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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王(穿越)+番外——顾北雪

 文案:

 
我本是天上的度厄星君,只因一时糊涂喝醉了酒,效仿当年的天蓬元帅调戏嫦娥仙子那样,实打实的把摇光星君给非礼了,事后,玉帝老头儿很震怒,非要把我的情魄抽掉赶下界去,还要我历十世情劫欲爱而不得,直至参破红尘方可回天,呜呼哀哉,许他养着老婆儿女双全,却不许我们动情思凡,这老头儿不就是没事找事么?
 
讲讲星君下凡还魂成大奸王搞事情,主线1v1,能力与文笔都有限,但会本着一颗初心努力耐心明白的讲故事,希望大伙儿别嫌弃,啾。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前世今生 穿越时空
 
主角:楚平(度厄)┃配角:柳彦清,文澈,楚弘,苏明寒,孟章,摇光
 
第1章:楔子
 
隆冬,临近除夕,寒风夹杂大雪刀子似的刮人脸,我怀抱暖炉拢袖站在院子中央风口处,青白着脸色扫一圈院子里跪着的,噤若寒蝉的三十来口人,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一大早被人拖起来处理家事的感觉真是……困啊,实在太困了,真真正正的饥寒交迫。
 
“殿下,您看……”
 
大约是我站这儿小半个时辰没说话,脸色又越来越青,身旁管家吓的够呛,抖着腿低声询问道。“殿下,还处置么?”
 
我很想和管家说我的脸是被冻青的,不是被气青的,让他不要害怕,结果我刚往管家身上看过去,这厮竟噗通一声跪下了。
 
“奴才知道殿下歇息不好心里有气,奴才……奴才……”
 
得,这管家被我一记眼神吓的连句囫囵个的话都说不出了。
 
“闭嘴。”我被他吵的头疼,简直连发怒都没有力气。“多大的事儿,不就是小十六和老八有点私情吗?给点银子一块放了,处置个什么劲。”
 
脚底下跪着的管家倒抽一口凉气。“殿,殿下要放人?”
 
我点头,大袖一挥转身回屋,留给他们的背影端的是潇洒无双,心里却油然而生出一种名为悲壮的情绪。
 
唉,自己府里养的男宠侍妾都能搞在一起,天底下恐怕没有比这更清奇的绿帽子了吧——阎罗王,难为你能找到九王爷这么一个奇葩供我还魂。
 
【翻案】
 
第2章:所谓走后门
 
漆黑地府里一阵鬼哭狼嚎过后,我翘着二郎腿,撇嘴坐在原本属于阎罗王的宝座上不紧不慢剔着牙,脚底下,一左一右跪着战战兢兢的牛头马面,真正的阎罗王正白着脸给我剥桔子。
 
“大,大爷,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是我们工作不认真勾错魂儿,您,您就大人有大量,别闹腾了吧?”阎罗王双手捧着剥好的橘子送到我嘴边儿,低头拿余光偷着打量我。
 
我呸一声吐俩橘子籽儿,抿嘴哼哼两声不紧不慢道。“不闹也行,你们赶紧送我还阳。”
 
“这……”黑脸阎罗王被我这句话吓得差点白了脸,“这可不太好办呐,您是溺水死的,这么多天过去,估计肉身早泡发了……”
 
我一半西瓜直接扣到他脑袋上,“……那你说怎么办!难不成我这么一个不偷不抢,逢年过节还扶老奶奶过马路的五好青年真就得这么死透了!?我不甘心啊!!!”
 
大概是我叫的太过凄惨,以至于瞬间吓高了阎罗王的智商,只见他抹一把脸上的西瓜汁,眼珠转了转,嘿嘿一笑,“要不……我给您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有屁快放。”
 
“咳,您看这样行不行啊……”阎罗王一边说话,一边恭敬递上生死簿,顺带着凑到我身边指指点点,“大楚国的九王爷刚刚暴毙,您要是不嫌弃的话,我送您到他身上借尸还魂。”
 
“呵,你当我傻啊,世上还有这好事?条件是啥?”我鼻孔朝天,不肯信他所说的半句鬼话。
 
阎罗王还算俊俏的小脸募的一红,看着竟有些不好意思,“咳,不瞒您说,这大楚国的九王爷生前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奸之人,您此次附到他身上,必须得用自身行动让那儿的人对您改变看法,否则……”
 
“否则?”
 
“否则不得善终。”
 
闻言,我方才眼神一凛直起腰板坐正了,“阎罗王,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们这次勾魂是故意的吧,让我猜猜……一定是孟章教的,十世罚变一世罚,这要是被玉帝老儿知道了,你们可就都要跟着我一块儿投胎了啊。”
 
我话音刚落,阎罗王手心里的橘子啪嗒一声砸到地上,俩眼瞪溜圆,“星,星君,您竟没喝孟婆汤!?”
 
我摸着下巴点点头,“哦,我和孟婆挺熟的,当年她帮我把孟婆汤换成雪花啤酒了。”
 
阎罗王:“……”
 
我本是天上的度厄星君,哪知道不当心在王母娘娘的蟠桃盛会上喝多了酒,跑去茅厕途中又碰到倾心许久的摇光星君,顿时恶向胆边生,二话不说,效仿当年天蓬元帅调戏嫦娥仙子那样把摇光给非礼了。
 
只不过,我比天蓬幸运些也不幸些,幸运的是天蓬当年没得手,而我得手了,不幸的是,那刻板至极的玉帝老儿得知此事后发了雷霆震怒,非说我这等不齿行径丢了他天庭脸面,思来想去,干脆派天将抽掉我七魄中主爱欲的情魄,贬下界来。
 
我到现在都清楚记着玉帝老儿的判词,“度厄星君罪孽深重,不罚不足以正天威,便入凡尘十世,十世无求无念,欲爱而不得,若肯悔改,复仙籍,若执迷不悟,碎魂。”
 
于是我从仙界高高在上的度厄星君摇身一变,成了二十一世纪的光棍青年楚平。
 
投胎前,我靠着给孟婆介绍过对象的交情成功躲过孟婆汤的洗礼,犹自干一碗雪花啤酒,潇洒上路。
 
原因无他,就算我如今欲爱而不能,却也不想……忘记摇光。
 
我本是天上的度厄星君,因一时糊涂做了错事被贬下凡去,这事儿一早就说过。
 
我被两排天兵压往执刑处的途中迎面碰见孟章神君,更见他平日里本就冷冰冰的面孔严肃的发青,没忍住打个哆嗦。
 
孟章神君身为天界四灵之一的青龙星宿,出了名的冰块脸。
 
怕归怕,却仍要延着笑脸打哈哈,“孟章神君早啊,我这一去得些时日,至少一年内,神君都不必忧心后院儿的酒被偷了。”
 
孟章神色不动,只眼珠微转,斜着眼瞥到我身上,“一年算少的,杜稳啊,你这回可真把摇光折腾够呛,他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
 
杜稳这名儿是孟章很久之前随口给我取的,那时候我还小,整天只知道缠着孟章咋咋呼呼不得消停,孟章被我缠的烦了,一指头重重点在我脑门儿上,“你这小鬼真够闹腾的,反正度厄不好听,以后改名叫杜稳吧,稳重些。”
 
杜稳这个名字平时没人叫,孟章也几乎不叫,可一旦他叫了,准没好事儿。
 
经验如此,我缩了脖子晒晒一乐,“我那日,喝的确实有点多。”
 
闻言,孟章阴阳怪气哦了一声,三两步走上前来屏退左右天兵,“你……唉,罢了,我自会想办法助你快些回来,只是以后,莫要如此糊涂。”
 
话不多,我却差点被他感动哭,看见没有,关键时刻还得看兄弟。
 
不过感动是感动,我却没当真,贬我下界受罚的命令是玉帝老儿亲口下的,孟章在天界地位再高也高不过玉帝老儿,平白让兄弟摊麻烦,这缺德事我不会做。
 
再后来时辰到了,我被一虎背熊腰的丑天兵一脚踹下天去,投胎成楚平,以小市民的身份安分过活二十几年,直到被爸妈催着找媳妇儿。
 
我心说爸妈唉,你儿子我是注定的光棍界终生会员,看见天仙也动不了情,就不要跑出去祸害人家小姑娘了吧。
 
吐槽归吐槽,然父命难为,就在我过完身为楚平的二十五岁生日当天,被迫坐到了相亲桌上。
 
对面的姑娘属于小鸟依人型,对着我抿嘴一笑时眼波流转的那叫一个温柔似水啊……绝对是上品,奈何我少了情魄,半点儿感觉也没有。
 
相亲相到一半,大概姑娘也觉得没意思,不再热络搭话,反而埋头小口小口专心吃起饭来,这次相亲算是没戏了,我和姑娘心照不宣。
 
气氛正僵,忽然屋外一声暴喝,“来人啊!救命啊!有人失足落水啦!”
 
说时迟那时快,我放下碗筷纵身一跃冲出饭馆,连衣服都不脱,直接跳进河里救人。
 
并非是有多大的慈悲心,神仙做久了,生死也看淡了,只是考虑到救人一命能多积点功德,说不定能早点将功补过,复仙籍。
 
毕竟人界见不着摇光,我想他想的慌,也想我的情魄想的慌。
 
这样想的结果就是……半个时辰后,我坐在阎罗王的宝座上,和底下声称勾错魂魄的牛头马面大眼瞪小眼。
 
阎罗王秉持不抛弃不放弃的原则仍在苦口婆心的劝我,“星君呐,您就别担心那些有的没的了,孟章神君早就给您铺好后路,就等着您点头呐。”
 
我随手翻几下生死簿,上面记载着不少这位大楚国九王爷的恶行,其恶劣只能用人神共愤来形容,要是真让这个人“改邪归正”了,那救下来的人命,恐怕要以万记吧……
 
怪不得孟章说有办法助我早日回去,这一世活好了,抵得上普通人十世的功德圆满。
 
“那……孟章和你们这边儿……”我松了口。
 
“哎哟,你就放心吧,我们不用星君您操心,这事儿办的神不知鬼不觉的,到时只说一时疏忽,功德簿上又明码记着,谁也挑不出不是。”
 
确实是这个理。
 
虽然知道这法子有些投机取巧的嫌疑,可确是最好的法子。
 
“那,我就同意了……?”
 
“得了!就等您这句呢!走你——”我还没准备好,阎罗王一挥袖子,卷着阴风直直把我送到轮回井前,吧唧一声扔了下去。
 
……叉的,做过一世现代人的我很想和他说,如今我晕车啊!
 
一片漆黑。
 
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浑身无力的躺在床上,床边有两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嘤嘤嘤的哭的正欢。
 
一身白衣的兔子样儿少女哭着说,“王爷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呀,说好的迎我过门呢……我和你可是皇祖母亲自做的媒啊……”
 
满身珠宝气的黄衣妇人哭着说,“平儿啊,你就这么狠心让哀家白发人送黑发人啊,你走的利落,留哀家一个伤心欲绝啊!”
 
话说到一半,忽然伸手指向跪在地上光哭没说话的蓝衣美人,“都是你!都是你害死了平儿!来人呐,把这碍眼的奴才拖下去!凌迟!凌迟!”
 
巧的很,感情这恶名昭着的九王爷大名也叫楚平。
 
等等,现在好像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我反应快,指尖微动,硬是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来,“母……后……”
 
黄衣妇人被我这声叫唤惊得差点跳起来,挥手喝退上前捉人的侍卫,只一把就将我捞在怀里,“平儿,方才是你说话么平儿,你还活着对么,平儿啊,哀家就知道你福大命大,不会被此等宵小害死啊~~~”
 
我被这女人的胸脯压着说不出话,余光瞥见跪在地上的蓝衣美人,满是歉意。
 
能把这九王爷害死的人绝对不会是宵小,相反要尊称一声英雄。
 
只是英雄,您长得也未免……太过娇俏了点儿?
 
第3章:一笔糊涂账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那相亲姑娘伏在我身上哭的梨花带雨,一个劲夸我见义勇为人格高尚,还嚷着一辈子非我不嫁,我被她晃的头晕,翻起白眼吐出几口污染严重的凉水,哆嗦着嘴唇劝她住手。
 
我说姑娘你别哭了,我想娶的媳妇在天上,注定要负你,再之后那姑娘仰起水灵灵的小脸儿,抓着我的手摸上她目测至少36D的的胸脯,我当下大惊,顺手一捏,那姑娘的胸竟然平了,再一看,摇光正抓着我的手弯眸浅笑。
 
我尚未来得及高兴,摇光忽然抬手甩了我两巴掌。
 
“睡我一回还不够?找阉呢吧。”
 
找阉呢吧找阉呢吧找阉呢吧……
 
我腿间一凉,瞬间就被吓醒了。
 
“嚯,英雄,你做啥扒我裤子?”砸巴砸巴嘴,我伸手捂住腿间露出一半的小兄弟,足足反应好一会,终于想起身上这位一脸委屈扒我裤子的兄弟是谁——可不就是白天跪在地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蓝衣小哥么。
 
我想起来了,如今我元神正附在大楚国九王爷身上,扒我裤子这位蓝衣美人儿名叫柳彦清,是我府里排行第十二的男宠。
 
要说这位九王爷楚平的为人吧,糟,实在是糟,糟到用人渣败类尚不足形容,贪酒色奢欲,专横弄权,草菅人命,总之全世界的缺德事都快被他干过了,就说他今早暴毙的原因吧——这禽兽和自己新收的第二十六号男宠打过一炮后神清气爽睡不着觉,大半夜跑到院子里喝了两坛烈酒,结果酒精中毒死了不说,还要连累碰巧路过的小十二柳彦清。
 
“殿下……”柳彦清红着眼圈声音软软的叫我,两只手还特别不老实的在我身上乱摸。“殿下不要我侍候么?”
 
我被他摸的邪火蹭蹭往外冒,无奈之下瞪了一眼,柳彦清缩缩脖子,果然不再摸我了。
 
他开始自摸,一边摸还一边喘,脸上一副急得要哭的表情。“殿下……殿下……”
 
我忽然觉得自己是脑子被驴踢了才会救他。
 
太皇太后,也就是这具身体的亲娘觉得柳彦清命中带煞,本来要杀他,是我拖着一副进气多出气少的身子求她放人的,为了不露馅儿,我当时还特意阴着脸放话说姓柳的是上品,要死也只能被我玩儿死。
 
如今看到这上品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颇有些悔不当初。
 
“你回屋吧,本王这里不要你侍候了。”白天好容易把太后和那个传说中未过门的王妃打发走,我现在连多说一句话的热情都欠奉,只想睡个好觉。
 
“求殿下别让彦清走,求殿下饶了彦清吧!”也不知道我说错了什么,柳彦清忽然手脚并用扑过来抱住我乱蹭,精致小脸儿吓的惨白。
 
男人都是经不住诱惑的,我捂住腿间被他蹭的雄赳赳气昂昂的小兄弟,一时间满头雾水,欲哭无泪。“本王好像没说要把你怎么着吧。”
 
柳彦清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鼻涕糊了我一身,其悲切模样活像被我抄了家。
 
头疼欲裂。
 
“要么自己从本王身上下来,要么本王把你踹下来,你自个儿掂量着选吧。”有柳彦清这么一个大美人趴在我身上痛哭,我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只得两只手贴紧裤线,身体站军姿一样崩的溜直。“听话,下来睡吧。”
 
柳彦清蹑手蹑脚爬下去,窝到床里头背对着我哭去了。
 
折腾过小半个时辰,柳彦清觉得累,我更是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于是匆匆脱掉糊着眼泪的里衣灌了一壶凉茶水降火,光着膀子倒头睡下。
 
万幸这回摇光没跑梦里来,我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一睁眼,脚底下缩成一个球的柳彦清高烧了。
 
一天之内这么大起大落还差点没命,是个人都得被吓病,无法,我又是请大夫又是擦身又是喂药,忙了几个时辰,到下午的时候,柳彦清总算缓过来了,紧闭双眼沙哑着嗓子在那儿口申吟。“不要……不要……”
 
我觉得大夫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正尴尬间,王府管家李伯跟我说太皇太后有请,我感激的看了他一眼,脚底生风一溜烟跑出屋去。“备轿,王爷我要进宫。”
 
进宫这一路上我都在琢磨他们老楚家从上到下乱糟糟的家谱,越琢磨越头疼。
 
这笔糊涂账要从三十多年前算起,那时太皇太后还是皇后,老皇帝前前后后总共活下来十六个子女,皇后生不出孩子,无奈之下从已故妃嫔的孩子里挑了一个软柿子收养过来,两年后软柿子被立为太子,如此风平浪静过了一年,皇后怀孕生下楚平。
 
媳妇是别人家的好,儿子是自己家的亲。
 
自从有了亲生儿子,皇后再看收养的太子就越看越不顺眼,于是天天晚上和老皇帝吹枕边风撺掇他废太子,老皇帝是个精明的人,床上笑呵呵把人吃干抹净之后,床下权当没听见。
 
如此折腾过十来年,老皇帝驾崩了,太子继位变作皇帝,楚平封齐王,皇后升级变作太后,新皇帝胆小懦弱,不论床上还是床下都不像他老爹那样有雄风,太后是个厉害的女人,打着垂帘听政的名号挟天子以令诸侯,把老皇帝其余子女杀的杀罚的罚,不过六七年就把新皇帝气死了。
 
再然后皇位继续往下传,落到短命皇帝唯一的儿子楚弘身上,太后变成太皇太后,又把持朝政近八年,一直把持到现在。
 
临近宫门时轿子一晃落地,回忆刹然而止。
 
我撩开轿帘往外看,原来是被守宫门的拦下了。
 
“没有令牌不得随意出入宫门。”守门的兄弟一脸严肃横枪而立,丝毫不顾齐王府骂骂咧咧的小厮豆子,任你要杀要剐我自巍然不动,很有些不畏强权的骨气。
 
我咳嗽一声,下了轿和颜悦色问这位小兄弟:“你的头儿呢?”
 
身边豆子见鬼似的瞄我一眼,似乎很惊讶我这次没有一怒之下把人砍了。
 
小兄弟不卑不亢:“已派人通知统领大人,劳烦殿下稍安勿躁。”
 
我摸着下巴点点头,甚为满意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很有责任感,不错,不错。”
 
小兄弟脸上五官极快的扭曲了一下,侧身避过我的手。
 
不一会统领来了,一见是我,二话没说先把这位拦着我不让进的小兄弟大骂一顿,而后朝我拱拱手。“殿下恕罪,臣御下无方,叫这新来的兵蛋子碍着殿下的眼了。”
 
“无妨。”我回头将那小兄弟仔仔细细打量一遍,饶有兴趣问统领。“他叫什么?”
 
“回殿下,他叫苏明寒。”
 
“小苏这执戟郎做的不错,是个人才,升官。”我对苏明寒甚是和蔼可亲的笑了笑,大袖一挥吩咐道。“乘轿进宫确是不妥,本王走进去。”
 
豆子低着头应一声,再看苏明寒的时候眼里隐隐带点同情,我被他这意味深长的目光激起一身鸡皮疙瘩,也跟着他一块看苏明寒,在看到苏明寒长得好看又腰细腿长之后,我抽了抽嘴角——唉,估计又被误会了。
 
一声叹息,两行清泪。
 
懒得挨个解释,打发走一众家仆之后,我带着豆子大摇大摆进了宫城,直奔御书房。
 
“怎么才来,是否睡晚了精神不好?昨儿什么时辰歇的?”我前脚刚进门,太皇太后劈头一阵数落,全不顾身旁坐着的小皇帝楚弘。
 
我叹息着道一句母后安好,又转身抱拳和楚弘打了声招呼,楚弘大概头一回见到这么客气的皇叔,惊吓过后手忙脚乱的给我赐座。
 
楚弘这孩子不过十一岁,说话还奶声奶气的,搁别人家正是被宠着的年纪,他却已十分懂得看人脸色。
 
我没反对,撩袍一屁股坐下了。“母后叫的这么急,可有要事?”
 
饭要一口一口的吃,就算我有心让权,做的太明显也会让人起疑,不如先就这样将就几日,暗里温水煮青蛙,慢慢的改邪归正。
 
太皇太后甩给楚弘一张冷脸,转头指着桌上成堆奏折对我道。“平儿你看看,这今年的新状元也忒无法无天,上任不过半月,竟写起折子弹劾你了。”
 
“弹劾?”
 
“可不是,这厮在折子里把你骂了个狗血淋头,还扬言说如果哀家不还政,他就在大殿上一头撞死。”
 
我瞟一眼上座装聋子的楚弘,后者回给我一个几乎完美的惊恐眼神,手上却无意中揉碎了宣纸。
 
我点头:“这个新状元有意思,明天我上朝去看看他,这样的人,太早死了未免可惜。”
 
楚弘的脸瞬间白了。
 
我又起身朝楚弘行礼道。“陛下,臣见守宫门那个苏明寒人不错,斗胆讨旨给他升个官。”
 
楚弘眼皮跳了跳,颤声道。“皇叔若是看中了,带走便是。”
 
我呵呵干笑一阵,摸摸鼻子坐下了。
 
第4章:倜傥状元郎
 
将近五更,我半闭着眼摸黑往大殿走,时不时踉跄几步,在我一脚晃荡着迈进殿门的功夫,百官突兀且震耳欲聋的一声“殿下”,刹时把我吓清醒了。
 
“好,都好,都在呐,哈哈。”我伸手擦了擦额上冷汗,抖擞精神大踏步行至百官前方道一句参见陛下,而后抬眼望向龙椅上端坐的楚弘,对方似乎对这种“只见齐王,不知皇帝”的辛酸待遇习以为常,正十分亲切的看着我笑,很惹人心疼。
 
更过分的,身后文武官员上百号,此刻竟无一人斥我大不敬之罪,我对这偌大的楚王朝很有些绝望。
 
“新状元是哪位?”楚九王爷这身体可能有点低血糖,觉睡不够气色就不好,所以当我青白着一张脸转身找人的时候,多半大臣都把头埋的低低的。
 
“哪位是新状元?”我中气十足又问一遍,在心里约摸数上三个数,等到一不顾同僚拉扯阻拦的绯袍青年越众而出。
 
“臣,文澈,参见陛下。”这青年人如其名,一双清澈星水眸嵌在脸上,浓淡适宜的眉斜飞入鬓,勾起一股子锋利的书卷气,此时行大礼跪楚弘却不拜我,倜傥身姿更使人见之难忘。
 
我眼前一亮,只觉心中忽然无比畅快,乖乖,翰林院,从五品,可算有个能提神的人了。
 
楚平几乎不上朝,但是他扣折子,百官写好的折子只有经他点头才能送到楚弘的龙案上,层层筛选之下几乎没有漏网之鱼,而这位新状元,殿试过后仅仅几月就能避过楚平眼线入翰林院,还能写出被皇帝看见的折子,其勇猛的程度简直让人想喊一声壮士。
 
大概是我黏在文澈身上的目光太过明显放肆,百官中渐渐有人叹气,方才拉着文澈不让他出来的礼部尚书叹气声音最大,犹豫片刻,终是忍不住轻声提醒我道:“殿下,这里是朝堂,请殿下多少顾及些礼法吧。”
 
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我对此百口莫辩,满腹委屈无处发泄,刚红润起来的脸色又白了。
 
“折子是你写的?”
 
“是。”
 
“你要太皇太后和本王让权?”
 
“是。”
 
“不让权你就一头撞死?”
 
“是。”
 
“有胆色,今天开始翰林院归你管了。”
 
方才我每问一句,百官便倒吸一口冷气,文澈每答一句,百官又叹口气,是以当我最后一句话砸出来,很多官员都吊着一口将吸未吸的冷气翻起白眼,文澈勇斗奸王的戏码没唱成,有些呆滞的僵在原地。
 
“还撞吗?”我趁他呆楞的时机扬声发问,文澈盯着我看了一会,神色复杂并不答话,我乘胜追击,用一副领导慰问视察的语气继续劝:“年纪轻轻别总想着死,活下来才能斗倒本王,好好干,本王看好你。”
 
劝完又觉得不妥,为了符合楚平往日不靠谱的奸王形象,我顿了顿,幽幽加上一句。“毕竟你长的好看。”
 
太皇太后两年前起就不上朝了,事前我又以拉拢人心为由就给文澈升官一事和她通过气,一场流血事件被及时制止,文武百官哗啦啦跪了一地,就连楚弘都难得真诚的夸了一句皇叔宽容。
 
“文卿,还愣着做什么?快快谢过皇叔吧!”一场乌龙作罢,楚弘偏头冲文澈眨了眨眼,软糯糯的提醒他,文澈磨着牙转身面向我,张了张唇,最后从牙缝里勉强挤出一句:“谢殿下。”
 
提了个好官,我很欣慰很高兴,我一高兴就忍不住笑逐颜开:“还有谁想递折子的,一块递了吧。”
 
百官汗如雨下。
 
“朕看皇叔气色不好,可是累了?皇叔是大楚的栋梁,是中流砥柱,千万要保重身体,依朕看……今日的早朝就先散了吧。”楚弘这小孩很会睁眼说瞎话,看出我心情不错连忙找个理由把早朝散了,估计是怕我过会再搞出什么幺蛾子来。
 
皇帝发话,我从善如流谢过恩,老太监见我点头,掐着兰花指尖声喝道。“退朝——”
 
尖细嗓音刮的人浑身不舒服。
 
故作没有发现楚弘的小心思,我对他粘在我身上若有所思的目光视而不见,捂嘴打个哈欠,大步流星出了殿门。
 
我急着去追文澈,后面吏部尚书急着追我:“殿下,唉,殿下慢些走,等等下官呐!”
 
“下官可比不得殿下年轻力壮啊。”油腻的脸,刻薄的嗓音,吏部尚书章远抱着他那圆咕隆咚的肚子小跑追上来,眯起浑浊的眼睛朝我拜了拜,咧嘴一笑,满口黄牙膈应的我险些一脚把他踹出去。
 
章远是楚平身边的头号走狗,虽说长得差强人意一点,为人贪慕虚荣一点,用对地方,倒也算个人才。
 
“章大人何故叫住本王?”文澈视我为洪水猛兽,眼看追不上了,我想了想,转身对他温和笑笑。“吏部尚书的位子,还好做吧。”
 
章远一副王爷您果真贵人多忘事的模样,绽着花儿一样的笑脸和我道谢:“好做好做,还要多谢殿下提拔。”
 
“章大人只是来道谢的?”
 
“嘿,嘿嘿。”章远摸摸自己的大肚子,忽然凑到我耳边放轻声音道。“殿下恕罪,彦清还算乖顺吧。”
 
哦,差点忘了,柳彦清那个祸水是章远送给楚平的。
 
见我没反应,章远挑起一边眉毛笑的猥琐:“下官听说殿下前两天从太皇太后那儿把彦清的命保下来了,殿下用情至深,下官佩服,佩服啊。”
 
我有些不耐烦:“柳彦清确是好货,章大人有话直说吧。”
 
“下官,下官被家中兄长催的紧了,想为自己的侄儿谋个一官半职……”章远连忙收起嬉笑神色,颓然道:“殿下也知道下官的侄儿是个不争气的,二十好几的人了,总不能……总不能……殿下发发慈悲供他个闲差吧,事成之后,下官必有重谢。”
 
好家伙,光明正大买起官来了。
 
我觉得有趣,斜眼睨着他笑道:“重谢?章大人还打算送本王几个‘柳彦清’?”
 
“殿下想要几个就有几个。”章远见我松了话风,大手一拍:“不止是人,其他东西也是少不了的。”
 
“看在你会做事的份上,喏,守门的执戟郎中刚有一个升官了,叫你侄儿过来顶上吧。”我指着不远处的宫门笑眯眯道:“章大人这回可别再给本王后院塞人了,本王快要养不起喽。”
 
章远痛快谢过恩,抱拳朗声道。“是是是,殿下肯与百姓同甘共苦的精神实在令人敬佩,只不过,殿下好歹是我大楚国的王爷,日子过得太清贫会叫人笑话,下官这就回去自掏腰包给殿下‘补贴补贴家用’。”
 
啧啧,姓章的可真上道,这下空虚的国库有着落了。
 
又寒暄几句,我借口困顿打发走章远,招呼一声等在暗处的豆子。
 
“殿下今日要去哪里?”豆子腿脚麻利的跑上来:“是回府,还是四处转转?”
 
我想了想:“回府吧,不知道柳彦清的病好了没有。”
 
豆子眯眼笑笑:“奴才就知道殿下是个专情的人,心里指不定多惦记柳公子呢,刚刚那些大人们还在背后编排说殿下看上新状元了,简直胡说八道。”
 
我:“……”
 
豆子说的没错,我确实惦记柳彦清,因他眉眼间有几分像摇光——只是,清冷如摇光,断不会咬着嘴唇欲迎还拒的往我怀里钻。
 
我虽已失掉情魄,感受不到当初那些刻骨铭心的爱意,对摇光总还是有些想念的。
 
有道是,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
 
……
 
我回到府上的时候,柳彦清已经彻底退烧了,正披着一件青色外袍窝在塌上喝粥,见我进屋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我先一步按住了。
 
“喝粥吧。”我说。
 
大概是我很少如现在这般和颜悦色,柳彦清看了我半晌,满腹委屈再压抑不住,开口隐隐带上哭腔:“殿下,彦清知错了,再不会跑了,求殿下跟章大人求个情,放了……放了我妹妹吧。”
 
柳彦清原本是个举人,因长相清秀被楚平看上,还没来得及下手,惯会阿谀奉承的章远觉得此事是个机会,于是先一步扣了柳彦清的亲妹妹,直接把人捆好送上楚平的床了。
 
刚进府时柳彦清性子很刚烈,身上还带着浓浓的书生迂腐气,张口闭口都是子曰如何如何,三天两头寻死觅活,很扫兴致,某日,在楚平大着一条被柳彦清咬肿的舌头和章远抱怨过后,章远转转眼珠,转头当着柳彦清的面狠抽了他妹妹三十鞭子,这顿鞭子抽的柳彦清撕心裂肺,当天晚上就主动灌了一瓶春药跑到楚平房里投怀送抱。
 
章远是个人精,知道有些硬骨头不怕疼也不怕死,必须另辟蹊径。
 
我越想越觉得眼前之人无辜,贸然放了又惹人怀疑,无奈,只得轻轻将柳彦清捞进怀里抱着,半是诱哄半是命令道:“成,只要你乖乖把病养好了,本王就答应。”
 
第5章:王妃且年幼
 
到今天为止我还魂已三月有余,期间上过九回朝,受贿多达五百万两白银,其中有四百万两充进国库,自留一百万两——没办法,后院人太多,光靠俸禄养不起。
 
初春某日,我带着柳彦清窝在王府看桃花,自从我和章远打招呼放过他妹妹之后,这人便渐渐恢复了温文模样,很少再像个女人似的哭哭啼啼,心情好的时候,还能给我个笑脸。
 
柳彦清一笑起来,脸颊旁两个浅浅的酒窝凹进去,整个人都是暖的,十分耐看。
 
就如此刻,柳彦清在桃花树下端着热茶弯眸看我的模样,很像当年摇光在蟠桃园勾唇给我敬酒的模样,只不过,柳彦清的笑是温润的,摇光的笑却是疏离的。
 
“殿下可是有心事?”柳彦清见我发愣,收了浅笑轻声询问。
 
我一时便有些恍惚。
 
一百年前,在我还是度厄星君的时候,摇光也曾这么问过我:“度厄,你可是有什么心事?”
 
我当时是怎么答的来着?哦,对,我当时将他递来的酒一饮而尽,而后眯着眼睛仔细瞧他,我说:“有心事,世人叫我一声度厄星君,是因为我能帮他们度过灾劫,可是我的灾劫……又该找谁度?”
 
摇光垂眸叹息:“度人者,少有能自度的。”
 
“所以我有心事,我觉得很不公平。”
 
“我度你。”摇光忽然说,眸子里盛满点点星光:“别在这里伤春悲秋了,我来度你。”
 
一句我来度你,彻底崩掉我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往后的事,不提也罢。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柳彦清已被我欺身压到竹椅上。
 
“咳,殿下您继续啊您继续,奴才什么都没看见!”耳边响起豆子一惊一乍的叫喊,我和柳彦清一同抬头看过去,一时都很尴尬。
 
“什么事儿?”我放开手坐正,柳彦清自觉从椅子上爬起来,耳尖隐隐泛红。
 
豆子偷瞄一眼柳彦清,欲言又止:“殿,殿下,太皇太后传话过来,这月十三是吉日,催您和王妃成,成婚。”
 
我皱起眉:“差点把这事儿忘了。”
 
豆子一脸快哭的表情:“殿下,太皇太后也是为您好。”
 
我想起还魂头天见过一回的兔子少女,心中五味陈杂:“筱儿没反对?”
 
“回殿下,郡主说全凭太皇太后做主。”
 
我狠灌一口茶水,揉额感慨道:“可是本王并不想娶自己的侄女。”
 
楚筱,楚家旁系,太皇太后亲封的清河郡主,今年刚满十六,按老楚家这乱七八糟的辈分还得喊我一声叔叔,我娶她不光是近亲结婚,还是乱沦……天,愚昧落后的封建社会。
 
“殿下,您就睁只眼闭只眼吧。”豆子见我不悦也跟着犯愁:“郡主,郡主是个好姑娘。”
 
“罢了,这事交给你和李伯去准备,宴请宾客的名录拟好后拿给本王看。”左右是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片子,我没必要为这事和太皇太后对着干,索性照她意思收进府里当侄女养着吧。
 
“是。”豆子松口气,恭恭敬敬退下了,临走还自觉体贴的驱散不远处打扫院子的两个家仆。
 
我:“……”
 
柳彦清站在原地看我发呆,好一会儿后垂着头问我:“殿下方才口中叫的摇光是谁?”
 
我一时没理解他这话的意思。
 
“殿下很久没招其他人了。”柳彦清见我拧眉看他,眉间染上些愁意:“我,我就是,就是好奇。”
 
“你问摇光啊……”我扬手一指:“他是本王的一位故人,住在天上,另外你不用怕,从现在开始,本王不会强迫你们了。”
 
柳彦清听了,脸上隐隐带上歉意:“原来是故去的人,殿下恕罪,彦清无意触您心事。”
 
我说摇光住在天上,柳彦清就想当然以为摇光死了,这误会闹的真美丽。
 
春风徐徐,日头正好,我和柳彦清面对着面大眼瞪小眼,瞪了一会,我发现他脑袋上顶着一朵落下的粉白桃花。
 
我伸手去摘,柳彦清不躲不避,神色间有些局促。
 
“……殿下,奴才这回也什么都没看见。”就在我指尖触到柳彦清的头发时,豆子去而复返,捂着眼睛赌咒发誓:“要不,要不您先……咳,奴才一会儿再来!”
 
柳彦清狠狠剜了豆子一眼,嘴唇发紫。
 
我有气无力道:“又有什么事儿……”
 
“有事,陛下招您入宫。”好么,麻烦都赶一块儿了。
 
束发,更衣,备轿入宫,楚弘在御书房搓着手等我。
 
“参见陛下。”
 
“皇叔不必客气,赐座。”楚弘殷勤道,脸上表情有点奇怪:“不瞒皇叔,文卿又给朕递折子了。”
 
“哦?这回怎么骂的?”
 
“这回倒是没骂皇叔您……只翻出一个三年前的旧案喊冤,皇叔还记得当初邱将军谋逆的案子么?”
 
我当下了然,脑中现出文澈那张风流倜傥的脸,磨着后槽牙皮笑肉不笑:“记得,那案子是臣主审的。”
 
楚弘小心翼翼的点头:“正是这案子,文卿近几日正嚷着要重审呢……皇叔见谅,文卿为人耿直了些,耳根子又软,容易听信谣言,皇叔,皇叔权当他在胡闹吧。”
 
我明白了,楚弘也看出文澈是个人才,这回叫我进宫是为了提前给我通个口风,免得我得知消息后一个发怒把人砍了。
 
其实楚弘的担忧很没必要。
 
“新官上任三把火嘛,他想查就让他查吧,臣配合就是。”
 
楚弘嘴巴张成一个圆形,结巴着问我:“皇,皇叔近日身体可好?”
 
“很好,没发烧。”
 
“皇叔可想好了,邱将军的案子一旦翻了,皇叔必定受到牵连。”楚弘试探着提醒道。
 
“想好了,随他折腾吧。”我看着楚弘那犹犹豫豫的小模样,很想告诫他对待敌人不能心软,转念一想,他的头号敌人正是我,我似乎没有什么资格教训他,于是哂笑作罢:“臣也很久没有活动筋骨了。”
 
“……既然皇叔不反对,朕就下旨了。”到底是小孩子,再有智慧也掩饰不好心中喜怒,楚弘见我点了头,连说话腔调都变得轻快起来:“听说皇叔这月十三要纳妃了,朕前些天得了贡品,里面有支名叫南柯的安神香,据说点上就能让人一夜美梦——皇叔如果不嫌弃,朕把南柯当做贺礼送给皇叔吧。”
 
皇帝送的宝贝不要白不要,我爽快谢恩,临走前还顺手牵羊一大包上好的西湖龙井。
 
回府路上,我开始琢磨起当年邱将军的谋逆案。
 
邱将军是良将,也是忠臣,可惜在朝堂上总是顶撞楚九王爷,几次让后者下不了台颜面尽失,时间长了,楚九王爷简直恨他恨到牙痒痒。
 
脑子转的最快的还是章远,他一心讨好楚九王爷,掂着满肚子坏水琢磨半天,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朝堂上检举邱将军谋反。
 
后面的事就顺理成章了,楚平一见有机可乘,立刻包揽下所有调查工作,当天就带人把邱将军的家给抄了,翻来翻去,最后在将军府后院的假山窟窿里翻出一套明晃晃的龙袍。
 
证据确凿,邱将军被判秋后问斩,万幸有楚弘求情,一对刚满十五的儿女得以免了死罪没入奴籍,邱家从此一蹶不振。
 
那龙袍当然是章远做的,如此明显的栽赃陷害,百官却敢怒不敢言——因为敢言的都被楚平以共犯罪名砍了。
 
楚平丫个禽兽真不是东西。
 
我暗骂一声,心中做好配合文澈查案的打算,期望借这案子作为我“改邪归正”的契机。
 
古代没什么娱乐活动,我的身份又不方便大摇大摆去逛街,故而天刚黑就歇下了,睡前豆子问我要不要招人暖床,被我臭骂一顿,延着笑脸打哈哈。
 
“奴才多事儿,奴才掌嘴,殿下一颗心全在柳公子身上,哪能招别人,嘿,嘿嘿……”
 
我已连叹气都懒了。
 
不过经豆子这么一提,我还真想起件重要的事儿:“其他公子啊姑娘啊都好么?能不能吃饱饭,没病没灾吧?”
 
楚平二十出头男女通吃,府里共养着二十六个暖床的,其中十八个男的,八个女的,大多数都是抢来的,也有少数费尽心机自己爬上床的,数字倒吉利。
 
豆子撇嘴,一手拢到嘴边冲我挤眉弄眼道:“都好着呢,李伯一点没亏待他们——只是殿下,奴才总觉着最近十六公子和八姑娘走的太近了。”
 
“有多近?”
 
豆子斟酌道:“十六公子夜不归宿,睡在八姑娘房里。”
 
闻言,曾在现代社会刷过无数篇有关隔壁老王新闻的我默默燃起八卦之魂,瞬间比喝了咖啡还精神:“这里面绝对有事儿!”
 
豆子在一旁点头如捣蒜:“殿下英明。”
 
第6章:花楼争水仙
 
我和豆子一直聊到后半夜,越聊越起劲,我俩一会说看不出十六公子这么一个乖巧的娃娃竟也是个胆大的,一会又说八姑娘是个又泼辣又有主意的女人,栽到十六公子手里简直算奇迹,聊到尽兴处,豆子甚至忘了尊卑脱掉鞋袜爬上床,咣咣拍我大腿。
 
“殿下打算怎么处置?”豆子摸着下巴问我意见,我盘腿和他对坐,一手撑着脑袋斟酌再三:“没证据的事就先放着吧,毕竟家丑不可外扬。”
 
豆子回给我一个“我很懂”的眼神,一手握拳砸向掌心:“殿下,出了这种事谁也不想的,您要是觉得憋屈不必窝在心里,当心气坏身子。”
 
我简直要被他气乐了,翻手一巴掌拍上他的脑袋:“憋个屁憋,你个长舌的奴才立刻给本王滚下床去,本王要就寝!”
 
豆子这才想起自己方才拍我大腿的事儿,僵硬片刻,四肢并用爬下床拎着鞋跑了:“殿下饶命唉!!!”
 
我瞥一眼豆子可以算是落荒而逃的佝偻背影,抽抽嘴角,捡起被他遗忘在地上的臭袜子扔了出去。
 
困顿的点儿过了,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睁眼到天亮,心里还在想着豆子半夜和我说的话——十六公子与八姑娘,有趣,有趣。
 
心动不如行动,隔天一早我叫人招来八姑娘,敲着桌子问她怎么看待小十六,八姑娘不愧是女中豪杰,当下神色自若又不失恭敬的答了:“言公子品性很好。”
 
我点点头让她退下,转手叫来品性很好的十六公子问他八姑娘怎么样,十六公子不像八姑娘那么镇定,听我这么问立刻跪下哆哆嗦嗦的答话:“殿,殿下,灵玉姑娘是个好人,望殿下开恩。”
 
我意味深长地盯了他好一会,咂嘴道:“开什么恩,灵玉又没做错事儿,下去吧下去吧。”
 
十六公子有点蒙圈,见我不再往下问,告了声罪,慢吞吞退下了。
 
没想到这俩个还挺般配,既然郎有情妾有意,我何必捅开那层窗户纸棒打鸳鸯,不如就随他们去。
 
早饭过后李伯把拟好的宾客名录拿给我,我坐在太师椅上把一张红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从尾到头看了一遍,仰头问他:“文状元呢?怎么没有文状元?”
 
李伯会意点头,半句闲话也不问:“殿下恕罪,奴才这就加上。”
 
我满意点头,心道这齐王府的下人一个个被楚平调。教的真好,都是人精。
 
今天是初五,距我大婚还剩七天,柳彦清以身体不适的理由把我挡在门外头,我对其他公子姑娘不熟悉,百无聊赖,只得蹲在王府后院斗蛐蛐。
 
下午,豆子小跑进院里通报说裕王来了,我很高兴,丢掉手里的木棍朗声道:“叫他进来。”
 
裕王楚轩,在老皇帝一众子女中排行十五,小楚平两岁刚满十八,别看名字起的气宇轩昂,人却是个混世魔王,整天招猫斗狗不干正事,不过也多亏了这吊儿郎当不上进的性子让他从太皇太后那里逃过一劫。
 
楚平和楚轩很能玩到一块,因为楚轩会卖乖讨巧逗人高兴,我也和楚轩很能玩到一块,因为他非常会玩且心眼还没坏透。
 
“九哥,听说你这月十三要大婚,弟弟过来抄个底——九哥府里姑娘公子太多,叫筱丫头看见徒增尴尬,不如……嘿嘿,不如送弟弟两个吧。”
 
“净会耍贫,人是能随便送的吗?”我肃然道。
 
楚轩阴阳怪气的笑:“别开玩笑了,几个暖床的有什么不能送,九哥就是不舍得给我呗,九哥你要能从善,观音菩萨就吃肉喽!”
 
这万恶且没有人权的封建社会,唉。
 
“不是不给你,你去本王府里随便挑,他们若是肯跟你走,本王半点不拦着。”我屈指敲了他一下:“说吧,今儿到底干什么来了?”
 
楚轩捂着脑袋揉了揉,眉飞色舞道:“不瞒九哥,弟弟我是来拉你逛青楼的。”
 
楚轩话音刚落,我脑子里立刻现出一个揩着满脸胭脂的扭捏老鸨模样,一时脸色有些不好:“不去,本王不想去那种花柳病横行的地方。”
 
“九哥你这样就没意思了,大家都是自己人,你装个什么?我还不知道你啊,你院里那位三公子以前还是头牌呢!”
 
我扯了扯面皮:“……反正本王不去。”
 
“当真不去?”
 
“不去。”
 
“不去就不去吧,本来想带九哥去看婉月楼的新头牌水仙姑娘的。”
 
楚轩一脸惋惜,我满头雾水。
 
“婉月楼头牌和本王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关系大着呢,九哥可还记得邱小莹?”
 
邱小莹……这名字有些熟悉,等等,不会是我想的那个,三年前入奴籍的那个将军府小姐邱小莹吧!
 
“看来九哥想起来了。”楚轩咧嘴一笑:“婉月楼如今的新头牌正是邱小莹,花名水仙,怎么样九哥,去不去?”
 
“去!现在就去!”
 
……
 
傍晚,我跟楚轩一路七拐八绕进了婉月楼,隔着珠帘眼巴巴等邱小莹出场。
 
“九哥,你觉得弟弟今晚能不能买到水仙姑娘?”楚轩低头往怀里美人儿脸蛋上啄一口,带笑拿荤话调侃她:“莺莺的腰真是越来越细了,可是最近太过操劳?”
 
今晚上卖的是邱小莹头夜,言周教两年,邱小莹要挂牌接客了。
 
我没心思和楚轩插科打诨,偏头瞪了他一眼,挥手斥退两个不停往我身上扑的小姑娘:“今儿谁也别想和本王抢水仙。”
 
楚轩根本就没想到我会和他争,又不敢和我对着干,张了张唇,蔫巴巴的不说话了。
 
天地良心,我只想赎了邱小莹还她自由,别的什么都没想。
 
不久,老鸨讲完规矩,邱小莹神色淡漠站在台上等着大伙儿出价,我也起身扒开帘子往下看,婉月楼分两层,我和楚轩坐的是二楼雅间。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我摸着下巴倒抽口冷气,咯咯怪笑起来。
 
今晚没白来,竟然叫我遇上熟人了——楼下那一身书生装扮坐在第一排喝茶的小公子眉目如画,不是文澈文状元,还能是谁?
 
“五百两。”我对此行的意外收获很高兴,一嗓子把许多公子哥的目光吸引过来,其中不乏京中官宦子弟,他们抬头认出是我,脸上神色一变再变,很是精彩。
 
文澈与我四目相对,我朝他拱拱手,呵呵笑道:“想不到文公子也很风流呐,难不成是同道中人?”
 
文澈把腮帮子咬的硬硬的,看样子很想冲上楼把我撕了:“……六百两。”
 
我整整衣襟:“一千两。”
 
文澈眼睛都气红了:“一千一百两。”
 
我不紧不慢伸出两个指头晃晃:“两千两。”
 
台上的邱小莹摇摇欲坠。
 
“文公子还要往上抬价么?”
 
“明知故问,我哪里比得上你财大气粗……!”
 
