当然,也有不止没死还一直在笼内胡飞乱跑的,但显然没有死了的那几只引人注目。
 
“你们昨夜里拿老鼠鸽子试毒了?”而对于那满屋子混着血腥气的浓重药味,钟离焉很客气的只是皱了皱眉头,并未不给面子的当场拿帕子捂上口鼻。
 
“还有几头羊。”虽然一夜没睡,但白微现下心情却还不错。不得不说,昨夜临时起意从有间客栈弄来的几头羊实在很有用处,至少在各种毒血的二次感染力上有了很明显的认识与划分。
 
“可有什么头绪?”带人随白微前来万花乃是无奈之举,如今仅仅一夜之间便有进度着实让钟离焉颇感意外。
 
“很奇怪。”随手取了块糕点垫肚子,白微说话时甚至还带了些奇怪的笑意,“毒母……我是说最初五人的血,并没有钟离公子你说的那般恐怖的感染力。”
 
原本他们只是想试试二次传染的毒血是否同样会继续感染其他对象,然而结果却大出意料。毒母的血只能让老鼠鸽子气血暴冲而死,换到稍大些的山羊身上也只是让羊变得暴躁,按照推算,同等的剂量根本不可能在人身上有明显的效果。
 
而后感染者的血更奇怪。只能让老鼠鸽子满笼子乱窜,根本没有任何撞笼子撕咬的动作,剖开血肉后也不见血脉有何问题,对于山羊更是不起任何效果。
 
至于燕依澜,他的血只能让这些老鼠鸽子山羊睡大觉。
 
那么问题就来了,撇开燕依澜不说,毒母的血液本身感染力这么低,到底是如何做到伤口沾到一点便会疯狂伤人自残的?未免太说不通了不是么?
 
“什么意思。”不怪钟离焉一时无法理解白微之言,实在是此番言论与诸人先前推断全然不同,猛然间着实难以转过弯来。
 
“意思就是,或许你们之中不少人打从一开始就已经中毒了,毒母的血只是诱发的引子罢了,症状的不同则是因为所中引子的剂量不同。中毒者会自残应当是由于幻觉,而毒母气血在经脉中暴冲以致脑子受到压迫损伤,反倒更接近于疯症,所以他们只伤人不自残。”这个结论是他们一整夜的观察和解剖后暂时能得出的最接近症状缘由的推论,自然解药也是在配制的,只是这种状况下显然无法得到较为准确的答案,“但是燕盟主不一样。”
 
“我们怀疑……”叹了口气南芈接下白微的话语,说出了一个听起来颇为异想天开的推断。他们认为,燕依澜的脑子在做梦但他的身子却醒着,倒是与梦游症颇为相似,“燕盟主在做噩梦。”
 
“噩梦?”闻言,钟离焉眉心紧蹙。依然过世后他就很注意依澜的身子,如果有什么病症,这么多年他不可能完全不知道,“依澜没有梦游症。”
 
“所以他亦是中毒,只是症状接近梦游症,这也是为何他与别人的症状并不相同的缘故,因为他们中的根本不是一种毒。”这般反驳本在白微意料之中,故而也只是继续耐心解释着,毕竟若是燕依澜真有梦游症他才当真要诧异呢。
 
“幻觉和噩梦是不一样的,当一个人产生幻觉,他或许会看到自己身上出现什么无法忍受的东西,这种时候就有可能做出自残的举动。但做噩梦的时候,即使觉得自己在亲身经历,梦境里却是看不到自身的,只能看到别人,至多也就是在梦境里上个吊跳个崖什么的。而燕盟主的性子应当是做不出这种事的,所以他只是跑也有伤人的举动却不曾自残。”
 
当然原本这只是他一人的推测而已,但昨夜请教过师尊和凌掌门后,这个猜测得到了证实:“昨夜我拿着他们的血给师尊和凌前辈看过。凌前辈说,十三年前曾有一名被送到神医门的剑客中过相差无几的毒,毒血亦如燕盟主一般掺杂蓝芒和甜香,脉象也颇为相似。后来那名剑客清醒后有言,中毒昏睡期间一直陷于噩梦之中不得醒来,便是解毒醒来后仍有一段时间不辨是真是假。”
 
听了这般解释,钟离焉稍许沉默后眼神却是较之先前又坚定了几分:“但依澜症状与那剑客并不全然相同,如此可还有解法?”
 
“所以现下有两种法子。”对于钟离焉的配合和事情如今的发展,白微表示他很满意,“一,我与南兄对神医门曾经的方子做了调整,燕盟主亲自试药,他与其他人中的毒不同没人能代替。二,以我万花独门心法驱毒。”
 
“万花心法可会对依澜功体经脉有所损伤?”其实以内力逼毒他们一行人不是没试过,只不过并没有起什么效用,但白微如今既然敢说出口,钟离焉愿意相信他口中的独门心法或许当真是不大一样的。
 
“不会,但存在拔毒不净的可能,届时燕盟主仍需亲自试药,钟离公子最好对此有所准备。”虽说凌大少走之前的要求就没给他留过退路,但白微还是很懂得给自己留出余地的,“自然,钟离公子若是信任白某,燕盟主这就可以施针了。”
 
“那……依澜就托付给谷主了。”
 
微微颔首,再开口钟离焉却是变了称呼。也不知是变了想法,还是这些解释当真给了他信心,但至少这样的转变对于白微来说并不是坏事。
 
第七十六章
 
距离众人来谷时的精神紧绷和最初白微南芈的挑灯夜战已过去了五六日。
 
因为太素九针合着万花心法再加上试配的解药颇见成效,故而这几日的氛围亦不似最初那般紧张,白微甚至还颇有‘闲情’地带着众人在谷内参观游览了一番,得到惊叹赞美无数。自然,心情放松之后,无需刻意提醒便有人将万花与近来暗中剿匪的神秘人联系在了一起。虽无人明面相问,但经此一事万花与白微在这群武林大侠正道泰斗的心中,威信已是不可同日而语。
 
如此,也正切合了白微最初的谋算,算是为他的三年大计迈出成功的一步了。
 
然而虽渡过了最初的危机,但白微与钟离焉谢岛主几人协商后还是决定让众人暂时留在了谷内,也未曾将真实的现状告知远在长安等待消息的其他人。一来还有部分人尚有余毒未曾完全清除,二来也是为了商讨计划找出真凶。
 
而燕依澜便是那尚有余毒需要处理的个体之一。
 
“怎么一个人跑这来了?”照例在南芈的药庐制好新配的丹药打算送去逍遥林,结果刚出屋便瞧见了生死树上一脸若有所思的燕依澜,眉梢轻挑白微一声轻笑亦飞身上树坐到了他身旁,“喏,你的药。”
 
“表哥刚睡下,我不想吵着他。”接过药丸扔进口中,燕依澜支手撑着下巴朝白微笑了笑,在这生死树上能将前方的花海美景尽收眼帘,所以这几日他时常会独自坐在这儿想些事情,“倒是白大哥这几日辛苦劳累,该好好休息的。”
 
“新改了方子,等瞧过药效我便去了。”深知燕盟势力在武林中根深错节,故而除了此番救人卖出的恩情,白微亦有心与燕家人深交,若是能借此机会消除燕家与神医门之间的误会更是再好不过。
 
“有事别憋在心里,容易胡思乱想,跟我说说可好?”
 
然而燕依澜在稍许沉默后,出口之言却让白微心中一惊:“我在想大哥的事。”
 
“你大哥他不是因为……月公子才……”闻言,白微面上虽不显语中却带试探。神医门与燕盟的死结就是因燕依然之死而起,若是这其中另有原因,就算是为了白芨的遗憾与心结,他也必须好好弄清楚,“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没错,大哥的脾气的确是在小月走后才越来越奇怪,甚至变得乖僻暴戾,所以才会在接二连三的对战后死在对手剑下。大哥会死是因为他心有外物剑心不纯以至交手时露出破绽,当时家中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对于白微的疑问,燕依澜并未隐瞒心中所想,一来是出于他对白芨一直以来的信任,所以也愿意相信白芨所相信的人,二来他也确实需要一个人来探讨这几日心中所生的疑虑。
 
“直到这一次中毒醒来我才隐约想起,其实是有些不对劲的。那一战前的某个深夜,我看到大哥一个人在院子里练剑,周围很安静,可我喊了好几声他才听见。从前不会这样的,大哥很疼我,所以不管他练剑多入神,只要我轻轻叫一声他必定会有回应。当时我只以为是小月走了他不开心,表哥也不喜欢别人提小月,所以我就没说。可如今想来,那一战大哥的对手是辜烈。”
 
其实对燕依澜来说,原本钟离焉才是最好的商讨人选,然而一牵扯到他大哥和小月的事,他这个表哥就很难冷静下来客观分析。所以就现下的情况而言,能够冷静分析处事的白微倒是一个极好的商讨对象。
 
“又是恶人谷谷主?”这家中死人的事,一次或是巧合,两次可就需要细细品味了,更何况现下看来疑凶还是同一个人。若再结合他与南兄先前的猜测,还有钟离焉的怀疑,这背后恐怕是一出牵扯数方历时多年的阴谋布局了。
 
“对。”微微点头,燕依澜尚还带着些许稚气的脸上满是坚定。他爹娘过世的早,是大哥一手撑起燕盟将他带大,如果几年前那一战当真是因为有人在背后下黑手才让大哥丢了性命,他必将查出真相找到真凶以慰爹娘和大哥在天之灵。
 
“辜烈与我燕家无冤无仇,他没理由再三对我燕家的人下手。”
 
“你有怀疑的对象了?”原本他一个外人是不好对燕盟的家务事横加干涉的,但如今既然燕依澜自己生了调查的意思,白微亦很乐意配合。
 
“……是有几个人选,但我还不能确定。”燕依澜一直是个开朗爱笑的人,只是如今这重重阴谋算计下,倒让他也有些笑不出来了。
 
“这次你中毒可是快把钟离公子急疯了,如今他是最关心你的人,那个怀疑对象……还有你大哥的事,待他醒了你们好好谈谈。”拍拍燕依澜的肩又替他把过脉,白微没再多说什么,毕竟现在还不到他横加插手的时候。这次的事情绝无善了的可能,他有信心,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人前来相邀破局揭开真相了。
 
不过,或许他该提前派人前往恶人谷探查一下消息了。
 
“脉象没什么问题,余毒该是清得差不多了,早些回去休息。”
 
“我就回去,有劳白大哥了。”是啊,无论如何他的这些疑虑猜测都该让表哥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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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较于正道这边的凝重气氛和辜烈被某个阴魂不散的人设计泼了一身脏水的晦气,近日恶人谷中竟还算小有喜事。
 
一来是夙梓辰终于从辜烈那处找到了原属于夙槿的另一半鲤鱼佩,多年心愿得了,而辜烈也因此找到了夙槿的血亲,成全了她生前曾想要回家探看亲人境况的愿望。二来却是蓝磬的身体在夙梓辰的调养下好转许多后,体内蛊虫竟有开始自行修复之象,已到了可以安全施针的程度。三来则是白芨的清心诀心法颇有突破,近日已到了第三重境界。结合其余诸人种种,实在算是喜事不少了。
 
“这下好了,心脉续上人也醒了,蓝公子的身子虽还较为虚弱,但按照在下开的方子好好调养个一年半载是能够恢复如初的。邱道长尽可放心了。”看着虽还很虚弱但已借由施针续脉之法恢复神智苏醒过来的蓝磬,白芨确诊过脉象后心情亦跟着轻松了许多。虽说当初是被邱择半强迫地请来恶人谷,但也多亏如此小八才能得到槿姑姑的消息了却多年心愿,他也希望能借医治蓝磬来表达谢意。
 
如今,总算是又了却一桩事情。
 
想想他与幕生分开也快四个月了,待找到当年杀害槿姑姑的凶手了却小八的心愿,也就该回去了。
 
“白先生与夙公子的恩情,我和阿磬必当铭记,往后若有需要帮忙之处,切莫客气。”仔细替蓝磬掖好被脚,邱择甚是郑重地朝白芨行了个礼。经此一事,白芨与夙梓辰便是他此生最大的恩人,他日若有所求,必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能够在这离乡千里的地方相遇本就是种缘分,何况我等身为大夫,治病救人原是本分,道长无需太过客气。好好休息。”稍稍侧开身虚受了邱择的礼,白芨却并未打算往后将此当作恩情相要挟,只淡淡笑了走出屋子。
 
谁知,却迎面撞上了急急走来的夙梓辰。
 
“师哥。”
 
“小八你怎么过来了,辜谷主那儿有新的消息了?”见着夙梓辰步履匆匆的模样,白芨也不想让谈话打扰屋内蓝磬的休息,便反手合了门稍稍往旁侧去了些。
 
眼见白芨的动作,夙梓辰也就依样往他旁边去了些,稍稍压低了声音。他方才走得急迫说起话来便就有些喘,但那意思却仍旧说得很是清晰分明,也不曾刻意避着屋内的人:“是啊,我听谷主说那个凶手现下似乎正藏身于长安,好像还和燕家有所牵扯。如今幕生也在长安,我想师哥你和幕生这么久没见一定也想知道长安那边的消息,就来找你一起过去问问,打听一下情况。”
 
自万花离开已有三月有余,纵然白芨不说,他也是知晓那份牵挂的。
 
“是啊,都三个多月了。”闻言白芨亦不由有些感叹,他与白微相识相知至今,分开的时间倒比在一起的时候更多些,“走吧。”
 
“等等。”
 
“邱道长?”略有些诧异的看着突然打开房门阻止他们离开的邱择,白芨对于他脸上那奇怪的激动与迫切一时有些无法理解。他们……方才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么?
 
“敢问白先生,刚才夙公子口中身在长安的幕生公子可是姓白名微,表字幕生,出身青岩万花谷?”对于白芨的诧异邱择无心顾及,他只知晓自己方才听到了一个重要的名字,而他曾在凤七那处看到的万花门派图腾的确出自长安无误!
 
他曾一度担心若身在长安的真是他自小认识的那个白微,他会否因为医治蓝磬这几个月的时间而再度失去见到好友的可能,而刚刚他却在夙梓辰的口中听到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表字。他实在无法不去怀疑不去激动不去确认。
 
毕竟在这百年前的大唐,他除了身受重伤的阿磬,已再见不到曾经的故人们。
 
“不知道长从何得知青岩万花?”而相较于邱择的激动,白芨面上虽仍带笑意心中却顿时有些防备起来。白微并非贞观之人,之前帮神医门的事让恶人谷有人知晓他的名字倒并非不可能,但知晓他出身青岩万花谷就很奇怪了。
 
而白芨的话则让邱择更加的确定了自己的猜测:“贫道出身华山纯阳宫,表字云栖,与幕生自幼相识。”
 
“……原来……道长就是幕生口中的……”不得不说,邱择的回答对白芨造成了相当的冲击力。他自是从白微口中听说过邱云栖此人的,而他也愿意相信邱择此刻所言,毕竟没有人能够凭空说出一些真实存在却从未听说过的东西。
 
只是,他没想到所谓的呆萌心软又好骗的肥羊会是这般有些清冷严肃的模样,所以白某人的有些鬼话果然是不能听的。
 
“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久仰。”
 
“白先生不用忍笑,我知道,那朵骚花必定说过我是只又呆又好骗的肥咩。”确定了心中猜测后邱择来到贞观年间后便一直紧绷的神经顿时松弛了下来,脸上亦带了不少笑意。他原是个心软的人,只因那时的变故,孤身一人带着重伤的蓝磬来到这全无亲人好友的陌生时代,故而不得不一直伪装自己以作保护。
 
如今蓝磬已有起色,连白微都有了消息,心头大石便立时轻了不少。
 
“先生能不能告诉我,他是什么时候来‘这’的?如今还好吗?”
 
“我正要去辜谷主那儿问些长安的消息,不如让蓝公子好好休息会儿,幕生的事我们边走边说。”白芨是时常听白微念起邱云栖此人的,也知晓两人若能相见必是件极大的喜事,故而对待邱择的态度也就越发好了三分。
 
“也好,那我和阿磬说一声就来。”虽有些迫不及待,但邱择到底是顾念着蓝磬,便也就不曾立刻去见辜烈,而是让白芨两人稍待了他些许时间。
 
然而他到底是有些着急的,步子匆匆的进屋去告知了蓝磬,未几便又匆匆的出来了。蓝磬的住处离辜烈那儿其实并不远,然而一路上关于白微来到贞观后的来去详情却着实问的不少,颇有些事无巨细的倾向。也好在白芨脾气不错,顾念着他就别故友的心情,便一事一物都不厌其烦的仔细答了,着实让邱择感激不已,简直有将他供上神坛一日三拜的冲动趋势。
 
“没想到竟发生了这么多事,幕生能得先生如此挚友,当真三生有幸。”
 
“缘分之事上天注定,能遇见他亦是白芨之幸。”因为并未告诉邱择他与白微在一起的事情,所以白芨此刻还是一副大家都是朋友的表情,直到快到辜烈门前方才停了叙旧描说之言,“到了。”
 
“辜大哥。”
 
“辜谷主。”
 
“来啦,都坐吧。”自从知晓夙梓辰与夙槿的关系后,辜烈对待他的态度便立时由救命之恩变成了自家后辈,但凡有个什么消息,只有夙梓辰不想知道没有他闭口隐瞒的,“翎姬的鹰隼新带回一些消息,我想你们或许会有兴趣。”
 
第七十七章
 
“看来那人不将辜谷主你置于死地是不会罢休的了。”听过鹰隼带回的消息,白芨心中已有了些许大致判断,也格外关注消息中那名被请去的长安大夫,“不过,翎姬娘子的消息里可有提过那名被钟离焉请去的年轻大夫是谁?”
 
说实话,这事对于武林正道的影响太大,已然算是一滩浑水了。若非为了小八他本不想介入,然而若是幕生也牵扯其中,此事便已绝无轻易善了的可能了。
 
而正如白芨所猜测,辜烈果然说出了他所熟悉的那个名字:“似乎是在茶楼中遇见的,名叫白微。”
 
对于这个答案,夙梓辰则显得有些焦虑与担心:“谷主,他们还在长安么?”
 
“不全在了。中毒的那些随那名大夫离开了长安,暂时不知去了何处,剩下的由一尘老和尚统领着仍留在长安。”夙梓辰的反应有些出乎辜烈的意料,除了那日知晓夙槿死因时的伤心愤怒,他不曾见过他这般焦虑的模样。唯一的可能,便是夙梓辰认识那名大夫,而且交情匪浅了,“小辰,你们认识那名大夫?”
 
