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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是一个演技派(穿越)下+番外——崔罗什

 第49章

 
过了几日,萧从简就又给皇帝推荐了几个人,都是有名的工匠。李谕立刻让他们加入火铳研发组。
 
对技术型人才,李谕是来者不拒。他特别欣赏技术型人才。不管朝中时局怎么变化,发展技术总是没错的。因为技术就是生产力。他是没指望看到现代化工业化了,但是尽量提高科技水平,总是没错的。不期望造福千秋万代,至少能造福几代人也好。
 
现在的大盛当然是全世界科技水平最高的国家。而且出乎李谕预料的,古代皇朝官方对科技还是很支持的,尤其是在天文星象方面,因为关系历法和农时。
 
而且大盛官方也设有专门的科学研究机构,叫做明察观。不过明察观还担有藏书和搜集的工作,里面分文文,史,医,算等几大科。
 
李谕给明察观改了个名字叫明察院。里面最高级别的科研人员就叫做“院士”。又给他们增加了预算,尤其是算学,要地方多选些算学方面的人才送来。
 
这些举动花费并不算多——相较大造宫苑寺庙,给一个科研机构增加的预算算不得多少钱。
 
而且这也不涉及核心的治政,朝中没有理由阻止皇帝做这些事。
 
夏季消暑时候经筵暂停了,皇帝有暑假。皇子们却没有,两个皇子每天还是得学习一会儿。小公主小一些,先由身边的女官教着。李谕时不时会检查两个皇子的功课。
 
不过他检查功课都不会批评,而是鼓励为主,孩子才幼儿园的年纪,功课能做出来他就觉得很了不起了。
 
这天李谕又逛去两个皇子的书房。老师正在教两小儿抄诗经。
 
一见皇帝来了,老师立刻行礼。皇子现在的老师都是进士出身,丞相精挑细选推荐过来的。如今给皇子上课,就是将来的好资历。这个老师也是,叫做徐慨言,年纪不到四十岁,一看就知道是个端正的人。
 
李谕让他们接着上课,自己坐在一边,一边听着,一边拿纸笔也抄了老师正在讲的诗。等孩子们课上完了,李谕就叫他们过来,一手搂着一个,教他们把老师刚才教的诗念了一遍。
 
两个孩子一起磕磕巴巴背了下来,童声朗朗,听得人就有精神。
 
李谕就微笑着问徐老师:“如何?两个孩子聪明吧!”
 
他只是晒孩子炫耀来着。
 
然而老师扫了他的兴。
 
徐慨言回答:“大皇子更胜一筹。”
 
李谕轻描淡写带过去:“哥哥比弟弟大一些嘛,自然懂事些,对不对?”这句对不对,他是冲二皇子说的。
 
徐慨言很耿直,坚持要搭皇帝的话,道:“并不是年龄原因。大皇子敏而好学,比二皇子强许多。”
 
李谕的笑容就有些僵硬,慢慢消失了。
 
徐慨言似乎一点没接受到皇帝不悦的信号,依然接着把话说下去,全是夸赞大皇子的话,顺便暗贬二皇子。
 
阿九还小,只是被老师表扬了就高兴,一双大眼睛看着李谕,等着看父皇高兴的脸色。
 
瑞儿就无精打采地垂着头,他本来好动,这时候也不动了,仿佛在发呆。
 
李谕站起来,打断了徐慨言的话:“好了,够了。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徐慨言欲言又止,不过还是退了下去。
 
小孩子是很敏感的,他们还很懵懂,不知道这其中具体的原因,但能分明感觉到父皇生气了。他们不敢说话了。
 
父皇生气了,似乎会有很严重的后果。
 
只要一调皮,宫中的嬷嬷就会说:“你再这样,你父皇可要生气了!”
 
母后也低低地哭泣过:“你这样,被你父皇看见了生气怎么办!”
 
所有人都害怕父皇生气。
 
这会儿他们都老老实实站着,不敢乱动。
 
李谕低头看看两个孩子,只温和问:“今天学的诗,你们记住了吗?”
 
阿九点头称是,瑞儿也说记住了。
 
李谕一手牵着他们一个:“好,我们再一起背一遍好不好?”
 
阿九先开了口:“二子……”瑞儿这才像被提醒了立刻接上:“二子……”
 
李谕加入了他们童稚的声音。
 
“二子称舟,泛泛其景……”
 
“愿言思子,中心养养……”
 
这是一首优美而悲伤的小诗,讲一对为彼此牺牲了生命的王子兄弟。他们无常的命运,都是因一个不称职的父王而起。
 
诗背完了,李谕不确定他们幼小的心灵是否完全理解了诗中的哀伤。但是他懂,他完全懂。他们都说皇帝背负着万民的命运,但他目之所及,并不能看到所有人。
 
然而至少眼前的两个孩子,他看得见。他不能辜负他们。
 
至少此刻不能。
 
“好啦,阿九背得好,瑞儿也背得好。好了,去玩吧!父皇带你们去吃冰酪!”
 
阿九和瑞儿都欢呼起来,他们转瞬就把刚才小小的不快抛到了脑后。
 
小孩子不计较,并不代表大人不计较。
 
皇子书房中的小事很快就被冯皇后知道了。徐慨言夸赞大皇子比二皇子更聪明,更好学,反惹了皇帝不快,将徐慨言斥退。
 
冯皇后又生气又难过。宫人奉上晚食,她都吃不下,只饮了两口冷汤。她握着瓷勺,泪水就滑了下来。她并不是对皇帝生气,更不是对老师生气。她是在生自己的气。若是她能让皇帝爱她一些,宠她一些,更在乎她一些,也许皇帝早就立阿九为太子了。
 
冯皇后擦了擦眼泪,摆手让宫人将桌子撤了。
 
她愁绪难解,携了几个心腹女官去花园中散散步。
 
“你们说,陛下是不是真的更偏爱瑞儿了?”她淡淡地,低声问。
 
女官都安慰她,说大皇子更聪明高贵,皇帝没有道理偏爱二皇子。冯皇后道:“感情这事情,没道理可讲。譬如我当年,在家中姐妹里不算最漂亮最聪明的那个,老太太就是偏心我,做主意将我嫁给了陛下。也许陛下就是不爱强的那个,就是怜惜弱的那个呢?”
 
女官听了只觉得皇后已经钻牛角尖了,只能细细分析说:“皇后稍安。立储君乃立国本,百官寄望。如此大事,若陛下仅仅因为一点怜弱之心就动摇正统,朝中定会哗然。”
 
皇后默然不语。虽然这两年皇帝行动并没有出格之处,但她总难以相信皇帝平静的外表下真的是那么安稳。她总觉得那个曾经狂放的汝阳王并没有真正消失,他只是将他藏起来了。若是皇帝铁了心要立德妃的儿子,甚至铁了心要废她。朝中又能如何?
 
但这话太丧气,她已经渐渐清醒过来,不能在女官面前显得太软弱,太不中用。
 
“现在该如何?”冯皇后问女官。
 
众人都是建议冯皇后不要慌乱,要沉住气。至于下一步,有人提了个建议——
 
“皇后不妨趁此机会,直接请求陛下立大皇子为太子。”
 
其实之前女官们就在劝她,直接向皇帝提要求。但她总认为没到时机。时机不对;皇帝看起来还没有立太子的意思;大家都认为大皇子早晚会是太子,太理所当然的事情,朝中一直很平静。
 
但到了今天她知道了,这些都不过是她自己找的借口罢了,真正的理由只是她害怕而已。
 
她在花园里走了很久,走到夏天时候的晚霞都落尽。草木被暑气蒸出的浓郁香味沾染着她的衣裙,汗水染湿了发鬓,有几缕头发微微散落下来。
 
“好吧,”她终于下定了决心,“好吧!我会和他好好说说。”
 
跟随在她身后的女官们都松了口气。
 
冯皇后又抬起头来,看头顶的月亮:“你们说,丞相知道这件事吗?”
 
丞相差不多和皇后同时知道这件事情的。这本不就是什么秘密,不消几日,大家都会知道。丞相特意将徐慨言召来,问了问情况。
 
徐慨言是萧从简首肯,推荐给皇帝的。若是出了事情,萧从简也是要负责的。
 
“你平时的机灵劲呢?”萧从简一边找些卷宗,一边和徐慨言谈话。
 
徐慨言道:“下官只是说了实话,直抒胸臆。”
 
萧从简正在为南边的事情头疼,徐慨言这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更是叫他头大。这朝中谁谁全是人精,没有哪个是真老实人。哪句话从嘴里出来都是有自己的目的。萧从简知道,徐慨言知道,皇帝也知道,所以才会那么生气。
 
徐慨言是坚持认为皇帝应该立大皇子为太子,而且早立早好。
 
萧从简看出来了,徐慨言干这事情是下了决心的,赌官运也好,是真无惧也好,总之他干出来了。
 
“这两日,你就先回京去。之后再行安排。”萧从简简明扼要下了决断。
 
徐慨言没吭声,他已有所料,行了礼就退下了。
 
第50章
 
李谕知道徐慨言被停职已经是第二天了,他没问萧从简为什么,默认了萧从简的做法。他不想再提这件事。
 
在南方边境的兵力已经增至两万五千。乌南国不知道大盛布置了多少兵力,只觉得数量庞大,乌南上下都人心惶惶。现金的乌南国王是杨氏王朝的第八位国王,现在才十岁,朝政由几个大臣和宦官把持,朝中是一盘散沙,都在忐忑观望,光是为了要不要征兵对峙,乌南朝中就吵成了一锅粥。
 
只是还没有开战,并不意味着大盛军队就没有损伤——南方气候潮湿闷热,蚊虫多,瘴气重,几个驻扎位置不好的营队病倒了大批人。一共已经有几百号人染病了。
 
若是持续下去,仗还没打,疫病就使士气低迷了。
 
萧从简要立刻解决这件事情。朝中派医送药,补充大量补给,要求当地驻军重新部署营地,严格控制疫情;他又另委托一名德高望重的老将与当地刺史一起亲去劳军,鼓舞军心。
 
李谕觉得萧从简一切都做得那么妥当,看他处理政务,简直是一种享受。
 
萧从简的一切决定,他都赞赏。
 
冯家在这时候也表现出了格外的热情——又捐助了几百匹马匹和物资。南方边境地形复杂,运输物资全靠马匹。
 
这件事情萧从简特意在皇帝面前提了一句,李谕没什么反应。
 
李谕心里有小小的嘀咕,冯家所图是什么,丞相难道看不出来吗。不过丞相就这种人,当初汝阳王不肯捐赠军资,就被丞相削了,从云州改封淡州(就事论事,他并没有记仇)。现在冯家如此大方,丞相肯赞一句,也是正常的。
 
皇帝对冯家表现的冷淡,对徐慨言的斥退,在京中朝中且不论如何,在后宫引发的就是一波不小的波动。
 
皇后既然已经下了决心,就准备了起来。她开始在行宫中举办一场赏荷宴。盛夏时候,行宫的知鱼亭周围十亩荷花开得正好,荷叶田田,一望无际。
 
只是南边正在准备用兵,后宫却大肆铺张游乐也不好,传出去对皇后的声名不利。好在皇后身边的女官得力,想了个办法——办酒宴的银子,皇后自己掏了。只不过前来参加酒宴的人都得捐一百两银子,所获银两全部用来嘉奖军士。参加酒宴的人数是固定的,账目清楚,无可指摘。
 
李谕乍一听,觉得这主意不错,与现代的慈善晚宴无异。再说皇后也不缺钱,不至于用这种手段来弄钱。
 
因此冯皇后请皇帝赏光驾临酒宴时候,他答应了。
 
到了赏荷宴那天,宫中一早就布置好了游船和酒席。因为游玩人数众多,因此整个园子,只要是阴凉处,到处都布置了酒食。还有钓鱼,木兰船,秋千,各种玩意供大家玩乐。
 
近两百名宫眷,诰命一齐游园,走到哪里都是欢声笑语。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笑出来。
 
德妃就笑不出来。她穿了一身簇新的藕色纱裙,淡点唇色,贴了荷花纹样的花子在脸上,夏天时兴的装扮,颇有几分娇媚。然而她周围没有什么人,少有诰命来向她问安搭话。人都围绕在皇后身边。
 
她身后跟随的宫女都不敢尽兴游玩。因此在一众游园妇人中,她这一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一般。
 
德妃身边的嬷嬷劝过她,不要接皇后的招,出个一百两银子的份子,然后推辞身体不适,不要参加游园。
 
然而德妃不忿。她就是要亲眼看看皇后到底能把她怎样。
 
皇帝斥退徐慨言的事情她后来也知道了。这事情叫她仿佛陡然又看到一丝希望。不管怎么样,皇帝就是偏爱瑞儿更多。她的瑞儿!
 
什么家世,什么嫡子,统统都不如圣心所爱。她虽然读书少,也知道之前许多继承皇位的皇帝并不是皇后所生。她的瑞儿除了年龄比阿九小了几个月,哪里都不比阿九差!
 
皇后请她来,她就来。她有什么可怕的。她倒要看看皇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能把她怎么样。
 
所以她特意装扮一番,施施然来了。
 
然而她想错了。皇后要她来,就是不想拿她怎么样。皇后没有请她过去说话,甚至没有派身边人来招呼她,就这么晾着她。
 
这次行宫游园又不像在宫中平日的宴席座位是固定的。众人随意走动,与自己相熟的,要好的结伴游玩。不过众人都要先去给皇后问个安。
 
德妃一个人孤零零的,偶尔有个乱走的小郡主不认识德妃,走来和她搭话,很快就被家中长辈匆匆领走了。
 
德妃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她在京中是多么的孤独。
 
从前在云州时候,她深得汝阳王宠爱。那时候在王府,她娘家亲眷可以随意出入,谁不认识吕娘子的母亲和嫂子?不仅后院的嬷嬷和侍女都争相巴结她,就连云州的富人们,也常常送东西给她。因为她的话汝阳王听得进去,她一句话就能帮人做成事。
 
那时候她想,人都说冯氏出身好,是与王爷身份相匹配的高门女子,那又怎样呢,王爷又不喜欢她。
 
直到到了京中,她才知道自己和瑞儿是如何势单力薄,唯一能仰赖的只是皇帝的宠爱。今天皇后更是将这个事实摊在她面前让她看。
 
她看着这如织的游人,与高处知鱼亭上的皇后——那里人最多,都等着与皇后说话。
 
“娘娘,”德妃身边的宫女小心唤她,“娘娘要回去歇息吗?”
 
德妃摇摇头,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觉得此刻不能走。若在此刻走,她就输了。
 
皇后正又换了一套衣服,换了套乳色织金凤凰纹样的裙子,十分美丽。宫女为她整理的头发,有女官附在她耳边低声道:“德妃气得神色恍惚呢。”
 
皇后轻轻摇摇头,笑道:“这不是正事。”
 
她换好了衣裳,出来继续与诰命说话,贤妃在一边陪坐,十分文静。
 
郑璎今日也来了,皇后一向喜欢她,今天又叫女官写了个药膳给她,叫她回去试试。又问她身上有没有动静。
 
郑璎虽然大方,但说到怀孕一事还是有些害羞,只道:“若有了准信,立刻就禀了皇后讨赏。”
 
冯皇后就笑着说起当年怀大皇子时候的趣事,贤妃也不时说几句小公主的事情。众人都听得有趣。
 
到酒宴正酣时候,皇帝来了。
 
李谕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来,他乘辇而来,大老远就听见众人的说笑声了。一路过来,许多人纷纷在路边向他行礼。
 
皇后亲自迎接了他。
 
“皇后可真是把来避暑的夫人们都请来了。”李谕说。
 
皇后嫣然一笑,道:“陛下,大家都是愿为国出点力。”
 
李谕见她说得轻松,也只是一笑。他一看今天这阵仗就明白了,皇后真是好大的面子。要说这事情和前几天的书房风波一点关系都没有,他才不信。皇后办了如此盛大的宴席,是把面子拿回来了,然后呢?
 
他小饮了两杯。皇后今日心情颇好,又有女官在一旁妙语连珠,他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美人,这番风景很是难得。不知不觉中,贤妃退下了,女官也避开了,亭中只有皇后为皇帝斟酒。
 
李谕觉得差不多了,也该走了,冯皇后道:“请陛下到我宫中,我有事与陛下相商。”她垂着眼睛,语气平和。
 
李谕就知道冯皇后不躲了,他也没办法躲,便道:“那走吧。”
 
德妃远远看着帝后两人一起离开,她张口想叫什么,她觉得自己已经喊出了那声“陛下!”然后她晕了过去。
 
李谕到了皇后住的勤桑馆。宫中置放着冰块,十分凉爽。宫人上了茶,两人对坐。
 
冯皇后之前准备了满肚子的话,她和女官斟酌许久,打算从成婚时候回忆起,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然而此刻那么多年的回忆盘旋其中,她只有一个想法,这件事情其实一句话就可以说清楚。
 
她看着皇帝,然后以额贴地行了大礼,说:“陛下,请陛下立大皇子为太子。”
 
她久久没有听到回答。汗水顺着她的额角冒出,决不是因为室内的冰块融尽了。她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开始夸赞大皇子心智聪敏,身体强健,又孝顺宽仁。她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她不能哭。她是母亲,更是皇后,不是一个人的母亲,是天下人的母亲。她不能让皇帝觉得她完全被私心和私情操控。
 
过了许久,她终于说完了。屋中只剩了寂静。
 
她抬起头,皇帝看起来神色很平静,但她莫名地害怕起来。她的勇气仿佛随着刚才的话,已经全部消失了。
 
皇帝站起来,她不由就缩了一下肩膀向后退。
 
皇帝又向前走了一步,冯皇后僵着身子不敢动。
 
皇帝只问了一句话:“皇后,天下的诱惑真的这么大么?”
 
他不等皇后回答,就离开了
 
冯皇后瘫软在地。
 
第51章
 
我完了,她想。冯皇后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什么都完了。
 
她这会儿只觉得一切都轻飘飘的,刚才的赏荷宴就像一场梦,那么多人,那么多笑声都变成了碎片。
 
她想不出明天会怎么样,她的阿九会怎么样。
 
仿佛很久之后才有人入内来扶起她,她摇摇头,她不知道从哪里涌起一股力量,她挣脱那些扶起她的人。
 
“不……不行……”她几乎狂乱地向外跑去,“为什么……陛下不能走,为什么陛下走了!”
 
“娘娘!”更多人用力拖住了她。她拼命挣扎,裙子上那只精致的凤凰被撕坏了。
 
“啊……”她仰着头,张着嘴,终于号泣起来。
 
宫人花了好大劲才让皇后平静下来。她喝了安神的汤药,昏昏沉沉躺在床上,睡睡醒醒,中间醒来时候还低声问起了大皇子。
 
“阿九睡了么?”
 
宫人答:“睡下了。”
 
“阿九不知道吧……”她是指自己大哭大闹的事情,那情形太难堪,她不愿儿子看到。
 
“没有,没有,嬷嬷一直陪着他。他剪了好几朵大荷花,说要画荷花,画好了给娘娘看……”宫人柔声说。
 
皇后终于安定下来。
 
李谕并不知道勤桑馆里的这一番骚动。他从勤桑馆出来,就有人来禀,说德妃在宴席上晕了过去,似乎是暑病。
 
李谕正心烦意乱,他冷淡道:“既然是病了,就去叫御医。”宫人立刻唯唯诺诺退了下去。
 
若是平时,他也许会去看看德妃。但今天不行,两边他都想冷冷,不要再火上浇油。他自己心里也烦得很。赏荷宴上太热闹,喧闹声在他脑子里半天都退不下去。
 
这时候,他只想要一点清净。
 
可回到宫中,人人都小心翼翼,一点儿声息都没有,也叫他觉得这无边无际的世界太寂静。
 
赵十五等一干贴身伺候的宫人都不知道在皇后那里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皇帝从勤桑馆出来,脸色就不对劲。他们都怕皇帝这股无名火烧到自己身上。
 
夜深时候他还是睡不着,干脆披衣起身,走到庭院中,看树梢上挑着的明月,问身边人:“之前朕夸过的那个笛子呢?叫他来吹一曲。”
 
不一会儿笛声就响了起来。李谕坐在树下,听那清冽而孤独的声音,慢慢把心绪整理清楚。
 
几支曲子之后,李谕没有赏赐,他忽然有点想见见这个吹笛子的人。他只是想和一个陌生人说说话。
 
他听赵十五说这个笛手是宫中的老人了,原指望看到一个瘦小的白头老翁,没想到走出来行礼的,竟然是一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的模样,决不会有三十岁,相貌可称得上清秀。
 
李谕问他叫什么,入宫几年了,是哪里人。
 
他说自己在乐班中是寒字辈,叫寒芸。七八岁时候入宫,到今年秋天在宫中就满二十年了。至于出身来历,早已记不清楚,在入宫之前就被辗转卖过好几个地方,后来因为模样端正,什么曲子听一遍就记住,被教坊选了送来侍奉宫中。
 
李谕竟一时无语。这个人让他想起无寂,只是比起无寂,他更像一只被养在宫中的雀儿。
 
“过来。”他命寒芸到近身处。
 
他伸手抚了抚寒芸的脸,然后抬起他的下巴,吻上了他的嘴唇。寒芸果然没有挣扎,他只颤了一下,就没了任何动作,任由皇帝动作。
 
李谕松开了他。那一点点怜惜和冲动,一个吻就耗尽了。他可以对这个可怜人为所欲为,然后又如何。
 
“去吧。”李谕叹息一声,还有更烦恼的事情等着他去烦恼。
 
第二天一早,行宫中一切如常。勤桑馆中的骚乱只有皇后宫中人知道。请立太子之话,也只有帝后二人和皇后几个心腹知道。
 
李谕也不好把火全部发出来,但他总是得找个人撒气。
 
受害人就是冯佑远。
 
冯佑远一点没察觉。他只知道皇后昨天办了赏荷宴,皇帝也赏光去了,是个人都说好。他也为皇后高兴。皇后人很好,就是太实诚。他一直觉得皇后应该放开心胸,多多玩乐。只是这话他不好对皇后说。
 
正好今日是皇帝练字的日子,他顺便来给皇帝问个安,探探口风。
 
没想到冯佑远一到皇帝所住的怀一阁,就有宫人拦住了他,皮笑肉不笑道:“冯先生,陛下这会儿有事,请冯先生回吧。”
 
冯佑远直觉就不对。之前也遇到过皇帝临时有事或不想上课练字改时间的事情,但宫人态度不是这样的,更不会还未进大门就把他拦住。一般都是请他进来喝一杯茶,坐一会儿等一会儿,说不定皇帝的事情很快就结束。
 
他心就一坠,直觉要糟糕。但他是个玲珑人,面不改色,立刻就掏了块玉往宫人手中一塞。
 
那宫人并不敢违旨将冯佑远放进来,不过多说一句话还是可以的。
 
“冯先生,你哪里惹到陛下了?陛下一早就吩咐了赵十五,说今日不许你进来。”
 
冯佑远心中暗暗叫苦。哪里是他惹了皇帝,恐怕是整个冯家都惹到陛下了!
 
他急得在门口转了两圈。正计算着该去找谁。就见又有个宫人走了出来,不是别人,正是皇帝身边的老人赵十五。
 
冯佑远眼前一亮,他忙上去打了招呼,心存一丝侥幸,希望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赵十五道:“冯先生请进吧,陛下有话要说。”
 
李谕本想就这么赶走冯佑远就算了的,但越想越生气——大皇子是孩子,他不会和孩子生气。冯皇后到底是皇后,他要留点脸面给她。冯佑远什么都不是,他想想应该当面叫他滚。
 
冯佑远一见到皇帝,一看皇帝的脸色,心就凉了。皇帝并不是回心转意了,只不过是要当面羞辱。
 
果然皇帝一开口就挑他的刺,骂他奢侈,荒氵壬,浪费,是字如其人的反例。冯佑远跪在那里,他心里还算冷静,心道还好还好,皇帝只骂他一个人,没有骂冯家,看来是还没有彻底撕破脸的打算。
 
至于骂他的话,他完全承受得住。他母亲是个歌姬,因为这出身,这相貌,他从小到大被骂得比这还难听的多了去了。他还是个孩子时候,被骂的那才叫冤屈。现在皇帝骂的话,譬如氵壬和奢,并不算冤枉他。
 
李谕把不带脏字的话都骂完了,见冯佑远垂着头缩着肩,形容动作都让他想到昨天的皇后,更是一阵心烦。
 
“滚,朕不想再看见你。”他嫌恶道。
 
冯佑远立刻退了出去,他只巴望着皇帝的气撒得差不多了。他从怀一阁出来,走了半天,终于叹了一口气。他该离开京城了。
 
冯佑远被逐出宫的事情,萧从简很快就知道了。
 
皇帝已经很久没有干过无缘无故的事情了。冯佑远在皇帝身边这么久,一直刻意逢迎,皇帝并没显出不受用的意思。
 
把最近的事情连起来想想,萧从简已经明白了——冯家一直很心急,看来这次是急过头了。
 
果然不几日,冯家就有人来找他了。
 
只是皇帝没在他面前提起,他便不用去关心冯佑远这事情。冯佑远说到底,只是一个小角色。宫中这样的人多了去了,冯家的一枚小棋子,没什么舍不起的。只要皇后还稳稳坐在中宫的位置,就不需要他出手干涉。
 
不过皇帝的心情自从皇后办赏荷宴之后,明显低迷起来。宫中也是怪得很,德妃自从那天之后就病了,皇后说是也病了。行宫中的氛围都不适宜消暑了。
 
萧从简这日过去,皇帝又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他实在看不下去了。
 
“陛下,不过是赶走了一个冯佑远,若果真如此牵肠挂肚,一句话就可以将他再召回来。”萧从简说。
 
李谕干笑了一声,他怀疑萧从简对这前因后果早就一清二楚了——他不信冯家没求到丞相那里去。萧从简这风凉话说的,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好像自己不是丞相一样。
 
“丞相,朕真羡慕你。”李谕感叹了这么一句。
 
萧从简哦了一声:“陛下这话,从何谈起?”
 
李谕道:“你看,你就萧桓一个儿子,萧皇后一个女儿。多一个孩子就多操一分心。你要操的心不多不少刚刚好。所以朕羡慕你。”
 
萧从简道:“这件事……并不是臣自己只求一子一女的。臣倒是想要多几个孩子多操心,只是亡妻体弱,只能如此。”
 
李谕觉得自己又被扎了一刀。他默默地吐血。
 
从前萧从简和他不熟,从不在他面前谈论自己的私生活,他觉得不太开心。现在萧从简和他熟了,谈论私生活也显示了亲密,但他听了还不如不听!太虐了。
 
萧从简又道:“陛下的两个皇子,都聪明伶俐。陛下又有什么可操心的。”
 
李谕只能硬着头皮接着和他打哑谜:“朕只是觉得二皇子可怜。”
 
萧从简看了他一眼,道:“看来陛下心中,其实早已是有答案了。”
 
李谕一愣。随即明白了,萧从简算是把他的谜面给破了。
 
因为他说二皇子可怜。为什么可怜,因为本是两兄弟,却要分个高低。若二皇子高过大皇子去,那就不是二皇子可怜,而是大皇子可怜了。
 
原来他真的早就有答案了。
 
他其实心里清楚,实在是没有道理不立大皇子为太子。
 
他终于把话挑明了,说道:“看来丞相也是赞同立太子之事了?”
 
萧从简一副掏心掏肺的样子:“陛下,人选是一回事,时机是一回事,方式又是一回事。冯家可能惹了陛下不快,但不管如何,大皇子与此事无关。”
 
李谕简直惊呆了。不愧是丞相,给人擦屁股的方式都这么干脆优雅。
 
他看出来了,萧从简现在就是要一个稳,要他一句保证,就是确定会立大皇子为太子。至于什么时候立,再行商议。
 
李谕心里还是有点点难受,不过比起前些时候,已经舒服好多了。为什么同一个中心思想的话,从不同的人口里说出来,听起来就是不一样呢。
 
不过脑洞一下,如果萧从简和他有个孩子,不要萧从简开口,他早就要立立立太子了。
 
“好吧,”他对丞相做了口头承诺,“大皇子是嫡长,这一条就足够了。”
 
萧从简微笑起来,安抚了皇帝几句。
 
他原来还是有那么点担心皇帝真的有意偏袒二皇子。听到皇帝那一句“二皇子可怜”的时候,他就放了心了。
 
李谕许了诺,知道将来不发生意外,阿九一定会是太子。话一说出口,他心里也就认了这个事实。语言是有魔力的,在萧从简面前说的话更是。他这会儿心平气和多了。
 
他现在想想,他问皇后的那句“天下的诱惑那么大么”,其实也可以用来问他自己。这天下,谁不喜欢呢?
 
“丞相,你可以叫冯家放心了。”李谕说。
 
萧从简并没有反驳,只道:“陛下,若你想召冯佑远回来,还是可以的。”
 
李谕想了想,道:“不了。冯家也该收敛些。”
 
萧从简没有说更多。
 
第52章
 
晚间时候萧从简回到自己的别业,就叫了萧桓过来。
 
今年是萧桓和郑璎新婚之后第一次避暑,来碧怀山游玩。然而萧从简几次问起,萧桓都在和几个兄弟一起打马球。
 
今天他叫了萧桓来,就是为这事情。
 
“你岳丈喜碑帖。我记得碧怀山上的云涧寺有不少古碑,风景又佳,你带了郑璎一起去云涧寺住几日,拓碑送给你岳丈,他定喜欢。”
 
萧桓知道拓碑给老丈人只是个由头,萧从简是要他带郑璎出去玩几日。
 
郑璎一听说要和萧桓出去玩几日,果然十分开心。当晚就收拾了好久的东西。和萧桓躺下睡觉时候,轻声道:“从前未出阁时候,听姊妹说起闺阁事情,就说最开心的事就莫过于和夫君出去游玩小住了。”
 
她没说后面的话。姊姊说,因为夫妇两人出去玩,不用在家侍奉婆婆,处理杂务。虽然她嫁到萧家没有婆婆需要侍奉,但府中许多事情,也是繁琐得很。她得事事小心用心。
 
小夫妻两人在云涧寺住了四日,最后一日时候,郑璎只觉得心满意足,她坐在放生池边,看里面几条大锦鲤,拿些鱼食逗弄。
 
萧桓和老和尚在一旁下了一会儿棋。下完了棋,他走到郑璎身边,说:“璎儿,我有件事同你说。”
 
郑璎笑问:“什么事啊,这么板着脸。”
 
萧桓斟酌片刻,道:“我决定了要去南边边境。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我作为丞相之子,应该一马当先。”
 
郑璎呆了一会儿,道:“可是……”她听到这事情一点儿准备都没有。她与萧桓成婚才几个月,她没想到萧桓这时候要走。
 
她过了一会儿才问出来:“父亲知道吗?”
 
萧桓摇摇头:“我还没有和父亲说。明日回去,我就请父亲同意。”他之前就想着这事情,准备和萧从简说的,结果萧从简要他带郑璎玩几天。他就决定了回去之后再说。
 
郑璎知道男儿应当志在建功立业,萧桓也说过,不想只凭父荫。但新婚不久就要离别,她心中自然是万千不舍。
 
她说:“我听说南边气候潮湿,许多去了之后生病的……”
 
萧桓道:“我年轻力壮,怎么会轻易生病?”他安抚了几句,不许郑璎再反驳。他已经拿定了要去前线的主意。谁也说不动。
 
回去之后,萧桓就和萧从简提了,萧从简允了他。不过要他在秋天皇帝办过校阅之后再走。萧桓答应了,只是他毕竟年轻气盛,又是第一次上前线,十分兴奋,已经开始做各种准备了。唯独郑璎十分担忧,为他准备了许多药丸,以备不时之需。
 
快到七月半时候,行宫中已经恢复了平静。冯家那边悄悄递了话给皇后,冯皇后自然不药而愈。
 
冯家折了个冯佑远,不算什么不能承受的损失。萧从简也敲打过他们了,叫他们收敛些。
 
德妃那边,李谕终于去探了一次病。
 
德妃可怜巴巴的,人消瘦了一圈,见到皇帝就哭,怀念起当年的恩爱。
 
李谕不能赔一个宠爱她的皇帝给她,只能这么自我安慰,若是真正的汝阳王当了皇帝,说不定已经有好几个宠妃了,还是会把吕氏忘在脑后。这样的皇帝多的是。
 
但他不能再给德妃希望了,只道:“在云州的时候日子是舒心。朕不用管这天下,怎么放纵都可以。如今不同了,什么都变了。”
 
德妃无言以对,只道:“陛下……”
 
李谕说:“你只要安安分分,朕不会亏待了你。在这宫中锦衣玉食,吃喝玩乐,比起平民百姓,你过的已经是神仙般的日子了。就是和你自己小时候比,也是一个天一个地了。”
 
他要德妃认命。德妃除了点小聪明,什么也没有,她若真要使劲跳,蹦,他是不可能为了保住她去和大臣们对抗的。
 
他走出了德妃的屋子,去找了瑞儿。
 
瑞儿正在玩陀螺,宫女们一见皇帝过来,立刻放下玩具行礼。只有瑞儿扑了过来:“父皇!”
 
他的嬷嬷提醒他:“快给父皇行礼。”
 
“行了。”李谕一把抱起瑞儿,给他抛高了两下。瑞儿兴奋得大叫。
 
李谕陪他玩了一会儿陀螺,又给他玩了一会儿小木剑,父子两人拿着剑互砍。之后李谕又带了瑞儿出去坐船玩水爬假山。
 
他这大半天什么也没干,就是和瑞儿玩。
 
“开心吗?”他过一会儿就问瑞儿。
 
瑞儿说:“开心!”
 
“今天和父皇出来玩,开心吗?”过了一会儿,李谕又问。
 
瑞儿还是说:“开心!”
 
过了一会儿,瑞儿问:“今天父皇和我玩,开心吗?”
 
李谕摸摸他的头,说:“父皇特开心。”
 
之前他要么带三个孩子一起玩,要么单独只带一个小公主,从来没有单独带过哪个儿子。他不希望别人误会。他总想着一碗水端平。现在想想,哪有可能端平。
 
哪怕是萧从简这样的人,也不会认为阿九和瑞儿之间是平等的。
 
李谕之前总觉得萧从简的想法很开明,他的奇谈怪论萧从简总是听着,他仿佛异想天开说出来的东西,萧从简不会嘲笑他。他要造火铳,萧从简还相当支持他。
 
他想萧从简若在现代,会是个冷峻优美的理工男,即便是做导演这种工作,也会是个干脆利落的技术流。
 
但萧从简在立太子这件事情上,站的是冯家,或者说坚决地站嫡长正统。
 
这是他们的制度。李谕反复说服自己,一个制度的形成,自然是有它的道理。一个稳定的制度,并且稳定地执行它,对天下苍生是有利的。
 
但这多少总叫他感觉难过。因为人不是机器。
 
瑞儿玩得累坏了,靠在李谕身上,就要睡着了,还眨着眼睛硬撑着。李谕抱着他,说:“累了就睡吧。”
 
他仿佛知道了什么一样,嘟嘟囔囔:“我还要……玩……”最终还是抗不过睡意,睡着了。李谕抱着他,抱了一会儿。让宫人将他送回了德妃宫中。
 
第二天,他又带阿九玩了一天。
 
他和阿九在大树下粘知了。
 
阿九特别好奇,父皇怎么能那么厉害!一捉一个准!李谕一边捉虫子,一边告诉他:“宫外面有些小孩儿,没东西吃,只能抓虫子吃。”
 
阿九说:“父皇是要抓这些虫子给他们吃吗?”
 
李谕笑了起来,说:“父皇想给他们米饭吃。你说是给人吃米饭好啊,还是吃虫子好?”
 
阿九说:“吃米饭!”
 
李谕说:“这就对了。”
 
父子两人正玩着,萧从简来了,竟然也驻足看了一会儿皇帝粘知了。宫女们本来站在廊下窃窃笑着——皇帝只要心情好,她们就可以活泼些。只是一见丞相来了,她们就散了。
 
李谕见到丞相开心得很,他拿了捉到的最大的向丞相献宝。
 
萧从简笑了起来。他很高兴看到皇帝带着阿九。
 
李谕问阿九:“你认识这是谁吗?”他指萧从简。
 
阿九说:“认识。是丞相。”
 
李谕道:“对了,他一来,父皇就要忙了。不过今天是特例,因为今天父皇说好了要陪九郎的。”
 
他要宫人牵了马来,他和萧从简一边骑马一边说话。阿九坐在他前面。他们走了很远很远。阿九一会儿仰面看看李谕,一会儿看看萧从简。
 
七月半那天,行宫中又放了无数河灯。冯皇后的气色好多了。自从皇帝带阿九单独玩过一次,她就安逸了许多。虽然皇帝前一天也陪瑞儿玩了,但那不一样。她明白的。
 
德妃也长了点肉。她听到宫里有些风声。其实风声是什么都无所谓了,皇帝在她面前明明白白那么说了,她不放弃那点妄想又能如何。她还是要为瑞儿将来打算的。有一个想法,她埋在心里,谁也不能说——谁又能想到汝阳王会做皇帝呢?恐怕睿智如丞相萧从简都没有预料到。所以二十年后,三十年后,谁又知道会怎样。她得活着,瑞儿也得好好活着。
 
月色如雪一般明亮,照着顺水漂流的河灯。各人有各人的心思。
 
李谕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和萧从简还在互相试探彼此——不是感情上的试探,只是政治立场上的试探。今年他们已经亲密许多,还经历一番暗搓搓的立储风波。
 
但他还不能说已经完全了解了萧从简是个什么样的人。恐怕萧从简对他也不能这么说。所以明年会怎样,仍值得期待。
 
他有的是耐心。
 
七月半之后,皇帝回到京中东华宫理政。因为秋季有两件大事。一件是科举,一件是校阅。京中是人满为患。李谕想起去年的大火,还有余悸,提前就要京中防备,不许再有火灾。
 
等着应试的书生们正在抓紧时间,不过也有些忙着找门路,投帖子的。方覃是个穷书生,只能寄宿在佛寺中,在京中没甚亲朋,又囊中羞涩,因此不能出去玩乐——京中好吃的好玩的多,只是样样要花钱,整日都只能在寺中苦读。
 
这天方覃正在练习文章,忽然就来了个访客。
 
不是别人,正是与他做过邻居的无寂小和尚。
 
方覃大大咧咧,请他坐下说话,除了寺院中的饭食,他根本没有东西可以待客。
 
无寂是来还他书的,道:“这几本书我看了段日子,不耽误你温习吧?”
 
方覃道:“不耽误。我不是早说了么,这几本书我早就倒背如流了。你拿走也无妨。”
 
无寂问他:“今年有把握么?”
 
方覃失笑,只说:“今年皇帝大约会多取些人,是难得的机会。”
 
无寂低着头,过了一会儿又问了书中他没看懂的典故。方覃为他解释了。
 
过了一会儿无寂就告辞了。
 
这段日子皇帝没有召他,闲暇之余他便把方覃借给他的书看了两遍。隐约回忆起当年逃荒之前,母亲似乎让他去私塾听过夫子上课的事情。
 
他是在寺院里跟着和尚认的字,能读能写,四书五经虽然没有通读过,但知道个大概。从前师父就夸他聪明,有悟性。
 
他在宫中出入久了,却为此而痛苦起来。
 
皇帝再次召他入宫的时候,他终于下了决心。
 
李谕回到东华宫不久,便召了无寂过来。他现在对无寂也淡了,总归不是那么回事。只是聊聊天,消遣消遣还可以。
 
这日无寂讲的仍是金刚经。讲了一小段之后,李谕就有些乏了,要无寂陪他喝茶。
 
无寂合上经书,闭目片刻,才道:“陛下,我有事要禀,请陛下恕我。”
 
李谕奇怪,仍笑道:“你说。朕要听了才能决定恕不恕。”
 
无寂跪拜下去,道:“我要还俗。”
 
李谕呆了一下,说:“你要什么?”
 
他其实已经听清楚了。
 
无寂又说了一遍。他想还俗。
 
李谕问道:“你要还俗,做什么?难道做官么?”他已经开始讽刺了。
 
无寂默然。
 
他像是默认了。
 
李谕不敢相信,又问了一句:“你到底想要什么?”
 