“文公子客气了,鸨妈妈,这是两千两的银票,赶紧找人给水仙姑娘收拾收拾,送到……送到文公子府上去吧。”说罢,我从怀里掏出两张银票轻飘飘扔了下去。
 
老鸨欢欢喜喜捡了银票带邱小莹下去了,文澈一脸不敢置信的看着我,仿佛在问我脑子是不是被门挤了,其他公子哥目光在我和文澈身上来回梭巡,一个个若有所思。
 
逗弄文状元是件很有趣的事,我大大方方回给他一个露出八颗牙的标准微笑,转身放了帘子坐下了。
 
“九哥,恕弟弟愚钝,你今天唱的这是哪出戏?”楚轩在一旁皱眉问我:“做冤大头很舒坦?”
 
我拍了拍楚轩的肩不答反问道:“十五弟最近还算清闲吧。”
 
“闲,闲的要死。”
 
“那正好,本王这就给你找点事做。”我剥了一粒花生豆丢进嘴里,眯着眼含混不清道:“明天你去查文澈,查邱小莹,把有关这两个人的消息都给本王翻出来,记住了么?你把这事做好了,本王重重有赏。”
 
楚轩没接话,窝进椅子里埋头喝水。
 
“天色晚了,本王要回府休息,十五弟是跟着本王一起回,还是一个人再玩会儿?”
 
“九哥慢走,弟弟今晚睡这儿了。”楚轩搂过莺莺冲我讨好笑笑,想了想又加上一句:“九哥放心,弟弟一定把你交代的事儿办漂亮。”
 
我扫了一眼楚轩抱着莺莺无意中用力到骨节泛白的手,再扫一眼莺莺忍着疼不敢出声的可怜模样,勾唇笑道:“本王自然是信你的,不过么,若是十天之内查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楚轩连忙举双手保证:“不用十天,五天,五天就能查到!”
 
“如此最好,本王不打扰你们了。”我应了一声,披上外袍打道回府。
 
第7章:一梦南柯香
 
等我一个人晃悠回来的时候,王府守门的已经睡了,豆子一手拎住裤子打着哈欠引我回房,脸上是藏不住的疑惑。
 
我跟着豆子大步往里走,转弯的功夫,柳彦清看见我愣了一下,忽然瞪圆眼睛捂着胸口一阵猛咳,我惊疑不定的往他那边看,猝不及防瞥见他身后假山窟窿里隐隐漏出的春光,十六公子的山水折扇和八姑娘的绣花鞋横在一起,提神醒目。
 
明白了,大概谁也没料到我今晚会回来睡。
 
我怕再呆一会柳彦清要把肺子咳出来,摇摇头绕过了假山,装作没看见八姑娘外露的一节藕段似的白嫩小臂,权当自己是个睁眼瞎子。
 
我不出声,豆子也不敢出声,安安静静把我领回卧房伺候着换了衣裳:“殿下,柳公子那边……”
 
“本王什么都没看见,你退下吧。”我挥手打断他的话躺到床上,忽然想起什么,又起身翻箱倒柜寻出一个小包——南柯香,据说点上就能让人一夜好梦,楚弘送我的新婚贺礼。
 
不妨试试。
 
抽出火折子点上南柯,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意自鼻腔钻入脑子,继而蔓延到全身,我脚下不稳差点踩空,勉强定下心神回到床边躺下。
 
这南柯够邪门的,没准根本不是凡间的东西,想着想着,我闭眼叹了口气,再睁眼时就见只穿着一层里衣的摇光在我床边坐着。
 
祖宗哟,不是说做美梦么,摇光怎么又追到梦里来阉我了。
 
“度厄。”我这边惊魂不定,被电过一样弹起来与他拉开距离,摇光那边却难得的笑容温和:“我来看看你。”
 
“你,你不是来阉我的?”
 
“说什么话呢,你该知道我的心意……”摇光双颊绯红,看着我的眼神端的是含情脉脉。
 
果然是美梦。
 
“度厄,其实,其实……我是喜欢你的。”摇光见我没反应,干脆眼一闭心一横,上前抱着我就要亲嘴,我偏头躲过,条件反射性把他推了出去。
 
奇了怪了,难道是失掉情魄的缘故?往日朝思暮想魂牵梦萦的人就坐在我面前和我告白,我心中竟然没有一点喜悦的感觉,甚至可以说……心如止水。
 
这感觉真糟。
 
摇光被我推开很是伤心,整个人僵着脊背坐在那儿,眼中水波潋潋,我一下子就心疼了。
 
“对不起,我只是……”只是什么呢,我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挠着头干笑,然后伸臂把他抱在怀里:“对不起。”
 
摇光什么话都没说,他转头一把就将我按床上了:“无需多言,你欠我的那次也该补回来吧。”说罢,伸手左右开弓专心扒我衣裳,俯身吻上我的唇。
 
记忆中的滋味,唇齿纠缠,冰凉彻骨。
 
我伸手箍住他纤细腰身反客为主一个翻身压上去:“摇光,别胡闹了吧。”
 
“当初我也叫你不要胡闹,你听了么?”
 
我无言以对,捉着摇光手腕不知如何是好。
 
头脑又开始混沌,我手上卸了力一阵恍惚,晃了晃脑袋低头往身下看,亲娘唉,怀里的人哪是摇光,分明是被我扒了衣裳的柳彦清。
 
桌上半截被风吹熄的南柯正静静绕着白烟,身下柳彦清难堪的咬着唇不敢看我:“殿下,放开彦清吧。”
 
我早说过柳彦清很像摇光,而且是一种似像非像的像,就是那种你乍一眼看过去哪里都像,仔细再看却又找不到一处相像的奇怪像法。
 
一垒二垒都碰了,亏我在三垒之前清醒过来。
 
“你不是身体不适么?”我老老实实松了手,动作熟练翻到床里头盖被躺下。
 
“已经好了。”柳彦清拢好衣裳,咬咬牙:“殿下不是去婉月楼了么,怎么回来了?”
 
“所思之人不在婉月,不回府干什么?”柳彦清脸上更红了,而我恨不得揪掉自己的舌头——这说荤话不过脑子的习惯,我改了几百年都没改过来。
 
“回去睡吧。”我说。
 
柳彦清点点头,起身披了外袍就走。
 
“还是别了,就睡本王这儿吧。”我想了想,又把他叫回来。
 
柳彦清眼里溢出一丝挣扎,轻轻点头,转身帮我吹熄油灯,和我肩并肩躺下了。
 
“殿下喜欢那个叫摇光的人么?”睡不着,几个呼吸过后,柳彦清转头问我,声音轻的快要听不见。
 
“喜欢过吧,而且……而且本王还想继续喜欢他,可惜本王不会喜欢了。”我颇为惆怅。
 
“殿下这话说的没道理,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有想喜欢却不会喜欢的?”
 
我知道与柳彦清说不通,遂摇头失笑:“彦清,本王能抱抱你么?”
 
柳彦清没吭声,不同意也不反对,我就当他默认了,转身一把抱住他,下巴抵着他颈窝处深吸一口气,恍恍惚惚的喊:“摇光……摇光……我还想喜欢你的,我一定是喜欢着你的……”
 
柳彦清在我怀里微微颤抖。
 
“失态了,见谅。”我道声歉,放开柳彦清转过身去,沉默片刻后对他说:“彦清,本王不留你了,要是想走,你就走吧。”
 
身后传来柳彦清窸窸窣窣穿衣裳的声音,不一会,柳彦清起身回房了。
 
经这一闹,我怕极那半支活见鬼的南柯香,匆忙包好压到柜子底下去。
 
一夜,不,半夜无梦,让我意外的是,柳彦清当晚只是回房,并没有离开王府。
 
又过了两天,与我有婚约的清河郡主楚筱带着一堆丫鬟家仆找上王府来了。
 
“皇……呃,夫……啊,王爷。”叫皇叔叫夫君都不妥当,楚筱皱着小脸搂住我胳膊晃晃:“王爷,我,我好紧张。”
 
“紧张什么?”
 
“我,我哪像王爷你养过那么多人,我还是第一回成亲,我紧张。”楚筱抓着我使劲掐,尖长指甲快嵌进肉里,把我疼的呲牙咧嘴。
 
“你这丫头说什么胡话,谁不是第一回成亲?”
 
“不一样!我和你不一样!”楚筱气的跺脚:“你,你,你做那事儿不是第一回!我很亏的!”看不出来,这姑娘脸皮还挺厚。
 
“那你想怎么办?”我饶有兴趣看着她。
 
“好办,王爷只要答应我几件事。”楚筱眨眨眼,抿着嘴笑的古灵精怪:“成亲之后不要碰我,也不能管我,还,还得允许我养男人。”
 
真是荒唐,原来这姑娘今天是来和我约法三章的。
 
“你要养男人?你知道男人是用来干什么的?”我无奈皱眉。
 
“知道知道,男人嘛,可以亲一亲抱一抱,还可以让我怀上小宝宝。”楚筱大力点头,踮起脚尖和我咬耳朵:“好皇叔,好王爷,你就答应筱儿嘛……”
 
这会儿叫起我皇叔来了,我看着楚筱不说话,只笑的让她全身发毛,自觉从我身上退下来,末了还抱怨一句:“当心太凶老的快哦……”
 
这姑娘很好很强悍,前途无量,前途无量。
 
“好了好了,前两个条件就算你不说本王也会做到的,你与本王之间井水不犯河水,你要是觉得别扭,成亲之后,在没有外人的地方还可以叫本王皇叔。”我低头想了想,严肃道:“只有养男人这一条,往后不要再提了。”
 
“皇叔——你这是耍赖——”
 
“你还小,没得商量。”我被她缠的烦不胜烦,转头招呼豆子:“豆子,带郡主下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下。”
 
楚筱不情不愿的跟着豆子走了。
 
“李伯,麻烦你去后院给那二十几个人传句话,就说,就说王爷我要开会,让他们半个时辰内都来院里集合。”
 
李伯抖着满脸褶子道了声是,不出一刻钟就把人找齐带到我面前了。
 
二十六个美人,六六七七排了四排,动作整齐的垂手站在原地,不得不说这场景很赏心悦目。
 
我清了清嗓子:“你们也都知道本王要成亲了,往日不论,今天本王和你们说句敞亮话——想走的,自去账房那领五十两银子就走吧。”
 
第三排的小二十六惊喜的捂住嘴,旁边十六公子悄悄扯住小二十六的手捏了一下,第二排的八姑娘冷笑一声,头一排中间的柳彦清身型晃了晃复又站稳,在他左手边的十三公子抬头看我,神色不甘,其余的,则全都眼观鼻鼻观心,当没听见我的话。
 
良久,不知是谁起头说了一句:“殿下,我们生是您的人,死的您的鬼,又怎么会离开呢。”话音刚落,顿时一片应和声:“是,是,我们谁也不会走的。”
 
我暗道一声糟糕。
 
想起来了,遣散宠侍这事楚平以前就做过,只不过当时提出想走的都被拖出去乱棍打死了,小二十六来的晚不知道,才会觉得惊喜。
 
“呵,呵呵,很好很好,都散了吧,散了吧……”
 
我忽然有些生无可恋。
 
第8章:孤枕难眠夜
 
明日就要成亲,楚筱又不是个守规矩的,索性在我这里住下了,闲时一口一个皇叔哄我带她去街上玩,说不得骂不得,我只得给豆子和李伯下了死命令——王府之中见楚筱如同见我,上到管账的下到扫地的,都得把她给我当祖宗供着。
 
八姑娘胆子越来越大,十六公子常常被她提着耳朵教训,在我没还魂时最受宠的十三公子蠢蠢欲动,柳彦清连着两天闭门不出,府里都在传他失宠了。
 
其实是我不敢去看他。
 
昨天楚轩来过一回,胡子拉碴的模样,看得出是有几天没睡好觉了,楚轩匆匆赶到我府上灌了一杯凉茶,而后喝退身边小厮,从袖子里摸出两张折了四折的宣纸。
 
我看过一遍,捏住点火烧了。
 
楚轩盯着那一小撮纸灰吞了吞口水,目光闪烁:“九哥,当年的事儿差不多就得了,还是,还是别赶尽杀绝吧……”
 
“心疼了?”
 
“咳,九哥你知道的,当年弟弟还和邱小莹提过亲呢……”
 
“本王当然知道,本王还知道你被邱小莹指挥的几个壮汉从将军府里扔出来了。”
 
楚轩颓然道:“那不也是因为,因为我配不上人家么……九哥,你听弟弟一句劝,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好吧,本王听你的劝,不会插手此事。”
 
“……吓?”本来没抱什么希望的楚轩听我答应了,脑子有点跟不上趟。“九哥,你这是答应弟弟了?”
 
我点点头,眯眼笑的意味深长:“答应了,本王就你这么一个说的上话的弟弟,怎么也得卖个面子。”
 
楚轩喜出望外,蹭的站起来给了我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我就知道九哥是有人情味的,哪里像外面传的那么心狠手辣。”
 
得了保证,楚轩当晚便神清气爽的走了。
 
早饭,看账,午饭,小睡,试喜服,晚饭,这一天过得索然无味,天色将晚,我在府里孤魂野鬼似的晃来晃去,还得刻意避开假山后与十六公子亲热的八姑娘。
 
转了三个弯,不知不觉转到柳彦清的房门口。
 
“彦清,睡了么?”我背着手问他,没有动静,柳彦清连个没字也不肯回我,我叹口气,觉得自己热脸贴了别人冷屁股,转身走了。
 
转来转去,又转到楚筱房门前:“筱丫头,睡了么?”
 
“没呢没呢,皇叔有什么事?”我话音刚落,楚筱一把打开房门溜出来挂上我的胳膊:“皇叔你看,我穿喜服好看么?”
 
我目光略过她满身的红色,落到她赤裸着踩到地上的脚,不免皱眉道:“去把鞋穿上。”
 
楚筱呀了一声小跑回屋穿鞋,不一会又小跑出来:“皇叔为什么也不睡呀?”
 
“本王睡不着。”
 
“皇叔和柳哥哥吵架了?”
 
“不要胡说。”我斟酌着用词:“筱儿要是不困,陪本王去院子里坐坐吧。”
 
楚筱痛快点头:“好啊,皇叔有什么心事可以和我说说,说不定我能给皇叔出主意呢?”
 
“你才多大呀,能听懂本王的心事么?”我戳戳她的脑门,哑然失笑。
 
楚筱陪着我干坐一个时辰,坐到我都困了,楚筱反而越来越精神:“皇叔,记得小时候数你对我最好了,别人都嫌弃我没娘亲教,只有你护着我宠着我,不许别人欺负我,你是天底下最好的皇叔,是我最喜欢的长辈,我从没想过嫁给你……可是,可是皇祖母的话又不能不听,皇祖母可凶了……”
 
这倒是实话,楚筱性子野,亲娘死的又早,算下来,楚平竟是唯一一个没有成天呵斥楚筱不像样的人。
 
我叹口气,说什么给我出主意,现在倒变成她吐苦水了。
 
“好了好了,你以后还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成婚不过是个形式罢了。”
 
“那我可以养男人吗?”楚筱眼睛亮晶晶的。
 
“不能。”我一口否决。
 
楚筱立马蔫下来,噘着嘴不理我了。
 
“回房睡了。”我不擅长哄孩子,想了想,干脆一把拉起她往回走:“夜里天凉,染上风寒就不好了。”
 
楚筱:“我不要!我不想睡!”
 
我好笑的看着她:“听话,女孩子如果总熬夜的话,会长成粗腰平胸小短腿。”
 
楚筱扭头就跑回房了:“皇叔我忽然好累啊好想睡觉啊你也早点睡吧哈哈哈哈哈……”
 
我觉得我不是娶了个媳妇,我是养了个熊孩子。
 
偌大院子里又剩下我一个,凉风一吹,我又不困了。
 
白天李伯给我念了部分礼单,其中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有两样,一样是章远送的十箱子真金白银,一样是文澈送的一口楠木棺材。
 
提起文澈,不知道此刻他和邱小莹在做什么——大概十有八九在为如何斗倒我伤脑筋,文澈是块好料子,年纪轻轻有勇有谋,唯一不足是性子太浮躁,假以时日慢慢打磨,定成大器。
 
天底下大概没有比我更憋屈的王爷了,收了一口棺材不能发怒不说,还要尽心尽力为对方考虑谋划。
 
盯着月亮正出神时肩膀被拍了一下,一双手伸到我眼前晃了晃,入耳声音冷的像冰碴子似的:“度厄。”
 
我第一反应是抽着嘴角四处张望,期待找到支点燃的南柯好告诉自己这是梦,然而南柯没找到,孟章却实打实的被我看到了。
 
“……你后院又丢酒了?”我搓搓胳膊上被他冰冷语气冻出的鸡皮疙瘩,眼皮直跳:“这回肯定不是我干的。”
 
孟章一双眼直直盯住我:“自从你被贬下凡之后,我的酒就没丢过了。”
 
“呵,呵呵……”我干笑两声,心道除了我一个不怕死的,大概没人敢偷你东西:“多谢你这回出手相助啊,大恩大德兄弟都记在心里呢,那个什么,你快走吧,叫人看见了不好解释。”
 
“无妨,凡人看不见我。”孟章侧身避开我的推搡,不但没走,反而一屁股在我对面坐下了:“怎么样,对我的安排还满意么?”
 
满意,满意,我敢不满意么。
 
“啊,对了。”我忽然想起什么,撑着下巴低声问孟章:“柳彦清和摇光……”
 
孟章眼神闪了闪:“他们两个没关系,只是有点像罢了——我找了好久才找到这么像的,就当送给你打发时间了。”
 
孟章这种上神在提起凡人时的感觉就和凡人提起白菜差不多,这点我早就领教过。
 
“你很想赶我走?”
 
“没有,哈哈哈,没有。”
 
“……罢了,我这就回去。”孟章从我身上移开视线,随手往石桌上扔下一个护身符:“这东西你留着,好不容易求来的,很灵。”孟章给的东西没有不好的,我连忙捡起护身符收到怀里。
 
“多谢多……啧,走的真快”
 
如同一个怪圈,我看到孟章就想起摇光,之后再想起柳彦清。
 
我想我一定是个禽兽,因为我又去柳彦清门口晃悠了:“彦清,睡了么?”
 
映在窗上的烛光晃了晃,柳彦清穿戴整齐打开门:“殿下。”
 
“彦清,本王和你道个歉,那天晚上是本王糊涂了,没想把你怎么着。”
 
“殿下不用解释,彦清明白。”
 
“那……本王以后还能找你说话么?”
 
柳彦清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只要殿下别抱着我叫摇光。”
 
柳彦清这一笑仿若冬雪初融晃得我心神荡漾了一下,就像纯粹被美好的东西晃了一下,无关爱欲:“不叫了不叫了,再也不叫了。”
 
以前在天界时孟章就说我是个不像神仙的神仙,我贪心冲动且优柔寡断,说白了,我这人挺混蛋的。
 
就如现在,明知自己没法喜欢上别人,却还要因为这张脸这双眼,不停招惹柳彦清。
 
我对柳彦清的感情是很复杂的,一方面是我心疼他以前的遭遇,总想替楚平尽力弥补他一二,一方面是我还魂后最早认识的人里就有他,和他在一块,我总觉得很安心。
 
更何况他还有些像摇光。
 
以前是刚来不能放,现在是私心不想放,我抬眼扫过柳彦清较前几日清瘦不少的腰身,没忍住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度厄,楚平,你确实是个混蛋。
 
你是来积阴德的,不是来度情劫的,更何况你还动不了情,只会变成别人的劫,我对自己说。
 
“殿下早点休息吧,明天可有的累。”柳彦清迟疑道:“郡主……郡主很不好哄。”
 
“筱儿欺负你了?”
 
柳彦清的表情忽然变得有点古怪:“那倒没有……郡主只是喜欢缠着我问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例如?”
 
“例如男子之间如何行房一类……”
 
我开始认真思考起把楚筱抓起来打一顿屁股的可行性。
 
第9章:江南织锦缎
 
在古代结个婚真够麻烦,从早到晚——又是跨火盆又是射箭,等我和楚筱叔侄两个一路像连体婴似的被人牵着拜完堂,我已经累到连句多余的话都不想说了。
 
可惜我没楚筱那么好运,她行完礼能回屋补觉,我却还得应付晚上的婚宴。
 
几十桌的好酒好菜,上座中座下座依次排开,王府后院人头攒动灯火通明,客套话此起彼伏。
 
“多谢各位捧场本王大婚,今儿本王高兴,各位不必讲规矩,都随意一些吧,坐坐坐,喝酒,喝酒。”我站在台上说这话时脚步虚浮有气无力,眼睛底下两泡青黑眼袋十分明显,看着很不真诚。
 
事实上,我觉得自己就差把“赶紧吃完赶紧滚蛋”写脸上了,估计底下来参加婚宴的人也是这么想的,一个个全缩着膀子不敢接话。
 
不敢接话也不敢吃饭,气氛一时有些诡异,我一个人吃饭很寂寞,无奈掐着竹筷往台下扫一眼:“愣着干什么,快吃饭吧,还要本王下去喂你们么?”
 
噼里啪啦一阵端碗夹菜的声音。
 
“这就对了,各位且放开了吃。”我满意笑道,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杯酒本王敬你们,各位吃完饭就赶紧回去歇了吧,都是国之栋梁,大半夜的累着不好。”
 
话音刚落,近六成人起身和我告辞,剩下四成端坐的,三成是腿软站不起来的,一成是自持与我关系不错的。
 
当然这其中也有些异数,例如文澈文状元。
 
文澈今日穿的也很有意思,明明是参加婚宴,他却从头白到脚,一眼望去和奔丧似的,别有一番趣味。
 
我对文澈的一贯印象就是提神醒脑,遂没忍住多看了两眼,文澈发觉我看他,梗着脖子不甘示弱瞪回来,瞪的我又想逗弄逗弄他了。
 
想到就要做,我放下筷子口齿清晰冲他喊:“文状元,你府里的水仙姑娘怎么样,感觉还值两千两银子吧?”
 
文澈一双眼小鹿似的瞪溜圆:“多谢殿下慷慨,值,太值了。”
 
底下其余人等又开始抽冷气,我发现我每次和文澈说话都能让他们抽几口冷气:“既然值得,怎么不见文状元向本王表示一下感激之情?”
 
“怎么没有表示。”文澈轻轻勾起唇角,笑带讽刺:“臣送的那口楠木棺材可是为殿下量身定制的,价值不止两千两。”
 
我甚是心忧的叹气,竟敢在这么多人面前出言不逊,果然还是太年轻了。
 
不能发作,又不能不了了之,我只得冲台下的章远使眼色,后者点点头,晃着肥硕身躯站起来打圆场:“殿下恕罪,文状元是在说笑呢,棺材棺材,可不正是升官发财么?”
 
“说的有理。”我笑道,装作没瞧见身旁李伯看傻子一样的眼神:“文状元有心,来人,赏他十匹织锦缎。”
 
织锦缎是上品绸布,一年也产不出多少匹,故而除了皇室或一些富可敌国的商贾,很少有人用得起。
 
最重要的是——三年前楚平带人从邱将军府里翻出的龙袍所用布料与真的龙袍无异,正是织锦缎,我赐文澈十匹织锦缎,也是提醒他从当年的证据入手翻案,全看他能否想到这一层。
 
我既然允了文澈查案,怎么也不能让他空手而归。
 
既要让他“揪出”真凶,又不能把我自己折进去,我琢磨来琢磨去,只好死道友不死贫道——卖章远了,谁让他当初想不开,非要用楚平送的织锦缎缝龙袍呢。
 
证据就是破绽,邱将军府里根本没有织锦缎。
 
……
 
“郡主睡下了么?”酒足饭饱后,我打发走一众宾客晃回屋里,隔着屏风鬼鬼祟祟往里间张望:“睡前有没有吃东西?”
 
“回殿下,郡主已经睡下了,睡前只喝过一杯茶。”豆子很机灵,知道跟着我叫楚筱郡主,没叫她王妃:“奴才给郡主的茶都是顶好的,这一觉,郡主能睡到日上三竿。”
 
我赞赏道:“漂亮,你在这儿看着她,本王……”
 
豆子眨眨眼:“殿下,柳公子在书房。”
 
我“……呵。”原来有个太“善解人意”的仆从也很苦恼。
 
我最终还是去了书房,推门进去时柳彦清已经伏在桌案上睡着了,走近些看,昏黄烛光映在他半张精致小脸儿上,十足惹人犯罪。
 
“彦清,醒醒吧,去床上睡。”我推了推他,没推醒,于是坏心眼的伸手覆住他口鼻,柳彦清喘不上气,迷迷糊糊睁开眼抬头看我,期间清浅呼吸喷洒在我手心里,细细碎碎挠的人心痒痒。
 
“殿下。”柳彦清不消片刻便彻底醒了,认出是我,匆忙将桌子上摊开的一本旧书收到怀里。
 
书名是《精鬼杂谈》,摊开那页写的是借尸还魂,我看的很清楚,没点破。
 
“听说殿下今天送了文状元十匹织锦缎。”
 
“嗯,是有这事,你的消息倒挺快。”
 
柳彦清不看我:“章大人的织锦缎也是殿下送的,文状元若真揪住这条线查下去,殿下会受牵连。”
 
“送出去的东西就和本王没关系了,章远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我弯眸道:“况且能保他活命的只有本王,章远断不会把本王咬进去的——届时本王最多落个办案不力的罪名,被罚几年俸禄罢了。”
 
“彦清,若本王没记错的话,你也是个举人吧。”
 
柳彦清猛的抬起头看我:“是。”
 
“你想参加今年的科举么?”
 
“何必去凑热闹,以我如今的身份参加科举,中不中都会落人话柄。”
 
“你只说想还是不想。”
 
“……不想。”
 
“……”
 
“罢了。”我不再自讨没趣,甚而有些狼狈的转开话风:“本王今晚想在你这儿叨扰一晚,彦清不会介意吧?”
 
柳彦清挑起一边眉毛:“当然不会,殿下睡地我睡床,还是我睡床殿下睡地?”
 
啧啧,这姓柳的真是越来越放肆了,我自觉憋屈的不行,抖抖眉毛做足凶神恶煞的模样,哪知话出口却变成:“……自然是你睡床本王睡地。”
 
柳彦清点头:“甚好。”
 
我忽然想回自己房里和睡成死猪的楚筱挤挤了。
 
柳彦清房里的地板又凉又硬,我裹紧一床被褥翻来覆去睡不踏实,临近天明才有点睡意,哪知美梦刚开一个头,就被豆子富有节奏的敲门声吵醒了。
 
“殿下,快起吧,吏部章大人拜见。”
 
吏部章大人……章大人……章远,我猛的弹坐起来,一没留神把腰扭了。
 
“殿下,您这是……”豆子见我扶着腰出来愣了一下,而后探头探脑往门里看,被我挺直脊背挡了回去:“一会给本王拿点红花油来。”
 
豆子看我的眼神有些古怪,半晌点头哈腰道:“是是是,殿下放心,奴才一会就来送。”
 
“……好,快些送来。”我直觉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什么地方有错,只得作罢。
 
洗漱过后绕到前厅扒着门缝看了一会,见章远正捧着茶杯唉声叹气,圆圆的身体硬塞进一张小木椅子里,肥肉甚至被椅子扶手勒成几截,非常滑稽。
 
我其实很怕章远哪天猝死于高血糖高血脂之类的疾病。
 
“章大人是打定主意不让本王睡个安生觉了。”看够了,我感慨一声推门进屋:“这天才刚亮,到底有什么事儿值得章大人一大早到本王这儿来?”
 
方才在我进屋时章远便把苦恼神色收起来了,此刻听我这么问忙拱手告罪:“殿下恕罪,下官今日确有要事。”
 
我点头示意他继续,心中已隐隐猜到七八分。
 
“殿下昨晚大婚,恐怕一时高兴酒喝多了些,有些事不记得了——比如……比如赏文澈织锦缎的事儿。”章远摸不准我心思,斟酌着用词边说边冒冷汗:“殿下想是忘了,三年前那事……下官,下官的织锦缎也是殿下赏的,文澈是个聪明人,万一……万一……下官锒铛入狱倒是无妨,连累殿下就……就不太好了吧。”
 
“连累本王?”章远这话说的吞吞吐吐却很漂亮,分明是担心自己的安危,却要一副处处为我着想的模样,听到一半,我忍不住冷笑道:“只要你认罪,本王又怎么会被连累?难道章大人想说——三年前那东西是本王授意你去做的?”
 
章远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官不敢,下官对殿下衷心耿耿啊!”
 
“章大人这话说错了,你是臣子,臣子该对皇帝衷心才是。”我勾着嘴角似笑非笑瞧了章远一会,直到把他吓的跪在我面前连连磕头才肯罢休:“章大人起来吧,你为本王做的事本王都记得,断不会亏待你的。”
 
“殿下的意思是?”
 
“过两日文澈若真问起来,你只管认罪就是了,本王会打点下去不让你吃苦的。”顿了顿,我又压低声音道:“章大人这些年赚了不少吧,依本王看,你做官的天赋远没有经商的天赋高。”
 
章远皱着眉沉吟片刻,忽然眼睛一亮,退后两步对我行了个大礼,眉眼弯弯道:“多谢殿下提点,下官告辞。”
 
真上道,真人才,不枉我费心保他:“不客气,本王就喜欢你这样脑子好使的。”
 
第10章:呆傻小道士
 
打发走章远之后晃回卧房换衣裳,楚筱果然还在睡,豆芽菜一样的小丫头,睡相比大老爷们还要奔放——绣着鸳鸯戏水的大红被褥叫她拧成一条麻花绳骑着,此刻不知正在做什么美梦,嘟起小嘴砸吧两下,梗着脖子一边傻笑一边在枕头上留下一大摊口水印迹。
 
万幸昨晚我没有真的回来和她挤挤。
 
腰大概在早上起床时拉伤了,又赶上落枕兼睡眠不足,因此等我一套衣裳换下来,腰颈胳膊无一处不痛,两腿也开始发飘,我坐在桌前等了又等,豆子半点影子也不见。
 
“豆子!豆子——本王要的红花油呢?”我扬声喊,豆子果然应声出现。
 
“殿下恕罪,红花油已经给柳公子送过去了。”豆子进屋时手里端了一碗热汤,见我看他,忙献宝似的把汤碗推到我面前:“这是给殿下准备的。”
 
我低头一看,亲娘咧,这是一大碗掺了人参鹿鞭的十全大补汤。
 
略带酸涩的苦味钻进鼻腔,我看着汤碗咽下一口唾沫,欲言又止道:“豆子,你误会了,那红花油是本王要的……”
 
“哎呀,是奴才考虑不周。”豆子打断我的话,两眼忽然迸出精光:“是该送到殿下这儿来,方便殿下亲自给柳公子上药。”
 
我的腰被他这句话刺激的更疼了,半晌,干笑着伸手把汤碗推回去:“呵,呵呵,本王不需要这东西,赏给你喝吧。”
 
豆子恍然道:“殿下果然……果然勇猛。”
 
“……”我一个没忍住翻手就把桌子给掀了:“滚出去!立刻滚出去!”
 
“皇叔……”我掀桌子的声音太大吵醒了楚筱,这丫头皱着小脸儿缩进被子里,模样比方才沉睡时乖巧很多:“皇叔又在欺负人。”
 
“本王没有欺负他……”话说到一半,我眼角瞥到豆子连滚带爬撞出去的背影,又看到脚底下碎成两截的木头桌子,停住不再往下说。
 
“皇叔,我饿了。”楚筱又道,大抵因为刚睡醒,嗓子听着有些沙哑,我惹不起这位小祖宗,哂哂转头吩咐人准备早饭。
 
半个时辰后,我挺着仿若断掉的老腰陪楚筱啃馒头:“吃完早饭打算做什么?”
 
楚筱咬着筷子沉吟一会儿,小手合十充满期待的看向我道:“想去看皇叔的宠侍!”
 
“……想去看什么?”
 
“想去看皇叔的宠侍!”
 
我拗不过她,只得沉痛应道:“好吧,本王过会儿带你去看。”
 
楚筱得了允许,欢呼一声,两手捧着一块芙蓉糕小仓鼠似的埋头啃起来,不时还抬头催促我道:“皇叔快吃,吃完了带我去看!”
 
我幽幽的放慢了夹菜的速度。
 
巳时刚过,我吩咐李伯把二十几个人叫到后院站好排,楚筱窝在贵妃椅里喝茶,我站在一旁给她打蒲扇。
 
“一,二,三……”“二十四,二十五,皇叔,这怎么少了一个?”
 
我无甚兴趣的往人群里扫一眼,皱着眉问李伯:“柳彦清呢?”
 
李伯斜着眼偷瞄我的腰,讷讷道:“回殿下,奴才考虑到柳公子的身体,没叫他。”
 
“谁允许他犯懒的!”整一夜他柳彦清睡得都是高枕软床,不知多舒坦,如今竟好意思比我这个睡凉地板的起的还晚?听见李伯的话,我立时被嫉妒与愤怒冲昏头脑,拍着桌子低声咆哮道:“这都什么时辰了,赶紧把他给本王拖起来!”
 
李伯脚下打个滑,转头风风火火去叫柳彦清起床开会了。
 
“皇叔别气。”楚筱见我气的拍桌子,匆忙跳下贵妃椅拢住我的手,回头带着心疼怜爱看那桌子,软糯糯的道:“这桌子是黄花梨的,拍坏可惜。”
 
我决定不接她的话。
 
“各位,我就是好奇来看看,绝没有恶意的。”见我不理她,楚筱伸手揉一揉自己的脸,转身看着那二十几个美人笑容温和:“你们先报个名吧。”
 
于是从一号开始一个接一个的自我介绍。
 
头两个说话的时候我还没什么兴趣,直到第四个上前我才想到打起精神仔细听,这些人我一直认不全,不妨趁今日好好记下,也好为日后遣散做准备。
 
“贫道号妄尘,排十五……”哪知十四姑娘在我面前扭着水蛇腰刚下去,一着灰袍的少年走上来,对我喊了句道号。
 
我掏掏耳朵:“等等,你方才自称什么?”
 
“回殿下,贫道妄尘。”这小孩挺乖巧,听到提问立刻扬声答了,我在一旁惊的目瞪口呆。
 
乖乖,真是人生处处有惊喜——这楚九王爷抢男宠竟抢到道士身上去了,看这小道士眉清目秀的模样,顶多不过十六岁!
 
“你今年多大?”
 
“贫道十五岁。”
 
“怎么进府的?”
 
“殿下抢进来的。”
 
“本王……本王碰过你?”
 
妄尘掐着法诀算过一遍,平平的语调没有起伏,甚而有些憨傻可爱:“今天是……唔,对了,师父说今天可以说实话。”自言自语罢,妄尘抬头望进我眼里:“这件事嘛,如殿下心中所盼望的一样。”
 
我顾不上身边人怎么想,匆匆遣他们下去,又转头好声好语哄着楚筱
 
:“筱儿先回去,本王过会再陪你玩儿。”
 
楚筱看看妄尘再看看我,心不甘情不愿的下去了。
 
“来这边坐。”四下无人,我抬手招呼妄尘,言语殷切道:“小道长师从何处?”
 
妄尘对着我又喊声道号:“回殿下,贫道师从空虚道人。”
 
“咳,咳咳,空虚……”我一口茶直接喷出来,看着他的眼神越来越亮:“你师父长什么样?”
 
“嗯……”妄尘低头想了想,似乎有些不会形容:“高个子,瘦身材,下巴上一撇山羊胡,师父还是很好看的。”
 
我几乎快要喜极而泣。
 
何为缘分,这就是缘分——这名号这模样,可不正是早我几天因偷挖蟠桃园的小桃树,获罪被贬下凡的上生星君独特的审美趣味?
 
上生星君做事风格一向异于常仙,譬如明明长了张英俊潇洒的脸,却总要蓄起一簇小老头的山羊胡,譬如大晚上不肯睡觉,扛着铁锹翻进蟠桃园里挖桃树,这小子早我几天被贬,投胎前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保住一块仙骨,故而能在凡间施展些法术,小日子过得比在天上的时候还逍遥,听说还建了一个什么修仙门派,整日算计着怎么往天上塞人,搞得玉帝老儿一个头两个大。
 
“你师父如今人在哪里?”我难得遇见难兄难弟,一时很是激动。
 
“师父说了,他记仇,不想告诉你。”妄尘把头摇的好像拨浪鼓,咬着手指满脸疑惑道:“殿下,你身上怎么有一股‘招魂’的香味儿?”
 
“招,招魂?”我哑然。
 
“对,招魂。”妄尘肯定道:“师父调香可厉害了,我跟了师父这么久,决计不会认错。”
 
我不敢置信道:“不会是本王知道的那个招魂吧。”
 
妄尘憨笑道:“大抵是的。”
 
我眼前一黑。
 
我所知道的招魂是周公和地府联合研制开发的一种特殊香料,是给一生行善积德的好人用的,据说若能确定一个人生前是善人,鬼差在勾魂时便会带上一支招魂香。
 
待一支招魂燃尽,生者会耽于美梦,一点痛苦都没有的魂归西天。
 
我想到了楚弘前些天送我的南柯香。
 
上生爱调香,更与周公那老头臭味相投,故而对这东西熟悉些,我平日只好酒,对香料乐曲之类一窍不通,所以才没有认出招魂的味道来。
 
可惜的是,招魂再厉害也只对凡人有用,对我这副躯壳里的神仙元神是没有用的,况且又是在凡间经过重制的南柯香,顶多能让我做个美梦罢了。
 
只不知道这南柯是楚弘特意为我准备的,还是真如他所说——是偶然从番邦得来的贡品。
 
若是前者还好办,左不过是楚弘忌惮我害他,提前放支暗箭罢了,若是后者……思及此,我眯了眼睛犯起愁来,若是后者,这番邦的用心可就有些险恶了——再往深里想,能弄到追魂的番邦人不得不防。
 
“殿下,你怎么了?”妄尘见我脸上神色一变再变,凑到我耳朵边上提气问道。
 
我被他的大嗓门震得清醒过来,盯着面前有些痴傻的小道士看了一会,沉吟道:“你走吧,劳烦帮本王给你师父带个话儿,就说……就说,上生,我想见你,至于你说过的那件事,我愿意帮忙了。”
 
妄尘点点头,一言不发的转身走了。
 
“殿下。”我正若有所思的看那小道士出门,耳边忽而响起一声轻唤,我转头看去,柳彦清正神色疲倦的倚着桃树看我。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柳彦清不看我,指尖把玩一片绿油油的桃叶,整个人背着光,身周全被渡上一层光蒙蒙的光晕,话里更听不出喜怒,辩不出真假:“刚来,什么都没听见,殿下不必解释上生是谁了。”
 
第11章:文卿翻旧案
 
柳彦清行动力很强,话刚说完就走了,半点狡辩机会也不肯留给我,临进门时还回身对我笑了笑,而后利落挥手,砰一声摔上房门。
 
我站在原地没来由打个哆嗦,仿佛柳彦清方才抬手那一下甩的不是木门,而是我现在隐隐抽疼的脸。
 
踱两步,叹口气,再踱两步,再叹口气,我终究没有追上去,反而捂着脸皮快步逃了。
 
我真正怕极了柳彦清,一是因他对我的态度越来越古怪,二是我直觉对不起他,却又想不出自己到底错在哪里,如今的我之于他,愧疚有之,怜惜有之,敬服有之,欣赏有之,唯独没有一丝一毫的爱意。
 
我怕柳彦清对我有情,因为我给不了他哪怕一丁点回应,我又怕柳彦清对我无意,如此便是我在自做多情,忒……忒落面子。
 
左右前后都是怕,这层薄薄的窗户纸决计不能捅破,为今之计,反不如能躲就躲,走一步看一步。
 
我在王府里安安静静做了几天宅男,日常逗鸟听曲好不快活,入夜就睡在书房里,虽说冷清了些许,可胜在不必看人脸色,自在逍遥。
 
只可惜我舒坦了,有人却不舒坦了。
 
约莫是我接连几天睡在书房且不许宠侍近身的消息被有心人添油加醋传了出去,没过多久,宫里的海公公就带人来我这里传皇帝口谕了。
 
“殿下有一段时候没上朝了呐,陛下前两天还和老奴念叨说不知殿下您在忙些什么,身体是否安康,陛下想您的紧,这不,今儿一大早就派老奴带着补品过来探望殿下了,陛下还让老奴转告殿下说啊,听闻殿下有几天没睡好觉了,这样下去可不行呐,殿下还是要按时休息,明儿没什么事的话就来朝上看看吧……”脸上揩着一层水粉的海公公攥着我的手滔滔不绝,大抵意思是皇帝听说我在家当了几天宅男,想我了,让我赶紧回去上朝。
 
再翻译的直白点儿,皇帝对我不放心了,叫我回他眼皮子底下折腾去,别总自己躲家里闷头作妖。
 
“殿下,老奴都说这么半天了,您怎么也该表个态不是?”海公公眯眼笑着看我,脸颊上的面皮因紧张而微微抽搐。
 
我很怀疑他是否能透过那两块下垂的眼皮看到东西。
 
“去,本王明儿早上就去。”我摸摸下巴,很是体贴的递了一杯从小皇帝那儿顺来的西湖龙井给他润嗓子:“公公快喝点水吧,并非本王不表态,适才公公哪里给本王插话的机会了?本王光听你说都听累了。”
 
海公公哂笑着接过茶水一口干了,半滴也没敢剩,而后反手一指靠门处几口大箱子:“好极了好极了,这几箱古玩银软都是陛下赐的,殿下收好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不好再推脱什么,闲话几句,恭恭敬敬把海公公送出王府。
 
“海公公是个忠仆,真正的忠仆。”待人走远了,我扭头对李伯感慨道:“没想到小皇帝年纪不大,看人眼光还挺准。”
 
李伯诺诺称是,小心翼翼问我道:“殿下明日真要上朝么?”
 
我掰着手指头粗略算了算日子,勾唇道:“上,明天就上。”
 
文澈的案子合该查的差不多了,此时不看热闹,更待何时?
 
然而我看好戏的热情并没有持续多久,第二天一早,当我仿若鬼魂一样从床上飘起来的时候,早已连半点凑热闹的心思都提不起来了。
 
我觉得古时候的昏君不爱早朝大抵是有原因的,上朝是个力气活儿,光是起早这一项,我就受不了。
 
“回头叫本王知道是哪个龟孙子把早朝定到这种时候,一定要他好看……”轿子一路颠簸到宫门口,我撑着脑袋想睡又睡不踏实,困到脑瓜仁一抽一抽的疼,别提多难受。
 
“殿下,您,您还要自己走进去吗?”半梦半醒间听见问话,我使劲晃晃脑袋甩去困意,撩开轿帘往宫门口看,果然没看到面色严肃堪比门神的苏明寒,想了想,我放下帘子:“不走了,本王今日乏的很。”
 
反正我的名声已不能更臭,还怕这点规矩做什么?
 
“殿下好大的架子。”这声音怎么如此耳熟……
 
我尚在思索之中,便听轿外那人用他清脆悦耳的男中音锲而不舍挖苦我道:“莫不是已经体虚到连这几步都走不动了?”
 
这种腔调,这副态度……我咧嘴一乐,忽的一把掀开帘子,带笑望过去:“这话说的忒伤人,本王身体可好的很呐,一只手打赢你不是问题,文状元若不信,等过会儿下了朝,找地方和本王比比?”
 
文澈转身对我做个鞠,学着我的模样咧嘴笑道:“殿下恕罪,下官只和人比试,不和禽兽比试。”
 
啧啧,几日不见,这倒霉孩子越发牙尖嘴利了。
 
文澈和我好好说话便罢了,偏偏他不肯,我这人惯爱打嘴炮,听到嘲讽,反击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文状元小小年纪眼睛怎么就不好了,不如你也上轿来,仔细看看本王是人还是禽兽?”
 
文澈深吸一口气,僵笑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恬不知耻。”
 
我把这个词翻来覆去琢磨了几遍,心道对方不愧是有修养的文化人,连骂人都如此文雅,此情此景,要搁我没穿过来那会儿的几个哥们身上,早撸起袖子把对方祖宗三十八代都问候过了。
 
“骂的好,正切住本王要害。”我得了乐子清醒过来,下轿挤到文澈身旁并排往前走,嘴里还不忘耍耍威风:“文状元这绰约的风姿把本王的魂都吸跑了,本王哪里还有心思知耻?”
 
文澈在一旁把牙磨得跟闹了耗子似的。
 
不大的功夫,我和文澈脚前脚后迈进大殿,楚弘看到我们俩一同出现有些惊讶,脸上一瞬闪过些迟疑:“皇叔今日怎么和文卿同道?”
 
“碰巧遇到罢了。”我不咸不淡答道,随后把目光移到文澈身上,笑吟吟道:“听说文状元的案子查的差不多了,臣来看看热闹。”
 
楚弘哦了一声,也跟着我转头看文澈:“是了,文卿,案子查的如何了?”
 
“回陛下,如今人证物证俱在,邱将军一家确实冤枉。”文澈斟酌着说完,转身指向人堆里的章远,眼神仿佛淬了毒的利剑:“邱将军没有谋逆,罪魁祸首另有其人。”
 
楚弘看了我一眼,轻声道:“证据呢?”
 
文澈扬声喊了一句,不一会儿,几名小厮打扮的男人被推搡着带到大殿上来。
 
“若臣没有记错的话,这几人是跟了章大人近十年的家仆吧。”文澈自觉胜券在握,讲话更不留情面:“跑腿的,裁衣的,放东西的,如今俱已招供,章大人还有何话要说?”
 
文澈问完话,原本已做好对方百般抵赖不认账的打算,却不想章远会在百官嘘声中踏前一步,面不改色跪下了:“臣,认罪。”
 
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莫说文澈,一时间,连上座的楚弘都楞了。
 
“章远,你可知自己认的是什么罪?”
 
“臣知道,臣认的是栽赃污蔑忠臣良将的罪名,按律当斩。”顿了顿,章远又不紧不慢道:“臣当年与邱将军生了间隙,一时糊涂听信小人的话,竟做出此等伤天害理的事,臣……臣自知罪孽深重,陛下判臣死,臣无话可说。”
 
这转折来的有些突然,文澈预备的后手完全没用上,急得在原地跺了跺脚,尤不死心道:“你胡说,这事肯定不是你一个人做的,你手里的织锦缎是哪儿来的?”
 
章远半点犹豫都没有,看着文澈大方坦白道:“齐王殿下送的。”
 
文澈得了满意回答,好整以暇向我看过来:“殿下又怎么解释?”
 
我转头看向楚弘:“本王的织锦缎是陛下送的,文状元是否还要问陛下怎么解释?”
 