崔子顼就是条疯狗,若那牵连其中的大夫当真是夙梓辰的朋友,只怕事情会很棘手。
 
“是,幕生是师哥的好友,也是邱道长的故友。”白芨方才不曾提起他与白微真正的关系,夙梓辰现下便也就只说他们是好友,“如果幕生当真插了手,想来已然猜出这是场阴谋。我觉得我们应该尽快与他联系,让真凶大白于天下。”
 
“翎姬信中未说他们去了哪儿,只怕一来一回赶不上。”再没有什么比明明知道仇人在哪,却因距离过于遥远而无法第一时间宰人更令辜烈难受的了。其实他对于清白名声这种东西早已不以为意,然而夙梓辰显然是希望他能够洗清恶名的,而他又恰恰对这个刚相认的晚辈很有好感,所以不太想让他失望。
 
嗯……偶尔动动脑子报仇也不是件坏事。
 
对此,回答他的是个突然出现的陌生气息和声音:“赶得上。”
 
“什么人?!”闻声,靠在床畔的剑几乎在第一时间便被辜烈拔出了剑鞘,甚至大有立时劈了那处门窗让人血溅三尺的打算,然而一旁的白芨却急急出声将他的动作拦了下来,然后打开了声音传来那处的窗子。
 
窗外,那张面无表情毫无特点的脸庞正是他打过多次交道的鸦。
 
“谷主切莫动手,他是白某的朋友。”白芨一直都知道鸦是苏洐沚手下最优秀的探子,也知晓鸦的武功虽然一般但轻功与龟息之术却都已入臻境。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人已然胆大到了如此地步,竟连恶人谷谷主的窗脚都敢听。
 
“鸦,你怎会在这?”
 
“白公子发现了中毒者身上的问题,请我家少爷帮忙调查些事,只是没想到白大夫和夙大夫也在恶人谷中。”站在窗外的鸦看着窗内的白芨极快地将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听那多了些许起伏的语调,显然他对在这意外遇见白芨这事还挺高兴,“少爷如今正在离此处不远的镇上,几位可要去见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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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塞小镇一处独门独户的干净小院内,两个身影于正房屋内相对而坐,正是万花一别后便再未见过的白芨与夙梓辰。早先一同前来商议的恶人谷诸人早已与伪装身份的黎谈完后离去,便连夙梓辰也被寻了理由暂遣他处,唯剩下尚有私事的白芨留下后被领进了里屋。
 
茶水虽热,相对的两人却只端坐不言,屋内氛围一时间竟有些冷了下来。
 
“你何必这般看我,又不是我让他将人带回谷里的。”许久的静默后,苏洐沚到底还是没扛住白芨冷脸不语的模样先松了口,语气讪讪。
 
倒不是说他怕白芨,他堂堂淮王有什么可怕一个平民大夫的?
 
只是白六公子这身份吧又是朋友妻又是卿卿师兄的,平日里处着关系也算不错,他这一时间实在不好拿身份压人。再说吧,这事轻不得重不得,若是一个说不清惹毛了白芨让他在这大漠雪山的跟人跑了,回头白幕生不疯给他看才怪。
 
他可都听鸦说了,那恶人谷谷主对白芨好的很,别是有什么其他心思。
 
自然,苏小王爷这些颇有奔向九霄趋势的脑补白芨是料想不到的,故而此刻他仍只一心挂在白微所行之事上:“小九同他说了什么。”
 
离谷前的那几日他曾因夜里失了白微身影又遭隐瞒而思虑不安,心中惶惶只怕自己错信于人害了师门,然情感之上却又不愿怀疑白微,故而远游塞外定心理思。如今既知晓白微一反常态插手江湖阴谋之余还将人带回万花,且又见苏洐沚现身塞外,便已猜到白微当初必是与凌晚镜作了什么约定。
 
只是到底想不通,这般重大之事为何竟要紧紧瞒着他。
 
“卿卿是你师弟,与他说了什么我怎会知道。我倒是想知道呢。”翻转着手中那柄玉骨折扇,苏洐沚显得颇有些怨念。话虽是假,可那神情却非作伪,说到底他对于凌晚镜临走还要给白微铺好前路委以重任这事多少还是有些吃醋的。
 
明明他也很能干的好嘛!他也可以弄个什么谷什么宫的保护神医门啊。
 
“淮王殿下何必在我面前装相。”而白芨,显然并不接受这种解释,“若非知晓小九说了什么,你这养尊处优温山软水的性子会只带几个护卫巴巴跑这漫天黄沙的地方来就为了帮他查个江湖阴谋?笑话!当我白止素三岁孩童不成!”
 
今日若是荼白唐无湮他们说出并不知情这种话他自是相信,可苏小王爷是个什么性子他又不是不知道。若非事关小九,又清楚了来龙去脉,如何会带着黎亲自到这满是风沙的塞外查些江湖恩怨。
 
“还有,莫以为随行的找个生面孔我便不认得了,无射宫的探子轻功都延自秋湖踏萍步,改得再多根还在那,白某人眼不瞎。”自打练了清心诀,不说别的,他的耳目可比往日好使多了。就苏小王爷先前那恨不得弄死雾楼的劲,不是为了小九,会将无射宫的人带在身边?
 
“……你既都看全了还问我做什么。”摸着微凉的扇骨,苏洐沚被白芨一席话顶得有些胃疼。他一早知道卿卿这六师兄挺聪明,所以先前之事都是两人找了借口避开白芨做的,谁知这回竟撞在枪口上。也罢,说便说吧早晚是要知道的,只瞒着蛊虫与时限就是了,“幕生说,卿卿要他将万花扬名天下独霸一方,让江湖人再不敢挑事寻衅神医门。还有……护住无射宫想要隐退的老幼。”
 
“他白幕生既不是豆腐做的也不是你苏洐沚,建谷之初他便言打了与世隔绝的心,如今小九说要他扬名要他保人他就一声不吭地应了扛了还要瞒着我?理由呢?”冷着脸,白芨显然已打了刨根问底的心。若非此事牵扯太大,他原也不想这般怀疑他人,更何况这其中还包括他最亲近的两个人。
 
“既是卿卿的意思我自是百万个愿意帮忙,问他缘由做什么,你再瞪我也是不知道的。”与白微相处久了,苏洐沚也学他练起了厚面神功,不想说的事就算被瞪出一个窟窿也绝不松口。剩下能说的,便都化作了安抚宽慰之言。
 
“其实他瞒你不就是怕你重伤方愈多虑伤身么。他一心系在你身上,既无此地亲族又无娶妻可能,断无理由做出忘恩负义令你心伤之事。若神医门真能因此多个倚靠,何乐而不为呢。你且放心,他与我虽是至交,但若当真做出有负卿卿信任背弃你与神医门之事,我不会放过他的。”
 
无论如何,这事关乎卿卿与白芨的兄弟情分,宰了白幕生他也不说。
 
与此同时,已留在长安城内十余日的一尘禅师等人也终于等回了先前离去的诸人,只是离开时加上护送的四人共十七人,回来时却不足两手之数。众人问起时,只答余者中毒太深仍需留于白公子居处调养不便归来,归者说起此言时多是面带恨色,更有甚者即时便想赶赴恶人谷手刃仇敌,实可谓群情激奋。
 
唯有燕依澜钟离焉并谢空鹤三人未曾一同表态,似是各有不同态度。
 
第七十八章
 
屋内烛火微微,燕依澜独自一人倚墙坐着眉心微蹙,似乎颇有心事。
 
同在此时,屋外沉沉夜幕中传来一串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阵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后,便响起燕盟如今的二管事徐回的问话声:“小少爷可睡了?”
 
“还没呢。”徐回原不是燕盟中人,只因十多年前对燕依澜有救命之恩应燕家二老所邀入盟担当管事一职,这么多年风风雨雨一直不曾离开。燕依澜对他很是敬重,故而听到声音便忙起身去开了门,“徐叔有事?”
 
“晚膳时瞧你没吃多少,便做了碗汤饼送来,趁热吃。”徐回的年纪已有些大了,鬓边早已发白,可看着燕依澜的眼神还是一如初见时那般清明和蔼。
 
“麻烦徐叔了,您坐。”接过托盘,燕依澜强撑起些许笑意将人迎进屋子让了座,那般模样却到底没瞒过看着他长大的徐回。
 
“可是少见小少爷你这般心事重重的模样,和表少爷吵架了?”捻着须,徐回对此显得并不意外,也并不着急着出言开导,只是点了缘由作为切入的引子。
 
“没有。”轻叹了口气,燕依澜显然并没有吃面的胃口,只是对于长者善意的引导,也并没有选择粉饰太平的隐瞒。自从父母与大哥接连过世后,他便越发珍惜自己所剩不多的亲人了,徐回于他便是其中之一。
 
“表哥想要率众围剿恶人谷,我没同意。”
 
“……小少爷可愿说说原因为何?”而徐回对于这个答案,显然也颇为意外。
 
“如今事情尚未查清,率众围剿未免太过了。”摇摇头,燕依澜说话的声音很轻,但口吻却很坚定。对于他来说,每一条生命都是珍贵的,无论是好人还是恶人,在真相未明之前便定论绝杀这种事,他无法苟同也下不了手。
 
“我知小少爷心善,可小少爷莫忘了,大少爷当初正是被辜烈所杀。燕盟不曾报仇是因双方签了生死状,便是为了名声也不好追究,可如今他又下毒害你,若非白公子妙手,燕家已是后继无人。这个仇,不能不报。”
 
对此,徐回显然更同意钟离焉所想。
 
他与燕家兄弟虽非血亲,然而多年相处早已将他们当成自家后辈,当初燕依然死后他便不赞同燕盟息事宁人的做法,可到底是做了约定的事不好翻脸,如今又出了这等子下毒令人疯魔之事,说什么都是不愿再轻易放过辜烈等人了。
 
“更何况,恶人谷内皆是满手血腥之辈,辜烈又是他们自己选出的谷主,一言一行皆为个中默许,如此算来一并死了也全不冤枉。”
 
“徐叔……其实此番中毒让我想起了一些事。”看着老者义愤填膺的神情,燕依澜到底还是将之前所疑说了出来,“我怀疑大哥的死有蹊跷。”
 
此言一出,老者的神情顿时凝重不少:“什么?!小少爷可是发现了什么?”
 
“只是一点蛛丝马迹暂还有待查证,若是当真围剿恶人谷,只怕线索就没了。”虽是面对自己颇为敬重的长者,但燕依澜也并未将话语说的太清楚,毕竟查明真相前说什么都还为之过早。
 
“那小少爷可曾与表少爷说过此事?”燕依澜不愿细说,徐回便也就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又转而提起了钟离焉。
 
“还未。”微微摇头,燕依澜实在不愿意让钟离焉在事过多年之后再受一次刺激。毕竟当初大家都花了不少时间才从他大哥身死这种情绪中脱离出来,他表哥尤甚,在没确切的证据前,他不想节外生枝,“大哥的死伤表哥太深,在没找到真凭实据前,我不想让他再难过一次。”
 
“为免打草惊蛇泄露风声,此举甚好。”稍许的思考后,徐回点了点头同意了燕依澜的做法,而后又开口提了个折中的法子,“依我看,小少爷既不愿意滥造杀孽那不若便下战帖,由辜烈一人迎战。如此,或许还能引出当初线索。”
 
而这个提议显然已是现下最合适最能皆大欢喜的法子了。
 
“……也只能如此了,我这便去找表哥商量下帖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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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依澜在长安下的战帖,派人日夜兼程送到恶人谷中也已是十日之后了。
 
那封战帖写的还算客气,并没有因为先前中毒之事就将辜烈与恶人谷众人骂的猪狗不如祖宗含愧,只是义正言辞地谴责后,将决战的地点折中约在了昆仑山临近长安方向的山脚,时间则是当月的廿七,正好是辜烈拿到战帖后的第五日。
 
“这就下战帖了?”凤七摇着那封洒金笺的战帖,笑得颇有些吊儿郎当。他原就是不怕事大的臭德性,如今看到战帖的模样反倒比先前闲暇时更显得精神了,“头儿,几年前你和他哥打了一场,他哥死了,现在又来这一出。这要是再把他弄死了,燕家绝了后,燕盟可真得找你拼命了。”
 
“我倒不怕谁来拼命,却没兴趣让人收了渔翁之利。”摇着手中酒壶,辜烈对此并不显得着急。他就等着崔子顼煽风点火露出马脚好抓人呢,藏了那么久不出来他原还有些着急呢,如今可不正好么。
 
“想是那人听到了什么风声,坐不住了。”眉心微蹙,白芨对此事的态度虽不算急切却也并不如辜烈凤七一般满不在乎。战帖原不在先前商谈的计划内,如今却是要再往苏洐沚那儿走一趟了,“我出谷一趟,小八你留下。”
 
“师哥,这事……”眼神微暗,夙梓辰有些欲言又止。
 
他原是个心软单纯的人,却在一夕之间知晓了仅剩的血亲的死讯,他想报仇却又怕因此再伤害到其他的亲人朋友,以至于这些日子一直处在左右矛盾的情绪中。如今又见到这计划之外的战帖,实在不能不多想几分。
 
“放心,虽说事出有变,但依澜和钟离焉都不是冲动无脑之人,想来此举必有其深意。离帖子上的约战之日还有五天,你且先安心陪谷主等着,其余之事等我回来再说。”轻拍了拍夙梓辰的肩以示安抚,白芨明白他的担忧,但事到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也只能以不变应万变了。
 
“那师哥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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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已是春日,昆仑山下却仍是寒风瑟瑟,清晨时甚至还下了一场不小的雪,将四周的景象皆染上一片银装。燕依澜与辜烈便是在这样的天气里,各自领着己方之人,汇集到了这终年白雪皑皑的昆仑山下,赴那生死之约。
 
因先前约战的时间赶得太急,随燕依澜一同前来的不过寥寥十数人,剩下还有二十余人则是临时听到消息自发前来的。至于辜烈这边则就更少了,加上他自己,拢共也就到了五个。虽说各个都是身上带了腥煞之气的高手,今次也并非聚众围剿,可怎么看这一个巴掌的人数都似乎有些瞧不起人的挑衅味道。
 
对此,燕依澜恍若无睹,只待双方一到便扬剑一指,直对辜烈。言语之间满是恨意,却是再不见半分往日洒脱纯然的肆意模样。
 
“辜烈,当年你杀我大哥,我燕家念在双方签下生死状的因由从未追究。而今你竟又死性不改,借助论武之机暗中下毒伤人,如此行径着实令人不齿。我正道之人不屑学你做那暗下毒手率众围剿之事,今日我便与你在此一战,一了我燕家与你的恩怨!”
 
“你这小娃娃还是莫说大话趁早回家的好。”一声挑衅轻笑,回他之言的却是一派懒散模样的刀客凤七。那平日里笑起来月牙般好看的独眼,此时此刻已然可恶地让人想立时出手剜了,叫他当真变成个瞎子才好。
 
“几年前你哥哥已然败在我们谷主剑下,丢了性命,今日你若也同他一般,我恶人谷往后岂非要日日接待你燕家前来寻仇的子子孙孙?”
 
“住口!莫以为争得一时口舌之快便能拖得时间改变什么,今日我燕依澜与辜烈,不死不休!接招吧!”剑花一挽,燕依澜话音未落却已飞身而出攻向辜烈,面上狠辣神色不知为何隐隐带上了些许疯狂之感,恍惚中竟让人觉得像极了当初与辜烈一战时的燕依然。
 
而显然,有此感觉的并不止一旁观战的钟离焉。
 
‘师哥,依澜的神情不对。’
 
眉心微蹙,夙梓辰看着飞身杀向辜烈的燕依澜心中有些不安,便抬手碰了碰身旁的白芨,打了串手势。他们在众人汇集前便已用龟息功匿藏在了离辜烈不远的某处岩壁后,那角度倒是刚好将燕依澜神情中的异样看了个清清楚楚。
 
‘稍安勿躁,你我且先静观其变,谷主应有分寸。’
 
点头拍了拍夙梓辰的肩以作安抚,白芨亦回了一串手势。
 
他近来修习清心诀一直不曾懈怠,入了第三重境界后,便发觉自己的五感灵敏到了一种可怕的地步。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在屋内听见一丈开外露珠落在叶子上的声音,就连人家运招比试时原本极快的动作在他眼中也变得清晰缓慢了不少,即便是凤七那快得只剩刀影的招式路数。也就是说,虽然现下他的四肢反应暂时跟不上他的五感,但只要他有那个心思又肯下功夫,就偷能学到现今武林任何一套在他眼前过过明路的招式。更甚至,破了那套招式。
 
这本是件怀璧其罪的事,所以他未跟任何人提起,平日里也甚是小心不曾露出破绽,但这并不妨碍他此刻专心去看清辜烈与燕依澜的这场比试。
 
以及,在场每一个正道中人的神情。
 
第七十九章
 
这原不算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对战。
 
尽管燕依澜如今的功力几乎已不逊于当年的燕依然,可练武这种事,只要不是蠢材总是日日在进步的,而恰巧辜烈不仅不是个蠢材还完全可以称得上极有悟性,否则当年也不会仅凭一人之力便血洗了问剑山庄。
 
所以这一战燕依澜斗得很是艰辛,即便他早已战红了眼,可差距却总还是在的。纵然那差距并不算大,但生死决战之中哪有算不算一说,差一招便是死。
 
辜烈不是个心软的人,自然没有留手这一说。于是这场单打独斗便在双方皆是满身伤痕鲜血淋漓后,由跌落地面昏迷不醒的燕依澜落下了帷幕。
 
高手对决,终究还是没有讨巧一说。
 
“谷主。”
 
“放心,无大碍。”自空中落下,辜烈稍稍踉跄两步站稳身子,方才抬手止住凤七上前的动作,擦掉嘴角溢出的鲜血。看样子只是些不重的内伤,问题不大。
 
“小少爷!”
 
“依澜!”反倒是跌落在地的燕依澜,从把脉的钟离焉与扶着他的徐回的脸色看来,问题不小伤得不轻。然而也就是这样气氛紧张,双方情绪一触即发的时刻,一道黑色身影突然自人群中飞身上前,一把抓起了徐回托着燕依澜脖颈的手。
 
轻功快如闪电。
 
“你是何人?!”猛地被突然窜出的人一把抓住手腕命门,饶是徐回早已见惯风雨也不禁骇了一下。非是他没见过功夫高的,实在是这容貌陌生的年轻人轻功身手快得吓人,他分明记得前一刻这人还慢悠悠地站在人群最后头。
 
“我是何人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模样普通,笑起来却别有一种吸引力。面对质问,他似乎也不着急,只是扬起那只被他抓着不能动弹的手让四周众人都看了个清楚。这一扬,却叫众人看清了徐回指缝间夹着的那根透明冰针。那针不粗,若是眼力稍差些,稍不注意便会全然忽略了去。
 
“徐管事指缝间的这根冰针贴燕盟主的侧颈贴得这么近,该不会是打算插进去吧?”
 