无寂说:“我想走科举仕途。”
 
李谕忽然觉得可悲。他一个夏天,闹了那么一通,好不容易身心调整过来,回来无寂又给他一击。
 
“你走吧。朕不想再看见你。”他说。他多一句话都不想再说。
 
无寂没有再辩解什么,退了下去。
 
李谕感觉自己气到爆炸就那么一会儿。过了片刻之后,他平静多了。他得承认一个事实,哪怕是皇帝,也并不是宇宙中心。哪怕是皇帝,也不是所有人都要满足他的。
 
萧从简来的时候,皇帝正在丧气着。
 
他向萧从简诉苦:“怎么会有这种事情。他若是做和尚,有朕撑腰,不出几年,就可以做主持。还要怎样?走科举,苦读了十几年的秀才都考不上进士,他一个半路出家的……”
 
他突然意识到这形容反了。
 
“他一个半路还俗的,能考上什么?”
 
萧从简道:“陛下,不值得为这种愚人生气。大约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吧。”
 
李谕本来在生无寂的气,忽然觉得萧从简听起来似乎很高兴。他疑心自己听错了,于是道:“要不然这样,万一他考中了,朕也把他刷下去。”
 
萧从简竟然道:“好。很好。此人欺瞒陛下多时,实在是可恶。”
 
李谕这才明白,萧从简原来是有多讨厌无寂。
 
他原来还生气着,这会儿不生气了,他不由好奇起萧从简的心态。
 
萧从简到底是单纯讨厌和尚,还是讨厌有人能亲近皇帝影响皇帝?李谕思来想去,觉得应该是从何起来,萧从简讨厌一个和尚能近皇帝的身,还经常和皇帝聊天,不知道哪天就影响了皇帝。
 
现在无寂自己走了,萧从简当然开心的很。
 
李谕心道,直男的占有欲,有时候也挺蛮可爱的。
 
番外梦中梦
 
他从梦中惊醒,一头冷汗,立刻打开了床头灯。
 
“怎么了……”他身旁的人闭着眼睛,嘟哝着。
 
李谕看着身旁人的睡脸,说:“我做了个特别可怕的梦。梦到我穿越到古代去了,还变成皇帝。”
 
萧从简冷笑一声:“梦里都在开后宫,爽吧。”
 
他睁开了眼睛。李谕永远看不够他那双眼睛。
 
“爽什么,太可怕了好吗,没手机没网络。你还在那里。”
 
萧从简又用鼻子哼了一声:“嗯。”
 
李谕伸过手,抚摸着爱人的鼻子和嘴唇,说:“我是个皇帝,你却是丞相,还是个直得不能再直的直男,可苦了我了……我天天看着你,却吃不到嘴……”
 
萧从简的眼角显出笑意,他微微张开口,含住李谕的手指:“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那叫一个苦啊,你还对我特别凶!特别严厉!我都要憋成变态了!”
 
“那你没睡其他人?”萧从简舔着那根手指,李谕已经按捺不住,吻上了他的嘴唇。
 
“我哪敢啊……万一我俩以后好了,你跟我算账怎么办?你的性格,我还不知道?”他贪婪地吻着,从嘴唇,到锁骨。全部都是他熟悉而迷恋的气味。
 
他可以为此癫狂,他被梦中的苦吓坏了,他从没有想过他有一天会离萧从简那么远。此时此刻他只想要他,哪怕两个小时之后他就要去赶飞机赶去片场。
 
萧从简完全地配合他……
 
然后他坠了下去。
 
“陛下。”有人唤他。
 
他翻了个身,只想再次坠入梦中。
 
第53章
 
无寂一个人坐在灵慧寺的前殿台阶上。这会儿天色已经晚了,工匠们都收工了。火灾之后的灵慧寺还没有完全修缮完毕。大殿中的佛像才涂了一半。他侧身坐在那里,能看到将落的夕阳,在泥胎上描出一道神秘莫测的色彩。
 
他师叔走到他身边坐下,重重地叹了口气:“你啊,你啊!”他之前收到了无寂的信,信里面无寂已经把事情说清楚了。
 
他的尘心动了。
 
尘心一动,俗世就显得那么可爱。
 
师叔劝他:“你今年已经二十二岁了,不比那些从小就读书的读书人。今年已经没时间了,明年,后年,你连自己的生计该怎么维持都不知道,你凭什么走什么仕途?”
 
无寂说:“师叔,我先会回淡州一趟,见过我师父之后,再回老家,我俗姓沈,沈家在当地是大姓,我会回去认祖归宗。之后的事情再做打算。”
 
师叔道:“你还俗时候寺院会把你出家之前的东西都还给你——可你母亲当年逃难出来的,一只破碗,几件烂衣,哪有半点财产。你回了老家,就算是大宗族,也是穷的多,没田地分给你。你何苦呢……在京中你得圣心,不用几年就是主持,出入宫廷,为朱门大户讲讲经,做做法事,动动嘴皮子,别人就会奉你为座上宾。你还要什么呢?”
 
无寂只道:“师叔,你说的事情,我都知道。”他都知道,他只是不想要而已。
 
过了一日,李谕气全消了,又心疼起无寂来。知他无依无靠,又无甚积蓄。于是遣宫人去给他送了些衣衫和两百两银两,够他略置薄产花销些时日了。
 
宫人捎带了皇帝的话给无寂道:“你与佛的缘尽了,与朕的缘也就尽了。”
 
无寂向皇宫方向磕了个头,收下了皇帝的赏赐。
 
无寂走了之后,李谕没太多时间为此伤感,人生总会遇到许多分道扬镳。
 
秋季有科举和校阅两件大事,他忙还忙不过来。
 
校阅当天,京郊晴空朗朗,万里无云,正是秋高气爽。李谕穿戎装,骑马巡视。萧从简与另四名将军陪伴左右。
 
数以万计的将士立在那里,静的时候,连风鼓动旗帜的猎猎声都听得一清二楚。动的时候,千军万马的吼声几乎能震塌城墙。
 
李谕满意极了。他对出兵乌南的信心空前高涨。
 
校阅之后,萧桓也跟随最新一批增兵去往南方。临走前萧从简与他谈了许久,要他戒骄戒躁,遇事镇定。
 
萧从简并没有指望萧桓立大功,他同意萧桓去南边,更多是希望他能身处实战之中,好好学习一番。
 
集合的那天,郑璎送了一路,她舍不得萧桓,乘在车上,撩起车窗帘子,看萧桓骑马而去,姿态洒脱得很,向她挥挥手,示意她不必再送。
 
李谕知道萧桓已经去了军中,不日就要跟随队伍离开。萧从简还是一切如常,并没有显出牵肠挂肚的样子——这才是丞相的素质。
 
但李谕总觉得自己能看出萧从简与往常不一样。虽然并不明显,但他能看出萧从简的神色比往常更慎重,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绷紧。
 
乌南国使还在京中。夏天的时候国使颇是快活了一段日子,到了秋天时候,国使知道了校阅的事情,又觉得情形不对头了,在京中的一番奔波算是落了空。他不敢就这么回乌南,又贪恋大盛帝京繁华,只能日日写信给乌南国内禀告情况。只是他的一言一行,每一封信都被监视着,不曾逃出大盛的掌心。
 
到了九月底,科举已经考完了。用兵终于要开始了。
 
第54章
 
李谕大半夜的突然惊醒,他刷一下坐起身。
 
值夜的太监宫女被吓了一跳,立刻躬身准备伺候。李谕长呼了一口气:“水。”
 
自从正式开战以来,李谕夜里根本睡不好。他刚才又是一串梦,梦里他一会儿和萧从简缠绵悱恻,一会儿是大胜乌南,一会儿又是尸横遍野的战场,乱七八糟搅和成一团。脑子里没个安静的时候。
 
这会儿醒了,他就问身边人:“外面有军报吗?”
 
宫人说没有。他才又躺下。
 
他现在就怕突然来个紧急军报。要是大捷的军报还好,他就怕突然来个噩耗,他的心脏几乎要承受不了这种压力。
 
在这一点上,他真的佩服萧从简。当然其他的大臣与将军也很镇定,但萧从简就是不一样。萧从简是特别的。
 
李谕总觉得其他人在私下里也是会焦虑的,但萧从简不论在台面上还是私下里都不会焦虑。不是萧从简自大自信到认为大盛一定无敌,而是他所有的心力都集中在工作上了,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余地去焦虑。萧从简几乎把自己变成了一台机器,一个人脑计算器,排除情绪,精确工作。
 
十月初二日,大盛的先头部队进入了乌南。
 
乌南国王才是个半大孩子,朝中早已乱作一团。有说大盛强大,乌南弱小,干脆降了算了。但到底有几个武将不肯投降,挟持了小国王和太后,决定抵抗大盛。
 
然而乌南地方军队拥兵自重,宁可卫戍自己,不肯驰援国都和朝廷。因此大盛军队长驱直入,竟如入无人之境,十月二十日就打到了乌南国都。乌南朝廷无计可施,只能由几个将军带着几百人的卫队保护着太后和小国王连夜逃出京中。临走时候慌乱,宫中不说低等的宫人,就连许多身份较高的妃子,公主都没能带走,城中的许多达官贵人也没来得及走脱。国都一被占领,这些人统统都成了俘虏。
 
除了朝廷无力,乌南国内早已是一团乱。虽毗邻大盛,但乌南十分穷困。
 
萧桓跟随部队一起进入乌南国都。大盛军队军纪严明,不许兵士擅自单独行动,不许劫掠。不过这一路到乌南国都,其实并没有值得劫掠的——到处都是骨瘦如柴的流民。反是大盛军队驻扎时候要严加巡逻守护自己的补给品,防敌防寇。
 
萧桓从未见过如此赤裸裸的悲惨和穷困,一路上不由心情沉重起来。到了乌南国都中,才见到些繁华的样子。至于乌南王宫,则更是豪华舒适了。
 
将宫中的俘虏关押起来之后,王宫就被大盛军队征用了。萧桓和另几名将军一起被分到一个宫殿暂住。
 
李谕得知乌南国王逃走,国都已经被占据的时候,正是一大早,听到这个消息,他差点打翻了洗脸盆。宫人纷纷跪拜贺喜。
 
李谕开心地就差跳舞了,他手舞足蹈了道:“快快快,丞相在哪里?丞相已经知道了吗?”
 
萧从简一来,李谕就拉住他的手:“乌南打下来了!”
 
萧从简纠正他:“是乌南国都打下来了。”
 
李谕笑着说:“是,朕太高兴了。丞相,朕要怎么赏你才好!”
 
萧从简之前没那么多焦虑,这会儿也没那么多开心,他只是温柔地笑了笑,说:“陛下,这才刚开始。等乌南整个平定了,臣再请陛下论功行赏。”
 
他轻轻抽开皇帝握着的手,十分自然。
 
李谕愣了一下:“怎么,国都打下来了,还不够好吗?”
 
萧从简摇摇头:“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乌南国都中,许多大臣和富人被俘虏后,都在大盛军队那里做了登记。大盛允许他们自赎,所谓自赎,就是签下降书,并缴上大笔财产,就可恢复自由身,即便如此,也不可擅自离开国都。
 
宫外的富人尚可自救。宫中的妃子和宫人就毫无办法了。宫中许多人都是和王室有关,大盛将他们关押其中,暂作俘虏和人质。宫人则要继续在宫中服侍。
 
这天午后,萧桓刚巡视过军营回到宫中,他住的地方是个清净地,忽然就听从假山后面有几声呜咽声,小狗似的。很快就消失了。
 
但他十分敏锐,手按在剑上,悄悄绕道假山后。就见一个尉官正趴在一个女子身上动作。萧桓拔剑一剑就从他腋下刺穿。
 
男人缓缓倒了下去。萧桓看到一个女子,头发蓬乱,一双乌黑眼睛里全是泪水。
 
第55章
 
萧桓转过脸去,甩了甩剑上的鲜血。女子立刻用凌乱的裙子掩好身体,胡乱把腰带扎好,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她受了伤,此刻浑身无力,用胳膊撑了两次都没能站起来。
 
萧桓伸出手拽住她的胳膊,女子浑身僵硬向后缩去,但男人的力量她无法挣脱。萧桓毫不费力就将她拽了起来。
 
然后萧桓松开了她的胳膊,问:“你叫什么,在哪个宫做事?”他这才看清楚她的脸,眉眼都算柔和,眼下有颗小痣。
 
女子不说话,没有回答。萧桓知道乌南宫中一切语言,礼仪都是效仿中原,她听得懂。萧桓没有再问她。
 
尉官还躺在地上呻吟,已经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了。军中对女干氵壬的惩罚也是极刑,但总有极少数人以为能神不知鬼不觉,反正这些女子被侮辱了也不敢嚷出来。
 
萧桓并不为杀了他感觉难过。他只是有些意外自己出征以来杀的第一个人竟然并不是乌南人。
 
事后他才知道他救下的女子是乌南宫中的宫女,做些杂役。这天在去给关押的宫妃送饭路上被人用了强。
 
只是当天那个女子一句话都没有说。萧桓并不介意,她受了惊吓,再说他也并不是要别人道谢才做这件事的。
 
萧从简过了几日也知道了这件事情。不过这件事在整个南征当中不过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插曲,没有多少人在意。萧从简给萧桓写了信过去,里面关于这件事情只提了一笔。
 
李谕原以为占领了乌南国都之后就轻松了。毕竟国都都被打下来了,乌南还有什么资本和大盛抗衡。
 
然而事情并没有如李谕期待发展。乌南国并没有很快投降。或者说虽然国都已经降了,但因为国王流窜在外,外加乌南地方上的军阀,除了国都以及与大盛接壤的这三分之一还算安定,其余三分之二的地方已经一片混乱。
 
李谕问萧从简:“丞相之前已经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吗?”
 
他案上一堆军报。一边是好消息——在乌南国都,除了极个别,全城的官员和富人都已经投降了,在国都及周边中占有的物资,足够供给全城和驻军。
 
另一边是坏消息——乌南有三个地方已经自立了,加上乌南小国王身边的武将聚集了一群人,一共就是四股势力。乌南虽然国家贫弱,但地方上军阀势力却很大,占有大量土地,人口,武装私有,完全的国中国。现在这几方势力都在同时与大盛军队对峙,而且隐隐有围住了国都的形势。
 
萧从简不得不给皇帝打气:“陛下无须太过忧心。这个情形我之前就考虑到了。”
 
他之前确实和李谕说过,国都打下来,才是个开始而已,事情没那么简单。
 
李谕决定相信他。因为他除了相信萧从简,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他听了萧从简的分析也承认这时候形势仍是大盛占上风。他只能放手让萧从简去布局。毕竟这种时候他不能临时喊停。谁这时候临时喊停就不是男人——并不是这个理由。
 
如果这时候临时喊停,那就等于浪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前功尽弃。从此朝中武将恐怕都不会从心里真正服他。
 
但是如果这一战持续到第三年,三年以上,那整个大盛就会被拖入泥沼。国家的行政都会围绕乌南之战,重徭重赋,对百姓的加征就不可避免。一两年内,萧从简如果不拿下一个决定性的胜利,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一切。
 
但李谕想,他知道的事情萧从简都会知道。他想到的时候,萧从简应该早已都考虑过。
 
他也想过干脆什么都不考虑,全部扔给萧从简。但他现在到底放不这份心了。
 
临虚阁自从扩建之后,终于排上了用场。萧从简现在一个月里有大半个月都要留宿那里。
 
李谕还是去过几次——只是他是真有事过去,与萧从简商议事情。
 
大盛帝京又入了冬,天气寒冷。李谕这会儿看着萧从简,只觉得心疼。他总算明白为什么喜欢一个人会心疼了,那就是疼到心里面去了。
 
乌南的事情一不顺,文太傅的人就在皇帝面前又吹过几次风,说萧从简行动太过鲁莽。乌南虽然与大盛相比是个小国,但毕竟杨氏立国有几十年了,根基颇深,气候又与中原大不相同,民风彪悍,若是拖久了,定然是个败局,白耗国力。
 
李谕把人训斥了一通,没把文太傅怎么样。他心里奇怪,文太傅难道忘记了自己说过什么?他当初征询文太傅的看法,文太傅可是嫌萧从简出兵晚了。
 
照理说,文太傅也是个栋梁,难道人老了,就不可避免要糊涂?
 
临虚阁中暖意融融,李谕捏着份军报就盯着萧从简陷入了沉思。
 
萧从简眼下那点淡青色始终就退不下去,他最近又瘦了,手腕都看出来细了些。
 
萧从简忽然抬起头,与他目光相撞。李谕慢吞吞地挪过视线,道:“也不知道乌南现在的气候如何,听说就快要雨季了。”
 
萧从简道:“到雨季前还有段时间。”
 
雨季到来的时候,乌南国都的王宫中出了件大事。
 
有人在水井和食物中投毒,想毒死被大盛俘虏的宫妃和公主。大盛军中亦有人中毒,其中就有萧桓。一时间王宫中人人自危,每个水井,水源和厨房都被重兵把守看管。
 
萧桓中了毒,躺在床上只觉得头疼欲裂,双目模糊。
 
“我会不会从此就瞎了?”他喃喃问军医。
 
军医只道:“将军安心养病,不用担心。”
 
他昏昏沉沉陷入昏睡。
 
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用带着药味的棉布轻轻擦拭着他的额头和眼睛。
 
他眼睑微微颤动,想睁开眼睛。
 
“别动,先别睁眼……”
 
“这是乌南常见的一种蛙毒,要仔细敷药。”
 
一个陌生的女声小声说,那声音柔和悦耳,带着乌南人的腔调。
 
萧桓还是慢慢睁开眼睛,他只有一只眼睛能睁开,勉强看清了眼前的女子,她眼下有一颗小痣。
 
他忽然笑了一下:“原来你的声音是这样的,与我想的一模一样。”
 
第56章
 
郑璎在得知了萧桓中毒的事情之后心急如焚,恨不能插翅飞去乌南为他受苦。
 
她怕乌南缺药,萧桓养不好身体,又准备了许多药材和补品,特特寻了上好的人参与燕窝,托可靠的人带去乌南。
 
她甚至想自己去一趟乌南,亲自去看看萧桓。萧从简不允许她去,说:“萧桓伤情已经稳定下来了,在军中将养一段时日就会好起来。若真危及性命,我会命人把他送回来的。”
 
郑璎无法可想。她的娘家人也劝她镇定些。
 
郑璎有些话只能对她母亲说:“我这心中定不下来。按说军中应该是最看紧井水和吃食,这些本来就都是大盛把持着。井本来就有专人看着,伙夫也都是大盛人。要说是乌南人对乌南人下毒容易得手还罢了。我们大盛的将军怎么会轻易被毒到?”
 
她母亲唬了一跳,道:“你小小年纪胡说什么。丞相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嚷嚷什么。丞相心里不比你有数多了,你想到的事情丞相会想不到?”
 
郑璎心中烦恼,不由落泪:“我哪里嚷嚷了,只同母亲说说而已。大家都这么说丞相,说有什么会是丞相不知道的,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她母亲摇摇头:“这话你别再提了,言多必失。只要萧桓好起来了,这事情就算过去了。”
 
萧从简并不是对投毒案没有怀疑。一得知消息他就派了特使去军中调查。只是现在正是战时,若是大张旗鼓调查了却并无其事,会影响士气。他先派人过去盯着再说。
 
李谕也劝过他干脆将萧桓接回来算了。但萧从简接到了萧桓写来的信,信中只说自己已觉恢复迅速,并不影响行动。萧从简便没有要他回来。
 
这一年过年,宫中较为简单,没有大摆筵席。皇帝说因为众将士正在前线为国奋战,宫中不宜铺张。
 
不过落雪时候,宫人还是在宫中打起了雪仗——这不花钱。还在院子中堆了雪狮子,雪生肖。李谕这段时间难得有心情陪孩子们玩,又怕他们着凉,叫宫人把孩子们一个个裹的跟馒头一样,才放他们出去去雪地上滚。
 
到了家宴时候,李谕叫阿九坐到自己身边,阿九还有点迷惑,不过还是走过去,李谕抱着他,让他在自己身边坐好。
 
瑞儿还没说什么,妞儿先叫起来了:“我要坐父皇旁边!”
 
李谕向她笑了笑,道:“今天这个位置是阿九的。”
 
妞儿撇撇嘴,李谕又说:“瑞儿,金妞,你们以后要听阿九哥哥的话,因为他以后会是你们的太子哥哥。”
 
他就这么说了出来。
 
众人都是一顿,只有小孩子没那么多弯弯绕,既然父皇说了大哥会是太子,那大哥就该是太子。反正大哥本来就是老大,瑞儿和金妞说了好。
 
冯皇后微微侧过脸去,她差点哭出来。皇帝没有提什么时候正式册封,但在宫中当着这么多人说出来,只要不出什么大纰漏,这事情就跑不掉了。她和冯家为了阿九,也得越发小心行事。
 
又过了一月,乌南的雨季到了。
 
萧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到底左眼没救回来,几乎没了目力,只能看到微弱的光。这段日子他都在努力适应用一只眼睛看书写字。
 
那个乌南小宫女叫翡翠,因那段时间不少人中毒,军医缺少人手,才被派来帮人敷药。她向萧桓说起那日的事情,只说是因祸得福——因她原来是给宫妃们送饭的差事,因那天出了事,就叫她去打扫个小院子,等于是变相软禁看管起来。不久之后就出了中毒的事情,大盛怀疑下毒的就是这些送饭的人,因此将他们都抓起来拷问。
 
她算是逃过了一劫。这会儿萧桓好得差不多了,要随军去往乌南腹地。而她也该去做杂役了。临走时要给萧桓磕个头,萧桓要拉她起来,一碰到她的胳膊,她就一僵。
 
萧桓缩回了手。
 
翡翠便没有磕头,只问:“将军,大盛会把我们这些人怎么样呢?”
 
萧桓道:“大盛仁慈,不会杀你们的。”
 
翡翠便没有说话。
 
雨季一到,乌南就变得潮湿,连日下雨,许多原本干燥的地方变成了泽国。
 
萧从简站在东华宫外,看着春季洋洋的柳花,想的是乌南的雨,他知道这场仗决不能再拖一年。
 
他听到皇帝的脚步声。
 
他转身行礼:“陛下。”
 
李谕问他:“丞相在想什么?”
 
他看出来萧从简的神色不简单。
 
萧从简说:“陛下,臣得去乌南了。”
 
第57章
 
李谕没有多少惊讶之情。情势如此,这是自然之事。再没有比萧从简亲自前去更令人放心的了。萧从简已经将战局分析得很明了。李谕完全同意这个安排。
 
此时春风淡荡,他看着眼前皇宫,能想象出并感受到这国土在他脚下正向四面八方无限延展。
 
有句台词,他早就想说说看了。
 
“丞相,这就是朕为你打下的江山。”
 
可惜他不能说,因为这会儿是丞相要去为他打江山了。
 
萧从简在科举放榜之后走。这次科举果然如很多人所料,是取进士人数最多的一年,一共有二十四人。
 
宫中为新进士办了赏花宴席。皇帝亲自去了一会儿,与每个新进士都说了话,勉励一番。
 
方覃这会儿正踌躇满志。几个月前他还在为生计烦恼,这会儿他已经是等了龙门,展翅欲飞了。
 
小和尚同他说过皇帝“仁慈和蔼”。他现在看着皇帝,只觉得是个颇为明智的年轻人。仁慈还瞧不出来什么,但说话确实和气,且并不用鼻孔看人。他心生感慨,在乡下地方横行的小地主就自以为是土皇帝了,对周围人呼来喝去。坐拥天下的天下之主,却对他们这些官场新人满面春风,和颜悦色。
 
方覃心道,这位皇帝将来可不得了。他冷眼瞧着,二十几位新进士,和皇帝说过话的好几个已经快要匍匐在地就差山呼万岁了。皇帝说说笑笑,开几句玩笑,拍拍人的手背,就收拢了人心,这可真是厉害,与从前汝阳王的传说真是判若两人。
 
“方广廉!来!”皇帝呼了他的字,微笑着叫他近前说话。
 
方覃一颗心都要蹦出来了,他开始有些明白了,这种能与皇帝亲密交谈的感觉,真是太他妈好了。尤其是这个皇帝还年轻英俊,态度和蔼,仿佛在真心实意的与朋友交谈。
 
李谕将二十四位进士见了一轮。有几个人给他留下的印象很深。
 
自从上次徐慨言闯了祸,李谕就把他踢了,不让他再做皇子的老师。让他在家赋闲几个月后,皇帝还是不愿意看到这个人,将他放到外地去了。比起他原来的前途来说,可以算是毁了。李谕不耗他个几年甚至十年,是不会再让他回京来的。
 
有人挪了位置,自然就会有人填补上来。这批新进士虽然暂时还不能立刻就委以重任,但李谕已经看好几个人了他大致有了谱。
 
不过新进士的事情暂时还不用操心,越临近萧从简离开的时候,他越是揪心。虽然萧从简一再向他保证,自己不会涉险。但李谕总觉得这话是萧从简说了哄他的——就算身边全是护卫,只要去了乌南,哪有不危险的。
 
但他这会儿也不能抱着萧从简的大腿不让走了。事情已经全安排好了。萧从简一开始就做了万全之策,哪怕他离开帝京,他也能保持和帝京朝中的联系,一切都会如常运转。
 
然而萧从简才走了十日,朝中就隐隐开始起波浪了。这一次是有人被查出来私吞粮草,这人好巧不巧,还与丞相有些拐弯抹角的关系,算起来也算是丞相派。
 
李谕心里当然并不会把这事情怪罪到萧从简头上,更不会认为萧从简在谋私。虽然揭发人一心想引导皇帝这么想。
 
李谕是烦透了。本来萧从简走了他就心中烦,萧从简刚一走,这些人就跳出来搞事,更叫他恼火。
 
萧从简这时候还没出国境,对朝中的事情很快就知道了,他给李谕写了信,要李谕该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一点小事,不用烦恼。
 
李谕查了事情属实,就把人一关了事。至于该如何判刑,等萧从简回来再说。更多的流言,他一概不理。
 
李谕想起萧从简走的那天,他亲自去送。他为萧从简送上一柄长剑,这柄剑是古剑,相传高祖曾经用过。李谕将它借给了萧从简。
 
“朕给你半年时间,半年,你一定要回来!”他看着萧从简说。
 
萧从简接过剑,他收敛了所有的锐利,只是微笑着说:“陛下,六个月内,臣定回来。”
 
李谕张了张口,他本想说若萧从简六个月内不回来,他就亲自去乌南。但又怕这话说出来惹萧从简生气,或让他着急。终是没有说。
 
但萧从简似乎看出了什么,他说:“六个月内,臣会回来,还会把乌南带给陛下。”
 
第58章
 
萧从简走后,李谕一天要问二十几遍军报。
 
萧从简写来的信他每一封都要翻来覆去看,几乎要将信纸看破。
 
他已经适应了,没有手机,没有网络的年代,千里迢迢的距离是真实的,能收到片言只语都是如此宝贵。
 
有那么两天,连续两天,前线没有任何消息。到了夜里,李谕侧躺在东华宫中的大床上,他弓着身子,听着夜晚的大风呼啦啦地吹,咬紧了牙关,他后悔让萧从简走了,他不该让萧从简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他满脑子只有这一件事,他明明不应该让萧从简走的。
 
到了凌晨时候军报来了,他跳起来,差点自己把自己绊倒。
 
然而日常任务还是要做下去。萧从简不在,有左右仆射辅佐他。文太傅也时常来指点下江山。李谕已经学会如何应付他了。
 
之后有两件不大不小的事情,都被他压了下去。
 
一次是何君达被人搞。何君达是个爆脾气,到了京中之后并没有变好,被人告发了用鞭子抽人,抽的还是个下官。
 
何君达与皇帝一直不怎么对付。因为是萧从简要调他回京,李谕才点的头。这会儿被人提出来,也是个巧。
 
李谕知道这些人搞何君达冲的是什么。冲的无非就是萧从简。萧从简走后不到一个月,在他耳边絮叨的人陆陆续续就多了起来。
 
正所谓三人成虎。语言上的构陷,窃窃私语间的中伤,杀伤力是无比巨大的。积毁销骨,众口铄金。哪怕是圣人,也可以被扭曲出无数黑点。
 
何况萧从简还没有封圣。于是李谕得以欣赏到“黑萧从简的一百万种方式”,给他攒了不少乐子(怒气值)。
 
如果他从没有认识过萧从简,只凭听这些人描述萧从简,他一定会在心中拼出这样一个形象:狂妄,自负到极点,目中无人。虚荣,刻薄,阴狠。专权,豺狼一样无情。
 
李谕知道,这些人就是要他一听到萧从简的名字就到坐立不安的程度。
 
然而事实是,他确实坐立不安过,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他在刚刚来到这个世界,刚刚登上这个位置的时候坐立不安过。现在他已经知道这个游戏该怎么玩了。
 
他将何君达的事情重重提起,轻轻放下。他斥责了何君达一通,但处罚很轻,没有动何君达的位置。
 
萧从简留下的人他是不会动的。这是一条底线,如果动了,萧从简回来必然会对他失望。
 
第二件事是有关冯家。
 
冯家最近安稳了不少。乌南之战冯家又是捐钱又是捐物资,十分卖力。李谕要的就是他们多做事少说话,尤其别再对他指手画脚。
 
然而萧从简走后,冯家居然有子弟与丞相妻族之间起了纠纷,不过是点钱财地产上的纠纷。为此闹得也不太好看。冯家指了丞相的妻族仗势欺人。
 
李谕对这事情也是很惊奇——冯家最大的心病就是立太子一事。在这件事情上,冯家可是少不得丞相的支持,事实上,萧从简在冯家最需要支持的时候确实支持了他们。
 
现在丞相还没失势,只不过是在外领兵打仗而已,冯家就敢跳出来咬。李谕只有一个感想:什么鬼?
 
虽然冯家没有直接咬丞相,但咬丞相的妻族和咬丞相没太大区别。
 
李谕对这件事情是装糊涂。冯皇后是个软弱的,阿九还小,冯家等于被他捏在手里,他没必要在这时候和冯家算账。占地的事情而已,他要丞相妻族都割让了给冯家。冯家明面上占了便宜,李谕转头过了两天就赐了另一块更好的地方给丞相妻族,以示安抚。
 
李谕将萧从简走后的事情全部连起来想一想,想多了就明白了。冯家不会无缘无故去得罪丞相,这时候和文太傅的人站到一起,十有八九是有把柄在文太傅手里,要不然没必要趟这浑水。
 
李谕对冯家很失望。
 
太子的外家太强大了不是好事,但太容易被人拿捏不够淡定也是糟糕。
 
两三个月下来,李谕就深切感受到一件事,什么叫官场上的人走茶凉。萧从简这还不是真走,只不过暂时不在,留下半年最多一年的真空而已,这就有这么多人跃跃欲试想拉他下马了。
 
看来是他以前夸大了萧从简的震慑力。或者说,他低估了人的权欲。就像后世形容资本那样——“为了100%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300%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
 
在这个时代,权力比利润还要甜美百倍。这么一想,有人敢冒险就一点不出奇了。
 
李谕理解了他们。他理解他们的行为逻辑,但他不允许他们这么对待萧从简。
 
尤其是在萧从简正在前线的时候。在这种时候,任何有一点点爱国之心,将国家利益放在私利之上的人,都干不出攻讦之事。
 
正因为如此,他没有在这时候把这些人怎么样。贬职了几个太荒谬的略做惩戒,其他他都按了下去。只是默默把这些人名字都记了下来——这些人的政治生命已经完了。
 
距离约定的六个月已经过去了一半。
 
萧从简已经深入了乌南腹地,乌南国都成了战场的后方。
 
三股军阀势力外加小国王一共四方人。萧从简最先解决掉的是最靠近国都也是最弱的一支。
 
然后是小国王,派了几拨人去小国王那里游说,许以高官厚禄,动摇了军心,有人毒死了太后,吓傻了小国王。这一派也就做鸟兽散。萧从简接了小国王,立刻派人严加看管马不停蹄将小国王就送往大盛。
 
至此,乌南国的国都与国王都被大盛掌控,大盛已经在名义上完全接管了乌南。
 
只是仍有两股军阀势力因占据了大城,拥有人口与兵力众多,不肯降大盛。
 
大盛这边不日就接到了乌南小国王。
 
李谕出于好奇,见了一面这个宝贵的小俘虏。
 
小国王大概十二三岁,还是个半大孩子,换上了大盛服饰,外表看起来与汉人无异——这是自然的,他祖先本就是逐鹿中原失败之后才出逃去乌南的。
 
李谕说他年纪尚幼,并无罪过,仍会优待于他。按萧从简的意思,给小国王封了个侯位,荣养起来。这样用以安抚乌南国民。
 
李谕将乌南小国王圈在京郊的一处庄园里,又命人挑了些能说会道的杂耍伶人,美貌如花的小姐姐去陪伴。小国王果然很快就开怀起来,只觉得大盛皇帝是真好,比起自己从前的宫殿,并没有什么区别,他这一路受的惊吓可总算结束了,萧丞相并没有骗他。
 
第59章
 
乌南的小国王安顿下来之后,文太傅特意进宫与皇帝谈了谈。
 
文太傅说了许多,中心意思就是:乌南之战已经结束了。国都都打下了,国王都被擒了。乌南降得很彻底了。
 
李谕一副虚心样子:“这都是丞相的功劳,朕只不过是坐享其成而已。”
 
文太傅眼皮跳了跳,耐心道:“陛下,以臣之见,该召丞相回来了。”
 
李谕费好大劲,才憋住没爆笑出声。
 
文太傅以为他是什么人,真是一个没脑子的傀儡吗。萧从简不在,没人操纵,是个人都想来试着操纵下?
 
但他仍做出迷茫的神色:“为何?丞相来信中说形势大好啊。”
 
文太傅道:“陛下……”他沉吟了片刻,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乌南已降,十年甚至二十年之内无力再扰边境。陛下也无谓再浪费兵力。”
 
李谕心内吐槽,你也知道只是十年二十年而已啊。花了几乎半个国库的钱,死了那么多士兵,只保十年二十年,这未免太奢侈了。
 
萧从简走的时候说要带乌南给他,那他就等着萧从简将乌南带给他。他知道萧从简要的是什么,他要的是什么。他们要的是开疆拓土,南部百年安宁。
 
这话他按捺着不说,他听听文太傅还要说什么。
 
“乌南人野蛮,还有两股大势力未解决,一味缠斗下去,还未知胜负。”文太傅说来说去,就是不想再给萧从简时间和机会。他希望皇帝催促萧从简班师回朝。
 
李谕微笑着说:“可是太傅,朕相信丞相能赢。太傅也说了,乌南人野蛮,一味靠残忍而已,丞相却是有勇有谋,又是王者之师,没道理不胜呀。”
 
文太傅也笑了,他摇摇头,道:“陛下,臣方才说的上天有好生之德,不仅是期望陛下怜悯我军,也期望陛下怜悯乌南人。毕竟丞相嗜杀……”
 
李谕一滞。他原以为文太傅已经老糊涂了,但没想到文太傅把他的弱点看得很清楚。
 
他惜命。不仅惜自己的命,也惜其他人的命。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他做皇帝以来,能不杀的人从来不杀。这点他不清楚萧从简有没有注意到,但文太傅显然注意到了。
 
李谕勉强一笑:“丞相不会屠城的。”
 
文太傅叹了口气,才道:“他是没屠过城,可一将功成万骨枯。为了成就他一个人凌云阁的英名,要死的人并不比屠城少。请陛下三思。”
 
李谕听出他的言下之意——若是乌南打下来,萧从简对大盛的功业,除了开国那批名臣,就再无人能比肩。北平大漠,南定边疆,真正的功高盖主。
 
文太傅又娓娓道:“乌南国王都安居京中了,已经足够了。陛下召丞相回京,是名正言顺。若是不放心乌南,可以继续派军驻守,或是换个将军继续打。”
 
李谕不言语,怔怔地似乎出了半天神。文太傅在一边看似镇静,但李谕用眼睛余光瞧着他搭在腿上的手正微微颤动。
 
他确定文太傅没得帕金森,那就是太激动了。
 
文太傅确实很激动,他恨不得趁着这会儿皇帝似有所动摇,一口气鼓动得皇帝立刻下旨意。
 
李谕出完了神,终于开了口。
 
“那么……太傅是一定要把丞相召回来了?”他试试甩个黑锅给太傅,看太傅接不接。再说这个锅本来就是太傅的。
 
“这……臣是认为乌南事情已定,再拖下去无益朝廷与百姓。只是事情仍需陛下定夺。”太傅又把这锅甩给了皇帝。意思是,老臣只是为国为民提个建议而已,做决定的还是皇帝。
 
李谕心中嗤笑一声。他不用再和文太傅玩下去了,没意思透了。
 
“太傅,”他站了起来,扶起文太傅,“太傅说的话,朕会好好想想。”
 
文太傅感到皇帝的搀扶虽然温柔,但含着一股将他向外赶的力。他的心在往下坠。
 
“陛下……”
 
李谕不再给他多说,只道:“只是在这情形下,朕觉得还是再等等看好。说不定乌南那边很快就能全部打下来,这不就是皆大欢喜嘛。趁这时候,太傅在家也好好想想,丞相在外累死累活的,都是为了什么。您想来想去,不会觉得他全是为了自己吧?”
 
文太傅的老脸就忽红忽白。李谕关切道:“太傅脸色不太好,回家好好歇息,千万别病了。”
 
乌南的雨季还在持续。
 
萧从简眼下要面对两股大军。偏偏这两大军阀都龟缩城中,不肯迎敌。萧从简也有整整半个月时间只在军中整顿内务,排演阵型,没有派兵出战。
 
到了乌南这三个月,他只见了萧桓几次。
 
一次是刚到乌南,萧桓正随军离开乌南国都。他挂念萧桓的伤势,匆匆见了一面。
 
萧桓在信中虽然轻描淡写,但萧从简早从其他渠道知道萧桓伤得不轻,见了面才算放下心——萧桓的脸上没有留疤,只是一只眼睛看着不太灵活,乍一看有点怪,看久了也就好了。
 
萧从简端详他半天,勉励他说古往今来,断手断脚的将军多的是,只用一只眼的将军也不罕见。
 
萧桓笑道:“父亲不必担忧,我早想开了,如今已经惯用一只眼了。”
 
萧从简欣慰,又说家中一切都好,郑璎十分思念他,听说他中毒受伤,担心得厉害。
 
萧桓听得郑璎的名字,只垂头不语。萧从简以为他害羞,只微笑道:“好了,你们之间的事我不说了。你回去之后亲自和她说吧。”
 
萧桓只道:“不知道她见了我现在这样,会不会嫌弃。”
 
萧从简摇头:“你才说自己想开了的,如何又说这话?郑璎也不是那样的人。”
 
但他事情太多,并没有时间去开解萧桓。就这说话的功夫,已经来了几拨人等他示下了。
 
之后萧从简让萧桓在自己身边呆了两天,将自己后面的战略给他讲解了,然后又派他出去,去练习实务与实战。
 
眼下萧从简面临的两支大军,都很强悍。大盛的优势在兵士多,武器精锐,背靠国都与大盛的供给,军心稳定。
 
那两支军阀,就是靠本地本土的优势,若是两股势力合作,恐怕事情就麻烦了。萧从简自从来到乌南,一直竭力避免这一点。幸好这两股势力本就有宿怨。萧从简又派了细作和说客在其中不停挑拨。
 
反复挑拨了一段时间之后,终于让萧从简如愿以偿。大盛暂时与两股势力中稍弱的那股一起合作,去灭掉最强的那支。
 
稍弱的那支头领叫做布偌。布偌手下有人劝过布偌,小心这其中有诈。与大盛军联合当然能灭掉死对头,可怕就怕大盛转头来就灭到布偌。
 
布偌本来也是有这疑虑,但是萧从简派去的人已经给他灌好久的迷魂汤,已经灌得他全相信了。
 
“大盛的丞相,言而有信,说到做到。有人说大盛会杀我国国王的,杀了吗?没有吧。国王自己降了大盛,还得了封侯。大盛皇帝对他像自家兄弟一样!”
 