楚弘皱着眉头看回章远,不怎么情愿的替我开脱道:“送出去的东西便不是自己说了算的了,想来皇叔也是无辜,既然案子已经结了,文状元就不必太过认真了吧。”
 
一时间,章远看文澈,文澈看我,我看楚弘,楚弘看章远,百官一块看我们。
 
文澈愤愤道:“可是……可是……”
 
“当然了,皇叔也有错,皇叔当年不小心办了冤案,就罚……罚三月俸禄以示惩戒吧?”楚弘说话时看着我,眼里隐隐带点征求的意思。
 
我叹口气,何为一手遮天,大抵便是我如今这般吧。
 
与前些日子料想的半分不差,我恭敬磕头行礼道:“臣认罚。”
 
百官因这一连串的神转折尚有些回不过神来,最后还是楚弘做出总结性发言:“委屈皇叔了,来人,将章远压入死牢,择日问斩。”
 
静默半晌,身侧高呼着陛下英明,乌泱泱跪倒一片。
 
我维持着跪倒磕头的姿势,把头埋到臂弯里暗自吐槽——什么跑腿的,裁衣的,放东西的,若非我传话下去,他们哪一个敢招?
 
第12章:其意不在酒
 
齐王挨罚了,百官欢欣雀跃,百姓奔走相告,皇帝不知喜怒,齐王府内愁云惨淡,而我作为那个挨罚的当事人,事不关己。
 
退了朝,我追上前方避我如瘟神的文澈,吩咐轿夫把我的轿子横在他正前方,厚着脸皮从轿子里探出头来:“文状元,文澈,本王做东,赏脸来喝几杯薄酒吧。”
 
文澈不看我,转身就走。
 
我拎起收起来的折扇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手心:“水仙姑娘的衣裳好像旧了,不如本王再送你一些颜色鲜艳,适合女子用的织锦缎吧。”
 
文澈收回往前迈步的脚转头看我,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你是故意的。”
 
我爽快点头承认,低头摘掉右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掌心托了对着阳光眯眼瞧一会,忽的扬手一抛,剔透的白玉扳指正正砸在文澈怀里,被他双手小心翼翼的接住,我说:“邱将军是块好玉,不该蒙瑕。”
 
“本王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怎的不知感恩?”我望着不远处文澈满是错愕的一张脸,弯了弯眸:“文状元,或者本王该叫你……叫你邱小将?”
 
不待他答话,我往那枚白玉扳指上瞟一眼,叹气道:“收着吧,你爹的东西,能调兵的,左右是你们邱家的玩意,早该归还。”
 
“邱小将,如今本王再来问你,本王做东的这几杯薄酒,你要不要喝?”
 
文澈用实际行动表明了他的态度,没有犹豫,直接撩袍矮身钻进了我的轿子,大抵是注意到我脸上越来越深的笑意,文澈有些别扭的把头转到另一边,手心里,紧紧攥着我抛给他的那枚白玉扳指。
 
一路无话,离得近了,更方便我仔细欣赏他这张漂亮的脸——朗星目,细剑眉,整个人都裹在一股子锋利的书卷气里。
 
身为一个文状元,却能有这般令许多武将都自愧不如的锋利霸道,我看着看着,不由想起前些天楚轩塞给我的那几张小条。
 
文澈,原名邱文榆,三年前被斩的邱将军之子,婉月楼头牌水仙姑娘的亲弟弟。
 
楚轩和我说了,当年文澈在姐姐邱小莹的庇护下诈死逃脱,自此改名换姓苦读诗书,而邱小莹自己却委身青楼做了头牌,也亏得文澈天生聪慧,几年下来,竟真的考中一个文状元。
 
只是,有些人天生适合握笔,有些人天生就该提刀——文澈便是后一种人,虽说读过几年书,骨子里却还掺着那些只属于武将的犀利与决绝。
 
大概两柱香的功夫,轿子停到酒楼前,我和文澈一前一后跟在小二身后进了雅间,这家酒楼是我提前定好的,清新雅致不说,还有两样拿得出手的好酒,最重要的是价格很公道。
 
我说:“邱小将,本王刚被罚了俸禄,委屈你跟着吃点粗茶淡饭了。”
 
文澈神色复杂的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虽仍放不下面子,语气却无意中比方才在大街上放软了不少:“殿下还是叫我文澈吧,邱文榆已经死了,死透了。”
 
我哑然道:“难不成,你真甘心一辈子做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你不想上战场?如今邱将军的案子已经平反,你不是戴罪之身了。”
 
文澈舔舔唇,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摇头:“我想,可我不能去。”
 
“翻案最忌徇私,我以文澈这层身份做事,大家便不会说什么,可是,若我是邱文榆……这案子便不能翻,因着这层父子关系,所有的证据,都能归到我的别有用心上。”
 
“名声当真如此重要?”我仍是不能理解:“是个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当年那案子,邱将军是冤枉的,所以你就算恢复邱文榆的身份,别人也说不出什么。”
 
文澈轻轻摇了摇头:“不可。”
 
我气闷的给自己满上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好歹本王也帮过你,你在本王面前能否别总这么苦大仇深的。”
 
文澈眼里隐隐带上些笑意,却是嘲弄居多,他一把夺过我手里的酒壶拎在手里:“做过好事的恶人还是恶人,殿下说当年那事全是章远的主意,与殿下没有半点关系,可若非章远满心想要讨好殿下,邱家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我恨不得把眼珠子黏在被文澈夺走的小酒壶上,等了半天不见他还,我只得放下手里的空酒杯,沉吟片刻,一拍桌子:“这样吧,本王答应你,你不必做邱文榆,只要你乖乖回去做武将,哪怕用文澈的身份靠军功一点一点爬上去,本王就亲自披麻戴孝到你爹坟前磕头。”
 
邱将军啊邱将军,想你一介凡人能受我这位度厄星君的跪拜,这是多大的福气,下辈子投胎也该笑醒了——虽然我现在是带罪考察期。
 
“殿下……”文澈皱眉看我,若有所思道:“殿下与以前很是不同。”
 
我大喜道:“真的么?正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是否有被本王如今的改邪归正感动到?”
 
文澈肃然摇头:“并没有,反而更加害怕了。”
 
我很疑惑:“为何?”
 
“从前的齐王骄奢氵壬逸,十恶不赦,却能让人一眼看个透彻,如今的齐王心思诡秘,阴晴不定,还叫人看不出心中所想。”文澈话里总要带着刺,拧眉望着我不紧不慢道:“殿下怎的忽然学会收买人心了?殿下在想什么?又想要得到什么?凡人做事总有所图,殿下该不会以为……我会真的相信这种豺狼有朝一日大彻大悟,决心吃素的理由吧。”
 
我张张嘴巴,尴尬至极。
 
这孩子近两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满脑子的人间险恶,人心不古!
 
“这么说来,你是不同意弃文从武,做回老本行了?”我有些颓丧。
 
我几乎要放弃了,却见对面的文澈忽而展眉笑起来,眉眼间带着点报复得逞后的快意:“谁说的,我同意了,又不需要恢复身份。”
 
我结巴道:“为,为什么?你不是说本王不怀好意吗?”
 
文澈眯眸:“为了看你披麻戴孝,三步一小叩,五步一大叩的拜我邱家列祖列宗。”
 
我:“……”
 
……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忽然有些想念乖顺温和的柳彦清——即使他有些胆小,即使他带着淡淡的书生酸气,即使他也会偶尔分寸恰好的打趣我,可是他好哄,不是一般的好哄。
 
这么一想,我又觉得自己是个禽兽了。
 
“哈,哈哈……本王说到做到,一定会叩头的,文……文……”我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怎么称呼他合适,文状元是不能叫了,邱姓更不能提,只得苦巴巴的抬眼征求他的意见。
 
“随意。”文澈淡淡道:“反正就算殿下喊我爷爷,我仍会站到陛下那一边。”
 
我:“……”他姥姥的,这是谁教出来的熊孩子!
 
“还有一件事。”文澈不理会我心中的百感交集,继续努力给我心口上补刀:“关章远的地方有重兵把守,殿下不要妄想救他出来——当然了,我个人是很希望殿下去救他的,如此一来,便能坐实你们狼狈为奸的罪名。”
 
我呵呵干笑道:“文兄,文老弟,你怎么就不信本王是真的向善了呐?”
 
文澈把嘴一撇:“这个问题有待商讨。”
 
我:“……小二!结账!”
 
一顿饭吃下来,我差点被文澈气到心脏病突发。
 
春日的晌午容易犯困,是以当我回到王府的时候,上到公子姑娘,下到粗使小厮,一个个看着全都有气无力的。
 
我目光扫过八姑娘挽在十六公子胳膊上的一双小手,略过正窝在一块打牌九的老四老五十七十八四位公子,越过并排坐着品茶下棋的其他美人,最后落在柳彦清虚扶住楚筱手腕的修长手指上。
 
柳彦清在教楚筱练字,两人一前一后站着,楚筱此刻正被柳彦清圈在两臂之间,低头认认真真的写着行书,平素最怕看书写字的小丫头,如今在柳彦清面前乖的和什么似的。
 
我只觉酒劲有些上头。
 
“咳。”我以拳掩唇咳了一声,众人受惊,全都停下手里动作抬头看我,我直直望向柳彦清。
 
不知别人是否有过这种感受——至于一个跟你很合得来,且似乎正喜欢着你的人,即使你不爱他,仍然不愿看到他与其他人太过亲近。
 
我无法解释自己现在这种近乎无理取闹的愤怒,只好一直盯着他看。
 
我盯着柳彦清看,柳彦清也盯着我看,好半天,柳彦清扬起一个略带诡异的笑容,轻飘飘的道:“殿下从前几乎不碰酒。”
 
莫名其妙的愤怒骤然消失,我犹如在寒冬腊月时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整个人从里到外的透心凉。
 
楚平不爱酒,唯一一次兴起喝了几口好酒,还因为喝的太多把小命给丢了,我只知道柳彦清近日猜到一些东西,却不知道他到底猜到多少,如今看来,他该是猜的差不多了。
 
勉强定下心神,我斟酌着开口道:“彦清,晚上到本王房里来吧,本王……本王有话和你说。”
 
第13章:坦白且从宽
 
夜色凉如水,冷月弯如钩,微风席席,流萤点点,我和柳彦清盘腿于塌上对坐,我本着敌不动我不动的斗争策略在心里想着,今晚的天气,的确很适合发展些超出革命感情的感情。
 
“殿下不是有话和彦清说么,怎的又不说了?”柳彦清黠促的勾起唇,自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丢到我面前,不是别的,正是前些天我见过的《精鬼杂谈》。
 
我眼皮一跳,捞起书本翻了两页,只见到几个朱砂批过的小圈。
 
“第一天府宫司命,第二天相宫司禄,第三天梁宫延寿,第四天同宫益算,第五天枢宫度厄,第六天机宫上生。”柳彦清从我手里抢回书本,语调平平的道:“原本以为只是些山野传说,却不想真有其事。”
 
柳彦清指尖点着那两排被他勾住的名字,弯眸看我:“殿下似乎对鬼神之事颇为熟悉,只不知道殿下口中的摇光可是此摇光,上生可是此上生?”
 
我决心日后定要劝柳彦清去科举,如此聪慧的人才,闷在王府实在可惜。
 
“殿下又是什么?神仙?鬼怪?抑或一缕游魂?”
 
我干巴巴道:“你怎么发现的?”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什么时候发现的?”
 
柳彦清眉眼间带些鄙夷,温声道:“自然而然便发现了,楚平是个什么货色,我很清楚,那天晚上我趁他不清醒把剩下的半坛酒也给灌下去了,且,我是在确信他咽气之后才叫大夫的。”
 
我颤声道:“你……你……”
 
柳彦清弯眸看我:“我怎么呢?我一介书生,见到濒死之人自然害怕,惊忧之下没有及时施救也情有可原,我原本就打算一命抵一命,只是后来后悔了——我拿自己的命抵楚平一条贱命,实在亏得很,再然后你就醒了。”
 
我已经无法用言语来表达我的震惊,我想我需要收回从前说柳彦清怯懦的话,这厮胆子不仅不小,相反还包了天的大。
 
若说文澈是头张牙舞爪的小兽,柳彦清便是一头裹了兔子皮的狼。
 
“刚开始我以为是那禽兽没死透,故而没敢轻举妄动,再者说——他活了,我也活了,这未尝不是件好事。”柳彦清声音轻飘飘的,听的人脖颈发凉:“后来渐渐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试探了几次。”
 
“其一,那禽兽不喜欢桃花香味,更别提赏桃花。”柳彦清伸出一根指头,我忽然想起那日和柳彦清躺在竹椅上一块赏桃花的岁月静好。
 
“其二,那禽兽喜欢喝参汤。”柳彦清伸出第二根指头,我又想起那晚豆子屁颠屁颠端上来的十全大补汤。
 
“诸如此类的事有很多,可最重要的一点是……”柳彦清伸出第三根指头,沉声道:“楚平曾和我说过,他幼时见过醉酒的老皇帝宠幸其他嫔妃,而那嫔妃前些日子还污蔑楚平的母亲,也就是如今的太皇太后使计让她滑胎,这件事合该对他打击很大,故而楚平很少喝酒,只有在十足难受或者十足好受的时候才会喝。”
 
我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酒味,底气不足道:“……今天本王就很高兴。”
 
柳彦清凉凉的盯着我看:“呵。”
 
我梗着脖子四十五度角忧伤的望向房梁。
 
“殿下……”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就不要再叫我殿下了吧。”
 
柳彦清道:“那不成,你是齐王,且是个不错的齐王,我不叫你殿下叫什么?”
 
我眼神一凛,由衷感激道:“柳彦清,你果真是个人才!”
 
柳彦清笑道:“话说回来,殿下这些日子躲我干什么?”
 
我尴尬道:“呵,呵呵……这个事儿嘛,它是如此这般……”
 
废了许多唇舌,我把自己犯事被贬投胎历劫走后门的前因后果给柳彦清明明白白说了一遍,末了语重心长道:“彦清,如今的我是个没有情魄的孤魂,对摇光也仅是一些模糊的执念了,你……你回头是岸吧。”
 
柳彦清挑眉道:“原来殿下躲着我,是因为殿下以为我动情了?殿下当真……嗯,当真自恋。”
 
自恋这词还是从我这里学去的。
 
我大惊,继而不甘道:“你没有动情?你遇到我这么优秀的男人竟然没动情!你不喜欢我吗?”
 
柳彦清敛眸笑起一汪春水:“喜欢啊,谁说我没动情。”
 
我:“……”
 
我自认在打嘴炮这件事上很少输给别人,能叫我真正头疼的人里,孟章算一个,柳彦清算一个,前者不用说话,只需冷冰冰的瞪到我闭嘴为止,后者不按常理出牌,时常损的我有苦说不出。
 
我想了想,犹豫道:“可是……可是……”
 
柳彦清道:“我喜欢殿下这个事儿,和殿下有关系吗?”
 
我:“……?”
 
柳彦清又道:“我逼着殿下跟我上床了吗?”
 
我:“……”
 
柳彦清笑意愈深:“我逼着殿下也喜欢我了吗?”
 
我竖起大拇指,发自内心道:“英雄!天色不早,我回书房睡了。”
 
我在柳彦清意味深长的目光下落荒而逃。
 
我没有回书房,而是换了一身仆从衣裳悄悄溜出王府,一路溜到离王府约有五里远的小山坡上。
 
借着月光,我寻到一棵得四五人合抱那么粗的老柳树,清清嗓子,鬼鬼祟祟的喊:“土地,土地,你在家么?”
 
“送礼的还是办事的?”
 
“办事的。”
 
平淡语调忽的不耐:“不在家。”
 
我没忍住乐出声来:“莫闹,我是度厄。”
 
“哟——度厄啊~”不耐又变为九转十八弯的殷切,一个二八年华着粉衫的大姑娘从老柳树中现出身来,对着我整整发髻,笑吟吟福身道:“星君,小仙有礼。”
 
我点头:“有礼,土地有礼。”
 
世人都称土地作公公,却不知这两年仙界正学人间搞改革开放,提倡男女平等,提倡出不少业绩优良的铁娘子来。
 
“星君,您怎么长残了?”土地抱臂打量着我,摇头感慨道:“头两天还听姐妹们提你的光辉事迹呢,星君壮士,您可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呐。”
 
我苦笑道:“什么壮士,本星君差点就做了烈士了。”
 
土地看着我咯咯的笑:“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摇光星君那张脸那身段,啧啧,多少人肖想着呢,如今倒好,这么好的白菜让你给拱了。”
 
我怒道:“我也是英俊潇洒,一表人才!”
 
土地撇嘴:“比摇光星君还差点儿。”
 
我在心里和自己说,我是个有素质的人,不能打女人。
 
酝酿老半天,我平复下情绪朝土地拱手道:“往事不要提了吧,今日叨扰土地,确实……确实有事相求。”
 
土地很善解人意:“什么事儿?我能帮的一定帮。”
 
我咧嘴一乐:“也没什么大事儿,只要土地帮我从死牢里换个人。”
 
土地眼前一亮,从怀里掏出本小人书递给我道:“这个简单,我帮就是了,星君在这本书上签个名做报酬吧。”
 
我接过一看,只觉肝疼的五官都皱在一起,颤抖着指向书皮上三个蝇头小楷:“……什么春光记,你们为何要编排我和摇光?”
 
土地抬手豪爽搭上我的肩膀,不以为然道:“这都什么年代了,看几本同人又不犯法,赶紧的,你就说签不签!”
 
感情这土地还是位有着二十一世纪开放思想的腐女子。
 
无法,我最终屈服在土地的氵壬威之下,乖乖在扉页签了自己的大名,签字时余光瞥到一副插图,嘴巴还快过大脑评论道:“摇光的腰画粗了。”
 
土地在一旁笑的花枝乱颤。
 
签了名,我把拿其他死囚换章远的事仔细和土地说过,眼看天边泛起鱼肚白,我匆匆赶回王府,一路翻墙钻窗进了书房。
 
“殿下,出大事儿了~~~”
 
我这边刚坐下,门外豆子连滚带爬闯进屋来,扯着嗓子和我喊:“十三公子,十三公子吞金自杀了!!!”
 
我楞在原地反应好半天,总算想起这位十三公子是谁——流月,婉月楼以前的琴师,楚平活着的时候最宠他。
 
想起人是哪位之后,我又在心里仔细回忆了一遍,确定自己打穿过来之后没干什么对不起他的事,遂不解道:“好端端的吞什么金?人呢?怎么样了?”
 
豆子揩一把鼻涕:“就剩一口气了
 
,嚷着要见殿下最后一面呢”
 
我连忙披了外袍赶到后院,推门就见十三公子脸似白纸的躺在床上,看见我,顿时哭的仿佛一个被丈夫抛弃的怨妇:“殿下……”
 
我没说话,走过去一把掰住流月的下巴强迫他张嘴,却没想到这流月只是做个样子把金块藏在嘴里,并没有真的吞下,如今被我这举动吓了一跳,紧张之下,咕咚一口,反倒真的把金块咽下去了。
 
我:“……”
 
眼看着手里的人有了翻白眼的趋势,我长叹一口气,转头扬声咆哮道:“都他娘的傻站着看什么!滚去找大夫!!!”
 
第14章:不识肉滋味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不过半天的功夫,齐王府内有人吞金自杀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传到最后,楚弘连御医都给我派来了。
 
因我下了救人的死命令,几个须发皆白的老大夫围住流月又是卡脖子又是揉肚子,流月被折腾到半死不活,最后被一名壮汉倒提着双脚使力一抖,哇的一声吐出金块,软软的倒在床上。
 
万幸这块金子不算大。
 
“殿下,十三公子已无碍了。”领头的老御医抬手抹掉脸上的汗珠子,模样看着十分局促不安,仿佛从鬼门关走过一圈的不是流月,而是他们这些大夫。
 
我点点头,皱眉看着流月不见一点血色的小脸儿,心情一时有些复杂:“……本王不是故意害你把那玩意吞下去的。”
 
流月大抵是想到方才被我掰着下巴硬吞下去的金块,挣扎着起身跪在床上,扯住我的腰带哭到撕心裂肺:“殿下恕罪,流月是太思念殿下才出此下策的,流月没想骗殿下,呜呜……”
 
我抬手哄小孩似的揉一揉流月发顶,轻声哄道:“活着就好,别哭了。”
 
流月哭的更凶了。
 
我揉他头发的动作一顿,无奈拧起眉毛佯怒道:“让你别哭就别哭,听不懂人话?”
 
流月立时便把眼泪憋了回去。
 
有句俏皮话是怎么说的,人在倒霉的时候,喝口凉水都塞牙,我现在觉得这句话真有道理,因为就在我刻意阴着一张脸唬流月收声的时候,文澈找到我府上来了。
 
文澈进门时,流月正抱着我的腰一脸伤心欲绝,几个老大夫皆两股颤颤的垂头站立在我身周,文澈是个很有正义感且不愿向恶势力低头的人,当即对我冷笑道:“早听说殿下的手段厉害,却不想竟会阴毒如厮,叫人求死都求不成,只能活受罪。”
 
合着文澈误会是我逼的流月一心求死了。
 
黑锅这东西,背多了也便习惯了,我权当没看见文澈脸上那副鄙夷神色,自顾自低头沉声吩咐流月躺下休息,我说:“看见了吗,以后没事儿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今天算你运气好,你要是死了,这几位老御医也都得被你吓死,你说到时你背着这么多人命债过奈何桥入轮回,无常鬼能给你好脸色吗?下辈子能投到好胎吗?”
 
流月乖宝宝似的两手抓住被子露出一个头,嗯嗯啊啊的答应着。
 
忙活半天处理好家事,我方才得空招呼文澈道:“文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文澈被我这忽然变得亲近的称呼腻出一身鸡皮疙瘩,皱眉道:“殿下莫不是忘记答应我的事了?”
 
我狐疑的望向他。
 
文澈抽抽嘴角,三两步冲上前来揪起我的衣领,阴森森道:“今天便是黄道吉日,殿下该去我……去邱将军的牌位前磕头谢罪!”
 
哦,想起来了,楚平正是在三年前的今天带人抄了将军府。
 
我小心翼翼扳开他的手指,讨好笑道:“不敢忘不敢忘,文兄先放开本王吧,本王总得回房换身孝服,恭恭敬敬的跟你去。”
 
“殿下这就要走了?”流月在一旁气若游丝的哼哼,我想了想,转头喊来豆子吩咐道:“这两天你别跟着本王了,呆在流月身边仔细照看他便是,另外有一点,本王如今要祭拜邱老将军,你们也委屈点,跟本王吃一个月的素吧。”
 
豆子颇为哀怨的看了我一眼:“殿下,三思啊。”
 
我豪迈道:“五思过了,就这么办。”
 
豆子不看我了,转头去看文澈,搓着手语重心长劝道:“文大人,差不多就得了,别仗着殿下如今对您好,您就恃宠而骄啊……”
 
耳朵里清晰传来文澈磨牙的声音,我暗道不妙,慌忙挡在豆子身前告罪赔礼道:“文兄,豆子脑袋不太好,你大人有大量别和他计较,本王这就去换衣裳。”
 
文澈:“……”
 
半个时辰后,我跟在文澈身后一路转到邱将军旧宅,邱小莹已做回邱家小姐了,开门时见到文澈身后的我,脸上神色立时从晴空万里转成乌云密布,作势便要摔门,却被文澈一把拦住:“邱姐姐,让他进门把头磕了,再赶不迟。”
 
文澈顾及宗族名声有家不能回,亲姐姐变作邱姐姐,差了一个字,无论是喊的人还是听的人,心中大抵都不怎么是滋味。
 
“邱姐姐……”
 
拗不过文澈坚持,邱小莹将信将疑让了开来,却是一副很怕我忽然发难砸掉灵堂的模样。
 
我被这姐弟俩剜肉一般的目光盯了一路,走到灵堂前,终是忍不住抱怨道:“文兄,本王好歹也是诚心悔过,你给点好颜色可好?”
 
“是否诚心悔过这点再论,殿下的胆子倒比从前大很多。”
 
“何解?”
 
文澈回头吊着眼梢看我,皮笑肉不笑道:“殿下竟敢一个人来,难道不怕被我一个手滑了断性命吗?”
 
闻言,我下意识摸摸发凉的后颈,不知怎么的,脑子里忽然现出土地姑娘攥了签着我名字的同人小本眼冒绿光的滑稽景象,没忍住吞了口唾沫,心情复杂道:“文兄有所不知,本王身边有高人保护,想死都很难。”
 
怕什么呢,我身边不只有“高人”保护,还有后门可走,退一万步讲,就算哪天我自己不当心走路摔死了,见了阎罗王都得被他丢回来诈尸。
 
我缓步进了灵堂,入目十几个牌位供在桌上,从后面的太爷爷辈排到前面的父亲辈,看着让人莫名唏嘘。
 
“文兄,恕本王直言,有道是人死如灯灭,任他生时如何不甘,死后奈何桥上灌下一碗孟婆汤,便是半点前尘都不记得了。”我在文澈的监督下乖乖给邱老将军磕头上香后,叹了口气,起身劝他道:“死人何来瞑不瞑目一说,生死皆有因果定数,其实……其实都是活着的人放不下执念,借口悼念死者罢了。”
 
文澈权当我是在为己身罪过开脱,厉声反问道:“殿下的意思是,我翻这案子是做了无用功吗?我邱家满门合该含冤吗?”
 
料想凡人一世至多不过百年,有些事说也说不通,我只得又道:“本王没有这个意思,邱将军是个好人,下辈子定能投到好胎。”
 
文澈看着我的眼神有些古怪:“殿下何时对鬼神之事如此有研究了,照这么算,殿下死后又当如何?”
 
我想到临还魂前见过一面的楚九王爷,实话实说道:“本王此生罪孽深重,下辈子估摸得入畜生道,大约会投猪胎。”
 
可能是从没见过这么咒自己的,文澈愣了半天没接上话,冷哼一声放我走了。
 
“文兄,如今本王头也磕了,错也认了,你可不能反悔了。”我穿着一身素白孝服傻缺似的站在将军府门口往里张望,街上百姓觉得新奇,不一会便在我身边围了个水泄不通。
 
文澈被许多人看着,脸上面子挂不住,死死抵着大门不许我再进去:“不会反悔,明天我就辞官去塞北从军。”
 
我大喜道:“男儿当志在四方,早该如此!”
 
了却一桩心事,我自觉离拿回情魄近了一步,两手一背,迈出四方步哼着小曲儿喜滋滋的往回走。
 
只可惜我这好心情没能维持多久。
 
我走两步,忽的转头,身后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百姓望天的望天,看地的看地,似乎没有什么不妥之处,可等我把头转回来,那些刻意压着嗓子的八卦便飘进耳朵。
 
这个说看见了吗,齐王这回可真是精。虫上脑下了血本了,为了追新状元都甘心穿孝服了,那个说你知道什么,齐王不止穿孝服了,头两天还自请罚俸呢,我觉得齐王这回是认真了,说不准还能为了新状元改邪归正,另一个又骂放屁,说你们还不知道齐王那德行吗,他被罚俸禄没钱了,说到底又要从咱老百姓身上搜刮,这事儿还不知道是福是祸……
 
群众的八卦力量是强大的,等我从将军府走回王府,我与文澈之间的爱恨情仇早已传了整整三个版本,期间之百转千回,不足为外人道矣。
 
前两个版本倒还算正常,一是我为讨美人欢心做了回好事,二是我大抵有把柄在文澈手上,因此不得不对他言听计从,有趣的是第三个版本——文澈与邱小莹是对苦命鸳鸯,此次为帮心上人翻案,文澈不惜以身饲虎,爬上了我的床。
 
我摸摸下巴,直觉最后一个版本文学价值颇高,说不定明天就能被说书先生写成话本,讲到茶馆酒楼去。
 
唉,做一个好人也很难呐。
 
“李伯,过会把府里账本拿给本王看看,未来三个月里,王府的花销得节省些了。”
 
第15章:皇帝待养成
 
我十分发愁,因为我被皇帝罚了三个月工资。
 
王府中二十几位公子姑娘另说,算上各种伺候仆人上百号人等着我养,我又不能真如过去的楚平一般放肆搜刮民脂民膏,是以近些天来,李伯每次来和我汇报账目的时候,我的脸色都是青中带紫的。
 
只出不进,哪用等到三个月,不出一个月,势必会坐吃山空。
 
我几乎快愁白了头发。
 
“殿下,您看……”李伯见我不高兴,说话间隐约带上点小心翼翼的味道。
 
我转头看一眼李伯快要拱成小山丘的脊背,长叹口气,把到嘴的抱怨吞了回去,放软语气安慰他道:“李伯,你且放宽心,本王自会想到办法。”
 
老人家整日担惊受怕的不容易,还是不要为难他了。
 
想着自己已有些日子没去看望太皇太后,如今我魂魄附在楚平的壳子里,自然也得低头称太皇太后一声母后,凡间看重忠孝纲常,楚平现在已经落得个不忠的名声,我绝不能再给他添上个不孝的罪名。
 
不如今日带楚筱去看看她吧,权当散心。
 
“郡主现在何处?本王有小半天没见着她了。”
 
“回殿下,郡主正在后院与十三公子一块磨胭脂呐。”
 
“……磨胭脂?和流月?”
 
“正是,十三公子在此方可算个中高手。”
 
闻言,我不由脑补出流月公子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等等等一系列难以用言语描述的场景,没忍住乐出声来:“流月这是打定主意把自己当女人看了。”
 
李伯也跟着笑:“还不是因为殿下您当初的一句夸奖嘛。”
 
我好奇道:“哦?本王怎么夸的来着?”
 
李伯咳嗽两声站直了,两手往后一背,板着脸一本正经道:“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本王料想,西子之貌定不及卿霁月风华。”
 
我:“……”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
 
“咳,赶紧去把郡主叫回来拾掇拾掇,好跟本王进宫去给太皇太后请安。”
 
……
 
还是御书房里,还是熟悉的味道,我装作瞧不见楚弘眼底那点儿不甘心,恭恭敬敬对太皇太后笑道:“母后近来可好?”
 
太皇太后拿眼角斜睨着楚弘冷哼一声,模样看着很有点想要对方早些驾崩的意思:“好的很,若皇帝能让哀家再省心些,哀家会更好。”
 
我看了看楚弘,又瞄一眼斜斜倚在贵妃塌上的太皇太后,心中知道这又是后者在迁怒无辜,却只得苦笑着劝慰道:“母后,陛下还小呢,您和个半大孩子较真做什么。”
 
太皇太后皱眉嗔道:“怎么你也这样说?罢了罢了,哀家老了,再怎么也比不得你们这些年轻人,哀家便不多嘴了。”
 
我略一思衬,旋即扯了扯楚筱袖子,对太皇太后躬身行礼道:“是是是,母后费心了,不如让筱儿陪您到御花园转转吧,儿子尚有些话同陛下讲,过会儿再去陪母后。”
 
楚筱也很机灵,听我如此提议,立刻便换了一副笑脸踩着小碎步上前抱住太皇太后的胳膊,甜腻腻的哄起太皇太后:“皇祖母,筱儿特意给您磨了胭脂呢,走吧走吧,别掺和他们的事,免得费力不讨好。”
 
“都是成了亲的大姑娘了,怎的还是不稳重?”太皇太后被楚筱晃着胳膊哄得眉开眼笑,起身往御花园去了,临走前还很是哀怨的瞥了我一眼,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我眼里望着太皇太后仪态万方迈出房门,耳中听着楚筱一口一个皇祖母的叫,只觉得一阵牙酸。
 
这都是什么乌七八糟的辈分。
 
“皇叔……”楚弘在一旁轻声叫我,转头看过去,见他自以为不着痕迹的往后退开,和我足足隔出好一段距离。
 
我斟酌着慢吞吞道:“海公公,你且先下去。”
 
海公公正温着茶的手忽的一抖,滚烫茶水洒到桌上,浸透一叠宣纸。
 
我装作没看到纸上以肉眼可见速度现出的几排小字,想到方才海公公被热茶烫到通红的手背,直等到他告罪退下,才对楚弘感慨道:“海公公是个忠心的人,只是心理素质太差,得训练训练。”
 
楚弘哂笑着诺诺称是。
 
我皱起眉,楚弘这孩子是从小被太皇太后打压过来的,性子看似比他爹还要软糯乖顺,平日更连句顶撞的话都不敢说,可是实际上,心里指不定有多少弯弯绕绕。
 
强压之下必有反抗,有了柳彦清这个前车之鉴,我已不敢小看任何人了。
 
我自认脑子不算太好使,扛不住许多脑子好使的人的算计,故而,我得想法子让楚弘对我放下戒心。
 
我不能让楚弘一直防着我,我得趁早和他推心置腹一番。
 
思及此,我试图笑容和善的和楚弘拉起家常:“陛下近日功课有进步么?”
 
楚弘有些意外的抬头看了我一眼:“有的。”
 
我再接再厉道:“陛下早晚要亲政的,各门功课务必都要跟上。”
 
楚弘脸上神色总算有些变化,咬了咬唇,最后现出一副诚恳的模样来:“皇叔说的什么话,朕年纪尚小,对处理朝政颇不称手,还想着多指望皇叔一些呢。”
 
“陛下不能靠别人帮一辈子,无论是臣还是海公公,都不能帮陛下一辈子。”我意有所指道“若不出意外,文澈会在明日早朝上辞官,陛下安心放他走便是,文澈此人……恨臣入骨,定能为陛下所用。”
 
楚弘看我的目光颇为复杂,半晌开口道:“皇叔,朕和你说句实话。”
 
我精神一阵,满心期待的问:“什么话?”
 
楚弘深吸一口气,指尖点着被我揉住的一张宣纸,认命道:“若说从前朕还有些心思,近日被皇叔折腾下来,朕真是一点心思也不敢有了。”
 
我顺着楚弘手指的方向低头一看,巧的很,我方才为防楚弘尴尬,佯装无意揉皱了那张带小字的宣纸,可惜只揉了一半,此刻那纸团正皱巴着团在我手底下,依稀能看到齐王弄权等等字样。
 
我很想告诉楚弘,我没想撕毁他和随便哪位大人的往来书信,这只是一个不太美丽的意外。
 
更何况,与楚弘往来书信的这位大人很可能就是文澈。
 
“陛下,臣并非……”
 
“皇叔不必试探了。”楚弘扬声打断我的话:“朕很惜命,朕可不想去追随先帝,朕……朕觉着,做个傀儡也挺好。”
 
楚弘说的情真意切,我听的目瞪口呆。
 
脑子里忽然想起上中学时做过的一篇阅读理解题——三千越甲。
 
我看楚弘此刻憋屈的很有些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的味道。
 
“陛下听臣把话讲完吧,臣也只说这一回。”我叹口气,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想来陛下已经知道文澈的身份,陛下尽管放他去塞北,不必担心臣会从中作梗,此外,礼部,户部尚书都是好官,陛下可放些实权给他们,如今吏部的位子也空下来了,陛下要快些决定好人选,免得被有心人趁虚而入。”
 
说到有心人三个字的时候,我唇角不由得泛起苦笑:“还有,上回臣和陛下提起的苏明寒也能用,臣查过了,这个人背景很干净。”
 
楚弘仔细听我说着,几次欲言又止。
 
“臣从前做了些糊涂事,如今已经悔改了,陛下以后只管放手去做,太皇太后那边,有臣去说。”
 
楚弘用看疯子的眼神盯着我看:“皇叔又想要什么了?”
 
我闷头灌下一大口茶水,把想要银子这句话憋了回去。
 
罢了,都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我还是太心急了。
 
“对了,陛下可还记得那支南柯香?”我怕再说多了,楚弘会惊吓的跑去叫御医治我的疯病,遂转了话风问道:“陛下自己用过么?”
 
楚弘有些狐疑的望着我,抿唇道:“皇叔怎么忽然问起这个,那南柯香是北方牧民送来的贡品,据说十分珍贵,朕也就只这一支罢了,皇叔……皇叔不喜欢么?。”
 
言之凿凿,不似作伪,我不由得有些后怕:“万幸陛下赏给臣了。”
 
楚弘是个聪明人,听我这么说,蓦地瞪大眼睛道:“怎么,那支南柯香有问题?”
 
我点点头。
 
楚弘鼓着脸把我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打量一遍,皱眉断断续续的解释:“皇叔,朕……朕……朕真的不知道那支南柯香有问题,朕……朕没想害皇叔。”
 
楚弘大抵是当我在兴师问罪了。
 
我一时只觉得身心俱疲:“臣明白,臣只想提醒陛下,当心北方。”
 
听见我的话,楚弘明显松了口气,再看我的眼神不经意亮了些:“皇叔没有误会便好,多谢皇叔提醒,朕记下了。”
 
第16章:偷得半日闲
 
我原以为经过文澈这件事后,楚弘多少会对我有些改观,没想是我太过乐观了。
 
从前的楚九王爷是个跋扈专横的权王,而楚弘是个谨小慎微的皇帝,故而单就文澈这一个案子,并不足够作为我表明心迹,弃恶从善的契机。
 
我颇有些失望。
 
和楚弘又寒暄了几句后,我起身告辞去御花园接楚筱。
 
“……吓,海公公这是干嘛呢?”出门时不当心碰到正撅着屁股听墙角的海公公,后者被我推门撞了鼻子,听我问他,忙一手捂住半张脸闷声告着罪,期间殷红鼻血延着指缝淌下来,搭配上一张揩多了粉的惨白面孔,看着很惨不忍睹。
 
我:“……”
 
趁天色还早,我沿着宫中小道一路慢行,绕过两个回廊,三座假山,最后在一处池塘旁的凉亭里寻到楚筱和太皇太后。
 
我走进凉亭的时候,听见楚筱正绘声绘色的给太皇太后讲我府中的那些“趣事”。
 
楚筱指尖点了一些胭脂晕开,摊开掌心凑到太皇太后眼前炫耀道。“皇祖母,今儿这些胭脂颜色好看吧?这些都是皇叔府里的十三公子教我磨的,他对这东西可有研究了,就是人有点小气,只肯教我磨这一种胭脂,不肯教别的……”
 
太皇太后的眉微微皱了一下,迟疑着点点头。
 
楚筱又伸手在胸前比了个大圈,愁眉苦脸道:“还有呢,皇叔府里的八姑娘身材可好了,可是她好像不喜欢我,成天对我爱搭不理的,我一直没找到向她讨教如何保持身材的机会。”
 
太皇太后的嘴巴也跟着楚筱的手势张成一个圆圈,唔了一声。
 
楚筱越说越起劲,挽起袖子凑到太皇太后耳朵边上,刻意压低了声音道:“还有还有,皇叔府里的二十六公子,那可真是个练家子,舞剑的模样可好看了,可惜他总要在夜里偷偷摸摸的舞,若不是我前儿晚上起夜发现了,他还要装作不会武功呢。”
 
太皇太后的脸色立时便白了下来,哆嗦着嘴唇向楚筱确认道:“夜里偷偷摸摸的舞剑?”
 
楚筱点点头,两只小手托着腮,眼睛里泛起粉红泡泡:“可不是么,偷偷摸摸的,见到我还叫我帮他保密呢。”
 
很好,以后有事儿绝不能和楚筱说,这姑娘嘴巴似喇叭,要她保密,几乎是比要太阳西升东落更难的事情,我在心底对自己强调道。
 
“平儿。”太皇太后总算注意到我来了,略一思索,转头神色复杂的叮嘱我道:“适才筱儿同哀家说了一些你府中的事,平儿,听哀家一句劝,如今你即已有了正妃,就不要再往府里带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了。”
 
我忙真心实意的点头应是:“不带了,再也不带了。”
 
再带几个回去,整个王府都要穷的吃西北风了。
 
我同太皇太后一直闲话到太阳将近下山才被放回来,回去的路上,一向多话好动的楚筱竟出奇的安静。
 
我对此很是惊奇,遂出言询问道:“怎的不说话了,身体不舒服?”
 
楚筱答非所问的啊了一声,脸上明显呈现出精神恍惚的状态,捧着腮帮子傻笑起来:“呵呵,呵呵呵,没有,没有不舒服。”
 
作为一个关心晚辈的长辈,我对楚筱现在的傻大姐模样甚是忧心,沉吟半晌,抬手贴上她的额头试了试温度,疑惑道:“病了还是撞邪了?筱丫头,你莫要吓本王。”
 
楚筱被我的动作惊的回了神,目光闪烁着避开我的触碰,一张精致小脸忽的红成了猴屁股,吞吐了一会儿,咬着唇凑到我身边神神秘秘的问:“皇叔,你认得巡防营里新来的那个副统领么?他叫什么?”
 
我不解道:“本王怎么会认……等等,新到的?”
 
楚筱点点头,娇羞道:“听说才上任没多久呢,哎呀,那模样真是长得太俊了。”
 
我忽然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他长的什么样?”
 
楚筱迟疑了一下,抬手比划出一个大致的高度:“大抵有这么高吧,或许还更高点,身材匀称,腰也细,长相嘛,和皇叔府里那些粉面公子很不同,面似刀削,不怒自威,英气锐利的很。”
 
我瞧着楚筱那一副少女怀春的模样,抽了抽嘴角:“巧了,这个人本王还真的认识——苏明寒,今年二十又三,尚未婚配。”
 
楚筱低着头若有所思道:“皇叔……我好像犯了大错……”
 
我心中已猜到她要说什么。
 
果然,楚筱忽然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对我道:“作为一个有夫之妇,我似乎,可能,大概……是对苏副统领一见钟情了。”
 
“你……”
 
楚筱根本不要我答话,只顾一个人自言自语的嘀咕着:“皇叔,你说苏副统领会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呢,如我这般聪明伶俐的,能入他的眼么?”
 
我望着楚筱仿若一个表情包般时而欢喜时而忧愁的脸,忽然很想问问她,是否还记得自己身上有我明媒正娶的王妃这层身份。
 
罢了,还是不要问了,多半得不到什么靠谱的回答。
 
我抬手揉了揉楚筱的发顶,语重心长的叮嘱她道:“筱丫头,这话在本王面前说说便罢了,当着外人切不要提,尤其是在太皇太后面前——本王答应你,等过个两三年,本王把该做的事都做完了,定给你寻到好人家嫁了,届时你想要几个统领都成。”
 
楚筱叉腰道:“我就要苏副统领,别的通通都不要!”
 
我陪笑道:“好好好,别的都不要。”
 
试问天底下做丈夫的,有几个能如我这般尽心尽责操心自己妻子未来夫婿的?
 
我看着满脸娇羞粉面含春的楚筱,又想到此刻定然躲在府中某处地方卿卿我我的十六公子与八姑娘,只觉心情十分复杂。
 
不知道若是真正的楚九王爷得知我让他做了乌龟,还是一只绿的通透彻底,世间罕见的乌龟,兼且是一只非常宽容的绝世大乌龟,又会作何想。
 
我觉得真正的楚九王爷大抵会气的活过来揍我两拳——我忽然十分庆幸他现在已经投了猪胎,没机会从地府里跑出来找我算账了。
 
“殿下可算回来了,奴才们都以为殿下今晚不回府吃饭呢。”轿子抬到王府门口,我打眼瞧见站在门口满面愁容的李伯,下了轿,再转身把楚筱抱下轿子。
 
“怎么这副表情,府里又有人自杀么?吞金,投湖,还是上吊?”
 
李伯看我一眼,摇头道:“没有没有,上到公子姑娘们,下到厨房里养的芦花鸡全都活的好好的。”
 
“那是怎么了?”
 
李伯躬身朝我拜了拜,颤声道:“不瞒殿下,府中存银不多了,殿下平日又不……不拘小节了些……各位公子姑娘的吃穿用度也惯用最好的,如今……如今……”
 
我听懂了,李伯的话翻译过来无外乎是我平时花钱大手大脚不懂节俭,没能成功起到带头作用,导致府里一众主子们都跟着我学奢侈成性,现在王府被我们这些败家子彻底挥霍穷了,穷的快吃不上饭了。
 
李伯顿了顿,大着胆子又道:“原本以为还能顶些时日,哪知道今日去查时才发现顶不住了,照这个花销速度,恐怕撑不到月末。”
 
我不禁有些惊讶:“偌大个王府,竟真的穷到连吃饭的钱都没了?”
 
李伯颇为沉痛的点点头,拿眼角偷着瞄我道:“殿下有所不知啊,其实朝廷那些俸禄根本不够王府日常花销的一个零头,往日是有章大人孝敬,又有许多……其他银两入账,王府才得以……如今章大人倒了,殿下又是戴罪之身,故而少有大人们登门拜访了。”
 
李伯这话说的委婉,我却听懂了——王府花销大得很,往日都是俸禄不够贿赂来凑,贿赂不够再到百姓身上刮,然而今时不同往日,许多曾倾向我这边的墙头草们亲眼见到章远倒台,又见到我“为讨文澈欢心见死不救”,一时间人人自危,全都急着与我划清界限。
 
“殿下,要么……咱照例和各大商号讲好,筹些银子?”
 
我嘴角一抽:“不可,本王已决心向善,那些鱼肉百姓的事便不要再做了,这样吧,从今天开始,由本王带头,府里一众人等的吃穿用度全都朴素些吧,另外,那些没用的古玩字画该卖就卖,留着也生不出银子,哦——对了,左右府里公子姑娘们闲着也是闲着,派人到后院开一块地,男的种地,女的织布,自给自足,多好。”
 
李伯抬头甚是惊恐的看了我一眼:“奴,奴才晓得,奴才这就去传令。”
 
“竟能让殿下甘心做到如此地步,文大人真是神了……”
 
进门的时候,我隐约听见李伯这么低声感慨道。
 
罢了罢了,清白二字注定与我无缘,有道是身正不怕影子斜,随他们说去吧。
 
【天灾】
 
第17章:无意惹春光
 
春去冬又来,临近除夕,举国同庆,一眨眼的功夫,我已在凡间冒牌做了大半年混吃等死的齐王爷了。
 
五月时,文澈已动身前往北方边城从军,古代通讯十分落后,是以如今情形怎样尚不得知晓,不过想来应是不错。
 
章远被我打发到南边经商也有小半年了,前些个时候生意有了起色,连带我这王府的日子都跟着他过得滋润起来。
 
说起王府财政问题——这是我比较自豪的地方,半年前我的俸禄便恢复了,但因为有我带头的关系,王府内一众人等的吃穿用度并未如往日一般奢侈成性,仅是比普通百姓富足一些罢了。
 
期间,流月磨的胭脂因质地上好,防水效果极佳而火遍京城,更曾被炒上天价,如今无论是大姑娘小媳妇,还是爱好装扮的的公子们,甚而青楼楚馆中的倌儿姐儿,都以有一盒流月磨的胭脂水粉为荣。
 
同理,柳彦清亲绘的山水折扇亦然。
 
除去章远与各大人们每月按时送来的银子与我从皇帝那里领来的俸禄,柳彦清和流月已隐隐有了成为王府两大重要生产力的势头,地位也随之水涨船高,高到连我见了都要延着笑脸打声招呼。
 
王府的账目李伯已经重做过,如今不仅不会周转不开,每到月底还能存下不少银子收进国库。
 
兼且,我已“严格自律”了近大半年,期间一没有在钱财上鱼肉百姓,二没有故态复萌四处抢人,三没有日日在早朝上给楚弘添堵,故而城中百姓很高兴,皇帝也很感动,前两天还特意召我进宫口头嘉奖了一番,扯着我的袖子直把我夸到天上有地下无——至于这嘉奖是真心还是假意,那便不得而知了。
 
话说回来,我也认为自己挺伟大的,想来普天之下,如我这般慷慨又接地气的王爷怕是少有了。
 
“殿下——殿下——您快去看看吧,彦清公子出事了!”
 