“胡说八道!老夫入燕盟十数年,一直忠心耿耿,杀害盟主对我有何好处?!分明就是你这恶人谷的奸细栽赃污蔑于我!”这样一个大盖帽压下来徐回自是不服,登时便直直跪在了钟离焉跟前,以求清白,“请表少爷做主,还老夫清白。”
 
看着眼前一脸怒气的老人,钟离焉眉心微蹙沉默许久,最终一声低叹,然而随后自他口中说出的言语却令人惊诧不已:“……徐叔您是燕盟的老人了,我到底姓钟离不姓燕,还是由依澜来做这个主吧。”
 
“什么?!”此言一出,徐回面色登时一阵青白站起身来。奈何命门正握于他人之手挣脱不得,只能恨恨看着方才还气若游丝的燕依澜全然不需相帮地起了身,除了脸色不太好看,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将要魂归西天的表象。
 
“徐叔,我燕家自问没做过对不住您的事情,为何竟要这般赶尽杀绝,害死大哥又来害我。”燕依澜显然是有些难过的。徐回救过他的命,从小他便视他为家中长辈亲人,如今这个亲人竟成了索命罗刹画皮妖怪,实在叫他有些难以接受。
 
“你居然和辜烈联手演戏。”事情发展到这步,徐回就算再蠢也能猜到打从燕依澜中毒清醒回来便已布了一出引蛇出洞的局,他从最初就已被怀疑了。他自是一点也不蠢,然而事情却已再无转圜的余地,因为就在燕依澜起身的那刻,他便被那名身手诡异的年轻人点住了几处大穴,除了还能说话其它皆与石偶无异。
 
“不,我确实伤得不轻,只是不到昏迷的程度。所以您指间那根冰针贴上我脖颈时,我是知道的。临行前,您给我熬得那碗粥里有什么,我也是知道的。”事已至此,燕依澜也不介意当着众人的面说的更清楚些。虽说徐回是燕盟中人,又害他兄长在先,然而先前下毒之事牵扯众多,如今早已不是可以关门解决的家事了,“我唯一不知道的,就是您下毒暗害这么多毫无瓜葛的旁人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扬声冷笑,徐回应答的话语甚是尖刻,“我倒是想知道,你们燕家死了盟主,你燕依澜死了哥哥竟还半点不想着去报仇是为什么?他辜烈就这么让你们害怕?!让你们这些所谓江湖正道一个两个在他灭了问剑山庄满门时不吭一声,杀了家人盟主时还是一声不吭!你们全都是废物不成?!”
 
事到如今,燕依澜的态度越是冷静他就越是想撕烂这张单纯平静的脸。
 
都是武林名门世家子弟,凭什么问剑山庄被灭燕盟却声望日盛?!又凭什么燕依澜死了父母有大哥扛着死了大哥还有表哥帮着,不止在武学上天赋异禀就连性子都人人喜欢!
 
而他……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甚至为了恢复武功接上手指连容貌都毁了!
 
徐叔?哈!天晓得他崔子顼不过与燕依然一个年纪,甚至还小上两个月!
 
为了报仇他挑选了燕家,为了进入燕家,他设计了一出临危救人的戏码,终于顺利地取得了当时燕家家主的信任。然而燕依然却并不信任他,所以他一直耐心等着不做动作,终于等到了燕依然为了个男人心绪不宁可以下手的机会。
 
结果呢?二十年了,他整整算计了二十年!磨死了盟主夫妇,弄死了燕依然,结果最后居然败在最没心机的燕依澜手上!
 
老天!你太不公平!
 
“我是不大成器,可我的哥哥我的父亲在听到问剑山庄被灭的消息时便即刻号召众人赶了过去,如若没有他们,辜烈如今或许大可不必呆在恶人谷。”安静听完崔子顼那纯属迁怒的指责与怨恨,燕依澜半点也提不起生气的情绪来。毕竟对于这样一个可悲可恨不可理喻的人,任何多余的情绪都是种浪费,“我爹直到过世都还在派人找崔家少主,我们燕家没有对不住问剑山庄的地方。”
 
太可笑了,他哥哥那般出色的人才竟被这种龌蹉的东西算计害死,表哥他们还恨了小月和神医门这么多年。当真是太对不住小月和小六哥他们了……
 
“崔子顼,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还是一点长进也没有。”看够了崔子顼疯狗一般到处乱咬定人罪名的可笑模样,辜烈终于开了口,语带嘲讽。
 
“当年我不过是在群英会上压了你一次风头,便让你一家使计杀我义妹栽赃于我,我灭你问剑山庄被江湖正道千里追杀,我可曾说过一个冤字?这些年我就在这恶人谷等你上门,你自己没用不敢找来,便想着栽赃嫁祸让别人替你报仇也就罢了,接二连三算计不成竟还有脸质问他人?”
 
自然,事情既已开诚布公至此,辜烈也不怕什么编排死人犯忌讳,左右他说的也都是事实:“我可真是想不通,你们崔家人的脸皮难不成真是城墙做的,大刀长矛都捅不穿?”
 
而显然,他的实话再一次刺激到了崔子顼,以至于一个让他介怀了近二十年的事情终于在今日得到了答案,大白于天下。那便是……当年他仓促逃离时来不及带走,后来便再也找寻不到的师父骨灰的下落。
 
“你和你那忘恩负义的师父一样,都是养不熟的野狗。我爷爷救了他给他饭吃教他武功,他居然想抢我爹的庄主位子,活该骨灰被洒在城墙脚下让万人践踏。还有你那个自命清高的义妹,居然敢给我脸色看,活该被男人轮奸!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住口!!!”而打断他这疯言疯语的,是再也听不下去现身人前的夙梓辰。若无身旁白芨拉着,只怕当场便要活剐了崔子顼。
 
“这张脸……你和那女人是什么关系。”事关辜烈的一切崔子顼都记得格外分明,自然也就不会忘了夙槿的模样。然而这些年他藏身燕盟,为了防止被人认出一直极少往江湖人聚集的地方去,所以即便夙梓辰就在咫尺之遥的神医门,他也是今日方才得见,也就不知道原来夙槿还是有亲人的。
 
“夙槿是我姑姑。”死死盯着面前不能动弹的崔子顼,夙梓辰眼眸充血,一字一句说得咬牙切齿。
 
“真没想到,辜烈居然还能有个干亲。”至于崔子顼,自知今日逃不过一死,早已是死猪不怕滚水烫,轻轻松松便将嘴贱讨嫌的无赖德性发挥到了极致,“怎么,你打算一剑杀了我?”
 
“我们是良民,怎会随意杀人呢。”回答他的,是微眯着眼温柔笑着的白芨,那眼中的冷意深入骨髓,“崔子顼,你大可放心,今日你死不了。如我等良民受了冤屈,自是带着凶手告上大理寺,名正言顺地判你个腰斩车裂。”
 
“你!”
 
“就是我,你可记住了,夙槿也是我白芨的姑姑。”见这人终于因他那话变了脸色,白芨眉梢微挑解气了不少。而后竟是毫不遮掩地当着众人面扬手甩了崔子顼一脸的痒粉,甚至还朝虽易了容却早已被他认出身份的白微抬了抬下巴,作了交代,“幕生,这一路的你可好好看着别让他死了,否则我不找你算账小八也会找你的。”
 
崔子顼害死小八仅存的血亲,还让小月和神医门背了这么久的黑锅,若不折腾个够本就让他轻轻松松的死了恶心人,他白芨岂非白跟小九交好了这么多年?
 
******
 
真凶既已大白,双方自是不必再作纠缠。白微原就有恩于众人,现下又抓住了凶手,面上的易容一去,众人自也就全然心悦诚服地听从他的安排,先去最为临近的小镇上找了间客栈住下,理清这前因经过和些许尚还不曾弄清的细节。
 
入了客栈做好安排,众人方才去了燕依澜的屋子,听他说明了缘由。
 
却原来早在中毒被救后燕依澜便已怀疑兄长过世另有内情,也锁定了几名怀疑的对象,与钟离焉及白微商量过后决定佯装理念不合引蛇出洞。而与辜烈对战,也是在锁定目标后,为了取信崔子顼引他出手方才做出这般孤注一掷的决定。
 
白微一早易容藏身在人群中也是商议之后定下的。
 
幸而,天佑良善,没有让他们的努力白费。
 
“所以……这是根麻药凝成的冰针?”还好昆仑山下气候寒冷,小小的一根冰针被装在瓷瓶中拴在腰间后还能带到客栈,众人也还能仔细看上几眼。
 
“没错。”待众人都看过后,白微便将那根冰针倒在小盏中放在火上烤化了,他之前只凭眼力与鼻子分辨冰针究竟是何药物,现下倒能彻底验个清楚了。
 
“那崔子顼也是聪明,一来燕盟主受伤昏迷众人本就忙乱自不会有人注意到他指间一根小小冰针,二来这冰针刺入咽喉没多久便化了,麻药会让本就昏迷的燕盟主无法呼吸致死。因不是毒药又寻不到凶器,故而连死因都无法查出,只会让人以为是内伤势所致。”
 
“真是太可恶了!”而他这话也显然更激起了众人对崔子顼的憎恨,自然,还有对他对万花的敬佩,扬名之事亦如他所算已成定局,“此番多亏有白谷主高义相助,我等才不至于死在这畜生的诡计之下。请受我等一拜!”
 
“诸位切莫如此,当真是折煞了。”自然,就算这样的感激就是白微布局中的一环,但表面上的客气还是该有的,毕竟他要的是好名声。至于会否因为好事做得太多让人当成软柿子,除了先前露的那两手外,他自有他的办法。
 
“白某与燕盟主原也算有些交情,此番不过举手之劳罢了。现下天色已晚,诸位今日匆忙赶路想必也累了,不如且先散了各自休息,明日再说。”
 
“可那崔子顼……”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崔子顼那一手下毒的功夫和心计显然让不少人心有余悸,人没死之前便是抓住了心里也还是不安的。
 
“诸位放心,白某已断他筋脉废他武功卸他下颚,绳索镣铐看守人也一应俱全,断无逃跑自尽的可能。”微微一笑,白微早已料到会有这般反应,甚是恰好的将方才预先做好的处理稍稍公开了一下,口吻轻描淡写很是坦然。
 
而众人听到这般堪称狠辣的手段,不仅不觉有何不妥反倒终于松了口气,安下心来:“白谷主思虑周全我等佩服,如此便先告辞了。”
 
“请。”
 
第八十章
 
何谓人前翩翩君子人后衣冠禽兽?
 
白微原是不大清楚这话意思的。不过一别数月再与白芨独处一室后,他突然很想效仿那话中之意当一回不要脸的禽兽,即时便将人扑倒生吞活啃了,一解这数月的相思之苦:“小六~ 这么久没见可想死我了,来抱一个~”
 
“停!”右手一扬止了白微的动作,白芨此刻却是不打算与他做那久别重逢亲亲我我之态。说到底,他现在有一堆的问题需要白微给个交代,没解决之前哪有什么亲昵的心情,“站好了,我有话问你。”
 
“……如果小六你想问我和你师弟做交易那事儿,我坦白。”
 
轻叹了口气,白微看着白芨没有半分玩笑之意的神情,便已知晓这一关自己是无论如何都避不过去了,幸好昆仑山脚那场计谋给了他解决的法子:“无射宫的人是九师弟给我的,扬名的事是月公子卜卦算的。月公子说,你和小八身上都有劫数,必须由我在三年内让万花扬名才能化解,否则会牵扯整个神医门。”
 
无论如何,万花三年不能独霸一方他就会死这件事绝不能让小六知道。否则依着小六的性子,先不说定会一门心思找寻解蛊之法,只怕从知道那日起便再无安心之时了。所以就算到最后他真的会死,能让小六少难过三年也是好的。
 
何况,现在不是还有时间么,总要怀抱希望才好。
 
“我和小八身上有劫数小月小九怎么不跟我说,非得让你搞些有的没的?”对于这个回答,白芨显然并不相信。倒不是说他不信月流景和那些玄之又玄的卦象预言,而是他不觉得小月与白微的关系有好到会单独告知天机的地步。
 
“不能说,说了劫数变大化解的法子就不灵了。何况月公子也只说我是破局的变数,至于到底是什么劫数在哪遇上的他也没说清楚。”正所谓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白微想着反正都已经借了月流景的名头,倒也不介意往他身上再多安些名头了。谎话这种事,说得真假参半模模糊糊才更容易让人相信嘛。
 
反正,神棍半仙这种生物总是打着天机不可泄露的名号不是么?
 
“不过现下想想,如果你我都在谷里安静过日子,我就不会去长安,我不去长安不愿扬名就不会帮到那一干中毒的江湖人,转而发现崔子顼的阴谋。如果阴谋没被揭破,恶人谷就会被灭,小八迟早会被牵连。你想想,小八如果出事,是不是整个神医门都要进这滩浑水了?”
 
而显然,白微这个谎话说得很是成功,白芨稍作思虑后便也就相信了。虽说其中不乏有感性的因素在:“好像是有点道理……小月还说什么了?”
 
“他还说,无论这三年内你有没有发现,计划都必须实施下去,万花必须独霸一方才能彻底化解劫数。”既已打下好的开端,后面的谎话白微也就说得越发顺畅若真了。
 
“那三年后呢?”显然,白芨也觉得三年的时间未免有些太过仓促了。
 
“如果三年内我没完成计划,三年后也不必再做什么了,大家一起完蛋。”微微挑眉,白微笑了笑,依旧说着半真半假的谎言。
 
尽管那谎言的内容很是惊悚,效果却是不错的。
 
至少,白芨听了这些话已然愿意给他好脸色了:“那看来倒是我误会你了。”
 
而白微,显然很晓得蹬鼻子上脸之道,刚见白芨脸色缓和些,便笑嘻嘻地一把将人揽入怀中:“所以啊,你要怎么补偿我?”
 
“送你个徒弟,还你个旧友,要不要?”既然已提起话头,白芨想着便也就正好将先前决定之事与白微说一声。说到底,若非念旧幕生也不会总在他面前提起往事了,他知道,幕生其实是很想念曾经的师门与朋友的。
 
“旧友?”闻言,白微不出所料有些愣神,“小六你又说笑了,送个徒弟也就罢了,我在这儿哪还有什么旧友。”
 
“邱择,邱云栖,不就是你念叨了许久的好友么。”一声轻笑,白芨多少能预料到白微听到这个消息的反应,“怎么?太高兴,乐傻了?”
 
“……你们……是在哪儿遇见的?”沉默了许久,白微方才确信了这并非玩笑与幻听,只是到底有些害怕这其中会否出现什么差错,以至于空欢喜一场。
 
“边塞小镇,我和小八救了个被蛇咬伤的孩子恰巧被他瞧见,便被他请去恶人谷救治中毒的辜烈了。”想了想,白芨将经过稍作概括简单说了下,而后又为了让白微相信并非同名同姓认错人,便提起了蓝磬。
 
他过问邱择,白微的确是认识蓝磬的。
 
“蓝磬也在那儿,受了重伤一直沉睡不醒,邱道长说是辜烈救了刚到此地浑身是伤的他们,带回了谷中。后来依澜他们中毒那事传回恶人谷,我和小八聊起长安提到你被他听见,这才知道他就是你一直提起的小邱。”
 
“所以……我这次算是间接替小邱报了辜烈的救命之恩?”有些时候,一旦某种情绪到达了顶点便会转为极度的平静,白微此刻的心情便是如此。邱云栖的到来让他欢喜到无法表达,于是再开口时这种欢喜便化成了绝对的理智与冷静。
 
没想到他帮燕依澜抓到凶手一扬万花威名的打算不止抓住了小八的仇人,还间接帮小邱的恩人洗清了下毒的罪名,这世上的因果还真是说不清。
 
月公子当初只说万花扬名对他也有好处,难道指的便是见到小邱?
 
“可以这么说吧。”闻言,白芨笑着点了点头。尽管他知晓辜烈当初救人不过一时兴起,根本就没想着要回报,但白微这种说法的确也没什么不对的地方。
 
“那徒弟又是怎么回事?”
 
有了铺垫,白微心情很是不错,对于白芨口中的徒弟便也有些兴趣起来。
 
撇开毒尊那个奇葩不说。虽然神医门收徒的门槛很高,但八代弟子们多多少少也都各收过那么一两个徒弟,偏偏到了白芨这儿便没了动静,连带着小八都有样学样一直不曾收徒。而如今竟有人能让白芨动了收徒的心思还说到他跟前来,实在让他有些好奇,那到底是怎样惊为天人的资质。
 
“在恶人谷遇见的孤儿,说是想跟我学医术保护妹妹,我看他资质根骨极好,想来万花的医术武功会更适合他。”在恶人谷的这些日子,他能教裴元的日子其实不多,时间也很是有限。可就是这样有限的时间里,那孩子吸收东西的速度快得吓人,甚至让他有些联想到了幼时的凌晚镜,“那个孩子……名叫裴元。”
 
当然了,裴元和小九也只是有些相似。
 
毕竟能做到三岁学医五岁习茶七岁练武十二岁出师行医,十四岁得师父首肯出门游历这种事的,他活了这么多年也只见过一个小九罢了。
 
“裴元?”眨眨眼,白微突然觉得,自己今日受到的刺激有点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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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到人后事情就好办了许多。
 
因着崔子顼下毒杀人之事是当着众人的面认下的,所以白芨将人送到长安大理寺交给少卿曲文瑾后,得一干正道人证指认,崔子顼没两日便判了当市腰斩。
 
据白微说,这事苏洐沚早早便在皇帝跟前挂号上了眼药,所以曲文瑾上奏后,皇上当朝便准了,甚至还言此人罪大恶极无需压到秋后处决,没几日便行了刑。
 
行刑那日夙梓辰没去。
 
虽说斩的是仇人,可他到底心软见不得那个,白芨便代他去了。
 
那日里白芨去的很早,挑了个离刑场还算近的茶楼凭栏远远看着。他这时眼神已好过常人数倍,即便离得有些距离也知晓在刑台上拖着半截身子哀嚎了许久的崔子顼是什么时候断的气,然而心里却实在没什么大仇得报的畅快感。亲人死了,就算杀了仇人也一样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这原就是个双输的结局罢了。
 
如今亲眼确认了,也算能将这事彻底放下了。
 
回去之后他和小八谁也没再去提这事,倒是意外见着了带着酒气的燕依澜和似乎有些难为情的钟离焉。钟离焉是为了从前误会神医门的事来道歉和解的,大约是有些不好意思,便拉了正同辜烈喝酒吃肉的燕依澜。
 
说来也是有趣,崔子顼这个真凶一被揪出来,燕依澜同辜烈居然就喝酒喝出了交情。据说辜烈当时还邀了燕依澜去长安最为有名的销金窟看波斯舞娘,差点把过去找人的钟离焉给气坏了,当场将人拎走不说,还险些把辜烈再次划进燕家死敌清单第一行。
 
自然,之后燕依澜会不会再同辜烈溜出去,就真是天知地知他们自己知了。
 
不过去不去那也是之后的事,现在还是要先说回当下。
 
钟离焉拖着燕依澜来和解之后便带人先回了杭州,而其余解了毒报了仇的人也都未曾多作停留,带着见证了白微武功医术的双眼流散到了江湖各个角落,也将在万花谷底见识到的绝美幽清和神秘机关术流传到了各个角落。
 
唯一不曾与其他人一般就此离开的是铸剑大师晏悉。因有个自幼丧母缠绵病榻的外甥女,他与白微商量之后,得白微首肯带着儿子与外甥女暂居谷中,不久之后便带着人去了万花。至于后来融入的太好打算就此留在谷内替谷中弟子铸兵器养老这种事,白大谷主表示他一早料到了,不然也不会放人进来白住着不是?
 