原来萧从简给布偌许了诺,说只要灭到另一支军阀,就让布偌收了残军。大盛扶持布偌做乌南国国王。
 
萧从简还给布偌写了一封情深意切的信,说大盛知道乌南人早就不满杨氏王室,该让乌南人做国王,既然如此,那布偌就是最好的选择。等平定了乌南,就让布偌称王。大盛只要布偌年年纳贡就心满意足了。
 
布偌想不出比这更划算的了——要凭他自己去打另一支军阀,恐怕是凶多吉少。即便侥幸赢了,也是损失巨大。
 
这下和大盛合作,他和大盛各取所需,正合他心意。
 
如此一来,很快就定下计来。两方同时出兵,大盛诱敌,将敌人引出。布偌杀进城去,占了城池。
 
几天之内,就将敌人杀的一败涂地。
 
布偌占了新城,心中狂喜。也不管城中还有许多尸体,就领着主力大军在城中办起酒宴,狂欢起来。
 
酒宴之上,布偌的属下来报:“大盛军队依照承诺,果然往后撤了。”
 
布偌大笑:“我早说了!这事情是划算买卖!大盛军就算不撤,又能把我怎样?!我现在占了这城,收了残部,他们想来抢,就来试试啊!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部下纷纷恭维他,又连声高呼国王。布偌就指着这个封将军,指着那个封丞相,又将自己的姬妾都唤了来,王后妃子的乱叫一通。
 
萧从简在这座城的上游,已经默默做了快两个月的工事。因布偌才到这里,并不清楚附近详情。
 
及到半夜,城中安静许多,只是仍有几处灯光,狂欢还没有彻底结束。
 
萧从简站在高处向下看去,他长长叹了口气。
 
身边的副将问道:“一切准备万全,只等丞相下令。”
 
萧从简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大城,点点头:“放水吧。”
 
副将转身摇动着火把。
 
这个信号层层传递。直到最后,有人一声怒吼:“开闸!放水!”
 
雨季丰沛的雨水早已汪出了一个巨大的湖泊。随着这一声令下,在深夜中奔涌而下。
 
萧从简一夜无眠。到了凌晨时候,他又确认了一遍,命士兵再三再四探查,确实之后,他领兵退到了乌南国都附近。
 
在那里他又见了一次萧桓。
 
萧桓见他脸色不好,问他要不要提早回大盛。
 
萧从简道:“不用。这边还有些事,我要留下来处理——用不了太久。”
 
他催促萧桓先回去。因为在雨季用了水攻,尸体腐烂的多,必然有大瘟疫。萧桓前不久才中过毒,他怕萧桓抗不住。
 
萧桓本不想走,无奈萧从简下令要他离开。大盛军已经开始陆续撤回,他只好随军离开。
 
大盛全胜的消息很快传回了朝中。
 
只是李谕还没兴奋一会儿,对萧从简的批评就又杀来了。
 
无他,皆因最后一战死的人太多。淹没了完完整整一座城,城中不分男女老少,士兵妇孺,几乎全被淹死。粗粗算了下淹死了有两万人。与屠城没什么分别了。
 
更别提这之后必然会来的瘟疫。这滥杀的罪名,萧从简摆不脱了。
 
李谕心中说不上什么滋味。他当然要护着萧从简。但只要想象下一座城的人在萧从简眼前被淹没,他还是感慨万千。
 
尽管如此,他还是立刻命韩望宗来写一道表彰萧从简的诏书。不管手段如何,萧从简毕竟做成了前人未做成的功业。
 
现在他就盼着萧从简早点回来。他终于可以催萧从简早点回来了。
 
萧桓离开乌南时候,大盛军也陆续开始将俘虏送往大盛了。首先就是乌南宫中的俘虏。宫妃,公主与宫女,都会送到大盛去。宫妃与公主都是献给大盛皇帝的。至于宫女,可以发卖到各家去。
 
萧桓这日正骑马路过一队俘虏时候,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俘虏队伍中有个人不顾一切地向前扑,似乎在喊着什么,他没听清,也没有注意。只是驱赶俘虏的士兵给了人群一鞭子,引起一片哀嚎。
 
萧桓觉得那声音太过可怜,他不由骑马到士兵面前道:“这些都是些妇人,手无寸铁,何至于鞭打!”
 
他正说着,忽然有人尖叫一声:“萧将军!”
 
他终于看清了,原来是那个眼下有一颗小痣的宫女翡翠。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指着翡翠道:“解开她。”
 
萧桓在这驻足的功夫,押解俘虏的尉官已经跑了过来,一见是萧桓,立刻诚惶诚恐道:“萧将军,我立刻就将她送到将军车上去!”
 
萧桓知道这个尉官是什么意思。
 
俘虏中的宫妃和公主是不能动的,因为是献给皇帝的。皇帝不要的话,才会分给其他人。然而宫女就不一样了。这些宫女还在国都的时候大盛的军官们就可以买卖了。之前也有人问萧桓要不要提前挑选两个好的买回去。
 
萧桓不屑,他没想过要买这些可怜人。然而这会儿他也说不出不要翡翠的话。
 
翡翠满脸泪水,正眼巴巴的看着他。
 
他若不买她,她不知道会被谁买去,被卖到教坊中也未可知。
 
萧桓终于点了点头:“将她送过去吧。”
 
他又叫自己的副官,去给翡翠弄一身像样点的衣服。
 
当天晚上,萧桓正在驿馆房间中休息。有人轻轻敲了敲门,他以为是送水来的侍从,道:“进来。”
 
有人轻轻走了进来。他抬起头。
 
一个梳洗过后,白皙婉转的美人正站在他面前。
 
那一刻,他想起了郑璎,他第一次为郑璎感到心痛。因为他从来没有像这样渴望过郑璎。
 
一个多月后,萧从简随军回到大盛。
 
比与皇帝约定的时间晚了那么一点点。
 
李谕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他亲自到京郊迎接——大臣们不许他跑更远迎接了。
 
按路程萧从简本来应该十天前就到了,不知道为什么在路上走了那么长时间。不用说,又有人唧唧歪歪丞相是想在路上延长路程,接受更多百姓欢呼。
 
李谕不管这些话,萧从简就算兜遍全国接受欢呼又怎样!他应得的。好不容易等到了萧从简到京郊的那一天。
 
只是皇帝在城门上远远看去,并没有在万军之中看见丞相骑马而来。
 
李谕心中就一沉。
 
丞相是乘车回来的。
 
李谕亲自站在城门前迎接,丞相的车停了下来。士兵打开了车门,半天都没有人出来。
 
李谕等不了了,他大步走过去,不顾后面人的声音,他登上丞相的车,一眼就明白了。
 
萧从简病得根本起不了身。
 
第60章
 
萧从简卧在车上,盖着厚厚的毯子,正半撑起身体,脸色苍白,一点血色都没有。
 
见李谕上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个眼神,李谕到死忘不掉。那是个试探的眼神,但疲惫里仍有倔强。
 
李谕呆了一下,立刻坐到他身边,半抱着将他扶坐起来。
 
萧从简病得极重,这会儿正在发病,坐都坐不稳,李谕只能扶着他。
 
“陛下……”他病了声气弱,“臣带了乌南回来。”
 
李谕终是忍不住,一把抱住他,与他胸口相贴,低声道:“要是把你折在外面,我要乌南干什么?”
 
李谕知道萧从简担心什么。萧从简不可能不知道有多少人正盯着他,本来他大胜而归,可以用强势压住那些魑魅魍魉。然而在这关头他却重病,正是有心无力的时候,若皇帝这时候动了杀心,他怕是要做困兽之斗。
 
这两天萧从简有一次发热严重到神志不清,迷迷糊糊中甚至想过若这就是结局,并不算很坏。他
 
着急想做的事情都做了。他没有强求过寿数。唯一的担忧就是萧家的将来,萧桓还太过年轻,且和霈霈一样,是心软的人……
 
萧从简这病是一时一时发作的,本想在进城面圣的时候尽量显得精神好些。但病发时候岂是他能控制的。一路上因为他的病情走走停停,他严密控制,除了身边伺候的人和心腹手下,极少有人知道他病得这么重。但一到了京中,他是无论如何也瞒不住了。
 
刚才皇帝闯上车来,他一抬头,就见皇帝一脸呆相,像是吓坏了的样子。
 
这比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情况还要好——皇帝这半年下来,居然和他走的那天没有什么分别,仍是十分依赖他。
 
皇帝抱住他,他拍了拍皇帝的后背,只觉得皇帝比萧桓还小了,他低声道:“好了。陛下,臣回来了……”
 
李谕听出了丞相的语气跟哄孩子似的,但他不管了,正好可以抱个够。
 
车行了一半,萧从简的脸色终于像是缓过来了,精神好了,说话轻松了些。李谕已经知道他是得了疟疾。这些时日就是反反复复的发热,发冷,缓一阵子再发热,如此消耗,铁打的人都受不住。萧从简是在离开乌南不久之后发病的,这段日子药吃了不少,并没有好转多少。再加上一路上辛苦,整个人都垮了,这会儿精神好些了就抓紧时间说正事。李谕就说:“丞相歇歇吧,不差这一会儿。”
 
萧从简舒了口气,他也觉得累极了,又靠在榻上,李谕按着他躺下。过了一会儿萧从简就昏睡过去。
 
李谕看着他的样子只觉得难过,要是在他那时候,疟疾并不算难治,放在这时候,就是极难治愈。
 
原本定在宫中的宴会立刻就取消了。丞相不在,皇帝就说这宴席改日再办。
 
当天朝中都知道萧从简病得厉害。皇帝命车马直接将丞相送回府中,皇帝自己匆匆回宫换了身衣服,就直奔丞相府去了。
 
萧桓与郑璎领着萧家人迎了皇帝。
 
李谕没功夫与他们寒暄,直奔萧从简的卧室去。那儿已经聚了一群御医了,正坐在一起商议方子。皇帝风风火火冲进来,有人吓得笔都掉了。
 
李谕刚刚突然想起件和疟疾有关的事情。
 
“有味药材,是青什么什么青……”他急得团团转。
 
御医不懂皇帝在说什么,皇帝打了个响指:“快快快,你们快说,青字打头的药材都有什么!”
 
“青黛。”有人开了口。
 
李谕连连点头:“对,不过不是这个,还有什么,快说!”
 
“青皮。”
 
“青木香。”“青天葵。”“青蒿。”“青葙子。”这基本功考不倒御医,众人七嘴八舌说了起来。
 
李谕立刻道:“对。是青蒿。给丞相用青蒿。”
 
御医面面相觑,他们不知道有这方子,没开过,更是被皇帝搞得一头雾水——不知道皇帝从哪里知道的要用青蒿。
 
李谕是想起来了曾经看过的新闻,青蒿素治疗疟疾。现在没法提取青蒿素,用青蒿总是没错的。他刚才是一时想不起来是青什么素了。现在他十分笃定,心情也好了起来。
 
不管御医怎么想,皇帝径自去看丞相了。
 
皇帝单独与丞相在室内说话。萧桓和郑璎在院子中候着。两人一时无话。
 
郑璎只是玩着衣服上的穗子,她最近心绪不佳。家中事多,她与萧桓之间也有点事,本以为父亲回来会好起来,没想到父亲病得这么重,她也不好意思拿那点小事去烦父亲。
 
她又看看萧桓,萧桓正在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郑璎看他那神色,不知道是在担忧父亲的病情,还是在想其他什么人什么事。正在这时候,有个御医走了过来,向萧桓低低说了几句话。萧桓脸色就有些奇怪。
 
第61章
 
御医告诉了萧桓,说皇帝要给丞相用青蒿。
 
他们一群御医,谁也没有用过青蒿治疟疾,都存了疑虑。皇帝的话,也不知道是真的宫中秘方还是听了别的什么人的建议,他们没有把握。
 
因此先来告诉萧桓。
 
萧桓也有些意外,皇帝现在的这表现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还是小心谨慎为好。
 
“去找些患疟疾的,给他们试着用青蒿,看看如何。要是有效果,就给父亲用。”
 
他如此吩咐御医。
 
郑璎在一旁听了,就道:“要我说,父亲都病成这样了,就试试又何妨。从未听说过有人被青蒿毒死的。”
 
御医不敢接这话。萧桓深呼吸一口气,向御医道:“就照我说的办。”御医应了下来。
 
夫妻两个肚里都憋着火,面上忍耐着到送走了皇帝,萧桓就把郑璎拽进自己书房,把门一关,道:“你刚才当着赵御医的面说的什么混话!幸亏他是一向来我们府上的人。”
 
郑璎知道自己方才失言了,只是咬着嘴唇不说话。
 
萧桓又道:“你对我有气,对我说什么都可以;父亲的事,你也能那么说话?你把孝字忘天边了!”
 
他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郑璎终于忍不住了:“我不孝?那你要不要休了我?”
 
萧桓不吃她这一套,只皱着眉道:“你疯够了吗?”
 
郑璎忍着眼泪,哽咽道:“我是说错了话,你以为你做的事就很体面吗?”
 
前段日子她千盼万盼终于盼回了萧桓,开心了还没两天,却发现萧桓还带了个乌南女子回来。萧桓将她放在一处别院里,没收到府中。但她盘问了萧桓身边人,知道萧桓已经要那个乌南女伺候了,甚至在从乌南回大盛的路上,两个人就睡过了。
 
郑璎气得要死。萧桓事情已经做下来了,是铁了心要回护这个乌南女。
 
“我们府上难道缺这么个人服侍吗?身边的丫鬟你正眼瞧都不瞧,我还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到了乌南却带个人回来。父亲现在还病得这么重,让外人看着,你就很孝顺吗?”她实在是忍不住了。
 
萧桓之前并不知道萧从简生病,这会儿也无话可说。
 
郑璎收了眼泪,说:“你常常要我记着身份。我看你才是该记着自己的身份——别人能买的人,你不能买。你要不是丞相的儿子,你就是买五十个一百个乌南女也无妨!”
 
萧桓一声低喝:“够了!”
 
他知道自己有麻烦,还麻烦大了。因为他从没有想过要买五十个一百个,他若真买了一百个,并没有什么麻烦。麻烦就在,他只想要那一个。
 
这话他对谁都不能说。不能对郑璎说,更不能对父亲说。
 
他唯一的指望就是把人藏好,低调行事,等这阵子的风波过去了再做打算。
 
御医不敢立刻给萧从简用青蒿的事,皇帝很快就知道了。
 
李谕没有反对,找人先试试药确实是个好办法。毕竟他只知道用青蒿,具体该怎么用,药怎么炮制,药效怎么发挥,和丞相吃的其他药有没有冲突,他一无所知。丞相病得虽然重,但应该还能撑一段时日,没到垂危的时候。
 
李谕命御医院重中之重就是搞试药,给丞相治疗。
 
隔了两日,皇帝到底还是忍不住,又跑了一趟丞相府上。
 
萧从简又发了半宿的热,难受得翻来覆去,满面通红,汗水淋漓。皇帝到的时候,下人刚给萧从简擦过身。御医也守了丞相一夜,向皇帝禀了情况。
 
李谕进到房间里面时候,萧从简刚刚换好衣服,整个人静静地平躺在床上,他脸上发热时候的潮红退了,这会儿是憔悴的灰白。
 
李谕坐到床边,轻轻握住他的手,低声问:“这会儿好些了?”
 
萧从简说是。
 
“我心里清楚,身体舒服多了。等一会儿想起来走走。”
 
李谕就把青蒿的笑话说给他听——
 
“郑璎说了,古往今来从未见过有人被青蒿毒死过……”
 
萧从简笑了起来:“我也听说了,她说得不错。”
 
两人就笑了一会儿。李谕说萧从简太宠这个儿媳了。
 
萧从简道:“霈霈不在我面前,她既是媳妇,也是女儿。只是最近萧桓和她两人似乎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李谕知道。能让郑璎和萧桓翻脸的,必然是那个乌南女的事情了。
 
他温柔道:“不聋不哑,不做家翁。丞相只要劳心天下就够了。他们小夫妻之间的事情让他们自己操心吧。”他要萧从简安心养病。
 
萧从简点了点头,不一会儿就呼吸平稳地睡着了。
 
李谕只觉得萧从简此时是如此脆弱,脆弱得几乎能让他为所欲为。但他仍然连吻一吻萧从简的手都不敢。
 
试药了几日,还没见明显的效果。这日萧桓的大舅子,郑璎的哥哥冲上门来找了萧桓。
 
郑琛一见萧桓,劈头盖脸就问:“你知不知道你闯大祸了!”
 
萧桓以为他是郑璎找来撑腰的,不以为意。没想到郑琛道:“现在京中都在说你藏了个乌南公主在私宅里!”
 
萧桓吃惊:“什么!她只是一个宫女而已!”
 
郑琛摇头:“我今天刚刚听到的风声,就是这么说的。谁也不知道详情如何,但都在说你与乌南国的公主私奔。你好自为之吧!”
 
第62章
 
郑琛在礼部做事,从前和冯佑远那群人玩得好,消息灵通。他一听到这“传闻”就觉得要坏,立刻来找萧桓。
 
他见萧桓这反应,不似作伪,不管这女人是真公主还是假公主,萧桓一点准备都没有。
 
“丞相知道了吗?”郑琛问萧桓。
 
萧桓不说话。郑琛道:“你这时候还逞什么强!快告诉丞相,再找几个叔叔伯伯。”
 
他又匆匆去见郑璎,他知道郑璎的脾气,怕她沉不住气,见了她就叮嘱她:“这时候你只能忍,千万别拖后腿。”
 
郑璎道:“我是在忍。除了忍,还有别的办法吗?”
 
有关萧桓带回的是乌南公主这个传闻,一开始只是在酒肆教坊中流传。但郑琛听到的时候,就是有头脸的人开始在传了。他预见不到最终这个传闻会酝酿出什么风波,但在丞相病重的这时候,大家都觉得要糟糕。
 
郑琛走了之后,萧桓在萧从简的院子中站了一会儿,等御医进出几回,他才进去说话。
 
萧从简这会儿精神好些,正坐在床上读信。乌南虽已经平定,但是还有一个大摊子要收拾。现在乌南还有一万多大盛驻军在国都,留驻乌南的是萧从简的心腹之一。每日写信向萧从简汇报乌南情况。
 
见萧桓进来,萧从简放下信,问:“什么事?”
 
萧桓说不出口。他怎么说,辩解他是被人诬陷的?他本该早点告诉父亲?
 
萧从简看着他的目光很平静。
 
萧桓张口就说:“是关于试药的事情……”
 
萧从简打断了他:“你没有别的事情要和我说?从乌南带回来的事情,你打算怎么解决。”
 
萧桓就知道他已经知道了,他只能低声说:“她并非乌南公主。我想找人澄清这一点。”
 
萧从简道:“你澄清,别人就会信么?若她就是公主,你又该如何?你现在就当她是公主——什么事都得先想到最坏的情形里去,你该怎么办?”
 
萧桓道:“我不杀她。”
 
他迟迟不敢告诉萧从简,也是怕萧从简逼他杀了翡翠。
 
萧从简苦笑:“你放心,我今后不会再多杀一个乌南人。”
 
他告诉萧桓:“你先等着看两日,若这事情是有人推波助澜,那肯定要闹得满朝皆知。到时候你就顺势纳了她,我会请陛下把她指给你。”
 
萧桓听父亲这话里的意思,竟是要认下这“公主”的身份。他吃惊:“可是她并非真公主,只是……”他不敢认下“公主”。
 
萧从简打断他:“你难道配不上公主!非要纳个宫女?”
 
他向来要强,文太傅就是很清楚他这一点。他宁愿萧桓是真和公主私奔了,也不愿萧桓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着了道。
 
萧从简说了几个名字吩咐萧桓找这几个人来,又说:“告诉郑璎,这件事情要她多担待了。”
 
他要保下萧桓,不仅保下萧桓,还要让他体体面面,全身而退。
 
萧桓出去后,萧从简又觉得昏沉起来,他想写封信也撑不住,只能躺下。只是躺下后,心中也不能平静。他前一天就知道萧桓的事情了。京中这个传闻传起来,无非还是为了扳倒他。
 
他不怕有人恨他入骨。他在这样的位置,做了这么多事情,有人恨不得生啖他是再合理不过。伤他心的是萧桓。
 
在这痛苦的高热之中,他内里像有一团火要将他烧尽了。有什么东西重重压在他的胸口,喘息都费力,从心到胃都在抽搐。他满腔的失望将这种痛苦加倍了,他翻过身,头枕在手臂上,他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他还不能死,至少得先把萧桓这件事情抹平了。
 
然而这一次高热却比之前都凶猛,从上午开始,到快掌灯时候都没退去。御医都害怕起来。皇帝在宫中是一日要问好几遍丞相病情的,到午后听说丞相还在发病,早就坐不住了。
 
于是皇帝第三次去了丞相府。
 
李谕不耐烦看到那么多御医围着萧从简,仿佛在临终抢救一样。他气得想骂他们饭桶——那么多人照顾一个人,还让人越病越重。但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能怪御医。
 
“不论如何,你们今天,马上就把青蒿汁弄来!”他下了命令。
 
御医已经准备了好几份青蒿方子,这就去做了。
 
李谕把人都赶走,终于自己亲自动手照顾萧从简。他用手帕包了冰块,不停轻轻擦拭萧从简的额头脸颊。
 
萧从简因为高热和出汗,嘴唇都干裂了,李谕要他喝水,他不肯。
 
“烫……”他嫌水热。
 
李谕劝他:“要喝热的。喝了凉的,你一时舒服,一会儿胃里要抽筋的。”
 
萧从简到这时候才发现是皇帝在伺候他,他只是迷迷蒙蒙地看着李谕,仿佛不相信一样。李谕心中一痛,只恨不得什么都能给萧从简,除了这病他自己留下。
 
“朴之,是我。”他轻轻用冰块擦着萧从简的额角,低声说。
 
萧从简抓住了皇帝的手:“陛下……我有一事恳求。”
 
李谕对他要求什么,已经有所预料。
 
第63章
 
李谕以为萧从简要在这时候说萧桓的事情,为萧桓求情。
 
但萧从简只说了说朝中事情,乌南的情况,他说了有几个人可以担大任,说了哪几个新人是可塑之才,还要皇帝继续勤勉学习。
 
李谕道:“丞相,说这些话还早,早了五十年。”
 
萧从简这才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道:“若臣不幸……还请陛下顾念孝宗皇帝的情面,照顾萧皇后,让萧皇后在清隐宫平静终老。”
 
他若熬不过去了,萧桓就自求多福吧。萧家唯一一个能保下来的也许就是霈霈,霈霈是何其无辜!
 
他若能熬过去,萧桓的事情他自会解决,还不用在这时候求皇帝。
 
李谕听他这话,只觉得心中苦涩。难道萧从简还怕他对萧皇后出手吗?
 
但萧从简盯着他,他只能说:“朕知道。朕答应你。萧皇后现今如何生活,将来还是如何生活,绝无人能打扰她。”
 
萧从简听到皇帝的保证,并没有完全轻松,虽然闭目养神,却仍皱着眉头,心事重重。李谕看他这样,是既难过又生气。萧从简不知道,假若他死了,他不止会伤心,他会发疯。
 
但李谕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他伸手贴在萧从简的额头上,试了试他的热度,又拿冰块给萧从简擦了擦脸,又擦了擦嘴唇。
 
萧从简抿了抿嘴唇,又伸出舌头舔了舔,似乎拼命汲取那一点凉意。李谕的手悬在半空,他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刚才萧从简舔嘴唇的那个动作。
 
“陛下……”萧从简低声道,他闭着眼睛没有看到皇帝的古怪神色。
 
李谕回过神来。
 
“时候不早了,请陛下回宫吧,”萧从简说,“陛下已经来探视三次,殊遇如此,臣愧不敢当。”
 
他要皇帝不要再来了。毕竟臣子病了,皇帝能亲临探望一次就是天大的恩宠。
 
李谕磨磨蹭蹭不肯走,等御医端了青蒿汁来,他亲眼看着人试了药验过毒,才让萧从简服下。
 
见萧从简喝了药,他才终于要走了,临走时候他向萧从简道:“朕听丞相的,不再来了。下一次再见丞相,就是要在东华宫中,丞相来见朕。”
 
萧从简这一晚第一次露了点笑意,点了点头。李谕心中稍安。
 
过了两天,有关萧桓私藏乌南公主的事情在京中铺垫得差不多了,终于有人上书皇帝,请皇帝彻查此事。文太傅手下的几个笔杆子把萧桓骂得狗血淋头。好笑的是,他们居然说萧从简的病全是萧桓气出来的,一副要替天行道,要代萧从简教训不肖子孙的正义腔调。李谕知道,他们这是嫌萧从简死得不够快。他们是一心盼着萧从简快点死。萧从简死了,就坐实了萧桓是个气死亲爹的忤逆子,永世不得翻身。
 
李谕对乌南俘虏来的宫妃公主贵妇毫无兴趣,这些人加一起一共有两百多人。送到京中之后,他把人都放在两所冷宫里,没有锦衣玉食,只是不虐待而已。有些宗室纨绔来求乌南美人,他都是派人问俘虏肯不肯被带走,想走的就先放出去。如此赏赐了几批,五十人左右。还有一百多人还在宫中。
 
萧桓这事情出来,李谕在这几日不声不响又给几个将军赏赐了几批人。萧从简的人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毙。萧桓再不堪,那也是萧从简的独子,何况这种时候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皇帝还没说话。但双方都觉得皇帝站的是自己。文太傅这边觉得,皇帝一连去看了三次萧从简,仁至义尽,而且这恩宠太大,是在催萧从简的命,萧从简不死都对不起皇帝跑三次。这时候给将军们放了赏赐,明显是在说萧桓藏的那个人不是宫中放出去的赏赐。
 
萧从简一派认为皇帝所作所为完全是对萧家极其信任,是在帮萧桓过了这一关。
 
又隔了一日,皇帝还没给个准话,只请了文太傅进宫说话。
 
文太傅一到东华宫,就见皇帝正在忙着布置东华宫。年底时候,快过节了,宫人们搬了大盆景来装饰,皇帝正亲自指挥他们摆放的位置。
 
见太傅来,皇帝先不管宫人和盆景了,来和太傅说话。
 
文太傅来之前打探了萧从简的病情,知道萧从简的病情在换了新药之后并没有起色,仍十分严重。他估摸着皇帝这两日就该对萧桓的事情做决断了。
 
果然就听到皇帝说:“萧桓这事情,并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就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他还年轻,难免有走弯路的时候。太傅何至于计较若此。”
 
文太傅脱口而出:“一个出身来路不明的女人就把他迷得五迷三道……”
 
皇帝说:“哪里来路不明了?乌南王室的公主,从小在深宫中娇养大,与丞相之子正好相配。之前有些许误会而已,既然两情相悦,朕自然成全,已经将公主指给萧桓了。”
 
文太傅道:“陛下!陛下厚待丞相无可厚非,然而丞相一门却不可因陛下的厚待而恃宠而骄。臣以为,此事还是彻查为好,也好给朝廷上下做个警示。”
 
他到底想给萧桓安个僭越的罪名。
 
皇帝不同意,说了一堆理由,一会儿说自己其实对这些乌南公主完全无所谓,一会儿说萧家功勋卓着。太傅听出来皇帝的态度似乎有一丝松动,只是在给萧桓找借口,他便苦口婆心劝解了半天。
 
最终皇帝想了想:“那过两日,朝会的时候再议吧,人多些,朕也好听听其他人的说法。”
 
文太傅面上克制了,没有露出太过喜悦的神色,匆匆告退之后,就赶回去找人商议此事了。
 
又过三天,正逢朝会,这一天人来得特别齐。李谕坐在主位一看,下面人几乎都来全了。他竟然能在心中笑出来——这可真是活生生的约架。
 
众人都在下面窃窃私语,李谕看看文太傅。文太傅清了清嗓子,道:“陛下,臣有一事,想请诸位议论。”
 
李谕微笑着挥了挥手:“太傅不急,等一等,还有人没有到。”
 
文太傅环视一周,该来的人都来了,他想不出还有那个说得上话的人物不在这里。除了……
 
他忽然打了个冷颤。
 
他转过头,看到萧从简拄着拐杖走了进来。厅中顿时一片寂静,众人纷纷为他让路。萧从简仍是一脸病色,瘦削许多,不要人搀扶只能拄拐,然而比起他病得最重的时候已经好多了。
 
他面无表情,走到文太傅面前:“太傅要议论何事?”
 
第64章
 
文太傅瞪着萧从简,像看到鬼从地狱里爬出来了。他又颤巍巍转头看看皇帝。
 
皇帝仍是坐得稳稳当当,面上毫无诧异之色。文太傅就明白了,他自以为是了。他以为自己是猎人,哪知道别人已经给他挖好坟墓了。
 
众人都是神色各异。皇帝扫了一圈,大致能明白各人都在想什么,他给萧从简和文太傅都赐了座,两人相对而坐。
 
文太傅一言不发,他知道自己凶多吉少,但他在官场上熬了几十年,即便知道这次就是结局了,也不至于惊慌失措,丢了面子。
 
他只是坐下时候略有些僵硬。
 
萧从简坐下来,又问了一遍:“太傅要议何事?”
 
文太傅道:“是军纪之事。”
 
萧从简立刻接过话头:“哦,有关此事,我正好也有一事要议。”
 
他笔直地看着文太傅,道:“是有关乌南王宫投毒案一事。一月时候,有人在乌南王宫几处投毒,共毒死两名宫妃,致伤十七人,其中大盛军中有五人受伤。”
 
文太傅不言语。皇帝问到:“这事情不是已经查到了几个投毒的乌南人了么?招供了是因为对俘虏心怀不满,认为宫妃应该殉国,因此投的毒。”
 
萧从简道:“一共抓住四个投毒的乌南人,有三个是这么咬定的。还有一个供了点不一样的理由出来。”
 
李谕听得颇是有趣。他又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文太傅,文太傅该不会以为他在和萧从简唱双簧吧。事实上萧从简讲的这些,他也是第一次听到。
 
他顺着萧从简的话问下去:“怎么说?”
 
萧从简说:“乌南人供了个大盛人的名字出来,叫钱广运。”
 
他此话一出,众人都骚动起来。乌南投毒背后竟然是大盛自己人指使,这岂是小事?完全是叛国之罪。只是钱广运此人,众人都没听说过,不知道是个什么人。
 
“……钱广运不过是个百夫长,当时正负责乌南王宫的一部分巡逻。”萧从简补充说。
 
李谕心道,不怪京中的大人物都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只是一个小小的百夫长,竟然敢干下祸事,还毒瞎了丞相儿子一只眼睛,谁都不会信没有人指使他。
 
萧从简说到这里,只向文太傅道:“太傅自然不会知道钱广运这个人。只是钱广运后来又说了个名字,这个人,太傅该听说过。”
 
“姚中秀。”萧从简一说出这个名字,文太傅的背上一颤。整个殿中像有一阵可怕的风卷走了所有声音,无比寂静。
 
文太傅当然知道姚中秀。姚中秀是他的学生。甚至钱广运这个名字他都知道,据他所知,几个月前钱广运已经“战死”在乌南了。
 
现在他知道了,钱广运没有死,只是被萧从简的人控制起来了。原来萧从简早就盘查得清清楚楚了,一直留作杀着而已。十几年前,萧从简横空出世时,他说自己老了,是谦辞。十几年过去了,这一次他是真正在心中说了那句话:“老了老了,后生可畏。”
 
当然姚中秀可以咬定这是他自己的主意,与文太傅无关。但这也是无济于事,萧从简不会放过他的,皇帝也不会。听听这殿中的声音——一片死寂过后,已经有人大声咒骂起姚中秀。文太傅知道自己大势已去。
 
萧从简制止了吵闹,道:“此事关系重大,要仔细审理。案件会交给大理寺去办,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大理寺的人应了是。
 
萧从简又从袖中取出两封信件,道:“臣另有一事要禀,此事却是与太傅有些干系。”
 
文太傅神思还有些恍惚,他以为萧从简在诈他——他向来小心,机密事从来都是当面谈,不会写信。他沉声道:“不管那信是什么,都不是我写的!”
 
萧从简笑了起来:“这自然不是太傅写的。而是太傅的外甥许蒙与乌南国使的通信。按这信中说法,许蒙共收了乌南国使黄金白银若干,三次共计有五千两左右。”
 
宫人将信拿了呈给皇帝,李谕粗粗看了,道:“确实是如此……”
 
文太傅想笑。
 
乌南国使去年夏天时候在京中活动,拿了银子到处撒,并不止一家收了国使的钱。许蒙是贪财,可与姚中秀的事情没有关系——他本来就不喜欢这个外甥,什么事都不放心让他去做。
 
若没有姚中秀的事,许蒙收受钱财的事情还可以抹过去。可萧从简太狠了。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说,是摆明把他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这两件事情放在一起,萧从简说他是串通乌南国使,所以给萧桓,给大盛军下毒都可以。文太傅想,他输了,而且输太多了。萧从简手中握着人证物证,全是铁证。他对萧桓的构陷与之一比,完全不算什么事了。
 
萧从简道:“我要说的事就这两件,太傅要议论什么事?”
 
文太傅真的笑了笑,他向皇帝道:“臣忽感不适,请陛下允许我暂且退下。”
 
李谕只是看着萧从简。他早就知道萧从简只要身体稍好一些,就肯定能把事情处理好,但他没想到萧从简会这么干净利落地就把文太傅解决了,一点余地都不给文太傅留了,这是打算彻底铲除文太傅了。
 
他觉得萧从简就好像受伤的野兽,暴露出受伤的脆弱,引诱敌人靠近他,在敌人放松警惕的一瞬间,他已经积蓄好力量,一跃而起一口咬断敌人的脖子。
 
这就是他的丞相。
 
“陛下,臣请告退。”文太傅又说一遍。
 
李谕这才和蔼道:“太傅先回去吧。”
 
文太傅想站起来离开,但他试了几次都没有力气站起来。萧从简站起来,拿起靠在一边的拐杖,走到太傅面前,将那根拐杖递到文太傅手边,道:“太傅老了。”
 
萧从简能康复,文太傅却不可能返老还童。文太傅伸手颤巍巍握住拐杖,他想挥起拐杖敲破萧从简的头,但他勉力靠着那根拐杖站起来就已经耗尽了力气。
 
宫人将文太傅送出了宫。
 
李谕知道这事情结束了,他看出来这会儿萧从简也已经累坏了。朝会一结束,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他。
 
李谕要萧从简在宫中歇了歇。萧从简没有全好,只是心腹大患解决,萧从简的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李谕问他:“萧桓的事情,什么时候办?”
 
京中都知道萧桓要纳乌南公主,当然只有把人迎进门了。
 
萧从简说:“这两日就办。”他这会儿说话懒洋洋的,没了上朝时候的锋芒毕露。李谕又心痒痒的,与他调笑:“要不要朕再赐他两个公主?”
 
萧从简看了皇帝一眼:“陛下别再奚落我了……”
 
李谕看出他神色是真倦了,而且又像要发热的样子,就宽慰几句,命人护送丞相回去了。萧从简走时,天落了雪,李谕盯着看他穿好大氅,又拿了个手炉给他,目送他远去,站在殿外看了半天,也不觉得冷。
 
第65章
 
文太傅回去之后就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他家人怕他自杀,日夜看着他。事情到了这地步,只能向萧从简低头。
 
文太傅给皇帝上书,自请致仕,要回老家。但皇帝不许他致仕。
 
文太傅毫无办法。若这时候皇帝允许他致仕,他还能少受些羞辱,保存点颜面。现在皇帝和萧从简把他扣在京中,把文家抄查个底朝天,文家的将来就全毁了。
 
文家这边凄凄惨惨,族人亲友全在四处打点,丞相府上是另一副光景,正在准备喜事。
 
家中长辈都知道郑璎受了委屈,郑家接郑璎回去住了两日。宫中送了赏赐,冯皇后和萧皇后都召郑璎到宫中说话。
 
冯皇后那里还好,到了清隐宫,萧皇后一出来,郑璎就忍不住哭了。
 
萧皇后给郑璎行了礼,郑璎忙扶住她:“皇后大礼,我如何受得起。”
 
萧皇后心里也难受。萧从简病得最重的时候,她在清隐宫中夜不能寐。出了乌南女这事,她心里就明白,萧桓根本还承不起萧家的重担。虽然文太傅想攻击萧家总会想出办法,但萧桓这也太大意太天真了。
 
这会儿她与郑璎面对面,两人都流下泪来。
 
萧皇后拭了眼泪,向她嘱托:“萧桓之事,还请你多担待了。经此一事,他该长了些智慧。”
 
这一关是有惊无险过去了。但萧桓损了的名声,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恢复。
 
宫中人都怜惜郑璎。皇帝去皇后宫中吃饭时候,也问起郑璎。
 
冯皇后道:“小郑真惹人怜,人比之前瘦了一圈,心中到底不平。”
 
李谕知道这事情没办法,若在现代妥妥的离婚了事。可在这时候要郑璎为这事情就离婚,郑璎想离,郑家也不答应。
 
“你和她说了没,让这乌南女进门就是做个戏。等过段时日,她让这人搬出去住都可以。”
 
冯皇后道:“说了。她说这些她都知道,她知道乌南女只是个妾,只是……”
 
她顿了顿,郑璎说话大胆,她不知道该不该学给皇帝听。
 
李谕好奇:“只是什么?”
 
女官们都笑起来,冯皇后才道:“是这样,郑璎说如今京中百姓都只说道乌南公主和小萧将军,有文人墨客都开始给乌南公主写诗了,这一段风尘倒像是成了传说。至于小萧将军的正妻是谁,谁都不会提起。”
 
李谕也忍不住笑了。郑璎这角度虽然刁钻,却有几分道理。他笑着摇摇头:“这小姑娘……”
 
萧府的喜事没准备两天就办了,自然不能同郑璎进门时候相比。只不过是走个过场。
 
翡翠已经改了名字,改叫月城公主,就在萧桓安置她的那个别院出嫁。萧家派了些嬷嬷丫鬟,衣物首饰,给她装扮一番。人靠衣装,她穿了婚服,带了金饰,浓妆之后也显出几分华贵。
 
有不知事的小丫鬟,只觉得办婚礼就开心,边收拾箱子边道:“难怪小将军喜欢她,她又是公主,又生得这样美。”
 
一旁大丫鬟就冷笑一声:“蛮夷之地来的狐媚,也配叫公主么?还不如京中的闺秀知书达理呢。就算叫她一声公主又如何,还不是要给郑娘子磕头敬茶。等她进了府,你就看着吧,磋磨还在后面呢!别怪姐姐没提醒你,以为伺候公主是个什么好差事。”
 
她说得大声,也不怕正在隔间梳妆的月城公主听见。周围的嬷嬷们只是笑嘻嘻骂道:“快做你的事吧,还有功夫磕牙?好歹有个吉时。”
 
月城公主进门当天,郑璎就从原来的院子搬了出去,和萧桓一个住东,一个住西。当晚萧桓去郑璎住的院子,郑璎叫下人把院门紧闭,不让萧桓进门。
 
下人传话给萧桓:“娘子说了,今天是将军的好日子,将军去公主那边休息吧。”
 
萧桓也没去月城公主那边,只在书房睡下了。新房中冷冷清清,只有月城公主一人默默垂泪。
 
到了过年时候,月城公主被挪到了一个偏僻小院子里。郑璎仍与萧桓分开住两个院子。三个人三个地方,幸好这府上地方大,撒得开。萧从简也不管他们,随他们两个人闹去。小夫妻两个,闹来闹去总归闹不散。
 
今年过年就比去年开心多了。除了和文太傅相关的人,京中一片喜气。大盛收了乌南,没有大灾害,朝廷不会加征,样样都是好事。
 
对李谕来说,还有萧从简病愈这件大好事,他龙心大悦,因此今年给各宫宫人的赏赐格外丰厚。他也有功夫继续展开他的各种小研究了。除了改良食谱,还有各种园艺研究和宫苑装修,他最近还给孩子们在院子里造了冰滑梯,可把小公主乐坏了。
 
快过年时候冯皇后提起选秀之事。前两年宫中都没有充实新人,今年该选秀了。她心里清楚皇帝根本不碰后宫——她不敢妄自揣测是为什么,这事情她只能装作不知道;但该办的事情还是要办,否则就是她皇后失职。
 
皇帝听了此事,仍是淡淡的,并不赞同:“宫中不缺人,乌南又刚刚俘虏了那么多人来。何必再选。”
 
冯皇后说宫中不少宫女年龄到了,要放出一批,明年必定要补充一批新宫女。李谕这才同意了,只要选些宫女。其他美女就不必选了。
 
到了正月初一,新年头一日早晨,萧从简进宫来。李谕前一夜刚和几个孩子一起守夜,玩得开心,只睡了一小会儿就醒了,他巴巴盼着萧从简来。
 
丞相领着百官向皇帝恭贺了新年。李谕又留了萧从简单独说话。
 
萧从简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大病一场,还没彻底恢复过来,脸上少了点血色。李谕与他一起喝了点酒,说说笑笑间萧从简的脸色才渐渐好看起来。
 
李谕怪高宗——高宗皇帝把能封给萧从简的都封了,萧从简已经是丞相,国公,还有几个虚衔,位极人臣,再加几个虚衔也没意思了。
 
他只好赏给萧从简另一件东西。
 
“待朕百年之后,请丞相配享太庙。”
 
萧从简这时候总算谦虚了一番。李谕微笑道:“丞相不必谦辞,朕心意已决。丞相当得起。”
 
他没有告诉萧从简,他这一朝,只会让萧从简一个人配享太庙。
 
第66章
 
正月十五时候又到了赏灯时候。今年皇帝开心,宫人想出宫赏灯的,只要提出来都被允了。留在宫中当值侍奉的,都有红包。
 
宫中也办了赏灯。除了宗室皇亲,平定乌南的功臣们都来了。李谕还特意请了萧皇后过来。
 
萧皇后自从孝宗皇帝驾崩后,一直隐居深宫,节日宴会,从不露面。今日实属难得。
 
萧皇后这两年伤心渐渐散去,往者不可复,她还得为活着的人多做打算。
 
萧从简与她一起沿着湖边散了散步。李谕远远瞧着,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天色又暗,只看得到萧从简神色还算安详,甚至还笑了笑;萧皇后没有哭,也是恬淡神色。
 
李谕低头看看自己牵着的小公主,他捏了捏金妞的鼻子:“你看,你以后要像那个萧姐姐一样文静就好了。”
 
金妞说:“那不是萧姐姐!那是萧皇后!”她气鼓鼓地说。
 
李谕立刻向她承认错误:“对对对,公主说得对,那是萧皇后,是你的婶儿。”
 
金妞又说:“我以后也要做皇后!”
 