是日。
 
我正怀抱手炉窝在卧房里昏昏欲睡,哪知豆子忽的携了冷风从外面撞进屋来,气喘吁吁的道:“殿下快别睡了,彦清公子的样子,看着怕是……怕是不太好。”
 
一时间,我先是被豆子身上的冷气冻醒一半,接着又被他话里的内容吓醒一半。
 
我拧起眉头抬眼瞧着豆子慌里慌张擦汗的模样,狐疑道:“柳彦清怎的了?今早不是还好好的?”
 
豆子躬着腰连连告罪道:“说起来都怪奴才们不好,今儿早上原本都好好的,彦清公子画过三副山水折扇有些劳累,就想转到流月公子房里逗逗他新养的鸟儿,哪知道……哪知道……”
 
我急道:“哪知道什么,你倒是说重点啊!”
 
豆子咬咬牙,闭着眼睛机关炮似的冲我喊道:“哪知道流月公子不在房里然后彦清公子见桌上有壶刚刚温好的茶水有些口渴便全喝了再然后流月公子就回来了再再然后流月公子就蒙了再再再然后流月公子就说那茶水是专门给殿下您准备的里面加了料如今却被彦清公子喝下去了……”
 
我没忍住扬手将暖炉砸了过去:“……你是想憋死本王吗?!长话短说!!!”
 
豆子侧身动作灵活的避过手炉,砸吧砸吧嘴,定下神来拱手意简言骇道:“回殿下,彦清公子方才误饮了流月公子给您准备的掺了药粉的茶水,如今看着有些不好。”
 
我嘴角一抽,颤声问道:“什,什么药?”
 
豆子道:“使人欢喜的药。”
 
我:“……好端端的,流月为何要往本王的茶水里掺这药?”
 
豆子闻言抬起头来,竟是颇有些哀怨的看着我说道:“殿下您自己想想,您有多久没招人侍候了,殿下不与郡主同房又不许姑娘公子们近身,算下来已有大半年没管后院的事儿了,再这么下去,十六公子和八姑娘的孩子都要生出来了!”
 
我愕然道:“怎的不去也是错了?从前天天去的时候,哪个公子姑娘见了本王不是苦大仇深的?”
 
豆子用一副看负心汉的神色看着我,幽幽的道:“流月公子便不曾苦大仇深的。”
 
我:“……”我还是不要再多话了。
 
“柳彦清现在哪儿呢,快带本王去看他。”
 
……
 
我跟着豆子一路急匆匆赶到流月房里,入目见柳彦清正蜷在床上像条虫子似的扭来扭去,流月正缩着肩膀在床边一脸蒙圈的站着。
 
确实不好,十分不好。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拿解药啊。”我三两步行至床侧一把按住全身滚烫的柳彦清,拿被子将人裹紧了,转头朝流月扬声吩咐道。
 
流月咬着嘴唇看了看我,声若蚊蝇道:“殿下,这玩意没,没有解药。”
 
我立时便怒了:“流月你胆子也忒大了!怎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敢用!”
 
流月很委屈,低着头用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吞吞吐吐的辩解道:“殿,殿下,这药还是您赏给我的,不会伤害身体的啊,最,最多是给床底之事添些情趣罢了,您当初不也给柳彦清强灌过一大碗么,想,想来是他这回喝的有点多,殿,殿下,那个……殿下只要……嗯……”
 
话说到此处,流月支支吾吾的说不下去了。
 
好一会儿,我勉强压下心底想要仰天长啸的冲动,抬手按一按满是青筋的额角,怀抱着意识混沌的柳彦清有气无力道:“出去,全出去。”
 
豆子立刻便漾起一个略带猥琐的笑容,边拉住看起来不情不愿的流月往外走边道:“殿下,奴才看彦清公子这回嗑药嗑的有点多,怕是要冲撞殿下,那个,那个……殿下若是有需要,床垫子底下嵌着铁环,方便穿绳子。”
 
豆子正滔滔不绝的说着,行至门口,流月忽的一把甩开他的手,一阵风似的折了回来,扁着嘴央求道:“殿下,我能不走么……以前,以前又不是没一起过……”
 
我只觉这个世道很有些玄幻。
 
“你们当本王要对他做什么?”我索性不再理会流月和豆子这两个活宝,转而低头拍了拍柳彦清的脸,轻声问他:“彦清,彦清,还认得本王是谁么?”
 
柳彦清迷蒙着一双盛了春水的眸子看向我,额侧碎发汗津津的黏在脸上,胸膛随着喘息上下起伏不定,眉梢眼角皆是风情。
 
柳彦清就这么惹人犯罪的看了我一会儿,之后用一种欲迎还拒的语调断断续续的对我道:“楚平你……有本事冲我来,放了我妹妹,我……我真是恨不能……恨不能食你的肉,寝你的皮!”
 
糟,柳彦清这回嗑药嗑的太猛了,不仅神智上有些不好,怕连脑子里的时间线都乱套了。
 
我摸摸下巴,自觉到了该出狠招的时候。
 
身侧豆子与流月见我神色忽而冷冽起来,皆吓的垂手立着不敢说话,流月还拿眼角偷着瞄我,神色间很有些欲求不满的意思。
 
屋里的甜香熏得人头脑发昏。
 
我在这两个各怀心思的人注视下,翻身上床横臂压住挣扎不休的柳彦清,动作熟练且迅速的扒了他的外袍。
 
我按豆子说的,从床垫子底下的铁环中穿过绳子将柳彦清绑紧,而后起身端了一盆冷水在床侧站定,手一翻,满盆冷水兜头全浇在柳彦清身上。
 
流月:“……?”
 
豆子:“……?”
 
柳彦清:“……!”
 
我长舒了一口气。
 
等了约有一盏茶的功夫,柳彦清挣扎的幅度渐渐小了下来,最后整个人脱力般陷进软被里,喘着粗气神色疲倦的睁开眼看我。
 
不知是否错觉,我瞅着他看我的眼神比方才更凌厉百倍。
 
我被柳彦清狼一般的眼神吓到打了个哆嗦,伸出去解绳子的手在半空中僵住,半晌又收回来:“彦清啊,这回你该认出本王了吧。”
 
柳彦清凶狠至极的瞪着我,嘴角上扬弧起一抹森森冷笑,口齿清晰道:“认得,楚平,我真是恨不能食你的肉,寝你的皮。”
 
我:“……”
 
我自知理亏的垮下脸,干笑一阵,搓着手对被我捆成个粽子的柳彦清道:“彦清,本王无意冒犯你,本王也是迫不得已……”
 
柳彦清死死盯住我低吼了一句:“滚!”
 
震耳欲聋,余音阵阵,绕梁不绝。
 
我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跑到门口时脚下顿了顿,果然又听柳彦清在身后喊道:“我是让他们俩滚!没让你滚!”
 
我又十分听话的跑了回来。
 
我道:“彦清,柳大爷,本王滚回来了,您还有什么吩咐么?”
 
柳彦清在床上冻到嘴唇泛紫,发狠的挣了两下,磨着牙对我道:“楚平你个混账东西,赶紧过来给我松绑。”
 
我本能往后退了两步,摇头道:“本王很怂,本王不松,本王瞅着你如今很想把本王咬死。”
 
第18章:绝世大乌龟
 
难怪自古有许多恶少爱调戏美人,这美人嗔怒时的风情,确实别有一番趣味——我站在床侧卑躬屈膝的给柳彦清陪不是,期间眼角余光瞥见他衣领子里露出的精致锁骨,忽然这么想到。
 
不不不,现在不是犯浑的时候。
 
我使力摇了摇头,以便将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甩出去,而后万般诚恳的陪笑道:“柳大爷,本王知错,本王给你松绑就是,你,你可要保证不吵不闹。”
 
柳彦清没点头也没摇头,梗着脖子朝我一努嘴,扭头去瞪流月了。
 
没了那股子凌厉的眼神威压,我自觉轻松不少,走上前小心翼翼的给柳彦清松了绑。
 
柳彦清在大冬天被我浇了盆冷水,挣扎时手腕脚腕都磨破了皮,兼之药力刚过,此时被我箍着细腰搂在怀里,没骨头似的打起哆嗦。
 
“流月,这回的事儿本王不与你追究,下不为例,明白么?”我叹口气,转头跟着柳彦清去看耷拉着脑袋不敢说话的流月,尽量心平气和的道。
 
流月不能罚,只因他确实没什么坏心眼儿。
 
流月今年只有十五岁,两年前被楚平收进府里时才十三岁,这孩子出身不好,娘亲是婉月楼过了气的头牌,爹是据说不知道哪个大官,流月的娘是个挺天真的女人,曾经妄想用这个孩子搏一搏,好给自己的下半辈子寻个安稳依靠。
 
结果人家根本没认这个便宜儿子。
 
流月从小在婉月楼长大,时时受娘亲迁怒,又要遭一些来楼里寻欢作乐的人白眼,每天做许多粗活不说,还要听那些爱嚼舌根的人议论他的身世。
 
这个说流月的爹不得了,很有权有势,是个大官,那个说别开玩笑了,花楼女人肚子里的孩子,鬼知道是谁的?没见人家都不认么,这孩子八成就是个小野种,看他长的那一脸风骚样,等岁数到了,估摸逃不过挂牌接客的命。
 
流月越长越精致,果真没有逃过去,十二岁时,楼里请了师父教他琴艺,十三岁挂牌,弹的第一支曲子是楚平点的长相思,一曲罢,流月被楚平带回府里养了起来,一养就是两年。
 
流月进府时尚且年幼,故而对楚平的恶名还不了解,只知道这位笑起来挺好看的王爷会给他吃给他穿,还不用他做重活,至于每到晚上要和他做的那些事儿——流月是花楼里出来的人,打小见过许多被恩客折磨至死的倌儿姐儿,两厢对比下来,竟是这位被大伙儿视作恶鬼的齐王殿下更温柔一些。
 
再者,被楚平养在王府的这些个人里多半心中都不甘愿,因此提起楚平时要么畏惧憎恨,要么别有所图,只有流月会没心没肺的扯住楚平的胳膊说两句俏皮话,会像只等人夸奖的小狗一般仰着脸让楚平摸摸自己的头。
 
说白了,流月的乖顺干净甚得楚平心意,楚平得了乐子,便更随着他宠着他,从没在流月面前发过一回火,反倒像个文雅公子一般。
 
如此算下来,流月只是个不幸被楚平养歪,且长得有些造孽的孩子,我实在不好和一个孩子计较太多。
 
我替柳彦清理好被冷水淋透黏在一起的长发,脱了身上大氅将他包起来,轻声问道:“彦清,还冷么?”
 
柳彦清也知晓流月的性子,加上流月年纪与他妹妹年纪差不太多,故而柳彦清仅仅是气流月胡闹,并没把火真正撒到流月身上。
 
柳彦清没和流月撒火,不代表他心里没火——他把火全撒在我身上了。
 
柳彦清借着身上大氅遮挡,指甲掐起我胳膊上的肉皮拧成一个圈,面上却十分虚弱的摇头道:“不冷了。”
 
我扭曲着一张脸便秘似的打着哈哈:“不冷便好,不冷便好,流月,你这屋里的床湿透了,不能睡了。”
 
流月忽的抬起头,满是期待的看着我道:“殿下……”
 
我目光闪烁着避开流月的视线,干巴巴接上后半句:“你去彦清房里睡,彦清到本王房里睡。”
 
流月哦了一声,又把头垂下去了。
 
一场乌龙就此作罢,仔细吩咐豆子带流月下去休息后,我打横抱起柳彦清回卧房。
 
一路上,柳彦清缩在大氅里掐的我死去活来。
 
“柳公子……”正走着,迎面传来一声女人的惊呼,我本能抬头看去,见到八姑娘正捂着小嘴摇摇欲坠的站着。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柳彦清没能被大氅包住,此刻正随着我行走颠簸晃荡的一截纤细小腿,以及一对被寒风刮到通红的裸足。
 
脚腕上还有几道可疑的红紫淤痕,配合柳彦清因残余药力染着红晕虚弱至极的脸,看起来很像案发现场。
 
我瞅着八姑娘看我的眼神又开始不对了。
 
本来经过我这大半年的努力,八姑娘对我已有些改观,虽说模样还是冷冰冰的,可见了面至少肯真心实意的叫一声殿下,如今闹了这么个解释不清的误会,怕是要前功尽弃了——我又开始生无可恋。
 
“回房吧。”我道,而后顾不得仔细分辨八姑娘眼里的神色究竟是鄙夷还是恐惧,抱紧柳彦清一溜烟逃了。
 
打发掉八姑娘,我又在假山拐角处遇见穿戴不是那么整齐的十六公子,十六公子的心理素质不是很好,见了我怀里的柳彦清,吓得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殿,殿下……”
 
我有气无力道:“起来,回房吧。”
 
十六公子低着头连声称是却不动地方,估摸是腿软的站不起来了。
 
再往前走,转了个弯,在卧房门口遇见李伯,后者瞥一眼柳彦清脚腕子上的淤痕,面皮抖了抖:“殿下,柳公子身子弱,您……”
 
我呲牙咧嘴的看着李伯,急道:“李伯,本王的胳膊也很脆弱,你再不让本王进屋,本王就得截肢了。”
 
李伯这才想起侧身让开些放我进屋,随后跟在后面略带些狐疑的盯着我看:“殿下的胳膊伤着了?”
 
伤着了,伤大发了,我把柳彦清放到床上,随后一屁股坐到他身边撸起袖子。
 
果然一片青紫,凄惨的很是壮观。
 
顾不上打击报复,我拧眉吩咐李伯道:“快去打盆热水给他洗澡。”
 
众人手忙脚乱伺候着柳彦清洗澡用饭,一直折腾到晚上,入了夜,我偏头看了看披着单衣秀色可餐的柳彦清,很有觉悟的起身抱了被褥铺到地上。
 
柳彦清目光甚是复杂的看了我一眼,没阻止。
 
睡不着,我借着昏黄的烛光撑头看向倚靠床头坐着的柳彦清,张了张嘴,在对方狐疑的注视下如是说:“彦清,本王觉着,咱俩可能是八字不合。”
 
柳彦清脸上的神色由狐疑转为冷漠,赤着脚下床抢走了我的枕头。
 
我:“……”
 
这一个两个的都是祖宗,惹不起,惹不起,不如睡觉。
 
我瘫在地板上数着羊,迷迷糊糊的仿若又回到天上,一眼望去云雾缭绕,白茫茫的大雾在身周蔓延开来,遮了仙界大半的如画山水。
 
我站在南天门口想迈腿进去,想说句话,却是整个人被定在原地,半点也动弹不得,耳边隐隐听得孟章说:“度厄,欢迎回来。”
 
“度厄,你的情魄……”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李伯哑着嗓子吼出来的话犹如一声炸雷,李伯道:“殿下,府里有人私奔了!”
 
我被李伯从睡梦里炸出来,披了外袍推开门一看,十六公子与八姑娘正被几个小厮五花大绑的压着跪在地上,后面是一大堆半夜起来看热闹的公子姑娘们。
 
李伯道:“殿下,十六公子与八姑娘趁夜私奔,被拦下捉住了。”
 
柳彦清被门外的动静吵醒,睡眼朦胧的走到我身侧,当着众人的面甚是体贴的把手炉塞到我怀里。
 
见鬼,怎么不见方才他抢我枕头的时候如此体贴。
 
我随手将柳彦清裹进自己的外袍里,后者神色温顺的贴了过来,柔弱模样与方才判若两人。
 
我抬手揉着额角,无奈道:“谁私奔了?”
 
八姑娘抬头望着靠在我怀里只露出半张脸,神色隐忍的柳彦清,咬牙切齿的喊:“禽兽,姑奶奶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本以为你是真的改好了,呵,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们要是不跑,迟早有一天死在你手上,倒不如拼死一搏!”
 
我刚想接话,十六公子难得大着胆子护在八姑娘身前,哆嗦着嘴唇央求我道:“殿下,灵玉是受了我的教唆才一时糊涂的,殿下要罚便罚我吧,求您饶过灵玉……”
 
爱情的力量果然是伟大的,为了八姑娘,十六公子在与我说话时难得的没有结巴。
 
我刻意忽略怀中柳彦清向我投过来的,怜悯中带着幸灾乐祸的目光,沉默了好一会,方道:“多大点事儿,不就私个奔么,还至于要死要活的……”
 
守门的也是,有些时候真的不必太尽职,人家小两口等在半夜才走,不就是为了不打扰他们休息么?拦个什么劲?
 
一堆没眼力见的东西。
 
“给点银子放了吧,本王……困着呢……”
 
昔有牛郎织女,今有十六老八,我觉着,如今我在众人眼中的形象大抵与那恶毒的王母娘娘如出一辙。
 
第19章:瑞雪兆丰年
 
算上妄尘小道士,二十六个宠侍已经走了三个,还剩二十三个,我自觉万里长征已迈出第一步,心情十分舒畅。
 
小年当天进宫给太皇太后请安遇见楚弘,这孩子个头窜的很快,几个月的功夫已比从前高出一个头,见了我,忙比往常更加殷切的问过好,看着我的眼神里隐隐带些同情。
 
大抵是听说我府里有人私奔的事儿了。
 
楚弘身后跟着苏明寒,有我和皇帝刻意提点,苏明寒的升官速度堪比直升机,一年没到,苏副统领已经变成苏统领,此刻,苏统领正如黑脸门神一般持剑站在楚弘身后,端的是尽忠职守。
 
苏明寒这个人很有意思,虽与文澈同在武将之列,性格上却南辕北辙,文澈出身名门,自小熟读兵书,是个能领兵打仗的儒将,性子傲的很,待人接事很有主张,苏明寒却不同,苏明寒是个十足的练家子,书没读过几本,武艺可是一等一的好,兼且为人豪爽仗义,对事不对人,与我很投的来。
 
还是三个月前的某日,那时我尚在为如何向苏明寒表达自己弃恶从善的决心发愁,想不出好办法,索性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侥幸心理做东请他喝酒,没想这人是个直肠子,几杯酒下来,外袍一脱,大着舌头把桌子拍的啪啪响。
 
那日,苏明寒拿手指着我的鼻子怒骂道:“齐王殿下,今天我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觉着你从前忒不是个东西。”
 
我晒笑点头,屁颠屁颠的给他倒上酒,诚恳道:“是,是,本王也觉着以前的楚九王爷太不是东西。”
 
苏明寒歪头看着我,没来由打了一个晃,端起酒杯照着鼻子倒了下去:“但是你这个人知错能改,还算没坏透。”
 
我看着被他灌水一般牛饮下去的好酒,肉疼到无以复加:“苏明寒,快别喝了,你都醉的找不到嘴了。”
 
“放屁!”苏明寒瞪圆眼睛,反手指着自己一只耳朵断续的道:“谁说我醉了,这,这不是嘴吗?”话音刚落,脑袋啪叽一声砸到桌子上,打起呼噜。
 
“参见殿下。”
 
一声问安把我从回忆拉到现实,我抬头望过去,果然见苏明寒正对我抱着拳咧嘴傻笑。
 
因苏明寒是楚筱心上人的这层关系,我每回见到他都忍不住多打量几眼。
 
和楚弘告别后,回府路上碰巧遇见不知道第几次被邱小莹从将军府里丢出来的楚轩,后者看见我,神色一瞬由无奈讨好变作万般委屈,皱着眉对我道:“九哥,弟弟我受了情伤了,你怎么也得安慰安慰不是?”
 
我瞅着他那可怜巴巴的小媳妇模样颇有些恨铁不成钢:“老十五,不是本王说你,有道是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非得吊在邱小莹这一根泼辣的朝天椒上,你要是肯开窍,现在孩子都满街打酱油了。”
 
楚轩回头瞥一眼紧闭的将军府大门,又看看我,负手吟了一句诗:“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啊,九哥,情之一事嘛,你不懂,嘿嘿,不懂。”
 
直教人生死相许。
 
我愣了一下,立时便想到摇光,想到柳彦清。
 
我想到自己对摇光的一厢情愿,想到摇光眼中的满天星辰,想到柳彦清对我的执迷不悟,想到他眸子里的潋潋春水。
 
罢了,都是一群为情所困的人,何必五十步笑百步。
 
我笑骂道:“上来,本王请你吃好的去。”
 
楚轩乐呵呵的撅着屁股钻进马车。
 
进了酒楼,我和楚轩寻到处靠窗的雅间坐下,又叫来满桌的鸡鸭鱼肉好酒好菜,真正的奢侈了一把。
 
我撑头看着楚轩一杯接一杯的喝着闷酒,捏了粒花生豆丢进嘴里,犹豫道:“要么,一会本王陪你去婉月楼转转?”
 
楚轩把脑袋摇成一个拨浪鼓:“不去不去,再也不去那地方了,小莹知道要生气的。”
 
我叹口气,心道人家邱小莹压根就没看上你,生的哪门子气呢。
 
饭吃到一半,外头开始飘雪。
 
鹅毛大的雪花一片接一片的打着旋落下来,有许多只穿了单衣的小孩子欢呼着跑出来,转眼便被自家大人提着耳朵拎回屋去,责骂声一阵高过一阵。
 
“快过年了,伤寒怎么办?”我听见那些大人如是说。
 
楚轩眯着眼饶有兴趣的看着窗外,自顾自嘀咕道:“常言说瑞雪兆丰年呐,但愿明年能是个好光景。”
 
我颇有些意外的向楚轩看去,后者察觉到我带着探寻的目光,脸上忧国忧民的神色立时便不见了,转而换上一副敷衍笑脸揉一揉肚子:“九哥,弟弟吃饱了,不叨扰你了。”
 
我没说话,起身结过账后,一路把楚轩送回裕王府,调头再回齐王府。
 
回府时见几个公子姑娘正背着包裹等在后院,我数了数,大约十个人,见我回来,领头的三公子对我恭恭敬敬行了礼,低声道:“殿下,不知殿下当日说的,愿放我等离开的话可还算数?”
 
我一时没转过弯来,本能点头道:“算数。”
 
三公子长舒一口气,抬头望着我,目光灼灼道:“殿下,我们想好了,打算离开王府了。”
 
我想到前两天被我放走的十六公子与八姑娘,慢慢明白过来——这些人总算相信我是真的肯放人了。
 
虽说一直想把后院的烂摊子解决掉,可突然见这么多人背着包裹要走,我又颇有些惆怅,我道:“走吧,走了就别回来了,从前是本王对不住你们,本王赔礼。”
 
三公子摇头道:“殿下不必再说了,新春如意,就此别过吧。”
 
我道:“新春如意。”
 
我站在原地目送这几个公子姑娘们陆续离开,转过身见流月正倚着房门欲言又止的看我,见我回头,流月脸上一白,砰的一声甩了门躲进屋里。
 
我追在后面满头雾水的喊:“流月,你这又是怎么了呢?”
 
柳彦清从另一间屋子里缓步走出来,目光复杂的盯着流月的房门道:“他是怕自己也被你遣走了。”
 
我恍然大悟,一面敲门一面喊道:“流月,若你不愿,本王不会遣你走的。”
 
流月满脸喜色的打开门,抬眼瞧见站在我身侧不远处的柳彦清,神色一黯,又把门关上了。
 
我:“……”
 
大雪下了一整天,一直没过脚踝,身边的人都说是好兆头,是上天开眼,是祥瑞。
 
第二天雪还在下,大伙儿脸上的笑容少了些许,说是这祥瑞有些过头了,雪积的太深,出行很是不方便。
 
第三天,第四天,雪还是没停,大伙儿笑不出来了。
 
这场雪总共下了五天,雪化的时候天寒地冻,大伙儿都开始愁眉苦脸。
 
隔天上朝,见楚弘神色忧愁的正襟危坐着,带着询问的目光扫过百官:“众卿,朕听说南方也闹雪灾了。”
 
南方的天气不比北方,住在南方的百姓几乎没见过这么大的雪,恐怕很难善后,若处理不当,甚至会影响到明年的春耕。
 
底下没人接话,楚弘只好又问道:“众卿当以为何?”
 
静默片刻,胡子花白的户部尚书颤巍巍的走上前来:“陛下,此次灾情颇为严重,该拨款赈灾。”
 
楚弘道:“朕也是这个意思,只是……朕这回不打算拨款下放,而是要选派个人直接把银子送到灾处去。”
 
百官一片哗然,我没忍住乐出声来。
 
楚弘这孩子还挺机灵,知道直接划款行不通,几百万两的银子,经当官的手里层层克扣下来,能留到百姓手里的所剩无几,倒不如找个信得过的人把银子送过去,一了百了。
 
只是找谁呢。
 
我正皱眉思考着,却听楚弘在上座轻轻的喊:“皇叔可愿为朕走这一趟?”
 
我和百官一时都有点蒙圈。
 
“陛下,不可啊!”
 
“陛下请三思……”
 
我转头扫过几个自持清廉出声劝阻的文官,心情十分复杂。
 
任谁都知道,论贪污弄权没人比得过齐王——现在楚弘要我带着几百万两银子远赴南方小城,这分明就是羊入虎口,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
 
银子是羊,是肉包子,我是虎,是癞皮狗。
 
我有些不愉:“臣……”
 
楚弘笑道:“皇叔不必推辞了,前些日子不是还和朕提起想要出去走走么,依朕看,就这么定了吧。”
 
“陛下,赈灾一事,臣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皇叔一个人去是有点忙不过来,这样吧,何尚书,你与皇叔同去,一路也好有个照应。”
 
户部尚书的胡子颤了颤,躬身道:“老臣领旨。”
 
我有些疑惑的抬头向楚弘望去,后者眉眼弯弯的与我目光相对,神色间一片坦然。
 
我沉吟半晌,沉声道:“臣领旨。”
 
第20章:难兄见难弟
 
户部尚书何沄礼,五十又四,办事周密,品性极佳,除去为人有些古板之外,几乎没什么缺点——这还是我和楚弘提起来的。
 
现在楚弘拿这古板的老头来坑我了。
 
罢了,自己刨的坑,跪着也要填完。
 
我快走两步追到何尚书身边,延着笑脸和他问好:“何大人,您这身子骨可是越来越硬朗了啊。”
 
何沄礼回过身来面对着我躬身行了礼,看神色颇有些不情愿:“有劳殿下费心,下官身体一向不错,估摸着再活个二三十年不成问题。”
 
那表情分明就是在说:他身体壮的像头牛,再给我添二三十年的堵不成问题。
 
我是个有文化的人,是个高尚且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是个尊老爱幼的人,我不和他计较,深吸一口气,我温声道:“何尚书,劳问您打算什么时候启程南下?”
 
何沄礼不卑不亢道:“老臣随时都能走,全凭殿下做主。”
 
我想了想:“那就定在两日之后吧,本王尚有些家事需要处理。”
 
何尚书眼神飘忽不定:“殿下尽管去处理家事,只有一条恕老臣多嘴——强扭的瓜不甜呐。”
 
我顿时觉着自己周身又泛起绿光。
 
日子定下,我哼着小曲儿打道回府,却不想在后院见到一个老熟人——蓄着一小缕山羊胡的上生星君站在我卧房门口,抬手横在胸前念了句道号,眼带狭促的笑着看我:“殿下,听说您想见贫道?”
 
“嘶——何止是想,简直要想死了!”我看着上生星君下巴上那几根标志性的山羊胡,大喜过望道:“上……”
 
上生星君打断我的话,袖子一甩,板着面孔一本正经道:“贫道空虚子,上什么上,再叫错休怪贫道不客气。”
 
我琢磨着,上生在凡间的这些年可能是真的挺空虚。
 
“殿,殿下,这位道长真的是您旧识?”不等我接话,等在门口的豆子一脸不可思议的问道,看模样很有点怀疑人生。
 
别问我是怎么在豆子那双眯眯眼里看出“我的天我的眼睛要瞎了,我家殿下口味越来越难以理解了,我家殿下连江湖骗子都不放过了”等等一系列复杂的情感,我就是看出来了,实话说任谁见到上生星君如今的造型都会觉得眼有些瞎。
 
“咳,道长。”我到底没能在豆子那一脸茫然的注视下喊出空虚两个字,苦笑道:“许久不见。”
 
可真是许久不见了,上回见他还是在天上,彼时,上生正扛着铁锹从蟠桃园外往里翻,我正抱着酒坛子从蟠桃园里往外翻,我俩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隔天,上生因为偷挖蟠桃园里的桃树被贬下凡去,我醉酒非礼摇光的事儿东窗事发,被关在天牢里挨了将近两个多月的极刑,也给天兵扔下天去了。
 
我至今都对那烈火焚身的疼痛有些后怕。
 
天上一天,地下一年,上生比我在凡间多呆了好几十年,连门派都建起来了,论资历,我还得称他一声前辈。
 
同是天涯沦落人,难兄难弟来相逢,我忽然想到从前在某本书上看来的一句话:既是彼此彼此,又何苦为难彼此。
 
我挥手遣豆子下去,打眼瞧着上生星君那一身江湖骗子的标配,笑着打趣道:“道长,这么多年了,你的审美还是如此异于常人。”
 
上生捻着那几根山羊胡对我笑了笑:“多谢夸奖。”
 
……我并没有在夸他。
 
上生见我不接话,复又得寸进尺道:“我看你这小日子过得比玉帝老儿还逍遥,男男女女一十三个美人,半月里换着抱都不带重样的,怕是早就不想回去了。”
 
“哪能,我可是做梦都盼着回去。”我搓着手笑了笑,心说你是还没见到被我放跑的那十三个——说到被放走的人,我忽的想起当初的妄尘小道士,惊愕道:“那孩子,不会就是……”
 
上生敛了嬉笑神色,拧眉点头道:“是他,当初孟章事先就你还魂的事儿给我通过气,我才刻意把他塞进王府见你的。”
 
我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只道难怪那小道士看着有些痴傻。
 
只因他本就是块没有开窍的木头,是真真正正的一块木头,一个灵智不全的桃树精。
 
当初,上生在天上和一块傻木头爱的死去活来的光辉事迹可不比我醉酒非礼摇光的恶劣行径影响小。
 
思极往事,我颇有些同病相怜的对上生道:“你知道的,不是我不肯告诉你开灵智的法子,实在是那截木头先天不足,你想他开窍可比登天还难——要我看,他现在这样不也挺好么?”
 
上生阖着眸子一字一顿的道:“你尽管说吧,我想他长大,真正的长大。”
 
劝不过,我只得叹气道:“好吧,你去南海讨壶圣水来,再预备好五百年的道行与一块仙骨便是,其余的,待你能讨来圣水再说吧。”
 
上生神色间犹豫了一下,也仅仅是一瞬,随后又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点头应道:“行,你等我两个月,我去讨圣水。”
 
我还想说些什么,忽然想到自己大抵没什么立场去劝别人,遂就此作罢。
 
我和上生拼着装木头人的功夫,柳彦清端了温好的茶水送上来,背对上生满脸深意的盯着我看,勾唇笑了笑,一句话没说出声,转身回房。
 
我依稀能辨认出柳彦清的口型,他说的是:“这位就是上生星君吧。”
 
“咦?”
 
上生忽然叫了一声,带着狐疑的目光紧紧黏在柳彦清身上,直到他关上房门,才转头对我诧异道:“这凡人的命格怎么这样怪?”
 
上生与我不同,他身上还留着仙骨,故而能看出些我察觉不到的端倪来,既然他说怪,那就一定是很怪。
 
我忙问:“怎么说?”
 
“凡人命格无外乎好坏凶吉的差别,但这个人的命格,是空的。”上生捻着胡子斟酌道:“无凶无吉,空如白纸。”
 
“可无论怎么看,他都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呐……”
 
我被上生这些云里雾里的话绕的头晕,隐约觉得自己抓到了些什么,可又理不出一个有模样的头绪来。
 
柳彦清的命格竟是空的……
 
正想着,上生走过来勾上我的肩膀:“罢了,不说这些,听说你手里有支招魂香,快快快,拿出来给我看看。”
 
我依言将那剩下的半支南柯香从柜子底下翻出来拿给上生看,后者将其托在手心里低头嗅了嗅,摇头嗤笑道:“我道是什么好东西,原来是赝品,不不不,说赝品都是抬举它,就是支不知道哪个半吊子做出来的破玩意,来,我今天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招魂香!”
 
上生说罢,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凑到我耳边神神秘秘的道:“看见了没有,这才是正宗的招魂香,全送你了。”
 
我接过纸包,有些犯愁的看着那些指甲盖大小,颜色殷红的的招魂香:“我要这东西有什么用?”
 
上生眯了眯眼,笑容猥琐道:“留着吧,方便谋个朝篡个位杀个人灭个口啥的。”
 
我:“……”
 
我忽然十分好奇,以上生这样清奇的脑回路,究竟是怎么安安分分做了几千年神仙没有堕魔的。
 
送祖宗一样送走上生,我又把皇帝派我南下赈灾的旨意和府里一众人等传达过一遍,抬头看了看日头正好的天气,打个哈欠,回房补觉。
 
不能怪我懒散,都说春困秋乏夏打盹,冬天也合该有个冬眠。
 
我想在床上堕落腐朽,有人偏不许我堕落腐朽,柳彦清一路追到我的卧房,摆出一副官老爷提审囚犯的架势居高临下看着我道:“什么时候走?”
 
我讷讷道:“后,后天。”
 
柳彦清眼珠转了转,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道:“带我去。”
 
我立时摇头:“你去干什么?这一路要遭的罪肯定不少,你身子骨不行,扛不住。”
 
“当真不带?”
 
“不带。”
 
柳彦清忽而勾唇一笑,褪了鞋袜翻身上床钻进我怀里,而后扯着嗓子撕心裂肺的喊:“救,救命啊——”
 
这一嗓子喊的惊天动地,吓的我一把捂住他的嘴,抬头看到闻声撞进屋里神色尴尬的豆子,磨着牙咆哮道:“滚出去!!!”
 
豆子瞥一眼被我捂着嘴巴满脸通红的柳彦清,期期艾艾的退下了。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我颇有些颓丧的妥协道:“柳大爷,您别喊了,本王带您去!”
 
柳彦清迅速收了委屈神色,施施然起身不紧不慢穿好鞋袜,回过头给了我一个很是温润如玉的笑容:“早这样不就完了。”
 
我忍不住又开始梗着脖子忧伤的望向房梁。
 
第21章:土地二姑娘
 
两日后,我与何沄礼按照约定好的时辰在城外见面,准备南下。
 
何沄礼这人是个清官,且是个严于律己的清官,也因此,作为一个清官的何大人看我处处都很不顺眼。
 
譬如此刻。
 
何尚书抖着同胡子一样花白的眉毛,很是不敬的剜了我一记眼刀:“殿下,咱们此次南下是为了赈灾的,不是为了游山玩水的,您乘坐如此奢侈的马车便罢了,怎的还……还……”
 
话说到此处,何尚书拿眼角瞥着贴在我怀里的柳彦清,神色间很是发愁。
 
我自觉十分委屈,何沄礼口中的这辆奢侈马车已是我府中最简陋的,柳彦清也是自己吵着闹着非要跟上来的,怎么如今全都成了我的不是?
 
我越想越憋闷,满腹牢骚埋在胸口无处发泄便罢了,还要对着何沄礼好言好语解释道:“何大人莫怪,彦清也曾是个举人,颇有些学识,此次带着或可帮上些忙,大人放宽心吧,本王担保彦清不会给你添麻烦。至于马车……此去旅途遥远,本王也是刻意挑了辆能跑远路的,免得中途损坏,徒增不便,何大人如若不嫌弃,可与本王共乘。”
 
何沄礼打从听见柳彦清是个举人时便开始叹气,一直叹到我的话说完,看模样,似是对我这等亵渎文人的恶霸行径极为不齿,一刻也不想在我身边多待,更别提与我共乘一辆马车。
 
虽然对我不屑一顾,没奈何官大一级压死人,何沄礼不得不耐着性子听我说完,得着空子,方才躬了身不卑不亢道:“殿下费心了,下官自有准备,不敢叨扰。”
 
我抬眼顺着何沄礼手指的方向看去,见一辆落了灰的小马车孤零零的立在不远处,车旁除马夫外不见一个仆从。
 
很好,非常好,有何沄礼这个清官做对比,我贪污腐败的大奸王形象便更鲜明的深入人心了。
 
大抵是因为话不投机半句多,何尚书不愿与我这满身浊气的大奸王多费唇舌,转身钻进他那辆小马车里去了。
 
一辆大马车,一辆小马车,再加上押送银两的两排兵士,这个南下赈灾小分队全是凑够人数了。
 
一路上,我都在心里琢磨着楚弘这次派我南下的用意,要说他是真的信我有颗忠心才放我走这趟肥差,我是一百万个不相信,同去的何沄礼便是证据,楚弘若是真的信我,断不会让何沄礼这个老古板来看着我。
 
可要说他一点不信,更不会放我出来,毕竟按照我以往的不良品行看,莫说一个何沄礼,便是十个,又能奈我何?
 
我思来想去,觉着楚弘大约是存了点试探的意思,还有一条——借着赈灾的理由把我从京城支走,也方便他做点小动作。
 
其实我一点也不介意他的那点动作,不仅不介意,我甚至都想哭着央求他快点儿动作了。
 
天色将黑时起了风,我与柳彦清挨着坐在马车一侧,随行伺候的豆子手脚麻利落下马车帘子,而后识趣的退了出去,与车夫一起坐到了外面。
 
吆喝一声接着一声,马车晃晃悠悠的走,这场雪下的确实不小,一路走下来,最浅的地方也要没过膝盖,车轱辘有一小半都陷进雪里,赶路速度十分缓慢,我坐在马车里的大半时候都昏昏欲睡,偶尔路过城镇吃饭休息,我的精神才会好一些。
 
古时候赶路真是件很辛苦的事,我坐在马车里,忽然有点想念做神仙那会腾云驾雾的法诀,再不济,没穿过来那时候的汽车飞机也能凑合,但凡有一样,我又何至于遭这许多罪。
 
行路行到第三日,何沄礼的小马车散架了,一辆破破烂烂的马车,如今散的很干净,只剩一堆木头和一匹马。
 
马车散了,车夫尚且可以骑马跟随,何沄礼这位五十四岁高龄的尚书却不行,无法,只得忍着心中的不情愿与我同乘。
 
柳彦清自从何沄礼上车后便嚷着头疼钻进我怀里闭目养神了,是以现在的情况是,我怀抱柳彦清坐在一边,何沄礼挺着腰板坐在另一边,我与何沄礼面对着面,相对无言。
 
气氛颇有些尴尬。
 
柳彦清近日似是寻到了乐子,仗着知道我身上这层罪仙的身份,不论单独相处时怎么跋扈,在外人面前却总要装的懦弱乖顺,想是喜欢看我吃些不大不小的哑巴亏。
 
说老实话,自从知道柳彦清的心思后,我其实很怕与他单独相处,一是我现在每回同他说话,都要把想说的话在心中先转过几圈,不能随意玩笑,二是柳彦清这个人太聪明,尽管我已经如此小心翼翼,他仍能从我删删减减的几句话里寻出许多蛛丝马迹来。
 
我此次还魂到大楚,说到底还是为了尽早攒够功德,复仙籍去见摇光,若非必要,还是不要和凡人纠缠不清的好。
 
说起摇光也是奇怪,我这些天夜里再想起他的时候,竟然不再是前些日子那般心如止水的寡淡感觉了,隐隐约约的,曾经那股子倾慕之情似乎正在慢慢复苏,这种发现让我很高兴,我甚至想着,就算没有情魄,摇光仍是我惦记了百年千年无法割舍的白月光,我定是还喜欢着他的,而且会一直喜欢下去。
 
正尴尬间,豆子携着满身冷气钻进车里,皱眉对我道:“殿下,不太好了,咱们今晚估摸赶不到下个城镇。”
 
我道:“怎么?”
 
豆子捂着脸打了个喷嚏,抬手揉了揉冻红的鼻尖:“前面大雪把山路封住了,马车过不去,恐怕要等明天爬上去。”
 
闻言,柳彦清从我怀里抬起头来,一手掀开帘子往外看,果然见到一片白茫茫的大雪把整个大山都盖上了,根本寻不到路。
 
我想了想,转头问何沄礼道:“看来今天是不能继续赶路了,何大人介意在马车里委屈一晚么?”
 
何沄礼摇头道:“这点委屈算得什么,比起正遭着雪灾的百姓差远了。”
 
我道:“如此甚好,吩咐下去,趁天还没黑透搭些帐篷,再寻点能生火的干柴来,今晚委屈大伙儿在外面露宿了。”
 
入了夜,我再三确认大伙儿都睡熟之后,解了身上大氅盖到柳彦清背上,轻手轻脚下了马车,一溜小跑绕到一块背着风的石头后面,两手拢到唇边小声喊道:“土地——土地——你快出来,我知道你是在家的。”
 
没有动静。
 
我紧了紧被大风吹歪的衣领,锲而不舍的继续喊:“土地,你快出来吧,我保证不让你白帮忙!”
 
话音刚落,土地果然从地底下钻出来。
 
此处的土地虽然也是姑娘,却已不是我在京城中见过的那位姑娘,我记不全这些土地的名字,姑且叫她二号土地姑娘吧。
 
二号土地姑娘看着只有十四五岁的模样,个头顶多才到我胸口,想是在深山老林里待久了,性格也不如京城里那位一号土地姑娘豪放,见了我,娇滴滴福身道:“星君。”
 
虽然没有如一号土地姑娘那般眼泛绿光,耳尖儿却红了个通透:“星君,可算见到活的您啦,头两天姐姐还和小仙炫耀那册有您签名的春光记呢,您,您能不能……也给小仙签一份?”
 
我脚底一个趔趄,差点仰面朝天摔进雪堆里。
 
大抵是见我神色间有些不愉,二号土地姑娘扁着小嘴扯上我的袖子,不依不饶道:“星君方才可是说了,不会让小仙白白帮忙。”
 
我复杂道:“给你别的报酬不好么?”
 
二号土地姑娘歪着头考虑了一会,犹豫道:“星君先说要小仙帮什么忙。”
 
我拱着手做出一副陪笑的姿态,迟疑着道:“也不是什么大忙,只想要你把这座山打通,弄出个隧道来,方便我们过去,这座山高的很,真要丢了马车爬过去,不知要耽搁多少时日。”
 
二号土地姑娘仰着红扑扑的小脸儿看我:“这个嘛,倒也不是不行,看星君的模样也是不想签的,不如这样,星君就当欠小仙一个人情,改日等星君复了仙籍,再还不迟。”
 
我连声道谢,就为了这么一条小路把自己给买了。
 
很多年后,等我当真复了仙籍,再见到二号土地姑娘的时候,才真真正正深刻的体会了一把何为人不可貌相——当然,这是后话了。
 
我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是以此刻,我卖自己卖的还是挺欢乐的。
 
解决了道路问题,我神清气爽返回马车里睡下,隔天一大早,借着外出遛弯无意中发现小路的幌子,带着一众人等大摇大摆从山里横穿了出去,期间他们只当我是走了回狗屎运,并无起疑。
 
穿过雪山又走两日,总算安全抵达了目的地。
 
第22章:委身做男宠
 
此次受雪灾波及的范围颇为广泛,各地灾情有轻有重,其中最重的便是苏州。
 
我与何尚书带领的这个赈灾小分队是在傍晚时候抵达苏州靠北的一座小城的,当时日头已落了大半,我提议先在客栈中将就一晚,明天再着手各项赈灾事宜。
 
住进客栈,我与柳彦清理所当然分到同一间上房,我也曾想过与他各住一间,后来转念一琢磨,柳彦清身子骨弱,加上这一路遭了不少罪,手脚都生了冻疮,若是再让他单独住一间房,夜里没人照看着,说不准会伤寒。
 
我的本意是很纯洁很体贴的,甚至可以说是很为他人着想的,只是我这个为他人着想的本意落在何沄礼眼中,便显得有些居心不良。
 
我在房中隔着门缝看到站在大堂之中的何沄礼,后者正仰头望着我的房门连连摇头,眉头拧的简直能夹死苍蝇。
 
柳彦清在一旁冷眼旁观我撅着屁股形容猥琐的贴在门上,挑一挑眉:“殿下这回怎的不解释?”
 
“有什么可解释的,越描越黑,还不如闭嘴。”听了柳彦清的话,我颇为惆怅的直起腰踱到床边,动作熟练抱起被褥抖了抖,转头朝柳彦清道:“按老规矩来,你睡床本王睡地。”
 
柳彦清似是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抬头吊起眼角睨着我:“一块儿睡床未尝不可,怎的,殿下还怕我夜里狼性大发,做出点儿什么禽兽事不成?”
 
我一面在地上铺好被褥,一面头也不抬的陪笑道:“非也非也,本王还是睡地上,本王不是怕你,是怕自己又忽然发癫,唐突了你。”
 
柳彦清抬了抬手,看模样似乎是想下床抢我的被子,我被他坑过很多回,已经很有些应对经验,见他抬手,立即将被子卷成一团紧紧抱在怀里。
 
柳彦清嘴唇动了动,抻了被子在床里头躺下了。
 
南方的冷比北方更刁钻难捱,我用被子把自己卷成一个春卷,转头去看睡在床上呼吸清浅的柳彦清,想到已许久没睡过床了,觉着自己把这传言中一手遮天的齐王殿下做的十分窝囊。
 
我还魂到大楚已有一年了,期间名声没有变好,钱财没有变多,唯二进步的只有身上越来越多的绿帽子,以及面上越来越厚的脸皮。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我在硬邦邦的地板上翻来覆去睡不踏实,翻过几次身,最后干脆裹着被子盘腿坐起来,迟疑着道:“彦清,你想不想威风一把?”
 
柳彦清转过身侧卧着,屈肘支起半个身子幽幽的盯着我看,没说话。
 
我再接再厉道:“明天咱们得去见苏州刺史,本王想着,这种地方官一定不会知道本王长什么样,本王或许可以趁机跟你换个身份,方便做事——当然,本王自知名声不好,你要是不想遭这回骂,本王也不会勉强你。”
 
我的话越往后说,柳彦清脸上的笑意越深,直到我在他满含深意的目光下住了口,才慢吞吞道:“殿下想做什么事?”
 