毕竟剿匪的时候从贼窝里寻到了几大块被贼匪拿来压泡菜的好陨铁,谷里那几个却只会造机关不会铸兵器,他自然要想法子留住晏悉这个铸剑大师了。
 
当然还有之后苏小王爷挑准时机迅速放出早已寻好的百八十个说书人将这次的事情与先前的剿匪连起来编了十七八版话本到处传唱这种事,也就都是佛曰不可说不可说了。
 
至于白微,别过众人后便拖着白芨与夙梓辰急匆匆地去了恶人谷。
 
说到底,人前再轻松洒脱不疾不徐一派优雅风范,心却早已在白芨与他说了邱云栖的消息后飞去恶人谷了。还在从前的万花时便认识的旧友,无论如何总是与别人不同的,何况还是在这总以为再不能相见的时代。
 
只要认真对待,人生总会慢慢变好的,白微从未如这一刻这般相信这句话。
 
第八十一章
 
恶人谷内依山而建的小屋里,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相对而坐,正是白微与一直都在等待白芨答复的裴元。只不过当听到白芨回谷的消息却只等来全然陌生的白微时,一向聪明的裴元已是猜到了白芨的意思。
 
“白先生还是不愿意收我为徒,对么?”烈叔叔对他说过这位先生的事情,他也知道这是位武功医术都很好的先生,可说到底,心里还是有些失望的。
 
“他只是觉得,若你要保护妹妹,拜我为师更好些。”看出裴元眼底的失望,白微谅解的笑了笑,揉了揉他的发顶。其实这个孩子与他记忆中的大师兄并不相似,但却很得他的眼缘,这虽是一场误会,但想来也算是种缘分吧。
 
“我会教你武功与医术。”若是这孩子愿意,他会竭尽所学好好教他的。
 
大约是白微话中的妹妹二字点醒了裴元近日已有些钻了牛角尖的期盼。
 
他低头想了稍许后便分清了好感与实力二者间的取舍,更何况这还是他所相信的白芨为了他们兄妹好才做下的决定,他不能任性别扭不知好歹。
 
“烈叔叔说过,您的功夫很好。”心里想通了,眼中自然也就有了神采。裴元抬头看着眼前这个长得很好看的未来师父,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那是他先前看到某个眼神时想到的,“那……如果我拜您为师,白先生是不是就是我的师娘了?”
 
而显然,毫无准备的白微也被这话吓了一跳:“咳咳……这话是谁跟你说的?”
 
“没有人啊,我只是觉得您看白先生的眼神就像以前我爹看我娘。”他虽然还小,但是他知道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什么样的。之前他跑去谷口迎白先生时就在想,这位先生一定很喜欢白先生,才会在说话谈笑时都那样看着人家。
 
“你这孩子。”啼笑皆非地拍了拍裴元的小脑袋,白微原想纠正他的称呼,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似乎颇为顺耳,眼珠子一转便决定和未来徒弟来点小秘密。
 
“往后私底下在我跟前可以这么叫,人前不行,你白先生要生气的知道么。”
 
“嗯!那……师尊喝水,徒儿裴元给师尊磕头。”
 
重重点了点头,裴元蹬着小短腿跳下矮榻倒了杯温水,便在白微身前跪了下来敬了水。他听人说过,拜师要敬茶,他屋里没有茶,敬水应该也是一样的吧?
 
“小元,今日你既入我门下随我学医,成为万花谷弟子,便须立下誓言。你随我念。”白微倒也不在意这些小节,笑着接了水便喝了。只是于他来说,如今虽已不在原来的世界原来的万花,但他既要收徒,入门的誓词便是不能省的。
 
只要他还在这世上一天,万花弟子的为医之道便要传承下去。
 
“我为医者,须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愿普救众灵之苦。若有疾厄来求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见彼苦恼,若己有之,深心凄怆。不避艰险、昼夜、寒暑、饥渴、疲劳,一心赴救,无作功夫形迹之心。”
 
“我为医者,须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愿普救众灵之苦。若有疾厄来求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见彼苦恼,若己有之,深心凄怆。不避艰险、昼夜、寒暑、饥渴、疲劳,一心赴救,无作功夫形迹之心。”依裴元现在的年纪,其实并不能完全懂得这份誓词的沉重,但他仍然挺直着身体一字一句念得很是认真。
 
“小元,今日你既立下誓言,便须终生遵行此誓,你可愿意?”若是无法活过三年之期,那么他希望能在这个世界留下一些万花的印记。
 
“徒儿愿意。”
 
“如此甚好,自今日起你便是我白幕生亲传大弟子,若是往后再有人入我万花门下,你便是他们的大师兄。从今往后你要克己复礼洁身自好,扬我万花门风。”纵然并非同一人,但如此做来,也算圆了他一番执念吧。
 
“徒儿遵命。”
 
“好孩子,起来吧。”淡笑颔首将人扶起,白微自袖中取出一枚细腻温润毫无瑕疵的羊脂玉坠子戴在了裴元脖子上,“此番出门走得匆忙也不曾带什么,这块飞鹤流云佩便当作是拜师的见面礼,回头再给你补上一柄趁手的兵器。”
 
这块上好的羊脂玉佩是他离开长安前特地去苏小王爷王府的私库里翻出来的,据说是宫里的贡品,代价则是整整一套三十色他亲自研磨打制的矿石色料。因为时间匆忙还是打的白条,回头回了谷他就得把这笔账一罐不少的还上。
 
“谢师尊!”裴元原先的家境不错,虽不曾见过玉质这般好的,却也知晓羊脂玉的珍贵。谢过白微后,便仔细将玉佩收进了衣内贴身戴着。
 
然而不待这厢师徒温情多延续些时候,并未上锁的房门便被推开了一道口子。探进来的那颗脑袋戴着高高的发冠,正是爱人好转后又重逢旧友,喜事连连精神爽的邱择邱云栖。他与众人商议后,已决定要带蓝磬一同搬去万花长住。
 
而正如白微这个损友总叫他呆咩肥咩,邱云栖也向来是不叫白微名字的。
 
“骚花,你收完徒弟没?可以启程了。”
 
“来了。”扬声应了一句,白微朝裴元笑了笑,起身牵住了他的手,“走吧,我们回家。”
 
“嗯!”
 
******
 
当人想要专注去做一件事时,时间总会过得飞快。就像握在掌心的细沙,无论你多么用力地握紧拳头,它都会从你的指缝间一点点的流走,直到完全消失。
 
就像三年的期限对于白微来说一样。
 
这原不是一段很长的时间,甚至对于完成某些目标来说,它实在过于短暂了,可白微却真正将它利用到了极限。在这三年里,不止白微的声名日趋渐盛,万花医术与赏善罚恶之名也几已到了江湖中人人皆知的地步,独霸一方已是定局。
 
在长安的桃源隐与揽芳菲亦已立稳了招牌,不止日进斗金足够养活谷中诸人,甚至在联合了苏洐沚的乐坊后,已然成了长安流通收集消息最快的暗点。
 
至于谷中诸人,除了进度愈发迅速已然造完三星望月周遭云梯机关转而移阵天工坊的唐无湮几人外,自无射宫而来退隐的一干老少都已完全融入了谷中的生活,各司其职过得很是安稳。南芈对天一神水的研究大有进展,闲暇之余也常指点裴家两兄妹的医术,结果出人意料的发现了裴芸在毒蛊之术上的天分,于是一度想将这丫头培养成下一任的神殿祭司。奈何孩子太小上有兄长,一时间是拐不成的了,芈大祭司叹息之余该教不该教的还是一样没少教。
 
凌掌门与孙老则每年都会来谷中住上数月研究小年种出的奇花异草。左右小年种花的速度与成活率已高出了新境界,十年二十年之内,怕是两位老人家都有新东西可钻研了。会不会留下长住养老这事还不好说,反正屋子总是空给他们的。
 
而白芨大约也是最有的说又最没什么可说的了。
 
这三年里他除了年节要回神医门,其余的时候便就是在万花谷内练练功带带几个孩子,顺便将清心诀的第一重教给他们,但也仅仅只是第一重罢了。毕竟这原就是种怀璧其罪的心法,有能助人凝神静气的第一重让他们在习武读书时都能够事半功倍就已经足够了,学得多了反倒是害了他们。
 
至于他自己,在日夜勤奋修习后清心诀已突破了第七重,已可看出各种武功路数罩门死穴招式缺陷所在。然而缺少配套的外功招式,身体跟不上感知的速度,所以至今也没人知晓他身上感官的变化。除却因为心法缘故而使情绪波动变得越来越少,这三年于他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去说的。
 
不过就是顺风顺水偶尔有惊无险的过着日子罢了。
 
如果没有在那春光烂漫的日子里看到白微骤然倒下的身影,他甚至会以为,所谓三年期限里的劫数早已平安过去……
 
******
 
又是一个初春的早晨,这样泛着春寒的日子似乎与四年前遇见白微的那一日并无什么差别,就连白微阖着眼的模样都没什么变化,同样的紧闭双眼同样的痛苦不堪,同样的……性命垂危……
 
唯一的差别或许就是那时的白芨尚有办法救他,而如今试遍所有方法却仍毫无用处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痛苦的模样束手无策心如刀绞。可纵然如此,他的头脑却仍旧清醒无比,他情绪毫无波动,他的眼里流不出半滴泪水,白芨知道,那是清心诀的影响。自他突破第七重后,心法便开始抑制他的情绪,而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消除这样的影响,即便停止修炼也并没有任何用处。
 
所以他只能这样呆呆坐在白微身边,毫无用处地握着他的手,拒绝其余任何人的陪伴与安慰。直到苏洐沚的出现,打破这一室的清冷寂静。
 
“苏小王爷此番回来,可是终于打算同我说实话了?”有些过于冰凉的手指轻抚着白微紧蹙的眉心,白芨眼皮微抬看了来人一眼便又垂了下去,那略带讽刺的话语合着全无情绪起伏的语调,莫名给人一种背脊发凉的阴冷感。
 
“……大家都在想办法,你千万别冲动做傻事。”隐隐觉察出白芨的不对,苏洐沚紧了紧手中扇子,语带安抚。年前他回了趟宫里,因为许久不曾回去颇有些琐事需要处理便一直拖着不及回谷,前两日方知白微出了事,便匆匆赶了回来。
 
他当真没想到白微体内的扣心蛊会这般毫无预兆的发作,凌晚镜说是三年便真就是三年,连一天都没多给他们。可他不明白的是,白微已然做到了万花独霸一方的要求,却为何凌晚镜竟失约了……
 
“我很冷静。”漠然说着那也不知是问责还是自责的话语,白芨突然觉得如今的这一切有些可笑,可那样的情绪到了脸上,却只剩下全然的冷淡,“三年前你就知道他身体出了问题,可直到如今他吐了血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疼得连叫唤的力气都没有,你却还在对我隐瞒真相。苏洐沚,你叫我如何信你?”
 
自从师父和孙老,还有所有他认为或许能够救治白微的人都失败后,他便一直在想。是不是小九当初就料到会有这一日,又怕他想不开做了傻事,所以才会给他清心诀。让他即使有一日当真失去了白微,也能够一直一直因为这份理智和清醒长长久久地活下去,活到忘记所有的伤痛,所有的情绪。
 
“我们不是没有想过办法,只是所有能够想到办到的法子全都没有用。”面对白芨的责问,苏洐沚颓然垂下手,他想起当初南芈暗中为白微诊脉时说的话,心中泛起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即使医术毒术甚至蛊术再精湛的大夫,面对一具根本查不出病因寻不到蛊虫隐藏之处的健康身体,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他瞒着你,只是不希望你在知道真相后一直活在为他担惊受怕的日子里。”
 
这三年间,面对着一个再健康不过的白微,他甚至想过,会不会所谓的三年期限只是凌晚镜用来吓唬白微以达目的的一个谎言,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扣心蛊。
 
所以他松懈了,甚至在三年之期将至的时候离开了万花。
 
而如今……现实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白芨骂的没错,他实在不值得信任。
 
“是不愿我担惊受怕,还是怕我接受不了小九对他下蛊的真相?”苏洐沚的话让白芨抬眼看了他许久,然后亲口扯掉了掩盖着真相的最后一层面纱,“你无需这样看我。我是个大夫,他的身体有没有中毒有没有病,我难道会看不出么。除了小九的蛊,那段日子里根本没有其他人能对他下手。他骗我说三年时限与扬名万花是小月教他的破劫之法,其实根本就是小九下蛊逼他成事的时限,对么?”
 
“你都已猜到了,又何必再来问我。”一声叹息,苏洐沚显得有些疲惫。
 
“我要知道,小九当初还说了什么。”他不恨小九,终究是他们太过无能,才会让小九作出这种即便被亲人好友憎恨也要达成目的的决定。可就算当真半分挽救的机会都无,他也还是想弄清楚,自己所爱之人到底是死在什么东西上头。
 
“若白微没能在三年内让万花独霸一方,那只扣心蛊就会开始啃食毒腐他的心脏与血脉,没有卿卿亲自回来解开,他会活活痛死。”深吸了口气,苏洐沚握着折扇的手紧了又紧,终于说出那再残忍不过却又似乎还留着一丝希望的真相,不再存有半分的隐瞒,“那只‘扣心’是以卿卿的心血养成的,除了他自己,天下间没人能解。小年一样不能。”
 
而白芨轻抚着白微的手也确实因着他的话微微抖了抖:“所以,如今除了等,我们别无他法?”
 
“……是。”
 
“既然如此,那我一个人陪着他便是,你走吧。”话已至此便再没有什么可多说的了,白芨的唇角微乎其微地勾了勾,似乎又有了一丝活人的气息。只不知,这样的反应到底是当真信了那半分希望,还是情绪完全泯灭前的最后一丝挣扎。
 
“没想到法子前,谁都不必进来打扰我们了。”
 
“白芨……”这样的白芨让苏洐沚很是担心,然而他却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我不会寻死的,走吧。”再次落下一句逐客令后,白芨便又背过身去低头擦拭白微额头因为疼痛而渗出的汗水,再不去看苏洐沚一眼。
 
“大家都在,有什么事就喊一声。”退出房门前苏洐沚深深看了眼两人紧握的手又叹了口气,而后却只是合上房门转身离开,再没多说什么。
 
而白芨却只是在许久的沉默后轻轻靠上白微胸口,反反复复却又毫无情绪的呢喃着一句话语:“……骗子……一个两个全都是骗子……”
 
恍若入了魇障。
 
第八十二章
 
淅淅沥沥的春雨下了整一日,蒸腾的水汽将整个万花都笼罩在了渺渺云雾之中,美得恍如仙境。置身于这样美好的景色中,苏洐沚往日里惯做的便是立时铺出纸张画具,一抒心中感慨,然而这一日他却再没了吟诗作画的心情。
 
只因……白微在昨日里去了。
 
在疼痛了近五日后,白微终于在这烟雨蒙蒙的日子里结束了这样的折磨。
 
最先发现他失去脉搏与气息的人是白芨。
 
苏洐沚不知道那时的白芨是如何承受住的,但当他们知晓这件事时,白芨已与凌掌门孙老两位商议过了安葬的大致事宜,情绪冷静地叫人担心。
 
“棺木便安置在摘星岩上吧。”
 
早春的谷中还泛着深深的寒意,可白芨却不曾在屋里点上炉子,他安静地坐在屋子前厅与苏洐沚商议着后续细节,面上带着难掩的倦意。白微的尸身在换好干净衣裳覆上白布后仍被他安置在后头的厢房里,尚不曾移动。
 
这样的举动原有些失常,然而他的神色却又着实太过冷静,说出的话亦是条理分明,丝毫不像失去理智的模样,倒叫人不好去劝什么:“这些年他心心念念都是万花,如今人虽去了,能日日俯瞰谷中面貌变化也是好的。”
 
“你能想通就好……”事已至此,苏洐沚除了将后续事宜安排妥当也不知还能再说什么。毕竟白芨除了有些疲惫看起来并不需要他人开解,至少不需要他的。
 
“已成定局的事,能不能想通……又有什么差别,日子总归是要过下去的。”眼神微暗,白芨口吻淡淡,却再没说出什么苛责冷讽的话来。
 
发现白微失去气息的那一刻,他曾以为自己会逃避会发疯会心痛至死,然而除了心如刀割他很快就接受了现实,甚至在与师父孙老商量后,便全无障碍地开始安排应有的诸多后事。就好像……他的心有多痛脑子便有多清醒一般。
 
“先生,庸道长回来了,说是要见您。”
 
两人说话间,房门被轻敲了两下,而后一身黑衣的裴元推开门带了话,眼圈似乎有些微微泛红。他今年已经十一岁了,在万花的三年个头长高了不少,如今看来已有些少年的模样。这三年白微待他极好,在他心中白微早已不止是师父还是亲人,如今这个亲人突然没了,他虽不曾哭闹,可到底还是沉默了许多。
 
“让他进来吧。”庸无殊虽在谷中长住,可大多数时候他与白芨都是没什么事情可谈的。半年前他离谷云游,如今匆匆回来便要寻人说事,白芨虽没什么心情应付他,到底还是没将人拦在外头。
 
而白芨放行的话语方落,庸无殊便径直冲进了屋子:“白止素,人你烧了没有?!”
 