李谕被她逗得哈哈大笑,她现在正是最好玩的时候,什么话都往外说。
 
“笑屁啊。”她又说。这是和李谕学的脏话。她身边的嬷嬷怒叫了一声“公主!”,李谕笑得更厉害了。嬷嬷又怒叫了一声:“陛下!”
 
等萧从简和萧皇后说完了话,萧皇后又略逛了逛,就回清隐宫了。
 
李谕这才过去与萧从简说话。
 
李谕把刚才金妞的笑话说给萧从简听,萧从简也笑起来。
 
“年过去了,就又要开春了。”李谕感慨。萧从简就道:“又到了取士的时候了,今年新人不知道如何。”
 
李谕看看他的侧脸,微笑说:“去年一年不可谓不惊心动魄……丞相,有件事情,朕说出来,你也许会生气。”
 
萧从简问他是什么事。
 
李谕说:“是丞相病重的时候。朕想过,若丞相有个万一,朕不自信能做好一个皇帝,朕甚至不自信做好一个人。朕说不定会对一切都听之任之,放任自流。”
 
萧从简果然露出不太赞同的神色。李谕心中一涩,低声说道:“所以丞相,你不能抛下朕。”
 
橘色的灯火中,皇帝的神色黯然,萧从简说不触动是假,他这次大病,萧桓都没有对他说过这样直白的话。
 
他总不能告诉皇帝,他听到这话,其实窃喜多于生气。
 
“陛下……臣怎么会弃陛下而去?”他说。
 
李谕看看他,温柔说:“丞相这话朕记住了。”
 
开春之后,文太傅相关的一串案子快厘清了。投毒案中的乌南人和钱广运被判了死刑。姚中秀下狱。文太傅的外甥许蒙被流放。另连带几家包括文家被查抄。文太傅被拘在自己府中,还有些事情等着皇帝和萧从简盘查。
 
李谕已经对文太傅的结局做了决定。罢了文太傅的一切职位,褫夺爵位,然后让他滚回老家。从此文太傅就不是太傅,就是一个普通文老伯了。
 
春节过后,萧皇后就又办起了诗社和茶会。开春时,还请了冯皇后和几位高宗的老太妃去。冯皇后自然不会驳了萧皇后的面子。
 
皇帝很快就知道了这事情。李谕心中关心霈霈,知道她又活跃起来,心里颇欣慰。
 
“想来清隐宫是不会缺东西的,你瞧着要是少什么就给添置上。”李谕嘱咐冯皇后。
 
冯皇后笑道:“这是自然。”
 
这次文太傅的事情,冯家没怎么受波及,多是亏了阿九的缘故,皇帝没追究,她心里高兴。
 
“不过要说缺什么,恐怕就是缺人吧。”冯皇后道。
 
李谕以为是说人手不够,按理说宫中最不缺的就是人力。
 
“缺什么人?”
 
冯皇后说:“缺帮她掌眼的人,所以她才请我和几位太妃去——丞相今年可能要续弦。萧家老人挑了两个合适的,萧皇后到底不放心,召了人到宫里来看看。一位是孙家的姑娘,这几年守寡再在家,一位是丁家的,也是守寡,不过是望门寡,年纪小些……”
 
李谕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听到续弦两个字,他一瞬间血都上来了,他突然害怕自己血管爆裂,死于脑溢血。
 
“呵呵。”他过了半天才从嗓子里冒出了一个声音。若萧从简这会儿站在他面前,他怕自己真会哭出来。
 
冯皇后不知道皇帝的这个“呵呵”是什么意思,她停了下来。
 
李谕平静了些,道:“然后呢?你们看着是孙姑娘好,还是丁姑娘好?”
 
冯皇后说孙姑娘更美貌些,丁姑娘更沉稳些。萧皇后似乎两个都觉得不错。
 
李谕现在回头想想,觉得萧霈霈正月十五时候十有八九就是在劝萧从简续弦!他把事情想清楚了,就不怎么难过了。既然让他事前知道了,难道还会让萧从简给娶成了吗!
 
他只冷眼瞧着,萧从简仍是如常,似乎对续弦一事并不上心。但李谕知道萧家人后来又去过丁家一次,似乎更中意丁姑娘。
 
过了两日,丁姑娘在出门赏花时候就遇上了山阴侯世子。世子的母亲是高宗皇帝女儿,身世显赫。世子对丁姑娘一见钟情,发誓非卿不娶,回去立刻就央了父母,要娶丁姑娘为妻。公主疼爱儿子,立刻就派人去丁府提亲。
 
丁府简直受宠若惊。只是山阴侯府这么横插一脚,萧府这边很快就没了消息。
 
李谕清楚萧从简的为人。萧从简本来就是对什么丁姑娘孙姑娘可有可无,没有感情基础,不会强求,而且萧从简一定厌恶卷入这种无谓的纷争,惹人议论。和一个纨绔子弟争女人,丞相可干不来这种事。
 
丁姑娘这边没成,萧皇后也没灰心,托话给族中老人,请他们继续帮丞相低调物色。
 
不过萧家这一动静,倒促成了另一件事情,郑璎与萧桓之间和缓许多,不再像之前那么冷冰冰了。
 
三月初,文太傅的案子盖棺定论,也没扰了京中贵人赏花的兴致。
 
皇帝终于放文太傅回老家了,案子一查完,就限定他十日之内离京。
 
萧从简来时,李谕伏在案上在一块檀木板上刻东西,见萧从简来了,只抬头望望他,就问:“文太傅明早就要走了,丞相会去送他吗?”
 
萧从简道:“臣是想送,只要文太傅肯见。”
 
李谕哼哼笑了两声:“他怎么会不见?他估计有一肚子话想对你说呢。”
 
萧从简也笑起来。李谕又道:“你去别和他说太久,今晚还有赏花宴。”
 
他们又说了些政务。李谕已经刻好了那块檀木板,只是一直用手盖着。萧从简临走时候站起来,走到桌边,向皇帝伸手:“给我看看,刻成什么样了?”
 
李谕磨磨蹭蹭,才递给他。萧从简接过来一看,上面刻着六个字。
 
长相思,摧心肝。
 
他正要嘲笑皇帝这字虽然写得有些样子了,刀工却不好。一阵风忽然吹来,将皇帝刚刚压着的纸都吹得飞落一地。
 
只见各种情诗落了一地,长相思,摧心肝中竟夹了一个“萧”字。
 
宫人立刻上前收拾了。
 
萧从简只装作没瞧见。
 
他没想到皇帝竟然真的是喜欢霈霈,到现在还念着霈霈。
 
李谕也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只催促萧从简快去文太傅那里。毕竟文太傅也是一代人的偶像,去送别的人不会少。
 
第67章
 
去送文太傅的人很多,但萧从简一来,文太傅自然是谁也不见,只请萧从简去说话。
 
文府上空空荡荡,东西搬空了,仆人走得走卖得卖,只剩下零丁几个。小仆将萧从简引入茶室,文太傅正在亲自烹茶。
 
“坐吧。什么都没了,一杯清茶还是有的。”文太傅向萧从简道。
 
萧从简在他对面坐下:“那我就以茶代酒,为太傅饯别。”
 
文太傅呵呵笑道:“可惜呀,棋盘已经收起来了。要不然这时候与你下盘棋,肯定精彩。我这会儿心里什么挂念都没有了,想来能赢。”
 
萧从简不会相信他说的“什么挂念都没了”。文太傅了解她,他同样了解文太傅。
 
“太傅就是太执着于胜负了。”萧从简微笑道。
 
文太傅听了也是一笑。五十年前他初入官场心高气傲,被老师这么批评过,没想到老了还要被后生这么批评。他想,人这一辈子,原来并不会变。
 
手边没有棋盘,但他们心中仍有一盘棋可以复盘。
 
文太傅回忆起萧从简在高宗一朝如何异军突起,备受高宗皇帝宠信。他从萧从简第一次胜仗开始说起,清清楚楚,具体到年月日,时间丝毫不错。
 
“虽然那时候都在说皇帝花在玩乐上的心思太多了,但我们都知道,皇帝的眼睛盯着朝上,他的心里清楚。”文太傅说的皇帝是高宗皇帝。
 
说到此处,他看向萧从简,突然说:“你犯了一个大错。你知道是什么吗?”
 
萧从简说:“我知道太傅想说什么。”
 
和文太傅比,萧从简还是不折不扣的年轻人。年轻人总是不爱听老人的指摘。
 
茶煮好了,他看汤水翻滚,道:“太傅是想说,我不该不留一点余地。”
 
但这不能怪他,是文太傅先拿走了萧桓一只眼睛。
 
文太傅道:“自然……你当然想得到这一点。不该功高盖主也是一个,你自己心里清楚。不过年轻人嘛,难免的,你当然会说自己不在乎,乌南一战,你是不自惜身命。”
 
萧从简不言语。
 
文太傅笑着揭晓答案:“你犯的最大的错,是真的去教一个皇帝怎么做皇帝。我们可以告诉皇帝,从前的圣明君主是什么样的,从前的暴君昏君是什么样的,我们可以劝谏皇帝,我们甚至可以面斥皇帝。皇帝叫你一声老师,只是需要做个尊师重道的样子,并不是因为他真的需要有个人真情实感告诉他他每一件该怎么做,每一步该怎么走。”
 
他喘了口气,说:“当他继位的那天起,他就是皇帝了。不管教不教得会,他都会恨你,早晚要与你分道扬镳。”
 
萧从简只问他:“太傅有没有想过,若你说对了,那今天为何走的是你,而不是我?”
 
他从乌南回来时候,病得奄奄一息,那是皇帝联合太傅对他下手的最好时机。
 
文太傅被他噎了一下,喃喃道:“是啊……这是为何?我也想知道。也许皇帝是觉得时机未到,也许有些别的什么缘故……但我说得不会错。”
 
他问萧从简:“你以为你辅佐过三朝,就能摸清楚皇帝的心思了么?这五十年,我已经亲眼见了许多名臣的结局了……多少人以为皇帝对自己是特别的,那些人的下场比我还惨……”
 
他仔细看着萧从简的脸色,萧从简丝毫不为所动的样子。他就像一只老鸦,桀桀笑了:“你要当心,他们李家人,特别会迷惑人。他又是高宗和云淑妃的儿子,岂会不知如何魅惑人心?你已经被皇帝迷住了,骗到了,还不自知。要当心啊,要当心啊……”
 
文太傅说着说着似乎魔怔了。萧从简看看天色不早了,也不必再听他这些胡言乱语了,起身告辞。他走出几步,还能听到文太傅在喋喋不休。
 
萧从简在文府又见了几个人,亲自嘱咐护送文太傅离京的护卫一定保证文太傅安全。
 
从文太傅那里离开,萧从简赶回宫中——赏花晚宴才刚刚开始。灯都已经挂了起来,宫人们已经布置妥帖。皇帝正在花园中散步,见到萧从简远远走来,立刻就冲萧从简微笑。
 
“丞相!”李谕从来没有像这时候,生怕萧从简不出现。一看到萧从简,他所有的焦虑都消失了。
 
好在萧从简仍是和平常一样。李谕与他并肩而行,问他:“文太傅说什么了?”
 
文太傅说的那些话,萧从简自然无法告诉皇帝。他只说:“文太傅昏聩了,他还是不甘心罢了。”
 
李谕就不再问文太傅的事情。两人默默在海棠花下穿行了一会儿,似乎各有心事。娇媚的海棠也默默无言。李谕抬手就摘了朵白海棠在手上把玩,他迟迟疑疑开了口,道:“朕听皇后说,丞相似乎有想续弦的意思?”
 
萧从简笑了起来,他没有否认。他说:“大病一场,才觉得身边有个人才好。”
 
李谕想说他那时候想日日夜夜都陪在萧从简身边。但是不行,他是皇帝。他去看望三次,萧从简就认为是极限了。
 
“那丞相相中哪家姑娘了?”李谕酸溜溜地问。
 
萧从简说:“暂时还没有,陛下可有推荐?”
 
李谕就道:“之前相看的丁姑娘不是很好么?”
 
他赌气一般说。
 
萧从简看了一眼皇帝。那眼神叫李谕觉得萧从简已经猜出来他干了什么了。不过萧从简没有说什么,只道:“丁姑娘年纪小了些,与我并不相配。”
 
丁姑娘正巧与皇帝同龄。萧从简认为这个年龄与他不相配,这对李谕来说又是一个打击,不过无所谓了。
 
酒宴开始了,今晚皇帝特别开心——自从新年开始皇帝的心情就一直很好,几次宴会众人都十分尽兴。今日皇帝尤其放得开,甚至命人取了笛子来,亲自吹奏了几声。大家都轰然叫好。
 
萧从简酒力尚可,不过他一向不会放纵豪饮。今日文太傅的事情彻底了结,他心中轻松,也只是稍稍多饮几杯而已。
 
等夜更深时候,酒宴从室外挪到了室内,灯火煌煌,舞姬飞旋地舞姿中花瓣四处乱舞。李谕半靠在榻上,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神迷离,似乎已经醉了。
 
又过了一会儿皇帝去内室更衣。
 
萧从简这时候已经有些累了,以手撑头,正想着要退席回府,有宫人过来道:“丞相,陛下请入内说话。”
 
他随宫人进了内室。李谕已经换了身衣服,正在室内自斟自饮,见到萧从简来了,就招呼他在榻上坐下。
 
“外面太吵闹了,朕想和丞相单独小酌两杯。”李谕亲自为萧从简倒上酒。
 
他们从前也时不时小酌,萧从简没有怀疑,不过今日他已经倦了,只慢慢饮完了一杯,就想向皇帝告退。
 
李谕这时候怎么能放他走,又殷勤劝了两杯,才道:“丞相,朕实在是没有办法……”
 
“什么?”萧从简忽然耳朵里一阵嗡嗡声,皇帝后面的话他根本听不清楚,随着耳鸣而来的是一阵头晕目眩,他竭力想保持清醒,想端起手边的茶喝一口,但伸手连茶杯都摸不到,他只觉得整个身体都沉重困倦。
 
李谕默默走到他面前,一把抱住歪倒的萧从简。
 
萧从简临昏睡之前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他只能够呓语了一声:“陛下……”
 
李谕抱着他坐在榻上,让他躺在自己怀中。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李谕一动不动,只是看着睡在自己怀里的萧从简。
 
他看着萧从简脸上被酒气晕出的薄薄的红色,他看萧从简安睡的神态。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才从胸腔中振出一声叹息,他伸出手,轻轻用手背贴了贴萧从简的脸颊。
 
“我知道这是最坏的办法,但我实在没有办法了。”他低声,温柔地说。
 
他慢慢垂下头,轻轻与萧从简嘴唇相触,蜻蜓点水的一吻。
 
然后他放开了萧从简。
 
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要安排。他已经等了那么久,他不急于这一晚。
 
萧从简在一阵头痛欲裂中醒来。他上一次醉得如此厉害还是成婚那晚。他醉得太厉害,但梦并没有停歇,他一会儿梦到阴魂不散的文太傅,一会儿梦到乌南的大水……
 
在这半梦半醒间挣扎了一会儿,萧从简才确定自己终于完全醒来了。
 
然后他想起来了,他并不是醉倒的。
 
他费力地从大床上侧身起来,掀开被子下床。他边走边辨认,不一会儿,他就认出了,这里不是别处,就是东华宫。是东华宫的一处偏殿,与皇帝日常起居的寝宫正相对。
 
但怪异的是,这处偏殿中除了他,竟然一个人都没有。萧从简走到门前,他用力一推。果不其然,那扇门是锁着的。
 
他被皇帝关在了东华宫。
 
第68章
 
萧从简一瞬间想起的是文太傅那句诅咒一般的警告。
 
——“你要当心他。”
 
他的心脏缩紧。他离开正门,去找找边门。虽然明知道皇帝既然关他在这里,自然不会留缺口。但他还是习惯性查探一番。
 
年前时候皇帝曾经重新修整了东华宫偏殿。他这么一看,皇帝动的工程并不小。他可以自由走动的地方就看到了寝室,书房,茶室,阁楼,三处阁楼,可以眺望不同方向的风景,后院花园,花园还不小,里面修了露天浴池。
 
在这寂静中,草丛忽然一动,萧从简一看,只见一只一两个月大小的奶猫摇摇晃晃钻了出来,冲萧从简喵喵大叫,似乎是饿了。萧从简没有理它,他静静地站在台阶前。
 
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一听就知道是皇帝的。
 
萧从简转过身。
 
皇帝与他只有几步之遥。
 
皇帝突然叫出来:“你怎么赤着脚!”
 
皇帝转身就跑去拿了鞋,又跑到萧从简面前,十分焦急:“快把鞋穿上,你的病要小心才不会复发。”
 
他蹲在萧从简面前,将鞋送到萧从简脚边。
 
萧从简不动。李谕抬起头:“丞相,有什么话,你先把鞋穿上再说。”
 
萧从简按捺住怒火,淡淡道:“岂敢有劳陛下。”他自己提起鞋,转身往里走。去屏风后面,穿好衣服鞋子,整理好仪容。
 
李谕正坐在榻边等着他,一见他出来,就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萧从简好像第一次注意到皇帝的眼神看起来如此诡异。恨他吗,不是。嘲笑他吗,也不是。只是那眼神似乎要将他盯出一个洞,贪婪又露骨。
 
他此刻有数不清的事情要问皇帝。但有一个问题是不必问的。
 
为什么?
 
他想这个问题不用问了。不问,才好给彼此都留点颜面。他不用吹嘘自己劳苦功高,皇帝也省得虚情假意,表示是迫不得已。
 
这故事历朝历代说得还少吗,说来说去不过都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眼下这情形,皇帝应该暂时不会杀他。否则昨晚下在酒中的就该是剧毒,今天丞相府就该办丧事了。但很难说,皇帝这一步走得实在诡谲。他又想起他病重时候,皇帝的三次亲临探视,那不是作伪。作伪做到那地步,也太过了。
 
想到此节,萧从简突然又想到文太傅那句话——“你已经被他迷住了,骗到了”。看来文太傅是说对了。皇帝都要对他下手了,他竟然还想起皇帝过去是如何亲厚他。
 
“那么,”萧从简终于开了口,“陛下是准备什么时候办我的案子?臣不能总是待在这东华宫。”
 
李谕岔开话题,答非所问:“丞相可有哪里不适?朕怕那药力太猛……”
 
他说得讪讪的。
 
萧从简心道,跟现状一比,这些都是细枝末节。看来皇帝是一点底都不肯透。
 
于是萧从简干脆不说话了。
 
他看都不想看皇帝一眼。
 
李谕大致能猜到萧从简在想什么。萧从简这时候生气愤怒都是应该的。他没指望现在就能得到萧从简的好脸色。
 
他也垂着头不说话。这里是他特意为萧从简重新布置过的,只求让萧从简住得舒服些。
 
两个人就这么熬了一会儿。萧从简跟入定了一样,满面怒容就是什么都不说。最终还是李谕败下阵来,先开口说了话。
 
“丞相……”他一开口,萧从简就打断了他。
 
“陛下还叫我丞相?从来没有被关押起来,不能理事的丞相!”萧从简气极了。
 
李谕还是坚持道:“丞相,你现在是在东华宫,不是在地牢!”
 
萧从简再也忍不住,刷得站起来,他站得太猛,又正在激愤之中,再加上未消散的药力,顿时一个天旋地转,差点栽倒。李谕一把抱住他,他一双手都在颤抖。萧从简也是气得手颤。
 
两个人竟保持这姿势站了一会儿。萧从简才费力地推开皇帝。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他沉沉问皇帝。
 
李谕咬住舌尖,几乎要咬出血来。
 
“朕知道。”他说。
 
“倒是丞相,知道朕为什么要这么做吗?”他问萧从简。
 
萧从简放声大笑,好像从没听说过这么好笑的事情一样。
 
他笑得咳嗽起来,平息下来才道:“陛下要说这全是臣的错亦无不可。至少乌南之战,都是臣之罪。臣不该淹死那两万人——陛下用这个理由杀我可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了吧?”
 
李谕也急红了眼:“谁说朕要杀你?朕……要杀了你,就永世堕畜生道。”他指天发誓。
 
萧从简心中姑且信了皇帝这话。但皇帝只说不杀他,不代表不杀其他人。
 
他被皇帝囚禁,不消几日,外面就要乱得天翻地覆了!若是文太傅还在还好,朝中至少还有一个领袖。文太傅的势力已经被他剿干净了,他再一倒,朝中不知道该如何群魔乱舞。
 
不过这应该正合了皇帝意——先是文太傅,再是他,全被废了之后,这所有的权力就全拢在皇帝手中了。
 
他担心皇帝对他的人下手会比对文太傅的人下手更重。
 
毕竟他手上实权太多,又刚从乌南出兵回来,军权这一块,比文太傅手下那些笔杆子更要命。
 
他越想越心痛。若皇帝杀了他手下的那几名爱将,他这十几年的心血都是白付出了。
 
“臣从未负过陛下……”萧从简道。
 
他还是不得不做这套事情,剖白心迹,以求妥协。
 
但他太累了,太失望了。一张口,就说不下去了。
 
而且皇帝竟比他先哭了,萧从简坐在榻边,静静看着满眼含泪的李谕,道:“陛下心里清楚。”
 
皇帝走到他面前,慢慢跪下,他抱住萧从简的膝盖,将脸埋在萧从简的腿上,像做错事的孩子。萧从简伸出手,抚了抚皇帝的头发。
 
他叹了口气,沉声道:“这天下本就是陛下的,永远是陛下的。既然陛下决定将所有事情都牢牢抓在手中。那从今往后,还请陛下三思而后行。”
 
第69章
 
仅仅一天之后,京中就乱了套。
 
所有人都在问:发生什么事了?皇帝想怎样?丞相现在在哪里?皇帝到底想怎样?
 
右仆射赵歆成在赏花宴那天夜里被突然请到宫中。那天他本就有些不适,因此没有去赏花宴。他正在家舒舒服服喝着茶,让美婢给他篦头发,忽然宫中就来了人请他进宫。
 
夜深时候皇帝召他入宫,必然是突发了什么事情。但皇帝一开口还是把赵歆成吓跪了。
 
“朕已将萧丞相秘密关押起来。”皇帝面无表情,说得很淡定。
 
赵歆成扑通一下就跪下来了:“陛下!万万不可!萧丞相是……”
 
皇帝倾身伸手按在他的肩上:“朕知道你要说什么。萧从简如何能干如何重要的话,你不用说,朕全知道。”
 
他对赵歆成和蔼说:“你唯一要考虑的,就是朕想要什么。”
 
赵歆成沉默了。他已经陷入震惊当中。皇帝一直对萧从简言听计从,他没想到皇帝会突然来这一手。既然皇帝说已经将萧从简秘密关押起来,那就是真的——那皇帝到底布置了多久?有多少人参与?至少宫中的御林军都在皇帝手中。
 
现在的态势他一概不明,他不敢轻举妄动。赵歆成突然看了一眼屏风,那里似乎有人影在晃动,他怕自己说错一句话,那后面就会冲出人来将他也押下去。
 
“陛下,”赵歆成态度软了下来,“朝中不能没有萧丞相。”
 
皇帝淡淡说:“朝中不是不能没有萧丞相,只是不能没有丞相——要不然朕这时候找你来做什么呢?”
 
他叫赵歆成起来。
 
“事情已经这样了,朕心里也不好过。萧从简的案子朕会亲自管,你接下来要做的几件事情,你要记好了。”
 
赵歆成听明白了。皇帝是在给他许诺。但他依然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就像一眼睁睁看着一座大山向他压下来,他动弹不得,向东逃是死,向西逃还是死。
 
而且他的自尊不允许他这么快就被利诱。
 
他向皇帝道:“陛下,臣以为无人能够取代萧丞相。”
 
皇帝听了并没有生气——这才叫赵歆成有些害怕。皇帝太冷静,不动摇,是铁了心的样子。
 
皇帝只说:“怎么,你们是离开了萧从简就不知道怎么做事了?没有萧从简,你们连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都不知道了?”
 
皇帝又说:“你应该知道的吧?当年高宗皇帝罢了左岫,要萧从简顶上的时候,萧从简可是眼都没眨就接手了。他那时候可比你年轻多了。你想想看吧,若今日你和萧从简调个位置,他会怎么做。”
 
赵歆成被皇帝扣着,谈了大半夜。直到天快亮时候皇帝突然看看天色,喃喃道:“时候差不多了,该醒了……”
 
皇帝这才放走了赵歆成,赵歆成临走时候,皇帝意味深长道:“你该为你家伯逊,子游想想,他们比萧桓难道差在哪里?”伯逊和子游,是赵歆成的两个儿子。
 
萧桓是在早晨时候知道萧从简一夜未归。从前公务繁忙时候,萧从简常常不回来,但自从大病以来,萧从简就没有熬夜工作过。再说昨日是宫中赏花宴,并没有什么紧要事务。
 
萧桓心道难道父亲是多喝两杯,于是干脆在临虚阁休息了?他心中略感蹊跷,正好今日轮到他去宫中当值,他便先去临虚阁看看,顺便带些东西过去。
 
然而萧从简并不在临虚阁,萧桓问了在临虚阁当值的秘书,也都摇头说没见到丞相。
 
萧桓正疑惑着,就见迎面来了一队人,都是他从前认识的。领头的年轻人却与他不善,两人曾有过几次龃龉。只见对方冷冷一笑,一挥手下令:“陛下有旨,拿下萧桓!”
 
萧桓奋力挣扎,但无奈他们人多势众,他几乎被打晕过去。临虚阁的人都跑出来,被这一幕吓得不得动弹。
 
领头的见差不多了,才道:“行了,别打残了。陛下没说要他的命。”
 
一天之内,萧家父子都被捉住。京中一片恐慌,人人自危。
 
李谕这三天几乎没合眼。他要一个一个约谈,该恐吓的恐吓,该利诱的利诱,该安抚的安抚。一有空闲他就去看萧从简。实在没有空闲睡觉。
 
萧从简虽然生气,但作息比皇帝还规律许多。他一日三餐都吃,虽然吃得不多,但多少都吃些。其余时候就在书房看书,或在院子中散步。天黑了就躺在床上,并不要蜡烛。
 
李谕有时候过去,整个宫殿就这么一片黑暗。他站在这黑暗中,能听得出萧从简并没有睡着。
 
到这天为止,三天过去了,事情引起的第一波震惊和波动已经算过去了。
 
李谕过去时候,又是一片黑。他自己慢慢把灯一盏盏点上。
 
“我知道你还醒着。”他一边点蜡烛,一边轻声说。
 
萧从简躺在床上不说话。
 
“外面的情形,我这几天都和你说了。你就没什么想法么?”李谕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自言自语,他知道萧从简在听。
 
萧从简确实在听,但他不能确定皇帝说的那些是不是真的。
 
除了萧家,皇帝没有对其他人下狠手。就这种情形下,皇帝这一步走得不算错。之前文家已经牵连了许多家族。萧家不能再这么搞。
 
他能说什么?夸皇帝做得好?
 
室内烛火渐渐点亮,李谕坐到床边,道:“你是真不想和我说话?”
 
萧从简听着这话只觉得说不出的别扭,皇帝那语气仿佛他现在是情人间的赌气一样。皇帝何必这时候还向他撒娇。
 
他终于叹了口气,坐起身道:“我不会再置喙陛下的决断。”
 
李谕微微一笑,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在萧从简面前挥了挥,道:“我知道,我空口无凭,你是不会信的。但这个你总该信了吧?”
 
萧从简立刻认出了,那是正驻在乌南的汪将军写来的信,应该正是最新的一封。
 
李谕递给他,萧从简立刻迫不及待地拆开。
 
李谕就往床上一躺,将萧从简拦在床里面,他喃喃道:“你慢慢看吧……我这几天累坏了……”
 
他话音刚落就睡着了。
 
萧从简聚精会神看完了信,才发觉皇帝躺在他身边,发出轻微的鼾声。
 
第70章
 
萧从简没想到皇帝竟然就这么睡着了。幸好床够大,他从皇帝脚那头绕下去,去隔壁的榻上坐下,又把汪将军的信看了一遍。
 
皇帝仍在熟睡,对他毫无防备。他拿个烛台过去就能解决皇帝。
 
萧从简看了眼眼前的几架烛台,似乎都颇称手。但他不能就这么走过去敲死这棒槌皇帝。朝局已经再经不起一丝动荡了。之前三年死了两个皇帝,大家已经够担惊受怕了;五年内死三个皇帝,这绝对不行,真应了乌南人的谣言,民间会恐慌,一遇上天灾,立刻生变。李谕一死,只能是冯家的阿九上位,可冯家时刻都可以用弑君来攻击他。阿九才六岁,还未成年,十分幼小,万一夭折了怎么办?当初他没坚持要霈霈过继也有这个考量。即便阿九能平安长大,到成年至少还有十年时间,主少国疑,朝局不会平静。
 
若他真杀了李谕,另扶幼主,这兜了一大圈子都是为了什么,还不如当初就逼迫孝宗给霈霈过继个孩子……
 
萧从简心中自嘲。皇帝如今这样,不管好赖,总归是要自己做皇帝了。一个成年皇帝,且有自己的主意。是他教得好啊!
 
“丞相信看完了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皇帝醒了,躺在床上问。
 
萧从简懒得纠正他“丞相”的口误了,反问他:“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汪将军。要召他回大盛吗?”
 
汪凌为人忠勇,心思缜密。萧从简留他坐镇乌南,十分放心。但若皇帝召回汪凌。乌南那边军心浮动,压不住乌南,那又是一大损失。
 
皇帝沉默片刻,说:“为什么要召汪将军回来?就因为他是你提拔上来的?”
 
萧从简这时候竟然要揣摩起皇帝的意思。
 
然后他立刻明白了——皇帝也不愿意乌南出乱子。汪凌是个可用之人,这近两年来一直在乌南,不论是能力还是对乌南的熟悉,汪凌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只是留汪凌在乌南,皇帝又怕自己鞭长莫及,汪凌手中握有一万多大盛精兵,驻在乌南国都,他怕汪凌生出反心,就是第二个杨氏。
 
现在他被皇帝关押的消息应该还没到乌南。不过至多再过十天,汪凌就会有确切的消息了。到时候汪凌会作何反应,不论是皇帝还是萧从简,都无法预料。
 
皇帝拿来汪凌给他的信,恐怕就是希望他来分析汪凌的态度。可是有什么用,皇帝已经把这事情做出来了。
 
萧从简实在忍不住,道:“陛下真是如此恨我?连多等一年,两年都等不及了?”
 
再多等个两三年,乌南的局势总比现在稳定得多。到那时候再玩兔死狗烹,也不用这么担惊受怕了。
 
皇帝不说话,只是翻了个身,面朝向萧从简。
 
隔着纱幔,隐隐绰绰看不清楚皇帝脸上的表情。
 
皇帝果然说:“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了,不能回头。朕只想问丞相,愿不愿意写一封信给汪凌?”
 
萧从简气笑了:“陛下,请问我该用什么名义来写这信?陛下的阶下囚?”
 
皇帝从床上起来,他睡了一会儿,又该去和朝中的大臣去战斗了。
 
今天就是他给赵歆成的最后期限,他并不担心。
 
“汪凌再有信来,朕还会带来给你看。书房有纸墨,你想好了就把信写好。”皇帝道。
 
皇帝一走,萧从简就捻灭了蜡烛。他真该用烛台的,弄死皇帝一了百了,省得受这鸟气。
 
赵歆成那边忐忑了几天。他一开始不敢接丞相这个位置。但这几日群臣有什么事情都是来找他。萧从简一不在,大家都跟无头苍蝇似的。他不知不觉,就已经在做丞相该做的事了。
 
再者他回去与妻子把这事情一说。他妻子就立刻道:“你要明白,皇帝才是你的皇帝,萧从简不是你的皇帝!”
 
赵歆成唉声叹气:“你以为我不明白吗?可是,就怕将来万一萧从简起复了,我可没有好果子吃……和萧从简作对的,有几个善终?”
 
他妻子道:“将来的事,你将来再操心吧。我只知道你再不向皇帝表一番忠心,马上就要没有好果子吃了。”
 
赵歆成退也退不得了,只好把心一横,接下了皇帝的任命。众人都知道赵歆成也算是半个萧派,皇帝办了萧从简,反而提了赵歆成,这是表明了态度,看来是不打算牵连太广了。朝中吵闹了几日,总算安心多了。
 
又过两日,皇帝第一次放了个人过来看萧从简。
 
萧从简正在想给汪凌的信该怎么写,一见来人,立刻搁笔。
 
萧皇后几乎是飞奔到他面前,父女两个互相看着。萧皇后半晌才说出一句:“是我害了父亲。”
 
萧从简知道她的意思。她是后悔了,当初不该顺着孝宗的意思。她想过李谕上位,萧从简也许不会太顺意,但没想到李谕这几年都是隐藏本性,原来竟如此乖张!
 
李谕让霈霈来见萧从简,是因为他说外面的情形,萧从简总会存疑。霈霈来和他说,萧从简总该相信了。再者,萧从简消沉多日,见到霈霈也该安慰些。
 
萧皇后把外面的情形还有萧家的现状一一和萧从简说了。
 
“……舅舅们都好,被查抄的只有三舅舅一家。萧桓现在被关在玉台,被人打了——看着惨,没大伤,父亲放心,他现在每日能吃能睡,除了行动不自由之外,没受虐待。”
 
萧从简问她:“这消息确实吗?”
 
萧皇后点点头:“是我身边信得过的嬷嬷去看了他,我还捎了东西给他。”
 
萧从简问:“郑璎如何了?”
 
萧皇后迟疑了下,说:“郑家昨日带走她了。”
 
萧从简没说话。
 
萧皇后又道:“方才皇帝对我说,今晚就会把父亲转到其他地方去……父亲可知道会去哪里?”
 
萧从简摇头。大盛关押官员,从关押地点的不同能大致判断出结局。比如像文太傅,关在自家,大多就是滚回老家。关在玉台,多半是等着流放。关去鸡头巷,就是要下狱了。
 
他说:“我这案子不一般,皇帝应该暂时不会让别人知道关我在哪里。”
 
萧从简看看霈霈,低声道:“霈霈,不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珍重性命。万一……”
 
他想他已经失势,霈霈一人孤身在宫中。这段时日是最混乱最忙的时候,等过了这段时日。皇帝说不准时候就会强取。
 
霈霈垂泪:“我知道。”
 
萧从简又说了一遍:“你记着,一定要保重。什么都没有你的性命宝贵。”
 
霈霈又应了一遍。萧从简才道:“你去吧。我还有一封信要写。”
 
第71章
 
萧皇后尽了力了。她的人打点一番去和萧桓联系,给萧桓送点东西还可以。但她的人无法时刻盯梢东华宫,没办法确定每天有多人从东华宫进出,又去往哪里,要查探出萧从简接下来会被关在哪里,实在做不到。
 
只是萧皇后没有想到一点——皇帝说会把萧从简转押别处,只是诈她。李谕压根就没想过要把萧从简挪地方。
 
萧从简给汪凌的信写好之后,李谕也给汪凌写了封亲笔信,再加上汪凌家人的书信,打包成一个大礼包,给远在乌南的汪凌送去。
 
汪凌为人稳重,但刚知道萧从简被拘的消息时候也不免气得骂娘。他第一个念头就是自己也完了,他一家老小,父母妻儿全在大盛,性命都捏在皇帝的手里。他心中惊涛骇浪,朝廷那边一点怎么处理他的消息都没有。
 
等过了两日——李谕算准了时间,汪凌应该着急了两三天了——皇帝的一匣子信一到,汪凌打开时候手都不知道是怎么动的。
 
他几乎是站着同时看了几封信,看完之后他才坐下,长舒一口气,仿佛劫后余生。
 
皇帝没有动他的家人,还把他的大儿子提升做了御前侍卫。
 
这样一来,汪凌就算憋屈,就算为萧从简不平,就算冒出些小心思,也不能动了——皇帝只是削了萧从简,对汪凌却称得上是厚待礼遇了。汪凌若是因为萧从简被削,就在乌南有动作,不仅他自己会被天下人不耻,还将萧从简架到了火上。毕竟他和萧从简都是皇帝的臣子。
 
汪凌思来想去,他自认为只有自己最适合善后乌南,也最能贯彻萧从简在乌南的想法。既然皇帝暂时留他在这里,不管这是为了安抚萧派,还是做给天下人看,不管将来会如何,他现在只能回应皇帝,做好在乌南的事情。这也是为了萧从简将来考虑,萧派需要如此。
 
大盛这边,皇帝当然不会就这么对汪凌放心了。之前萧从简就和皇帝说过要派文官去往乌南。这个时机正好。
 
“你说,乌南那边是该派陈俊粱,还是派宋筌好?”
 
皇帝站在书架前,一边翻找,一边征询萧从简的看法。
 
萧从简白天多在书房消磨时间。皇帝一来,他仍坐在窗边看书。听到皇帝这么问,他才终于有了些表情。
 
“朕是想派陈俊粱去,陈俊粱虽然年轻了点,耿直了点,但是个好人,朕信得过。”李谕说。
 
萧从简努力克制了一会儿,他还是忍不住说了:“臣以为宋筌更合适。”
 
哪怕皇帝可能是在羞辱他,他还是得说出来。
 
皇帝却眼睛一亮,微笑着说:“是吗?宋筌?好,朕记住了。”
 
隔了一日,皇帝就将对宋筌的任命诏令带来给萧从简看了。
 
“朕会派宋筌去乌南,先为特使,如果他这半年做得好,再命他常驻。他一去乌南就会先带去朕的圣旨,和乌南当地的几大家族见面。”
 
诏令上有皇帝玺印,有丞相钤——如今是赵歆成的了。若不是赵歆成的印,还在提醒萧从简,萧从简几乎要错觉这一切与从前无异。
 
他慢慢推开那道诏令。
 
他什么都不用再说了,一个动作就说明白了。他已经不是丞相,李谕不必要如此。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那天见过霈霈之后,他原以为皇帝会很快将他关去别的地方。去大理寺也好,去玉台也好,他都已经准备好了。他积蓄着满腔的怒气,私下用刑也好,公开审理也好,他都想好了。和霈霈说话的时候,霈霈也说了,萧家正在努力,想要公开审理。
 
然而又是快半个月过去了,皇帝没有转移他,没有审问他,只是将他关在这里。住在东华宫,奢华自不必言。每日饭食也是精心准备,都是合他口味的饭菜。衣物与其他用具无一不精细。
 
此处偏殿只有几个哑奴来服侍打扫,其他宫人一概见不着。每当皇帝来临,连哑奴都消失不见了。
 
“陛下打算何时审我?”萧从简直接问道。
 
“朴之……”皇帝一脸无奈,“朕不打算审你。”
 
不审,也是有的。萧从简点点头:“可以。你可以直接定我的罪。可以。那你打算怎么处置我?流放?下狱?你总不能把我一直关在东华宫!这里是东华宫!东华宫不是这么用的!”
 