我紧了紧身上的被子,挎着脸道:“也没有什么大事,只是本王的身份摆在那儿,一定会被这帮人当成祖宗供着,到时说不准连几时吃的饭,吃了几碗饭都要被人看着,若是……若是换成你,本王的意思是,若是让你来做这个足不出户的齐王,本王便可外出……嘿,嘿嘿。”
 
柳彦清了然道:“殿下是想探查民情?”
 
我点头道:“正是,这种事不能找胆子太小的,交给你比较放心。”
 
柳彦清垂下头,脸上神色在这乌漆墨黑的夜里看着格外晦暗,顿了顿,轻声道:“殿下,若非知道您这壳子里换了个魂儿,我都要以为您在惦记那位屁股底下的位子了。”
 
我大骇道:“胡说什么?本王对那玩意一点儿兴趣也没有!”
 
柳彦清垂眸道:“你这么想是没错,可就怕别人不是这么想的,如今您的权势已经很大,倘若真的洗白了——我是说,倘若您真的博了个贤王的名声,皇帝可就容不下您了。”
 
恶名不成,好名不成,凡间的弯弯绕绕还真是多,我有些颓丧的道:“怎么说这样的话,本王不缺德还有错了?”
 
柳彦清笑了笑,耐着性子给我讲道:“凡间与……与殿下以前那地方不同,凡人皆有贪欲,重猜忌,站的地方越高,心眼就越多,殿下以往恶名昭着的时候不得民心,上面那位顶多忧心一下您手里的权势,若是将来殿下真得了民心了,那位可就该忧心您谋逆了。”
 
“百姓想要个明主不假,甚而希望这天底下从皇帝到芝麻官全都要两袖清风,可是皇帝不一样,胸襟开阔的毕竟算少数,大多数皇帝想要的,不是贤王也不是奸王,而是庸王。”
 
我静静听他说完,闷声道:“其实天上也没有多好。”
 
天上确实没有多好。
 
凡间的人要争权,要耽色,要什么全都是光明正大的,天上却不同,数不清的规矩往那儿一摆,捆的人难受,世人都说逍遥似神仙,可是神仙便真的逍遥了么?
 
要我看,真正逍遥的神仙,怕也只有玉帝老儿一家吧。
 
天上纵有万般不好,我却还是要回去。
 
我道:“其实你说的这些本王都懂,可本王不能浑噩度日,本王得上进,得修功德,功德修够了才能回去。”
 
柳彦清似是自言自语又似在问我:“就不能不回么?”
 
我权当没听见,梗着脖子打起哈哈:“天晚了,睡吧。”
 
一夜无梦。
 
隔天一早,我与柳彦清换过衣裳,吩咐豆子叫来赈灾小分队其他成员集合开会,仔仔细细将我的打算说过一遍,期间何沄礼以乱了规矩为由坚持反对,被我以强权镇压之。
 
早饭吃过没多久,苏州刺史田梓丰摆着阵仗引我们住到行馆去,拱手拜过何沄礼后,一脸热络的走到柳彦清面前,堆着笑躬身道:“殿下,恕下官怠慢了。”
 
柳彦清在听见田梓丰喊他殿下的时候,脸上五官几不可查的扭曲了一下,过了好半天,方才沉着嗓子答道:“田大人客气了,我……们也是刚到不久。”
 
田梓丰点头哈腰的搭着话,约摸过了两盏茶的功夫,田梓丰总算注意到我的存在,咦了一声,斜眼瞥着我道:“这是哪位大人?”
 
我朝田梓丰见过礼,弯着腰刚想答话,站在我身侧的柳彦清抢白道:“不必管他,暖床的。”
 
我与田梓丰同时倒抽了一口冷气。
 
田梓丰有些狐疑的歪着头打量我,半晌道:“这……这不像啊,殿下莫不是在拿下官寻开心吧?”
 
柳彦清退后一步,侧身一把搂过我的腰,眉眼弯弯道:“骗你做什么,本王就喜欢他这样的。”
 
柳彦清比我矮了小半个头,说是搂着我,反倒更像挂在我身上,田梓丰看了看,又看了看,脸皮止不住的发抖:“下官不曾想到……殿下和传闻中很是不同,殿下的嗜好也,也与传闻中有些出入,殿下容下官两天时间……让下官……让下官重新准备吧。”
 
柳彦清不解道:“重新准备什么?”
 
田梓丰哂笑着不回答,看模样有点说不出口,少顷,两手交握在胸前道:“没什么,没什么,何大人,殿下,众位在路上劳累了吧,不如先在此处歇息歇息,等吃过午饭,下官再把这地儿的灾情仔仔细细报予各位听。”
 
柳彦清偏头看了看我,含笑道:“好吧,有劳田大人了。”得了允许,田梓丰恭敬退下了。
 
我站在远处想了又想,仍是压不下心底那点好奇,索性远远的吊在田梓丰身后,打算摸清楚他要重新准备的是什么。
 
我躲在砖墙后头,见田梓丰唉声叹气出了行馆,门口有两个人正在等他,一个四十来岁,尖嘴猴腮的模样,一个十四五岁,白白净净的模样。
 
四十来岁的人见田梓丰从行馆出来,迎上去道:“大人,您看这孩子成么?”
 
田梓丰低头粗略将那孩子打量过一遍,摇头压低声音道:“不成,咱们的消息错了,那位不喜欢这样细皮嫩肉的小娃娃,去换个……”
 
田梓丰顿了顿,捻着胡子道:“去换个精壮点儿的来。”
 
我脚底一个打滑,差点一头撞在墙上。
 
愣神的功夫,又听墙那头的人说:“田大人,您这话里的意思,莫不是小的理解那意思吧……”
 
田梓丰哽了一下,压着嗓子道:“大约就是你理解的意思。”
 
我直愣愣站在原地听着他们嚼舌头,脸色由白转青再转黑,只觉背后寒毛都竖了起来。
 
我已经能想象到,不久的将来,“齐王殿下是个被人压的兔儿”这种闲话传遍苏州大街小巷时会是何种盛况了……
 
第23章:一号神助攻
 
晌午,田梓丰果然差人来请了。
 
我将一些需要注意的细节从头叮嘱一遍,想起上午扒着墙头听来的话,一把拉住将将迈出门去的柳彦清,我道:“彦清。”
 
后者狐疑的回头看我。
 
我想了想,迟疑着道:“你当心些,别被人占了便宜。”
 
柳彦清眯起一双含情桃花目:“怎的,还有人敢占‘齐王殿下’的便宜不成?”
 
我又想了想,觉着有理,于是松了手,没想到柳彦清竟一把将我的手反握住,同时脸上现出一抹纨绔至极的笑来:“美人儿,乖乖在这里等着,待本王过会回来,好好疼你。”
 
我惊骇道:“……呔,何方妖孽!?”
 
大抵是我的反应很好的娱乐到了他,柳彦清敛了笑,挑眉云淡风轻道:“你不是叫我冒充齐王吗,像不像?”
 
我啊了一声,想起曾在地府中见过一面的楚九王爷,不由向柳彦清比出大拇指,连连点头道:“像,简直就是鬼上身。”
 
只是总觉着,似是有些地方不太对。
 
柳彦清没等我提出建议,裹紧身上的基佬紫大氅,顶着那副骚包至极的神情赴宴去了,留我一个独守空房。
 
不不不,不能说独守空房,应该说是暗度陈仓。
 
我一直耐着性子等他们走远了,方才猫着腰鬼鬼祟祟从后门溜了出来。
 
这场雪下的确实太大了,说是大雪封门也不为过,人走在路上,半条腿都要埋进雪里,十分艰难。
 
我就这么一小步一小步的挪着走过大半条街道,原本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谁知所见所闻竟让我颇有些惊喜。
 
我以为,端看田梓丰上午的那些做派,定然是一个不顾百姓死活的贪官了,谁知他竟把这苏州治理的井井有条,受灾范围及人口已经统计过,死伤者也被妥善安置,我沿路问过几个百姓,得知田梓丰为了防止发生瘟疫,还组织过几个医疗小队给人免费看病。
 
原来这田梓丰虽不是清官,却是个地地道道的好官——这倒算个意外惊喜。
 
正走着,脚底下似乎踩上了什么东西,硬邦邦的一根,我的脚已被冻到发麻了,触觉迟钝的很,是以没能在第一时间猜出自己踩到的是什么,也就没有立刻抬腿,直到身侧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过电一般弹坐起来。
 
“哎哟哟哟哟——你这人走路不看路的?你踩到小爷的断腿了!!!”
 
我被这一声杀猪似的哀嚎吓到,条件反射性退开几步,低头一看,见一个黑脸乞丐正坐在地上,以一种诡异姿势抱住那条被我踩过的腿,呲牙咧嘴的哼哼:“你这人啊,眉毛底下那两个窟窿是喘气用的么?小爷这腿刚长好没两天,又让你把骨头给踩歪了,嘶——咦?你不是那个……那个兔儿王爷的男宠么?小爷今早在客栈门口还见过你们!”
 
黑脸乞丐这几句话说的极快,根本不给我插嘴的机会,说到最后一句,脸上还带起一丝有些猥琐的笑意:“唉,原来也是个可怜蛋,罢了罢了,小爷大人有大量,就不同你计较啦。”
 
我看着他那两条完好无损的腿,心说兄弟,你这样的搁几千年后叫碰瓷,轻则罚款,重则进派出所蹲牢房。
 
我在这头跑神,那头黑脸乞丐见我没表示,啐了一声:“踩了人也不会道个歉,啧啧,齐王府里出来的,没一个好东西。”
 
我这才回过神来,忙陪笑道:“对不住对不住,我刚刚走得急了,没注意。”
 
那乞丐仰头看着我,咧嘴一乐,两排牙齿在那张黑脸上显得格外白亮:“这还差不多,今儿小爷很高兴,你去给小爷买两个肉包子吃,小爷就勉为其难的原谅你吧。”
 
我愕然道:“雪积的这么厚,做生意的都不出来,莫说肉包子,菜包子也难找吧?”
 
乞丐抱头唔了一声,抬手揩一把鼻涕,半晌道:“那,那就菜包子吧?”
 
我僵笑着扫一眼他那张脏到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的脸,叹了口气。
 
罢了,就当是日行一善吧。
 
我跑遍小半个城后,总算买到两个大小严重缩水的菜包子,可等我献宝似的捧着菜包子递到这乞丐面前时,却只得到一个白眼:“也不知道揣怀里暖暖,这都凉透了。”
 
我捧着菜包子深吸一口气,磨牙道:“这位大爷,要么小的再给您买俩热的去?”
 
乞丐瞪着俩黑黝黝的眼珠子盯着我看了一会,少顷,仿若恩赐似的道:“不用不用,看你也是不容易,小爷将就着吃吧。”
 
我:“……”
 
这什么世道,乞丐都成爷了。
 
我借了扫帚扫净一小块地方,蹲着耐心等这位乞丐大爷吃完包子,方道:“你叫什么?看你有手有脚的,做什么不好,怎的做上乞丐了。”
 
“我啊,我叫……我叫泥巴,我懒,就乐意当乞丐。”乞丐,哦不,泥巴似乎对自己行乞这事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抱着胳膊挑眉笑道:“你也有手有脚的,做什么不好,怎么做上男宠了?”
 
没等我答话,泥巴又是一副了然的模样道:“哦对,你说的又不算,本来小爷还不信你是男宠来着,可是见你方才那么窝囊,分明就是习惯了伺候人的,不得不信啦。”
 
我没忍住嘴角一抽,颤声道:“泥巴大爷,您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您这脑回路有些清奇啊。”
 
泥巴摸一摸下巴,嘿嘿笑道:“看你是个好人,想不想离开齐王府啊?虽说和那位兔儿王爷在一块,你也不算吃亏,可终究要看他脸色不是?”
 
我木着脸,听他一口一个兔儿王爷的叫,听的直胃疼:“多谢您慧眼识珠看出我是个好人,只是这齐王府嘛……”
 
我惆怅道:“谁都能离开,我离不了。”
 
泥巴神色一凝,皱眉道:“你叫啥?”
 
我略一思索,道:“杜稳。”
 
泥巴低着头发了会呆,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道:“杜稳,你先回吧,我保证救你出来。”
 
我权当泥巴是在说疯话,抬手揉一把他乱蓬蓬的头发,起身往回走。
 
我返回客栈没一会,柳彦清也回来了,见到我,本就铁青的脸色更加难看,二话没说给了我一肘子,冷笑道:“你老早就知道姓田的准备送人的事儿,是不是?”
 
我委委屈屈的揉着胸口,点头道:“知道啊……”
 
柳彦清怒道:“那你丫个禽兽让我一个人去?!”
 
瞧瞧,柳彦清这厮进化多快,头两个月还叫我殿下呢,最不济头半个月还肯称句您,今天直接骂上禽兽了。
 
“本王不是提醒过你么……”话说到一半,我忽的瞪大眼睛道:“等会,他们把你怎么着了?吃亏了?”
 
柳彦清见我一副担忧模样,怒气总算消了些,解下大氅嗤笑道:“那倒没有,我将人骂了一顿,赶回去了。”
 
顿了顿,柳彦清忽然以一种诡异目光看着我道:“只有一样,现在整个城里都在传齐王是个兔儿,你的名声怕是彻底完了。”
 
我对柳彦清的逻辑有些不懂,皱眉反问道:“彦清啊,你是冻傻了吧,别人说你像兔儿,你怎么好像还很高兴似的?”
 
柳彦清眯眼笑的一脸高深莫测:“你才是冻傻了,难道我平日有如此不伦不类过?左右我现在装的是齐王,他们传的也是齐王,与我没有半点儿关系。”
 
我惊怒道:“你又在故意败本王名声!你怎么总和本王过不去?”
 
柳彦清道:“殿下的名声好了,是否就要回去了?”
 
我眯了眯眼,柳彦清紧接着又道:“左右殿下内里的芯儿是好的,不会做如楚平那般伤天害理的事,那么名声暂且臭一些,功德修的慢一些,又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很有关系,我很想回天上去,然而,看着柳彦清那张隐约带了点执拗,且与摇光有几分相似的脸,我只能道:“没有关系。”
 
我话音刚落,柳彦清弯眸笑出声来,直晃的我心神荡漾了一下。
 
不不不,我又没有情魄,怎么会心神荡漾呢,一定是……一定是柳彦清与摇光太过相似的缘故。
 
这么想着,我勉强收起乱七八糟的心思,板起脸道:“好了,说正事吧,苏州的灾情究竟如何?”
 
柳彦清皱起眉:“苏州的雪虽大,胜在应对及时,如今既没有太多死伤,也没有爆发瘟疫,灾后重建的银子也已经到了,一切都很好,只是……”
 
我道:“只是什么?”
 
柳彦清道:“只是今年过冬的粮食不够,大半百姓都没什么能果腹的东西了。”
 
“那怎么不开粥棚?”
 
“听田刺史说,城里几个大户死活不肯开粮仓,他就是想开粥棚,也没粮食给他开。”
 
我背着手踱了几圈,叹气道:“一群铁公鸡,果然是越有钱越抠门。”
 
第24章:他乡遇故人
 
我又梦见孟章神君了,这厮在梦中紧紧拽住我的衣袖,张嘴刚吐出一个度字,我这厢忽的一阵天旋地转,紧接着两眼发黑,直直坠了下去。
 
我被柳彦清给生生晃醒了。
 
半梦半醒间,我隐约听见孟章神君自嗓子眼里溜出的,饱含怒意的几声咆哮,他冲我喊道:“上回是十六和老八,这回是小十二,你还能管好自己后院吗!这梦真是没法托了!”
 
我很想告诉他,发生这种事情我也是很惆怅的。
 
睁开眼,见柳彦清正抓住我的肩膀卯足了劲一阵猛晃,直晃的我连出口的话都在打颤:“彦清,别别别晃了,本本本王有点儿晕车。”
 
柳彦清果然不晃了,撇眉满脸狐疑的看着我道:“晕车?”
 
我没法和他解释这么现代化的词汇,索性转了话风,不答反问道:“好端端的,你折腾本王做什么?”
 
闻言,柳彦清眸中难得泛起一丝窘迫,从我身旁退开两步,方轻声道:“你睡相十足差,整个人软泥似的摊在那儿,鼻吸都快探不到了,我这不是怕你死了,才晃的么。”
 
我楞了一愣,只觉颇有些伤神:“彦清,本王少说也得在这凡间呆上五年十年的,跑不了,往后,你就让本王睡个好觉吧。”
 
柳彦清神色黯了黯,没有再接我的话。
 
此时正值天将亮未亮的时候,离柳彦清与田梓丰约好游说城中大户的时间不到半个时辰,补回笼觉已来不及了,我略一沉吟,一面穿好衣裳,一面转头去问柳彦清:“今天要走哪户?”
 
柳彦清道:“今天走的是元老板,这个人是能领头的,也是最顽固的,只要把他说通了,其余几家便好办了。”
 
我将元老板这三个字在嘴里仔细咀嚼过一遍,皱眉道:“元老板是做什么生意的?”
 
“他的生意多了,当铺三家,玉器行五家,绸缎庄两个,还有少说也要七八家的古玩店,元老板这个人,可是真正的财大气粗。”
 
柳彦清的话说到一半,忽的住了口。
 
我道:“怎的了?”
 
柳彦清坐在床上,低头对我道:“我方才往深处想了想,想起一件事来,当初,章远是不是没死成?以他那般贪生怕死的性子,若非有后路,怎么会认罪认的如此痛快。”
 
我哑然道:“彦清,你真的太聪明了,和你在一块儿,本王简直就像个傻子。”
 
柳彦清笑了一声,凉凉道:“我也没有很聪明,是你太过愚笨罢了。”
 
我被他这句调侃噎住,憋红了脸,半晌佯怒道:“你这厮不要命了?怎么和本王说话呢!”
 
柳彦清立时换上一副怯懦神色,耸着肩膀道:“殿下恕罪,彦清知错了。”
 
正在我与柳彦清闲话斗嘴的功夫,何沄礼敲门道:“殿下,田刺史已经到了,您看……今天谁去?”
 
我转头看一眼老神在在的柳彦清,叹气道:“本王和彦清一块儿去吧,何大人,劳您在行馆等着,帮本王仔细盯住那几车赈灾的银子。”
 
我不敢再放柳彦清单独离开,这祖宗仅是出门转了一圈,齐王是个兔儿的传闻便在城中传开了,若是再放任他胡来,指不定还要折腾出多少事端,至于何沄礼,让他留在行馆仔细盯着银子,总比留在身边仔细盯着我的好。
 
我猜何沄礼已经在给楚弘写折子了。
 
“走吧。”我道,起身扶起柳彦清,他前我后的行到前厅,抬头见田梓丰正一个人规规矩矩站着,不由长舒一口气。
 
还好田梓丰今天没带什么乱七八糟的孩子来。
 
“田大人久等了,咱们这就走吧。”柳彦清整整衣襟,几步走上前去,含笑道:“元老板早些放粮,城中便少些忍饥挨饿的人。”
 
田梓丰眼珠子转了转,低着头偷瞄柳彦清,看模样,似乎是对齐王能说出这般忧国忧民的话很有些讶异,少顷,田梓丰注意到跟在柳彦清身后的我,眉毛一抖:“殿下,这……这……”
 
柳彦清体贴道:“他姓杜。”
 
田梓丰噫了一声,吞吐道:“殿下,杜公子也去么?这,这就没必要了吧。”
 
柳彦清隐在宽袍大袖里的手抓住我的手,展眉笑道:“他这人小气的很,怕你再往本王身边塞人,非要跟着,田大人见笑了。”
 
柳彦清说这话的时候,脸色比往常更青白了些,看着已有些强撑的模样,我在原地躬身站着,想要挣开他的手,哪知还未使力,便被他发了狠死死攥住。
 
我叹口气,反将他的手包在掌心里。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柳彦清,彦清,若你是摇光,该多好。
 
下雪的时候不冷,化雪的时候才是真冷,碰巧今天又起了大风,我与柳彦清并排走在一条小路上,迎面一团夹着冰碴子的雪被风卷着,劈头盖脸砸过来,直吹的人睁不开眼睛。
 
我抬手将柳彦清护在怀里,低头看去,只觉他的面容在风雪中变得更模糊了。
 
转过几个弯,行到一处商铺门前,见一名三十岁出头的精瘦男人正站在门口等着,那人看到我,口中轻轻咦了一声。
 
章远曾在信中和我提过他做生意的地方,不偏不倚正是苏州,我抬头望一眼头顶上沉甸甸的牌匾,心中已经做好打算。
 
元府,元漳当铺,这位财大气粗的元老板,八成就是章远。
 
原本还在为如何游说这只铁公鸡发愁,现在倒是不用愁了——章远的命在我手里攥着,莫说开仓放粮,就是散尽家财,只要我一声令下,章远断不会说一个不字。
 
我这边正聚精会神的想着,身后田梓丰踏前一步,对着门口的男人拱手笑道:“元老板,几天不见,你可是越发精神了。”
 
听了田梓丰这一声招呼,我大惊道:“你怎么能是元老板?”
 
原本,这般失态按我现在的身份来讲是很不敬的,无奈喊出去的话不能收回,我只得在田梓丰狐疑的注视中低下头去,暗道坏了,认错人了,这瘦子分明不是章远。
 
好在柳彦清反应够快,见我站在原处耷拉着脑袋哂笑不语,立时负手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护短模样,扬声道:“没听见杜公子的问话么?本王听说元老板是个胖子,你瘦的跟个猴儿一般,怎么会是他?”
 
那男人皱眉看了看我,又转头打量起柳彦清,最终拱手对柳彦清施过一礼,解释道:“这位便是齐王殿下吧,说来惭愧,草民是北方人,去年才到苏州来经商的,谁曾想水土不服,短短一年瘦成这样。”
 
好一个水土不服,听到这番解释,我不由怔楞在原地,再想起一年前胖到前后左右一样宽的吏部尚书章远,一时很有些恍惚。
 
看他这模样,恐怕瘦了一百斤不止吧。
 
有道是,遇见熟人好办事,遇见聪明的熟人便更好办事,元老板的身份确定后,柳彦清只站在门口粗略说过几句话,元老板这只铁公鸡就肯拔毛了,田梓丰站在一旁,眼见着头两天还不肯松口的元老板忽然变得如此爽快,似乎有些怀疑人生。
 
谈妥罢,元老板恭恭敬敬送我们回去,期间,小眼神时而瞟到我与柳彦清交握的手,眯眼笑的真叫一个百转千回。
 
接下来的走访十分顺利,抠门抠上天的元老板都在齐王殿下的威逼利诱下开粮仓了,其余那些大户更不用说,有几个胆子小的,当天下午便在自己门口设起粥棚了。
 
临近傍晚,天色放晴,几日没见的太阳总算舍得露一回脸,趁着落下一半的时候,将半个天空都烧成绯色,远远望去,霎是好看。
 
“你的名声似乎好些了,满意么?”柳彦清倚着一棵垂死的老槐树,在我身后轻声道。
 
不知不觉中,柳彦清已很少称我殿下了,相对的,我偶尔也会忘记对他自称本王。
 
我注意到他脸上的疲倦神色,顿了顿,叹道:“其实我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也不在乎自己会被多少人唾骂。”
 
做过几千年的神仙,早就看尽这人世的沧海桑田,腻了这无休止的日月轮转,什么忠良埋骨青山处,什么帝王功业转瞬无,与我而言,不过尔尔。
 
我想要的,不过是一抹洒进心里的白月光,不过是一句我来度你。
 
柳彦清听出我话里的意思,静默半晌,忽然仿若发泄一般哑着嗓子笑了声,复道:“也是。”
 
“罢了,我也不是什么没脸没皮的人,相识已是幸事,是我太贪了些,等此次雪灾过了我就走,走得离你远远的,来生……来生,你做你的逍遥仙,我走我的轮回路。”
 
心脏没来由停了一下,我忽然有些口干舌燥,我想说不必如此,然而话到了嘴边,我只道:“好。”
 
柳彦清,权当我负了你吧,只因我比遇见你更早的,遇见了一个我断断不能辜负的人。
 
第25章:一波神转折
 
记着以前有谁和我说过,人生在世,似乎有两件事很难释怀,一是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二是一直喜欢着你的人不想再喜欢你了。我当时只做玩笑听,如今才算真的体会到了。
 
大约人都是自私的。
 
柳彦清这两天很少和我说话,也不再穿那件看着骚包至极的紫氅,本就没有多少肉的脸颊更清减下去。
 
有好几次,我都想对他说别走了,然而等真的把人拦住后,我又什么也说不出了。
 
苏州的灾情得到初步控制,重建工作已经展开,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是日,我在行馆里待的憋闷,索性一个人溜到街上闲逛,离得老远,见前方有百姓手捧瓷碗排起长排等元老板施粥,说来也巧,这队伍里正有头两天讹过我两个菜包子的泥巴。
 
泥巴还是那副几天没洗过脸的邋遢模样,一手拿碗,另一手拄着根木杖,看他走路时的模样,腿脚似乎确有些不便——不是说断了骨头的那种瘸,而是天生便跛。
 
我看着他那只跛足,想起他和我说的,要救我出齐王府的话,不免有些哭笑不得,我快走两步,朝他喊道:“泥巴,别等粥了,我请你去吃点好的。”
 
泥巴转头看见我,指头顶着瓷碗转几圈,嘿然笑道:“今天有肉吧?”
 
我道:“有,想吃多少都有。”
 
泥巴欢呼一声,拄着木杖从人群里挤出来,几步窜到我身边道:“那还废什么话,快走快走。”
 
我愣了一愣,有些狐疑的打量起泥巴那双瘸腿,泥巴是真瘸,可他走路比常人还快,这就有些不合道理,可若是直接出言询问,又显得对人太不尊重。
 
罢了,左右与我无关,理他做什么。
 
我对泥巴道:“走吧,我带你回行馆。”
 
我与泥巴一前一后往行馆走,泥巴的好奇心很重,一路缠着我问东问西,我多半都耐心答了,直到他用手拢着嘴,凑到我耳边神经兮兮的问道:“杜稳,你和我说老实话,那兔儿王爷是不是不行?”
 
我一个踉跄,转头直勾勾的盯住他。
 
泥巴又道:“头两天我见他一副气血亏损的模样,啧啧,那身子骨。”
 
我顿住脚步磨了磨牙,瞪眼道:“不要胡说,他不是兔子!”
 
泥巴被我这忽然发难吓了一跳,小声道:“我就随口一说,你怎么还生气了呢,你莫不是,莫不是真的喜欢他吧……”
 
我被这跛脚的小乞丐气的直乐,兜手敲在他后脑勺上,板着脸道:“说了你也不懂,我这辈子,没法喜欢上谁。”
 
泥巴总算闭嘴了。
 
回到行馆,迎面撞到端着水盆低头走路的豆子,豆子见到我和泥巴,刚把殿字喊出口,被我剜了一眼,平平的殿字陡然拔高,转了个弯。
 
豆子一溜小碎步跑到柳彦清房门口,扯着嗓子喊道:“殿下,你快管管吧,杜公子又往家里带人了!”
 
一阵寂静,半晌,柳彦清在房里扬声道:“干本王何事?”
 
听见这话,豆子在原地跺一跺脚,似乎对柳彦清这种破罐破摔的态度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我没进屋,而是引着泥巴在院中石桌旁坐下,吩咐人准备些好酒好菜,对他道:“今天算你运气好,吃吧,不够还有。”
 
泥巴歪头往柳彦清的房里看,嚼着馒头含混不清道:“明天还有饭吃吗?”
 
我笑骂道:“你这无赖想的倒美,明天我们要动身往下个地方去了,天上的馅饼掉一回就够了,你成天想着不劳而获,早晚要遭报应。”
 
泥巴道:“从东门走吗?”
 
我点点头,见他吃的差不多了,又差人送来几套新衣裳,语重心长道:“看你年纪轻轻的,回去好好收拾一下,别再讨饭了。”
 
泥巴乐呵呵接过衣裳,手背抹一把沾了油的嘴,眯眼嘀咕道:“其实我也刚讨饭没两天。”
 
送走泥巴,我负手踱到柳彦清房门口,站了一会,叹口气,转身十分怂包的逃了。
 
次日一早,田梓丰带人送我们出城,柳彦清披着素色大氅,神色阴郁的走在前头,他这副模样把田梓丰吓得够呛,后者拿眼角偷瞄着柳彦清,偏头对我悄声道:“杜公子,我左想右想,也没想起自己这两天有哪儿做的不妥惹殿下不快了,你跟在殿下身边这么久,当能猜到些殿下的心意,劳烦……劳烦杜公子行个好,提点几句?”
 
我叹气道:“你没错,是我有错。”
 
田梓丰哦了一声,抖着眉毛往我腿间扫一眼,理解的明显有点跑偏。
 
出城后又走一二里,起了风,柳彦清转身对田梓丰道:“田大人回去吧。”田梓丰应了一声,掉头往回走。
 
我忙着揉进了沙子的眼睛,恍惚感到胳膊被谁一把抓住扯离原地,紧接着听见豆子一声惊呼,马叫声与人叫声混在一起,乱糟糟的听不真切。
 
我勉强挣开眼,见自己被一个年轻人护在身后,那年轻人一手抓住我的胳膊,一手拄着根木杖,侧面看去,眉眼依稀有些熟悉。
 
顿了顿,我结巴着大惊道:“泥巴?”
 
“嘘——安静些。”泥巴转头冲我笑了笑,从头到脚竟然都很干净,说话的功夫,泥巴拄着木杖的手一震,忽的抽出一柄长剑来。
 
乖乖,这乞丐竟是个武林高手。
 
没等我回过神来,泥巴攥紧手里的剑,直直朝柳彦清掠了过去,我拦不住泥巴,只觉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眨眼的功夫,我手脚快过大脑一步,噗通一声扑在地上抱住泥巴的腿,撕心裂肺的喊道:“英雄!英雄!你杀错人了!英雄住手吧!他他他不是齐王!”
 
泥巴被我这惊天动地的一嗓子喊话吓到手一抖,没有很好的发挥出他平日水准,剑尖偏了几寸,堪堪错过柳彦清心窝。
 
“……你说什么?”泥巴满脸错愕的转头看我,又看一眼被他刺伤,软软倒在地上的柳彦清,干巴巴道:“他不是,难道你是?”
 
我手脚并用爬过去,一把抱起伤重昏迷的柳彦清,十分沉痛的点头道:“正是本王。”
 
我蹲在原地,怀里搂着柳彦清,指甲缝里掺着他胸口流出的血。
 
我看着柳彦清这副进气多出气少的模样,明明知道泥巴那一剑没有刺中要害,却仍然感到一阵心悸,方才柳彦清倒地那一瞬间,我想到他可能会死,想到他会如愿走上轮回路,想到他要喝下孟婆汤,想到他再也不会记得我,想到这世间再也没有一个叫柳彦清的人,我想了很多很多,想到心如刀绞。
 
正伤神时,怀里的人指尖微动,拼着命断断续续的说了一句话,立时便把我已酝酿到眼眶里的泪珠子噎了回去,柳彦清道:“我……死不了……但你……好像压到……压到我的伤口了……你……是不是……傻……”
 
我:“……”
 
柳彦清意外受伤,无奈,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回到行馆,一路上,我怀抱着柳彦清唉声叹气,何沄礼跟在我身后看不出喜怒,泥巴期期艾艾的走在豆子身侧,时不时拿余光瞥我怀里的柳彦清,田梓丰远远的吊在我们后头,神情仿若吃了几大盘苍蝇。
 
临到行馆,我将柳彦清交给迎上来的几个大夫,挥手遣散众人后,对着面前的空气惆怅道:“孟章,方才多谢你了。”
 
若非有孟章弹过来的一指头,柳彦清不死也要残废。
 
我话音刚落,孟章果然现出身型,冷声道:“亏我出手及时,度厄啊度厄,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儿心,别一天到晚的惹是生非!”
 
我望着孟章那张黑成锅底的脸,由衷感激道:“孟章,你真是我亲哥,不不不,你比我亲哥还亲。”
 
孟章嗤笑道:“呵,搁凡间的辈分算,我能当你太爷爷。”
 
我被孟章刀子似的锐利目光盯得发怵,一股子做坏事儿被家长抓包的不安忽的从脚底窜上来,躲不过去,我只得延着笑脸对孟章道:“孟章,孟章神君,您大人有大量,别和我这个罪仙计较吧。”
 
孟章总算不瞪我了,他低着头略做沉吟,对我道:“罢了,我这次是来说正事的,前两回托梦没托成,只能亲自下来找你。”
 
我哑然道:“是什么大事,还要你亲自下凡找我?”
 
孟章道:“也不算什么大事,只是过来和你支会一声,你的情魄归位了。”
 
我二话没说,反手狠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
 
“……嗷——真他娘的疼!我不是在做梦吧?怎么回事?什么时候的事?帝,帝君竟肯把情魄还给我?”
 
孟章在一旁冷眼看着我发癫,半晌道:“你别管怎么回事儿,反正是还给你了。”
 
第26章:脸面算个啥
 
孟章临走前叮嘱过我,玉帝老儿虽肯开恩把情魄还我,却不愿放我提前回去,换句话说,我必须得在凡间夹着尾巴望眼欲穿的熬上几十年才行。
 
我的情魄是在一月前归位的,算下日子,与我春心开始荡漾的时间恰好相合。
 
原来我对柳彦清的那点旎旋心思,不是疼惜,而是真真正正的喜欢。
 
难为我以前还曾对脚踩两只船的上铺兄弟嗤之以鼻,如今我也变成这样的人了——虽说我踩的这两条船里,有一条算是自作多情。
 
我很不想承认自己是人渣的这个事实,可眼见着柳彦清在鬼门关里走过一遭,我是断断不敢再提放他离开的事儿了。
 
自责的功夫,田梓丰神色复杂的向我通报道:“殿下,柳公子那边叫您呢。”
 
我站在原地叹一口气,再叹一口气,挎着脸迈进柳彦清修养的屋里,行到床侧,未等我说话,柳彦清劈头便道:“刺伤我的人呢?”
 
我想起此刻正在东厢房急到上蹿下跳的泥巴,神色不免阴郁下来:“扣着呢,跑不出去。”
 
柳彦清甚是无奈的看了我一眼,道:“你以为我是想把他怎么着?我觉着那人是个能用的,留下他,还能给你添点仁义的名声。”
 
伤成这样,竟还在尽心竭力的为我打算。
 
“苏州的灾情算是稳住了,我这伤看着吓人,实际不重,估摸有个两三天便能走了,我们还是尽早动身离开的好,毕竟京城那边的情势,拖不得……”
 
我听着柳彦清有条不紊的分析利害,忽的感到一阵心浮气躁:“不急,咱们在苏州多呆上两天,等你的伤好彻底了再走。”
 
柳彦清神色狐疑的偏头看我,皱眉道:“怎么能不急,你不是做梦都想搏一个好名声么?再者,因着你前段日子有意放权的缘故,如今陛下安在朝中的心腹已越来越多了,靠太皇太后独自一个留在京中,怎么盯的住?你在南方耗得越久,陛下的爪牙便越利,到时名声来不及翻是小事,就怕连命都糊里糊涂的丢了……”
 
柳彦清一谈起正事来,总要这么滔滔不绝。
 
我忍了又忍,到底没能忍下心底那股子无名火,挽起袖子踏前一步,抢在柳彦清要和我长篇大论之前怒喝道:“我说不急就不急!你怎么不为你自己考虑一点儿?!”
 
柳彦清被我呵斥的楞了一楞,模样看着有些委屈:“我也不想急着走,毕竟回京以后,你我就得分别了,要按我的意思,我真希望一辈子都不回京。”
 
要按我的意思,我真希望一辈子都不回京。我听见柳彦清声若蚊蝇的后半句话,只觉心里那点被自己刻意埋起来的龌龊念想,忽的仿若喝饱了水的幼苗一般,疯长起来。
 
我哑声道:“彦清,别走了吧。”
 
柳彦清皱眉看过来,似是没有听清我的话,我被他这探寻的目光看的有些底气不足,只得又道:“别走了,以后也别走了,我,我知道自己这么说很不地道,但是,但是……彦清,我方才得知自己的情魄已经归位,我……我舍不下你。”
 
柳彦清的眼睛亮了亮,片刻又黯了些许,道:“我是谁?”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我一字一顿道:“你是柳彦清。”
 
柳彦清又追问道:“那你能舍下摇光吗?”
 
我彻底犯了愁,索性眼一闭,十足没脸没皮的道:“暂且舍不下,但能分得清。”
 
柳彦清道:“你过来。”
 
我依言凑近了些,小心翼翼扶着他坐起来,模样乖巧的像是被班主任抓到考试作弊的小学生。
 
柳彦清笑了笑,又道:“你再说一遍我是谁?”
 
我嘿然笑道:“柳彦清,你是柳彦清,只有你不走,叫我说几遍都成。”
 
柳彦清听着我耍贫,半晌笑骂道:“你真不是个好东西。”
 
我延着笑脸点头应是:“你说的对,你说的有理。”
 
“罢了。”好半天以后,柳彦清在我怀里长舒一口气,阖眸道:“谁叫我看上的不是个人,我认栽,只有一点你记得,至少在我活着这些年里,你一定得是楚平,你得归我。”
 
我哂笑着连声答应,抬手抹一把额上冷汗。不得不承认,绕是我这练了几千年的厚脸皮,也被柳彦清的几句话臊到发烧,我道:“是是是,从今往后你就是大爷,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等等,方才柳彦清说我不是个人的那句话,怎么听着有些别扭?有些……像骂人?
 
柳彦清的弦外之音如此明显,我却不能发作,因为我真的不是个人。
 
我忽然很有些惆怅。
 
话说开了,脸皮也彻底丢没了,我索性褪了鞋袜爬上床去,小心翼翼扶着柳彦清躺下,吞吐问道:“彦清,我以后能睡床了吧?”
 
柳彦清转头看我,云淡风轻道:“以往是你自己要睡地板,干我何事?”
 
合着还是我的错。
 
罢了罢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出来混总是要还的,看在这厮是个伤员的份上,暂且让他嚣张几天。
 
“哎哟哎哟,你这疯乞丐怎么还打人呢?唉——那屋你不能进!你听没听见啊!我说那屋不能……进。”
 
随着豆子一声由尖锐转为错愕的惊呼,木门应声碎成木渣,我怀抱着柳彦清窝在床上,被迎面灌进来的冷风吹的抖了三抖,门口,泥巴大侠拄着木杖,眉毛倒竖,气势汹汹。
 
豆子站在泥巴大侠身后,低着头不敢看我:“殿下,这人拦不住……”
 
我望着不远处被泥巴大侠碎尸万段的房门,将怀里的柳彦清搂紧一些,咂嘴道“本王有眼睛,看到了。”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泥巴大侠瞪了我一会,几大步走到我面前,一手叉腰,一手拎起木杖照着我脑门敲打下来:“你装啊,你再装啊,你这人心黑透了,你骗小爷同情你!亏小爷为了有个帅气的出场,还特意去洗了个澡!结果呐!结果呐!小爷误伤了好人了!小爷就想行一遭侠义,现在全被你毁了!”
 
床上空间有限,还得顾及伤着的柳彦清,是以,我根本躲不开泥巴大侠这几下饱含愤怒的连环追命棍,只能缩着脖子被他打的连连点头,疼的很有节奏感。
 
我一直等到泥巴大侠松口,忽然想到他这木杖里其实藏着一柄长剑,脑门顿时更疼了。
 
我道:“大侠,你讲不讲道理?本王也是为方便做事才隐瞒身份,谁能猜到,你竟这般胆大包天,连皇亲国戚都敢杀!”
 
泥巴被我噎的反驳不出,抬手摸一摸鼻尖,冷哼道:“反正就是你不对,你这个人太坏了,太坏了!都这么晚了,你还赖在这儿干啥?他已经伤成这样,你还想把他怎么着?啊?”
 
我揉着脑门,委屈道:“本王没把他怎么着过,这刚起了点心思,还被你几棍子敲下去了……”
 
泥巴瞥一眼躺在床上的柳彦清,低头想了一会,不放心道:“不行,你出去,这两天有我照顾他,你……你不许进这个屋。”
 
对我放完狠话,泥巴又低头对柳彦清和颜悦色道:“对不住对不住,怪我一时被猪油蒙了心,害你遭这等无妄之灾,我和你赔礼,我保证照顾你到痊愈,再帮你把身子骨调理好!”
 
我眼皮一跳:“你照顾他?你能怎么照顾他?他是本王的人,凭什么用你照顾?你一个乞丐,会照顾人?”
 
泥巴白眼一翻,嗤笑道:“我不会照顾人,你一个王爷就会照顾人?买个包子都不懂踹怀里暖暖。”
 
啧啧,当初也不知道是谁说我像习惯了伺候人的。
 
柳彦清在一旁安安静静看我和泥巴打嘴炮,直到我俩的战斗进入白热化,我蹲在床上撸起袖子,泥巴也把木杖捏的咯吱响,柳彦清忽然笑了一声,抬手一指泥巴;“看你赔礼的心挺诚,就照你说的办吧。”
 
我怒道:“不行!本王不同意!本王好不容易才睡到床!”
 
柳彦清躺在床上,从低处抬头看我,硬是看出了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味道:“你现在应该说什么?”
 
我僵了片刻,动作飞快穿好鞋袜,起身十足端方的朝柳彦清拱手道:“柳大爷您多保重,天色不早,小的回书房看书了。”
 
柳彦清含笑点头,泥巴在一旁站着,直看到目瞪口呆。
 
“唉——别急着走,先吩咐人把门修了。”
 
我脚下一个不稳,亏得豆子眼疾手快,及时出手将我扶住。
 
我在豆子搀扶下勉强定了心神,磨牙道:“修,这就修,田梓丰!田梓丰呢!限你半个时辰把门修好!修不好门,本王明儿抄你的家!!!”
 
第27章:深夜斗地主
 
公款吃喝,迁怒无辜,假公济私,我觉着,我这两天的做派很有昔日楚九王爷的影子。
 
辰时刚过,我带着豆子一路鬼鬼祟祟溜到柳彦清房门口,前后左右看过一圈,确认安全后,与豆子对视一眼,撩袍,挽袖,扒着窗户就往屋里钻。
 
我这厢动作很快,自以为可以瞒天过海,却不想头顶忽的打下一根木杖,我顺着木杖往上看,见泥巴大侠正倒吊在房檐上,眯眼笑出一排白亮白亮的好牙口。
 
泥巴大侠的木杖横在我面前,大有我若再往前一步,他绝不手下留情的意思。
 
我哂笑两声,很没骨气的从窗户上跳了下来,灰溜溜逃了。
 
回书房的路上,豆子跟在我身侧愤愤不平道:“殿下,您不管管那疯乞丐吗!您看他都嚣张成什么样了?依奴才看,他这厮八成是对柳公子图谋不轨!”
 
我脚下顿了一顿,面皮抖了抖,冷笑道:“本王倒是想管,本王打得过他吗?你们有一个能打得过他的吗?有一个能在他手底下安然无恙过完三招的吗?”
 
豆子被我这话噎了一下,站在原地撑着下巴思索片刻,少顷,忽然眼睛一亮:“奴才们打不过,殿下可以调衙役来,实在不成调兵来,咱们用人海战术耗死他!”
 
不愧是从小跟在楚平身边长大的,竟能如此自然的说出“调兵打乞丐”这种混话,我冷眼望着一旁跃跃欲试的豆子,心底很有些绝望。
 
沉默片刻,我在豆子满是期待的注视下,背着手,抬头对着月亮文艺了一把,我吟道:“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豆子在一旁咂咂嘴,少顷道:“……啥意思?”
 
我道:“本王觉着,本王和彦清就如那传说里的牛郎和织女,这泥巴大侠好比那道法通天的王母娘娘,泥巴大侠手里的木杖,正是王母娘娘用来幻化银河的那根金钗!”
 
豆子懵懵懂懂的望着我,不说话。
 
我瞥了豆子一眼,伸手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豆子啊,有空多读点书,不然要被这个时代淘汰的。”
 
豆子五官扭曲了一下,呵呵笑着应道:“是是是,殿下教训的是,咱,咱还调兵吗?”
 
我嘴角一抽,叹道:“罢了,泥巴大侠也是为彦清着想,且放他逍遥一段时日罢!”
 
我在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只觉得自己身周已溢出名为怂包的丝丝黑气。
 
天作孽,尤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自从那日,我与柳彦清没脸没皮的表明心迹之后,柳彦清翻身农奴把歌唱,一朝逆袭做大爷。
 
不不不,这么形容似乎不够贴切,应该说——柳大爷变本加厉端架子,从此升级做祖宗
 
直白点讲,如今,柳彦清在人前都不肯给我留半点面子了。
 
柳彦清的原话是:我这也是为你好,你多活动活动,底下的人才能知道你不摆架子,平易近人,肯与百姓同甘共苦。
 
柳彦清说这话的时候,我正恭恭敬敬端着碗伺候他喝粥。
 
……罢了,往事不堪回首。
 
说起来,也是该着田梓丰有心,真不知这厮都经历过什么,主意脑筋全是歪的,他见我与柳彦清之间起了争执,二话没说,自觉十分体贴的往我书房里塞了两个白白嫩嫩的兔宝宝。
 
我回到书房的时候,正正望见两名并排站在书桌前等我,最多不过十四的娃娃,两人皆是把头垂的低低的,仔细看,左边那个正打着哆嗦。
 
再一低头,见到书桌上摊开一半的小人书——乖乖,西江小客的《探春礼》,还是个全彩的孤本。
 
我只觉额上青筋直跳。
 
我勉强忍下怒意,合起《探春礼》的手略略发抖,我道:“田刺史吩咐你们来的?”
 
右面胆子大些的接连点头,期期艾艾的看着我道:“大人,大人说,殿下近日肝火不平,要,要我和小秋过来,帮殿下疏解一二。”
 
得,听了他的话,我的肝火似乎更旺了。
 
我又道:“他叫小秋,你叫什么?”
 
这孩子低下头,听声音有些发颤:“奴,奴才小春。”
 
“小春,小秋。”我干笑几声,一手一个拍了拍他们俩肩膀。
 
封建社会害死人,这俩人搁在几千年后,分明该是备受保护的花骨朵!
 
考虑到田梓丰那异于常人的思维模式,我犹豫片刻,放轻声音哄道:“小春小秋,你们知道,本王现在放你们回去,田刺史断不会让你们好过,不过你们别怕,本王是个洁身自好的人,不会对你们做什么,你们权且在此将就一晚,明早再走不迟。”
 
到底是小孩子,听了我的话,两个人都惊讶的抬了头,不敢置信的看向我。
 
小春涨红了一张小脸,扭捏道:“殿下莫不是嫌,嫌我们……殿下放心,我们……我们还没被人碰过,也洗干净了。”
 
我:“……”
 
怪不得从前上学时总听思修老师强调,万事都要从娃娃抓起!
 