他那脱口而出的话语着实有些失礼,倒好在白芨现下并没有与他生气较真的心情,虽觉得那问题有些莫名其妙,却还是心平气和的答了:“师父说停灵要过头七才能下葬,如今才第二日,自是没有。”
 
“没烧就好……”听到回答,庸无殊似乎很是松了口气。而后也不解释诸般行为的缘由,反倒一撩衣摆便在桌旁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喝了起来。
 
“这一路风吹雨落的,可赶死小道了。”
 
“……你算出什么了?”他不说,白芨却仍从他那状似无用的抱怨话语里听出了什么,神色一敛,劈手便夺了他的杯子。
 
“姓白的他没死。”看了眼空无一物的手,庸无殊也不再磨磨蹭蹭,开口便扔下一句惊人的话语。而后在满室寂静与不敢置信中,又取了个杯子给自己再倒了杯水。他十数日前观望星象时发现白微的命星不大对劲开盘算了一卦,而后便一路快马加鞭地赶回谷中,茶水都不曾好好喝上几口,总算是让他赶上了。
 
可真是累死他了,这种元气大伤的赶路法子,十年内他是不愿再试了。
 
“你说什么?!”待到反应过来庸神棍话中的意思,苏洐沚猛地便拍桌起了身子,动静大得险些弄断手中那柄最为中意的羊脂镂花玉骨折扇。
 
“小道观过天相算了卦,他的命星未落又是死中藏生之卦,肯定还有救。”心满意足地灌了几杯温茶,庸无殊这才好好将缘由与推测说了一遍,顺带着还不忘再黑一把他最讨厌的凌晚镜,“凌晚镜那心眼蔫儿坏的,九成九与你师父说过什么,不然这又不烧纸又不发丧的,停什么头七啊。要我说,人死一天就该出尸斑了,你给他盖布后还瞧过他身上没有?”
 
庸无殊此番推断一出,便是最听不得别人说凌晚镜半字不好的苏洐沚也没了计较的心思,更莫说心如死灰后乍然听到希望已经有些懵了的白芨。
 
“……没有。”说实在的,为白微换好衣裳蒙上白布已用尽了白芨所有的情绪与勇气,又如何会再想着掀开去看看是否已然起了尸斑。
 
“没有就快去看!”苏洐沚显然已等不及了,看着还有些发懵的白芨与裴元,一手拽起一个便往里屋冲去,什么形象风度,此刻都化作了飞灰与尘土作伴去了。
 
直到冲到床前一把掀开盖在白微身上的白布,亲眼确认了一切确如庸无殊所说,方才脱力般地垮下肩靠在了床柱上,脸上表情也不知到底是想哭还是想笑。而白芨轻抚着白微一如往昔仍还带着微微温度的脸庞,许久方才转头朝门口那处看去,那儿站着不知何时到来的凌掌门。
 
“师父……早就知道了?”
 
“九儿离开前同为师说过此事。”微微颔首,凌掌门是听到庸无殊匆匆赶回的消息后方才过来的。凌晚镜离开前与他谈了整整一夜,关于白微假死之事他原打算拖着时间等人醒了再说出真相,毕竟有了希望后再失望未免太过残忍。
 
然而,到底人算不如天算。
 
“不过事有万一,幕生一日未醒这事就做不得数,为师不想你失望。”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小九总是待我好的,他不舍得我难过。”亲耳听到确切的答复,白芨眼眶泛红几乎就要流出泪来。直到此时此刻,他痛到近乎麻木的心才仿佛又继续跳动起来,“师父,小九有说幕生多久会醒么?”
 
“少说也要三四日,总需等药性都吸收了才会醒。”既已到了如此地步,许多事情便也没了继续隐瞒的必要,倒不如趁此机会将扣心蛊之事说说清楚,“你可还记得九儿留在万花的那一个多月时常抽空陪幕生练武的事。”
 
“记得。幕生的功力也是那之后突然突飞猛进,高了许多。”伤心的情绪一过,许多事情的细节便也随之浮出脑海。而白微一日日的变化,无论巨细白芨总是最清楚的那个,自然也就记得他的武功内力是从何时开始突飞猛进的。
 
“九儿那时让他服过一颗增进功力的丹药。”其实身为一名医者,他并不支持九儿这般冒险的做法,然而作为一个父亲,他选择相信自己的孩子,“那丹药药力很是霸道,若是无人引导极有可能冲损经脉。九儿时间不足不能等到幕生完全吸收药力再离开,故而将剩余的药性以蛊虫封在他体内。”
 
“所以三年期限是蛊虫能封住药性的极限?”言及至此,白芨也总算弄清楚所谓三年期限真正的含义了。原来除了师父,他们所有人都被骗了,不论是三年死期还是无人可解,都是假的。
 
“无错。”大抵是为了让白芨彻底放心,向来寡言的凌掌门今日破例将事情巨细通通说了个清楚,“前几日幕生之所以会痛会吐血,也是因为蛊虫受药力冲击在他周身经脉内游走,将逐渐外泄的药力带到全身,再次拓宽经脉。而蛊虫一死便会让他陷入假死状态,以防受不住药性暴冲而出的疼痛。”
 
安静听完所有解释后,白芨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那个一直深深藏在心底的问题:“师父,小九他到底去做什么了?”
 
然而这一次,凌掌门却未再回答他:“待幕生醒来,为师会将一切都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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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微是在第四日傍晚醒来的。
 
那时外头正下着大雨,声音很是嘈杂,可即便如此,原本靠坐在床旁闭目休息的白芨仍在第一时间便发现了他纵然微弱却已渐渐恢复的呼吸和微睁的双眼。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欣喜的情绪已失去了表达的言语,唯有紧紧的拥抱方能一解这些日子以来的担忧与心痛。纵然清心诀一直抑制着他情绪的起伏,让他不再大笑不能流泪,但抱住白微的那一刻,一切的失去与压抑都已无关紧要了。
 
他只要幕生还好好活着就好。
 
那一日他们谈的并不久,因为顾念着白微方才醒来,白芨并没有同他说上太多的话,尽管白微的精神看起来很是不错。而在那为数不多的对话里,他们谈到了白微失去呼吸与意识后发生的事,还有扣心蛊真正的作用。
 
知道真相的白微沉默了许久,而观他表情显然有的不仅仅只是意外。
 
但无论如何,困扰他三年之久的死限算是过去了。往后不管他是否打算继续壮大万花,此时此刻总算可以卸下所有的担忧与压力,悠闲放松一段时间了。
 
而白芨在陪伴了他一整晚并确认他已无大碍后,第二日便去了凌掌门那处。
 
这一回,白芨并没有在凌掌门那处待太久,回来时身上却多了两样东西。一是一只巴掌大小的机关木盒,另一个看起来则像是根长约一臂有余的翠绿竹竿,上头还缠系着两块水头十足打着长短绦绳的翡翠竹叶坠子。
 
白芨回屋后看着那两样东西,想着凌掌门同他说的话,发了许久的呆。
 
凌掌门告诉他,他如今这般情绪被心法抑制的情况是修习清心诀的必经过程。因为清心诀会让修习者的五感头脑越来越敏锐清醒,专注力也会越来越高,然而不曾接受锻炼的身子跟不上这样的速度,长此以往势必就会让思考总是先一步压过情绪占据修习者的头脑,情绪的反应自然也就会渐渐弱下来。
 
凌晚镜一早便知晓他会出现这般状况,故而离开前在凌掌门那处留下了竹隐剑法与青竹剑,只待白芨突破第七重清心诀后便交给他。只因这剑法对修习者五感与专注力的要求极高,寻常人便是看了也根本不知该如何去练,配上清心诀却是刚好。二者相辅相成,专注力有了突破口,情绪反应自然会慢慢恢复的。
 
虽说大喜大悲或许还是不太可能,但正常的喜怒哀乐还是会有的。
 
白芨实在不知道这到底算好事还是坏事。
 
毕竟一本清心诀就已经够怀璧其罪的了,现在却还要再加上一柄绝世好剑和一套惊世剑法,或者还有一颗调理筋骨的丹药?尽管那柄好剑看起来像根竹竿,而剑谱还写在一张薄如蝉翼的轻纱上锁在机关盒里。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他活在世上一日,总有传出风声的时候,除非他能够强到无惧任何人的挑衅。
 
可说实在的,他对绝世高手这个身份着实是没什么兴趣,但要他做个没有情绪的活人偶他也是绝不愿意的,所以……还真是难抉择啊……
 
******
 
平静的日子大约总是会过得更快一些。
 
就在这般零零总总无伤大雅的小纠结中,时光仿佛打了个滑一般,不待人细细品味什么便晃得过去了十年。
 
十年,便是个头窜得最慢的凌小年都已长到了十五六岁的模样。
 
更不用说昔日被白微带回万花的小小裴元已长成了俊俏好看的翩翩郎君,每每出谷行医总能俘获一堆大家闺秀小家碧玉江湖女子的真心。若非他医术高超武功身法也甚是了得,又有个名震江湖的好师尊独霸一方的好门派,只怕早被那群彪悍的江湖女子下药下手弄晕了扛回门派霸王硬上弓煮成飞不了的熟鸭子了。
 
南芈终于如愿收了裴芸为徒,神殿祭司之位总算后继有人。至于他与夙梓辰之间的事,这两人你来万花谷我去神医门的追来追去,可真见着面了却又只是成天的煮饭采药说医道,十年了都没滚到一张榻上去,也不知还要磨蹭多久。
 
倒是性子有些泼辣的连翘丫头嫁给颜子渔后,如今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
 
苦恋白芨多年的唐绾绾终于在两年前嫁给了一个待她很好的温柔郎君,那人姓舒名云清,是武林名门栖霞山庄的长公子。成亲的时候白微一行人陪唐无湮这个大舅子回了趟唐门见到了那位舒公子,那是个淡泊名利莳花弄草却极有主见的温雅公子,据说迎娶大他四岁的唐绾绾便是他力排众议后的结果。
 
尽管唐无湮始终认为舒云清是个油嘴滑舌拐走妹妹的小白脸,但妹控这种生物本来就是不可理喻的,即便他是名扬江湖的万花天工三圣之一,也是相同。
 
至于苏洐沚……
 
好吧,一个这辈子就打算与画成亲的逍遥王爷还能有什么可说的。
 
而十年,对于白微来说却似乎是段不好说长也不好说短的时间。
 
例如谷内多了四十七名弟子,他们各自挂名的师尊却总是不见人影,最后看顾指导孩子的事便全落在了好脾气的邱云栖身上。又例如天工坊千机阁早已落成,谷中的机关却还只算造了一小半,零零总总不一而论。这其中最叫白微记忆深刻的,或许便是白芨自最初执剑的笨拙到如今剑道之上无人能敌的变化。
 
时间带给他的远比想象的更多,但他与白芨之间却从不曾因着时光有过什么变化。时间于他们似乎只是牵着手在谷中悠闲走过一段小路说着话眨眨眼笑一笑,十年便过去了,短得仿佛只是在午后做了一场畅快的美梦。
 
尽管美梦里时不时的就会突然跑出来他那个性子不知怎地就长歪了的徒弟。
 
例如现在。
 
阳光树荫花海中舞剑的身影,着实是再美不过的一片好景,若是没有身旁这突然窜出来的人影和笑吟吟却带着促狭的表情,白微大约还能再楞上一天的神。
 
“师尊,您又看先生练剑看得发呆呐。”伸手将自家师尊跟前那受了冷落的古琴推开了些,一贯在外头表现得像个翩翩君子的裴元此刻却笑得像个小坏蛋。不是他不尊师重道,实在是他家师尊看媳妇儿的样子太花痴。
 
“你这孩子,为师看自家媳妇儿出神那能叫发呆么。”对着裴元的额头就是一个闪躲不及的弹指,白微并未气恼徒弟的不敬,只是第一百八十遍的纠正他的用词。小屁孩子,夫夫间的情趣那能叫发呆么!
 
“是是是,师尊您这是沉醉在先生练剑的英姿里了,不叫发呆不叫发呆~”揉着并不很痛的额心,裴元却是抬起左手在他师尊跟前晃了晃,那手指上头明晃晃地勾着一块包好的茶饼,笑眯眯的表情像足了一只坏心眼的猫儿。
 
“那……徒弟带回来的上好紫笋您还喝不喝?”
 
“茶留下人滚蛋。”常言道,媳妇儿要看,茶……茶也是要喝的。
 
“是~ 徒儿这就滚蛋,绝不打扰师尊您看媳妇儿~”东西奉上裴元也就很知趣的不再得寸进尺没大没小了,再皮下去他家师尊指不准要恼羞成怒罚他倒立练字,他还给芸儿买了漂亮簪子,手若是一直抖着可就装点不好看了。
 
假意板着脸看徒弟走远,直到再看不到身影白微脸色方才腾地一转,笑嘻嘻地拎起那块茶饼朝白芨溜达了过去。远远的,还能听到他扬声带笑的话语。
 
“小六啊~ 小元这孩子带好茶回来孝敬你啦——”
 
——正文完——
 
番外【一】
 
沉沉夜色下,一人蓝白衣袍身背药篓急急策马前行。
 
在苗疆这样虫蛇游走瘴气重重的地界里,夏季的夜里原是不适合赶路的,即便月儿再圆再明亮,疾行的马蹄总会在不经意间便惊扰了草丛中的毒蛇。那策马的人一身蓝白苗服,右脸自眉眼到唇角都覆在一块做工精巧的面具之下,观模样实非莽撞之人,想来也该知晓这样的道理才是,可他却还是选择了冒险前行。
 
就仿佛迟上一步便会失去什么极重要的东西一般。
 
然而行至将出南疆地界的时候他却还是停了下来,不是因为虫蛇,而是因为一阵突如其来的婴儿哭声。眉心微蹙,凌楔风望向哭声传来的那条小路沉吟稍许,终还是一拽缰绳调转马头寻了过去。
 
小路通向的所在是座开阔的山谷,谷中有处泉眼,水面清澈,倒映着夜空的圆月竟如明镜一般,而发出响亮哭声的婴儿便在泉旁的一株白木香树下,身上满是落下的白花,就像盖了床雪白的锦被。那白木香正值花期,雪白的花朵开了满枝满树,仿佛一把满是香气的大伞为树下的婴孩遮挡着夜里的雨露。
 
待到凌楔风走到树下抱起婴儿,才发现那竟是个方才四五月大小长相极为可爱的孩子。一身绣着金红图纹的小小黑绸苗服,脖子上戴着赤金平安锁项圈,外头还包着上好的缎面蚕丝襁褓,一看便是富贵人家捧在手心养的宝贝孩子。
 
约许是怀抱的温暖消去了无人理会的恐惧,那孩子在凌楔风怀中竟慢慢停止了哭泣,只转着双尚带水汽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看着凌楔风那虽清艳好看却不苟言笑的脸庞,而后竟伸手抓住落在身上的发丝咯咯笑了起来,着实招喜的很。
 
将马系在树上,凌楔风抱着那孩子在山谷中四下转了转,然而除了一些自草丛蔓延到泉水边的血迹再寻不到其他与之相关的人影或踪迹。无奈之下,他也只得暂且停下行程卸下药篓在树下歇上一晚,只盼着天明后这孩子的亲人会再寻来。
 
倒不是他不想将孩子送到苗寨内寻人寄养,实在是以他对苗人的了解,除非事出有因不可还转,否则依他们那既团结又排外的性子绝不会让族中这般幼小的婴孩被孤零零的丢在野外无人照顾。怕只怕是这孩子的亲人犯了什么大错,负伤逃命之时将孩子藏在此处,还能不能有命回来却是未卜之数。
 
轻拍着哄睡了孩子,凌楔风亦靠着树闭上了眼睛。毕竟,无论这孩子的亲人明日是否会来他都必须继续赶路,家中还有他的孩子在等他回去。
 
一夜很快便过去,正如凌楔风所猜测那般,谁也没来,而他却必须上路了。
 
因着一路都需快马加鞭,为了安全起见,凌楔风便撕了件袍子将孩子包好束在胸前以便看顾。马儿行进得很快难免会有些颠簸,那孩子却极为乖巧省心从不哭闹,幸而凌楔风颇有照顾婴孩的经验,一路上虽着急赶路却也记得照点喂他吃些泡成软糊的面饼和温水,路过城镇还会买些新鲜的牛羊乳用水囊装着带走,并不曾因为孩子不哭不闹便疏于照顾。
 
而旅程就在这一日日顺风顺水的行进中到达了终点——苏州神医门。
 
待到凌楔风将马匹随手一栓急急走进内堂,一名原在药柜那处配方子抓药的老者便忙迎了上来。那老者须发皆白瞧着已有些上了年纪,精神头却很好,正是神医门七代弟子中行二的阮珣,凌楔风同辈不同师的二师兄。
 
“寄鹤你可算回来了,溪燕草可采到了?”
 
“采到了。”日夜兼程一路不敢多作停歇地赶回门中,凌楔风见老者面上并无异色,才算暂时放下心来,将一直束在身前的孩子解下交到阮珣怀中,“劳烦二师兄照看一下这个孩子,给他弄些牛乳喝,我去看看小雨。”
 
凌楔风口中的小雨正是他那方才两岁不到的儿子凌潲雨。
 
因一出生母亲便撒手离了世,又打娘胎里出来便带着心病一直体弱,故而凌楔风对他甚是疼爱。此番不惜冒险易装赶往苗疆采得这极为珍贵的溪燕草便是为了医治儿子的心病,幸而他会苗语轻功也算不错,方才有惊无险全身而退。
 
“快去吧,小雨这些日子天天念着你呢。”
 
凌楔风回到自己住处的时候,凌潲雨正躺在榻上靠着叠成一团的厚厚锦被喝着桑湛喂他的红枣梨水,尖尖的小脸有些不正常的红晕。
 
而桑湛见到凌楔风回来便忙起身让开了位置:“师叔。”
 
“爹爹……”凌潲雨虽甚是早慧乖巧却到底还是个两岁不到的娃儿,许久不见父亲早已是想得不行,如今一见着人眼眶一红便伸手要抱,“爹爹抱……”
 
“小雨乖,爹爹赶了路衣裳不大干净,晚些换洗干净了再抱你,可好?”放下药篓就着桑湛端来的水洗了把手又取帕子仔细擦净,凌楔风这才轻揉了揉儿子的小脑袋,口吻再温柔不过。
 
“好……”原本身子就不好,如今又发了烧,凌潲雨说话时就越发显得有些气短了,模样实在可怜,“小雨很乖,咳咳……爹爹不在小雨都有好好听话吃药。”
 
“爹爹知道。爹爹采了溪燕草回来,小雨很快就会好起来的。”看着儿子这般日复一日的受病痛折磨,凌楔风心中大痛,面上却仍只温柔笑着,“再睡会儿吧。”
 
看着凌潲雨乖乖闭上眼,凌楔风仔细替他掖了掖被角,方才起身走开了几步,问了情况:“远澈,小雨是什么时候起的热?”
 