他话一出口,又有些后悔。他辅佐皇帝久了,一出口就是教育皇帝。可能文太傅没说错。他犯的错太多了。
 
皇帝仿佛也来了火:“难道你要朕把你关去地牢你才开心吗?”
 
但萧从简听出来皇帝并不是真发怒,李谕是不是真发怒,他一听就知道。李谕这时候是假怒,其实是在胡搅蛮缠,王顾左右而言他。
 
萧从简知道李谕不会说出答案了,他只能用自己的行动来表明立场,逼迫皇帝。从这日起,他只在一个房间活动,绝不踏出那个小套间一步,花园不去,连书房都不去了。
 
第72章
 
萧从简把自己关在房中写书。他早有写本军政要略的想法,只是一直太忙,不能成文。此时正好静心写作。至于写完之后能不能见天日,他不去考虑。
 
他素来博闻强识,之前为准备皇帝经筵,已经梳理过一些要点,此时又无其他工作干扰,每日都专心于此,并不觉得难过。
 
李谕也不去打扰他,但从萧从简把自己关在房间开始,李谕晚上就开始睡在外面的大间,他生怕萧从简不知道,故意弄出点动静。
 
他偶尔大声自言自语。
 
后来有了功夫,就弄了张古筝,对着萧从简的房间叮叮咚咚练习不成调的凤求凰。
 
萧从简从没有出来和皇帝说过话。
 
又这么僵持了快十天。皇帝推开了萧从简的房门,告诉萧从简:“萧桓会被流放到北疆。那里是你十五年前平定的地方,旧部多,他去那里,有人照拂。”
 
萧从简正奋笔疾书,头都没抬。皇帝对萧桓的处置与他想的差不多。其实皇帝要真想断了萧桓的前途,只要说他坏了一只眼睛,有残疾,就足够了,并不需要取人性命。
 
李谕见他这样,又道:“郑家逼着郑璎与萧桓和离了。”
 
萧从简的笔尖一顿,比划就坏了。他淡淡道:“也好。郑璎不必和他去北疆受苦。何况大丈夫何患无妻。”
 
萧桓被关在玉台之后几天,郑家人就半拖半拽接走了郑璎。萧桓判了流放之后,郑家就由老人出面,做了和离。
 
郑家只说是心疼女儿,舍不得女儿跟着萧桓去北疆。但明眼人都说郑家是怕受牵连。
 
郑璎被关在家中,听不到外面这些纷纷乱乱,但她素来聪慧,怎会想不到外面人如何议论。
 
暮春就要尽了,初夏要来了。她茫然地坐在窗前,看着窗外一片碧绿。侍女给她梳了时兴的发髻,贴了新剪的花子,又说夫人选了新料子来给她做新衣。但她怎样都不露一个笑容。
 
延平元年元月时候她第一次进宫,那时候她多开心啊。她数着日子,把过去这两三年的日子一日日数过来,延平元年元月依然是她最开心的时候。
 
“璎儿,”她的母亲又在劝她,“你不是之前闹出乌南女那事情的时候就说对萧桓失望了吗?和离了对你对郑家都好,过个一两年等事情平息了,我定会再给你挑个好夫婿,你放宽了心。”
 
郑璎这会儿正是心灰意冷的时候。她真心想和萧桓和离的时候,郑家不许;她刚和萧桓和缓了,刚出事时候她想着流放到哪她都会去,郑家却逼着她和离了。
 
她转过头来,看着母亲,未语先泪,流着泪道:“你叫太医来,我好像怀孕了。”
 
萧桓动身离京时候并不知道郑璎有孕。因为和离一事,萧家与郑家已经闹翻了。他现在的心境不比准备动身去乌南的时候,甚至与刚从乌南回来时候都不可同日而语。
 
萧家老人都怪郑家,他不怪郑家。临走时候,他托人带了封信给郑璎,信里是两首诗。刚与郑璎成婚时候,郑璎想要他与自己和诗,他一直拖拖拉拉没有完成。
 
萧家的奴仆都遣散了,美貌的大丫鬟都好安排出路,唯独翡翠一个,是他从乌南带来的,因此惹了那么多风波,又过了明路,他只能带走。
 
翡翠又做回了普通打扮,荆钗布裙,闷声不响在马车上收拾好了东西。萧桓仍立在马边怅然回望着城墙,过了片刻才淡淡问她:“都收拾好了吗?”翡翠点点头。他一扬鞭,道:“走吧。”
 
萧家出事已经有三个月。时节已入夏,京中因此而起的风波渐渐平息,天气一热,人都有些松懈。只是皇帝显然还没有完全放心,与往年不同,竟然没有去行宫避暑,仍留在京中。皇帝不走,自然无人敢提避暑之事情。
 
萧从简依然在东华宫中。天气热了起来,他那个套间不大,虽然通风良好,但日光也厉害。他病好后一直血气不足,有些脾弱。因此李谕没让哑奴给萧从简房间里送太多冰。
 
萧从简没注意,也不在乎。他不畏热,出汗不多。李谕这天一进他房间,就见他只穿了件单衣,领口松松垮垮的塌着,除此之外,整个人仍是清清爽爽。
 
李谕顺着萧从简的喉结,看到线条分明的锁骨,再到那深V衣领若隐若现的部分,他的想象一发不可收拾。
 
李谕艰难地挪过目光,才淡淡道:“朕知道你一直在等着朕处置你。”
 
萧从简正在整理手稿,听到这话,终于给了皇帝一个正眼。
 
“哦,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我?”他将处置两字说得颇为讽刺。不论皇帝如何处置他,他都预想过了。
 
李谕只道:“今晚朕在花园等你。”
 
到了晚间时候,皇帝到了花园里,坐在凉亭中。萧从简来的时候,面前是一壶酒,见萧从简来了,就道:“朴之请坐。”
 
萧从简坐下,李谕为他倒了一杯酒。萧从简不喝。
 
李谕笑了笑:“我要给你毒酒,也不会这样给。”
 
萧从简仍是不肯举杯。李谕无奈,只好将萧从简那只酒杯里的酒泼了,酒杯扔了,将自己的酒杯中的酒饮了一半,递给萧从简:“你我好歹君臣一场,若你今日就赴黄泉,与我共饮一杯又有何妨?”
 
萧从简这才接过皇帝喝过的半杯酒一饮而尽。
 
两人就这样共用一只酒杯饮了三杯。
 
萧从简只觉得脸上略有些烫,他并不容易上头,不知道是这几个月都没喝酒还是因为知道事情就要有个结果,心中竟渐渐轻松起来。
 
李谕像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舌头一样,声音有些飘:“我一直仰慕丞相……有丞相这样的人,是国家之幸……”
 
萧从简说话也坦率起来:“可陛下还是要铲除我。”
 
“铲除?”李谕喃喃道,“只要你告诉我该做什么,我都会做。只有一件事情我不能答应,我一定要做。”
 
萧从简觉得他有些醉了,说话似乎颠三倒四。
 
“那陛下到底想要如何?大权都在陛下手中。”
 
他问皇帝到底有没有决定。
 
李谕忽然站起来,扯着衣服笑道:“这天也太热了。朕听说有个蛮帮,谈要事的时候都要洗澡,两个人坦诚相见一边洗澡一边谈事才能把话说通。”
 
他不由分说就开始脱了衣服,去露天浴池中泡着。
 
萧从简这时候也确实觉得热,竟然觉得皇帝的胡言乱语有些道理。也脱了衣服,下了浴池。
 
他在水中泡着,忽然又觉得这一切都像做梦,脑子里迷迷糊糊说不清楚哪里不对,但他又觉得自己很清醒。然而有一件尴尬事情,他不能让皇帝知道,就是在温热的水中一泡,他并未觉得凉爽,只觉得浑身热血奔涌向某一处集中而去,恨不得有个人立刻与他爱抚一番。
 
他忍不住并拢了腿,但一转头,就见皇帝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萧从简脑子里轰然炸响。从那不成调的凤求凰,到皇帝坐在他病床边握着他的手,到之前的所有,一瞬间,所有的一切都已明了。
 
李谕靠近他,伏了过来,伸手探向他。
 
第73章
 
皇帝已经欺了上来,萧从简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他想挥开皇帝的手,但药效已经上来,他一挥手只拍起一波水花,皇帝的手臂与他纠缠在一起。
 
“我艹你。”萧从简终于骂了脏话。
 
李谕已经入了魔,他吻着萧从简的耳朵说:“我知道,我正在艹着呢。”
 
他一伸手就准确摸到关键处,萧从简的腿立刻绷直了,李谕的腿立刻勾住他的腿。一个要挡要推,一个抱住不放,两个人在水中纠缠起来,竟是越缠越密,身体贴合在一起一丝缝隙都没有。李谕气喘吁吁道:“我一直想……第一次见到你时候就想……”
 
萧从简抗不住这药性,他又禁欲许久,李谕的手法娴熟,就这么纠缠时候手上也是不轻不重,揉捏得恰到好处,可圈可点,他受不住这刺激。
 
“朴之,”李谕只是抚摸萧从简就几乎昏乱,“朴之……别憋着……宝贝……”
 
萧从简射了出来。
 
一瞬间,两人都是定住了。萧从简是不敢相信皇帝和自己做了什么。李谕是呆看萧从简射出来的样子,连自己还硬着都忘了。
 
互相凝视片刻之后,萧从简立刻爬出池子,他抖了抖身上水,歪歪斜斜走过去捡起衣服裹上身,他难得有什么都不想的时候。许多年前他有一次受伤,流了许多血,这时候就像那时候,迷迷糊糊,脑子里什么都不能想,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出去越远越好。
 
李谕追了上去,他从背后扑住了萧从简,两人一齐倒在空旷的正厅中。
 
李谕自己也有些不清醒。但他心中牢牢记着,今天不能伤了萧从简。他只是用四肢缠住萧从简,将他按在地上。
 
“我知道你以为我疯了……我是疯了……”
 
他伸手去撕萧从简的衣服。萧从简一身水的就裹了件单衣,两人在地上打了几个滚,那件丝绸衣服早烂了。
 
萧从简咬着牙,不说话。他不和不是人的东西说话。扭打了半天他终于一挥手正中李谕的脸。
 
那响亮的一巴掌下去,李谕也稍稍清醒了些。
 
但他仍按着萧从简,从他小腹向下吻去。
 
他给萧从简又来了一次口活。
 
萧从简到后面几乎半昏过去。
 
第二天一早,萧从简是在大床上醒来的。他躺了一会儿,只觉得昨晚自己做了一个荒谬的梦。他慢慢披衣起身。一切都和昨晚之前毫无二致,他走过大厅,走到窗边,看向院子。
 
院子里干干净净,一眼看过去,什么痕迹都没有。只有猫儿在花园里耍,不时惊动繁花和绿叶。但在这寂静中,萧从简越发确定自己并不是做了个梦。
 
他渐渐把昨晚的所有事情都拼接起来。不光昨晚,他在努力把这几年的事情都拼起来。
 
他站在窗边,沉思良久。
 
不知什么时候,皇帝已经站在了门前。
 
他们隔着一段距离。
 
萧从简转头看向皇帝,那眼神很淡,也很冷,如冰似雪,明晰透彻。
 
这完全在李谕预料之中——若萧从简不是这样,也就不是萧从简了。
 
李谕说:“如今,你都知道了。”
 
皇帝的声音很平静。没有酒后乱性的慌乱,没有惶恐,没有懊悔,只有陈述一件事实的平静。
 
萧从简本来还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听到皇帝这么说,他就知道事情就是这样了。
 
“所以你做了这么多事情,搅动时局,牵连到成千上万人,改变他们的命运,不只是为了将大权握在手中,还为了将我变成你的禁脔?”
 
萧从简说。
 
李谕不说话,他只看着萧从简。
 
萧从简盯着他。
 
皇帝终于开了口:“是你让我做了皇帝,还教我怎么做皇帝——只要你教的,我都在学。可是你没有教过我一件事。当这天下都是我的,所有人都是我的,可我想要的那个人,偏偏不是我的,我该怎么办。”
 
他一步步走近萧从简:“只要在明处,你我永远都是君臣。是我太贪心,什么都想要。”
 
他上辈子就是这样,什么都想要。
 
有了口碑,他想要票房,有了票房,他想要奖项。有了国内的奖,他还想要国外的奖。有了事业上的名声,他还要做慈善。和他同龄的男演员,没有哪个比他更完美。
 
他不觉得累,只要有可能到手的东西,他全想拿到手,他乐在其中。这才是人生,这才叫奋斗。
 
当他成为皇帝的第一天起,他就该料到自己会走到这一步。最初的惶惑不安过去之后,他是很自在的。
 
皇帝就站在萧从简面前,萧从简能清楚看到他脸上的红痕——是昨夜他一巴掌打出来的。
 
“我想睡你。”他向萧从简低声说。
 
萧从简几乎克制不住,抬手又想打皇帝。但这次皇帝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他。
 
两人又一起跌倒,无声的只有喘息交缠的扭打又开始了。
 
幸而这次皇帝没有更多动作,他只是将萧从简压在榻上。
 
“我想睡你。”皇帝温柔地说,几乎是甜蜜的。
 
从没有人这么赤裸裸地对萧从简说过这话。他从少年起就很清高。即便爱慕者众多,也从来不曾有人敢这么对他吐露心声。
 
萧从简一脸不知道是该呸还是该吐的神色。
 
但皇帝还是说了下去,他说:“我会睡你,天天睡你。睡到你习惯我的jb,喜欢我的jb。”
 
他絮絮叨叨,只说自己想睡萧从简。
 
他不能说他爱萧从简,他绝不说。因为他知道,从他把萧从简关起来的那天起,他就失去说爱萧从简的资格。
 
第74章
 
萧从简本想把皇帝骂个狗血淋头,但皇帝那些胡言乱语一出,他想骂也无用。
 
只能揍了。
 
李谕伏在萧从简身上,说着说着就渐渐放松了对萧从简的钳制。萧从简已经调整好位置,蓄力已久,对准皇帝的股间就是一膝盖猛击。
 
李谕说得情动已经半勃,被这一猛击疼得眼泪都下来了。他斜着身子就趴在榻上,半天直不起身。
 
萧从简推开皇帝,站了起来。他昨晚是被下了药,才被皇帝占了便宜。今日他正需要好好把事情捋一捋,皇帝一来就扑到他身上纠缠,他是断不可能再让皇帝得手的。
 
两人方才扭打的时候,皇帝不敢真打萧从简的脸和身体,用的是一个“缠”,尽力只缚住萧从简的手脚。萧从简没这么仔细,都是真打在皇帝身上。
 
李谕调整了半天呼吸才算缓过来。
 
再抬起头来,脸色依然苍白。
 
萧从简见他这样,便道:“臣误伤龙体,请陛下治罪。”
 
李谕只是呵呵一笑:“你何罪之有?我知道你是从心里不愿意。”
 
他每一句萧从简都认真听着,不管真话假话,因为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他还不好判断事情是变得更好了,还是更坏了。
 
他原来以为皇帝只是不满他位高权重,功劳太大,才将他软禁起来,慢慢定罪。最坏的可能是逼他自尽。
 
现在他知道皇帝竟然还有这一层心思,他的性命暂时无虞,然而这就意味着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会被软禁在东华宫,与世隔绝。唯一真正能和他说话交流的人,就是皇帝。
 
“朕不会把你转到东华宫之外的地方。”李谕坦白说。
 
他摇摇头:“朕不能冒这个险。”
 
萧从简心中一沉,就知道皇帝疯得彻底,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难说会关他多久。和男人睡一次,本不算什么事情。萧从简知道有些人好这一口,没什么想法。皇帝去睡宫中的乐伶也好,太监也好,他绝不干涉。
 
“那陛下打算关我多久?”萧从简问。皇帝总不可能关他一辈子。
 
李谕的眼珠子一动不动,他挺直了背,一字一句道:“萧从简,你听好了。朕会关你一直关到朕艹腻了你为止。”
 
他撂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萧从简气得原地打转。他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这么生气过。猫正蹑手蹑脚穿过殿中,萧从简气得憋不住大吼一声,吓得猫喵呜大叫一声窜出去了。
 
李谕不是光心里疼,他身上也疼——萧从简下手不轻。
 
只是他不能总是泡在萧从简那里。外面还有许多别的事情。
 
这个夏天因为他未出去避暑,孩子们也只能在宫中过夏天。李谕让工匠造了个大大的儿童泳池,水浅,池底用各色石头拼出图案,色彩斑斓可爱。
 
皇帝上午处理完政务,午后就去看孩子们玩水。七八个孩子在水池里嬉戏。除了阿九,瑞儿,金妞,还有几个宗亲和公主家的孩子,最大的七岁,最小的就是金妞,得小宫女牵着她的手才能在水里玩。
 
李谕坐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看着孩子,他最近睡得不好,这会儿在阴凉处听着孩子们的笑声,就有些睡意朦胧。
 
他正在半睡半醒间,就听到旁边皇后在和女官轻声说话,无非是些宫中事务,还有京中命妇的八卦。
 
忽然就听到皇后似乎在说郑璎的事情。
 
李谕一下子醒来,问:“郑璎怎么了?”
 
冯皇后连忙道:“这事情我本来也要和陛下说的——郑璎被带回郑家,这边萧桓又走了。她回了郑家才发觉有孕了……”
 
李谕一怔。
 
若萧从简不出事。这时候萧府会是多开心,这是合家上下期盼的长孙。这个孩子本应该父母双全,从小备受宠爱呵护。
 
被他改变命运的人又多了一个。
 
“怎么,郑家难道不打算让郑璎生下来吗?”李谕声音有些冷。
 
冯皇后道:“这个他们不敢。只是在吵孩子的去处……是送走还是留下……”
 
李谕知道这肯定是郑家人托了皇后帮忙探探他的口风。
 
他说:“孩子生下来。让他们问郑璎。郑璎想留着孩子,郑家就得好好养。郑璎不想养……就送走。”
 
不管郑家把孩子送去哪里他都能找回来。
 
他下了决断,此事自然就没了争议。
 
晚间李谕洗澡时候看到手臂和腿上都有大片淤青。要是把他打得遍体鳞伤萧从简能消一点气,他是心甘情愿。他盯着这些伤看了半天,有点可惜没有手机能拍下来。将来萧从简真和他好了,他就把这些受伤的照片翻出来给他看。
 
“你看,你那时候下手多重。”
 
然后萧从简会说:“是你先做禽兽之事。”
 
他只能从这些意氵壬中得到一些小小的乐趣。
 
皇帝身上的伤,只有贴身伺候的几个宫人知道。但在皇帝身边伺候的,都知道嘴要严密,皇帝不说伤从哪里来的,不叫御医,谁也不敢问。
 
李谕沐浴之后换好衣服,又看看折子,等到夜深了,他才去了萧从简那边。
 
白天皇帝离开后,萧从简一直没歇着。他发完了火,就继续忙他的书,之后打了两套拳。他自觉体力比从前弱了许多,他以为自己应该能打得过李谕,没想到真动上手,李谕并不比他弱。他能感觉得到,李谕并没有真用全力和他互打。
 
他没觉得自己老,但大病之后身体大不如前,是不争的事实。一想到这事情,他又想到皇帝那些胡言乱语——也只有这夜深人静时候,他能想想这些事情。他不怀疑皇帝削他是为了大权,但皇帝想睡他也是真的。他先得正视这一点。皇帝到底是个年轻人,说是癫狂也好,痴狂也好,为了那一点床笫之事,就疯成这样。他又想到萧桓,也是抵不住诱惑。
 
他想不明白。他年轻时候从来没有被这种色欲之事冲昏过头脑。
 
萧从简想着想着才慢慢睡着。
 
但他睡眠很轻,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就惊醒了。
 
他睁开眼睛,抬起头,就看到皇帝正爬上他的床。
 
两人在黑暗中无声地对视着。萧从简已经悄悄握紧了拳头,他压低了声音问:“陛下,你在做什么?”
 
皇帝慢慢向前蠕动身体,用气声说:“爬?床?”他慢慢躺倒在萧从简身边,蜷起腿,侧卧着,脸冲着萧从简。
 
“快睡吧。”皇帝低低地说。
 
萧从简怎么可能还睡得着,他坐起来。皇帝抬起眼睛看着他:“我也不是夜夜金枪不倒的。今晚我不会碰你。”
 
萧从简靠在床头,心平气和道:“不知道我哪点入了陛下的法眼。”
 
李谕闭着眼睛,能和萧从简躺在一张床上,在夜阑人静的时候说说话,本身就是一种享受。他不需要盯着萧从简,他能想象出萧从简此刻脸上的表情。
 
“你不知道吗?你怎么会不知道呢?你的样子,你没有在镜子里看到过么?别人称颂你的话,你以为都是假的么?”
 
李谕温柔地说。
 
萧从简默不作声。
 
李谕又说:“你以为只有女子爱慕你么?你以为只有朕……”他顿了顿,忽然笑了起来,说:“你不会不知道冯佑远每次看你的眼神都特别深吧?若你肯让他亲近,他可得高兴疯了。还有国子监的周笃,他也是看到你就走不动路……”
 
“你知道这些么?你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不管怎么样,你都不会在乎。”李谕说。
 
寂静中只有李谕一声近乎叹息的呼吸声。
 
萧从简缓缓道:“陛下为色相所迷了。再过几年,我就会生出白发,会变老发福,陛下又是何必……”
 
李谕睁开眼睛,他温柔地看着萧从简自然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用目光与它嬉戏。
 
“可你就是你。到四十岁是你,七十岁还是你。”
 
萧从简又想起皇帝白天时候那句关到艹你艹到腻为止。只觉得这无限柔情的话听起来竟有些毛骨悚然。
 
“人年轻时候都这么说,”萧从简淡淡道,“从前高宗皇帝,先有刘贵妃,后有贾妃,秦夫人,再后来到你的母亲,云淑妃。每一个,高宗皇帝喜欢的时候都是山盟海誓,十分动情。你像你的父亲,迷上一个人,一件事,就是十分迷恋,非要耗尽这份迷恋才行。但真正深情并不是这样。”
 
李谕笑了笑。他不好告诉萧从简,他根本没有什么对高宗皇帝的回忆,他对高宗皇帝的所知都是从纸上记录来的。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情,但你一定不信。”
 
萧从简问:“什么事?”
 
李谕说:“这几年来,我没有碰过别人。我没有碰过皇后,德妃,贤妃。无寂和尚我没碰过,冯佑远我没碰过。从去淡州开始。”
 
萧从简想说他不信,但皇帝的语气平平无奇,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是真的。
 
他仍在观察皇帝,皇帝不再说话,一会儿就睡着了。
 
萧从简下了床,去榻上睡了。
 
凌晨时候他醒了,闭着眼睛听皇帝的动静。皇帝窸窸窣窣穿了衣服,在房间了徘徊了一会儿,不知道是在看窗外的风景还是查看他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皇帝走到他面前。萧从简的呼吸绵长,和沉睡时候一样。
 
皇帝几乎无声地唤道:“朴之……”
 
然后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才转身离开。
 
萧从简待皇帝走后才睁开眼睛。
 
之后几日皇帝都依然来这里睡,萧从简不怎么和他说话。他改睡榻,榻上不够两个人睡,皇帝只好睡床。
 
他的手稿皇帝有时候来了也看,还和他议论一些章节。
 
只是这天皇帝似乎无事,来得早了些,他正在沐浴。
 
皇帝站在门边只是看着。萧从简以前在军营中,赤身露体无所谓,早就习惯了。
 
皇帝盯着萧从简的腰到腿看了半天,才笑道:“你之前还说自己会发福,我看你不会。”
 
萧从简穿好衣服,刚要从皇帝身边走过,皇帝一把揽住他。
 
他能感到两个人的身体都绷紧了,一般这是要干一架的预兆。
 
但皇帝只是搂着他的腰,轻轻旋转,哼着轻快的调子。
 
“我一直想这么做……”
 
“什么?”
 
“跳舞。”
 
他们的身体贴在一起,皇帝告诉他:“胯部放松。”
 
萧从简想挣脱,但皇帝将头搁在他的肩膀上:“这样慢慢摇晃,这样转。”
 
“这不是跳舞。”
 
皇帝声音里带着笑:“是的,是这样。我们不就正在跳吗。”
 
猫在他们脚边转来转去,似乎想要研究人类奇怪的步伐。
 
萧从简不知道这是哪里的舞蹈,但他知道这很亲密。皇帝在他耳边轻声说:“我知道,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
 
萧从简说:“陛下……”
 
皇帝说:“叫我李谕。”
 
萧从简不肯,他不可能叫皇帝全名,太生硬。
 
他说:“你虽然这样说,但你并不打算知错就改?”
 
皇帝顿了一拍,慢吞吞说:“是的,我不改。”
 
萧从简嗤笑了一声。他们的舞步已经停了下来,皇帝仍然搂着萧从简,说:“我想提醒丞相,那天我说要关你的期限并不是吓唬你。我们晚一天进入正题,你就会被多关一天。”
 
萧从简的背挺得更直了:“然后呢?”
 
皇帝温柔道:“我想今晚就开始。”
 
萧从简说不,他不想。他又要准备和皇帝打架了。他无所谓,这次他会对准皇帝的脸打,非把他打到头破血流为止。让皇帝一走出去,就要被所有的朝臣问发生什么了。
 
皇帝说:“今晚不行,可以。但总有一天会有。你现在吃的喝的,入口的所有东西,都是送进来的。朕什么时候下药都行。除非你什么也不吃,什么也不喝。朴之,你不是那种宁可饿死,也不愿意失身的人吧?”
 
萧从简笑了起来,这次他是真笑了。
 
他放开了皇帝,说:“你试试看。我等着看你什么时候再给我下药。”
 
他气定神闲,又意味深长,说:“李谕,你可以再给我下一次药试试看。”
 
李谕的脸色就白了一层。
 
萧从简是何等聪明的人,他什么都知道了。
 
第75章
 
“你可以再给我下一次药试试看。”
 
萧从简这么说,就是已经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
 
李谕像被一只无形的拳头正面打在脸上,他后退一步。
 
李谕心中明白,萧从简看出了他的色厉内荏,虚张声势,萧从简看透了他,知道他贪心奢望,既想要萧从简的身,还想要萧从简的心。
 
他若真的再给萧从简下一次药,彻底上了萧从简,那就是破了最后一道底线。萧从简将永远不会原谅他。
 
萧从简的心,就是萧从简的筹码。
 
他不仅渴求萧从简,他还爱着萧从简,现在萧从简已经知道了。
 
李谕知道萧从简早晚会想明白,但他没想到萧从简这么快就勘破了真相。一旦萧从简勘破了这一点,那他做的这些事,几乎都成了无用功。
 
他原本计划在上次下药的时候就一鼓作气做到底,但事情并不总是能按照计划走。给萧从简口完之后,萧从简浑身发烫,神智不太清醒。他怕萧从简又发病,只能将他抱上床,什么也没做。
 
当然那时候他其实可以接着做,但他看着萧从简的样子,忽然就做不下去了。不是那样子不诱人,只是他一丝残存的理智困住了他的手脚。
 
他也许高估了自己的禽兽程度。
 
但现在他不能在萧从简面前承认,不能露怯。
 
他退后一步之后,已经恢复了神色,只道:“你可以看看我敢不敢。我已经将你关在这里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萧从简知道皇帝只不过是在硬撑着气势。兵法上虚虚实实的招数,他比皇帝玩得更早。
 
有一件事他一直没想通。就是他从乌南回来时候,正是病得厉害,那时候皇帝要是联手文太傅,几乎可以逼死他,还能将事情全推到文太傅头上。之后皇帝再对文太傅下手,就更轻松。既然皇帝对他和文太傅下手的时间如此接近,这才应该是正确顺序。
 
何必大费周章。
 
现在他知道了,皇帝第一不能让他死,第二也没有彻底清算他的人的打算。
 
萧从简虽然坚信皇帝不敢下第三次药,但次日的饭食送来时候,萧从简还是忍不住挑了一筷子喂猫。
 
春天时候猫还是奶猫,几个月过去,已经长得又长又圆,每日吃吃睡睡,十分快乐,无忧无虑。唯一扰猫清净的大概就是皇帝和萧从简争吵的时候。
 
之前皇帝要他给猫取个名字,他拒绝了。他并不打算对这里的任何事物生出感情。
 
晚间时候皇帝又来了,仍是睡在萧从简身边。
 
李谕想做什么,萧从简已经有了概貌,觉得他可恶的同时,不免也觉得他有些可悲。
 
如此又睡了段时日。有时候夜很深了皇帝还会赶过来。等萧从简醒来时候皇帝就准备走了。有时候皇帝会抽些零碎时间过来,若是午后无事也会在这里小睡。
 
仿佛是为了证明之前皇帝之前说的为萧从简守身的话,几乎每夜,李谕都睡在萧从简这里。
 
“陛下,这是行不通的。”这天夜里,他们两人一人卧榻,一人睡床,萧从简终于在黑暗中这么说。
 
房间中弥漫着淡淡的艾草气味,苦而清香。李谕说:“不走到最后,怎么知道这条路行不行得通?哪怕真到了绝处,我也会站在那里等一会儿,说不定就能看见柳暗花明。”
 
萧从简静了片刻,然后说道:“我们已经在绝处了。”
 
李谕从床上翻身而起,他走到萧从简的榻边,侧身坐在榻边。他看着萧从简,道:“萧桓都可以配公主。难道你不配一个皇帝?”
 
萧从简也坐了起来,道:“这不该是一个皇帝的作为。”
 
他说得心平气和,并没有很多责怪的语气。
 
李谕不出声。他慢慢抱住萧从简,哽咽道:“然而朕已经做出来了。这是朕的心魔。越得不到,就永远心心念念。”
 
萧从简等着他的下文,但皇帝接下来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拭了泪水。
 
“睡吧。”皇帝声音嘶哑说。
 
夏天过去,萧从简的案子也含含糊糊结了案。皇帝没有给萧从简扣上致命的罪名,何况萧从简一派的许多人还在位置上好好的,他们也不会允许皇帝要萧从简的性命。
 
但萧从简被关在哪里,始终没有人能打探出来。
 
萧从简刚被关时候,还有些谣言,说皇帝已经将他秘密处死了。所以那时候李谕要霈霈去见了萧从简,一方面是为了安抚萧从简,一方面也是为了让萧派相信萧从简还活着。
 
朝中局势已经稳了下来。东华宫偏殿里却成了死局。
 
就如萧从简说的,这就是绝处。
 
第76章
 
萧从简不是一般人,他将事情看得太清楚,而且记忆力太好。
 
萧从简神志不清的时候,他已经完全错过了。
 
“陛下。”
 
下棋的人都会计算,若这是一盘棋,他该中盘认输了。
 
“陛下!”
 
李谕回过神来。韩望宗正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韩望宗是皇帝的心腹之一,他是少数在皇帝要对萧从简动手之前就知道的人,只是之后皇帝把萧从简关在哪里他也不知道。
 
他原以为皇帝抓了萧从简之后会情绪高昂——毕竟这件事情皇帝坚决要做,他一开始的时候是劝诫过皇帝不要动萧从简的,但皇帝是铁了心要这么干。
 
但这几个月下来,朝中越来越平静,皇帝却越来越低落,并不见喜色。有人说皇帝是持重,但韩望宗跟他久了,大致能看出来他是不是真高兴。
 
“陛下夏天没去避暑,不免烦闷。等天气凉爽些,可要去行宫小住?”韩望宗问道。
 
皇帝只道:“再说吧。”
 
然而秋天皇帝仍没有离宫,京中都说皇帝谨慎。
 
然而只有李谕自己知道,他不能离开东华宫的原因只有一个。他将萧从简囚禁的同时,将自己也固定在这里了。他哪里都不能去,不敢去。
 
天气稍凉爽些时候,他开始把折子带去萧从简那里。
 
萧从简写书,他就在那里看折子。有时候白天也不收拾走,就放在萧从简那里。
 
萧从简说过他几次,要他把折子收好带走。
 
皇帝就说:“我带来,就是希望你看的。不要说什么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的话。不要那么虚伪,你知道你的位置和别人不一样。你将来一旦恢复自由身,又是一句话就可以左右时局。”
 
李谕淡淡道:“难道你要等出去那一天才开始补课么?”
 
这是他第一次对萧从简说放他出去的话。他退了一步,在这绝路上总要有人先退一步。
 
但李谕不能确定萧从简有没有看这些折子。因为总是那些折子总是他走时什么样,回来还是什么样。丝毫没有动过的痕迹。
 
重阳登高那一天,皇帝拖着萧从简上了阁楼。宫廷也显出秋色,几处落叶斑斓,宫人正在慢慢扫去。
 
萧从简在东华宫已经出入许多年,这个角度的情景对他来说也不常见。
 
“陛下,再过三个月,今年就要过去了。”
 
他提醒皇帝,事情拖下去也是无济于事。
 
李谕与他并肩而立,只道:“我知道。”
 
他看看萧从简,说:“之前我说过这是心魔。你那么聪明,能不能告诉我,心魔怎么破掉?”
 
萧从简说:“凡事都是一念之差,陛下只要想开了,自然就消除心魔了。”
 
李谕笑道:“你是在说废话来敷衍我。”
 
萧从简也微笑不语。
 
李谕问他:“你有过这种时候么?觉得此生此世非此人不可。”
 
萧从简避而不谈,只道:“我与亡妻感情甚笃。”
 
李谕道:“是啊。不管你有意无意,这几年都没有续弦。在京里说起来,就足够情深意切了。毕竟这世上多的是丧妻之后立刻又娶的。”
 
李谕说:“但深情还不到那个程度。假如有轮回转世,你又遇到亡妻,你仍是权势滔天的丞相,但她已为他人妇了,或者她变成了一个男人。你会夺人妻子吗?会为她断袖吗?”
 
萧从简本不想和皇帝说这些漫无边际的胡话,但皇帝坚持要听他的答案。
 
他只好说:“只要她过得安好,我又何必去扰乱她。”
 
李谕就不说话了。
 
萧从简看他那难过的样子,开玩笑道:“你这时候不要再编个谎话说自己是窈娘,我是不会信的。”
 
李谕笑不出来。
 
李谕静了片刻,又道:“我常常想,若那一晚我真的做到底,得到餍足,是不是现在就能看开了。只要有一次……”
 
萧从简无奈——皇帝说来说去,还是想要和他睡一次。
 
这件事情,萧从简一不肯被强迫,二不肯被要挟。而且他不怎么相信皇帝所谓的“只要一次”。这种事情,一旦有了第一次,那就必然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乃至数不清次数。多少勾搭成奸都是始于这“只想要一次”上。
 
他毫不犹豫,再次拒绝了皇帝。
 
到了十二月末,郑璎生下了一个男婴。因皇帝之前说了话,这孩子的去留由郑璎自己决定,因此郑璎也硬气了些,坚决要留下孩子,孩子跟了外公姓郑。因郑璎怀孕时候心情低落,并不是十分健康,生得小小的。
 
不过宫中来传话,说冯皇后想见见郑璎,看看孩子。郑璎只好跟着嬷嬷,抱着孩子进了宫。
 
第77章
 
郑璎在冯皇后那里坐了一会儿,冯皇后逗弄了会婴儿,又给了一只赤金长命锁,一个对儿金镯子。
 
不一会儿就有东华宫的人过来,说皇帝派他们抱了孩子过去看看。
 
冯皇后微微一笑道:“去吧。”
 
本来要招郑璎进宫来看看的就不是她,而是皇帝。只不过皇帝用她的名头把人召来的而已,免得太引人注目。她原来对郑璎没什么想法,毕竟以前她是丞相的儿媳。然而现在萧家都倒霉了,皇帝竟然还要召郑璎进宫来,她就觉得有些蹊跷,可又想不出什么道理来。
 
郑璎虽然不知道内情,但皇后召她进宫,她已经足够不安了——萧桓被流放,她和萧桓已经和离,照理说完全失去了进宫的资格。
 
这下皇帝又要把孩子抱去东华宫,她心中一颤。她有什么能被皇帝图的,但这孩子却不一样。她怕极了,但脸上还不能露出异常,皇后一说“去吧”,她就站起来,行了个礼,跟着东华宫的人走了。
 
还好东华宫的人也没说她不能去。她从嬷嬷手中抱过孩子,微笑道:“不劳嬷嬷,我来抱吧。”她将孩子抱在怀中,跟着去了东华宫。
 
宫室里温暖,但室外正是数九寒天,从皇后宫中走去东华宫还有段距离,东华宫的人竟备了暖轿,请郑璎上轿。郑璎不敢,宫人就道:“陛下说了,冻坏孩子就不好了。”
 
郑璎只好上了轿子,她心中愈发忐忑。
 
到了东华宫,皇帝正在和几个孩子一起赏雪,见郑璎来了,就放下小公主,过去接过婴儿。
 
孩子很乖,这会儿正闭目安睡,皇帝摸摸他的脸,捏捏他的下巴,把他弄醒了,他也不哭不闹。
 
皇帝又问了郑璎孩子出生时候的时辰,分量。郑璎都一一答了。
 
皇帝又道:“你在这里坐坐。”
 
他抱走了孩子,不知道去哪里了。
 
郑璎无计可施,只能枯坐干等,另一边几个孩子玩耍嬉闹的声音叫她更加难受,不禁掉下泪来。
 
李谕抱着这小小的孩子,温暖绵软,他轻轻抚了抚孩子的脸,低声说了三遍对不起。他去到偏殿时候,萧从简正站在窗边看雪,见皇帝进来,他关好窗户。
 
他看清楚了皇帝抱着的是什么。
 
“这是谁的孩子?”萧从简问。
 
李谕没有说话,他想萧从简应该已经猜到了。他只将孩子递给萧从简。
 
萧从简轻轻抱了孩子,坐了下来。
 
孩子正睁着眼睛看着他,嘴巴咧开。
 
李谕轻声说:“他笑了。”
 
萧从简沉声说:“这是萧桓和郑璎的孩子?”
 
李谕说:“是”
 
萧从简又问:“郑家对郑璎可好?”
 
李谕说:“我放了话过去,他们不敢苛待郑璎和孩子。”
 
萧从简便不再说话。
 
他专心致志地看着孩子。
 
李谕低声向他道:“你骂我吧。”
 
萧从简的目光仍没有从孩子身生挪走,他只说:“我想起了霈霈和萧桓出生的那一天,产婆把孩子抱给我的时候。”
 
李谕坚持说:“你该骂我。”
 
萧从简这才抬起头,向皇帝道:“陛下,会因为这个孩子就改变计划吗?”
 
李谕无言以对。萧从简收了讽刺之色,只淡淡道:“从小就受一番磨砺,说不定以后将来会比他父亲有出息。”
 
萧从简甚至说起一些被抄家被流放的家族,那些家族的孩子的命运。
 
李谕不知道萧从简内心里是不是已经把他恨透了。若萧从简恨他,他情愿萧从简发泄出来,也好过这样的虚与委蛇。
 
萧从简又看了一眼孩子,就将他还给皇帝:“陛下这样抱走孩子,他母亲该着急了。”
 
小公主正趴在郑璎膝上,好奇地摸摸她的脸,问她为什么哭了。郑璎只能擦了眼泪,正要说话,就见皇帝回来了。
 
郑璎立刻迎上去,抱过孩子立刻扒着脸看了看,是自己孩子没错,又见孩子仍是安安稳稳的样子,这才放下心来。
 
小公主已经在一边拉着皇帝的衣服告状了:“姐姐刚才哭了!父皇你给她赏赐!”
 
宫人们都被小公主逗笑了。李谕也微笑了,他向郑璎问道:“若萧桓回来了,你想和他破镜重圆么?”
 