我很怕这俩孩子在我房里提心吊胆站上一夜,吓出伤寒来,左右也是闲着,我低头想了一会,一拍桌子,对他二人道:“罢了,本王教你们玩个有趣的。”
 
小春小秋齐齐往我按在桌子上的手掌看去,我咦了一声,干笑着扔掉压在手底下的《探春礼》。
 
半个时辰后,我献宝一般将五十四张裁的整齐方正的小纸片挨个排开,耐着性子给小春小秋讲道:“你们看,这个红的小人儿是大王,那个黑人儿是小王,这张叫红桃四……”
 
小春小秋双眼一亮,总算现出点少年人应有的朝气。
 
我被他俩这副认真模样鼓舞,挽起袖子,更卖力解释道:“这些小纸片放在一块儿叫扑克牌,今晚上算你们走运,本王教你们斗地主……”
 
打牌上瘾,我与小春小秋一直打到天将泛白,战况激烈。
 
豆子进屋喊我用早饭的时候,正是我们三个玩到最兴起的功夫,彼时,我撸着袖子啪啪拍着桌子喊道:“小春!你这孩子懂规矩不?出手的牌不能悔!你怎么还带往回拿的!”
 
小春仰着脸对我讨好道:“殿下,好殿下,我出错牌了,您昨儿晚上不是还教导我和小秋要尊老爱幼么?您就爱护爱护我和小秋呗,您看小秋多可怜,输了这么多回,脸上都没地儿下笔了……”
 
小春话音刚落,旁边小秋满脸委屈的吸一下鼻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我不要在脸上画王八——”
 
豆子被此等壮观场面吓住,在门口傻了半天,方才道:“殿下……”
 
我闻声抬头看向他,豆子再楞了一楞,抽着嘴角问我道:“要么殿下先洗脸?”
 
我啊了一声,这才想起自己脸上画着的两撇八字胡,外带五条抬头纹,眉心还十分应景的点了个红点——全是小春的手笔。
 
作为报复,小春被我在脸上点了麻子,小秋更惨,输了一夜,脸上几乎没一处好地方。
 
大抵是被我们三个同时注视的感觉太过刺激,豆子揉一揉眼睛,抬手僵硬的带上房门,转身退下了:“……殿下继续玩着,有事儿喊奴才。”
 
一直等到豆子离开,小春喊道:“再战!再战!”
 
……
 
我带着两个小孩儿又胡闹一会,等到天色大亮,方才吩咐他们洗脸离开,临走前,小春慢吞吞的一步三回头,对我颇有些恋恋不舍:“殿下,以后还能和您玩儿斗地主么?”
 
我哄道:“你俩只管好好读书,考上状元,到京城里找本王便是。”
 
小春应了声是,小秋没说话,不过看模样也有些心动,两人朝我行过礼后,欢欢喜喜的走了。
 
出了书房,迎面碰见田梓丰,这厮见了我,忙拱手作过揖,笑容猥琐道:“殿下的肝火可平了?”
 
我摸摸下巴,意味深长的看过他一眼,道:“平了,你的眼光不错,回头给那两个孩子找位先生,教他们读书。”
 
田梓丰拍马屁道:“还是殿下想得周道,下官代他二人谢过殿下了。”
 
我自觉为大楚发掘出两个未来栋梁,尚未来得及高兴,哪知不出半日,齐王殿下旧态复萌,一言不合扯着两个十三四的孩子在书房“战了一夜”的闲话传遍大街小巷。
 
头一回听说教人斗地主也天理不容的,我叹口气,忽然觉悟到,原来弃恶从善也是份十足艰巨的任务。
 
我耳中听着行馆门口来往百姓的窃窃私语,有气无力道:“豆子啊,你可都看见了,本王这回清白的很,半点亏心事没做,实在冤枉。”
 
豆子点头哈腰道:“是是是,奴才都明白,奴才知道殿下对柳公子的情意,那叫一个天地可鉴,至死不渝,居心不良!”
 
我:“……不会用成语就别乱用。”
 
第28章:春宵正暖处
 
我带小春小秋在书房玩了一整夜的斗地主,末了还给这俩孩子找了个教书先生,这是实情。
 
可坊间的闲话不是这么传的。
 
去街里逛过一圈,上到商铺作坊,下到茶楼酒肆,少说八成的人都在传我逼良为娼。
 
我能如何?我也很绝望。
 
这些闲话早上从我书房传出去,在城中绕过几个圈,临到傍晚,总算传回柳彦清的卧房里。晚饭吃了没到三口,柳彦清发话要见我。
 
我在心底琢磨一圈,自觉身正不怕影子斜,一副无畏模样跟着泥巴大侠去了,走到半路,又想到这闲话在外面传了整一天,早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心底发怵,又溜回屋贴身绑了两个护膝。
 
行至房门口,我住脚踌躇不前,身后泥巴大侠带笑看着我,阴阳怪气道:“为何不进屋?头两天不是还削尖了脑袋的往里钻吗?”
 
我想说我这就进了,结果刚把我字说出口,泥巴大侠抽手一棍子敲过来,正正打在我膝弯处,把我给打进去了。
 
当在柳彦清面前不便发作,我十分委屈的站在原处,上前也不是,退后也不是,耳中听得身后泥巴大侠关门上锁,我莫名有些胃疼。
 
等了半天没有动静,我延笑道:“彦清,听说你找我。”
 
柳彦清挑起一边眉毛,道:“知道外面现在是怎么传你的么?”
 
我忙道:“知道,可那全是假的,我什么都没干!”
 
柳彦清道:“我明白,也信你。”
 
我一时很有些蒙圈,讷讷道:“那,那你摆出这副三堂会审的架势做什么?”
 
“虽然信,却不表示我乐意听,从文澈到苏统领,再到如今连个姓都没有的半大孩子,你可真有本事,传出去的每回闲话,主人都不同。”柳彦清坐在床上转一转脖颈,赤着脚点在地上,下巴一扬:“桌上有你爱喝的酒,去喝了。”
 
我顺着柳彦清指示望过去,果然见桌上放着一个不大的瓷白酒壶,其模样款式,与皇帝赐死大臣时用到的相差无几。
 
我站在原地吞了口唾沫,越看越觉瘆的慌:“柳大爷,咱,咱还不到赐死这段儿吧,实话讲,地府阎罗王不会收我,你就是现在把我弄死了,不出一个时辰,我保准要诈尸,地底下的兄弟们平日工作都挺忙的,咱有事私下解决,就不要给人家添麻烦了吧……”
 
柳彦清在一旁听着我越侃越没边儿,半晌笑出声来,扬声道:“谁告诉你酒里有毒的?今天我把话撂这儿,这酒,你还就非喝不可。”
 
我略一琢磨,横竖死不成,怕个什么?于是踏前一步,拎起酒壶一口干了。
 
我是个对酒颇有些研究的,几口灌下去,便知这里面没有方才自己想过的那些个穿肠毒物,只是这味道……我探出舌尖舔舔唇周,愣了一愣,只觉眼前一黑,两腿发飘。
 
“柳彦清!你竟然给我下欢喜药!”
 
我这一句话喊出口,心里已隐隐猜到柳彦清想要干什么,一时颇有些欲哭无泪。
 
果然,正头晕的功夫,柳彦清的手臂自身后环过来,紧抱住我,整张脸埋进我后脖颈子里,呼吸之间撩的人口干舌燥。
 
我搁在桌上的手攥了拳,松开,复又攥紧,颤声道:“……柳大爷,天上天下属我的酒品最差,你又何苦想不开!”
 
柳彦清贴在我身后闷笑道:“没有想不开,这酒里除了欢喜药,还有些迷药,我今天确是想跟你把生米煮成熟饭,只不过,是我要煮你。”
 
几句话的功夫,柳彦清的手已从我衣领处探进去,勾着指头挠的我寒毛倒竖,我忍耐不住,转身一把反将他搂进怀里,扣牢手腕,磨牙道:“莫再胡闹了,你身上的伤还没好……”
 
柳彦清倒在我怀里,看模样很有些惊讶:“你的力气,怎么还是这样大?”
 
我忍着蹭蹭往上钻的邪火,无奈道:“你还想怎么着,若非这酒,我一只手就能把你拎起来。”
 
柳彦清道:“你不肯从我吗?”
 
我道:“不从!”
 
柳彦清皱起眉,我以为他要放弃,哪知下一刻,他竟仰着脸展眉笑道:“今儿这饭一定得吃,若不然,换我从了你吧。”
 
我大惊道:“……柳大爷,您身为读书人的端方呢?!”
 
柳彦清道:“情之所至,如何端方。”
 
柳彦清这席话说罢,我直觉方才喝下的那壶酒,彻彻底底上了头。
 
入夜寒凉,有风从窗户缝里钻进屋来,吹的不远处烛火摇曳,连带着,我与柳彦清映在地上的影子便也纠缠在一处,分不出彼此。
 
天时地利加上人和,我控制再控制,到底没能控制住,起身将柳彦清打横抱到床上,从里到外的吃了个干净。
 
隔天一早,柳彦清乖乖巧巧的窝在我臂弯里睁开眼,脸色看着略略有些发白,抬头看见我,眉梢眼角皆是带了些狭促意味的笑意。
 
我被柳彦清这样看着,愣了好半天,总算反应过来——我在昨天夜里做了一件十足禽兽的事情,我把伤没好全的柳彦清给睡了。
 
可是见着柳彦清打量我的眼神,我又恍惚有种……自己才是被嫖那一个的错觉。
 
柳彦清就这么盯着我看过一会,方道:“不错,回头有赏。”
 
柳彦清这话刚说完,房门忽的被人撞开,泥巴大侠站在门口伸长脖子往屋里看一眼,又僵硬着转过身去,嘴里嘀咕一句非礼勿视,扬声问道:“柳公子得手了没?早跟你说过,小爷这药可神了,保准儿管用,嘿,嘿嘿……”
 
合着昨儿晚上那两样不怎么靠谱的药,全是泥巴大侠贡献出来的。
 
柳彦清没说话,借着我的遮挡,悄悄往床里头缩了一缩,倒是我摸着下巴,没脸没皮道:“酒是好酒,药却有些差,泥巴,赶明儿你随本王回府,本王送你些真正好的。”
 
泥巴大侠听出我话里意思,转身就要进屋,只是脚刚抬起一半,不知脑子里想到什么,从耳朵尖儿到脖子根一瞬红了个通透,收回脚快步跑了。
 
我怀抱着柳彦清,眼见泥巴大侠疾步如飞,不消片刻没了踪影,不免偏头狐疑道:“他怎的了?”
 
柳彦清笑道:“大抵是……以为自己又一次助纣为虐,愧疚到不敢见我了。”
 
我:“……”
 
闲话一阵,等日头升的高了些,我与柳彦清先后起身洗漱,按照惯例,豆子伺候我,我伺候柳彦清。
 
豆子端着洗脸水进屋的当口,我正披着外袍对镜束发,柳彦清安静缩在床里头,难得的没有对我冷嘲热讽。
 
“殿下,早饭吃什么?”
 
我扣着玉冠的手一滑,沉吟道:“吃点儿清淡的吧。”
 
豆子甚是曲折的哦了一声,吊着嗓子喊道:“殿下和柳公子总算和好啦!”
 
听这语气,竟是有些高兴。
 
因着我此次确实做了亏心事,不好再如往常那般呵斥豆子,只得干笑道:“和好了和好了,水盆放下就出去吧,大早上聒噪什么。”
 
豆子欢欢喜喜的退下了。
 
洗脸,擦身,穿衣,束发,柳彦清安安静静的随我摆弄,直到我为他穿好最后一层外衫,柳彦清道:“回京之后,我要去参加科举。”
 
我顿住手中动作,抬头望去,正望见柳彦清瓷白瘦削的下巴与脖子上一处隐约的红色痕迹,下意识吞了口唾沫,脑子里又开始控制不住的想些少儿不宜的东西。
 
柳彦清继续道:“你要放权,却不能放的太快,如果我能在朝中谋个一官半职,便能多少帮衬你些。”
 
我眼角瞥着柳彦清说话间上下滑动的精巧喉结,随口道:“成,你想当什么官都成!”
 
后脑勺忽然疼了下,柳彦清一手扯住我的头发往后拽,恨恨磨牙道:“你这模样,与真的楚平也算半斤八两。”
 
我被他扯着头发疼到呲牙咧嘴,哎哟哎哟的叫唤,一面讨饶,一面延着笑脸辩解道:“哪能啊——不同,不同,那厮见人就要耍流氓,我就和你一个耍流氓。”
 
一句话说完又觉不妥,我想了想,又很是心虚的补了半句:“至少,这辈子就和你一个。”
 
柳彦清的神色变了几变,总算不再揪我的头发了。他用指头蹭着鼻尖,目光飘忽道:“我忽然不想叫你楚平了,楚平不是我的,我也不要叫你度厄,你,你自己想个名字给我。”
 
我彻底犯了难:“这……我又没有表字,楚平的表字你也一定不愿叫,不过是个名字罢了,彦清,不能通融一二么?”
 
柳彦清眯起一双桃花眼,耳朵尖儿隐约泛红:“不能。”
 
我看了柳彦清这副狭促模样,顿觉十足可爱,当即便犯起老毛病,手脚快过脑子一步勾着他的下巴调笑道:“喊名字多没趣,不如就喊官人吧,嗯……喊夫君也成。”
 
话音刚落,我被柳彦清黑着脸踹过来的断子绝孙腿彻底撂倒在地上。
 
第29章:涪州小豆腐
 
柳彦清身上的剑伤有些开裂,幸而不算严重,重新包扎处理过后,我想起他这弱到调都调不起来的身子骨,牙一咬,索性把孟章给我求的护身符转送给他了。
 
吃顿早饭的功夫,泥巴大侠踪影全无,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外面的雪已薄薄化掉一层,粗略算下来,我们这个赈灾小分队少说也在苏州耽搁不下小半月的时间了。
 
耽搁的日子有些久,近日,不止何沄礼看我的眼神开始不对,就连田梓丰田刺史,都是一脸恨不得我赶紧滚蛋的模样。
 
当然了,田梓丰断断不会说这种让我滚蛋的话,是我体贴入微,自己从他那张苦瓜脸上看出来的。
 
民意如此,作为一名善良贤德的好上司,我是不会让下属感到为难的。是以略做思索过后,我决定立即动身离开苏州,往下一个目的地涪州去。
 
因为上次泥巴这场闹剧,我临走前还刻意查过黄历——黄历上说,今天是二月初三,宜赶路,动土,扫墓,忌嫁娶,盖房。
 
田刺史如上回一样,亲自送我们出城,只是,这次我没敢让柳彦清走在前面,我把他塞到马车里了。
 
出城门走过一二里,又到了上回柳彦清遇刺受伤的地方,我四下环顾一周,只觉心中颇有些感慨——老实说,若非柳彦清遭了这回意外,我一定不肯这么快面对自己的心意。
 
毕竟……世人皆擅诡辩,承认自己是个脚踩两条船的混账这种事,真是挺难办到的。
 
可一旦承认了,便也看开了——就像柳彦清自己说的,摇光是我心里始终挂念着的白月光,只因求而不得,执念便一天重过一天,这种藏了几千年的心思,他确是争不过。可我欢喜摇光是真的,欢喜他柳彦清也不像假的,人生在世不过百年,有钻牛角尖那功夫,莫不如随遇而安吧。
 
既然注定要做混账,那便努力做个细致体贴的混账吧。
 
又走了约有半盏茶的功夫,我转身对田梓丰道:“田大人回吧。”田梓丰朝我做过一揖,掉头往回走。
 
没走两步,起了风,大雪夹着沙子铺面砸过来,我忙着揉进了沙子的眼睛,恍惚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不只我有这种感觉,田梓丰估摸也有一些,所以他又折回来了:“殿,殿下,下官还是再送一送吧。”
 
田梓丰说这话时,正赶上我把一双眼睛揉到通红,看东西带些重影,我望着眼前模糊在风雪里,躬着身子的田梓丰,刚想道声好,却见到他身后一团黑糊糊的不明物体往我这边移动过来,顿了顿,我道:“田大人,你身后那会动的是个什么玩意?”
 
田梓丰闻言回过头,忽的一嗓子嚎了出来:“抓刺客啊——疯乞丐又来……”
 
来字喊到一半,戛然而止。
 
这一嗓子喊的突然,我的眼睛可算能看清了,顾不上被点住穴道的田梓丰,风一般窜到柳彦清的马车旁边,两臂一张,作足母鸡护着鸡崽儿的架势,结巴着道:“泥泥泥泥泥巴大侠,本王这回可没骗你,你要刺就刺本王,只要您解气,刺成蜂窝都成!”
 
刺吧刺吧,左右我也死不了。
 
“谁要杀你了。”泥巴大侠在我面前三步远处站定,半耷拉着眼皮啐一声:“你这人狡猾极了,头几天又是买包子又是送衣裳的,早就知道小爷不杀恩人吧。”
 
我嘴角一抽。
 
泥巴大侠又道:“柳公子,你真要和这人回去吗?不妨再考虑考虑,跟我走吧……”
 
马车里的人没接话,我忽然有点儿心悸。
 
泥巴大侠仍在滔滔不绝的劝道:“柳公子,你跟他回去有什么意思?他心里又不止装着你,你就不能……”
 
我心虚的厉害,张开的手臂不自觉便弯了一些。
 
“泥巴,你把田大人的穴道解开,回吧。”静了好长时间,柳彦清撩开车帘子,笑道:“你说的我都明白,可我心里只装着他一个,他这辈子也只能有我。”
 
“如若不然,我阉了他——”
 
柳彦清说这话的时候,左手心里正攥着我送他的那枚护身符,一指长,并两指宽的长方形黄布小香包被他拧的不成样子,我看着看着,觉着腿间一阵发凉。
 
这话听着怎么有些熟悉……
 
“睡我一回还不够?找阉呢吧。”
 
摇光依稀,仿佛,似乎也放过要阉了我这种狠话。
 
我有些狐疑的往柳彦清脸上望过去,见他正看着我轻轻浅浅的笑,一时间,我心底泛起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我道:“彦清,你的生辰是……”
 
没等我说完话,柳彦清立即冷下脸,唰一下把车帘子甩上了。我在原地楞了一会,心说这人莫不是会读心术吧。
 
“泥巴大侠,你都听见了,柳彦清铁了心要和本王走,本王也是铁了心要带他走,你回吧,有缘再见。”
 
泥巴大侠看了看我,又仰头看了看遮的严严实实的马车帘子,提起木杖指着我,磨牙道:“一定要见,等小爷回头拆了你的齐王府吧。”
 
我眼见着泥巴大侠依言解开田梓丰穴道,矮身一个旱地拔葱跑没影了。我揉着发酸的胳膊,咂咂嘴,心道武林高手就了不起么,若不是……若不是如今我的魂魄困在楚平这具肉体凡胎里,哪里轮得到他嘚瑟。
 
罢了,我不和他计较。
 
告别田梓丰后,我们又走了将近一天一夜,到达涪州。
 
到涪州的时候正是早上,我琢磨着,这涪州刺史怎么也要亲自出来迎接一下,哪知这人架子比我还大,只托人带了句公事繁忙多有怠慢的话儿,放着我们这一队人饥寒交迫的等到大中午。
 
快吃中饭的时候,涪州刺史周全来了,四十多岁,粗布麻衣,清瘦却精神,言谈举止间皆是一副清官模样,对何沄礼比对我还恭敬。
 
我窝在马车里,望着不远处与何沄礼相谈甚欢的涪州刺史,偏头对柳彦清抱怨道:“彦清,这涪州刺史只有名字起的周全,做事却不太周全了。”
 
柳彦清弯眸道:“看他的模样该是个好官,自是不屑与你这等奸恶权王为伍。”
 
我将街上粗略扫过一眼,低声道:“确是清官,但未必是好官。”
 
柳彦清狐疑的看着我道:“这话怎么说呢?”
 
我眯着眼睛道:“周全有颗好心肠,办事却不如一肚子歪主意的田梓丰,你看,这涪州的灾情原本没有苏州重,却因为处理不当,比苏州多出不少难民。”
 
柳彦清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嗫嚅道:“可……”
 
我叹口气,将柳彦清搂进怀里,半晌道:“彦清,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你是皇帝,田梓丰与周全,你用哪个?”
 
柳彦清皱眉沉吟道:“大约……周全做正,田梓丰做副吧,多少约束着。”
 
我与柳彦清正聊的起劲,那边周全总算想起队伍里还有我这个王爷,慢吞吞走上前来跟我见礼:“殿下,恕下官怠慢了。”
 
我绕有深意的盯着他看过一会,道:“无妨,不知周大人打算怎么安排这一行人的住处?”
 
周全道:“城中有处行馆,只是有些破旧了,下官已差人前去打扫,晚些时候便能入住。”
 
我道:“中饭呢?”
 
周全道:“委屈殿下与何大人随下官吃些粗饭了。”
 
我点点头,撂下帘子,道:“走吧。”
 
马车晃晃悠悠的走了起来,柳彦清在车里狠掐我一把,皱眉道:“你和周大人过不去做什么?没见他也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我趁柳彦清一个没留神,偏头在他脸上啄了一口,嘿然笑道:“本王饿的厉害了,心肠黑,血压低,脾气大。”
 
柳彦清叹了口气,没说话。
 
行到地方,我搀扶着柳彦清走下马车,跟着周全进屋吃饭歇息。
 
我对这顿饭菜其实没有抱多大希望,可等真的看见了,还是没忍住眼皮一跳。
 
我不求周全准备的东西能如田梓丰准备的一般称人心意,只是,多少也该差不离吧?眼前这些泛着搜味的剩饭剩菜,实在是……
 
“周刺史,你,你莫不是听说本王要来,故意的吧?这饭菜都馊了,你一定是等着本王吃完走了,再拿出好饭好菜招待何大人吧?”
 
我掐着鼻子把这几句玩笑话说完,周全在我面前噗通一声跪下了:“殿下恕罪,涪州闹了雪灾,眼下有的吃就不错了,殿下若不信,尽管去街上看看——多少百姓连搜饭都没得吃,殿下您看,这不是还有一道小葱拌豆腐么?”
 
周全直着脊背跪在地上,虽是告罪,语气却端的是很不耐烦,话里也暗讽不断,大概就是说我只顾自己享受,不懂民间疾苦的意思。
 
我听着他说了一阵,瞥一眼桌子中央只有几口的小葱拌豆腐,无奈道:“起来吧,本王也就是随口一说,没怪你……你们吃着,本王不饿,本王去街上转一圈。”
 
碰上周全这种官,我是一点不用担心自己被监看着了——周全哪里有心神管我喜欢什么厌恶什么,他恐怕恨不得我走的越远越好。
 
我一把拉起将将坐下的柳彦清,对他使了个眼色,扳起脸道:“彦清,陪本王出去走走。”
 
柳彦清啊了一声,起身乖乖和我走了。
 
出了门,我立即挎下脸道:“彦清你看见了吧,方才那道小葱拌豆腐,有三口多么?偌大的涪州,怎么就穷成这样了……”
 
柳彦清道:“你也别抱怨,这不全是周大人的错,涪州多数的城都被大山围着,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的……周大人能把这地方管成这样,也是不容易了。”
 
我道:“说的也是,看花容易绣花难,是我说错话了,罢罢罢,暂且不提这些,走吧,我带你吃些好的去。”
 
柳彦清扬眉道:“去哪里吃?”
 
我笑了笑,搓手道:“你也说了,此处山多,咱们自然去山里。”
 
第30章:老板很抠门
 
我带柳彦清上山蹭了一顿山神供奉,有鸡有鱼有青菜,荤素搭配的恰到好处,还送一小壶温酒。
 
临走前,留着两撇八字胡的矮个子山神拉着我哭到鼻涕一把泪一把,哽咽着道:“星君呐,您就行行好,这雪灾闹的都快把山封上了,小仙也没剩多少吃的,您,您以后可千万别再带人来了啊……!!!”
 
我站在原地听山神哭完,呵呵干笑一阵,转头招呼柳彦清道:“彦清,吃完了吧,吃完就回了。”
 
柳彦清不紧不慢剔了块鱼肉丢进嘴里,应道:“嗯。”
 
回去的时候,何沄礼与周全早就吃完了,我和柳彦清脚前脚后进到屋里,周全见到我,本就难看的脸色更青了些,无奈官阶比我低上许多,纵有万般不愿,也只得板着面孔起身行礼道:“殿下这边坐。”
 
我尚未来得及应是,自进了城便很少说话的柳彦清忽然踏前一步,嗫嚅道:“周大人,您还记得我么?”
 
我偏头朝柳彦清望过去,见后者紧抿着嘴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正疑惑着,又听他继续道:“我是……我是柳彦清,楚和七年中的举人,当年,您还买过我的字画,送过我二十两碎银子做上京路费呢。”
 
糟,世上巧事千千万,今天叫我赶上一桩——怪不得柳彦清总要在我面前有意无意维护周全,原来这两个人是旧识,柳彦清是个地地道道的涪州人!
 
周全听了柳彦清的话,先是拧眉,再是咧嘴,最后索性撩起衣袍噗通一声跪下了:“彦清啊,可算等到你回来了!我这把老骨头对不住你……我没能保住你妹妹,眼看着她在大白天被人绑走啦——”
 
柳彦清瞥了我一眼,弯了腰双手扶起周全,诚恳道:“周大人说的什么话,快别自责了,茵茵现在过得很好,我过得也很好,没料想这次南下还能再见到周大人,实为意外之喜!”
 
周全朗声笑道:“是,是,当年我就看出你是个能成大事的,怎么样,被我说中了吧,即是能与户部何尚书一同南下赈灾,想必官运……”
 
周全笑到一半,余光瞥见正抬手揉着额角的我,上咧的嘴角忽然僵住,再开口便有些结巴:“他,他,你,你们……彦清!”
 
柳彦清在周全惊愕的注视下低了头,窘迫道:“惭愧,正如周大人所见,我并没有做官。”
 
周全看一看我,再看一看比两年前清瘦不少的柳彦清,瞪着眼睛憋了半天,半晌道:“唉……”
 
一个唉字,叹的比那大姑娘口中九转十八弯的山歌更耐人寻味,叹的我脸皮发烧。
 
不不不,我为什么要脸皮发烧,绑柳彦清妹妹的是章远与楚九王爷两个禽兽,又不是我。
 
我站在一旁看他们老乡重逢,听他们闲话家常,好一会儿,总算勉强稳下心神,惆怅道:“咳,两位啊,回忆的差不多了,咱们谈些正事吧。”
 
柳彦清啊了一声,乖乖闭上嘴,我瞅着对面周全看柳彦清的眼神很有些惺惺相惜的味道,舌头根儿忽的泛起酸味,我道:“周大人,虽说是老乡,可你再这么不错眼珠子的盯着彦清看,本王可要多想了。”
 
周全咬着牙剜了我一眼,憋屈道:“殿下恕罪。”
 
我满意点头,轻笑道:“如此最……嘶——”
 
何沄礼与周全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哀嚎吓到打了个颤,动作整齐划一的抬头看我。我被他二人一同看着,干笑几声,暗暗拉下柳彦清掐在我后腰软肉上的手。
 
周全呐,你是真没看错,柳彦清可不就是个能成大事的么,不说他一年前弄死真齐王的丰功伟绩,单说我这个假齐王身上隔三差五的青紫淤血,哪一样不是他的杰作?
 
柳彦清,柳大爷,实在是个真正惹不起的人物。
 
我一手揉着后腰呲牙咧嘴道:“周大人,涪州的灾情如何了?受灾的百姓可有房住,可有饭吃?”
 
周全张着嘴巴呆楞半晌,方才跟上我这过于跳跃的脑回路,拢着袖子皱眉答道:“回殿下,不全有。下官惭愧,没能治理好涪州。”
 
我道:“不全有是个什么说法?”
 
周全道:“有些百姓的房子被大雪压坏了,修不好了,只能重建,只是这建房的钱……”
 
我道:“本王不是带了好些银子来么?”
 
周全看了看我,叹气道:“殿下有所不知,不止房子坏了,许多东西都被冻坏了,光靠朝廷拨下的那点银子,恐怕不够。”
 
这却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
 
周全话音刚落,我犯起愁,何沄礼比我更犯愁:“那可怎么办,大冬天的,总不能放任这么多百姓在外面冻着吧……”
 
何沄礼的话没说完,我却听懂了——如今,灾后重建工作迫在眉睫,刻不容缓,拖多一天,便可能多死一些人,保不准还会爆发瘟疫。
 
只差没有足够的钱。
 
人都说急中能生智,这话不假,我在屋里大步踱了两圈,忽然想起从前一个学经济的哥们,那哥们平日最爱卖弄,总要见缝插针的给我讲他那些理论知识,其中有一样,似乎是叫国卷,据说可以拿这玩意以国家名义向社会借钱。我虽然不是很懂,却可以照葫芦画瓢,先发行个一二十张试试水。
 
打定主意,我站定一拍手,目光灼灼道:“周全,快去把城中有名有姓的商贾都给本王找来,本王有事要交代他们!”
 
周全迟疑着道:“殿下莫不是想……”
 
我点头道:“正是,本王这回要找他们借钱,却不是白借,本王会给他们发国卷,来年由朝廷做主,连本带利的还给他们。”
 
周全听我讲过发行国卷的流程,眼睛亮了亮,少顷又踌躇道:“这……拿真金白银去换几张纸,他们肯答应么?”
 
我道:“总有一两个答应的,权且死马当活马医吧。”
 
周全躬着身子应了声是,风风火火退下了。
 
小半天的功夫,十四五位大商贾并排站到了我的面前,一眼望过去,有高有矮,有胖有瘦,唯一的共同点大抵只剩下有钱。
 
我坐在上位,耐着性子将灾情与他们说过一遍,又将卖国卷的事仔细讲过一遍,并再三承诺说来年朝廷得了税款不会亏待他们,最后我扣着桌子,客客气气的扬声问道:“众位都听懂了没有?可愿买吗?”
 
一阵沉默,屋子里安静的仿若没有活人似的。
 
我又道:“不是要你们白出钱,来年会还给你们,有本王做保,你们还不相信吗?”
 
身侧柳彦清抿着嘴笑了一声,俯身与我悄声道:“说错了说错了,有你做保,他们更不敢出钱了。”
 
我愣了一楞,忙改口道:“何大人与周大人都可做保,各位还有什么疑问?”
 
“殿下。”
 
等了好半天,总算从队伍里走出个矮小精瘦的人来,柳彦清,周全,何沄礼加上我,一时间,四双眼睛齐齐的望向他,只盼他能带个好头儿,却不想这人沉吟片刻,竟哑着嗓子告起罪来。
 
“殿下恕罪,不是我们不肯买,实在是……实在是闹了雪灾,大伙儿手里也没多少钱了,想买也买不起啊!”
 
好一个想买也买不起,我坐在太师椅里听他把话讲完,余光瞥见他袖子上一处油渍,闭眼深吸一口气,又嗅到他身上隐约带着的上好烟草香气,嘴角一抽,心里暗骂一句放他娘的狗屁。
 
“其他人呢?”
 
“李老板说的对啊,我们真是没钱了……”
 
“这天灾闹的太厉害,大伙儿都穷。”
 
“可不是么,我们家产是不少,可养活的人也不少啊,真要算下来,我们还比不上那些普通百姓逍遥。”
 
“是啊是啊……”
 
不消一柱香,十几位商贾借口家中出事,纷纷告了退,留我一个人坐着思考人生。
 
“殿下先喝杯茶降降火吧……”
 
大约是我此刻的表情过于狰狞,向来对我爱答不理的何沄礼破天荒对我敬了茶,打眼望去,何沄礼捧着茶杯的手甚至有些打颤。
 
“殿下,此路不通,我们还可以想其他法子……”
 
想法子?还能想什么法子?难不成上书要朝廷追加拨款,然后再千里迢迢的往这儿送?
 
若真如此,只怕等银子送过来,冬天都要过完了。
 
说到底,这修涪州的银子,还是要从涪州出。
 
我盯住何沄礼抖得越发厉害的一双手,磨着后槽牙一字一顿道:“一帮孙子,还想和本王玩儿这种齐心协力的把戏……好的很,本王许久不杀鸡了……”
 
“周全去备轿,何沄礼去调兵,本王今儿心情不好,想抄几家大的乐呵乐呵!”
 
第31章:王爷很威风
 
冬雪初融,天寒地冻,大风从耳朵边儿鬼哭狼嚎的刮过去,吹低一片乱云。
 
不错,够凄厉,够萧瑟,正正适合抄家的好天气。
 
我搂着柳彦清端坐在轿子里头,何沄礼跟在左边,周全走在右边,轿子后方两排穿甲带矛的兵士整齐划一迈着方步,单从队伍上看,气势很足,恶霸气息也很足。
 
我撩开帘子往外看,见路边儿百姓皆伸长了脖子往轿子里瞧,其中几个与我目光遥遥对上,脸色一白,掉头连滚带爬的跑了:“不得了喽!不得了喽!齐王又出门造孽啦——”
 
我试图对他们亲切的笑一笑,两眼刚眯到一半,嘴角尚未来得及提起,耳中听得几个聚在一块儿的乞丐窃窃私语。这个道:“开盘了开盘了,压十文钱,我赌齐王这回出门要抢人!”那个道:“我看未必,我压二十文!端看今儿这阵仗,指不定还要放火!”
 
话音刚落,紧接着噼里啪啦一串铜钱相碰的声音,听得我心肝脾肺肾无一处不疼。我十分颓丧的放下帘子,转头对柳彦清抱怨道:“怪不得犯人出狱也很难改好,处处都被歧视,还怎么改?”
 
柳彦清瞥了我一眼,一手撑着下巴窝在软垫子里打瞌睡,开口带着浓浓的鼻音:“谁让你把阵仗搞得这么大,还非要调兵,带些衙役不就成了么?”
 
我苦着脸道:“这不是怕人带少了,镇不住场子么?”
 
柳彦清嗤笑一声,睁了半眯的狭长眸子正望着我道:“怕什么,恶名有恶名的好处,齐王俩字在这儿摆着,皇帝都要礼让三分,还怕镇不住几个刁民?”
 
我想了想,觉着柳彦清说的有理,遂点头应道:“也是……等会,你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我没听清柳彦清答了什么,因为我的轿子晃了一下,被人拦下了。
 
拦住我的是早先带头闹事的李老板家看门小厮,这小厮长得眉清目秀,此刻正笑盈盈的对我这方躬身作揖,模样看起来很是顺眼。那小厮道:“殿下恕罪了,我家老板碰巧外出收租,招待不了殿下,为表歉意,我家老板给殿下准备了些薄利,礼单在这儿,烦请殿下过目看看,可还合心意?”
 
我在轿子里听小厮喊话,伸手接过周全铁青着脸色递过来的礼单,粗略扫过一眼,只见金银细软一应俱全,尾页还用大号字重点标注楼兰漠玉鱼纹佩一对,气的直乐。
 
好家伙,没钱借给朝廷,倒有钱给我送礼。
 
我没下轿,指着礼单偏头和柳彦清咬耳朵:“鱼纹佩给你留着,其余充公。”
 
柳彦清抽几下嘴角,一把从我手里夺过礼单递还给周全,轻声道:“周大人,这些东西全都充公吧。”
 
柳彦清这句话一说完,我瞅着周全看他的眼神似是更不可描述了。
 
看上的定情信物没送成,我颇有些失望,我这一失望就容易迁怒,是以,我在众人殷切注视下大爷似的往后一靠,阴阳怪气道:“就这点儿东西?”
 
小厮大抵是个见过世面的,听了我的话只略略皱起眉,试探着询问道:“殿下是觉着少了?”
 
我道:“少了许多。”
 
小厮献媚道:“那,那殿下您报个数目,小的回去和老板商量。”
 
我伸出根手指头,慢吞吞道:“不多,本王只要一个李家。”
 
小厮被我这句话噎的半天没喘上气来,张着嘴缓了好一会,总算是不那么淡定了:“老板呐,您快出来吧,小的不干这活儿啦——”
 
悦耳男中音忽的变作公鸡打鸣,十足摧残耳朵。
 
我一直等他喊完话,方才放下帮柳彦清捂住耳朵的手,不紧不慢下了轿子转头对身后众人道:“还等什么?进去给本王搬!”
 
这两队小兵办事效率很高,听了我的吩咐,立时强盗一般撞进李府去,没半个时辰的功夫,金银古玩,珍宝字画,连带着“外出收租的李老板”与他娶的那一房正妻三房小妾,全都给一点不落的扛出来了。
 
我背着手,低头将跪在脚底下的两排人从前往后打量一遍,又从后往前打量一遍,笑吟吟道:“李老板,您不是外出收租去了么?”
 
姓李的大抵没想到我会来真的,早已垂手抖成了筛子,半点硬气不起来了。倒是他那大房颇有些气概,听了我的问话,大着胆子色厉内荏道:“敢问殿下,草民犯了何罪,至于要遭抄家这么重的罚?殿下不该如此藐视王法!无论如何,殿下今日定要给草民一个说法,否则,草民就是闹到京城去,也要给殿下添点堵,横竖,横竖大伙儿一块不舒坦!”
 
威逼加上利诱,条理清晰的很,看不出这姑娘竟还是个临危不乱的人才,只可惜嫁了个花心儿萝卜,白白辜负大好年华。
 
“闹到京城去给本王添堵?”我没忍住乐出声儿来,叹着气语重心长劝她道:“姑娘,不不不,该叫你李夫人,李夫人,你以为本王会在乎你去京城闹么?退一万步讲,就算你告了御状,难道还指着皇帝治本王的罪?实话和你讲,皇帝在本王面前乖的像个兔子,其余人更是连个屁也不敢放,李夫人呐,看开一些吧,不论你是否愿意承认,依目前的状况看,本王就是这大楚的王法。”
 
我这话是蹲下贴在李夫人耳朵边上低声说的,是以旁人听不见,我这几句话说完,李夫人的脸色便由白转红再转紫,变化的十分精彩:“你……你这个……”
 
我站起身来,低着头皮笑肉不笑道:“尽管骂,该说的话都说了,左右就算本王冤枉了你们,你们也只能认命,更何况——本王还没有冤枉你们!”
 
抖成筛子的李老板忽然不抖了,瞪圆了眼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抬头看我。
 
我迎着李老板的目光望过去,伸手从怀里摸出本夹了纸条的小册子扔到他面前,嘿然笑道:“李老板,买卖私盐可是重罪,尤其是如你这般的大手笔,按律该判死刑,抄个家又算什么?”
 
李老板再开口,声音便打起颤来:“你,你……你是怎么拿到这些买卖凭证的?我分明……分明将它缝在三夫人卧房中的枕头里,万无一失!”
 
李老板话音刚落,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柳彦清,这祖宗先是咦了一声,挑眉瞥了我一眼,又转头去看跪在地上打着哆嗦的李三夫人,吊起他那把清脆好听的嗓子转着弯儿重复道:“三夫人卧房中的枕头里?怪不得……你昨儿晚上用过饭后便鬼鬼祟祟的不见人影,原是钻进有夫之妇的卧房里拆枕头了。”
 
糟,这下误会闹大发了。
 
昨天我吃过晚饭,趁天黑摸到街角找土地三号帮忙,土地三号是位颇有正义感的汉子,一听说我要挑刺抄李老板的家修涪州,一没要我的亲笔签名,二没缠着我讲自己与摇光的那些个风月事,二话不说隐了身,连夜将李府从上到下翻了个遍,连茅厕都没有放过。
 
正愁找不到证据的时候,李老板与李三夫人大半夜不知闹了什么矛盾,只听到李三夫人扯着嗓子骂了几句娘,李老板提着裤子从卧房里狼狈滚了出来,紧接着,是被李三夫人恶狠狠砸出来的一个软枕。
 
彼时,那鹅黄色的缎子枕头被门上木刺划了条口子,静静躺在地上,豁处正巧露了一块儿卷边的蓝色封皮。土地是种好用的神仙,奈何只有我开了这个外挂。
 
这些事都不好明说,我只得等事情办完后,再与柳彦清私下解释。
 
我站在原地等了一会,直到旁边儿围观百姓聚集的差不多了,方清一清嗓子,转过身面对着一众百姓朗声道:“李老板买卖私盐,按律当斩,如今本王念他有些悔改之心,愿意捐出全部家当做赈灾之用,姑且饶过他一家老小的性命,各位在场的都来做个见证,如若再犯,定不轻饶!”
 
“躲在人堆里的那几位老板,你们手里的生意似乎,依稀,仿佛也不太干净吧?可想好了,是买卷,还是抄家?”
 
耳边闻得不少人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连绵不断。
 
闹过这么一出,昨天还一口咬定家中没钱的几个老板全都愿意慷慨解囊了。我窝在太师椅里看周全眉开眼笑打着算盘,没忍住偏头问道:“周大人,这回银子够用了罢。”
 
周全连连点头应是,嘴里喊着够用,对我的态度不知比前两天好了多少。
 
我想了想,又期期艾艾的道:“既然够用,咱能不能别吃馊饭馊菜了?”
 
周全愣了一愣,求助似的望向柳彦清,柳彦清得了暗示,立时眉眼带笑的转头看我,只不过,是带了讽笑。
 
柳彦清道:“先别忙着说吃,有这闲工夫,不如把你半夜跑李三夫人卧房里拆枕头的事仔细与我讲讲……”
 
第32章:物是人已非
 
我站在门外,撅着屁股十足不雅的贴在门上,耳听得屋里柳彦清与周全沉声叙旧。
 
周全踌躇道:“彦清,凭你的学识去科举一定会高中,怎的就上了贼船了?我说话不中听,可我还是要说,白天我瞅着你对那人的态度十分蹊跷,你莫不是,莫不是真的死心塌地跟了他吧。”
 
柳彦清轻声道:“周大人不要再提这些陈年旧事了吧,人生在世各有命数,再如何不甘也是回不去的,况且从前的齐王已死透了,如今的齐王……其实没有多坏,周大人不是也见了么?”
 
周全叹道:“你就是太傻了些,他是个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如今他肯为你做这些善事,保不准日后又反悔了,彦清啊,听我一句劝,早些回头吧,哪怕不做官,回涪州做个教书先生也是好的。”
 
柳彦清道:“周大人,这其中发生的事太过匪夷所思,我与你说不清楚,我与他……与他也只是各自贪各自的心罢了。被剪掉尾巴的鱼在海里活不成的,我这两年做过许多错事,哪还有颜面教别人读那些圣贤书了。”
 
……
 
屋里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话,我在门外听的胸口憋闷,唉声叹气。恨不能立即踹门进屋,提着柳彦清衣领子狠狠将他骂上一顿。
 
怎么就活不成了,怎么就没颜面教人读书了?我的彦清最是干净,旁人诋毁不成,妄自菲薄更不成!
 
我越想越怒,踹门的脚将将抬起一半,身后豆子忽然叫了一声:“咦,殿下您在这儿做啥呢?捉奸?”
 
豆子话音刚落,我方才想起自己身为偷听者的身份,满身的怒气立刻便被浇了下去。我道:“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豆子不明所以道:“刚来,殿下有啥吩咐吗?”
 
我呵呵干笑一阵,连声道:“有吩咐,咱们快跑!”
 
眨眼的功夫,豆子一溜烟跑没影了,我只迈出两步半,便被闻声而来的柳彦清捉了后衣领子。
 
柳彦清道:“殿下没回房?”
 
我延着笑脸讨好道:“这不是怕你气李三夫人那件事,过来看看么。”
 
柳彦清含笑道:“殿下有高人相助,我都懂,气个什么?”
 
我与柳彦清在门口大眼瞪小眼,瞪了一会,周全也从屋里出来了,见到我,一副“我不想搭理你但不得不搭理你还请你好自为之”的态度跟我见过礼,叹着气退下了。
 
我望着柳彦清那双眼,憋了半天,想骂的话一句都没骂出来,只丧气道:“彦清,陪我走走吧。”
 
我与柳彦清绕着不大的行馆小院来回走了三圈,半句话也没讲。期间我去抓他的手,他不躲开,反倒贴过来与我十指相扣,我去搂他的腰,他不拒绝,反倒歪着身子靠上我的肩。
 
我想到两年前豆子口中带些迂腐气,连被碰一下手都要涨红脸的柳彦清,再想到如今丝毫不避讳在大庭广众之下与我亲热的柳彦清,眼角瞥见院子中央被冰封了一层的鱼池,几尾红色小鱼卧在池底一动不动,仿若死了一般。
 
两三年的功夫,已足够将一个人消磨的面目全非。
 
绕回卧房门口,临进门时,我放开柳彦清的手,迟疑着道:“彦清,方才听周大人说……说你当年厉害的很,我真想见见那时候的你。”
 
柳彦清盯着我看了一会,淡淡道:“怎么,你也觉着我如今这副模样不妥?”
 
我道:“我就是随口一说。”
 
柳彦清笑了笑,忽然正了神色,一字一顿道:“你如今这随口一说,只不过是仗着我欢喜你罢了。”
 
柳彦清这火气在我看来发的很莫名其妙,我楞在原地,讷讷道:“说的好好的,怎么就发火了呢……”
 
柳彦清张了张唇,看模样似乎是想辩驳些什么,却只道:“我没发火,我累了,想歇,你自己去别处转转吧。”
 
我望着被柳彦清砰一下闭紧的房门,转了半天脑筋都没转过味来。
 
怎么就生气了呢?怎么就生气了呢!
 
“怎么就生气了呢……”
 
晚饭桌上,柳彦清托辞胃口不好,没出屋,留我一个形单影只的瘫在上座,连周全换了新饭菜都没注意到,只掐着竹筷子一下一下敲着碗,夹一口菜,念叨一句:“怎么就生气了呢……”
 
如此吃了一会,豆子给我添到第三碗饭后,终于不淡定了:“殿下,您这都快成了复读机了,您要是真想知道,直接踹门进去问啊!”
 
复读机这个词儿也是和我学的。
 
实话说,听见几个古人面不改色的说些现代词汇还是挺有趣的。
 
吃过晚饭,我在豆子怂恿下猫着腰凑到柳彦清房门前,抬手敲了敲:“彦清啊,白天还挺好的,怎么忽然胃口不好了?”
 
没动静,我已在柳彦清身上吃过不少回闭门羹,是以脸皮已经很厚,也不在乎他肯不肯搭我的话,继续没脸没皮道:“我给你带了些饭菜,多少吃点吧?”
 
“柳彦清,你再不开门我就踹了啊,我真踹了啊!这怎么好说歹说哄不好呢!”
 