“昨儿夜里。师父与几位师叔们都怕他身子受不住,不敢下重药,还好白日里热度已降了不少。只是烧过之后身子疼的很,却是没法子了。”稍稍压低声音将事情来去简单说了说,桑湛显然也是有些担心的。
 
神医门是照入门早晚排的辈分,凌潲雨是门里的第一个孩子也就是八代首徒,算起来便是他的师兄。但他入门时凌潲雨才刚满五个月,凌楔风忙时便多由他接手照看,故而他只当这个小师兄是弟弟般的疼着,凌潲雨也只叫他湛哥哥。
 
“师叔接连赶路想必累了,后厨还有热水,我去给师叔提来。”
 
“不必,我自去便是,劳你继续照看小雨。”虽然连番赶路很是疲惫,凌楔风却还是谢绝了桑湛的好意。他虽是神医门的掌门,但如今也不过二十出头罢了,生活上的琐事更多时候还是习惯自食其力些。
 
“师叔客气了。”
 
凌楔风离开不久配好方子的阮珣便抱着喝过牛乳的孩子寻了过来,手上还拎着一包配好的药材:“远澈,你掌门师叔呢?”
 
“看过小雨就换洗去了。”见自家师父抱着个不曾见过的孩子,桑湛亦是觉得有趣,伸手轻戳了戳那粉团般的柔嫩小脸,哪知那孩子便就朝他笑了起来,一双湿漉漉的小眼睛竟是如同暴雨过后子夜深空般的剔透灰蓝,“师父,这是谁家的孩子?模样可真好。还有这眼睛,竟像是雨后的夜色,透净极了。”
 
“你师叔带回来的,可爱笑了,讨喜的很。”阮珣也是从不曾见过如此爱笑讨喜的孩子,抱在怀中亦是稀罕非常,“老夫瞧这孩子倒像有胡人的血统,衣裳襁褓的料子又都名贵的很,半点儿不像弃婴,也不知你师叔从哪抱回来的。”
 
“如今门里就小雨一个孩子,这孩子若能留下,倒正好给小雨做个伴。”逗着孩子,桑湛便想起平日里凌潲雨体弱多病又无玩伴的孤单模样,不禁有些感叹。
 
“师伯……小雨有弟弟了吗?”谁知,这话被还不曾睡着的凌潲雨听了去,抓着被子直勾勾看着阮珣怀中的襁褓,而后竟是撑着身子便要坐起来。
 
那动作险些吓坏了阮老先生,忙抱着孩子将他按了下去:“老夫的小心肝欸,你可不能起来。躺着躺着,师伯抱着给你瞧便是。”
 
“弟弟真好看。咳咳……”捂着嘴轻咳了一阵,凌潲雨伸手握住那只攥着的小手摇了摇,脸上是再欢喜不过的笑意,“弟弟,我是哥哥哦。”
 
此时此刻,谁也不曾想到这个爱笑讨喜的粉团子往后会变成个一脸坏笑的小魔头,更不会有人知道,这便是神医门建派百年以来最杰出最无法超越的不世鬼才,更是令江湖正邪两道人人闻风丧胆的医毒圣手——毒尊凌晚镜。
 
不过圣手也好鬼才也罢,此时的粉团子尚还只是个没有名字的奶娃子罢了。
 
除了爱笑不爱哭,长得格外粉嫩可爱外,他和别的奶娃子并没有什么区别。当然,或许还可以加上特别招人喜欢这一点。证据就是凌楔风离开换洗再归来这段不长不短的时间里,结束手头事务陆续闻讯而来的门中师兄们在看过孩子后,居然都一致认为这孩子甚得眼缘,能被带回门中必是注定的缘分。
 
要知道,神医门门人虽以济世之心待人,可对于收徒的准则却甚是苛刻。
 
因着种种缘由,七代弟子如今只剩下八人且大多年纪都已不轻,却唯有排行第二已到知命年岁的阮珣收了个带艺入门的徒弟桑湛,而另一个八代弟子便是体弱多病的凌潲雨。如今的神医门点着指头都能数出人头来,可即便如此门中诸人却仍不愿随意收徒,而这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居然在刚到的第一天便得了所有人的喜爱,不得不说实在令凌楔风很是意外。
 
尽管他能看出这孩子根骨极佳绝对是个练武奇才,可……神医门的招牌是医术啊。
 
而那头,门中诸人对这甚得眼缘的孩子往后的归处也很有几分关心,便仍由阮珣提了话头:“这孩子……寄鹤可有何打算?”
 
“我打算收他为养子,往后只当小雨多了个弟弟便是。”稍作沉吟,凌楔风便也趁着这个机会说了先前所作的打算,而这打算显然有些出乎众人意料。
 
“老夫瞧这孩子根骨极好,寄鹤为何不收他为徒?”
 
以凌楔风对凌潲雨的疼爱程度,众人着实没想到他竟会愿意再收个养子。
 
常言道师徒如父子,无论是要抚养还是照顾,有师父的名头就已很是足够了,而父亲却是要为孩子的一生负责的。这孩子往后出息也就罢了,若是个混不吝的,只怕连凌楔风都要受人指责,清誉有损。
 
“这孩子是在苗疆地界捡到的,当时四周除却一些血迹再无旁人,我只担心这孩子的身世不简单。”走到榻旁坐下,凌楔风伸手将儿子搂入怀中,解释口吻再平静不过,“入我门下,身上便担了神医门掌门弟子的责任,若是到时需在血亲与门派间作抉择,未免可怜。不如我收他为子,届时岐黄一道他若想学便尽数教他,不想学也没什么,便是断绝关系也不过我一人之事,远好过两派对立。”
 
其实对于这个孩子他到底还是有些担心的,毕竟谁也不能保证尽心教养就定能养出个出类拔萃品行皆优的好孩子。然而人是他带回来的,往后若真出了什么差错,只让人说他教子无方便是,切不能牵连了神医门百年清誉。
 
“寄鹤之言有理,便就此定下吧。”凌楔风贯来是说一不二的性子,他既已定下主意众人便也不再多劝,只是倒想起了至今还不知孩童姓名。
 
“这孩子可取名了?”
 
“是。”闻言,凌楔风微微颔首以示肯定。这一路他虽行得很急,但对这意外捡来的孩子所该做的一切安排打算他却是于最初便已在脑中考虑过了,“遇他那夜月圆如镜映在泉中甚是明亮,心有所感故有一名。”
 
“小雨知道了!弟弟叫圆亮对不对?”大约是多了个弟弟心中高兴,凌潲雨瞧起来精神已然好了不少,听到父亲话语便很是兴奋地猜了起来。可一个两岁都不到的孩子,再聪慧又能想出什么好名字来?
 
果不其然,他一说出名来,险些让凌楔风一口茶水呛在嗓中冲了气管。
 
那茶原是桑湛沏与他的,温度很是恰好,也因此虽呛了气管却并未烫着。
 
“咳咳……”将手中茶盏随手放到榻旁小几上,凌楔风捂嘴低咳了两声,方耐心与儿子解释起来,“小雨,不是圆亮,是晚镜。”
 
虽说是捡来的便宜儿子,可既已决定抚养便要好好待他,若真要叫他一辈子顶着圆亮这种不好说出口还容易被人笑话的蠢名字凌楔风也是不忍心的:“小雨你看,又大又圆的月亮不就像是夜晚的镜子么?所以弟弟叫晚镜。”
 
“可是弟弟的脸圆圆的,不能叫小圆么?”看着现下已起名为凌晚镜的粉团子那张圆圆肉肉的可爱小脸,凌潲雨似乎觉得有些不解,很是坚持己见了一番。
 
而凌楔风看着自家儿子那很是认真执着的模样,原则的警戒线一个没扛住便妥协着后退了三大步:“……小名这般叫……应也是无伤大雅。”
 
好么,反正只是小名而已,都是自家人相互间唤的,应也不是什么大事。
 
小圆什么的至少还算正常不是?
 
有了自我安慰的理由,凌楔风对于这个俗到极点的小名也就没那么难以接受了。然而他现下还不知道的是,虽然捡孩子这技能他们父子很是一脉相承,但对于起名这件事,他的乖儿子自始至终都是毫无天分的。
 
现在凌晚镜的名字还有他把着关,三十年后他儿子给捡来的便宜孙子起了凌池这种名就真真正正可以说是惊悚了。
 
不过一切的好坏臆想都还只是猜测,对于现下的门中诸人来说,新生命的到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这便够了。
 
番外【二】
 
九重天外极北寒境,一处隔绝尘世纷嚣远离人神魔三界终日被漫天狂风暴雪万年不化寒冰覆盖的广褒世界,它有个极好听的名字叫做月蓬莱。
 
月蓬莱并非那处凡人口口相传声名远扬的蓬莱仙岛,而是一处独立于时空交汇之处的空间,这里没有腾云驾雾羽带鎏光的神仙菩萨,只有一位开天辟地之初便已存在于世的妖皇陛下统领着他的万千兵将深居于此。
 
这是处谢绝意外访客的所在。
 
自然,谢绝访客并不代表就不会有或误入或故意心存试探又或是想要前来投靠的人仙妖魔,然而他们大多都死在了吞天噬地终日四处游走的雪魔爪下,至于剩下的那极少数的一部分则全都消失在了月蓬莱的内境深处。
 
是的,月蓬莱是有内境的,又或者该说,寒境深处的结界内这云山雾绕峰峦叠起绿树荫荫举目之处皆是仙草灵植的缥缈灵境才是真正的月蓬莱。一处入目之物皆是天材地宝,灵脉灵矿俯首即拾,五行之物无一不全的宝库。
 
若有仙人修者能活着到达离开,他们会告诉你,这儿最令人瞩目的是那些形形色色的仙草灵植,几乎汇聚了三千世界最珍贵稀有的品种,甚至还有早已灭绝又或是从不曾现世的。而这些几乎会让所有渴望力量的修者都为之心生贪念。
 
然而这里住着那位睥睨众生统领世间草木妖灵的妖神陛下——花妖皇夜央。而恰巧,这位上古时期便已存在的妖神讨厌陌生访客之余还很钟情于练兵,更在万年前神皇伏羲天帝帝俊与上古三大妖皇之首的巫妖皇苍镜大战后便彻彻底底的化身修炼狂魔,所以月蓬莱至今还是一处极为‘祥和’无人打扰的绝世灵境。
 
因为不请自来的通通都被弄死了。
 
而对于下手的分寸这位妖神陛下向来是没什么顾忌的。
 
毕竟在伏羲涅盘帝俊沉眠的如今,还能与他一战的,除却道祖鸿钧和同为三大妖皇之一的灵妖皇空归尘,或许唯有那个不知踪影的地皇女娲了。
 
然而空归尘是他胞弟,便是鸿钧与女娲哪日想不开打算联手再来场神魔大战也不过五五开的胜负,实在没有瞻前顾后的必要。这般情境下,一切原该再顺心平和不过才是,然而这位被尊称为夜皇尊上的妖神陛下近来却非常的不高兴。
 
因为……他最小的弟弟又死了……
 
是的没错,加上这一世,他幺弟的转世之身已经惨死六回了。
 
上古三大妖皇是三兄弟这事几乎不算个秘密,然而他们还有个最小的幼弟这事却极少有他界仙魔知晓,而清楚万年前神皇天帝与巫妖皇那一战的起因就是这个幼弟被暗算殒命的更是几乎都涅盘死绝了。故而谁也不曾想到,那一战花妖皇灵妖皇不曾与兄长一同参战正是为了这个险些灰飞烟灭的幼弟子夜。
 
为了修补幼弟碎裂不全所剩无几的神魂,两兄弟几乎用尽了所有手段,但毫不容易拼凑完整的神魂却始终存在裂痕无法消弭,无奈之下只能将幼弟神魂送入轮回历世淬炼。然而强行修复的神魂本为天地所不容极易惊动天道招来祸患,是以即便看顾的再仔细小心,还是避不过如影随形的死亡。
 
其中最惨的便是第三世的蛇妖樗青。好不容易在千岁之时挨过九天雷劫让兄长们松了口气,结果转眼说个事的功夫,就被个蓄意接近的炼器师骗身骗心落得个被扒皮抽筋的下场,别说内丹了连肉都被炖了蛇羹,怎地一个惨字了得。
 
看到尸骨那刻夜央生生被气吐了血,之后便让座下花妖屠尽了那界的修士。
 
有了樗青垫底,无论是第五世死于仙魔之战的炎帝之子姜暝祺,还是这一世甚至来不及降生世上便胎死腹中的瑶姬之子杨烈,夜央都已经接受的很坦然了。
 
尽管他的心情仍是免不了为此变得糟糕。
 
“君上,末将有一言。”灵晶筑成的清冷大殿内,一身银甲红发如焰的红莲花妖焰释在一片沉寂中骤然出声,而后行至王座前方单膝跪下。狱火红莲一脉本是月蓬莱的精锐战力,焰释又是奉命守卫结界的守阵大将,素日里很得夜央信任,故而此时此景他仍敢出声一言,全不怕会否遭到怒火牵连。
 
“说。”玄阴寒晶雕琢而成的王座上,通身雪白的身影如月清冷如云高洁如绸银丝绾成繁复垂髻,翩然身姿纵不见容颜却已足能倾倒众生。焰释的冒然出言并未让他不悦,但也并未因此睁开微阖的双眸,只是薄唇微启,用那柔和温软至极半点不符妖皇威名的空灵嗓音允了焰释继续说下去的权利。
 
“修者原是逆天而行,稍有动静便难逃天道之罚,小殿下神魂有损更是易遭天道觉察。既然仙妖魔三者皆不可行,不若投生于普通人族,躲避天道窥察。”简单几句将自己考量的原因与可行性说了清楚,焰释并不曾因为主君或许会有的不喜便迎奉地不去说出心中想法。不过或许也正是数万年的追随让他心中清楚,他的主君虽然杀伐果决却非独断专行不听缘由,故而方有了现下之言。
 
“末将知晓君上不喜人族,然而人族虽弱却也变数最多,颇受天道眷顾。若是能让小殿下封闭灵识神念以普通人身养魂锻魄,数世轮回后,或有复苏契机。”
 
“人选。”似乎被这些大胆的推测稍稍引起了兴趣,夜央终于睁开眼看了看这个素来得他重用的爱将,蜜金色的眼眸无波无澜。
 
“此女腹中胎儿五月后便会降生,她原是孤女一名无亲无故独居山中,届时恰遇地动雪崩母子二人皆会丧命于此。孤魂枯骨无人挂念却也不沾因果,再适合小殿下不过。”扬手在身侧施了个镜光术,焰释指着镜面中出现的一个女人简单做了个总结,而后又将一块列了十余人选详细信息的玉简献到主君跟前。
 
那些都是他千挑万选后方才留下的合适人选。
 
“至于抚养的人选末将列了名册,请君上过目。”
 
焰释知晓他们君上素来讨厌聒噪与多话,而最讨厌的则是自以为是却又一问三不知的废物。所以若是要在君上面前说话最好先想清楚为什么而说说了又能不能做,做又有几种做法各是什么,都想通透了再去开口。否则答不上来又非想多说什么的话,就只有被君上扔到十万八千里之外再也接近不了大殿一途了。
 
所以他一早查清了一切需要的安排和可行性,这才有了如今的殿前之言。
 
“退下吧。”抬了抬指将玉简收入袖中,夜央复又阖上了眼再不说话,只是想来已将焰释之言列入了考虑的可能。
 
“是。”
 
******
 
如雪的身影缓缓走过清冷无声的甬道,那黑暗的尽头是片落了禁制的结界,越过去便瞬时入了一处异境,眼前顿时豁然开阔起来。放眼望去,幕天之下唯有群山环绕一片巨大灵湖,灵气缥缈寂静无声,正是月蓬莱灵脉的核心所在。
 
那湖名曰归元,汇聚天地灵气而成,一点一滴皆为灵蕴,最宜清修静养。
 
湖心,一团光球稳稳漂浮于接近水面的半空中,无声无息。
 
修长如玉的手指轻掐了个指诀,那光球便就朝着此处慢悠悠地飘了过来。待到近了便能瞧见,那光球中央安静蜷睡着一只小小的黑豹,只是那圆圆的脑袋短短的四肢着实太过可爱看着倒更像只奶猫。
 
光球飞到夜央跟前便收起了外头的护魂结界,而那只小小的黑豹也在光圈消失的那一瞬间变成了一个穿着黑色小衫的婴孩落入夜央怀中。
 
那是个黑豹幼崽模样的小婴儿,略带野性之感的吊角眼紧闭着,尖尖的三角猫耳藏在尚未及肩的柔软深黑蓝短发之中,细细的尾巴垂在脚边,而四肢则是带着软乎肉垫的小小绒爪。无论由谁来说这都是个极好看的孩子,尽管他的相貌与身为兄长的夜央并无什么相似之处,但这并不妨碍兄长们对他的尽心与宠爱。
 
轻抚着怀中小弟的脸颊,夜央唇角带笑,眼神是从未在人前有过的温柔。
 
就这般看了许久,他方才眼眸微阖掐诀封住了弟弟所有的灵识神念与记忆,又分出一缕神识化作分身将小弟交到化身怀中。
 
他已决定采纳焰释所说的方法,也定好了人选,然而抚育者所在的世界根本承受不住他真身降临时所溢出的妖力,故而只能分出化身送小弟前往那处了。
 
毕竟,送小弟入世这种事,也只有亲自做他才能放心。
 
轻叹了口气挥袖破开虚空,夜央心中纵然万般不舍却还是控制着化身带着小弟消失在了虚空裂缝之中。
 
到达寄体所在的山脚时地动与雪崩堪堪正在发生,夜央冷眼看着那抱着孩子拼命逃出木屋的女子避无可避地被冲下的厚厚雪流沙掩埋后,又等待了些许时间,方才将那已无生气的婴孩自积雪坚冰之下弄了出来。
 
甚是小心的将弟弟的神魂安置在寄体中,直至怀中婴孩终于在他的注视下睁开眼,方才轻舒了口气露出一抹再温柔不过的笑容。至于原主那让他不太满意的容貌衣着,亦已被他用术法一同调换,断去了最后一点牵扯原主因果的可能。
 
他听说人类对于肖似自身的幼崽会多上几分偏袒,那选定的抚养之人容貌倒也还算能入眼,便就让小弟随着那人的模样长吧。
 
随后的一切亦都进行的颇为顺利。
 
无论是将小弟带到那处被此界人类称之为苗疆的地方,还是造出幻听引起抚育者的注意,又或是刻意在湖边化出些许血迹造成某种容易让人误解的假象以便于让那人带走小弟抚养,这一切的一切都在夜央的掌控下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他心中其实颇为不舍,甚至隐了身形一路跟着那人类到了小弟往后生活的地方,然而别离终是来到。这个世界太过脆弱,接受不了过于强大的力量长久存在,即便只是一缕神识化身也会遭到排斥,所以他只能离开。
 
若是那人类敢对小弟不好,他就叫他尝尽百苦魂飞魄散。收回神识化身一脸不悦的夜央这般想着,而后便在寝殿的晶壁上施了个能维持许久的镜光术。
 
既然不能陪着,那便这般看着小弟好了。
 
弟控到极点的妖皇陛下这般心安理得的想着,半点不觉如此行径有何不妥。
 
******
 
时间如流水,镜光术中映出的人影一天天成长变化,经历着人生的喜怒哀乐,相知相许别离仇恨。然而对于术外的月蓬莱与夜央,人界的数十年却又显得太过短暂,短暂到……身为兄长的夜央甚至不及仔细看两眼弟媳,他家小弟就成了寡夫。
 
看着镜光术中小弟灰白了大半的发丝,夜皇陛下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
 
这姓宁的死便死了,竟还让子夜伤心至此,人类这种脆弱无用的生物果然讨厌至极,绝不能再给他任何亲近小弟的机会,哪辈子都不行!
 