郑璎抱着孩子的手就紧了紧,她说:“大约我和他是没这个缘分了。”
 
只要郑璎说愿意,他就可以把萧桓召回来。事情总要一步步做,一步步铺垫。
 
然而郑璎说不愿意,他只能作罢。
 
他赏赐了些孩子的东西,让人送郑璎出宫。他又和孩子们玩了一会儿,然后单独问了阿九的功课,之后又见了几个人,处理了些事务。到晚间才去萧从简那里。
 
萧从简这时候应该正忙着他的书稿——他初稿已经写成了,正在修改。然而今天他却像是在对着稿子发呆,那样子并不像是不知道如何落笔。
 
李谕一进来就道:“郑璎已经走了,她不愿意和萧桓复合。这个孩子只能郑家来养了。”
 
萧从简只是反复舔笔,并不说话。李谕拿起剪子剪了烛花,道:“……不过我听说郑家有打算让郑璎再嫁。郑璎性格容貌都讨喜,家中父兄也都努力上进,并不愁二嫁之事——本来嘛,你给萧桓选中的妻子和外家都不会差。”
 
他非要把萧从简的火气给撩得爆出来。
 
萧从简仍是端坐在那里,然而李谕能看出来他的背已经绷紧了。那是萧从简在生气。
 
他继续说:“说起来,其实徐阳王之前就和朕提过,有想聘郑璎为王妃的心思——原来郑璎还没和萧桓成亲的时候,他就喜欢上了。郑家那时候选了萧桓,是觉得萧桓在仕途上有前途。徐阳王嘛,你也该知道,无甚抱负,就想做个闲散王爷,人是憨直了些,但生得体面,也算得是美男子了。郑璎绝对拿得住他。要这事情真成了,郑璎把孩子带过去,他也无所谓。那这孩子就要既不姓郑,也不姓萧,而是姓李了……”
 
萧从简终于听不下去了,他努力轻轻搁下笔,站起来,准备离开。
 
他仍是不骂皇帝。
 
李谕实在无法,几步冲上前拽住他,猛然吻上去。
 
萧从简一张口想骂,李谕的舌头就滑了进去。
 
两人唇舌交缠,只是萧从简全是抵抗,李谕结束这个吻,萧从简立刻骂了出来:“你疯了!”
 
李谕仍是抱住他,他们身后就是墙壁。室内温暖,这一番挣扎,两人都有些喘。
 
“我是疯了,”李谕在萧从简耳边说,“所以要说这些疯话给你听——你从来没和人这样接吻过吧?有谁这样吻过你?没有吧?”
 
萧从简不屑一顾。
 
李谕又道:“有时候我十分好奇,你在床上真的十分满足过吗?”
 
第78章
 
萧从简一肚子腹诽,对皇帝无话可说。
 
什么叫有没有人这样吻过他?有没有满足过?他只觉得刚才皇帝像在啃他的脸。
 
他对皇帝很失望。这段时日他以为皇帝的态度有所松动,不再整日吵着要和他睡觉。没想到没有几日又是这样故态复萌,简直鬼打墙一样。
 
两人又是一阵推搡。皇帝啃完他的嘴和脸,又将他抵在墙上啃他的脖子。
 
萧从简正为孙子的事情在气头上,只觉得心脏都比平时跳得快。以他对郑家和郑璎的了解,恐怕真会选择再嫁徐阳王。
 
皇帝仍坚持不懈地吻着萧从简的颈项。他使出浑身解数,一寸一寸舔舐吮吸,用牙尖轻轻摩擦萧从简的喉结,舌尖扫过萧从简右耳下面的时候,萧从简忽然一颤。
 
萧从简这一颤,两人都是一呆。一怔之后李谕立刻狂喜,在萧从简耳边低低问:“舒服吗?是不是舒服?”
 
萧从简也是没想到,他自己从前都不知道这里竟是这样的。他几乎要恼羞成怒,勉强克制住自己,沉默不言。但皇帝竟像中邪了一样,力气巨大无比,将他紧紧压在墙上,又盯着他耳朵下面又舔又吻。
 
萧从简无比烦闷,终于忍不住怒道:“你这样和一条疯狗有什么区别!”
 
李谕一顿,双手无力地垂了下来。萧从简立刻摆脱了他,整理好衣服,去房间另一头坐下,生气起了闷气。
 
李谕垂着头坐在榻边,他只觉得急切地需要一支烟,或者一杯酒,只要是有毒的东西都好。
 
片刻之后他忽然笑了起来。
 
“这是我自找的,”李谕说,“我想睡什么样的人睡不到?被骂疯狗,是我自找的。”
 
萧从简坐在那里生闷气,他生的不是皇帝的气——皇帝的种种行为他要气还气不过来。他生的是自己的气,刚才竟一时动摇,失了冷静。一失去冷静,就会露出破绽。
 
李谕果然盯住了他的破绽。
 
就听李谕又道:“……可是好笑啊,真好笑。你啊你,都知道你渊博睿智,治国之事,没一样不精通。可你连自己身体那里敏感都不知道。你不觉得可惜么?”
 
萧从简这会儿已经神色平静了些,面上的潮红退了。
 
“陛下与那么多人花了那么多时间在床笫之事上,自然是对房中术了如指掌。”
 
李谕又被扎了一刀。萧从简并不相信他。
 
他走到萧从简身边,从他背后抱住他,低声说:“我只想让你体验……那种极乐……”
 
萧从简叹了一口气,说:“陛下应该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我已经说很多次了,陛下哪怕流放我,都好过将我囚在东华宫。”
 
李谕默不作声,又吻了吻他的脸,才放开萧从简。
 
到了过年时候,真正是几家欢乐几家愁。郑璎那天在宫中回来之后想想,觉得自己当时害怕得有点没道理——皇帝要真想除掉这个孩子,也不用抱到宫中去亲自动手。但天心难测,眼前平安难保将来如何。
 
徐阳王那边又殷切追求。她思来想去,徐阳王胸无大志也是件好事,他已经是个王爷了,还要什么上进?只要不浪荡挥霍就好。有她来持家,不会把家业败了的。再者孩子有王府庇护,想来比一直在郑家要好许多。
 
于是正月里两家就订了婚。郑府上下喜气洋洋,都说姑娘果然是个有福气的,先嫁国公府,和离之后又嫁王府。
 
萧皇后在宫中知道了这事情,没法责怪郑璎。徐阳王是个好归宿,郑璎没必要再等萧桓了。
 
除夕前,萧皇后又求见了一次皇帝。
 
李谕见了她,萧皇后带了一只匣子来。
 
李谕见她消瘦了些,知道她心中煎熬,但也无法,只温言安慰了几句。萧皇后对皇帝淡淡的,只说快过年了,不知道她父亲被关押在何处,担心他过不好年,托皇帝将这匣子东西带给他。
 
李谕只是踌躇,并未立刻答应。萧皇后就道:“朝中无人知道父亲被关在哪里,但陛下不可能不知道。而且如果我没猜错,父亲应该仍在京中或京郊。若押送去外地,这一路上不可能没有消息漏出来。”
 
她猜得不错,若顺着这个思路猜下去,恐怕就要离真相不远了。李谕怕与她说多了被她看出端倪,这才道:“皇后孝心,朕自然成全。”立刻起身命人送客。
 
萧霈霈确实是想借着送东西的名头和皇帝聊聊,打探下萧从简的下落。然而皇帝十分谨慎,她只能确定了一点——父亲确实是仍在京中。
 
她也派人给萧桓送了东西。
 
萧桓在北疆,正在忙着修城墙。北疆如今战事平定,只是几座大城都需要重修,许多田地等着开垦,被流放去的人大多都耗在这些劳役上。萧桓因是萧从简的儿子,不至于做苦力,他又有些才华,日子还过得去,只是与京中的精致细腻不能比。
 
他到了北疆之后没几个月,人就糙了一圈。在当地吃面食的多,每日有面饼,有肉吃,有酒喝,就算得上是奢侈的生活了。萧桓在军中呆过,又是个男人,很快就习惯了这种日子。翡翠却很不惯,不时落泪,到了北疆之后不久,就掉了一个孩子,还不足两个月。
 
快过年时候,霈霈送东西来的人到了。她给萧桓送了一千两银子,萧桓并不缺钱,只是在北疆,有时候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到京城的东西。
 
然后还有许多吃食,宫中的零食分成一包一包,包了许多,送去给萧桓解解馋,做人情。
 
其他还有衣服布料,日常用品,都是京中上好的东西。萧桓留着自用也好,拿去送人也好,都是好的。
 
来人还带来了郑璎会带着孩子另嫁的消息。萧桓呆了半晌,才道了一个字:“好。”
 
三个月前他才知道郑璎有了孩子的事情,这会儿听了新消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除夕之夜,萧桓和翡翠坐在炕边,桌上是仍是往常的菜饭,只添了几碟宫中的果子肉脯。窗外是噼啪作响的炮竹声,两人默默吃饭,一句话都没有。
 
宫中这一年除夕,烟火比往年都漂亮。宫人们看着烟火都笑声不停。
 
皇帝在东华宫中,往年都是几个孩子陪他守岁。今年他几次想悄悄离开,都被小公主缠住了。
 
“父皇不要走!”小公主一开了口,两个大些的男孩也这么说。
 
李谕心里惦念着一个人冷冷清清的萧从简,但孩子们他也不能丢下。只好哄了半天,等几个孩子都昏昏欲睡了,他才终于有机会去萧从简那边。
 
但萧从简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到来和陪伴。
 
他悄悄走过去时候,就见萧从简正坐在廊下独酌,猫被烟火声吓坏了,蜷在他怀中。烟火一炸响,猫就嘶叫,萧从简就慢慢为它顺毛。
 
这一刻萧从简看起来是那么平静,那么温柔。李谕知道,只要他一走过去,他们一开口就只有伤心难过。
 
他没有走过去和萧从简说话,只是拿了一本书,坐在榻边慢慢翻看,他看一行字,就看一眼萧从简,就这样从去年看到今年。
 
第79章:番外之生日意外
 
皇帝的寿辰是在正月二十四。本来这一天,应该是萧从简领着百官向皇帝贺寿。
 
但因为去年的变故,今年的万寿节,领着百官向皇帝贺寿的是赵歆成。
 
李谕生日前一天晚上,还是在东华宫偏殿萧从简那里睡的。
 
他当然还不至于厚颜无耻到向萧从简要今年的寿礼,萧从简也假装忘记了皇帝的寿辰。
 
但宫中前一日晚间就放了烟火,想要假装忘记也很难。
 
睡觉时候,李谕要躺在萧从简身边——床很大,两个人躺绰绰有余。萧从简没有吭声,皇帝就躺了下来。
 
“明天是朕的生辰……白天朕会尽量抽时间过来,晚上酒宴朕就露个面,然后就到你这里来。”皇帝温柔道。
 
萧从简觉得这话听得实在不顺耳。这话皇帝应该说给皇后听,说给宠妃听,而不是说给他听。
 
李谕仍温柔絮语:“明天,我想和你说一件事情,你听了一定高兴。我想在我的生日,看你高兴的样子……”
 
萧从简心中有了个数,大概猜到是什么事情,他说:“陛下今天不能说么?”
 
李谕笑了笑:“也许你听了也只会当理所当然的事,不过我还是想留到明天。在特别的日子,做特别的事情,这才有仪式感,对不对?”
 
萧从简淡淡道:“那我等着陛下的好消息。”
 
两人无话。李谕渐渐沉入梦乡。
 
第二天凌晨时候,李谕还没完全醒来,就觉得有一双手正温柔地抚摸着他。从触感上说,那是一双骨节分明又修长的手……他在梦中能得到萧从简这样的抚摸,也算是个生日美梦了。
 
“朴之……”他喃喃道。
 
“你在叫谁?”一个陌生的低沉男声问。
 
李谕一下子睁开眼睛,他不是在做梦,是真的有一个不是萧从简的男人躺在他身边!手正放在他的胯上,两个男人大眼瞪小眼。
 
李谕一个翻身坐起,飞起一脚就将那个男人踹到地上。
 
“放肆!”
 
男人趴在地上呼痛,又骂:“你又发什么神经!”
 
李谕忽然又觉得男人有些面熟,他试着叫出男人的名字:“令狐己?”
 
令狐己只穿这一条内裤站了起来:“是我,你男人!你做梦的时候念的是哪个野男人!”
 
李谕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呆滞的目光慢慢扫过整个房间——整个房间除了床是一张中式红木床,其他全是现代设备,几乎一整面墙大的电视,无扇叶风扇,墙面上装饰着现代画。
 
他看向窗外,他认出来,这是他自己的房子。他穿越之前的房子。
 
他突然脸色煞白,大叫一声。
 
令狐己吓了一跳,冲过去抱住他:“怎么了?”
 
李谕是想起了萧从简。若他穿了过来,那现在萧从简那边他是死了?他若死了,别人看见东华宫偏殿的萧从简会怎么想!若是那边的皇帝死了还好,更怕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过去了……
 
他抓住令狐己,逼问他:“你是我男人?”
 
令狐己有点懵,李谕满脸凶狠,是真杀气。
 
“嗯……”他弱弱地说,“你是我男人。宝贝,你这是怎么了……”
 
李谕一瞬间想扶额。
 
令狐己他其实早就认识,毕竟不认识令狐己的人应该没几个。但两人从前几乎没说过话。他又怎么会和令狐己在一起?
 
“我什么时候和你在一起的?”他冷静了些。
 
令狐己说:“说三年可以,说两年可以,说是去年也可以?取决于你想过哪个纪念日。”
 
李谕没功夫和他闲扯,放开他,去床头拿了手机。
 
他翻着通讯薄,立刻找到了自己的经纪人和以前的助理。
 
半个小时之后,李谕已经基本确定了。这几年他是和汝阳王互相穿了。现在他穿了回来,那在萧从简那边的大概就是汝阳王了。
 
如果是汝阳王,那萧从简出来之后能轻易控制住朝局。怕就怕汝阳王那个夯子做事不过脑子,害了萧从简!他把萧从简藏在东华宫谁也不知道,汝阳王若真把萧从简杀死在那里……
 
李谕越想越害怕,越想越恨自己。他今日本来是打算告诉萧从简,他已经决定要一步步放他恢复自由了。
 
他只想吐,捂住了脸。
 
令狐己和经纪人,助理,就这么站在门边看着李谕。
 
“他一早上起来就这样?”经纪人问。
 
令狐己说:“何止。先是打我,然后一副要杀我的样子,再然后就这样了。”
 
经纪人小心翼翼走到李谕身边:“宝贝啊,今天是你的生日,有四个趴等着你呢。还有一个是影迷给你办的,全国一千多影迷都是来看你的,你想想要收多少礼物啊,开不开心啊?”
 
李谕已经够心烦意乱的了,听到经纪人这么哄,简直跟哄智障一样,大概汝阳王这几年把他的形象败得差不多了。
 
“老何,”他声音沉沉的,“我今天是真累了,哪个趴都不能去。”
 
“这几年,我像做了个梦。”他又说。
 
老何一个激灵,他好像很久没有听到李谕这么说话了。只呐呐道:“你这态度是好,可做的事还是这么任性。”
 
李谕不肯去,他们也不能绑着他去。这一天李谕只是去看了他的妈妈。和他妈一起吃了饭,说说话。其他人他一概不见不联系,尤其是令狐己。
 
他只能去妈妈身边。如果这样下去第二天,第三天,他不知道会怎么样。
 
曾秀琴看出来儿子的心不在焉,笑道:“你的心又不在我这里,就去找你想见的人吧。不差这一天你陪。”
 
李谕头枕在她腿上,说:“我找不到他了。”他也许永远也见不到他了。更可怕的是,他可能断送了所爱之人的性命。
 
到了夜里,司机开车送李谕回去。李谕并不想回那个“他”已经和令狐己同居的家,他要司机送他去酒店。
 
繁华市区的夜色很美,他看着他怀念过的霓虹,这里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他好像从没离开过一样。一阵困倦袭来,他渐渐陷入昏沉。
 
一阵吵闹的乐声将他吵醒。李谕再一睁眼,眼前依然是东华宫,只是大几百舞女齐齐舞动,十分壮观,到处都是鼓乐喧哗,遍地都是醉倒的人。
 
“这是什么!”他问。
 
赵十五连忙解释:“陛下今日说了要好好热闹热闹,叫四个班的舞姬一起起舞祝寿,还有……”
 
不待周围的人说完,李谕已经站起来,冲向了偏殿。
 
偏殿几道门一一打开,他走了进去,里面一片寂静……
 
萧从简趴在桌边一动不动。李谕心颤,他伸出手,轻轻抚上萧从简的脸,那是温热的,是活的。
 
“朴之……”他轻声唤。
 
萧从简睁开眼睛,李谕抱住他:“我想通了,我想通了……”
 
萧从简不知道皇帝又在搞什么花样。一早上皇帝一醒来,看到他就跟见了鬼一样狂叫,叫完了就跑了。一跑就一天不见人,这会儿夜深了又跑来一脸懊恼悔恨。
 
他叹了口气,他不希望皇帝真的疯掉。至少把他放出去之前,皇帝不能疯。
 
“陛下想通什么了?”他问。
 
李谕抬起头:“我要放你出去。明天就放你出去。”
 
第80章
 
正月十五之后,年就完了。李谕决定接着走下一步。
 
他原本计划关萧从简更久。但他低估了这种软禁的折磨。对他是折磨,对萧从简更是折磨。这件事,他做得太残忍了。这样僵持下去,他什么都不会得到。
 
正月二十四是皇帝的寿辰。
 
这一天夜里,皇帝的寿宴似乎无比盛大,萧从简在偏殿都能听到鼓乐声,狂欢的声响和酒气一起飘荡在皇城上空。他一个人在空空荡荡的偏殿整理着手稿,累了就在桌边趴着了。
 
朦胧中他觉得有人正在摸他的脸,他一睁眼,果然是皇帝正站在他面前。皇帝缩回了手。
 
两人在此处幽寂的烛光中对视,皇帝抱住他低声道:“我想通了……”
 
李谕说:“我放你出去,我明天就放你出去。”
 
萧从简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已无惊喜。只是好像摸黑进山,走了好久,总算是看到点光,绕出老路,不再原路打转。
 
这最后一晚,萧从简躺下之后竟不太容易睡着。皇帝换了衣服过来,坐在床边道:“你放心,你出去了,朕也不会提东华宫这一年的事情。不会坏你的声誉,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萧从简反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李谕只能笑笑。那他给萧从简下药,给萧从简手了一次口了一次,萧从简已经将这事情彻底抹掉了。
 
“对,什么也没有。”他说。
 
第二天凌晨,萧从简已经整理好了东西。东华宫偏殿里他用过的东西当然都不要了,他只要带走自己的书稿和猫。
 
书稿萧从简前一晚已经整理好了,装在匣子里。猫一早上就醒了满地窜,皇帝亲自去给萧从简抓猫。那猫虽肥,跑起来却快,皇帝去抓他,它伸爪子就挠,给了皇帝两下。
 
气得李谕撸袖子上,把猫也搞得很气愤。
 
萧从简看得发笑,说:“别折腾它了。看来它挺喜欢这里,就让它在这里再住段时间。”
 
李谕这才放过了猫。
 
两人一齐走出了东华宫偏殿——这时候天色微亮,此处又只有哑奴,无人知晓萧从简就这么出来了。
 
赵歆成一早就和往日一样,去东华宫和皇帝开小会。但今日他一进室内,脸上的微笑就凝住了。
 
就好像这近一年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萧从简正坐在皇帝身边。虽然没有穿官服,身穿便装的萧从简看起来有些奇怪——那样子叫人恨不得立刻将官服捧给他。
 
赵歆成脑中一瞬间的想法是没想到他做这个丞相就做了这么短短一年。
 
皇帝已经出声道:“最近一段时间,朕想了许多。去年对萧朴之的处置实在太过仓促,这事情应当重新商榷。赵丞相你以为如何?”
 
皇帝都这么说了,萧从简又盯着他,赵歆成不敢说半个对萧从简不利的字。他只在心中纳闷,实在想不通皇帝为何又改变了心意,照理说萧从简一派因为不知道萧从简的下落,为了萧从简的安全,对皇帝并没有怎么为难。
 
现在把萧从简放出来了,皇帝若不完全起复萧从简,死硬萧派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皇帝依然没告诉赵歆成这近一年萧从简被他关在哪里,只说从今日起命萧从简在自家反省。
 
萧从简当天就回到府中,府上的老人无不落泪。当天萧从简回来的消息就在京中如旋风一般不胫而走。
 
萧府门前立刻排起车龙。皇帝在宫中,已经有好事者将第一天就去拜访萧从简的人名单写了呈上去。
 
李谕没心情管这个。那些人是萧从简的脑残粉,他早就知道,萧从简一出来,他们不第一时间跑去才奇怪,他只是要看萧从简怎么做。
 
他想知道萧从简会不会立刻给他施加压力,要求官复原职。
 
萧从简忙得要命。他被关了那么久,不说朝中事情,就是萧家事情,都有许多混乱纠纷等着他来处理。
 
来拜访他的官员,他只挑着见了几个。其他一概不见。如此忙了三天,才将萧家和他岳家的事情都理清楚了。
 
李谕在东华宫中十分寂寞。这几日晚间,他依然去关过萧从简的偏殿睡。怀念是怀念,也是为了不让人起疑,聪明的宫人太多——怎么萧从简一出来,皇帝就不去偏殿睡了。
 
他仍将那里维持现状。
 
如今这里唯一的活物就剩下猫了,李谕躺在榻上,看着猫说:“你爸不要你了,说会接你回去也不接了。”
 
又过了几日,萧从简当真是在家中修身养性了,京中除了一开始的喧哗,这会儿竟十分平静。
 
李谕实在忍不住,将人召到宫中来。
 
短短几日,萧从简的精神就像又有了光彩,脸色都明亮许多。李谕见他如此,心中既欢喜又酸涩。
 
萧从简见到皇帝就提了个请求。
 
他请求皇帝允许他回老家一趟,并顺便去北疆探亲——萧桓在那里,萧从简想去看看萧桓。
 
“不行!”李谕断然道。
 
他说得太快,怕萧从简误会,立刻又解释道:“你如今被弹劾是白身,这么出京,朕不放心。”
 
树大招风,萧从简这些年树敌颇多,万一有人在路上下手,他根本是鞭长莫及。
 
萧从简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神气,微笑道:“陛下不必担忧,我知道这一点,自然会多带些人。”
 
李谕知道,这是自己欠他的。他把萧从简关了近一年,除了他之外,萧从简没有跟其他活人说过话。哪怕是关在牢里,也不至于如此。
 
又过了半个月,天气又暖和了些,萧从简准备好了行李,出京探亲去了。皇帝特意派了一队精兵护卫他。
 
临走那天皇帝又与萧从简见了一次面,趁着无人注意,李谕握住萧从简的手:“你要保重,早点回来。”
 
萧从简答应了。
 
但李谕总觉得萧从简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鹰,笼子一打开就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第81章
 
萧从简先回了老家祭扫。他幼年就随叔父辗转各地,后叔父入京任职,他才在京中定居下来。老家已经有十年没有回来过了。趁此机会,他回老家去看看,小住一段时日。
 
萧从简这一趟,自然称不上是衣锦还乡,饶是如此,每日去拜访他的人还是络绎不绝。
 
可笑的是,来拜访的人中竟还有来送女儿送妹妹的,连是正经介绍想做正室都不是,就是想送给他做个妾。
 
萧从简在京中时候就对一一拒绝这类事情不胜其烦。他现在实在没有这男欢女爱的心思。一想到床事,他就想到皇帝。
 
这种事情,不可说。甚至连想也不该想。但夜深人静时候,半梦半醒之间,皇帝就会阴魂不散。
 
萧从简仍觉得皇帝想要的实在是太荒谬。
 
从老家离开,萧从简一路向北边走,中间绕了些路,去看了文太傅。
 
文太傅在老家有土地养老,只是比起在京中时候自然是拮据许多。萧从简送了些东西和银子,聊表心意。
 
文太傅是真苍老了,他见了萧从简只道:“你倒悠闲,还有这闲情雅致游山玩水。”
 
萧从简知道老文的意思。皇帝把他放出来,他应该立刻抓住时机,在京中活动。这时候离开京中,确实叫许多人摸不着头脑。
 
但萧从简有自己的考量。除去之前他去乌南,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在各地走走了,各州民情如何他一直想亲眼看看。如今他没有丞相职务在身,观察起来也方便些。
 
再者他这一年被李谕折磨得狠了。皇帝以为他从头到尾都十分冷静,实际只有他自己知道,有那么几次他真以为自己会熬不住。离开一段时日,他放松放松身心,对他对皇帝,都是好事。
 
文太傅与萧从简一边下棋,一边喝茶。萧从简走一步,老文要算半天,才慢悠悠落一子。
 
“你说皇帝怪不怪?从前谁看出来过这孩子是这么厉害?”老文对萧从简说。
 
萧从简道:“陛下小时候也是很机灵的。”
 
老文就笑:“明明是个戆的。这种人一旦有了心机,用起心机才可怕。我走在半路上听到你的事情,可是把牙都笑掉了。”
 
他张口,让萧从简看他的牙齿。他是真笑掉了一颗坏牙。
 
萧从简也忍俊不禁。
 
老文又说:“不过皇帝对你到底不同,这么快就有起复你的心思了。”
 
萧从简说:“皇帝还很年轻,心思难免有动摇的时候。”
 
文太傅摇摇头:“不,他就是叫人猜不透……这一年他到底把你关在哪里了?”
 
这问题只有文太傅这个级别的人能这么问出来了,轻松得像问他昨天晚饭在哪里吃的一样。
 
萧从简一瞬间脑子里又是猫,露天浴池,皇帝拥着他,紧紧地拥着他,那些混话,全部混在一起。
 
他语气自然:“是一处新暗牢,我是第一个被关在那里的。以后不知道还会关谁。不过您老人家看来是轮不上了。”
 
文太傅就呵呵笑。又走了几步棋,萧从简道:“您输了。”
 
文太傅没有回答,他歪在榻上,发出轻微的鼾声。
 
萧从简才到北疆,就听说文太傅没了,是晚间睡觉时候走的,人不难受。他连忙派人去吊唁。
 
北疆这边,他住在了当地官衙。萧桓正在外地监工。等了两日,萧桓才赶回来。
 
萧从简这一年对萧桓甚是想念。从东华宫出来他就见了霈霈,只有萧桓是这一年时间一次也没见着。
 
看到萧桓如今的样子,萧从简欣慰了些。萧桓如今身上一丝京城公子哥的痕迹都找不到了,完全成了一个当地汉子的模样,他脸上有一只眼睛不便,整个人黑糙了之后,反而不明显了。
 
萧桓一见父亲也是十分激动,许久才道了一句:“父亲受苦了。”
 
一瞬间皇帝狂乱的样子又跳了出来。这就是萧从简受的最大的苦。
 
父子两人回了萧桓的住处,谈了许久。之后几天萧桓都陪伴萧从简,这里萧从简旧部又多,这旅程的终点十分热闹。
 
萧从简临行前两日,与萧桓又长谈一次。父子两人谈的是将来的安排。
 
萧从简是要回京的,他问萧桓要不要回去。若萧桓想回去,他会先把萧桓捞回去。
 
但萧桓拒绝了。他情愿在北疆工作。
 
萧从简道:“你肯吃苦是好事。攒了资历,将来就在北边立足。”他不指望萧桓年纪轻轻就掌控全局,在北疆做个五年十年,能影响一方也足够好了。
 
萧桓还很年轻,现在才二十出头,等三十岁的时候再到中枢也不迟。
 
萧从简终于向他说起郑璎的事情,道:“我在京中临走时候,见过郑璎一次。她怕我要走孩子。”
 
他看看萧桓的脸色,道:“我已经答应了孩子还是给她养——我回京之后肯定忙不过来,照顾不到这个孩子。你又不愿意回京,这个孩子总不能没爹又没娘。你看如何?”
 
萧桓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这个孩子,和萧家没有缘分。他不能再把孩子抢过来,再伤一次郑璎的心。
 
萧从简见他答应了,便不再提,又问:“我在你这里这么多天,怎么一次都没有看见那个……乌南的姑娘。你把她送走了?”
 
他一时想不起来那个女孩儿叫什么。
 
萧桓说:“没有,她就在家中。”
 
萧从简问:“为何不来见我?”
 
萧桓道:“是我不许她来见礼。”
 
他脸色有些不自在:“她是乌南人,我担心她对父亲做出无礼的事情……”
 
萧从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萧桓在工作上长进不少,治家却依然是一团糊涂。
 
萧从简想了想,道:“你既然不相信她,又对她淡了,就给她寻个人家送走。”
 
萧桓又不肯,低低道:“我还是喜欢她的。”
 
萧从简实在不明白萧桓这摊烂帐。萧桓只道:“并不是所有夫妻,都像父亲母亲那样相敬如宾,琴瑟和鸣的。”
 
萧从简是想象不出亲密亲爱如何与怀疑顾忌并行不悖,他只能道:“我是不明白你们年轻人。”
 
第82章
 
萧从简二月离京,离开了快有六个月,到七月初才回到京中。
 
这半年间皇帝与一直他通信不断。
 
萧从简刚离京时候皇帝的信就追了过来,几乎是隔一天就一封信。有时候皇帝言之有物,说说朝中大事,譬如祭祀之事,譬如今年的新科进士们如何。有时候只写了今日天气如何,吃了什么,去哪里散了步,听持重的大臣讲了个俏皮的笑话,宫墙边花又开了,落雨了,花又谢了,柳色还是依旧,猫叫春了,春天过去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夏天要到了,行宫新挖了荷塘,夜变短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每一封信中皇帝都在问他的归期,一遍又一遍。
 
萧从简若不知道这些信是皇帝写的,定会觉得这一行行一段段读起来温情隽永,十分熨帖。但这是皇帝写的,那个既怕他权太重,又想与他行不轨之事的皇帝,把他锁了一年的皇帝。
 
那字里行间就不能细看,看多了揪心,仿佛暗藏杀机。萧从简从没有原谅过伤害过他的人,但那是对敌人,对政敌。皇帝是另一种情形。李谕又是一种情形。
 
李谕想要抑住他,想要自己掌权独断,他明白原因,也知道该如何应对。但李谕还想要他的身体,他就实在不明白皇帝想怎么处理他们的关系。
 
他说他不懂萧桓这些年轻人,话虽如此,其实他并不是全然不懂。他一样是少年时候过来的,一样早早得志,大权在握。
 
他知道太早得志的通病,就是会误以为想得到什么都很容易。尤其皇帝还是人间的至尊,他想要的大部分东西,都不需要费力就能得到。
 
萧从简想,等再过个五年,十年,皇帝只会觉得这一段绮思十分荒谬。到那时候,只怕皇帝会越看他越厌,后果不堪设想。
 
还好他启程回京之后,皇帝的信催促得不那么厉害了。
 
萧从简回到京中时候,皇帝正在碧怀山的行宫避暑。大热的天他一回到府中。皇帝就派人从行宫送了东西来。
 
两大盒子,装的都是时令的果蔬。萧从简收下了东西,宫人笑吟吟道:“这瓜和葡萄都是陛下亲自选的。”说了些闲话,并未说皇帝要见的话。
 
萧从简心中微疑,不过他这边在京中仍有事,正好省得赶去行宫。
 
又过了三日,行宫那边才传了话过来,请萧从简过去伴驾。
 
萧从简虽然还没恢复官衔,但还有齐国公的爵位,仍够资格入宫伴驾。到了行宫,皇帝见了萧从简自然是欢喜。
 
只是萧从简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皇帝的眉眼中消失了,他说不上来是什么。皇帝的五官没有变,神色更成熟沉稳了些,笑起来还是真切的。
 
皇帝问他这一路的见闻心得,萧从简说了大致印象,又说了几个州的问题。他这次走一趟,也是存了重新丈量土地和统计人口的心思,但这是大事,做不好要出乱子。因此有几个大州,他一定要先亲自去看看情况。
 
正事要真说起来,就是没完没了,萧从简不可能一下子就把话全掏出来说,只略提了提。皇帝也就这么一听,没说什么时候恢复他的官职。萧从简并不着急,他只要恢复了自由,哪怕没了官职,朝中自会有人为他伸张政见。
 
两人叙过话,皇帝看看时间,问宫人:“宴席摆好了么?”宫人应了是。
 
皇帝就向萧从简笑笑,道:“时候不早了,你早些回去休息吧。这一趟下来该累坏了。”他不邀萧从简去酒宴。
 
过了两天,萧从简才从手下人那里听说了皇帝和晏六如的事情。
 
“晏六如是进京科举的,可惜今年进士落了榜,然而他的字好,画好,诗做得尤其好,在京中出了名。他又生得端正,就有人将他举荐给皇帝。皇帝见了一次,就时常召他入宫。如今在宫中,常伴皇帝左右写诗,和画院的人一处,是御用了。”
 
萧从简静静听着,又问:“陛下给他官职了么?”
 
说八卦的人道:“哪能给他正经的职官做,只不过是个陪玩的。”
 
萧从简看到了几首晏六如的诗——这会儿到处都是抄晏诗的,连名媛淑女都不例外,扇子上都是晏六如的诗,好随时把玩。萧从简不得不承认,那诗确实动人。
 
之后他终于在行宫撞上了晏六如。倒也不是正面撞,他正在书房中等着皇帝,就听到窗外有说笑声,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就见皇帝似乎刚刚垂钓回来,也不用宫人帮手,自己提着鱼篓。他身边有个白衣男人,只一眼,萧从简就知道那一定是晏六如。
 
那眉毛嘴巴,都与从前那个和尚生得有几分相似,却比和尚还好看,也许是有一头乌丝的缘故,比和尚更适宜在宫中出入。
 
萧从简伸手扶住窗下的椅背,他松了口气。
 
他大大松了口气。他又觉得自己有些好笑,竟会以为皇帝要等五年十年,才会移情。他走个半年,皇帝已经物色好了新人。他之前居然那么烦恼,确实太好笑了。
 
他觉得好笑,同时也恍然大悟,他终于知道了皇帝是哪里变了,皇帝看他时候的那种疯劲,那种专注消失了。
 
第83章
 
萧从简看见皇帝进来书房的时候鱼篓已经不见了,晏六如没有跟着一起。
 
皇帝的脸不知道是兴奋的,还是被太阳晒的,有些发红,一进书房猛然看见萧从简正在等他,那笑容就一滞,随即又笑道:“朴之已经来了。”
 
萧从简开门见山就问皇帝:“陛下有没有看临州争田案的卷宗?”
 
临州争田案是近来的一件大案,事情涉及到好几条人命,几十家佃户,起纠纷的两家地主都是当地大族。这案子本来是捂在地方上结了的。但萧从简这走了一趟把它挖了出来,正好带到京中。
 
皇帝一听这话,脸色就愈发正经了,道:“朕已经看了,只是这案子牵涉甚多,一时半会,朕不好下决断。已经让下面开始重新彻查了。你可以放心。”
 
两人就谈这个案子谈了半天。皇帝起初还说得有劲,到后面就露了一丝惫懒,眼神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正好宫人搬了扇精巧的四折屏风进来,似乎是新做的,不是老物,萧从简能闻到那种崭新的味道。皇帝的眼神就在那屏风上留了一会儿。
 
萧从简能看到皇帝的眼睛在笑,那种温柔多情的笑容,他在高宗皇帝身上看到过,现在是李谕。他毫不意外。
 
那扇屏风上绣的是晏六如的新诗。萧从简扫了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样的诗句,足以装点盛世。萧从简想,晏六如总比一个和尚好。宫中需要有画师,有诗人,皇帝有这样的人陪伴,只要不宠过界,其实并不坏。
 
“朴之叹什么气?”皇帝忽然问。
 
萧从简这才发现自己无意间竟叹了口气。皇帝这一问,他就微笑道:“虽然在下面看到了争田案这样的案子,但这几个月一路走过来,所见之处人口增加,仓廪丰足,陛下登基以来,是真用心了。”
 
皇帝就道:“能得你的称赞不容易……赵歆成也算是战战兢兢,恪尽职守了。”
 
他们真的好像忘记了那一年间东华宫偏殿发生了什么一样,心照不宣,小心避开谈论那段尴尬时期。
 
萧从简唯一有些放心不下的就是那只猫,但皇帝似乎已经完全不想再提,他也不好向皇帝要猫。
 
想想就罢了,他如今也没功夫养这些猫猫狗狗。
 
萧从简走后,李谕坐在榻边坐了许久。天色暗了下去,他的脸色也暗了下去,调动肌肉控制表情来表演是件耗精神的事,他得把握好节奏,一切都要恰到好处。何况他还要时刻注意对手的反应,随机应变。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表演过了。
 
这一定是世界上最有难度的表演——在心上人面前表演爱慕另一个人。
 
决定放萧从简离开东华宫时,李谕已经想好了要做欲擒故纵,之后还得找一个人来完成这场戏。只是他找来找去,总不太合心意。脸好的有,但太草包。有才华的有,但脸又欠了点风情。
 
冯佑远若孩子,勉强可以。但他不能为了这种事情把冯家再牵扯进来。从前无寂也可以,但他已经决定和无寂相忘于江湖。
 
幸好前段时间萧从简不在京中,他可以慢慢物色。总算物色到一个晏六如,真是再合适不过。晏六如长得像无寂,又比无寂留在他身边更名正言顺。
 
但今天这一场戏演下来,李谕只觉得萧从简一点破绽都没有。他知道萧从简应该看到晏六如了,但萧从简什么也没提什么也没问,他对此与其说毫不关心不如说是毫无反对的意思。
 
萧从简叹气的时候,他差点跳起来,但萧从简随后那话,竟隐隐有归隐之意。这大起大落,他的心根本承受不住。
 
李谕呆坐了半天,若萧从简有一点点不是滋味,只要有一点点,都是他的机会。
 
但他不能确定,萧从简到底有没有。
 
又过了两日,萧从简已经厌烦听到晏六如这个名字。他对晏六如这个人,并没有什么看法。一个诗人而已,碍不着他什么事。甚至晏六如还在诗中称赞过他在北疆和乌南的功绩。
 
只是此人如今实在炙手可热,萧从简走到哪里都在议论他,都在说他的诗,达官贵人都想要晏六如为自己作诗,似乎是莫大的风雅。
 
皇帝对此风潮似乎乐见其成。毕竟皇帝想捧一个人,把他捧到天上去都可以。
 
萧从简对此不置可否。他不应该对一个诗人太过关注。
 
第84章
 
从此皇帝只要不是在办公,去哪儿都把晏六如带着。晏六如俨然成了皇帝身边的第一红人。
 
不过晏六如到底是文人,清高且有抱负,除了皇帝的赏赐,别人来巴结,他都一概不理。这点在萧从简看来,也算可喜。只是晏六如似乎没看出来,皇帝现在捧的全是他的文名,让他伴游,要他写诗,并没有半分要重用晏六如的意思。
 
晏六如的事情不过是个调剂,朝中大人物最关心的都是萧从简的去留。萧从简走了这半年间,一直有传闻说萧从简可能会去北疆或地方。萧从简回来之后这个传言和猜测才渐渐弱下去,又说皇帝很可能会直接让萧从简官复原职。
 
夏天之后,皇帝避暑回京,对朝中宣布了一件大事。
 
皇帝决定冬至时候正式立皇后之子为太子。
 
朝中对此毫无异议。皇长子稳重聪明,朝中都寄予厚望。这件事情最开心的莫过于冯家。但关于立太子一事情,很快有了新传闻,说皇帝动了换丞相的心思,想在立太子前把丞相从赵歆成换成萧从简。
 
这个传言刚起没两天,赵歆成就病了,称病不出。
 
萧从简从来没有为自己的复归这样造势。他是决不会散布这种传言的。恰恰相反,若皇帝没有让他官复原职的想法,这种传言就只会让皇帝对他心生怀疑。
 
萧从简怀疑这个传言是赵歆成搞出来的,因为赵歆成病得实在太是时候了,仿佛已经准备好给他挪位置一样。
 
萧从简抱着这怀疑去亲自探望了赵歆成。
 
但见了赵歆成,看起来并不像装病。萧从简去了之后,见到不仅赵歆成一脸病色,赵歆成的妻子也很憔悴。赵歆成说起来,并不怨萧从简,只说自己这一年多来其实一直诚惶诚恐,病了在家休养心里还轻松些。
 
萧从简从赵歆成那里离开,又派人打探一番。他手下说:“估计还是赵丞相,走这顺势一步,叫陛下不得不慎重行事,不受任何一方挟持。”
 
萧从简摇摇头,说:“不是赵歆成。”
 
他已经知道是谁了。
 
过了两日皇帝又召他进宫。
 
皇帝要萧从简继续为他讲解典籍。萧从简现在还不能去经筵讲授,所以皇帝是要他私下讲课。
 
萧从简无法拒绝,只能像从前经筵一样准备起讲课要用的东西。这天为皇帝讲了一小段之后,皇帝忽然道:“最近京中有一种说法,不知道朴之你听到没有?”
 