房门被柳彦清一把拉开,我抬起的右脚落了空,一个踉跄跌进屋里,顺带着手里食盒摔在地上,温好的饭菜全都喂了土地。
 
柳彦清皱着眉道:“我不是说过了,我没发火……”
 
我抬手摸一摸鼻子,起身狗皮膏药似的贴着抱住他,献媚道:“好彦清,你总得让我知道自己错哪儿了吧,有话憋着不说是女人才做的事,你和我还别扭什么,从头说,慢慢说。”
 
柳彦清果然不再赶我了,而是缓步踱到桌边煮了壶茶,我识趣的关了房门,小心翼翼绕过打翻的饭菜,凑了过去。
 
柳彦清不看我,只敛眸盯着那壶沸开的茶水,半晌道:“你没错,是我错了。”
 
我啊了一声,匆忙去拦他企图探到沸水里的手指头。柳彦清不顾自己被烫红的手,笑了笑,半趴在桌子上起了个十分久远的头。
 
柳彦清道:“我自生下来就被爹娘扔了,若不是城中一户柳姓人家看我可怜,从郊外把我捡了回去,我早就不知投过几回胎了。”
 
柳彦清越说越慢,我攥着他的手仔细听。
 
“柳家给我起了名字,送我读书识字,把我当亲生的养,柳茵茵不是我亲妹妹,她小我三岁,是我被捡回去之后才出生的,再后来,柳家两个长辈老了,临死前抓着我的手,一遍又一遍的叮嘱我照顾好柳茵茵。”
 
我叹口气,给他倒上一杯茶。
 
“我没日没夜的读书,本想着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哪成想一步行差,在京城与齐王打了个照面,卖了他一副字画,隔天便被抓进府去了。刚进去的时候,我想活,凡间折磨人的法子有多厉害,你大抵不会懂,可我都熬过来了,我想总有一天能逃出去,再往后,跑不出去,我想死,章远又把茵茵绑到我面前。”
 
“我过了两年不死不活的日子,总算有一天,我亲手报了仇了,我琢磨着太皇太后最多判我死,不会连累茵茵,你就来了。都是一样的壳子,内芯儿却全然不同,从前我可以和自己说,我是被那禽兽逼的,我得顾着茵茵,我不能离开齐王府,可是如今呢?我明知道你心底念着的是谁,明知道百年一过,你连我姓甚名谁都可能忘了,我却舍不得走了。”
 
我叹口气,道:“我明白,别往下说了。”
 
两三年前的柳彦清,学识过人,颇有些名气,可谓正是年少意气正盛的时候。忽然被扯进泥潭,自然心有不甘,可那时他是有盼头的,他要顾及柳茵茵的死活。如今却不同,我还魂的事,柳彦清知道,旁人却不知道,旁人只道他柳彦清失了读书人的体统,上赶着去做齐王的兔子。
 
曾经小有名气的柳才子,早成了半数读书人茶余饭后的笑话。
 
柳彦清道:“你当我不想回到三年前么?早知今日,我宁愿一辈子不进京,也比遇上这等荒唐事好,楚平,度厄星君,我是真不想喜欢你。”
 
我点点头,柳彦清说的在理,只要他喜欢我,只要他与我在一起,他便做不回从前温润如玉的柳彦清。
 
可我又何尝愿意承认自己喜欢上了他。
 
我心里多装了一个柳彦清,从前攒了几千年的那点旎旋心思,冒着碎魂风险去醉的那场酒,还有我在天牢里捱过的那些个极刑,便也全都做了一个笑话。
 
我道:“我明白,我也不想喜欢你。”
 
柳彦清目光灼灼的盯住我,又道:“可我喜欢你。”
 
不想喜欢,不该喜欢,不能喜欢,可是喜欢了。
 
我笑道:“彼此彼此。”
 
“从今往后,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我的彦清怎样都是好的,不想做官就不做,不愿读书就不读,我不用你帮,也没人敢说你半句闲话。”
 
柳彦清抿了口茶,沉吟道:“官还是要做,你脑子不好使,我不放心。”
 
第33章:传言很玄幻
 
忙过小半个月,涪州灾情总算稳定下来,周全对我的态度一日好过一日,天气也开始回暖,二月廿一,何沄礼提议回程。
 
临走头天晚上,周全破天荒给我备了顿有肉有酒的饭菜,为的是谢过我不打赈灾银两的主意。周全道:“没想到殿下还肯起早贪黑的陪下官搞灾后重建,下官……下官……”
 
说到最后,四十出头的周全默默红了眼圈儿。我略一琢磨,觉着这半句话能从周全嘴里说出来,得算夸奖。
 
能得到周全的夸奖,我颇有些受宠若惊。
 
头两天我来的时候,周全没屑得接,走的时候倒是肯真心实意的送了。出了城门,我先将柳彦清扶上马车,而后转身对周全道:“周大人是个为百姓着想的清官,南下这些天的所见所闻,本王一定如实报给陛下听。”
 
周全点点头,伸长脖子往马车里看,半晌犹豫着道:“殿下,有句话下官得和您说,当初收养彦清的柳姓人家原是下官旧识,真要算下来,下官也算是他的半个长辈,彦清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倔的九头牛都拽不回来,日后……日后还请殿下,多担待他。”
 
乖乖,搞了半天,周全与柳彦清根本就是两辈人,合着我这些天都白醋了。
 
马车上,何沄礼照旧坐在我与柳彦清对面,观其老神在在的模样,似是对我和柳彦清时不时的腻歪习以为常。
 
我捧着柳彦清的手,仔细在他手背涂好冻疮膏,又拧着眉在他手指尖儿涂好烫伤药,顾及到同坐马车的何沄礼,暂且没去管他脚上的冻疮。
 
柳彦清的身子骨太差了,实在不是块出远门的料。
 
两个多月的功夫,吃不饱睡不好,连除夕夜都是在路上凑合过的,如今一朝回京,我激动的仿佛一个终于赎回卖身契兼且中了彩票的贫奴,连按规矩先进宫面圣都顾不得,撒着欢儿直奔王府。
 
进了门,窝在院子里瞌睡的楚筱怔楞片刻,抬手在自己脸上掐出两个红红的手指印,而后嗷呜一声,小狼狗一般朝我窜了过来:“皇叔,皇叔你可算回来了,你不在这段日子,公子姑娘又走十一个,我连打牌九的人都凑不够了!!!”
 
我抖了抖眉毛,使力将手脚并用扒在我身上的楚筱掰了下来,板起面孔道:“都是大姑娘了,怎的还这般疯癫?”
 
楚筱滴溜着眼珠子将我打量一圈,捂嘴娇羞道:“哎呀皇叔,我都不害羞,你一把年纪别扭什么,咱俩谁跟谁啊,安心,安心~柳哥哥一定不会介意的!”
 
我急道:“本王没别扭……等会儿,凭何本王是你叔,柳彦清就是你哥?!”
 
楚筱瞪了我一会,打着哈哈转开话风:“皇叔你知道吗,现在府里就剩下流月了……”
 
我听着楚筱冬扯西扯,半晌打了个哈欠:“人少挺好,省心,省粮,省钱。”
 
楚筱:“……”
 
洗澡,更衣,用饭,这些事都做过后,我扶着被柳彦清踹紫的腰,瘫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烙油饼。
 
“彦清……”我皱着眉扁着嘴,跟个怨妇似的直勾勾盯着柳彦清看:“你好狠的心呐,这一脚踹的,啧啧,半点不留情。”
 
柳彦清凉凉道:“踹你算轻的,回京不进宫,大白天的,一块儿洗什么澡!”
 
“这不是没洗成么?”我摸着下巴嘿嘿地笑,趁柳彦清的巴掌扇过来之前眼疾手快捂住脸:“至于进宫……急什么,我总得给何尚书留些打小报告的时间罢。”
 
柳彦清了然道:“你说的也对。”
 
何沄礼的小报告足足打了一个下午,天快黑的时候,李伯进屋和我说宫里差人来请了,楚弘要给我接风。我揉过睡得发肿的眼睛,脚步虚浮上了轿。
 
几个月不见,楚弘比原来窜高了小半个头,看那气色红润的模样,该是在我南下的这段日子过得很好。
 
楚弘见了我,起身眉眼带笑给我让座,神色依旧恭敬,说话底气却足了许多。楚弘道:“朕听何尚书说了,皇叔这一路受了不少苦,朕很……”
 
我道:“这些客套话就不必说了,臣会在明日早朝时详细讲过,陛下只说今儿晚上设的这顿接风宴是为了什么吧。”
 
楚弘脸色变了一变,迟疑着道:“皇叔,不知你是否注意过,你近些日子在民间的风评……”
 
楚弘话音未落,我忽的恍然大悟。
 
直白来讲,我于此次南下途中收获颇丰。相对于从前一边倒的恶名,我现在也算是个混账中的善人了。
 
如今再谈起我,大楚百姓多数要分做两派,一派说我虽然生活作风差了些,却是个真正能做事的,哪个有身份的没点儿特殊癖好,我喜欢养兔儿爷便随我养,左右祸害不到他们那些五大三粗的庄稼汉。一派说常言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如今做这些事便如豺狼吃素,心底指不定在打什么歪主意,说不准,是我终于做腻了齐王了,正卯足劲儿为那个金位子收买人心呢。
 
这些传言我清楚,楚弘自然也清楚。若单是前一条还好,后一条可就有些大逆不道了——虽说我的作为一向都很大逆不道,可有些话,断不能提到明面儿上来。
 
我叹息一声,撩袍入座,打眼瞧着楚弘为我斟酒,清冽的温酒倒了大半杯,花香四溢,不似掺了毒的东西。我看着看着,终是没忍住又叹一声,温声道:“陛下今年多大了?”
 
楚弘皱眉道:“虚十二。”
 
我道:“左右臣再怎么辩驳自己的清白,陛下也要疑心,陛下不妨……不妨与臣打个赌。”
 
楚弘歪头狐疑着看我,模样竟难得带上些少年的可爱。
 
我继续道:“就赌臣在八年之后,会还陛下一个太平盛世。”
 
楚弘笑的有些古怪,半晌道:“皇叔,朕越发看不懂你了,你图什么?”
 
我实话实说道:“若是一定要说,臣……臣图个贤名清净吧。”
 
第34章:可恨亦可怜
 
南下的两个月里,我以朝廷名义向涪州富户筹借过几百万两的银子,私自做主免掉苏州来年三分之一的赋税。除此之外,苏州刺史田梓丰为人圆滑世故,却很能干,留在地方正正好;涪州刺史周全清廉博学,可调到京中修书,这些事我在早朝上都与楚弘说过,半点没有隐瞒。
 
我汇报完后,借口身体不适提前下了朝,哪料前脚刚迈出宫门,后脚便被太皇太后差人叫回宫去。
 
太皇太后还是老样子,什么都要管,一双手伸得老长。
 
“平儿啊,你这一走就是两三个月,可急坏哀家了,皇帝这段日子很不安分,你都不知道,皇帝年纪不大,心眼儿可不少……”
 
太皇太后不停抱怨的时候,我正勾着指头挠一只胖猫的下巴,权当她的话做耳边风。
 
如今的状况可真算有趣,何沄礼忙着和楚弘告我的状,太皇太后急着和我告楚弘的状,百官也各自寻了阵营,仿佛认定我与楚弘迟早会拼个鱼死网破。
 
其实我是很心疼站在我这方的官员的。
 
等了约有小半个时辰,太皇太后总算埋怨完了,我趁她喝茶润嗓的间隙,试探着道:“母后费心了,只是,儿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太皇太后大袖一挥,沉声道:“讲来听听。”
 
我迟疑着道:“母后,其实……其实儿子不愿与楚弘争什么,说句实在话,那位子谁坐都是一样的,再者,母后的地位已然足够尊崇……”
 
“够了!”太皇太后忽然打断我的话,描着黛青的眉紧皱起来,竟是以一种十足恨铁不成钢的神情望向我,恨恨道:“平儿,你怎么还是这般不争气?难道哀家会害你么?哀家是你的生母,哀家只想你过得好,你却总不肯领哀家的情。哀家实在……罢了,不愿争这种话,往后不要再说了。”
 
你却总不肯领哀家的情。
 
不愿争这种话,往后不要再说了。
 
太皇太后这两句话刚说完,我扶着石桌踉跄一下,头痛欲裂。
 
……
 
平儿,你为本宫争口气吧,平日都读的顺,怎么一到检查功课的时候就结巴?你这不是白白长楚佑威风?
 
平儿,方才不是练得很好么,怎么你父皇一来,你就从马上坠下来了?
 
平儿……
 
面对母后的连声质问,不到十岁的楚平低垂着脑袋,坠马时刮蹭破皮的一双小手紧紧攥在一起。支吾几句,忽的鼓足勇气抬起头,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直直望去,梗着脖子扬声道:“母后,六哥做太子很好,我不想与他争。”
 
楚平道:“六哥待我好,我不和他争。”
 
本宫怎会生出你这么个吃里扒外的窝囊东西,如今的太皇太后,当初的皇后如是道。
 
楚佑登基那天,楚平生平第一次喝了个烂醉,模样比自己做皇帝都高兴。楚佑病死那天,楚平在府里偷着刻了块木头牌位,第二次喝成一滩泥。
 
寒冬腊月,三更天里,楚平抱着一块木头疙瘩,粗着舌头反复道:六哥,你怎么连这几年都等不及,六哥,你为何不愿再等一等。
 
……
 
被刻意锁住的记忆走马灯一般在脑子里过上一遍。我捂着脑袋,脸色发紫,没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娘。
 
妈了巴子的奶奶个爪,合着不止我这个假楚平有白月光,真楚平也有,巧不巧的,还是他哥——几年前被太皇太后气死的短命皇帝楚佑。
 
当初我还魂到大楚是走了孟章神君这个后门。魂魄被强塞进楚平这具壳子里,就好像往水瓶子里掺了半壶油,虽说没爆开,却也不曾融在一起。
 
这壳子不是我的身体,我没有这具身体的记忆,我对楚平,对楚平身边的人,对整个大楚王朝的了解,全都源于还魂后阎罗王在梦里给我开的一个又一个小灶。
 
如今,太皇太后这两句话,正正仿若洒进瓶子里的那一小撮皂角粉,逼的我这半壶油彻底融进水里。
 
恍惚着,耳边又听得楚平叹道:“六哥,我管不了母后如何,却是真心欢喜你做皇帝。”
 
这江山合该由你来坐,我越失人心,你便越得人心。
 
……
 
回忆刹然而止,我半阖着眼长舒口气,少顷,抬头对太皇太后道:“母后,儿子还有些家事没有处理,先回府了。”
 
我浑浑噩噩回了府,一头砸到床上睡了个天昏地暗。梦里,我死死拽着阎罗王的小细胳膊不放,咂嘴道:“楚佑投胎到哪儿了?”
 
阎罗王发羊癫疯一般甩着胳膊,甩不脱,半晌苦着脸道:“楚佑这个人,无功无过,不好不坏,投到普通人家种地去了。”
 
我道:“楚平呢?”
 
阎罗王道:“楚平啊,您还魂那天不是见过他了么,作恶多端损了阴德,入的畜生道。”
 
一身行恶,二口行恶,三意行恶,四从贪而起诸恶,五从嗔起诸恶行,六从痴起诸恶行,七毁骂众生,八恼害众生,九施不净物,十行于邪氵壬,具造十业,得畜生报。
 
我越失人心,你便越得人心。如今我才算真正懂了楚平这句话的意思了。
 
第35章:侄女很叛逆
 
昨夜梦魂多少恨,醒时都做了竹篮打水了。
 
我这一觉睡了两天一夜,醒时见身周里三圈外三圈的围着人,其壮观场面,大抵与我诈尸那天相差无几。
 
我在一堆人眼巴巴的等待下睁开眼,转过一圈眼珠子,哑着嗓子对李伯道:“李伯,那间屋子还收拾着吧,牌位还擦着么?”
 
我这话一出口,身侧柳彦清立即离我远了些,拧眉喜怒不辨的拿余光打量我。李伯则楞了片刻,神色一凝,恭敬道:“回殿下,收拾着呢,贡果每天都换新的。”
 
我躺在床上,半晌叹道:“供一块木头疙瘩做什么,烧了吧。”
 
李伯板起脸低声应是,躬着身退下了,在他一只脚迈出房门时,我又提醒道:“要真的烧,不用怕本王日后反悔治你的罪。”
 
李伯挺直腰板,底气十足应了声是。
 
打发走李伯,我又将围在身周的人挨个打量过去。站在最前方的流月眼圈通红,豆子挨在流月身侧揩着鼻涕,柳彦清神色还算镇定,只是细看憔悴不少,楚筱正扯了嗓子大哭。这些人再往外,屋里伺候仆从乌泱泱跪了一地。
 
柳彦清性子傲,便是哪天我真的一命呜呼了,他多半也不肯为我哭一声,流月熊孩子脾气,此刻这副委屈模样倒也好理解。只是楚筱——这丫头虽说与我亲近,却也没亲近到在我生死未卜之时哭的死去活来的地步。
 
我颇有些好奇。
 
等了一会,楚筱依旧没有哭累休息的意思,我只得主动插话道:“筱丫头,你哭了多久了,喉咙不疼么?”
 
楚筱肿着一双杏眼看我,打着哭嗝抽抽搭搭道:“呜呜……皇叔你总算醒了,你可不能死啊,咱,咱俩还没和离,你死了,我,我就是寡妇了,还怎么和苏统领在一块儿啊,呜呜呜……咱俩得先和离啊……”
 
楚筱捏着帕子哭到撕心裂肺,我这方还在愣神,门口忽的传来“啪嗒”一声,似是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
 
我们几个人一同转头往门口望去,见到个小太监一脚屋里一脚屋外的站着,脸色白里透着点青,看模样隐约有些面熟。小太监细着嗓子和我问过安,顾不得落在地上的一把拂尘,掉头就跑。
 
我躺在床上,用一颗两天没吃饭,供血严重不足的脑袋仔细回忆一遍,忽的提气大喊道:“妈了个巴子的!快给本王拦住他!他是在太皇太后身边儿伺候的李公公!!!”
 
一嗓子激起千层浪,一帮人乱成一锅粥。我话音刚落,几十个人追着一个太监上蹿下跳,期间踩踏声掺着瓷器破碎声,壮烈景象仿若车祸现场。
 
古玩玉器打翻不少,人没有拦住。
 
我望着屋里屋外满地狼藉,心说总算知道电视剧里那些男女主角是怎么从成群的追捕大队中逃出生天的了。原因不在逃的人太厉害,而在追的人太菜。
 
楚筱这时候倒不哭了,绞着帕子期期艾艾的看我,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小模样委屈的一塌糊涂。楚筱道:“皇叔,这下怎么办……”
 
闻言,我十分绝望的望着顶上房梁,惆怅道:“怎么办?看着办吧。”
 
意料之中,三个时辰没过,线人从宫里传来消息,说是太皇太后听了李公公的小报告,转头就去和皇帝讨圣旨,要给苏明寒赐婚。
 
赐婚对象都选好了——户部侍郎家的二丫头,性情好,样貌好,真真正正的大家闺秀。
 
消息传到王府的时候,我正小口嘬着柳彦清亲手给我满上的温酒。楚筱扁着嘴听完消息,裙子一撩系在腰上,瞪眼摆出一副山大王姿态,气势汹汹道:“这事儿不成!我不答应!苏统领要是成了亲,以后等我嫁过去岂不是要当妾!我要进宫!我要见皇祖母!我要和离!我要抢亲!”
 
啧啧,爱情的力量多么伟大,搁一年前,楚筱这小丫头片子连在太皇太后面前说个不字都要斟酌几番,如今竟敢气势汹汹的跑去抢亲了。
 
我叹口气,晃手示意几个丫鬟拉住楚筱,而后转头对柳彦清温声道:“我刚醒那时候,吓着你了吧。”
 
柳彦清目不斜视坐在我对面,屈肘撑着下巴歪斜身子靠进太师椅里,一副权当身旁楚筱不存在的云淡风轻:“你是不知道,你刚醒时那语气那神情,跟鬼上身没有两样。”
 
“哪只鬼不长眼敢上我的身。”我想起柳彦清方才惊魂不定的模样,心中微动,倾身一把攥住他的手,刚想说两句肉麻话调侃一二,门口又是一声高呼:“皇上驾到——”
 
楚弘进门的时候,迎面撞见端着小铜盆儿的李伯。李伯见了楚弘,张着嘴胳膊一抖,手里小铜盆儿摔在地上,盆里烧了一半的木头牌位轱辘轱辘滚过几圈,正巧停在楚弘脚底下。
 
一个巴掌大的木头牌位被碳火熏到乌漆墨黑,眯眼仔细看,隐约可见灵帝楚佑四个字。
 
我维持着攥住柳彦清手的姿势呵呵干笑,先看一眼正低着头皱眉沉思的楚弘,再瞧一眼腿抬到一半没踢出去的楚筱,最后瞥一眼跪在地上抖成筛子的李伯,脑袋咣当一声砸到桌子上。
 
我自小语文不好,没法生动描述出眼前这场面有多乱套,若是非要我打几个比喻:刚开的油锅,炸掉的手榴弹,工科院校转来女学生,绝世美女进了和尚庙——前头这几样加在一起,不及此刻我府里的一半热闹。
 
屋漏偏逢连夜雨,什么叫生无可恋,这就很生无可恋。
 
静过半晌,楚弘咳了一声,慢吞吞道:“朕听太皇太后说了些皇叔的家事,忧心皇叔,特意来看望,朕,是否来的不是时候?”
 
楚弘这话刚说完,素来心理素质不错的李伯两眼一翻,彻底吓晕了。
 
我怕李伯他老人家趴在地上晕太久会着凉,忙吩咐豆子把人架走,起身整理过衣襟,叹口气,面对楚弘噗通一声跪了:“臣有罪。”
 
楚弘双手扶起我,用一种“我很想诚恳但是我诚恳不起来”的语气如是道:“皇叔快快请起,不过是块朽了的木头疙瘩,朕可什么都没看见。”
 
做侄子的给了台阶,做叔叔的没理由不借坡下驴,我从善如流起身谢恩,楚弘似笑非笑的看我,我哂笑着看他,气氛一时很有些尴尬。
 
楚弘仰头看了我一会,道:“皇叔果真大度,绿帽子戴了一个又一个,还和没事人似的。”
 
我搓着手笑道:“话不能这样说,臣这不是缺德缺多了,想着多做些好事,攒阴德么?”
 
楚弘沉沉哦了一声,转瞬又道:“朕来就是和皇叔支会一声儿,太皇太后讨的那道圣旨,朕没有给。朕料想皇叔不愿苏统领成亲,故而宁可顶着太皇太后的威压也不给皇叔添堵。还望皇叔,信守与朕的八年之约。”
 
我愣了一愣,慢慢琢磨出楚弘这句话里的味道来,顿觉拨开云雾见日明,当即抖擞精神道:“臣,万死不辞。”
 
楚弘点头,临走前回头凉凉瞥一眼孤零零躺在地上的木头牌位,对我又笑了笑:“皇叔,苏统领与郡主的婚事,交给朕办吧。”
 
我绷着脸,目光黏在将将迈出门去的楚弘身上,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味。
 
我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乐出声来。从前楚弘在我面前乖的像只猫,现在竟开始和我无意识的亮爪子了,楚弘开始信我了。
 
藏着爪子的楚弘的确有些本事,竟真的说动了太皇太后。
 
三个月后,入了夏,我与楚筱欢欢喜喜合了离,同月,苏明寒与楚筱身着大红喜袍,眉开眼笑拜过天地。
 
婚宴上,我身为楚筱的长辈,被一对新人强拉着坐了上座,十足牙酸的看着他俩在我面前眉来眼去。不错,很好,原本我还担心楚筱这方在单相思,如今看这两人如胶似漆的样子,分明是已经勾搭成奸很久了。也就是说——我绿的一点不冤枉。
 
楚筱与苏明寒之间的事,我能看出来,旁人自然也看出来了。
 
左手方三十步远的吏部侍郎一手拢着嘴悄声道:“众位,要我看,齐王殿下也是够倒霉了。”挤在吏部侍郎身侧的公子哥儿附和道:“是啊是啊,只不知道,这顿婚宴在齐王殿下嘴里是个什么味道。”
 
什么味道?菜有些淡了。我咂嘴,仰头干掉一杯好酒,又听得右手方二十步远有人唏嘘道:“你们这就不懂了吧,齐王殿下肯来吃这顿饭,估摸为的不是郡主,而是苏统领,你们不知道,当初苏统领做执戟郎的时候,还在宫门口被齐王殿下调戏过呢。”
 
“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传闻说,苏明寒能做到巡防营统领的位子,可全靠齐王殿下提拔呐。”
 
“还有这事儿?你们说,这俩人会不会……”
 
“那郡主又是怎么回事儿?”
 
“说不好。”
 
我听着听着,嘴角一抽,夹起来的一筷子酱汁肉段抖到腿间衣袍上,浸出一小块看着很不可描述的油渍。
 
【兵戈】
 
第36章:匆匆又经年
 
楼底下,说书先生于大堂正中讲的起劲,讲的故事,是我这些年与几位状元们的爱恨情仇。
 
今儿这位先生是个牙尖嘴利脑筋好使的,从楚和十年弃文从武的文澈,到楚和十三年惊才艳艳的柳彦清,再到今年能言善辩的乐春状元与温润沉稳的乐秋探花。我摇着扇子听他一路讲下来,期间,求而不得有之,因爱生恨有之,两情相悦亦有之,热闹仿若戏词里唱过的段子。
 
我听着听着,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瘫坐在对面的楚轩拿眼角偷偷摸摸瞄我,开口打了个颤:“看你的模样,莫不是真与乐春乐秋有一腿吧?柳中丞是多好的人,九哥,你这般三心二意可不妥。”
 
我被楚轩这句好意提醒说的呛了酒,敛起折扇,抽手打到他头上:“别人以讹传讹便罢了,怎么连你也怀疑本王?本王这几年与彦清的那点事儿,你不清楚?”
 
楚轩委屈道:“那,那乐春乐秋……”
 
我叹气,仰头又灌下一杯千里醉,挎着脸解释道:“这两人是本王当年南下时偶然碰见的,哪知无心插柳柳成荫,竟真的被他们考中了。那日他二人到王府去,也只是为了寻本王一块斗地主……唉,说了你也不懂,总之本王与他二人清白的很。”
 
楚轩将信将疑的点头,半晌道:“九哥,其实弟弟这回是来给你送请帖的,我和小莹准备在下月初一成亲,届时还请九哥赏脸。”
 
我大惊道:“怎的!邱小莹真答应嫁给你了?!”
 
楚轩红着脸应声是,眼里盛着桃花朵朵,二十多岁的大老爷们,竟会扭捏的同情窦初开的小姑娘没有分别。楚轩道:“答应了答应了,我等她这句答应等了好些年了。”
 
我在一旁冷眼看着楚轩发春,慢悠悠道:“从你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被邱小莹从将军府里扔出来开始算,得有十年了吧。”
 
楚轩哂笑道:“是呗,这日子过得可真快,晃眼就十年了。”
 
是呗,这日子过得可真快,晃眼,我还魂到大楚也有六七年了。
 
这六七年里发生不少事,柳彦清如愿考中状元,现任正五品御史中丞,一个搞监督的官职,平日没少帮衬我。文澈一路靠战功厮杀过来,前年升到三品忠武将,又有皇帝亲笔手书镇北二字赏赐,着实风光。太皇太后日渐年迈,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我本着尽人事听天命的态度,为她寻了个清净之处修养,且默许楚弘在吏部,兵部安插不少心腹。
 
不说别的,如今苏明寒跟楚筱家的小子都能上街打酱油了,这小子头些天在宫门口见到我,一面喊着皇叔姥爷一面晃着小短腿往我身上扑,那场面着实刺激。
 
怪不得常听人说光阴似箭,对于多半活不过百年的凡人来说,十年也算一个大坎了。
 
我想的出神,楚轩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道:“九哥,你给个准话儿,要不要去?”
 
我咂嘴道:“本王倒是想去,就怕邱小莹见到本王,当晚就把你从卧房踹出去。”
 
楚轩窘道:“嘿嘿,九哥你这话说对了,实不相瞒……小莹一直不许我与你来往,可是我楚轩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这些年九哥对我的好,我都记着,成亲这么大的事,断断没有不请九哥的道理!”
 
楚轩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除了点头也只有点头,于是只好点头。心说傻孩子,从前楚平对你好,是因为你的亲妈与楚佑的亲妈曾经交好,如今我对你好,是因为我受过教育,被人人平等一视同仁的先进思想熏陶过。
 
吃足了酒,打道回府,流月站在门口笑吟吟等我。
 
李伯老了,腿脚已不比从前利落,我给他在府里找了个养猫逗鸟的闲差养老,至于他手上的工作,多半被流月接了。
 
当初流月说什么也不肯走,我只得找了个先生教他识字,流月也争气,几年下来学了不少东西,年纪轻轻接下王府管家的位子,看模样,很有要在府里豁出去死磕的意思。
 
罢了,大概哪一处的痴男怨女都很多。
 
“殿下,柳中丞来了。”我前脚迈进门,流月后脚接走我手中折扇,接扇子时手指尖儿堪堪刮过我手背,一双勾魂儿凤眼半眯着,说话语调是透着骨头的酥。可惜我这几年每天被他如此撩拨,早已心如止水。
 
挺好的孩子,怎么就长成一个祸害了。
 
等等,流月方才说的是……“彦清来了?”
 
流月点头,脸上漾起一抹带点调侃的笑:“正在前厅等着。”
 
“彦清可算想起还有本王这么个人了!”我大喜过望,当即风风火火大步往前厅去,流月小跑着跟在我身侧埋怨:“出息吧,当初柳中丞要搬出去那会儿您就不该答应,这下可好,您天天左一句柳中丞,右一句柳中丞,就跟等着被宠幸的怨妇似的……”
 
我住了脚,目光灼灼转头盯着流月道:“你说什么?”
 
流月被我这声质问吓停了埋怨,缩着脖子小声道:“我,我说,殿下您像个等着被宠幸的怨妇……”
 
我抚掌道:“妙极!这比喻真恰当!”
 
第37章:不想说什么
 
我以为柳彦清是来探望我的,没想他是来兴师问罪的。
 
我半只脚刚踏进屋里,柳彦清搁下茶碗,偏头端出一副往常检举贪官的架势道:“你怎么又不上朝了?”
 
我被他凌厉中透着点无可奈何的小眼神儿盯到后背发凉,发凉的同时还有些荡漾。柳彦清这一眼且惑且嗔的潋潋风情呐,真正不可与外人道。
 
我这头咽着唾沫两眼发直,活脱脱一介流氓纨绔,柳彦清那头叹口气,收腹挺胸,气沉丹田,回魂俩字经他腹腔里酝酿,胸腔中。共鸣,最后自牙缝间磨着喊出来,震得我一个踉跄,耳朵发聋:“啥?你刚才说啥了?”
 
柳彦清复道:“你怎么又不上朝了?”
 
我听清他的话,不着痕迹往后退两步,搓着手哂笑道:“这不是……这不是太早了,起不来吗?”
 
柳彦清嗤笑一声,啪一下拍上桌子:“殿下真是好大架子,要不要我帮你上书请皇帝把早朝时间改了?王府里这么多人叫不起你一个?!”
 
天气渐暖,我进屋时也没留意关房门,此刻柳彦清越说声音越大,引得院子里打扫仆从一个个伸长脖子往里看,直看的我这张老脸隐隐发烧,好似一只烤过了火的烧鸡,黑里带着点红。我道:“柳大爷,您可小点声吧,您每次回来都打定主意给小的难堪是不?小的起床气有多大,您不是不知道,自打您搬出去住之后,放眼整个王府都没人敢叫小的起床喽……”
 
柳彦清嘴角抽了一抽,耳朵尖儿跟着红成朵桃花,半晌放轻声音道:“净说歪理,从前倒罢了,如今你我二人的身份摆在这里,难道还能住在一块儿吗?再说……再说我要搬出去那会,你不是也同意了吗?”
 
我道:“你不提这事还好,提起来我就很憋屈,是,我是答应你搬出去了,可我没想到,你这一搬出去就没影了,十天半月的寻不到人,早知道这样,当初说什么也不答应让你搬出去了……”
 
柳彦清惊诧道:“合着还是我的不是?”
 
我点头,叹气,咬牙,跺脚,趁柳彦清没有防备,一个倾身将他牢牢扣在怀里,厚着脸皮嘿然笑道:“彦清啊,要么,你今天晚上别走了,留下和我一起住,方便明早叫我起床上朝。”
 
招不在多,管用就行,我这句话刚说完,手底下贴着柳彦清身上的温度腾的一下子升高不少。
 
兴师问罪变成自投罗网,入夜,柳彦清在我怀里咬着嘴唇化成一滩水。睡人这事儿一回生二回熟,莫说我对柳彦清里外都摸通透了,就是对这事一窍不通的一根木头,附进楚九王爷这具流氓气息十足的壳子里,多半也要变成风月老手。
 
手从扯松的领子处探进去点几下,怀里的人立刻喘的仿若一尾脱了水的白鱼,摸过腰侧,刮上背沟,等我勾着指头从柳彦清的脊梁骨一路滑下去,对方便只顾迷糊着低声哼哼,随我摆弄了。
 
春宵一刻值千金,这宿,卧房里点起的甜腻熏香隐在温开水一般的月光里,和自窗户缝里溜进来的春风缠绵了一整夜。
 
再后来柳彦清似是不太清醒了,细胳膊使劲抱着我,下巴蹭着我胸口,一会喊楚平,一会喊度厄,我都随着他叫,他叫一声,我便应一声,而我只喊他彦清,从头到尾没再喊错过。
 
事后,我抱着柳彦清一块洗了个舒坦至极的鸳鸳浴。
 
隔天一早,我没用柳彦清叫我起床,自己精神抖擞爬起来了。柳彦清瘫在床上鼓着眼睛瞪我,说话声音有些哑:“……你就不能注意些么,你记着,下回再答应你,我就是头蠢猪!”
 
我坐在床头穿衣裳,顺手替柳彦清掖好被角,干笑着咂嘴道:“箭在弦上,脑子都空了,哪还有空考虑这么多,再说上回你也是这么说的……”
 
柳彦清目光陡然凌厉起来:“滚!”
 
我摸摸鼻子,弓着腰十足听话迅速的滚了,滚出门后又退一步,回头往屋里探进半个脑袋,期期艾艾的提醒道:“彦清,记着睡会起来吃点东西,还有,床头的匣子里装着红花……”
 
柳彦清道:“赶紧滚!”
 
我道:“……得令。”
 
左右无事,上朝看看。
 
我以身体不适逃了近一个月早朝,如今终于肯露面了,柳彦清却开始请假,原因同样是身体不适。
 
我跟着百官跪拜行礼,已经十八岁的楚弘坐在上位看着我笑道:“皇叔病好了?”
 
我低着头道声是,咧嘴一乐:“好了。”
 
相思病这玩意,来得快去的也快,全看怎么治。
 
楚弘又道:“听说柳中丞病了,可要紧?”
 
我道:“不要紧,普通风寒罢了,歇两天就好。”
 
楚弘低低笑了一声,听语气竟是有些不愉:“听说柳中丞昨晚留宿齐王府了,依朕看,是皇叔把病传给柳中丞了吧,皇叔,你这小日子过得可真舒坦。”
 
楚弘这火气发的没头没脑,我抬头有些狐疑的朝他看了看。四目相对,楚弘大概也察觉自己失言,咳嗽几声掩饰过去,不再执着于为难我:“众卿平身。”
 
我揉着膝盖站起来。
 
古代上早朝就好比现代大公司开会,有事说事,没事也要磨会儿洋工。我在底下装作认真的听着,实则很心不在焉,魂儿早飘回王府去了,偏偏这时楚弘让我做总结性发言。楚弘道:“皇叔,此事你怎么看?”
 
我睁了一双圈圈里带着问号的眼,满脸蒙逼的看向楚弘,磕巴道:“何,何事?”
 
楚弘皱起眉,磨牙道:“北敌入侵,皇叔以为,是战好,还是和好?”
 
这十五个字从楚弘嘴里挤出来,我立刻便清醒了:“北方这就忍不住了?”
 
楚弘点头道:“是,忍不住了。听说北方今年闹了旱灾,草原都荒了,那些蛮子活不下去,开始打我们的主意了。”
 
我道:“严重么?”
 
楚弘道:“很严重,朕接到文卿手书,说是蛮子们好似在练兵,看模样就快打过来了。皇叔,如今众卿多半主和,你觉着呢?”
 
我回头扫一眼身后安安静静拢袖站着的一众官员,闭眼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臣以为当战。”
 
久违的,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
 
胡子花白的李阁老颤巍巍道:“殿下所言,恕老臣不能苟同!”
 
我挑眉道:“你自称时都知道在臣前加个老字了,想必也是不中用了,本王怎么想,还需用你苟同?”
 
李阁老被我气的够呛,吹着胡子面对楚弘作过一揖,义正言辞道:“陛下,听老臣一言吧,北方蛮子是从马背上长起来的,听人说,他们那儿的五岁孩子可以不识字,却一定要会骑马射箭,那些人是真真正正没开化的蛮夷,咱们打不过啊!”
 
李阁老话音刚落,底下一片附和声。这个说为了个空穴来风的消息损兵折将不值得,不如先观望一阵。那个说他们不就是没吃的没钱吗,左右咱大楚富足的很,施舍点东西给他们,也未尝不可,更有些过分的,提出要和亲。
 
瞧瞧,就说我这些年的努力没有白费,——这一个个的都敢公然和我叫板了。此事要搁在以前,我说要战,又有哪个敢提和?
 
楚弘在上座听的脸色发青,半晌道:“众卿,朕既无子嗣,也无姊妹,拿什么来和亲?难道要朕从你们家里选人封个公主吗?”
 
楚弘这句话真够好使,尾音转个弯儿,大臣们立时便闭嘴了。
 
静了一会,楚弘又看向我,摸着下巴道:“李阁老说的也算有理,皇叔,你来说说主战的理由吧。”
 
我叹口气,这楚弘分明是已拿好主意,此刻问我,只是想借我的嘴说他想说的话罢。
 
皇侄需要台阶,我说什么也不能不给。
 
“回陛下。”
 
我略一沉吟,弯眸笑道:“陛下,臣说要战,绝不是意气用事。”
 
“臣主战原因有二,其一,北方蛮子确实擅战,可我方军士也不是吃素的,他们有骑兵不假,可我们武器精良,人数上又占些优势,真打起来,谁胜谁败,不好说。其二,咱们就是想给东西,也要在战胜后给,不战而降是天大的笑话,只会让敌人更变本加厉的欺负咱们,战胜后的施舍才叫施舍,战前送礼,那叫讨好献媚,叫投降。”
 
我与楚弘遥遥望着,半晌,楚弘笑了笑,目光略过我,眯眼道:“众卿,原来你们不是要和,而是要降。”
 
一声陛下明鉴,紧接着一声微臣不敢,两句话被身后百官喊的真算一个整齐划一,气势恢宏。
 
我觉着好笑,便也配合楚弘端出几年前的架子,负手冷笑道:“本王倒要看看,谁还想和。”
 
第38章:牡丹与野菊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权虽放了,余威尤在。约摸是我这底气十足的一嗓子逼得百官想起些不怎么愉快的回忆,不消片刻,朝堂静的和灵堂没有差别。
 
乱糟糟的一次早朝,楚弘拍板我帮腔,即日起往北调兵十万,由文澈统帅操练着,时刻注意蛮子们动向,如若进犯,不止要打,而且要往死里打。
 
临下朝的时候,楚弘在上座听着百官山呼吾皇万岁,细长的眼却只瞄着我,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楚,楚弘道:“瞧瞧皇叔多大的面子,你一说话,他们全都闭嘴了。”
 
我面上呵呵干笑,嘴上说不过是托陛下威风,心中没忍住暗骂一句娘。楚弘这人心眼儿也太小了些,借我的嘴说了他想说的话,末了还要卸磨杀驴,计较我说话太好使。
 
罢了罢了,我是心胸宽广的达士通人,我宰相肚里能撑船,我不和他个小辈计较……他爷爷的,我还是觉着很憋屈。
 
下了朝,本想着快点儿回府去见柳彦清,又被满脸堆笑的海公公拦下了。海公公拼上年迈的身子小跑着追我,一抹笑从满脸褶子里绽出来,真像一朵成了精的菊花儿。海公公朝我弯弯腰,托着一把拂尘道:“殿下慢走,陛下说御花园的花儿开了,邀您去赏。”
 
赏花儿?从三四月的粉桃排到十一二月的白梅,什么花儿我府里没有,非要到他的御花园去赏?我拧起眉毛犹豫一会,叹着气跟海公公折回去了。
 
我以为楚弘邀我赏花不过是句托词,没想花儿真开了不少,成片红里泛着些黑的大牡丹堆在一起,恰恰是我认识的品种——瑶池砚墨,透着心黑的富贵花儿。
 
我冲亭子里端坐的楚弘行礼问安,后者不知是真聋还是装聋,眼皮都没舍得撩一下,只聚精会神盯着棋盘看,无奈,我只得又行一礼。
 
弯着腰等了半天,楚弘总算肯正眼瞧我了,楚弘捻着颗白子对我笑道:“唉呀,对不住皇叔,朕是满腹心思都钻进这残局里了,真没发现皇叔到了。”
 
我直起腰斟酌道:“无妨,等这一会子不算什么。”
 
楚弘脸上笑意更深,渐渐抵了眼底:“上来坐吧,上面看的清楚,早前听说皇叔爱牡丹,今年花儿开得好,合该邀皇叔来赏。”
 
我摸了摸隐约发凉的后脖颈子,嘿然笑道:“难为陛下还记着,可人的喜好是会变的,臣如今不爱牡丹,臣爱野菊。”
 
我不爱富贵爱清闲,这话我不知说过多少回,这么些年了,楚弘对我三天一小试,五天一大试,直试的我头昏脑涨,越来越会打哑谜。
 
我以为我说这话能让楚弘放心,没想对方立时便把笑敛了,板着脸直直盯住我,黝黑眼珠子沉得比瑶池砚墨的花心还黑:“皇叔,朕只想邀你一块赏个花,没别的意思。”
 
我叹道:“陛下说赏什么就赏什么吧。”
 
楚弘忽的扔下指间白子,对我道:“朕看皇叔的心不在这花儿上,勉强赏了也没意思,皇叔回吧。”
 
我:“……”
 
要赏花的是他,不要赏花的也是他,这破孩崽子心思转的比翻书还快,耍着我玩呢?!方才朝堂上说我面子大,现在又拉着我赏牡丹,试探意思再明显不过,我自觉说话谨慎的很,没有哪里得罪到这个小心眼的皇帝侄子,他这怎么好像更生气了?
 
强硬也不成,认怂也不成,怪不得都说君心难测。
 
逐客令下了,我没有赖着不走的道理,当即抱拳告辞道:“那……臣就先回了?”
 
楚弘脸色比方才更黑了一些,顿了顿,道:“且慢,朕听说皇叔下棋是把好手,不妨来帮朕研究研究这盘残局。”
 
楚弘这一句话把我给逗乐了,下棋是门学问,陪皇帝下棋更是学问中的学问。现在楚弘找我对弈,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借着下棋幌子折腾我呢。
 
不能赢,也不能输的太惨。打定主意,我咧嘴乐呵呵道:“成,左右无事,臣便陪陛下杀一盘棋。”
 
第39章:皇侄与皇叔
 
一局棋下到官子,黑白二色棋子仿若两条纠缠在一块儿的长龙,打眼望去,很有些不死不休的味道。
 
下棋,真是件费脑子的事。
 
“陛下啊。”我撑着下巴等了半天,抬手拢到面前掩了到嘴的哈欠,没忍住提醒道:“陛下,这颗子,你已斟酌过小半个时辰了,该落喽。”
 
楚弘抬眼瞧了瞧我,一颗棋子从左手心抛到右手心,忽的一拍桌子:“皇叔,你这棋走的过于用心了。”
 
我心口咯噔一下,当即便被吓清醒了,竖着耳朵又听得楚弘打趣道:“皇叔,你当朕是傻子么?你每次落子都在退,看似步步紧逼实则萎靡不前,皇叔啊,你这是自寻死路。”
 
“朕不落子,是要送你一线生机。”
 
我低着头听楚弘一字一顿的说话,余光随着他指尖儿从棋盘这头跑到那头,最后定在一处角落,嘴角抽了三抽,一路从耳朵尖烧红到脖子根。
 
楚弘指尖点着的地方,是我让给他的生死门。
 
楚弘弯着指头在那处点几下,随手拂乱周遭棋子,板着脸认真道:“皇叔,朕想赢,却不想要你的施舍。”
 
我忙道:“臣没……”
 
“皇叔,除去这个皇字,朕今天喊你一声叔。”楚弘打断我的解释,几句话把我说到手脚冰凉,楚弘道:“若是生在寻常百姓家,咱俩也该是顶亲近的叔侄,叔,朕今天在你面前说句心里话,朕看不透你,单说你对太皇太后阳奉阴违这一条,朕就看不透。按理说,太皇太后是你生母,朕与你却隔了一层,只要是个长脑子的,选谁弃谁,还用问么?”
 
我舔了舔发燥的唇,皱眉放下剥了一半的葡萄。
 
楚弘继续道:“还有一条,朕总觉着皇叔的心是空的,什么都不肯往深里装,头两年朕以为皇叔看重柳中丞,如今再看……”
 
我道:“别再看了,臣就是那个没长脑子的,陛下就当臣选人看脸,全凭您长得比太皇太后好看!”
 