至于那个消失百年又莫名冒出来自立一域为君的蚩尤之子息痕,既然子夜恨他入骨,那他这个做哥哥的总得帮点小忙,例如送柄趁手兵器什么的。
 
“本尊记得……息痕虽是蚩尤之子当年却与子夜更亲近些?”指尖轻点扶手,夜央想了许久,方才将关于息痕的那部分模糊记忆自角落里翻了出来。他家小弟作为炎帝之子姜暝祺时的点点滴滴他自是记得颇为清楚,总跟在姜暝祺身旁的息痕倒也附带着有了些许印象,至于能想起多少就当真是随缘了。
 
自然,他这句状似无意的问话也并非只是闲来无事。
 
毕竟就算他不记得也总有底下的花妖记得的。
 
“是,息痕幼时常与小殿下一处,情谊颇深。”眼眸微垂,焰释很是简洁的将两人关系略概括了下,面上情绪不显。然而曾经奉命暗中守卫过一段时间的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他们小殿下在那一世与息痕的关系又何止是颇深二字可以形容的,根本是该做不该做的都做全了,就只差昭告天下摆上台面那一步了。
 
“只是后来小殿下在接连的争战中重伤陨了息痕也被封印,方才分开。如今他破封而出又如此设法亲近全无前世记忆的小殿下,想来是欲重续旧缘。”
 
“断了的缘分哪是这般好续的。”焰释心里想些什么夜央多少能料到,只是他向来对谁跟他弟弟睡了这事没什么兴趣,也不关心,但若是谁敢让他弟弟伤心,他就让他再没有心伤的机会,“如今那人类没了,子夜可恨透他了。”
 
“可需末将暗助小殿下一臂之力?”虽只是悠悠淡淡的一句,焰释却已明了那话中的意思。他倒是对息痕没什么恶感,只是既惹得他们君上不喜欢,那息痕就只能去死了。
 
“仇人还是要亲自手刃才好,只是子夜如今那性子,独独寻到一把兵器怕是要起疑……”思及小弟今世那聪明过头的脑子,夜央心中既有欢喜亦有烦恼,倒是当真不好做得太过直接了,“人族的修者可是最爱寻些叫传承秘境的东西?”
 
造个秘境放些灵晶术法,里头再夹上一两柄兵器,应当就不打眼了吧。
 
他存放法器等物的兵库里尚还收着‘噬魂匕’‘裂破鞭’那两柄曾经名扬洪荒的上古凶兵,到时一同放进秘境里让子夜收去,正能当得些用处。
 
“回君上,确是如此。”知晓君上心中已定主意,焰释清声应话未再多言。
 
“晚些同本尊去库房瞧瞧,寻些不打眼的东西,给子夜布个传承秘境。”难得一反常态地开口说了这许多话,夜央竟也不觉厌烦,甚至颇有兴致地准备给小弟备物铺路,全然没有意识到,他这般行为在后世完全可以用一句话来形容。
 
那便是:小弟放火他添柴小弟杀人他送刀。
 
要多没原则就有多没原则。
 
“是。”
 
番外【三】
 
月蓬莱中胥水之畔,一白一红两道身影相对而坐品茗悠谈,却正是花妖皇夜央与凌晚镜无疑。只是凌晚镜虽面上带笑气色却并不太好,一身红衣艳色逼人眉眼间却没了往日里的尖锐煞气,倒有些像是重伤初愈仍需修养的模样。
 
“这些时日多谢尊上您的照顾,我与师弟的伤势皆已无碍也是时候离开了,救命之恩谨记在心他日必当报答。”指尖摩挲着略带温度的茶盏,凌晚镜眼睑微垂神情平和。自宁雾楼死后时间已过了近三百年,他所在意的人事物早已通通消逝在时间的长河里不复存在。今时今日,他已经很难再对月流景之外的人卸下防备收起他的浑身尖刺,然而面对眼前这位王者时,他却无由来地不想竖起心防。
 
尽管相识不足半年,可夜央身上就是有种让他莫名想要亲近相信的感觉。
 
他不知道这种莫名的信任到底从何而来,但可以肯定的是,那绝不是他与瞬华被夜央所救后产生的情绪。因为在那之前,那场月下初见的偶遇相谈,夜央就已经给他一种莫名心安的平和感。
 
明明那时的他除却一个名字,根本就对夜央一无所知。
 
明明,他从不是个轻信他人的人。
 
“你若还当我是朋友就莫要再说这些见外的话了。再者,你我之间不必学他人用那等尊称,往后我仍唤你照夜你也还叫我夜央,可好?”浅笑着摇摇头,夜央脸上是再温柔不过的包容笑意,合着他那干净脱俗到甚至透着些许妖异感的绝色容颜,柔和得仿若一池让人想要生生世世溺死其中的温泉。
 
事情能顺利进行到如今的地步显然让他的心情很是不错。
 
虽然其中出了稍许意外,例如凌晚镜数月前失手杀了火德星君之徒而被天庭派兵追捕还受了不轻的伤,但至少这回他赶到的很是及时,插手的结果也算喜人。
 
子夜还是同从前那般愿意亲近信任他呢,哥哥真开心。
 
想他生生磨了近三百年,硬是狠着心撑到小弟杀了息痕后又被各个世界宁雾楼的转世刺得遍体鳞伤才寻机出现。如今得到这般结果,也算是不枉费了。
 
至于天庭那处。不过就是个星君的徒弟罢了,没什么了不得的。他都如此给面子地摆足排场亲自前去开口保人了,玉帝只要不是个傻子就该明白他的意思。
 
否则,他也不介意闹点动静,让那个位子再换个天帝。
 
不过就是鸿钧老道紫霄宫里的一名小道童罢了。
 
“……那句谢谢我是真心的。”稍许的沉默后,凌晚镜没有回答那句好不好,但也未再坚持,只是再一次认真说了自己的意思。其实他并不是个乐于解释的人,但这一次的恩情实在太大了,在尚不清楚该如何报答的现下,无论面对的是不是朋友,他都觉得至少自己应该先认认真真道个谢。
 
能不能做到与态度如何,从来都是两码事。
 
“好,你的感谢我收下,但往后不可再提了,好么?”
 
好脾气地软言安抚着,夜央将跟前的糕点往对面那处推了推,随后便将话题转向了凌晚镜往后的去处:“既然要走,可选好往后长住的地方了?南溟总归是不好再回去了,若是一时没想好,便先留下来。”
 
虽然筹谋等待了很久才有如今的短暂相聚,但夜央却并不着急开口将弟弟留在跟前日日看顾,只是试探着多给了一处方向供凌晚镜选择。他提起时的口吻很是温和随意,全然不会给人逼迫施舍亦或是另有所图的感觉。
 
“已选好了。是先前躲避天庭追兵时意外发现的一处山谷灵境,我与瞬华都很中意那处的景致,灵气亦很充沛,是处适宜清修的好地方。”而显然,夜央的姿态很成功,聪明如凌晚镜也未觉出那话中的试探,全无隐瞒地便坦白了自己全部的打算,“待安置妥当,我打算闭关一段时间。”
 
待一切尘埃落定,找一处安静清幽的山谷避世隐居原是他与瞬华的约定。
 
如今他已不再对找回记忆中的那个爱人报以什么期望,那么也是时候履行约定了,再然后他会静下心来好好修炼。这一次被天庭派兵围剿让他清楚意识到,自己的修为与力量都还太弱了,能杀息痕报仇不过是占了噬魂匕裂魄鞭的便宜。
 
“既然你心中已有决定,那我也不再多言。”闻言,夜央微微点头亦是认同这般决定,而后便化出一只泛着柔和白光的小小玉瓶,隔空送到凌晚镜跟前。那玉瓶之中是饱含真力灵息的玉昙蜜露,最适于滋养魂魄安神解忧之用。
 
“只是你心有挂碍实在不宜着急闭关,这玉瓶之中乃是安神的蜜露,你一日服上三滴,半月之后再行闭关。”
 
“夜央……我……”无论那玉瓶中的东西是否珍贵,凌晚镜都觉得自己已经欠夜央太多,实在不该再收东西,尽管夜央所指出的一点也没错。
 
“你若当真无法坦然受之,不如我们就此约定,待你功成出关多来这儿为我煮几壶好茶作为谢礼,如何?”不待凌晚镜开口婉拒,夜央便先给他寻了个报答的法子。他是一路看着弟弟这一世如何成长起来的,也再清楚不过他的性子,所以他绝不会让凌晚镜有丁点被施舍的感觉,“你的茶艺我很喜欢。”
 
尽管他不喜欢人族,但也不得不承认,那个人类将他的弟弟教养的很好。
 
无论是头脑性情还是思考事物的方式,各种意义上来说,如今作为凌晚镜的子夜,或许真的很有可能逃过天道监察,最终回到他们的身边。
 
“好,一言为定。”言尽至此,凌晚镜也不再矫情推辞,毕竟他如今也的确需要安神的东西。但他心中亦已做下决定,无论要多久,他都会尽自己所能的回报夜央待他的这份好,就像他当初回报他的父亲与哥哥一般。
 
******
 
离开月蓬莱另择住处的事情进行地很顺利。
 
因为早已做了报仇之后随时会被追杀报复的准备,故而两人一贯是将最重视珍惜的东西收在乾坤袋中随身携带的。而两百年前,凌晚镜在确定父亲与哥哥已入轮回后,便选了个深夜与月流景一同施术搬走了他在神医门曾经的小屋。
 
这些年,那间小屋连同里头的东西都被他收在乾坤袋中保存的很好,如今也总算能够重见天日。尽管要住进去还需稍作修缮,但这对于如今的两人来说已不算什么问题了,而他们在商量之后也在山谷四周布下了重重结界。
 
自此,两人总算是真正过上了与世隔绝的清净日子。
 
“待到师兄出关,这便是一坛好酒了。”看着凌晚镜仔细将酒缸口封好又在上头加了个隔绝水汽外物的封诀,月流景亦帮着出掌在地上开了个不小的土坑。这些年来无论去哪儿他都一直陪着凌晚镜,也知道因着宁雾楼的事凌晚镜几乎没有开心的时候,如今能将注意力转些到外物上也是好的。
 
“是啊,待到出关……”闻言,凌晚镜封缸的手微微一顿,心中似是另有它想,过了好一会儿方又开了口,“瞬华,闭关前……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帮忙?”看着凌晚镜似是下了决定的模样,月流景微歪了歪头面带不解,那模样竟有几分难得的可爱。
 
“这一百多年有你和你的谪仙笔陪着我才能一次次不死心的去各个世界找他,可那些都不是我的雾楼。既然一切都回不去了,这些无用的记忆我也不想要了。”轻叹了口气,凌晚镜看着那株刚被他种下的紫藤有些出神,许久方才扬手指了指自己太阳穴处,朝月流景笑了笑,“帮帮忙,我想封掉它。”
 
这些年他到底是不甘心的,所以才会借助月流景得到的那柄能够破界穿梭的谪仙笔去各个世界寻找宁雾楼的转世,只因他无法回到那个还有另一个自己存在的曾经。然而转世之后终究就不一样了,无论外貌喜好性情再相似,也总会有那么一处半处无法忽视的不同,他们……终究都不是他的雾楼。
 
他的记忆里只要留下和雾楼真正相知相爱别离的那几年就够了,而那些因为不甘心而在轮回中来回找寻的记忆,只是妨碍他前进的可笑垃圾罢了。
 
他累了,不想再找了。
 
“师兄……”眉心紧蹙,月流景突然有些不知该如何应答。尽管他很清楚,封掉那些伤人伤心的记忆的确是治疗情伤最好的选择,但是凌晚镜这突如其来的洒脱反倒让他觉得有些害怕,生怕一转眼这人便做出什么傻事来。
 
都说物极必反,他怕的便是反过了头折腾出个好歹来。
 
“皱眉做什么,来吧。”一声轻笑将酒缸埋进地里,凌晚镜一把拉起还在担心的月流景走向那座已然安置好的小屋,衣袂飞扬的背影利落而又洒脱。
 
说到便会做到,从不轻言许诺也从不轻言放弃,这……才是他凌晚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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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一心专注修炼的凌晚镜而言,闭关中飞快的时间流逝不过是他偶尔突破自身境界后睁眼闭眼的一瞬感知,然而对于虽也在勤奋修炼但许久不见自家师兄难免有些担心对方会否就此闭了死关的月流景来说,却着实是段不算短的日子。若非他的卜算之能日渐增强,且又有三五不时落下的劫雷在提醒着他凌晚镜日渐增进的修为境界,只怕他的修为就要因着时不时的担心落下一大截去了。
 
当然,也幸好凌晚镜是在谷中另凿了处洞窟闭关,又有月流景仔细照看着,否则当初好不容易才搬到谷中的小屋与书籍,只怕也要成了劫雷下的焦炭。
 
而就在这般日复一日的枯燥修炼中,凌晚镜终于迎来了那道成则飞升成圣败则魂飞魄散的九九天劫,时间也已过去了整整七百年。
 
九九八十一道劫雷几乎波及整片山谷,若非有早早料到此劫及时赶到的夜央护着,只怕连月流景都免不了变成一条被无辜殃及的池鱼。
 
“尊上,师兄他……”被夜央护在结界之中不得出,月流景纵然再担心着急却也只能遥遥望着远处不断落下的恐怖劫雷无能为力。
 
“天劫不能替亦不得干涉,否则后患无穷。他会挺过去的,你该信他。”而夜央对此,却仍只是用他那柔和清透至极的声音淡淡作了解释,神色冷静地甚至有些残酷。他自然不是不关心弟弟,只是他更清楚,若以外因干涉这场劫雷,那么天劫只会以其他更残酷的方式再次落到凌晚镜身上。
 
既然想要白日飞升肉身成圣,这些就是必须承受的代价。
 
更何况,九天劫雷对淬炼肉身也是极有好处的,拦着做什么?
 
他的弟弟,会连区区几道飞升的劫雷都挺不过么,笑话。
 
“是……”知晓夜央所说皆是事实,月流景心中虽对凌晚镜甚是担忧,却也就此依言强逼自己定下心来。
 
一时间,天地间除了劫雷愈发可怕的轰鸣,似乎再也听不到其他的声音。
 
而待到九九八十一道劫雷全部落完,也已是三日之后了。
 
月流景望着那废墟之中缓缓起身不着寸缕却显然已经脱胎换骨的凌晚镜,几乎要落下泪来。天地之间一片寂静,直到夜央化出一身火红衣裳,直到凌晚镜遥遥朝他灿烂一笑,月流景方才不自觉露出一抹安心的浅笑来,眼角却早已湿润。
 
“哭什么呢,眼都红了,兔子似的。”披上红衣的人只一瞬便已来到月流景的面前,那眉眼带笑伸手替他拭泪的洒脱,是阔别千年的熟悉模样。
 
“恭喜师兄。”抬手揉了揉眼,月流景似乎对于自己的模样也有些不好意思。
 
“恭喜。”对于心境性情似乎都改变不少的弟弟,夜央并未显出分毫意外之色,只是唇角微勾淡淡道了喜。子夜作为凌晚镜的这一世是他看着长大的,心境转变之后会作何打算,他大致能猜到,只是还需引导对方亲口说出会更好。
 
“此后可有打算?”他不希望让子夜觉得受到监视与窥探。
 
“我想去各界云游,增进医术。”灿然朝夜央笑了笑,凌晚镜仰头去看劫雷过后天边重现的太阳,艳丽的脸上再不见往日失去宁雾楼后的痛苦与彷徨,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自信与洒脱,“总有一天,我会让三界响彻凌晚镜的大名。”
 
亲眼看着所爱之人在眼前死去却束手无策的心痛有过一次就足够了,他不想让自己再陷入那种无能为力的糟糕境地。所以无论是修为头脑还是医术,他都会拼尽全力成为最坚不可摧的那一个。
 
“既是如此,你我之间的约定便待你云游归来再行践诺。”而对于弟弟的变化,夜央是满意且支持的,所以他送出了一早准备好的乾坤袋。里面是这千年来他让属下收集的各界医书丹方以及月蓬莱各种灵植的种子,自然还有原本属于姜暝祺的神农鼎,“临别赠礼,小小心意,我等着你名扬三界八荒的那一日。”
 
子夜如今的心境能有这般变化,也算不枉费他一直以来的期盼。
 
果然,瞒着所有人取走宁雾楼魂魄中的执念是对的。只有断了对那个人类的期待死了再续前缘的心,子夜才能突破自己的心境潜心修炼飞升成圣。
 
无论是谁,只要成为阻碍他们一家团聚的拦路石,他都会让它彻底消失。
 
“放心吧,那一日很快就会到的。”
 
凌晚镜是个言出必行的人,虽然如今只是刚刚立下誓言,但后来的他确实用了不到五百年便做到了今日所说之言。只不过那时传遍三界六道四海八荒的并不是什么美名,而是他凌晚镜冷血无耻雁过拔毛三界第一黑心大夫流氓药师的恶名,尽管……医术也的的确确毋庸置疑是第一的。
 
所以那时的他也的确做到了曾经说要报答夜央的誓言。
 
用他傲视三界的医术帮月蓬莱练出了一群横扫八荒的凶兵。
 
不过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后言了,如今的凌晚镜只是刚刚定下了前行的目标,他并不清楚前方的道路会有什么磨难静静等待着他。就如同,如今欣慰着凌晚镜改变的月流景也并不清楚,他的师兄现下的改变并非什么看破前尘突破自我,而仅仅只是伤心过度后的心理变态。
 
简而言之,量变累积到了一定程度后就进化成了质变,男神变成了……
 
男·神经病……
 
番外【四】
 
在世上,有一个群体是没有节假日的,那就是中国大医院的医生。
 
无论你是圣诞节情人节还是七月半清明节,只要还有急诊还有手术,只要没断手没昏迷没归西,当医生的基本就得在医院里头戳着。很不幸,白芨就是这悲惨职业中的一员,但幸运的是,他是某蜚声国际的私立医疗机构的医生,还是个三十五岁就坐到了副主任位置的学霸。五险高工资高年底有奖金红利假期加班还有三倍工资,就连员工宿舍都是八十平的小区单人套房,福利待遇简直能让他那些在公立三甲医院苦挨的大学校友们当场吐血三升,仰天长啸一句:
 
人比人气死人啊——!!!
 