萧从简不动声色,反问:“不知陛下是指什么说法?”
 
皇帝说:“都说朕要将你官复原职,正在逼赵歆成自动请辞,所以将赵歆成逼出病了。”
 
萧从简笑笑:“是么。我之前确实听说过这传言,不过我以为散布这传言的人,应该是我的仇家。”
 
李谕听他这么说,脸色就不太好。他想萧从简应该已经知道了。
 
“这话是朕悄悄放出去的。”
 
萧从简好整以暇,看着李谕。
 
李谕接着说:“朕只是想看看京中舆情的走向,听听众人是怎么个看法,可不可行。”
 
萧从简其实真没有那么着急要恢复丞相官职,重要的是他这个人在朝中,而不是官职。
 
皇帝将人屏退了,终于开诚布公,说起东华宫偏殿的那一年。
 
“其实你说的不错,魔障全是一念之间的事情。朕突然就清醒了……想想幸亏那时候没有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皇帝微笑道。
 
萧从简不怎么笑得出来。皇帝又向他剖白:“朕已经想过,你是太难得的人才,将来的许多事情还要依赖你。”
 
萧从简道:“陛下想明白就好。”
 
皇帝又厚颜无耻地剖白起来,一会儿说自己那时候是糊涂了,并不太清醒,一会儿又说自己明白萧从简,太明白了。
 
“朕绝不是移情别恋,只是……你也该明白,君臣终究有别。”皇帝怅然道。
 
萧从简道:“陛下不必再多言。”
 
他真是听不下去了。什么移情别恋不移情别恋的。
 
皇帝又说:“朕想通了之后,心中舒畅多了。想必朴之也是,不用担心将来史书如何书写了。”
 
萧从简听到皇帝这话,本该觉得高兴,至少该感觉欣慰。但在战场上不败的将军,都有过人的直觉。
 
他直觉皇帝仍是不对劲。
 
那种狂热,那种迷乱,消失得太彻底了。就好像一个疯子,一夜之间恢复了神智。他不相信皇帝。
 
所以对于丞相一职,萧从简没有表现得太热切。对于东华宫偏殿,他也不置一词。
 
他还要继续看看,皇帝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第85章
 
萧从简不接皇帝的茬。
 
丞相这一茬他不接。他不想表现得太迫切。皇帝是在试探他也无所谓,他同样在观察皇帝的态度。他不是看皇帝对他还有没有顾忌。没有几对君臣之间是真正的明月清风,毫无芥蒂。他只想确定皇帝对接下来想做的事情很坚定,他想重新丈量土地,只要皇帝是真正想做这件事情就足够了。
 
只要皇帝真正想做这件事,迫切希望做成,皇帝就总要寻一柄足够锋利的剑。
 
这朝中,还有比他更适合的么?
 
萧从简当年在李谕刚登基时候想过,只要皇帝像点样子,他的使命就算完成了。后来皇帝渐渐像模像样起来,他又想,只要能打下乌南,他就死而无憾了。如今他又蠢蠢动起来,想着只要能把全国土地重新丈量一遍,统计人口,他就可以彻底隐退了。但他其实清楚,说不定做完了这些事情,他又会想既然土地和人口数字都清楚了,何不将税制改一改?
 
事情是最不完的。有人议论他权欲重,或许没错,他想要做的事情太多。
 
所以在确定皇帝是不是真想做事之前,他不会接皇帝的茬。若事情做到一半皇帝就动摇了,半途而废留下个烂摊子乱成一团还不如不做!
 
晏六如和移情别恋这一茬他更不接。这一茬他没法接。无论怎么反应都是错。
 
秋天时候皇帝回到宫中,因为冬至时候就要立太子,因此最近李谕都把阿九带在身边,有时候大臣来议事,就让阿九在一边听着。
 
萧从简仍是隔几日去东华宫一次,去给皇帝讲课。有些难以决断的案子皇帝会和他讨论。之前那个临州争田案,查下来查出来临州几大家族共占地近四万亩,大地主向官府隐瞒了大量佃户人口,到闹出了人命,官府才发现这些佃户根本没有户籍。临州还不算是特别富裕的州府。朝中对此都颇多议论。
 
李谕没有立刻把这个案子完结。他只是一再要求细细查,从一个案子梳理开来。先把临州的情况查清楚。
 
萧从简想要做的事情,他很清楚,应该做,做好了又可为王朝延续至少五十年。眼下虽然是一片锦绣繁华,但他很清楚,不抑制土地兼并,等到了阿九那时候就要开始走下坡路了。阿九现在看起来还是个聪明孩子,但谁知道将来阿九的儿子是什么样子。再过个三四代把这国家玩完了也不是不可能。
 
他知道他需要萧从简,萧从简也不可能真正出世。
 
只是萧从简回来之后两三个月了都不接他的茬,李谕反而觉得很有趣。这说明萧从简还没有完全准备好,确定好时机,只要萧从简确定了,他就会又要干一番大事。
 
李谕等着他。
 
赵歆成那边,他的病算是勉强好了。李谕单独和他谈过几次。赵歆成之前示弱,确实是怕萧从简以为他占着位置不肯走。现在皇帝透出的意思是,皇帝要他退他才可以退,否则他在这个位置就是不能退,早一天迟一天都不可。既然皇帝要他病好,他真有病也不敢继续病了。赶紧回来继续履行他的职责。
 
萧从简那边也有许多人劝他早日复出,都说皇帝之前那一年并没有像对文太傅一样对萧家,从对萧家和萧派的处置就能看出来,皇帝当时只是想压压萧从简的气势,一时不忿而已,如今皇帝消了气,还是不得不用萧从简。
 
萧从简当然可以从明线上和心腹分析,然而还有一条暗线,对谁他都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提。只要和一个人说了,满朝都会知道,对他对皇帝,都是万劫不复。
 
萧皇后那边没有催促他早日复出,只是担心他的身体和精神。重阳节时候与萧从简见了一面,只说些家常话,问起萧桓,又叹了一回郑璎与他无缘。
 
郑璎已经与徐阳王完婚,孩子一起去了王府,徐阳王也十分喜爱这个孩子,给取了李臻的名字。
 
萧皇后对萧家血脉流落在外还是有些痛心,唯一欣慰的就是王府不会怠慢了这孩子。但她已经想到了将来的事情:“将来郑璎和王爷有了孩子,那才是世子……”
 
她怕这孩子将来王府国公府两头爵位都继承不到。
 
萧从简知道她在想什么,道:“二十年后的事情,谁也料不到会如何。”
 
萧皇后本想说若是翡翠生下了儿子,她是决不会允许翡翠的儿子将来继承国公府的,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她知道父亲已经为萧桓这事情头疼极了。她只能在心中暗下了决心,只要她在,就不会让翡翠的儿子继承。
 
萧皇后换了话头,又问萧从简要不要考虑续弦。
 
萧从简一口回绝了。
 
萧皇后就道:“父亲是担心陛下会疑心萧家想联姻大家族?我想只要耐心些,还是可以找到合适的人选的。”
 
萧从简想起的又是东华宫偏殿,他不确定如果他要续弦,皇帝会怎么样。他不想再在这时候增添麻烦。
 
“这件事情不着急,等过段时间再说,”萧从简淡淡道,“明年我会很忙,顾不上这些。”
 
萧皇后眼睛一亮,她就知道父亲已经做了决定。
 
第86章
 
快冬至时候,立太子的事情准备万全。皇帝为东宫挑选的一套人马已经确定。萧从简虽然不在其中,但他的一个内侄被选为太子詹事。
 
冬至时候,赵歆成作为当朝丞相,见证了整个立太子的过程。
 
仪式办得很好,太子举止端正大方。这件大事一办完,令整个朝堂都安下心来。皇帝立了嫡长,可以保证将来交替的安稳了。只要将来皇帝不突然迷上哪个妃子,再生个儿子,宠到过分,太子的位置应该无可撼动。照目前这情势看,皇帝似乎不会这么做。
 
后宫中德妃已经失宠,还不如贤妃能说上话,但贤妃也是母凭女贵。皇帝对后宫并没有特别的宠爱。近来皇帝常常带着晏六如玩,但皇帝与晏六如有没有非礼之事还不确定,就算有,晏六如一个男人生不出孩子,对太子来说毫无威胁。
 
立太子一事十分圆满。有人就有些为萧从简遗憾。毕竟这样风光又体面的大事,萧从简竟然没轮上。
 
赵歆成的丞相干得不算坏,兢兢业业,协调各方,是典型的萧规曹随。他虽没萧从简那么霸道,但也有些自己的办法,做个太平盛世的丞相足够了。只是他这人,信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动不如一静,他自己不喜生事,也不喜下面的人做什么变化,能平平稳稳他就安逸了。
 
朝中要做事的人和些有进取心的新人,都明白一个道理,赵歆成这个丞相若做不长久,不是因为他能力比萧从简差在哪里,而是看皇帝欣不欣赏他这种态度。
 
若皇帝也只求个安逸,那赵歆成就对上皇帝的心思了。若皇帝还想要做几件大事,赵歆成是绝对不行的。
 
快过年时候,各家走动也多。朝中已经有了风声,说过完年,皇帝就会正式让萧从简官复原职。因此萧府这个年格外热闹——天天门外都是来送礼的,等着拜访萧从简的。
 
萧从简没想到晏六如也会递名刺,想来见他。
 
这段时日晏六如在京中的风潮还没有褪去,皇帝要晏六如给宫中新排的歌舞写诗,仍是博得满堂彩。
 
萧从简难得犹豫了一会儿,才同意见一见晏六如。
 
晏六如按约好的时间登门拜访,他还很年轻,虽然在皇帝身边呆了一年,皇亲国戚见了一大堆。但头一次见到萧从简,晏六如还是十分紧张,毕竟哪个皇亲国戚也没有萧从简这样的军功。
 
晏六如是真心实意将萧从简当做老前辈来崇拜。他一张口就是“幼时就听说过国公在北疆的百鹿山之战……”
 
萧从简和他才说了几句话,就觉得他十分单纯。
 
年轻,单纯,好掌控。皇帝选了一个这样的……
 
萧从简心中思绪飘了一会儿,但他面上仍是和颜悦色与晏六如说话。他问了晏六如几件事情,晏六如一一答了。两人相谈甚欢。
 
晏六如之后说明了来意,他仍有抱负,希望萧从简当权之后能用自己。萧从简只是一听,没给他准话。
 
皇帝知道晏六如去见过萧从简之后没说什么,只问晏六如觉得萧从简如何,晏六如称赞一番。皇帝只是微笑。
 
过年之前萧从简最后一次进宫,宫中又重新打扫布置过了。暖房里都挂着鸟笼,这半年来宫中玩鸟的人突然多了起来,都说是因为晏六如喜爱翠鸟,因此皇帝养了许多来供他取乐,皇帝一养,自然有许多人跟着养。
 
萧从简来的时候,李谕正在逗弄一只小鹦鹉,见萧从简来了,他回头一笑,道:“我还以为你不会见小晏的,没想到……小晏没惹到你吧?他这人就是这样,心思单纯,心中有什么就要说出来……”
 
他小心翼翼给鸟儿添食。宫人捧着碧玉做的鸟食盆过来,皇帝舀了一勺,让宫人退下。
 
“可能就是这样才能写出这样的诗。”皇帝为晏六如说话。
 
萧从简也假笑道:“小晏洒脱耿直,我很喜欢。陛下欣赏果然有道理。”
 
李谕眉毛都没抖一根,只是笑容更深了,说:“小晏果然讨喜吧?朕还没见过不喜欢小晏的人。”
 
两人又闲话几句,萧从简看着这些鸟儿,仿佛顺口般说道:“这些鸟笼挂得是不是低了些,要是猫过来,一跃就能伸爪子扑到鸟了。我记得这宫中以前有几只猫。”
 
皇帝漫不经心随口应道:“没事。既然养了鸟,自然都把猫给处理了。伤不到鸟。”
 
萧从简就默然。皇帝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皇帝才道:“眼看就要到明年了,你还在犹豫什么?朕可是几次问你了,朝中也都是众望所归,就等你回来。难道要朕当着众臣向你道歉,你才肯再接相印?”
 
萧从简慢慢道:“臣只是要肯定陛下并无虚言。”
 
皇帝又笑:“朕的心,天地可鉴。”
 
萧从简就向前一步,这下他与皇帝靠得就十分近了。虽然本来就没人能听到他们在谈什么,但萧从简还是压低了声音。
 
“陛下若不是对我真正死心,我就不能真正放心。”他说。
 
皇帝反问:“何以见得我不是真正死心?你从哪里看出来了?我一点破绽都没有。”
 
萧从简道:“正是因为一点破绽都没有。”
 
不论是晏六如出现的时间,还是晏六如这个人,一切都是刚刚好,好到刻意。皇帝对他开诚布公地“移情别恋”,还有现在这种为了鸟处理掉猫的说辞,都太过于没有破绽。
 
皇帝不慌不忙,微笑起来,说:“是么,原来是这样,是暴露在了毫无破绽上。”
 
他顿了顿,说:“原来伪装到毫无破绽,还是不能令你满意。”
 
第87章
 
皇帝这话,说得平淡,但对萧从简,却是五雷轰顶一般。
 
“原来伪装到毫无破绽,还是不能令你满意。”
 
这话像叹息又像质问,但对萧从简来说,这话一出,他就知道皇帝其实早在这里等着他勘破了。他本该对晏六如这事情视而不见,不闻不问。皇帝对晏六如是伪装也好,真心也罢了,他都不该说出来。
 
即便是为了确定皇帝将来会在政务上支持他,他把这话说出口,才发现这是过界了。他主动提起,就是了过了。
 
皇帝说他不满意。他无话可说。他本希望皇帝那些荒诞的念头都消失,若皇帝是真的移情别恋晏六如,对他是一种解脱,对皇帝未尝不是解脱。
 
然而皇帝不放过他,不放过自己,演这一出毫无破绽的大戏——他们都清楚彼此的秉性,他怎么可能不在意,不探究?皇帝是引诱他一路走到事实真相面前,好好看一看。
 
他真想对皇帝说,太累了,不值得。
 
那皇帝一定会问,什么不值得?
 
是萧从简这个人不值得,还是爱萧从简这件事不值得。
 
现在他清楚了明白了,皇帝的疯劲没有消失,只不过是隐藏得更深了。
 
只是知道了又如何?难道他能陪着皇帝一起疯?他要挂念的事情太多。
 
两人就这么呆站着,都痴了一会儿。萧从简一肚子话,竟然一句都说不出来。皇帝又过了半晌,才颤着声音,说:“朕说了,朕的心,天地可鉴。”
 
萧从简转身就走,皇帝伸手一把拖住他。
 
两人四目相对,皇帝低声道:“你随我来。”
 
萧从简和他走了两步,立刻就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但他还是和皇帝一起去了。
 
他们走去了曾经关了他一年的偏殿。
 
猫还好好的在那里,见到萧从简来了,竟跑过来绕在萧从简的脚边撒娇。
 
皇帝带萧从简往里走。萧从简能看出这里打扫得干净,有人住过的痕迹。皇帝果然道:“我时不时还会过来休息。”
 
他将萧从简领到大书桌前。那里铺开的是一张巨大的地图。皇帝道:“这张图是老图了,如今已经有许多地方不一样了。你之前说想要丈量土地,朕很支持。朕还想顺便要一张新地图,明察院去年开始就一直在准备测绘地图的事情。正好一起进行。”
 
萧从简立刻道:“不仅要绘中原地图,周边能绘的地图都要绘出来。”
 
皇帝就微笑起来,萧从简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
 
他们又谈论起将来五年乃至十年朝中格局一个整体的构架,以及一项一项想做的事情。
 
他们坐在桌边一边谈,萧从简一边在纸上写几笔。猫跑过来,卧在萧从简腿上,萧从简就不时揉它两下。
 
天色渐暗时候,皇帝起身点了蜡烛,萧从简看他的背影动作,都和当年关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么,说了那么多,你相信了朕是真心希望由你来主持这几件大事么?”皇帝问。
 
萧从简道:“我只盼望陛下不要半途而废。”
 
皇帝只道:“只要你在,朕不会半途而废。”
 
他又向萧从简道:“所以以后你只管朝堂上的事情好了。至于朕,朕喜欢哪个,宠爱哪个,你不要管也不要问了。是真心喜爱也好,是排遣游戏也好,你都不要问了。”
 
萧从简忽然一阵眩晕,他知道,皇帝是要他眼睁睁看,看皇帝如何自苦。
 
他不说话。
 
皇帝走近他,低声说:“这是你希望的,也是你选择的,不是么?我们想要的向来不一样。朕想要你的一切都属于朕。你想要的,只是君臣关系。”
 
萧从简说:“臣希望陛下成为明君。”他声音有些沙哑。
 
皇帝近乎无声说:“朕会的。”
 
天全黑了,烛光荧荧。他双手握住萧从简的手,萧从简没有挣脱。那双手有些凉,皇帝轻轻吻着萧从简的手指。萧从简一动不动。
 
皇帝抱住他,在他耳边说:“就一个吻。”
 
他吻住萧从简的嘴唇,嘴唇相触时候,萧从简微微张开了口。他们吻了许久。萧从简偏过头,李谕立刻得到了那个暗示,他吻着萧从简的右耳下边。他们吻了太久。
 
到结束时候,萧从简一直沉默。皇帝送他出去时候,把猫也捎带上了。回去路上,萧从简坐在马车中,抱住猫,他神思恍恍惚惚,在心中责备自己。
 
他怎么能陪皇帝疯呢?皇帝永远是皇帝,皇帝爱的时候都是这样轰轰烈烈,换一个人深情仍是那般动人。他却没有退路。
 
幸好,这次皇帝说话算话,就一个吻,再无其他。
 
开春时候,萧从简正式官复原职。
 
第88章
 
延平五年二月,萧从简重掌相印。
 
朝中并不意外。
 
之前临近过年时候,皇帝与赵歆成谈了一次,之后朝中几员重臣都得到了皇帝的准话。
 
新年时候去萧家贺喜的人就络绎不绝,几乎踏破了门槛。但萧从简无心接待,一个年过下来,他比之前还瘦了些。
 
朝中都说萧从简比从前更严肃,更难琢磨了,似乎跌倒过一次,比从前更加谨慎了,威压更甚从前。
 
皇帝这个年过得不错。晏六如作词,宫中乐师作曲的歌舞排练完成,皇帝亲自指导了灯光和布景。在万寿节的宴席上演出,众人都看得十分满足。皇帝更是龙心大悦,给宫中乐坊大大赏赐一番。
 
正好今年又到了宫中选秀的时候,皇后在万寿节上提了这事情,皇帝一开心就说今年要多多选美人入宫,选个百美进来。
 
只是只过了一日,皇帝就后悔了,只说仍和之前一样,不扩后宫,不选妃子,只是放一批到年龄的宫女,再选一批宫女。
 
萧从简万寿节那日没有进宫,这个选不选秀,充实不充实后宫的消息外面传得一惊一乍的,他听了也就听了,心中不起波澜。
 
波澜已经起过了。他可以不再去探究,不再去玩味,皇帝将来会宠谁爱谁,是真是假,新人旧人来来去去,这些都无关紧要了。他与李谕之间的波澜不知何时而起,但他至少知道何时而终,一切终于一个吻。他希望李谕守诺。
 
二月时候,萧从简正式上任。皇帝与他见面时候,两人都是毫无异样——毕竟周围那么多大臣看着。
 
李谕知道他离不开萧从简。
 
若他只想做个守成皇帝,糊弄个五十年,他不用萧从简也决不会有问题。但若他想做明君,想要一个延平盛世,他必须得要萧从简。
 
但那只是做丞相的萧从简。
 
他想要的是兼得。
 
他做皇帝五年了,这几年间他所有的方法几乎都用遍了。到了今日这地步,他只剩下一个办法了。
 
就是等,就是熬。
 
萧从简就像一座铜墙铁壁的孤城。他炸也炸了,撬也撬了,现在他只能守着,围着,等着。
 
他已经把底牌亮给萧从简了。
 
他要看看萧从简要他熬多久。
 
萧从简一上任,立刻就开始着手重新丈量土地的事情。这件事情他已经准备了将近一年了。又有皇帝支持,在京中自然无人反对。
 
只是这件事情到地方上,到底有没有认真做,就是个问题了。萧从简已经做好了这两三年都为此事扯皮的准备。他有耐心得很。
 
二月过去了,三月时候,又到京中赏花时候。
 
皇帝邀了萧从简来赏花。
 
萧从简去了,他并不会刻意躲避皇帝。因为没有躲着皇帝的丞相,展现一番帝相融洽,还是很有必要的。
 
饮酒时候,皇帝微醺,就低声向萧从简笑说:“朕从前还赏过你几匹紫红色的织金锦……你该穿那个。”
 
他是在等,是在熬,可他还是忍不住时不时撩一撩萧从简。
 
反正萧从简现在也知道他的居心了。不用像从前,要遮遮掩掩,既怕萧从简看破,又恨萧从简不明了。
 
然而萧从简比他想象的更高杆,听到他的调戏,只微笑道:“那布匹是陛下几年前赐的了。不算时兴图案,颜色也旧了,怎敢穿来污陛下眼睛。”
 
皇帝只能呵呵两声。萧从简就看向别处,怡人的春光年年都相似,从不辜负赏花人。
 
一个春天过去,丈量之事先在京郊和牵扯出大案的临州进行。皇帝似乎因为进展不够快而有些焦躁。幸而夏天来了,今年皇帝走得远了些,而是去了与临州相近的许州府。
 
许州也是个富庶之地,有高宗时候的行宫。皇帝亲临许州,许州,临州两地自然十分紧张。
 
旧行宫一直有宫人看守打扫,隔了十几年终于又有皇帝亲临,里面许多地方都赶在皇帝御驾亲临之前重新修葺过了。
 
因此李谕来到许州行宫,并不觉得此处古旧,只见粉墙黑瓦颇有当地建筑的韵致,令他心情也像是焕然一新。
 
萧从简比他早到一日。皇帝一到,就约他在行宫中走了走。
 
宫人跟随在他们身后,皇帝没把这些随从甩太远,只与萧从简聊些闲事。
 
跨过一道河水上的石头时候,皇帝伸手要去扶萧从简。萧从简却自然而然回头叫宫人来扶皇帝。
 
李谕没吭声。
 
萧从简若对他的口头调戏还能接招,对他的肢体调戏则是直接视而不见。
 
第89章
 
许州的这个夏天特别长。
 
皇帝难得出宫巡幸一次,自然要在许州和临州一带多住几个月再返京。
 
许州行宫一样依山傍水而建,比起碧怀山行宫的华丽,此处行馆景色更幽深古朴。皇帝在行馆住了半个多月,之后又将许州和临州的万崇寺,浮云峰,平湖,妆湖等等名胜游览了个遍。
 
李谕可算是憋坏了。
 
他从前一向爱旅游。这几年,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他也不得自由。一开始是被困在淡州,之后回京登基之后,他不能离京太远。之后几年,朝中的事,他自己找的事,都让他无法离京。
 
今年终于有机会出来走走,他也能放松放松身心,只是与当初的心境已迥然不同。
 
许州的妆湖最美。因为湖面与周围的群山形状宛如美人对镜子梳妆,因此叫做妆湖。
 
皇帝在妆湖多住了几日。
 
在这期间,皇帝将许州,临州两地的大小官员见了个遍,撤掉了几个渎职的。朝中都知道萧丞相打算重新丈量土地,皇帝这态度,是摆明了十分支持了,否则用不着在这时候还亲自敲打官员。
 
自从萧从简恢复自由身,皇帝和萧从简之间的关系就有无数人盯着。果然一年之后到底还是给萧从简恢复了丞相职位。有人私下就说皇帝是一时冲动把萧从简抓了,但抓了之后才发现离开萧从简不行,只怕萧从简以后权柄更甚从前。但也有人说,皇帝能收拾萧从简一次,就能收拾萧从简第二次,萧从简能不能善终,还得看他帮皇帝做完这几件大事之后,皇帝会不会秋后算账。
 
这几种说法,都到了李谕耳朵里。他相信萧从简也有所耳闻。
 
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然而他们两人之间的事情,有一层,旁观者注定看不透。只有他和萧从简这两个当局者看得清楚。
 
皇帝傍晚开始不办公。正好夕阳收敛了,皇帝或骑马或泛舟,偶尔会约丞相一起用饭。
 
萧从简比皇帝忙得多,但皇帝约他时候,他还是会留下陪伴皇帝。
 
宫中新烧的白瓷小碗透明轻薄,夏天时候用来盛上一小碗琥珀色的果酒,颜色十分好看。这样冰镇过的果酒,萧从简只偶尔喝那么一小碗。
 
皇帝不再劝酒,有时候反而会道:“你少吃冰镇过的,小心贪凉发热。”语气恬淡。
 
萧从简并不会时时刻刻想着那件事。他平时不怎么想,白天工作时候不会想起来,和皇帝议事时候也会忘记。但总有一些时刻,明明平平淡淡一句话,他心中就会一刺。
 
就像此时,他刚刚轻轻啜了一口果酒,就听到皇帝温柔嘱咐。
 
他抬起眼睛,与皇帝目光相触。
 
他就想起来了,皇帝还没有放弃,皇帝还在等。
 
萧从简无言以对,他不能给皇帝更多。他只能像此刻这样,两人对坐露台,对月而饮。他能陪皇帝一直坐到夜深,不能更多。
 
“萧霈霈似乎还不死心。”皇帝饮了些酒,躺在摇椅上,微笑着说。因为那薄薄的醉意,皇帝的嘴角笑容很自然。
 
“她呀,她还希望你能续弦。”皇帝喝了酒,话也多些,“你说,她好好一个小姑娘,这么突然这么操心起来。操心萧桓,操心你。孝宗刚走那时候,她可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就是写写字,做做画,哪像现在……”
 
他笑着问萧从简:“你怎么想?续弦?”
 
萧从简看他的笑容既不勉强,也不痛苦,若他还不了解皇帝,会以为这是真无所谓的闲聊,但他现在知道,皇帝这话,问出来说出来,是真的想要听到他的答案。
 
他若想要刺伤皇帝的心很简单,但那样做并没有什么意思。他不想要那么多爱来恨去的痴缠。他与皇帝的事情还不清楚,他不能将另一个人牵扯到这里面来。
 
“霈霈是怕我孤独。她心很软,比萧桓更牵挂我。”萧从简放下那快要见底的酒碗,月色已经铺洒开了。他们在高处能看到妆湖上的月影。
 
“回去之后我会和她说清楚,叫她不要再为此事费心了。”萧从简说。
 
皇帝说:“你真不打算续弦了?”
 
萧从简笑了笑:“我不孤独。”
 
皇帝的脸色一瞬间释然。
 
“是啊。你不会孤独。”
 
他站起来,走到露台边去看湖中月,湖水将那银色溶了,朦胧又清凉。
 
“你要操心的事情太多。朝中的事情你忙还忙不过来,怎么会孤独。这人来人往的,都围绕着你打转。这万里江山都在你的心里,繁华胜景都陪着你。你怎么会孤独。”
 
他说完了,却没听到萧从简的声音,回头一看,就见萧从简正歪着头,怔怔地看向他,也不知道是醉意上来了,还是在出神想着什么。
 
李谕看他那样,一时间又没忍住,他走到萧从简身边,伸手想贴在萧从简的脸上。
 
萧从简一偏头,躲过了皇帝的抚摸,他转过头,低声道:“陛下放心,我不会再娶。”
 
李谕垂下手,微笑道:“夜深了,我们回去吧。”
 
萧从简可以陪着他,在明了了他的心意之后还保证不再娶;李谕有时候觉得他与萧从简已经无限接近,他们比相处了几十年的夫妻更默契。有时候他又觉得与萧从简无限遥远,因为萧从简根本与他毫无肢体接触。
 
李谕还没有放弃,他不会放弃。
 
在许州玩了一圈回到许州行宫之后。皇帝又迷上了游泳。行宫中有一个很漂亮的长条形水渠,皇帝命人清理干净了,做成了泳池。
 
这日午休之后,萧从简来和皇帝议事,皇帝正在游泳。
 
皇帝身上什么也没穿——完全赤条条什么都没穿。
 
见到萧从简来了,皇帝就趴在泳池边和丞相说话:“今日云州那边的简报来么?”渠水清碧,皇帝的身形一览无余。
 
萧从简依然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样子,他的目光微微向下,似乎专注于皇帝脸上,好像什么不该看的都没看到的样子。
 
李谕起了坏心。他忽然道:“朕这样说话不好,你等等,朕起来穿好衣服……”
 
萧从简才松了半口气,还有半口气还屏着,就见皇帝哗一下从水中跃起,上了岸。
 
他这样幼稚,萧从简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被他逗笑了。
 
皇帝的身体不可谓不健美,双腿修长有力,胯下之物也是傲人。萧从简被关在东华宫偏殿那一年其实并没有看过皇帝的赤身裸体的样子——除了泡在池子里那一次,但那一次他被皇帝下了药,后来人都迷糊了。
 
没想到这次竟然在光天化日下,将皇帝的身体看了个一清二楚。
 
宫人立刻上来给皇帝擦干身体,披上衣服。
 
萧从简只是笑笑。
 
他这样淡定,皇帝不免有些讪讪的,自觉讨了个没趣。之后再没有这样干过。
 
九月时候,皇帝一行人终于回到京中。
 
这次几个月的出游,跟随而去的宫中众人皆是十分满足。
 
只是皇帝玩了一趟回来,反而似乎更累了。也许是国务繁忙,也许是丈量之事实在关系重大,牵扯甚多。一入秋,皇帝就像也患上了悲秋之症一样。
 
因为丈量之事情,已经有不止一个宗亲来找皇帝求情了,都是占田无数的人。李谕不想理这些亲戚,但又没办法不见,毕竟一个个都是有来历的。见归见,他该骂的还是要骂。这些人他总不好叫萧从简替他去骂。正因为萧从简那边手段厉害,这些人才求到皇帝面前来。
 
该骂的骂,该安抚的安抚。只是一天几个这样的人见下来他也是头疼。
 
萧从简那边回京之后就更忙了。皇帝已经确定了一件事情。
 
萧从简不是完全拒绝他,但萧从简也不是陪伴他。萧从简是不去想这件事情,他所有的心思都耗在了工作上,所以他希望皇帝也是如此。
 
他们两个,最好一起做一对工作狂。那样其他什么事情,都不用去考虑了。这不失为一种利国利民的逃避方式。
 
冬至大节时候,宫中办了酒宴。这是下半年来宫中办得最大的一次酒宴。丈量土地之事有了很大进展。皇帝心中喜悦,也是为了犒劳众臣,因此在宫苑中大摆筵席。
 
事情发生时候,他正在和萧从简说话。萧从简坐在他左侧,与他靠得很近。上菜斟酒的宫人络绎不绝,皇帝比萧从简更早看到那个宫人的袖中滑出一支锐物。
 
李谕只觉得时间被放慢了,一切都像电影中的慢镜头一样,他只看到那个宫人握住一支箭一样的东西猛然就像萧从简扎去。
 
他来不及说话,他甚至来不及哼一声,他只来得及伸出自己的手挡住萧从简的脸,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支东西——原来是一支被削尖了的筷子,猛地穿过他的手掌。在嘈杂的宴席上他甚至清楚地听到了“嗤啦”一声,那是血肉被刺穿的声音。
 
第90章
 
李谕在那一瞬间竟没觉得疼。
 
他身边的空气仿佛真空了一秒,一秒钟之后,所有的声音都在炸响。碗碟摔落的声音,有人扑上来许多声音在同时高喊护驾,有小宫女在尖叫。他只转头看了一眼向萧从简。
 
萧从简一声暴喝:“留活口!”
 
萧从简的声音一出,李谕才感觉到时间的正常流逝。他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那只红木筷子尖头被处理得尖锐,插过来的时候对方下了死劲,他又伸手特别快,筷子是斜插进来,穿过手掌,现在筷子死死卡在手掌上。
 
没有太多血,只有一点红色慢慢从筷子周围渗出,李谕看得出一个红色的圈圈正在形成,像是一个洞。他想伸出左手扶住右手,但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心脏在狂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右手在不停颤抖。
 
一双手伸过来托住了他的右手。
 
“别看了,陛下!别看了!”
 
是萧从简托住了他的右手,李谕看向他。萧从简安抚他道:“陛下,没事了。”
 
李谕反问他:“你没事吧?”
 
萧从简摇摇头。几句话的功夫,萧从简已经命侍卫控制了刺客,封锁了大殿。御医正在赶来。
 
六个侍卫现在牢牢环绕着皇帝和丞相两人。
 
李谕被萧从简托着手,心情渐渐平复下来,他半个身子都靠在萧从简身上。谁在这时候都不会奇怪皇帝这样,这时候皇帝就是躺萧从简怀中都没人怀疑。
 
“没事,这点小伤,死不了人。”李谕看了萧从简一眼,又向众人挤出一个微笑,提高声音道。
 
他现在开始疼了。但他得表现得硬汉一点,毕竟冷兵器时代,被箭射伤被刀砍伤都是战场上的常见伤,他被一根筷子扎了,不能就要死要活的。
 
他得沉住气。若这时候两眼一翻晕过去,估计明天他驾崩的谣言就得乱飞。
 
这样想着,李谕甚至站了起来,向周围人道:“只是一点小伤,让御医来了取下筷子就无碍了。”
 
萧从简只是担忧地看着他。幸好御医来了。一行人拥着皇帝匆匆去了内室。
 
御医托着皇帝的手,开始找个比较好的角度把筷子取出来。他们准备好工具,又用纱布挡住皇帝的视线,不让皇帝再看伤口。李谕只能和萧从简说话分散注意力。
 
“宫门先锁了,今晚谁也不许放走。来的人一个一个搜。”
 
萧从简点点头,出了这样的大事。他也是这个意思。
 
“要搜宫么?”他征询皇帝的意思。
 
李谕道:“搜。”
 
他添了句:“后宫一起搜吧。越快越好。”
 
萧从简看皇帝的脸色渐渐恢复了血色,心中安定许多。事情一瞬间发生,他只觉得一道阴影向他扑来,只来得及向后仰头,他自己的手都没皇帝的手抬得快。
 
他眼睁睁地看着皇帝的手在他眼前被扎穿了。
 
“陛下要不要召见吴钧一?”吴钧一是城防将军。他和皇帝说这些,不仅是为了给皇帝不去想伤口,也免得他一直去想那一幕。
 
他能清清楚楚看到皇帝的右手手掌被刺穿时候的一颤。
 
他从前在战场上受过伤,也看别人为他受过伤,都从没有这么强烈的观感。
 
皇帝说:“要见。从今晚开始宵禁吧,先宵禁三个晚上。”
 
御医开始取筷子。皇帝虽然看不到,但能感觉到御医的动作,他向萧从简低声说:“我疼。”他伸出左手握住萧从简的手。
 
萧从简握住皇帝了的手,温和道:“陛下放心,取出来止了血就好了。”
 
御医很快将筷子取了出来,立刻给皇帝上药包扎。筷子一取出来,萧从简就轻轻放开了李谕的左手,李谕心中一时贪恋萧从简的温柔,又去伸手想握萧从简的手,这一次萧从简没有什么反应,他没躲开,但手掌很快从皇帝的手中滑落。
 
李谕又看了萧从简一眼,他不明白萧从简是什么意思,是糖只给那么一颗,还是怕他以此做要求回报?
 
天塌下来,萧从简都不会变。
 
刚才萧从简握着他的手陪他动个小手术,原来已经是天大的福利了。
 
念及此处,皇帝淡淡向丞相道:“外面还有许多事情,你先去处理吧。朕这边已经没事了。”
 
他刚说完这话,御医那边就吞吞吐吐道:“陛下,能立刻审问刺客么?”
 
萧从简眼皮一跳:“怎么了?筷子有什么不对?”
 
御医岂敢对这种大事做主张。
 
御医果然道:“筷子上似乎淬了毒。”
 
皇帝脸色平静,掀开了遮挡他视线的纱布,只看了一眼伤口就转过目光,问:“你们不能查出是什么毒么?”
 
御医道:“我们尽量给陛下用药。不过若是知道了是哪种毒,疗效会更好。”
 
萧从简终于伸出手,想再次握住皇帝的手。但这次皇帝甩开了他的手,道:“你去审刺客吧。”
 
萧从简一夜没睡。
 
这个宫人是乌南人,原来在乌南宫中就是个太监。跟随乌南王宫的宫人一起被俘虏,押到大盛皇后之后,就在宫中做了杂役,原本是在宫中做最底层的苦活累活,最近几个月才被调了岗。今日宴席事多,他得到了上殿传菜的机会。
 
筷子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宫中对刀具管制极严。不论是什么刀,哪怕是把裁纸刀,宫中都会清点得清清楚楚。但丢了一根筷子,就不会有人注意了。
 
至于筷子上沾的是什么毒,那个乌南人怎么都不肯说。许诺金银也好,动用酷刑也好,打死不说。
 
萧从简让人去搜了此人的住处,在床下搜出来一个小瓶子,里面似乎是许多草叶和虫子混合在一起做成的东西。萧从简看了一眼,冷冷道:“都说乌南人擅长制毒,没想到在大盛还能就地取材。”他叫人把东西拿给御医去。
 
皇帝这一夜也没怎么睡得好。皇后和太子过来了。
 
皇后哭了半天,李谕也不好冲她发作,只道:“你这样,怎么主持搜宫的事情?”
 
冯皇后这才止了哭泣,犹豫问道:“萧皇后的清隐宫要搜么?”
 
皇帝道:“不用了。”
 
冯皇后有些不解,不过她不敢反驳皇帝的意思。她还没搞清楚状况,以为这完全是皇帝遇刺。
 
皇帝只是看着床帐,有气无力道:“因为刺客本来就不是冲朕来的。萧皇后怎么会派人刺萧丞相。”没有他挡那一下,那支毒筷子应该是刺到萧从简眼睛里去了。
 
他让皇后回后宫去,只留了太子在东华宫。
 
快凌晨时候,萧从简回到皇帝身边。御医一样忙了一晚上,皇帝的伤势还算稳定,这毒因是在宫中自制的,毒性不算强。皇帝这时候没什么异样,只是伤口周围肿得厉害,血断断续续止得不好。
 
见萧从简过来,皇帝将人都屏退了。
 
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相对默默许久没有说话。
 
“陛下……”
 
“你放心……”
 
两人同时开了口。萧从简停下来,让皇帝先说。
 
皇帝说:“你放心。我不会以为自己救了你的命,就要你报恩。”
 
萧从简不说话,他看着皇帝。
 
他这段时间一直假装没发现,皇帝鬓边生了几丝白发。
 
“你走吧。”皇帝说。
 
萧从简犹如游魂一般,缓缓站起来,转身就走。
 
他才走了几步。
 
皇帝就叫:“萧从简!”
 
萧从简回过头,问:“我要是留下,陛下会不会以为我是报恩?”
 
皇帝只觉得这么年这么多日积压在胸口上的烦闷一涌而上,他一张口全咳了出来,觉得舒服极了。
 
萧从简看着那一大滩血迹,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跑过去抱住皇帝。他只听到自己的声音都变了调:“御医,御医!”
 
第91章
 
丞相的声音太恐怖,隔壁几个御医慌忙冲过来,几个人脚步声杂乱。才过来就听皇帝一边咳一边厉声道:“不许过来!”
 