而原本在这没有手术的周末傍晚六点半,平安夜的出行高峰期,他是可以在家挑好红酒备好烛光晚餐等同在一家医院身为心外主治的男友白微回来一起过节的,然而现实却远没有想象那般美好。
 
在这人人出门凑劲,马路堵成腊肠,车子送修还没回来的倒霉平安夜,白芨也不得不撑着伞站在马路边顶着夹杂雨雪的冷风去拦一辆又一辆不肯停下的出租车。就因为他博士生时期的正牌师兄,他老板(博导)的亲外甥,他们医院最年轻的心外副主任凌潲雨被病人家属告了……
 
律师函已经到了医院,最新消息是三位正副院长正在开会决定处分,然后……据说总院,也就是他们机构那位从没露过面的大老板总boss也会出现。
 
这一切的一切就因为该死的扩张性心肌病加羊水栓塞让师兄决定先保产妇,结果没救回婴儿。而他们医院伺候的那些有钱有权的大老爷们多数都不是什么善茬,这次这个更是家里死了独子就指望着产妇肚子里那个孩子传宗接代的。
 
所以别说他家小雨师兄这回凶多吉少,就连他那身为副院的博导只怕也是难逃连责了。况且孙老明年就要退位养老了,正院的位置八九成在他导师和余老妖这俩副院中间挑一个顶上,现在出了这事,余老妖想不得意都难了。
 
微微皱眉,白芨又看了看表,上头的指针已然接近了六点四十五的位置。而后不知是不是他的运气在一连串的倒霉事后又悄悄回来了,就在他低头看表的时候,一辆无比酷炫的钛灰色超跑停在他跟前的路边开了侧窗。
 
“去哪?”下雨的天色和低矮的车身让人看不太清里头车主的模样,然而那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依旧能让人觉出声音的好听来。
 
然而一心记挂着医院情况的白芨却没什么心情去管人家的声音好不好听,甚至都没注意去看停在跟前的到底是辆什么车,只有些着急地弯腰朝车里问了句:“净雨医疗中心,多少?”
 
“一百。”车里的那位显然也相当配合,爽快报了个不黑的价便开了车门。
 
于是白芨直到收伞上车系好安全带定了定神,方才瞟到中控上那串无比显眼的英文字母:“……现在兰博基尼都接快车了?”
 
这一刻,昏暗的光线下,白芨对着车主那带着墨镜只能大概看清轮廓线条的脸,连说话声音都带了几分颤。谁能想到呢,自己路边拦个顺风车还能拦到兰博基尼,而且车主还如此标新立异熟练无比的顺嘴开价。
 
白芨自然不觉得人家是要对他怎样,毕竟他只是个年薪四五十万的小副高,人家一辆车够他二三十年的工资了,哪有什么可盘算的。只是一百块钱那是出租车从市区跑到净雨的价,换成兰博基尼估计还不够一轮子车耗的……
 
真要送到了,他是不是……该在车费后头加个零?
 
“不要钱的你敢上?”这样的反应似乎逗乐了车主,他扭头看了白芨一眼,松松半绾的长发随着动作半遮了脸颊,于是便只能看见他叼着棒棒糖的嘴勾了个极好看的弧度,“看你一直看表急的很,我当回雷锋,反正也顺路。”
 
“那还真是谢谢啊,雷锋先生。”车主略带调侃的口吻让白芨也随之放松了下来。反正都已经上车了,想东想西也没用,做人要相信光明。
 
“都是同行,也算缘分了。”低低笑了两声,车主似乎觉得这个称呼挺有趣便也不曾反驳,只是一边见缝插针地超着车,一边同白芨闲聊起来。尽管他那好到有些过分的视力和观察力实在有点吓人,“外科的吧,一看就是常拿刀子的手。”
 
“神外。”车主的话倒没有让白芨对此神经敏感,只是那句同行却着实让他有些意外。说真的,大街上撞到医生的概率不小,但拦车拦到开兰博基尼超跑的医生的概率就实在是微乎其微了。这样都能让他碰到,回头简直该去买张彩票。
 
“雷锋先生呢?”
 
“我?”闻言,墨镜后的眼睛眨了眨,带笑的口吻说出的却是个玩笑般的回答,“病人得什么病我就是什么科,自主性特别高。”
 
“中医?”对此,白芨脑中突然有些灵光一现,但下一刻却又觉得这个答案实在有些不靠谱,毕竟身边这位先生的气质实在跟中医不太搭。
 
然而他的猜测并没有得到是与不是的准确回答,车主只是在又超了一辆车后很是随意的转了聊天的话题:“这个点去医院,有紧急手术?”
 
“临时会议。”虽然本身并不需要与会,而他也只是想第一时间知道情况,但白芨认为这种随口聊天的时候就没必要说的太清楚了。
 
“ok,七点半之前一定让你赶到。坐稳了。”都说开超跑的人大多有颗想飞的心,这一位似乎也是如此,所以在得到答案后,方向盘一打车子就飙上了高架。
 
如果不是高峰堵车的话,这位先生八成会把时速开上一百八吧……
 
系着安全带却仍觉得被狠狠晃了一下的白芨这般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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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赶到医院的时候才七点二十三,比预计还早了七分钟。
 
因为净雨的会议室在住院部的顶楼,又正是吃饭散步的时候,所以白芨走在顶楼走廊时基本没看到什么人影,着实安静的很。
 
自然,白芨虽然着急却也没有傻到一头就往会议室外头靠,而是先找到了躲在离会议室不远拐角处偷听的白微和夙梓辰。夙梓辰是他大学时期的学弟,毕业后就考进了净雨医科大连读麻醉学硕博,两人关系一直很好。
 
“怎么样了?”看了眼亮着灯却大门紧闭的会议室,白芨压低声音问道。
 
“孙老到了,大boss还没来。”将白芨往自己身边拉了拉,白微摇摇头摊手耸了耸肩。他初中时候全家去了美国,一待就是近二十年,三年前因为导师的推荐回到国内进了净雨的心外,也因此认识了白芨。自然,外头待久了说话就难免有点半中不洋的,“不过亲爱的,你boss这回被余老妖抓住小辫,院长的位子八成byebye了,咱们往后日子难过咯。”
 
一个小时前,他刚和夙梓辰做完一场八小时的大手术,结果刚出手术室就听说律师函到院长办公室了,于是两个人换了衣服抓了个面包就跑来听墙角了。
 
然而情况并没有因为他们担心就缓和一些。
 
“听说这次的家属很有背景,他们要告小雨师兄操作失误造成医疗事故。这真要被告成了,连执照都会被吊销的。”苦着张娃娃脸,夙梓辰显然对这事的结果并不看好。虽然凌教授不是他的硕博导师,但平时对他也是十分照顾的,而且凌师兄跟他们的关系也一直都很好,这次出了这样的事情,实在让他不能不担心。
 
凌师兄这么好的医生,要是真因此再不能行医,那真是太让人心寒了。
 
“他们告不赢的。”回答夙梓辰的,是一个突然响起的陌生嗓音,那略带懒散却甚是笃定的口吻无端给人一种愿意信服的魄力,“手术有全程监控录像,而净雨有最好的医疗律师团。”
 
“雷锋先生?”待到三人闻声回头,来人却让白芨猛地一怔。米色宽松毛衣破洞牛仔裤搭着双高帮白球鞋,一头长发搭着那漂亮到像是人体教科书标准现世的鲜明轮廓和黄金八头身比例,正是刚刚一路飙车送他到医院的兰博基尼车主。
 
只不过现在的他已经摘下了开车时遮光用的墨镜,露出了一张艳丽到甚至带了些攻击性却分毫不显脂粉气的妖孽脸蛋。线条分明恰到好处的立体轮廓饱含强势与侵略感的美,漂亮到多看两眼都会恍神。
 
“现在是外卖小哥。”那人笑吟吟地抬了抬手,三人这才发现他手上竟提着个木制的三层雕花大食盒,只是那精致的外形看着倒更像是件高价的工艺品,“回见。”
 
看着那走得无比潇洒的背影和大长腿,白微挑了挑眉,扒着白芨开玩笑:“亲爱的,现在国内送外卖的颜值要求都这么妖孽啦?”
 
“……你见过开Reventon送外卖的?”而现下满腹疑问与担忧的白芨,显然接收不到白微这点幽默感。当然,他也是刚刚下车的时候才发现那不止是辆Lamborghini,还是辆限量版的Reventon,然而冲击上车的时候就有了,所以就算再多那么一点两点其实也没什么大感觉了。当然他也想过是不是要出次血,多给几千车钱,然而人家没兴趣收他的钱,他也只能顺其自然多道两次谢了。
 
“哇哦~”身为一个跑车爱好者,白微自然知道雷文顿指的是哪辆车,只是感叹之余心里想的却又是另一件事。不知道为什么,他刚刚居然觉得那人的背影有点眼熟,只是实在想不起来到底在哪见过。
 
而相较于白微的若有所思,夙梓辰便直接了许多,既然不知道不认识又觉得好奇,那就问知道的多些的人好了:“师兄,他是谁啊?居然知道的这么清楚。”
 
对此,白芨微微蹙眉想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不道德的去偷听一下墙角:“我们过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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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闲踱步的人一脸悠然自若,即便推开的门内气氛凝重,他却恍若未觉,仍只笑吟吟地进了会议室,语带调侃:“气氛这么严肃啊。”
 
而对于这种十分不会看氛围的乱入行为,会议室内当久了医生的几人倒并没有什么不客气的举动,甚至连被白微戏称为余老妖的余巽开口时语调亦很是温和:“您好,这边是内部会议室,看病的话请白天到门诊,急诊在七号楼。”
 
“我不看病。”笑着将手中食盒放到桌上,来人也不在意余巽的误解,拉了张椅子坐下后便打开食盒取出一只煲盅放到孙老院长的跟前,语带熟稔,“孙老啊,瞬华特地煲的干贝鸡丝粥,尝尝?”
 
“那感情好。”倒是孙老对此并不意外,笑呵呵的便接受了,而后方在众人满是疑惑的询问目光中做了介绍,“这是总院长。”
 
虽然这答案显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毕竟这位总院长怎么看都不像个医生,更不像一个蜚声国际的连锁医疗机构的管理者。
 
“总院长……”
 
“先吃饭。”将食盒往会议桌中间推了推,这位总院长不紧不慢地端起带来的摩卡喝了一口,半点没有自己医院被告的焦虑紧张感,而摩卡微微散出的温热甜腻香气也适当的缓和了一些气氛,“也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生煎点心煲饭甜汤我都带了些,自己挑别客气。”
 
“谢谢总院长。”
 
“事情孙老都跟我说了,手术监控我也看了,小凌医生在手术决策上并没有任何的失误——”半点不急地等着所有人都选了吃的开始动筷,总院长方才单刀直入地切进了话题,显然完全没打算给其他人发表自己意见的机会,“你们继续吃,听我说就行了。其实综合医院哪有不死人的,拔颗牙还有猝死的可能呢,说句玩笑话,净雨每年高价雇着那群律师总该让他们有点事干。不过……”
 
如果说这位让人摸不着心思的总院长前几句话还像在维护凌潲雨,那么他骤然停顿后再续上的话语就明显有点让人负责扛罪的意思了。
 
“不过那家人的确有点背景,小凌医生和凌院长如果继续在这边待着,难免容易给人闹事的机会。”
 
而显然,凌潲雨似乎也这样认为了:“这事跟舅……跟凌院长没关系,我愿意负责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眉梢微挑扬手止了凌潲雨扛罪的话语,总院长接下来的话语却着实大大出乎了众人的意料,“净雨在H市主打疗养康复的综合医疗中心明年六月就会正式落成,那儿环境还不错下了班就能逛景区,就是不知道凌院长愿不愿意带着小凌医生过去挑个担子?”
 
如此客气的安排,莫说是原本还有可能需要出面承担责任的凌寄鹤和凌潲雨挑不出什么毛病,就连一贯视凌寄鹤为对手的余巽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理由来了。毕竟只是一间主打疗养的新院,怎么都比不过他们如今所在的这处成立三十多年的总院,他只是想接孙老院长的位置,倒没有非要对凌寄鹤赶尽杀绝的意思。
 
“我没什么意见。”
 
“我跟舅舅一起。”
 
“既然两位都觉得这个安排可行,那就再好不过了。至于工作交接的问题……”笑眯眯的看着在场众人,总院长的目光在滑过余巽身上时微微停了停,便又若无其事的移了开来。啧啧,还真是热切而又强烈的期待目光啊~
 
“裴元明年三月会从美国回来,到时在院长事物的接手上可还要孙老您这当老师的再教导些时间呐。”
 
“what?!白芨我没听错吧,我boss要回来接位?”相较于会议室内瞬时近乎鸦雀无声的寂静,躲在门外不远处的白微险些叫出声来。如果他没听错的话,总院长口中的裴元不就是他那闻名美国医学界的心外大牛导师么?
 
他导师在老美那儿都待了三十多年了,总院居然能说动他回来接位?!
 
等等,他想起来了……
 
三年前他离开美国前去导师那儿还书,当时这位总院长就在导师的办公室里,只不过当时他只看到一个背影而且时间也有些久了,所以今天才一下没认出来。难怪刚刚觉得总院的背影有些眼熟,原来他真的见过。
 
“你没听错。”而回答白微的,不是刚刚听到车主身份还在消化的白芨,而是会议室里懒懒传来的声音,“想听就进来听,别在门口蹲墙角影响医院形象。”
 
“嘿嘿……院长好。”
 
“院长。”
 
“院长好。”
 
“坐吧,正好也有事和你们说。”看了眼似乎还有些尴尬的白芨,总院长反倒很是自然地朝空椅子扬了扬下巴,示意三人坐下。其实他还真是因为认识白芨才刻意停车捎上了他,只不过现在就没必要解释太多了,“年后有两个前往美国梅森医学中心进修的名额,为期一年,白芨你和小夙医生两个人商量商量,愿意去的话三天内把资料准备好邮给我。这是我的工作电话和邮箱。”
 
“是!”梅森医学中心以不断创新的医学教育和领先的医学研究闻名世界,能得到梅森的进修机会对于白芨来说实在是个不小的惊喜,只不过当他拿起那张滑到跟前的名牌细看时,却着实因为那个与他导师一笔不差的姓氏愣了一下。
 
“凌……院长?”凌可不是什么大姓,这也太巧了。
 
“刚刚还没自我介绍。”微眯着眼,总院长看着白芨与夙梓辰勾了勾唇,露出一个颇为意味深长的笑来,“凌晚镜,幸会。”
 
******
 
如果说这一千七百年间一次又一次追寻宁雾楼身影的日子是凌晚镜想要抛却忘记的噩梦,那么一千七百年后与家人们的再次相聚便是曾经遗憾的圆满。时隔千年再次找到他们并不是想改变什么,只是为了那一点想要好好看着他们和顺安宁的渡过一生的执念,也算是弥补了那为了报仇便是诀别的曾经。
 
他只想确定他们过得很好。
 
“我还以为久别重逢师兄你应该很高兴才对。”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雷文顿旁的月流景看着那闲闲踱步而来的身影微微一笑,语带调侃。
 
化出酒壶灌了口酒,凌晚镜懒懒靠上车身,轻哼了一声:“我倒是高兴我爹他们比一千七百年前活得更滋润更无病无灾,可瞬华你说说,怎么白小六都过了十辈子不止了,还是被白幕生那货给拐走了?”
 
白幕生这货属什么的啊,鼻子这么灵,哪辈子都能找到白小六这颗白菜拱。
 
“三生石上有他们的名字自然会在一起。”知道凌晚镜就是嘴硬瞎嘟囔,月流景眉梢微挑,吐槽的口吻全没了数百年前的那种憧憬,“再说了,白微又不差,对白大夫也一直很好,你总想折腾他做什么。”
 
其实对于七百年前凌晚镜那突然翻天覆地的变化,月流景也曾经有过一种天塌地陷的失真感,不过再怎么样如今他也算是适应良好了。
 
虽然,他偶尔也会想弄死这个三五不时就突然抽风发神经的二百五酒鬼。
 
“少爷我乐意~”真是的,他家师弟怎么就变得这么不可爱了,曾经那个乖巧害羞的小瞬华哪里去了。再一次在心底感叹着时间真是把杀猪刀的凌晚镜晃着手里的酒壶,又狠狠灌了一口,反正他也是不怕被查酒驾的。
 
“哦对了,十天后我要去觉界一趟,那边和这里的时间流不一样,我爹他们要是有什么事肯定顾及不到,你帮我照看一下。”觉界的玉璃花要结果了,他得过去收一趟,这回怎么也得多弄些回来酿他个百八十缸的好酒才是。
 
“放心吧,保证你回来的时候他们还是一样完完整整心宽体胖。”早已习惯了凌晚镜各界乱跑的作风,月流景再淡定不过的做了保证,“回家了。”
 
然而凌某人看着他化出谪仙笔打算破界回谷的动作,骨子里的那点恶趣味又开始骚动起来:“瞬华,你试过坐超跑过空间隧道么~”
 
闻言,月流景脑中顿时警铃大作,满脸戒备地看着抓着自己手腕一脸坏笑的某人:“……你想都别想啊。”
 
“玩玩嘛~”而显然这样的反抗并没有任何用处,最终他还是被凌晚镜塞进了车子里,一如过去的几百年中所有无用功的无力抵抗,“走啦走啦~”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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