隔着一道大屏风,几个御医定在原地,面面相觑,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片刻之后丞相的声音也响起来:“你们退下吧,陛下要休息了。”丞相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御医只好退了下去。
 
李谕把嘴里的血全吐尽了,萧从简拿手帕给他擦了擦,拿茶来给他漱了口。李谕已经精疲力尽,萧从简半扶半搂着他。两个人没说话,李谕伸出完好的左手抱住萧从简的背。
 
两人终于抱在一起。李谕低声说:“你真是铁石心肠。我叫你走,你就真走。”
 
萧从简叹了口气,只说了一句。他说:“我不走。”
 
李谕说:“你今天不走,留下来陪我,那明天也不能走,以后都不能走。你要真是铁石心肠,此刻就是最后一次机会,你走,我不会再留你。我们两个对着慢慢熬,熬出病,熬到死算完。”
 
他停顿下来,听萧从简的答案。
 
萧从简轻轻抚着皇帝的后背,说:“我不走。”
 
皇帝还有些犹疑,但萧从简的答案和声音都太肯定。哪怕是为了暂时安慰他,他都愿意相信。他刚刚才撂了狠话,这会儿不敢再说了,怕再说下去萧从简真走了。他只能用完好无损的那支手臂抱紧萧从简。
 
萧从简在心里又对自己念了一句:“不走了。”
 
他认了。只须记得这一日皇帝奋不顾身,可以为他生,也可以为他死,已足够明鉴真心。
 
至于将来……他今日种的因,不论将来的结什么果,他都会受着。
 
“陛下,”萧从简终于开了口,“躺下休息吧。”
 
他扶皇帝躺好。皇帝睁着眼睛,只是盯着萧从简的衣角。那眼神已经困了,还是不肯闭眼睡觉。
 
萧从简仿佛知道皇帝在想什么,低声一笑:“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皇帝立刻道:“对了。刺客是冲着你来的。你就在东华宫,哪儿都不要去。万一刺客幕后有人,还留有后手。”
 
萧从简道:“就算有幕后,一次不成,就乱了阵脚,暂时是不敢了。今晚搜宫,京中宵禁,傻子也知道收敛了,就算没问题的,还怕陛下趁此机会做文章。”
 
他们又说了一会儿话,萧从简才叫御医过来,又给皇帝切了脉。见地下那一滩血迹,御医不敢说什么,也不敢说和中毒有关。
 
萧从简在一旁一直等皇帝撑不动睡着了,才出去见当值的官员。
 
外面还扣着一大堆人等着处理。东华宫这边搜完了,没有问题,与刺客有关的十几个宫人,宫内掌事已经被单独隔开。
 
萧从简这一夜没睡,这时候天色已经亮了,他竟不觉得困倦,有什么东西正在他心头左冲右撞。
 
李谕睡了一个上午终于醒了,他这会儿觉得饿了——昨天酒宴的时候他还没怎么吃东西,这大半天下来,他饿坏了。
 
御医给他清理伤口换药,他只问:“丞相呢?”
 
宫人回答:“丞相刚刚来看过陛下,见陛下睡着,就没打搅。”
 
皇帝脸色淡淡的,没再追问。
 
又问皇后那边后宫搜得如何了。
 
正好皇后听说皇帝醒了,就过来请安。后宫除了萧皇后的清隐宫,都被翻了个底朝天。没有搜出直接和乌南人有关的东西,但是些别的东西总会被搜出来的,什么偷东西的,藏春宫的,甚至搜出来有两个女官睡到了一起。
 
皇后说起来只觉得难以启齿,以为皇帝听了肯定会大发雷霆。没想到皇帝听了,只是噗嗤一笑。
 
皇后不明白这事情有什么可笑的。
 
“还可以了。没有搜出什么真要命的东西,这宫中算安宁的。”皇帝竟然表扬了冯皇后一句。
 
冯皇后只觉得皇帝气色还是苍白,但看起来精神很好,心绪也好,简直不像个刚刚遇刺的人。她又问了一句该怎么处置那对女官。
 
皇帝道:“从轻发落吧,她们若想出宫就放出去。”
 
皇帝遇刺一事,一时间闹得满城风雨。京中原定的宵禁三日延长到了宵禁半个月。
 
这半个月间,几位之前因为丈量土地闹得凶的宗亲以及另几个大家族都被查了一遍,好好一番折腾敲打。
 
京中的局势已经稳了下来。皇帝的伤势却好得很慢。伤口愈合得慢,因为毒素的原因,皇帝一直又痒又痛,又正好是冬天时候,一丝风都不敢吹。他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还会时不时低烧。
 
右手手掌一个洞,李谕也没办法用右手了,开始练着用左手。吃饭都是用左手拿汤匙吃。
 
萧从简这天一过来,就见皇帝拿着笔,坐在床上,趴在床上的小几上练左手字。
 
见他如此,萧从简就道:“陛下,也不急于这一时,先歇歇吧。”
 
他说着就要把小几搬走。李谕不让他搬,只笑说:“我总得未雨绸缪,万一右手将来真废了怎么办。”
 
萧从简只好随他去。
 
皇帝已经恢复了朝会,只要精神还好,都会见大臣。一边养病,一边办公,萧从简作为丞相在东华宫进进出出,无人起疑。
 
萧从简是什么样的人,李谕比谁都清楚。
 
萧从简不是怕事的人。但若因为他们两人的情事扰乱朝局,史书留下恶名,是在催萧从简的命。萧从简能迈出那最后一步,做了那样的许诺,他就决不能让萧从简有后顾之忧。
 
所以有旁人在时,他对萧从简仍和从前一样,甚至比从前更注意,不调笑,不搞小动作,规规矩矩。
 
只有等其他人都不在了,宫人也退下。李谕才会要萧从简坐到他身边。
 
皇帝这天晚上又有些反复,虽然精神还好,但又喊伤口疼。
 
萧从简担忧他,侧身坐在床边,握着皇帝的右手仔细看了一会儿道:“这两日天不好,大风大雪。等明天天放了晴看看。”
 
李谕已经按捺不住,他们虽然每天都能见面,但两人独处的时间并不多,他拉住萧从简,就吻了上去。
 
萧从简一边回应着皇帝的吻,一边伸手拉起床帐。
 
李谕面色潮红,一副躁动不安的样子,萧从简一样是男人,一眼就明白他在想什么,他伸手探进被子,那里面十分温暖。
 
李谕喘着气:“我惯常用右手的……”
 
萧从简就一笑,伸手握了皇帝要害处——那里早有了反应。两人一边吻,萧从简一边就帮皇帝纾解出来。
 
第92章
 
一番温存之后,皇帝又拉着萧从简在自己身边躺下。
 
两人不可能在这里躺一夜,其实连半夜都不能。萧从简顶多这样陪皇帝躺半刻钟。
 
因此每时每刻都特别珍贵。李谕心想,难道这就是为什么啥啥啥都不如偷的缘故?他和萧从简这会儿可不就是在偷?而且是背着整个朝堂在偷。
 
“我想说句真心话。”皇帝说。
 
萧从简闭着眼睛半躺在皇帝身边,嗯了一声,示意听着。
 
李谕就轻轻抚着他的头发和脸颊,道:“我做皇帝也有几年了。这几年,我不说自己是十分朴素,但也不算奢侈铺张。”
 
萧从简点点头。皇帝这几年花的钱,是不如高宗当年厉害。给宫人福利比从前好,但宫中开支却不像从前那么铺张。
 
其中一个原因是皇帝后宫实在没什么宠妃。皇后,德妃,贤妃有分量的就这三位,皇帝不宠,也就按制度来。
 
因为打了乌南,皇帝这几年花钱都算省着,也就今年夏天时候去了许州一趟,还是为了政事敲到许州临州两地。
 
皇帝又说:“……所以,你该知道,朕真没有为满足一己私欲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情。除了一件事情。”
 
萧从简缓缓睁开眼睛,看向皇帝。他已经知道皇帝要说什么。
 
皇帝凑上来,吻了吻他的唇,低声道:“就是为了得到你。为了得到你的人,你的心。我用手中权力做了些不该做的事。”
 
萧从简反问:“是么?”
 
他半笑半嘲。他还以为皇帝没自觉呢。
 
皇帝也是一笑,道:“我心里,还是有谱的。”
 
他声音越发低,但也虔诚:“只有这件事情,我由着性子来了,想尽一切办法,能做的,不能做的,都做了。所以我向你起个誓,保个证,以后任何事情我都不会放纵自己乱来,我会兢兢业业,恪尽职守。为了你,我已经疯完了;只要你在这儿,我就已经满足了。”
 
萧从简说:“不要向我起誓,我不是天爷。”
 
皇帝微笑:“那我该向谁起誓呢?我的心天早就知道,你却不知道。这是在剖给你看。将来若违了誓,天若不收拾我,你来收拾我。”
 
皇帝这话就在萧从简耳边,说得痴痴缠缠。
 
萧从简一时间竟说不出话,他端详着皇帝,怕皇帝是在发了热,说胡话。但皇帝神色清明,不是谵语。
 
过了半晌,萧从简才道:“你这样,到底是像谁?”
 
他原来说过皇帝像高宗。但如今看来,也并不像。高宗是容易动情,容易迷恋,但不会如此深情。
 
皇帝就说:“不说我像高宗了?”
 
萧从简笑笑。
 
也许这只是他的错觉。毕竟他不知道高宗皇帝在床上和情人耳语时候有没有说过更动情的话,只是他现在愿意相信皇帝,所以会以为皇帝比高宗更好。
 
两人又躺了一会儿,萧从简就要起。皇帝伸手拽住他的袖子。萧从简向他摇摇头。皇帝说:“再留一会儿。没事的。”
 
萧从简淡淡道:“今天多一会儿,明天多一会儿。没多久就会变成睡一夜都没事的。陛下,刚刚才说的不会由着自己性子放纵自己呢?”
 
李谕没想到自己给自己挖了坑,只好放开萧从简让他走。
 
到新年时候,皇帝的伤口才终于长好肉开始稳定结痂了,每日痒得不行,挠也不能挠,抓也不能抓。手掌中心留了个深红色的伤口。
 
皇帝还嫌那伤口难看。他一双手,本来十分好看,这一戳个洞,也算是毁容了。不过好在他的右手没有彻底废掉,虽然行动仍有些不便之处,但比刚受伤时候好多了。
 
伤情一好转,皇帝的心思就活了。
 
每日处理起正事是风风火火,雷厉风行,比受伤前还强势。朝中不明内里,都以为皇帝是被遇刺的事情气到了,激怒了,以此显示半分不受受伤的影响。
 
只有李谕自己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么,虽然是有那么点想展示强势,但更多的是每天想着快点把事情处理完,他就有更多时间和萧从简相处。
 
哪怕不是和萧从简做不能描述的事情,只是一起下下棋喝喝茶,也是好的。
 
现在伤势一好,他就更想和萧从简更进一步了。只是每次和萧从简温存时候,只能偷偷摸摸,还不能太长时间,他心里是渴得抓耳挠腮的,比以前纯旱着的时候更受不了。
 
第93章
 
皇帝受刺之后,晏六如不知不觉的失了宠。
 
先是因为皇帝在养伤,闲杂人等一概不见。等皇帝伤好些了,又忙于政事,晏六如这个陪玩的被孤零零的抛在一边,一两个月都没能见上皇帝一面。
 
李谕都快把这个人给忘记了。他这会儿和萧从简好了,再提起什么晏六如,就跟上辈子的事情一样了。
 
晏六如的事情萧从简没问。当初他都没问过,这会儿更不用问了。皇帝很自觉的,自己就疏远了晏六如。
 
不过好在晏六如在画院也能自得其乐,他在京中又交游广泛,过得还是滋润。只是免不了感叹几句帝王薄情了。
 
宫中并不奇怪晏六如的失宠——谁也没指望能得到皇帝永久的宠爱吧?从前德妃在王府时候多被宠啊,皇帝登基后就失宠了。后来又有个小和尚,颇得欢心,还不是说赶走就赶走了。晏六如的文采至少皇帝是真欣赏的。
 
这些议论李谕都知道。
 
将来的事情他也考虑过。他若太粘丞相,后宫又没人身边又没人,说不定真有火眼金睛的看出来,或是被人故意做文章。以后日子长了,他还是需要找几个人来做障眼法。
 
但现在这段时间他还不想要这个。他只想要萧从简。
 
正月十五那天,宫外看灯,宫中也看灯。皇帝今年在宫中玩了个花样,要宫人模仿宫外的样子,在宫苑中摆了摊子,就像城中街坊的灯市一样。
 
如此一来,宫人走动流熙熙攘攘,走在看灯的地方,很像宫外情景。
 
皇帝走着走着就不见了人影,悄悄返回了东华宫。
 
他才到东华宫,萧从简就过来了。
 
“陛下,乌南那边有些情况。恐怕与刺客有关。”萧从简一本正经道。
 
李谕差点就真信了有什么情况,他立刻道:“到里面说。”他不许宫人进来。
 
一到室内,皇帝一转身就吻上萧从简的唇。
 
萧从简低声道:“陛下,去床上。”
 
李谕一双手己经探向萧从简的腰带。他一边吻着萧从简的耳朵一边道:“你摸摸看……都硬得不行了。”
 
他右手受伤还不利索,试了几次才解开萧从简的腰带。萧从简被他这动作也撩得有些着急起来。
 
两人还没到床,就先跌跌撞撞到榻上去抚摸亲吻。李谕想想还是不行:“……到床上去。”床上空间大,他们折腾得开。这到底是他和萧从简要真正第一次做全套。他不想萧从简不舒服。
 
萧从简脱得只剩一件亵衣,关键地方半遮半挡,李谕看了只觉得头昏眼花,他刚刚和萧从简在榻上抚摸的时候己经泄了一次。这时候一边亲吻,一边又慢慢起来了。
 
萧从简起了坏心,又用手摸龙根。这段时间他没少给皇帝做手活,早是熟门熟路,刚揉捏两下,皇帝已经全硬了。
 
皇帝抓住萧从简的手。
 
“别碰了,”他怕萧从简又给他弄出来了,“刚刚已经出货一次,若再来一次今晚一半的量就交代出去了。”
 
萧从简笑了起来:“你年轻,怕什么。”
 
皇帝差点把持不住,这话说得像个祸害。他压在萧从简身上,伸手向隐秘处探去。
 
烛光隔着纱帐十分暧昧。皇帝吻着萧从简的颈脖,两人面对面拥在一起,皇帝动作娴熟,一步步引导萧从简,润滑时候萧从简微微整眉,皇帝就吻着他的眉心低声喃喃:“放松些,让我进去……”
 
萧从简没想到自己举一反三的本事这时候也能行。他很快就明白该怎么做了,皇帝慢慢把整根东西挤进去,急得额上出了一层薄汗。
 
“一会儿就好了……”皇帝喃喃。
 
萧从简忍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骂了出来:“你一个人爽去吧。”
 
皇帝之前说那么多要让他爽,前所未有的爽全他妈是信口开河。
 
他话音刚落,皇帝就缓缓动了起来。他一动,萧从简就不由自主抬高了腰,皇帝慢慢抽插起来,一边动,一边抚着萧从简的前面。萧从简这会儿也说不上爽还是不爽了,他只觉得怪异得很,还是被皇帝带着不得不动,前面也要出来了。
 
“……到没到?”皇帝喃喃问。
 
萧从简不太明白皇帝问的是什么,但皇帝的动作更快更猛了,一抽一插之间萧从简忽然眼前一花,腰就塌下去了,只觉得全身都在往下坠,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像浪一样涌上。他没忍住就闷哼一声。
 
皇帝立刻振奋,只将萧从简搂得更紧,两人紧紧贴在一起,动得更猛。萧从简咬着牙,只是胡乱动作,他这一瞬间真忘记了时间。皇帝和他一起射了出来,长舒一口气,翻身躺在他身边。两人几乎顾不上说话,喘息片刻之后,皇帝立刻又来了一次。
 
两人在床上彻彻底底好好滚了两次。
 
萧从简做完之后,终于躺着休息了片刻。李谕侧身看着他,问他:“要喝酒么?”
 
萧从简脸上情欲之色未褪,一双眼睛里像是微微失神一样,唇角放松,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李谕看他的喉结在动。
 
萧从简像是嘀咕了一声什么,才说:“不喝——来谈公务的,喝什么酒。”他神色已经迷乱了,头脑还是很清醒。
 
李谕又想来一次了,他想把萧从简艹到真正的神志不清。
 
“刚才怎么样?”他腆着脸问萧从简。
 
萧从简看了他一眼,含笑不语什么意思。李谕不太明白丞相那个笑容是什么意思,就当丞相是赞赏了。
 
“别笑我问得傻,我这么使劲浑身解数,你也表扬我几句嘛……”他想听萧从简餍足了。虽然刚刚做的时候,萧从简一声闷哼都能叫他心头直颤。
 
萧从简确实体验到了从前没体验过的,只是皇帝那架势,并不像没睡过男人的。之前皇帝向他信誓旦旦,和冯佑远,小和尚,都是什么都没有的。过去的事情,他也就不追究了。皇帝的话真真假假,他若计较,未免幼稚。
 
他也被折腾得狠了,躺了一会儿就起来穿衣服。宫人不能来服侍。皇帝亲自帮他穿衣。两人整理好了。萧从简就道:“陛下也早些休息吧。”
 
他出去时候,就和刚来时候一样面色平静,清楚整齐,没有丝毫破绽。
 
李谕等他一走,就对宫人说自己累了,赶紧自己上床去在大床上打了几个滚,免得有人看出来这床已经被滚过了。
 
他躺在床上回味刚才。
 
萧从简虽然表面上镇静,内里到底刚刚干柴烈火过了,从宫中出来他又走一段路才上轿回家。当天夜里就有些发热。
 
第94章
 
萧从简累了,一躺下就睡得很实。但半夜时候忽冷忽热的,他忍不住翻了几个身就醒了。果然就是发热了。
 
自从疟疾之后,萧从简就对发热的事就不敢大意,当晚就叫了太医来。
 
老太医望闻问切,看看丞相脸色,就问丞相晚间吃了什么,干什么了有没有吹风。萧从简心脏一阵狂跳。但他想太医的医术就算高明到能切脉切出他晚间做过了,也不会知道他是和谁做的。
 
他面色如常道:“可能晚间走路吹了风。”
 
老太医没其他话,麻利给丞相开了药,嘱咐丞相好好休息两日。
 
萧从简夜里吃了一次药,到早晨时候热才退下来。他想想还是进宫去了。
 
李谕这一晚也睡不踏实。
 
他迷迷糊糊地一忽儿梦到萧从简正躺在他身边,一忽儿又想到“不对,他已经走了”,半途真叫一个笑醒过来。
 
到凌晨天不亮时候他就醒了,眼巴巴盼着丞相入宫。
 
萧从简一来,李谕就看出不对。
 
萧从简一脸疲色,精神也有些萎靡。李谕没想到自己和萧从简做了两次,就把萧从简折腾成这样。他心中担心萧从简,但旁边还有其他人,他不能说得太露骨。
 
他斟酌着开口问道:“丞相似乎有些困倦,是不是昨夜赏灯睡太晚了?”
 
他打趣一般说。
 
萧从简看了皇帝一眼,道:“臣昨夜赏灯时候受了凉,夜里有些发热。”
 
李谕一听,立刻就问看的哪个太医,吃了什么药。萧从简一一答了。李谕心下有疑惑,只能在心里抓耳挠腮的,不好明说。
 
等只剩下萧从简,他才低声问:“昨天流血了么?”他做的时候十分注意,事后床上也没见血迹,但他怕还是弄伤了萧从简。
 
萧从简一股无名火起,淡淡道:“不知道陛下指哪里流血了。”
 
李谕不敢再问了。再说萧从简这样的人,怎么会照顾不了自己。
 
他暗暗在心中懊悔和反省,第一次他还是上得太猛了些。没办法,他向萧从简吹得天花乱坠,不使劲浑身解数怎么行。
 
萧从简白天扛着疲倦见了几拨人,到了傍晚时候又发起热来。他心中也懊悔,他许久不犯热症,竟掉以轻心了,简直像老天在惩罚他一样。
 
萧从简这一病又是反复了半个月才全好。这半个月皇帝派人送过一次东西,以示慰问。
 
萧从简这半个月约莫只休息了两三天,不太难受时候他还是会进宫面圣。
 
只是李谕哪敢再动做那事的心思,规规矩矩的,半点不露。
 
等等萧从简病好了,二月也到了。早春还是寒冷,只有梅花开了,皇帝亲自去梅林剪了一支梅花,置于案前。
 
萧从简来时赞了一句。皇帝就邀丞相去碧怀山赏梅花。
 
萧从简没有拒绝。
 
皇帝于是领着一群人,出宫去碧怀山行宫小住了一段时间。
 
碧怀山不仅有梅花,还有温泉。
 
萧从简泡在温泉中,脸色好看许多。李谕饮了些酒,忍不住胡言乱语了几句:“我算是明白了,贪恋享受,无心国事是怎么样一种体验。”
 
真的,他要去X乎上回答这个问题可以写上两千字。
 
萧从简把脚搁在他的腿上,温暖的水在他们之间荡漾。李谕终于忍不住划开水拥上去,低声道:“放心,这次不会让你病了。”
 
两人在温泉中做了一次。李谕意犹未尽,也没再做了,他光是和萧从简赤身抱在一起已经满足了。
 
两人洗好了温泉,一边看梅花,一边闲话,眼前的事情都说过了,就说些陈年旧事。
 
李谕忽然想起当年,他还给萧从简送过几件东西。
 
当初他还是汝阳王,为了打点萧从简,送过他一柄紫玉如意,和红珊瑚,都是稀世珍宝。
 
“那支紫玉如意还在不在?实在是太衬你。改日我该叫画师为你画幅画,你就拿着那紫玉如意。”他光是想象那画面,就觉得莫名满足。
 
萧从简就笑:“看来陛下是拥有的宝物太多,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件东西了。”
 
李谕听他这话,不禁奇怪:“怎么,你什么时候又还给朕了?”
 
萧从简道:“当年陛下刚赠与我,我就送进宫中给孝宗皇帝了——我要那些做什么。”
 
李谕不得不叹。他当年就该知道,那些珍奇并不能打动萧从简的心,他那时候就是个姿态而已。然而萧从简的姿态比他更高,转手就给孝宗送去了。
 
第95章
 
萧从简这个人,他越琢磨就越喜欢。
 
第二天他们又一起泡温泉,皇帝说是,这温泉对他的手伤有利,来都来了,怎能不多泡几次。
 
“那朕那时候送那么名贵的东西给你,你眼都不眨一下就送孝宗了。你对汝阳王真够狠的。”李谕叹道。
 
萧从简觉得这话听起来别扭,只道:“今日既然打开天窗说亮话了,那我也问问陛下,当初到底是不是故意的?我曾几次写信去云州致意,请陛下捐助军资。陛下不仅不答应,还当众撕了我的信。”
 
李谕心中只剩一句卧槽。汝阳王熊到这地步,再加上他的巨大反差,难怪连萧从简都要觉得真真假假看不清楚了。
 
皇帝不立即回答,只是握住萧从简的手腕,将他拉到自己怀中,他的胸贴着萧从简的背。他一边吻着萧从简的耳朵,一边低声问:“丞相以为呢?”
 
萧从简笑了一声,道:“看来陛下是艺高人胆大。”
 
他猜皇帝还是汝阳王时候,是半真半假,玩得一出拙劣的自污。估计是算准了就算不给他这个丞相面子,孝宗也可能拿他怎么样。这点汝阳王其实没算错。
 
汝阳王是后来当众调戏侮辱了萧皇后,才真正倒霉的。萧从简趁此机会逼着孝宗改了汝阳王的封地。
 
只有李谕知道这其中的缘故,就算萧从简聪明透顶,也不会猜中真相的。他也不打算告诉萧从简这真相。
 
“那陛下对霈霈是怎么回事?”萧从简对这事情多少还是有些介怀。当然他早就已经完全确信皇帝对霈霈并无图谋,否则关他那一年,皇帝早就有无数机会对霈霈得手了。
 
他介怀的是当年皇帝要说自污吧,竟然污到孝宗和霈霈头上去了,是极大的失礼。
 
李谕把所有的罪过都推给了酒——“朕那天是真醉了,烂醉如泥。后来整个人都是在胡言乱语,要不然后来怎么会失足落水?也就是那一夜之后,我才清醒了许多,知道喝酒误事。”
 
萧从简没言语。皇帝这一套说辞能自圆其说,他就不再追问了。他也不可能对皇帝刨根问底。
 
皇帝沉默片刻,反问萧从简:“你不好奇,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你倾心的?”
 
他这么低声问着,又伸手去抚弄萧从简的前面,让萧从简坐在他的上面。
 
两人一阵喘息,温泉中淡淡的硫磺味道随着热气蒸腾,萧从简呼吸着这温柔的充满情欲的水汽,忍不住叹息,这叹息在皇帝听来近乎呻吟,比最好的春药还有用。
 
两人厮磨许久,才将这场事情做完了。
 
萧从简病后初愈,这两天和皇帝在温泉中做了两场,只觉得体内的热毒都被祛除了一样。从温泉上来,一吸山林之气,只觉得神清气爽。
 
他再看皇帝,也是一副餍足模样,真正是满面春风。比起几个月前的神态,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
 
两人这天又一起去看了火器场的试射。这几年下来,火铳已经成熟,完全可以用于战场。萧从简之前要火器场先造三百支出来。他要试着排个火铳阵队。
 
每一支火铳上都刻了编号,制作时日,和制作工匠的姓氏。每一颗弹粒一样刻了标记。萧从简仔细验看。
 
皇帝在一旁看着,问萧从简:“这个火铳,现在朝中知道的人还不多。有些人知道了,也不以为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丞相打算什么时候和朝中说说,解释这件事情?”
 
萧从简道:“我会和几位将军谈谈怎么安排火铳队。至于朝中其他人,也不必特意解释什么——这东西的威力,在战场上试过几次,自然就都明白了。到时候陛下再想大量制作,配备军中,就不会有阻碍。只怕到时候还要有人害怕这东西威力太大。”
 
他又细细观摩一番,亲自试着打了几发。皇帝因为手受过伤,吃不住那后座力。因此没有上场。两人又在火器场谈了许久才回去。
 
回去时候,两人同乘一车,侍卫都跟随在后面。
 
皇帝的思绪还在火器上,就道:“你的意思是,下次再有战事,就试用火铳?”
 
萧从简道:“用来御敌是最好的。怕就怕,最近国中会有不太平。”
 
重新丈量土地的事情,在京畿,临州,许州,都算顺利,以此几地为辐射,全国有四分之三的地方都算顺利,有也只是些小波折。这两年内应该就能完成大体工作。
 
但有几处地方,山高皇帝远,大族世代盘结,地方又偏僻,州府也不敢对当地大地主轻举妄动。事态已经僵持了段时间。
 
皇帝自然是不允许这普天下竟然有违抗圣意的地方。萧从简担心如此僵持下去,要出事情。他最近都在物色能人,准备派个手腕强悍又灵活的钦差过去。
 
但这样的能人派过去,他自然是不希望折在当地。
 
萧从简把自己的想法给皇帝说了。
 
皇帝没有反对——东西造出来就是用的。早晚都要走到这一步。
 
“行。你看着办。你做事有分寸。”
 
萧从简要给钦差配一支火铳队。人数不用太多,他估算三十人左右,带上平时的兵器,并带上火铳,不会太引人注目。务必护得钦差周全。
 
在碧怀山行宫住了几天,皇帝又亲临了一次萧家别业。
 
这是时隔几年之后,皇帝又一次驾临萧从简的别业。
 
这一次皇帝将太子也带来了。太子已经显露出俊秀的样子,虽然还是孩子气,但说起话来已经有模有样了。萧从简恢复丞相之职之后,皇帝又给他领了个太子太傅的虚衔,名义上也是太子的老师。
 
萧家的几个年轻孩子陪着太子玩,只是这几个孩子,都与萧从简的血缘隔得远了。几个孩子在院子中玩蹴鞠时候,萧从简站在阁楼上看着,脸色淡淡的。
 
皇帝本来正和萧从简上来阁楼,找这藏书楼上的一本旧书。找着找着,就听到外面孩童的笑闹声,萧从简倚窗而看。
 
皇帝就跟着过来看了一眼,正好看到一个孩子过人,不由叫了一声好。
 
萧从简这才微微一笑。
 
皇帝也不找书了。正好这阁楼隐蔽,侍卫又都守护在楼下。他就把萧从简从窗边拖过,拖到屏风后面。
 
萧从简没阻拦皇帝的动作,皇帝也就越发肆无忌惮起来,让萧从简坐在书桌上,架起双腿,他从腰带中取出香膏,为萧从简润滑一番。
 
皇帝站在桌边,双手抱紧萧从简的后背,就这么进去了。萧从简恍惚间觉得自己也是疯了,竟然如此随便,允许皇帝对他如此攻城略地。
 
窗外就是孩子,楼下就是侍卫。两人都不敢大声,只是皇帝一不小心动作太猛,那陈年老旧的桌子难免发出吱嘎一声。两人的动作一顿,幸好那声音只是出现得突兀,倒不至于大到门外都能听见,吱嘎几声之后两人也就不管不顾了,别有一番刺激。
 
皇帝一边动,一边喃喃:“你要能生孩子……就好了……朕天天这么给你,你给朕生个……”
 
萧从简正爽着,听到这胡言乱语,忍不住掐了皇帝的腰一把。皇帝腰间一疼一痒,差点跪下,低声喝道:“别动!”两人抱着又是一阵狂乱。
 
这段时日的碧怀山行宫小住,在外人看来,皇帝游览了山景,赏了梅花,泡了温泉,骑了马,射了鹿,游了湖,每日都过得十分充实。在皇帝看来,他觉得自己在碧怀山这段时间,就是和萧从简做了,和萧从简做了,和萧从简又做了,确实每日都过得十分充实。
 
回到京中之后,萧从简立刻就着手火铳队的事情。钦差人选他已经物色好了,有两个人选他提给皇帝选择。皇帝选了一个合心意的。
 
萧从简和这位钦差整整谈了两天。到钦差临行那天,萧从简亲自去送了钦差,并将火铳队亲自交给了钦差。
 
事情是忙不完的,但好在如今忙里总可以偷闲。
 
明面上,他们永远是君与臣。这是不可逾越的一道线。皇帝不可能将他们的关系公之于众,即便皇帝想,萧从简也决不允许。这是不可为人知的秘密。
 
这件事情只要被人在史书上写一笔,甚至只要被人在野史中写一笔,他就逃不过媚和佞的口诛笔伐。
 
史书不可撒谎,但他至少想将这一段巧妙地藏起来。
 
皇帝也说过些昏话,说这是他和他的隐私。他听了只是笑笑,天子哪有隐私可言。可他们这对天子和丞相之间,居然有了背着天下人,有了隐私。
 
夏天时候,皇帝又去行宫避暑。这一次,萧霈霈也去了。
 
萧从简和霈霈又申明了一次不再续弦的事情。萧皇后见父亲坚持,也就无法,只好放弃。她看着父亲脸色,道:“父亲果然还是要忙些才好,气色比在家赋闲时候好多了。”
 
萧从简从来就是个劳碌命,从出仕以来,从来没有长时间休息过,更不要说尸位素餐,混混日子这种事情。萧皇后见他官复原职之后,比从前更忙,但气色更好了,心中也欣慰许多。
 
萧从简将自己在东华宫偏殿时候写的要略书稿交给了霈霈,委托她整理校对。丞相府上可做这件事情的人有很多,但萧从简还是给霈霈做。
 
他知道霈霈的。整日闲在宫中,吃穿不愁,这种日子并不能叫霈霈十分快乐。
 
“我写的时候有些潦草,你仔细看看,不光是整理,若你有不同见解,也可在旁边注释。”萧从简温和道。
 
霈霈起初还不太敢接,只道:“父亲将书稿留给萧桓不是更好?想必他乐得做这件事情。”
 
萧从简摇摇头:“他在北疆忙得很,我看他如今也没心思磨这些字句。先让他自己好好干实事吧。你读的书多,文采好。这书就交给你了。”
 
霈霈这才小心接了,她心中欢喜,向萧从简保证一定将这本书做好。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将是她父亲的传世之作,由她完成,意义重大。
 
接过书,她又问起了一句:“我听说最近量田的事有了大进展。”
 
萧从简派出去的钦差十分得力,已经有了些进展。
 
“大进展还谈不上,事情有好转而已。难说那几处难搞地方是不是缓兵之计。”萧从简道。
 
霈霈忍不住提醒萧从简:“皇帝不知道是个什么态度……”
 
她怕丈量这件大事做完了,皇帝又会一脚把萧从简和萧家踢到一边去。她内心深处总有些不安。这个皇帝她见过几次,次次感觉印象都不一样,她也不得不评论一句君心莫测了。
 
萧从简道:“不妨。这次他不会了。”
 
霈霈道:“父亲为何如此确信?”
 
萧从简脑子里一瞬间竟然都是些见不得人的画面,他竟无法直视霈霈清澈的眼睛,他只能转过目光,淡淡道:“霈霈,你放心,真的无妨。”
 
他不能说太多,只能这么对霈霈说了。
 
但他知道,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万分确定。若李谕做完了丈量土地,又对和他的床笫之事已经厌倦,那真有可能把他再次踢到一边。
 
若到那时候,他该如何自保?从一开始,这个问题就时不时萦绕在他的心中。但是从他接受皇帝的那一天起,从他看见皇帝一口血喷出的时候起,他就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他已经把自己的底线交出去了。
 
若他与皇帝走到那一步,他只能对自己说一句,萧从简啊萧从简,你这是自作自受。
 
从霈霈那里离开,萧从简去了皇帝在行宫住的唯仁阁。
 
皇帝正在作画,见萧从简来了,只抬头招呼了一声就继续画荷花图。萧从简就坐在一边,看起皇帝刚刚批阅的折子。两人安静对坐,只听到树荫中藏着的蝉鸣,在这盛夏光景里,竟是十分静谧。
 
过了一会儿,李谕搁下笔,到萧从简身边坐下,问道:“怎么了?一脸郁郁的,霈霈说什么了?”
 
萧从简摇摇头,他只是有些提不起精神。他尚不至于为将来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就担忧得寝食难安。
 
皇帝轻轻抚了抚他的手背,就挪开了手,没有再动作。
 
“我知道你担忧霈霈。她还太年轻了。”
 
萧从简本来为一对子女都安排了好婚事。霈霈嫁给孝宗,若不是孝宗早亡,本来应该是帝后和睦的典范,一双璧人多么可爱。霈霈十几岁就受了寡,这几年过去了,对孝宗的哀思渐渐淡了,在宫中的日子也只能慢慢熬。
 
萧桓么,就不提了。萧桓自己对别人动了心,再加上后来一段时日的阴错阳差,这一对也散了。如今郑璎做王妃做得舒服,孩子在王府也安稳。萧桓在北疆拼事业,几年内都不会回京了。
 
李谕想想也知道萧从简的心情。
 
“等再过过……”他站起来,又轻轻抚了抚萧从简的肩头,“由朕做主,让霈霈再嫁如何?”
 
皇后或太后再嫁前朝也是有的,只是这事情必须慎重。
 
萧从简叹了口气:“看她喜欢如何吧,看她自己想怎么样。”他不会不准霈霈再嫁,也不会逼着霈霈一定要嫁。
 
“还有萧桓,你若舍不得,朕召他回来,就是一句话的事情。”皇帝温柔道。
 
萧从简依然拒绝了。
 
萧桓正在努力在北疆立足,已初见成果。他何必把儿子拘在自己面前。
 
“让他去闯吧。”他说。
 
皇帝忽而一笑:“我忽然想起件事情。这次丈量土地,你们萧氏内部也有不少人和你闹翻了脸吧?”
 
萧从简道:“这种事情就不值一提了。”
 
他若镇不住自家人,这丈量一事也不要搞了。虽然不少亲戚是和他翻了脸,但他无所谓。只要他一天在这个位置上,萧氏就不可能真正离开他。
 
皇帝叹道:“你难道要比我还孤家寡人了……”
 
萧从简也笑了起来,他一笑,方才的一丝疲惫和惆怅就扫去了,皇帝只能看着他的面孔目不转睛。
 
“陛下此话严重了。臣至少还有陛下,还要为陛下和天下苍生效力。”
 
当天夜里,皇帝和丞相去游湖。
 
夜已经深了,船上的宫人们都轻手轻脚,仿佛怕惊了月色。船在湖上缓缓移动,水很深,声音反而静。
 
皇帝与丞相躺在甲板上,看着倾入湖中的月色。
 
他们刚刚做过,这会儿一半满足一半空虚,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说着说着萧从简就有些困倦,他听着皇帝说话,渐渐合上眼睛,半睡半醒地听着。夜晚的湖面上十分凉爽。做完了那事,连觉都变得好睡了。他摊开身体,十分舒服。
 
“朴之。”皇帝唤他。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皇帝拿了毯子轻轻给他搭在身上。他也没动。
 
“朴之,今日白天说的话,朕是知道的,朕明白你……你不怕孤家寡人。”皇帝不知道是冲着他说,还是在自言自语。
 
他当然不怕孤家寡人。他要怕这个,也不会走到今天。
 
“所以你也不用怕朕会负你。”皇帝握了握他的手。
 
萧从简这才睁开了眼睛,他低声反问皇帝:“是么?”他是怕这个么?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不仅把底线交出去了,连心都交出去了么?
 
若不把心交出去,他怎么会怕。
 
皇帝点点头。他不用再起誓了,他只想说句情话。
 
有一句拉风的台词,他早就想说说看了。
 
他说:“朕即国家。”
 
萧从简看着他,他也看着萧从简,他说:“朕既要做你的国,也要做你的家。”
 
——正文完——
 
番外:小片段
 
玉如意
 
皇帝找到了当年他送给丞相,丞相又立刻转手就送给孝宗皇帝的几件珍宝。
 
一柄黄金柄紫玉如意,一尊两三尺高红珊瑚。
 
他真要萧从简手持那柄紫玉如意,让画师作画。萧从简当然不答应,他没有那个功夫,也没那个闲情逸致。李谕拿他也没办法,只好退一步,请萧从简还是让画师画一幅画像。
 
“你现在的样子,后人看不到,朕想想就遗憾。”
 
萧从简觉得无所谓。皇帝有时候就是这样,太注重他的皮相。
 
不过既然皇帝如此执着,他就让画师画了一幅穿着官服的画像。
 
皇帝要画师又复制了好几份,分别存在几个地方。他想确保萧从简的画像能传世。
 
想想后人的反应和议论,也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至于那柄紫玉如意,还是可以在其他地方欣赏,更私人,更隐秘,虽不能为外人知晓,但皇帝已经十分满足了。
 
丞相躺在床上时候,皇帝用紫玉如意轻轻划过他的裸背。他还用如意按摩萧从简的股间。
 
皇帝回味时候忍不住笑了出来。
 
萧从简已经习惯了皇帝这样时不时的痴笑,想的总不会是什么正经事。
 
果然,皇帝就在想,那紫玉如意,他将来是会去陪葬的。那上面沾染上了萧从简的DNA。假如以后他的墓穴能保存完整,他和萧从简的DNA都能得到鉴定。那将是极小极小的小概率事件。但假如能够发生,后人能从这些模糊的线索中推测出什么吗。
 
也许能,也许不能。给他们一个开脑洞的机会,也是很有趣的。
 
 
自从皇帝的手掌被红木筷子戳了个洞,宫中一夜之间就把红木筷子都撤了下来。所有厨房因为丢了这一支筷子,都被好好清查了一遍。
 
李谕觉得红木筷子无辜。东西是人管的,人用的,都是人的责任。宫中清查完毕之后不久,皇帝就让红木筷子又恢复了上桌。
 
但皇帝掌心的疤却是永远也祛不了了。
 
御医为了皇帝的伤口想尽了办法,都不敢保证皇帝的伤口能恢复到原来一模一样。
 
李谕起初有些不惯,但过了几个月,他已经看惯了掌上这个暗红色的疤痕。只是每到天气恶劣时候,他的手就疼,比天气预报还准。
 
萧从简身上也有疤痕,不过因为年月久了,只有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让萧从简看他手掌上的疤痕,问:“你说要多久才能褪掉?”
 
萧从简道:“难说。你这伤口当时是中了毒的,一辈子都褪不掉也有可能。”
 
皇帝就把那只伤手放在萧从简的胸口,低声道:“我很高兴,是我的手被戳了个洞。”
 
窗外是寒风呼啸,雨雪交加,萧从简知道皇帝的手一定又疼了。他握住皇帝的手,放到唇边吻了吻。
 
 
丞相养了只猫,还是宫里皇帝赐的。
 
也没瞧出那猫有什么特别之处,就是比一般猫胖些,且十分亲近丞相。从宫中抱来时候,一下子就黏着丞相了。
 
府上都称奇,说难得见到这么亲人的猫,果然是宫中会言周教么?
 
猫也得了丞相的宠爱。丞相竟放它到自己书房去走动。要知道丞相的书房,不是谁都能进的。这猫惹得有些人都眼红。
 
睡觉时候猫要去丞相床上,丞相也不赶它,任它睡在自己身侧。有时候早晨猫压在丞相身上,小侍儿慌忙要去赶猫,丞相也只道一句:“无妨。”
 
丞相自己抱起猫,喃喃嘀咕了一句:“物似主人形。”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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