楚弘哦了一声,眯着黑黝黝的眼笑着看我:“叔,你心里究竟装的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什么东西也没有,只有两个人加上一本功德簿。我咂咂嘴,抬手揩掉额角上的几滴冷汗,梗着脖子打起哈哈:“呵,呵呵,不过是块跳着的肉疙瘩,哪里能装下什么。”
 
楚弘到底没落子,他把手里的白子当在我面前捏成沫儿了。楚弘捻着那撮白沫儿,下巴一扬:“皇叔,这两个月里,你要是觉着有什么话想和朕说,随时过来。”
 
我连连点头,抱拳堆着笑脸道:“甭等两个月了,臣现在就有话说——陛下快放臣回府吧,臣饿的慌。”
 
仿佛是一位名角儿坏了嗓子,一场戏唱到高朝,戛然而止。从亭子里走出来,迎面一阵凉风吹的我直打哆嗦。
 
生死门被捏成一堆白沫儿,楚弘这是打定主意不肯走我给他铺好的康庄大道了。菩萨保佑,没盼楚弘真放我一条生路,只盼他别太早下手。
 
回到王府时日头已升的老高,下棋耽搁两个时辰,回笼觉是睡不成了。豆子引着我进了卧房换过衣裳,没料到柳彦清还在睡。
 
柳彦清蜷起身子侧躺着,眉心皱成一小个儿川字,看去似是正梦着什么不太好的事。我小步凑过去晃晃他,没醒,我拿手背贴上他的脸,滚烫。
 
我叹声气,了然道:“今早本王出去后,你们没关窗户吧。”
 
豆子瑟缩着结巴道:“奴,奴才们想着,天气暖了,开窗通个风也没什么……”
 
我又叹声气,凑上去一把捞起床上烧的直打颤的人,心说柳彦清啊柳彦清,你这身子骨真比刚生下来的婴儿还娇贵。
 
郁闷且熟练的转头吩咐豆子去请大夫,我把柳彦清搂在怀里,胳膊穿过他胳肢窝托住肩膀,就着早上没刮净的胡茬一下一下蹭他的脸。我道:“彦清,醒醒。”
 
怀里的人闭着眼哼一声,反手抱住我。我想了想,低头轻轻碰一下柳彦清虽软却很有韧性的唇——一股子中草药味,苦里隐着些甜香,清淡正如他这个人。软玉温香抱在手里,我虽没像个土匪似的趁人之危,却也没如柳下惠那般坐怀不乱——我忍住没对病中的柳彦清更进一步下狠手,但是作为一个生理上十足健康的汉子,我被这股子甜香刺激起反应了。
 
尴尬之处就在这里,方才我怎么晃他都不醒,如今我腿间的小兄弟抖擞精神正正顶着他大腿根,没蹭几下,竟把人给蹭醒了。
 
大夫进屋的时候,我正抱着一言不发的柳彦清大眼瞪小眼,他红着脸,我红了眼。顿了顿,我勉强收拾好心神,转头朝豆子绝望的吩咐道:“去,快去给本王打桶凉水……”
 
说话的功夫,大夫从我怀里接过柳彦清仔细诊脉,豆子咧着嘴应声是,腿却没迈开,倒是跟在豆子身后进屋的流月若有所思看我几眼,开口语调转着圈:“夜雨点芭蕉,露重湿樱桃,正是春色最撩人的时候,殿下要想静心,凉水哪有良人好啊~~~”
 
……说真的,我讨厌一切比我流氓的文化人。
 
开了药,用了饭,我顶着一张苦瓜脸从冰凉冰凉的木桶里爬出来,一双眼对上柳彦清盛着水蒸汽的眼,干巴巴道:“彦清,我和皇帝联手在早朝定下一个事儿。”
 
柳彦清道:“何事?”
 
我道:“打蛮子。”
 
柳彦清道:“哦。”
 
我有些心虚,半晌又道:“我还跟皇帝在御花园的亭子里下了一局棋。”
 
柳彦清挑起眉。
 
我自动自发自觉自主的继续道:“我总觉着,我今天说的许多话估摸惹皇帝生气了,皇帝翅膀硬了,保不准要开始给我穿小鞋了……虽说我一直没想明白自己有哪句话说差了。”
 
第40章:酒不能多喝
 
斗鸡溜鸟儿混过几日,转眼楚轩大婚。天色将黑的时候,我在裕王府门口下了轿子,抬头望见胸口绑着朵大红花的楚轩站在不远处,脖子梗着,眼睛眯着,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的冒着傻气。
 
怪不得都说陷在恋爱里的男男女女不长脑子,皇天在上,只希望我当年娶楚筱过门那时候,看着没有楚轩这么傻。
 
楚轩大婚,我算贵客,一路被三四个小厮引着寻了个好位置坐下,屁股刚沾上椅子,同来参加婚宴的乐春乐秋跟着黏上来朝我挤眉弄眼,一个说殿下来的挺早,另一个说柳中丞怎么没来。
 
我摸摸下巴:“彦清的风寒没好,大晚上的不方便出门,怕吹风。”
 
我这话算实话实说,柳彦清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灾,古代医学技术不发达,普通伤风感冒都要被灌上小半个月苦汤药,我不让他跟来,是怕他晚上着了凉,风寒变作伤寒。只是我这句实话刚说完,对面乐秋忽的闹了个大红脸,看我的眼神也带上些许不自在。
 
乐春眼珠转了转,眯眼笑道:“柳中丞的风寒~~还没好呐——”
 
我抬手揉了揉爆起青筋的额角,兜手一个苹果赌上乐春的嘴,阴森森道:“好孩子,听话,把舌头撸直了再张嘴。”
 
我与乐春乐秋杯筹交错喝过一会,楚轩那方也应酬的差不多了,脚底打晃凑到我身边,一巴掌拍上我大腿:“九哥,你们仨又要斗地主啊?”话说一半,反手又是一巴掌:“柳中丞没来啊?”
 
我还未来得及接话,嘴里嚼着颗肉丸子的乐春含混道:“柳中丞呐……风寒喽~~~”
 
我张着嘴楞了半天,想到从前越描越黑的悲催经历,又把嘴默默闭上了。他爷爷的,这一个两个脑子装的究竟是些什么玩意!
 
楚轩方才已被轮着灌了不少酒,此刻坐在我身侧,说话时口条打着飘:“九哥呀,你可知道弟弟想今日想了多久了,十年呐,整整十年啦,邱小莹啊,小莹,这小心眼的婆娘太他妈难追啦!”
 
我木着脸听楚轩发酒疯,随手端一碗醒酒汤递过去,楚轩低头瞥一眼汤碗,咧嘴笑了笑,拿出喝烧刀子的豪迈气势端起碗干了汤水,抹把嘴继续道:“小莹啊,你心里也有我是不?我知道你心里有我,嘿嘿嘿……”
 
我叹口气,抬手掰上楚轩下巴,无奈道:“你看清楚本王是谁?”
 
楚轩被我掰着下巴,皱着眉毛啊了一声,两眼笑成一对弯弯月牙儿,梗着脖子噘嘴就要往我脸上凑:“小莹娘子来,为夫亲亲——”
 
我:“……”
 
看不出这楚轩还是个潜力股,喝醉后耍起流氓来一套一套的。我颇惆怅的推开醉到男女不分的楚轩,扭头对乐春乐秋磨牙道:“好看吗?看够了就来帮把手!”
 
乐春乐秋捂着鼻子,动作整齐划一退后几步,离我与楚轩更远了些。
 
两个小祖宗支使不动,底下又乱糟糟一团寻不到能帮忙的人,无法,我只得独自一人半拖半抱着楚轩往卧房走。踹开房门,面前刮过一阵阴风,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烂醉的楚轩已被挽起袖子的邱小莹接在怀里。
 
若是寻常女子成亲,此刻合该蒙着红盖头规矩坐在床上,一脸娇羞的等自家夫君应酬完回房。邱小莹不是寻常女子,她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奇女子,所以她没规矩坐着等楚轩回来,瞧那气势汹汹的模样,似乎是正打算出门拿人。
 
天上飘来一块黑云遮住月亮,我面对邱小莹努力挤出一个很是友好的笑容,邱小莹嘴角抽了抽,反手把房门摔上了。
 
出了裕王府,等在门口的豆子立时小跑着迎上来:“殿下回府吗?”
 
我抬头看一眼天上被云压住的月亮,手里拎着从裕王府顺出来的一壶好酒转几圈,踌躇的道:“你们先回吧,本王想自个儿随便转转。”
 
一直沿小土道往前走,约摸是喝的有点多,我走着走着,忽然想起方才楚轩与邱小莹身上红艳艳的喜袍,红的仿若心头血一样,扎眼睛。唉……唉~~~苏明寒与楚筱一对,邱小莹与楚轩一对,就连楚弘也到了该封后选妃的年纪,他们全都成双成对比翼双飞,留我一个……
 
不不不,留我一个什么呢?我不是也跟柳彦清成双成对比翼双飞了吗?
 
我再抬头望一眼天上,心尖绕了百般滋味,恨不得找个墙缝钻进去。
 
度厄,度厄,你说你怎么这般没出息,你说你怎么……怎么这般没心没肺?心底藏着的和身边陪着的,你说你能放下哪个?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王府的,听流月与豆子说,我先是砸门后是发癫,最后抱着王府后院里一根柱子死活不肯撒手,一会喊老子要回去,一会喊老子不要回去。
 
我这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隔天睁眼,柳彦清支着下巴等在我身边打瞌睡,我盯着柳彦清那张瓷白小脸儿,本能咽下口唾沫。
 
我从没像现在这么期望柳彦清回他的住处去。
 
柳彦清慢慢睁眼,见我醒了,嗓子眼里挤出一声笑:“昨晚喝了不少吧,这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成亲的是你呢。”
 
我又咽下口唾沫,咧着嘴干笑道:“也,也不算多吧……”
 
柳彦清道:“你自己醒醒酒吧,我这风寒好的差不多了,就不赖在你这儿蹭饭了。”
 
我目送柳彦清走出门去,想叹气却没叹出来,楞了一会,一手捂了脸,砰一声倒在床上:“流月——差人去告假,就说本王近日身体不适,不上朝了……”
 
我这一犯懒又懒过小半个月,等我再次站在朝堂上,蛮子果然打过来了。我垂着头听身旁百官议论纷纷,大意是有文澈领兵小心提防着,万幸没被蛮子打个措手不及。
 
能把官做到中央来的人都很会说话,他们仿若提前商量好似的,先把楚弘夸了一顿,说陛下高瞻远睹英明神武,再把文澈夸了一顿,说文将军能文能武谋略无双,最后得出条结论——区区蛮子不足为虑,咱大楚卧虎藏龙,动根手指头就能碾死他们。
 
直等到他们引经据典的夸完,楚弘方才一拍桌子,慢吞吞道:“众卿啊,北方的局势的确暂且稳住了,可你们不要忘记,北方乃荒芜之地,粮草不足,顶不了几天啊。”
 
百官眼珠转了转,又说那就往北边儿运粮草呗。
 
楚弘道:“粮草是一定要运,只是这管事的人么……”
 
我站在原地打了个哆嗦,抬头望去,果然见楚弘正弯着眼看我,楚弘道:“皇——”
 
我掏掏耳朵,十足认命的踏前一步,很自觉的说:“在在在,臣去,臣去!”
 
楚弘住了口,眯着眼遥遥将我打量一遍,少顷又道:“朕本来是想叫黄将军去的,不过么,即是皇叔主动请缨……那便是皇叔去吧。”
 
我:“……”
 
妈了个巴子的!叫黄将军就叫黄将军,你把那个黄字抻那么长是作甚?你看着老子喊黄将军是作甚?!
 
第41章:月黑风高夜
 
下了朝,我前脚钻进轿子,后脚没忍住狠抽自己两个大耳刮子,脆响。从做神仙时嘴贱被冰渣子脸的孟章追着跑,到投胎后上课嘴贱被身材扁平的班主任追着跑,我从没像今天这么希望自己是个哑巴。
 
本来能窝在京城过几天舒坦日子,这回可好,我嘴贱给自己寻到苦差事不要紧,单说柳彦清这位心眼比蜂窝还多比针尖还细的大爷——方才我瞧他看我的眼神已很有些不对,指不定要怎么误会了。
 
天地良心,我是真真正正的被楚弘摆了一道,没想自己上赶着找事儿攒功德!
 
犯愁的功夫,豆子撩了帘子期期艾艾的问:“殿下,回府还是……”
 
我倒想回府,然而想起往日被柳彦清折腾到常年青紫的两块膝盖,我不由“虎躯一震”:“回个屁府!掉头去柳中丞家里!赶快!”
 
话音刚落,四个壮汉抬起轿子一阵风似的直奔柳府,我在轿子里被颠的一晃一晃直反胃。原来这世上不止能晕车晕船晕飞机,还能晕轿子。
 
小半个时辰后,我如愿站在柳府门外跟一个小厮斗智斗勇。我堆着笑要往里进,那小厮堆着比我还献媚的笑拦住不让我进,我和他你来我往推推搡搡大半天,推到最后,小厮顶着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和我说:“殿下您行行好吧,柳大人吩咐了,今天说什么也不能放人进门,奴才……奴才还想要这份工钱呐!”
 
我嘴角一抽,反手指着自己道:“柳彦清是不是吩咐你单挡本王一个?”
 
小厮点头又摇头:“是……不是不是,我家大人今天不见客,谁都不见……”
 
放屁。
 
软的不行来硬的,我磨一磨牙,食指戳着面前铁皮大门一字一顿道:“给本王砸!”
 
豆子耷拉着一对八字眉毛,不进反退:“真,真要砸啊?”
 
我道:“砸!砸坏了本王出钱修新的!”得到肯定答复,豆子抖擞起精神拍一下手,吊着嗓子朝身后几位壮汉道:“听见没有!砸!”
 
约摸是从前的楚九王爷常干这种打家劫舍的缺德事,是以四个轿夫在我还魂几年后仍能保留这种训练有素的优良传统。豆子话一喊完,四个夜叉脸壮汉抱拳气势恢宏应一声,看模样很有些跃跃欲试。
 
也就几个呼吸的功夫,几个人动作迅速且熟练的把抬轿子用的木头棍子拆下来了。
 
几根木棍堪堪抵上铁皮大门,吱嘎一声,柳彦清自己开门走了出来,看见我,桃花眼里带上一些窘迫:“你不去准备往北的事儿,跑我这儿来干什么?”
 
柳彦清此刻已换下官服,身上一袭月牙白风流倜傥,我这方却还穿着朝服,身后站了几个拎着棍子的壮汉,两厢对比,活脱脱文弱书生与纨绔恶霸。
 
谈情说爱这些个事最忌讳有话不说,到头来误会越闹越深,俩人都得憋成内伤,是个爷们儿,该硬时候就得硬。上面这些话是我大学时一个泡妞无数的哥们教给我的,他还跟我说,必要时候小腰一搂小嘴一亲,鸳鸯被里成双对,床头打架床尾和。
 
虽说柳彦清不是个妞儿,我也不同意他说的床头打架床尾和这一条,可我同意他说的那句该硬时候就得硬,既然要解释,千万千万不能留给对方说“我不听不听不听”的机会。
 
我揉一揉脸,劈头便道:“彦清,你听我讲,运粮草这事实在误会,皇帝看着我喊了个黄字,我就以为他要叫我……”
 
柳彦清道:“黄威将军站在你身后。”
 
我苦笑道:“我这不是刚知道黄将军站我后面么?”
 
柳彦清将我从上到下打量一遍,神色稍霁,半晌道:“你这一去,又要几个月吧。”
 
我点头:“得几个月,你要不也一起……”半句话出口,我忽然想到如今的情势不同几年前,柳彦清是五品的朝廷命官,没有圣旨,哪能跟着我四处乱跑?
 
柳彦清大约也是想到这一层,神色黯了黯,淡淡道:“快回去准备吧。”
 
我再点头,转身后又觉得不妥,索性折回来一把捉住柳彦清手腕子:“准备的事儿不急,走,带你去吃茶。”
 
柳彦清狐疑着瞥了我一眼,还算配合的跟我走了。
 
我与柳彦清并排坐在茶馆里灌茶水,台上一个着黄杉的鹅蛋脸姑娘正抱着琵琶咿咿呀呀的唱曲子:“……点点愁,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几句词唱的我牙酸。
 
我掏掏耳朵,往桌上拍一张银票:“换个曲儿唱。”
 
鹅蛋脸姑娘看我一眼,调了弦,少顷又开始唱道:“……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栏意,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
 
我又拍一张银票,捂着脸道:“再换一个。”
 
鹅蛋脸姑娘总算肯正眼瞧我,她朝我甜甜一笑,转了调子:“浅酒人前共,软玉灯边拥,回眸入抱总合情,痛痛痛,轻把郎推……”
 
我干笑几声,拉上柳彦清跑了。
 
乖乖,茶馆的卖唱姑娘一言不合唱艳词,我自觉身心受到不小伤害。
 
回府路上,柳彦清道:“不知怎么的,我近几天夜里总做梦,说实在话,我不想让你去北方,我总觉着……”
 
我转头对上柳彦清一双眼,沉声道:“最多不过五个月,我一定回。”
 
柳彦清抬头望着我,慢慢笑了起来:“是我想多了,不过五个月罢,你……自己当心。”
 
闲话一阵,我把柳彦清送回去,回府打点好行装,隔天出发。城门口,楚弘骑在高头大马上亲自送我:“皇叔可有话要同朕说了么?”
 
我想了想,一抱拳:“有,臣昨天见柳中丞身子又不好了,临走替他告几天假。”
 
楚弘脸色黑了些,沉声道:“朕知道了,皇叔也替朕给文卿捎句话,就说,朕已为大楚将士备好庆功酒,盼他早日凯旋而归。”
 
我敛起笑,肃然应道:“臣,领旨。”
 
几十车粮草从京城运出去,走了二十多天走到北疆,入夜,一行人搭起帐篷,风尘仆仆的睡了个昏天黑地。
 
将近三更,我被一泡尿给憋醒,捂着肚子跑出帐篷,见地上几个守夜兵士横七竖八躺到一处,眼皮跳了跳。我蹲下拨弄几下,没醒,反手几个耳光甩上去,没醒,我倒抽一口气,一时连尿急这事都忘了,哆嗦着手去探鼻息。
 
死透了。
 
我蓦的回头,见身后一排蒙了面的黑衣人瞪着眼看我,为首一人咦了一声,自顾自嘀咕道:“咦,怎么还有个活的。”
 
嘀咕完撩袍蹲下来,一双滴溜圆的眼珠子转了转,伸着脖子探头看我,嗓子眼里又咦了一声:“咦,怎么是你呀?”
 
听这语气还认识我?
 
没等我发表意见,后脖颈子一阵剧痛,我被对面的黑衣人一个手刀劈趴下了。
 
临晕前,我趴在地上颇有些绝望的想:靠,太他娘的疼了。
 
第42章:此章很短小
 
我以为这回保不准要走一趟地府半日游,没料那人只是把我拍晕了,没下死手。
 
我被人捆成个粽子压着跪在地上,对面两个哥们一坐一站,坐着的虎背熊腰身材壮硕,脸上留一把豪放络腮胡,站着的细胳膊细腿模样清秀,脑门上系一条宝蓝护额,手里拄着根狼头杖。
 
我本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跟这俩人瞪眼死磕,少顷,站着的冲我呲牙一乐:“王爷,许久不见。”
 
乖乖,正是记忆里牙口倍儿棒的泥巴大侠。
 
被麻绳勒紧的胳膊约摸脱了臼,此刻正火烧火燎的疼,我深吸一口气,牙缝里磨出一句话:“泥巴大侠,你怎么跑北疆来了……”
 
泥巴大侠给我的答复短小精悍,他说:“我本来就不是汉人。”顿了顿,反手一指坐着的汉子,眯眼笑道:“介绍一下,这位是赤那大汗,我叫塔拉,是他同爹同娘的亲弟弟。”
 
我抽着嘴角将这两人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结巴着道:“……哈?确定是亲的?不是你们的娘在外面养小情人了?”
 
然后我因为嘴贱挨了一棍。
 
我被塔拉敲得眼冒金星,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我跪在地上,生生忍下跳起来踹这小混蛋一脚的冲动,在心里安慰自己说大丈夫能屈能伸方成大事,我一个活了几千年的神仙不和这小屁孩儿计较,转头去看赤那大汗。
 
赤那大汗不愧是做一把手的,模样比塔拉稳重不少,见我看他,摸着下巴和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仔细讲过一遍。
 
按照赤那大汗的说法,我们中原人聪明,他们这帮骑马的也不傻,任谁都明白打仗最忌断粮,他们通过探子知道我们粮草快没了,几个人凑在帐篷里一琢磨,都觉着中原皇帝肯定要派人送粮,粮草一到,胜负也就定的差不多了。
 
我了然道:“所以你们就去截粮草?”
 
赤那大汗点头,一脸深沉的看着我道:“没错,塔拉带人在那条小道上埋伏好几天了,就等你们来!”
 
一席话说罢,我不禁对这位赤那大汗的深谋远虑深表敬佩。略一思索,我又拧起眉头:“不对啊,塔拉带的那些人本王都见过,顶天不过十个,十个人,纵是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的放倒二百多人吧!”
 
赤那大汗笑了一声,眼睛里泛起精光:“好办,捂着鼻子点几支南柯就成!”
 
靠。
 
赤那大汗又说:“本来没想留活口,齐王殿下,我们也不晓得你为什么没死成,只不过么,话说回来——没料到中原皇帝会派个这么贵重的人押送粮草,好极!好极!”
 
好个屁,我顶着一张便秘脸听赤那大汗在那儿喋喋不休,万分惆怅叹口气。从今往后老子要是再嘴贱一句,合该天打五雷轰!
 
第43章:此章小粗长
 
塔拉不是汉人,难怪他当年提起杀皇亲国戚的语气跟问晚饭吃什么一样轻松。
 
自我谴责的功夫,赤那大汗挥一挥手,几个壮汉应声在我身周围成一堵人墙,动作整齐划一且训练有素。赤那大汗在人墙外笑的胡子一颤一颤的:“关到地牢去,加派人手看管着。”
 
没想到赤那大汗对我还挺重视,竟然要加派人手……等等,关到地牢去?!我慢了几拍方才想明白赤那大汗话里的意思,竖起眉毛惊怒道:“对待本王这个级别的战俘不都该先礼后兵吗?你们的礼呢?这怎么刚来就要动粗!?”
 
赤那大汗鼓着腮帮子瞪我一会,挠头道:“我们一不需要你投降,二不想从你身上挖消息,话说明白点,我们只想借你这个人质逼城里那些汉人开门,难道还得费心思供着你?”
 
我被赤那大汗条理清晰的几句话噎得一口气梗在嗓子眼,差点见了阎王。更要命的是,我发现他这几句话说的很有些道理——当人质竟是我如今仅存的一点价值了,可惜……我叹口气,耐着性子对他道:“不瞒你说,你这如意算盘注定要落空。”
 
赤那大汗挑起一边眉毛:“怎么说?”
 
我沉痛道:“这个说来话长,城里领兵那小子和本王有仇,大抵不会管本王死活。”
 
赤那大汗脸上现出一些思索神色,半晌道:“什么仇?”
 
我道“他的家是被本王抄的,他爹他娘外加他家里养的两只虎皮鹦鹉一只老花猫,全是本王下令弄死的,就这么个仇。”
 
赤那大汗脸皮抖了抖,低头看我的眼神越发不可描述:“那你不就没用了?”
 
我十分诚恳点点头,仰脸笑成一朵花儿:“那可不,整个大楚都知道本王只会抢男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挑的,大汗,你留着本王只会浪费粮食,快些放掉本王吧!”
 
一股子怪风吹进帐篷,赤那大汗摸摸下巴,十足嫌弃的道:“也对,留着你只会浪费粮食,拖出去乱刀砍了吧。”
 
砍了?砍了怎么成?听见这话,我本能感到后脖颈子一阵发凉,倒不是我怕死——前头说了,我在地府有后门,只要阳寿未尽,甭管死的多透都能诈尸,只是这诈尸也该有个限度吧?你给我灌点药,或是赐我条白绫,再不济一刀捅死我,上面这些死法好歹有个囫囵个儿全尸,随便我怎么折腾,到时只说没死成,可乱刀砍死这种野蛮的死法……
 
城中能有赤那的探子,城外保不准也有文澈的探子。拿脚趾头想,万一我被乱刀砍的胳膊腿乱飞那功夫,恰巧被文澈遣进来的探子看到了,这些探子回城后一定要跟文澈汇报工作吧,到时这个说齐王被砍死了,那个说胳膊腿都分家了,结果没过两天,我活蹦乱跳的在城里出现了。
 
这他娘的不是诈尸,是闹鬼。
 
约摸是楚平这张脸长得挺有欺骗性,我这厢都跑神跑到三十三重天了,面上居然还能保持镇定模样,我瞅着赤那大汗看我的眼神,已经慢慢由鄙夷转为敬佩。
 
赤那大汗道:“你不怕死吗?”
 
我想到他方才说的野蛮死法,一瞬便挎下脸,实话实说道:“死倒不怕,却挺怕疼的……要么,咱换个温和些的死法?”
 
赤那大汗眼睛亮了亮,对我伸出大拇指:“是条汉子,今日我就破例按你们中原人的规矩来!来人呐,拖出去砍头,下刀务必稳准狠,别让他疼。”
 
我:“……”妈了个巴子,搞了半天,还是没有全尸!
 
说时迟那时快,我被两个壮汉拖到门口,弓起脚背堪堪勾住一条桌子腿,深吸一口气,急中生智扯开嗓子嗷嗷喊道:“等等!本王还有话说!”
 
赤那大汗咂嘴道:“说。”
 
我腿上发力,借着条桌子腿扭着屁股一点点挪回帐里,抬头朝赤那大汗呲牙一乐:“大汗,敢问你手里那些南柯香哪儿来的?”
 
赤那大汗皱眉道:“一位高人帮我制的,说起南柯香——我倒好奇你为什么没死。”
 
我晃晃被绑的难受的膀子,慢吞吞道:“自然是因为——本王身边的高人,比你身边的高人更高。”
 
“南柯香不能大量炼制吧?燃的慢吧?中了南柯的人睡眠不沉吧?嘿嘿,本王怀里有更好的招魂香,只要点上,是个活的都逃不出去,不信你来自己看?”
 
我越往后说,赤那大汗的眼睛越亮,到最后整张脸都泛起一层油汪汪的红光,几步走上前蹲下,伸手就把我衣裳前襟撕了。赤那大汗摸出香,末了还拍了我几下:“汉人,身板儿不错啊。”
 
我:“……”这帮人脑子里装的都是雪花啤酒吧。
 
吐槽归吐槽,忽悠归忽悠,我瞅着赤那大汗似是有些动心,索性凑到他耳边再接再厉道:“你这里不是有高人吗,你自己看不出哪个好,叫他出来认呗,实话和你说,本王认识的高人可不只会练香——你只要把本王在你手里的消息放出去,高人准来。另外啊,你还得对本王好点儿,本王认识的那个高人啊……啧啧,脾气不太好。”
 
阿尼陀佛,无量天尊,上生兄弟,多亏你的招魂香救我一命!
 
赤那大汗捧着那一小包招魂香,看一看我,再看一看我,好半天后,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道:“也罢,不差你这一个人的饭,来人呐,给他松绑。”
 
我眼前一亮,心说这是终于要“礼”了,哪成想,赤那大汗没说完的后半句却是:“胳膊接上,压到地牢去,加派人手看管着。”
 
……怪不得政治老师说文化差异直接导致思维模式的差异,我现在觉得,这句话是真有道理。
 
过山车似的兜兜转转一大圈儿,我到底还是被押进地牢,倒霉催的,临进门时还被人照着膝盖窝窝踹了一脚。
 
我背着手在牢里绕过几圈。凡间的地牢与天上的天牢,名字上差了一个字,内里可真是天壤之别。天牢阴气重,小凉风不分昼夜的刮,地牢却简陋的很接地气,别说风了,连丝光亮也不见,隐约还能听见墙角几只耗子磨牙的声音。
 
我叹口气,忽然对赤那卯足了劲打大楚很有些理解——毕竟,这个部落是真的挺穷。
 
地牢里待过两天,塔拉来探监了。这小子拎着两个食盒冲我笑的见牙不见眼,与他在赤那面前动不动就抽我棍子的小混蛋模样判若两人。塔拉喝退几个看守,放下食盒搓着手笑道:“嘿嘿,王爷,你这两天过得还好吧。”
 
我盘腿坐在地上,反手指着自己鸟窝一样的头发以及胸前十分不可描述的碎布条,挑眉道:“自己看。”
 
塔拉左右看了看,伸长脖子期期艾艾的说:“唉,你别记仇啊,我在大哥面前总得装个样子嘛,我都听人说了——你这两年向善了,待柳公子可好啦,我原本还想着去探望你和柳公子,无奈被大哥管着,走不开。”顿了顿,塔拉压低了声音:“其实……其实我也不想打这个仗,你们那儿的百姓心肠都挺好的,当初我四处游历的时候,他们对我都挺好的,可是没办法,不打仗,我们就得饿死啦,你们没粮草,我们也没有,唉,都一样。”
 
很好,塔拉真是个好样的,一句话没用我问,自己就把老底全交代了。
 
我在心里略一琢磨,眯眼笑了笑,十足亲切的拍上塔拉的肩:“兄弟,你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本王要是再计较,那就是小心眼了。”
 
塔拉脸上现出些欣喜,啪啪几巴掌拍了回来:“这就对了!唉,幸亏你反应快,没死成!”
 
我狐疑道:“塔拉,要是本王没记错,你头两年不是还恨本王恨的牙痒痒么?”
 
塔拉低头,耳朵尖儿染上层桃红,扭捏的就像个情窦初开的初中小男生。塔拉道:“那不是头两年么,我现在知道你改好了,尤其对柳公子很好,柳公子那么喜欢你,我不杀你。”
 
乖乖,怎么觉着塔拉这话里的意思有些……我抖擞起精神,两只手板正塔拉的脸,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一字一顿道:“你是不是喜欢柳彦清?”
 
塔拉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嗯字,眼里带着桃花朵朵:“有些……有些喜欢,可是柳公子眼神不好,一颗心全吊死在你这棵歪脖树上,我,我能怎么办,唉……”
 
……兄弟,您还真坦诚。
 
塔拉走了一日,隔天又有人来探监。探监的人十七八岁模样,一身青色道袍裹身,细眉细眼,面色清冷,一张脸长得十分好看。
 
那青袍的小道长低头睨着我,神情仿佛在看一块死肉。小道长说:“招魂香是你的?”
 
因着孟章这冰碴子的缘故,我对冷冰冰的人向来怕三分,开口气势便弱了一些:“是,是本王的,怎的?”
 
小道长皱起眉:“你认识制这香的人?”
 
我点头:“认,认识啊,你不服么?难道还想跟他比比?”
 
小道长眼里忽的泛起绿光:“我师父,还有我师兄,现在到底在哪里!?”
 
第44章:师父与徒弟
 
地牢里,我与这位眼泛绿光的小道长隔着几根铁栅栏遥遥对望,愣了足有一柱香的功夫,方才想到,他与我提起的师父约莫是上生,师兄约莫是妄尘。
 
那方,青袍小道长仍在一瞬不瞬的盯着我看,挂着冰碴子的脸烧成块红铁,也不知道究竟是憋的还是气的。少顷,我扶着站起身,想问的话到了嘴边,脸上五官不可控制的扭曲了一下。我道:“小道长……你,你是那个,咳,空,空虚子的徒弟?”
 
空虚俩字带了些颤音。没办法,上生星君给他自己取的这个别致道号,我至今都没法子很好的适应。
 
不止我不适应,小道长大抵也不适应。听了我这句问话,小道长的脸由红转白再转黑,半晌磨着牙道:“是,我是他徒弟,你只说师父如今在哪?在做什么?难道他不知晓——他辛苦建起来的门派就要散了么!?”
 
我看了这小道长一眼,叹息道:“他啊,好容易得偿所愿,现在指不定在哪里逍遥呐。”
 
生生剔下的一块仙骨加上千年道行,上生拼着入魔也要去开那块木头的灵智,堵上性命也要听到那句喜欢。世人常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可局里人听不得局外人的劝,局外人也总有一天要变成局里人。
 
我还记着当年上生半死不活倒在王府门口的落魄模样,满头青丝化作苍苍白发,手里捧着个装了圣水的小银壶,手心脚底全是血,看着已有些入魔的征兆。
 
遇上这些个烂事,谁能理的清。
 
我在心里把上生这个倒霉催的狠狠问候一遍,抬眼仔细打量起眼前的小道长——模样对,说话语气也对,急躁性子更是与上生描述的差不太多,我看着看着,没忍住勾了唇道:“小道长,你是妄言吧。”
 
上生与我讲过他的几个徒弟,大徒弟妄尘是块木头,几十年的大师兄做下来,却连最简单的法决都不会用。二徒弟妄言是个熊孩子,平日肚子里歪点子一个接一个,偏偏一见师父就结巴。小徒弟妄谷是个哭包,悟性很好,勤快修炼或可得道。
 
门派建成,上生却做起了甩手掌柜,三天两头的往外跑。掌门不干活,大师兄是个傻子,比较下来,这门派内大小事务便理所当然又众望所归的,全落在了妄言身上。据说刚开始妄言这小孩儿还是挺尽责的,只是后来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也学着他师父玩起失踪。
 
妄言一失踪就是十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没想被我在北疆碰见了。
 
琢磨通透,我抬眼朝妄言笑了笑:“妄言小道长,你不懂,你师父是个十足的疯子,这门派是他闲着没事建了玩的,或许根本没放在心上。话说回来,妄言,你怎么会在北疆?”
 
妄言捏着拂尘的手一抖,眼里的绿光渐渐熄灭:“怎么可能……我……他……唉。”
 
我满头雾水道:“你……他……你们咋了?”
 
妄言摇头,看了我一眼,复又点点头,几句话被他说的前言不搭后语:“没事,我晓得了,既然师父不在乎,我也没必要为它费心思,散就散吧。说到底,师父不会管我是善是恶做了什么,他一向偏心师兄,罢了罢了,这北疆待着没意思,我不待了。”
 
妄言到底没和我解释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北疆,我俩又说过几句话,妄言耷拉着脑袋拖沓离开了,背影很像个兴冲冲拿着奖状跟父母炫耀,却没能得到期待中夸奖的小孩子。
 
我在牢里关了七天,饭吃了不少,承诺的高人没来便罢了,这回还走掉一个。听看守的兄弟讲,赤那大汗气到掀了桌子,上火上的茶饭不思。
 
赤那吃不下饭,我的胃口却很好,当晚便吃掉三大碗白饭。
 
入了夜,我枕在稻草堆上流着哈喇子。梦里,柳彦清穿着层里衣眉眼带笑的靠在床头予我念书听,一句相思词读到一半,忽的由温声细语化为狂风暴雨。
 
“王爷啊!你昨天到底和那位道长说了什么啊!你这回可真的玩大了,我大哥现在恨不能把你五马分尸啊!!!”
 
我被塔拉比哭丧更撕心裂肺的几声哀嚎给闹醒了。睁开眼,塔拉正扳住我的肩膀一阵猛晃,其力道之大,约莫比水浒传里倒拔垂杨柳的那个花和尚差不了多少。塔拉一边晃一边喊:“赶紧的趁天黑跑了吧,王爷啊,你死了柳公子可怎么办啊!!!”
 
我张着嘴看塔拉发癫,好半天方才缓过神来,不免皱眉委屈道:“妄言小道长要走和本王有什么关系,腿长在他身上,又不是本王劝他走的,赤那这龟孙子还讲理不,有本事自己拦住人啊?”
 
还是熟悉的力道,还是熟悉的位置,脑门正中被塔拉狠敲一棍子。塔拉鼻孔朝天睨着我,开口一副护短腔调:“谁不讲理?啊?你说谁不讲理?不许你说我大哥坏话!”
 
我:“……”
 
第45章:偷袭与放火
 
塔拉说我不能死,我死了柳公子得伤心,柳公子伤心他就得跟着伤心,所以他偷偷把我给放了。夜半子时,乌云压顶,塔拉猫着腰走在前面,我手里举着根树枝傻缺似的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走了一会,塔拉忽的顿住脚步,我刹车不住,猝不及防撞在他身上。塔拉不愧是练家子,全身上下都是钢筋铁骨,直撞得我鼻头红了一大块,鼻根酸着疼。
 
塔拉转头朝我嘿然一笑,抬手指着东南方向道:“王爷,我也只能送你到这儿,你自己沿这个方向直走,十里后往左转个弯再走二三里,进了城就能租马车,你早点儿回京去吧,这仗打的是胜是败,说到底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地府册子里白纸黑字的记着,要按原来楚九王爷主和的意思,蛮子破城后,当天便屠掉不下一万百姓,此次战事于我而言是件大功德,怎么能袖手旁观?我叹口气,抬手整理过脑袋上鸡窝一样的头发,抖擞起精神拍上塔拉的肩:“塔拉,你放心,城里百姓饿不死,你们也饿不死。”
 
塔拉眼睛亮了亮,片刻又黯下去,狼头杖在地上咚咚敲两下,颓丧道:“哪有两全的方法,你赶紧走吧,赶紧走吧。”
 
大恩不言谢,我抱拳鞠过一躬,转身走两步又折回来,我清清喉咙,对塔拉由衷道:“兄弟,你是个好人,是个大好人呐。”
 
塔拉被我这句话夸得满头雾水,两眼打着问号看我,我再朝他拜了拜,继续道:“能对自己情敌这么好的傻……啊呸,好人不多啊!”
 
塔拉的脸立刻便黑了。我瞧出些不对,连忙脚底抹油掉头就跑,身后带起一阵扬尘。祖宗哟,我怎么又嘴贱了?前两天不是还发过再嘴贱活该天打五雷轰的毒誓吗!
 
跑了一二里,回头已看不到塔拉的影子了,约莫对方早就原路返回。我背着手在原地转几圈,略一琢磨,盘腿坐下,开口中气十足的喊道:“土地——”
 
没动静,我屈指扣几下地面,嗓子眼里滑出声笑:“土地,别太小家子气,我又不跟你抢供奉。”
 
话音刚落,土地在我手边探出一个头,我望着土地探出的那个头,眼前一亮。土地四号是个老头,模样长得很符合民间传说,眉毛胡子白的很纯粹,一张圆脸红扑扑的泛着油光。这样的土地,大抵不会像头两位土地姑娘那样跟我索要什么奇怪报酬。
 
心思转了几转,我一手拉住土地的木头小杖,将他从地里彻底拔了出来,我坐着,土地站着,两厢比着差不多高,我贱笑着看土地,土地干笑着看我。
 
半晌,土地挎着脸对我道:“星君莫要为难小仙,上面传话了,以后我们这些地仙要安分守己,不能再帮你的忙。”
 
他爷爷的,玉帝老儿啥时候这么细心了?
 
我暗暗磨牙,抬手整理过土地的一把白胡子,咧嘴对他讨好的笑道:“土地公公,只是一个小忙罢了——大楚的粮草被蛮子劫去了,现在堆在他们那里,你……你就废些心思,帮我把粮草弄出来,运回城里吧!”
 
土地嘴角一抽,抖着眉毛小声说:“星君,几十车的粮草,还算小忙?”
 
我握手成拳一砸大腿,磨牙道:“少废话,到底帮不帮?”
 
土地缩了脖子:“不,不帮。”
 
我放软语气转着弯又道:“土地公公,您好歹帮一帮?”
 
土地眼珠转了转,哧溜一声钻回地底下去了,临走回我两个斩钉截铁的字:“不帮。”
 
土地走了,留我一个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一声挨一声的叹气。瞧那天早朝的状况,旁人大约都觉着是我自己主动向楚弘讨的这趟差事,自己讨下来的差事,办好便罢了,办砸可就不好说了。
 
几十车的粮草,就算运不回城里,也绝不能便宜赤那,不若……一不做二不休,一把火烧它个干净。
 
打定主意,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一路小跑折了回去。火折子预备了三四个,我从袜子里摸出提前藏着的指甲盖大小招魂香点上,顺手牵羊几坛子烈酒泼上草垛,不消片刻,小火苗窜成连天大火。
 
塔拉啊塔拉,多亏有你这缺根筋的娃子半夜放我出来,否则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烧粮草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出逃是在子时左右,然而等我半路折回来绕过看守,偷到烈酒把火点起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了。
 
万幸所有人都没想到放火的是我,个个轮圆了膀子忙着灭火,没一个想起去地牢看看我是否该在。从一个起夜都有小厮跟在旁边提灯的大楚王爷,到满身馊味躲在马厩里饿到胃抽筋的俘虏,短短一月,我这身份转换可真是够大。
 
皇天在上,塔拉,塔拉兄弟,我要再与你万分诚恳的道一声多谢,多谢你脑子缺根筋,多谢你大半夜放我出来。
 
走走躲躲停停,等我逃回城时已过晌午,我在城门前徘徊许久,每次凑上去都被守门的挡回来:“哪儿来的乞丐,啧啧,几天没洗澡了?走开走开,兄弟们都快没饭吃了,没东西分给你!”
 
我道:“本王不是乞丐,是大楚齐王。”
 
守门小哥神色一凝,咧嘴乐道:“我其实也不是看门的,我是你弟弟裕王!”
 
我伸手探到怀里摸了摸,空空荡荡,只有头两天被赤那撕坏的几根布条随风飘荡着,御赐的牌子大约是丢了。我叹口气,抬手撩一把被火燎焦的额前碎发,抬头对看门小哥诚恳道:“本王,真是齐王。”
 
看门小哥瞥了我一眼,用比方才更认真的语气道:“老哥,我也真是你弟弟!”
 
我:“……”
 
正僵持着,城里走出一个小将,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银甲披身,剑眉入鬓,虎目圆睁,下巴上一溜青胡茬,不很俊俏却十足英气。那小将见到我咦了一声,皱眉走近了,两手拨开我面前的头发仔细打量,左看一看,右看一看,看完噗通一声就跪了:“殿下恕罪。”
 
小将军话音刚落,看门小哥手一抖,长抢扎进地里足三寸,约莫是吓的。
 
小将军跪在地上看我,我也在看小将军,看过一会,我反手指着自己道:“你认得本王是谁?”
 
小将军道:“认得,您是齐王殿下。”
 
我狐疑道:“本王怎么记不得见过你?”
 
小将军笑了笑,抱拳道:“想来殿下见过的贵人太多,记不得也很正常,末将夏侯谦,文将军身边的副将。”
 
哦,文澈的副将,看模样还挺靠谱。
 
我这一路走来又累又饿,身体早就撑不住了,如今总算碰见个能说话的人,当即松懈下精神,晃了三晃,两眼一翻,晕菜了。
 
醒来是在城里,高床软枕,温水白饭,身上衣物也换过新的,虽说比不得京城待遇精致,比地牢的条件却已绰绰有余。我睁眼瞪着房梁,碰巧一个小兵领着大夫推门进来,我转头望去,与他二人静静对视,半晌,小兵转身跑了出去:“将军!将军!殿下活了!!!”
 
我躺在床上打了个饿嗝。这小兵会不会说话,什么叫我活了,我本来就没死好不?他该报我醒了。
 
小兵蹦着高跑了,我费了老大力气抬手指指桌上那碗清水,颤声道:“大夫,劳烦……劳烦您给本王端碗水……”
 
清水喝到第三碗,文澈被小兵领来了。几年没见,文澈模样变了一些,眉眼长开不少,身型抽长不少,皮肤也晒黑不少,整个人都比从前锋利许多,少了点书卷气,多了点杀气。
 
最要紧的是,文澈似是比几年前沉稳很多。就如此刻见了我,文澈也仅是抱拳行礼,既没有磨牙,也没有翻白眼,只道一声见过殿下,殿下受惊。
 
我对着这样懂事的文小将很不适应,所以我又喝了几碗水压惊。
 
水喝到第七碗,文澈到底没忍住,低低喊了声殿下。我叹口气,哑着嗓子对他道:“文澈,本王对不住你们,几十车的粮草全被劫了,本王……是本王考虑不周。”
 
文澈皱眉咽下口唾沫,抿唇道:“一丁点儿也没剩?”
 
我愧疚道:“没剩,不过你放心,咱们没有粮草不假,蛮子们可是也没粮草了——本王回来的时候,顺手把那几十车粮草全给点了。”
 
文澈楞了一楞,两眼渐渐泛起精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点的好,点的好!”
 
粮草没了,只能速战速决,兵行险招。
 
我抬手揉一揉胀痛的额角,半晌道:“城里的粮食还够撑几日?”
 
文澈道:“不足半月。”
 
我想了想,温声道:“如今的形式已由不得我们顾及道义了,文澈,正所谓兵不厌诈,本王被他们抓去关过几日,门儿熟,这样,你派几个腿脚好使的给本王,本王带他们遛进去再点几把火,届时你们趁乱杀进去,接应本王。”
 
文澈迟疑着道:“不成,殿下不会武……”
 
我勾起唇:“是谁说的本王不会武?”
 
文澈的目光正正定在我脸上,喉结动了动,沉声道:“是!”
 
第46章:美梦与噩梦
 
我做了一个挺可怕的美梦。
 
梦里,柳彦清对我横眉冷对,摇光与我虎视眈眈。这两个活祖宗一人圈住我一只胳膊,卯足了劲拉扯不休,甚而扬言说,若我不能从他们之中选出一个,便要一同动手阉了我。
 
我被这两个争吵的头疼,脑子一时发了堵,不知进了什么腌杂玩意,竟会闭上眼顺手捞过一个抱在怀里,低头亲了下去。万籁俱寂。
 
怀里抱着的人冷清似摇光,温润又似柳彦清,我没敢睁眼。
 
好人做到底,流氓耍到底,亲都亲了,那坐怀不乱的英雄好汉就别充了。碰触后是吮吸,我一手沿着他松垮领口探进去摸了摸,琢磨着不妨趁天黑打个全垒。
 
要不怎么说人在梦里最容易犯傻。
 
柳彦清或是摇光在我怀里僵直着脊背一言不发,我又摸两下,忽然摸到一根硬物,三尺长两指宽,冰凉凉的透着杀气,似乎……是柄剑。
 
我又摸了摸,的确是柄长剑。这之后我被吓醒了,睁开眼,发现我怀里抱的其实是文澈。
 
我很希望自己能被眼前的状况吓晕过去,可惜我没有。我十分清醒的意识到——此刻我正与文澈嘴对着嘴啃在一起,舌头还没来得及抽出来,文澈满脸震惊的瞪着我,尚在发愣。
 
我大惊后大怕,正想着趁文澈愣神这时赶快抽身,哪知道从门外风风火火闯进个人来,一个报字刚喊出口,看见我与文澈的模样,哑了。
 
乖乖,这人要一倒霉,喝口凉水都塞牙,放屁都冲后脚跟。
 
我究竟该如何描述我与文澈如今的模样?他上我下,他抵着我,我抱着他,四条腿麻花似的叠在一起。我偏头看一看门口面容有些扭曲的夏侯副将,十足绝望的闭上眼。完了完了完了,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自我哀悼的功夫,文澈从我身上撑着起身,衣摆擦了擦剑柄,磨牙发狠道:“咬的爽么?”
 
我必须承认自己是个智商和人品都不怎么样的禽兽,因为我竟会在这种生死关头本能回味了一番,甚而,我还觉得文澈薄厚适中的嘴唇挺劲道,咬着挺爽。
 
当然我没敢把这混账话说出来,我捂着嘴试图推卸责任:“你……你方才怎么不推开本王?”
 
文澈再磨牙:“你有种再说一句话?”
 
我道:“你怎么没推……”
 
文澈冷笑着抬手,一个直拳连着一个上勾拳,差点把我这帅气的鼻子揍成个翻盖手机。
 
文澈道:“起来吃饭,兵给你点好了。”
 
我道:“哦,哦。”
 
吃过饭,文澈带我去看那几个点出来的小兵,脸色冷了一路。看了兵,换了衣裳,文澈伸手拦住一只脚将将迈出城门的我,抿唇不语。
 
我收回脚,偏头迟疑着对他道:“文……兄,对不住,本王今早睡糊涂了。”
 
文澈咬牙憋出一句无妨,半晌又道:“殿下仔细想想,可有……可有什么需要末将带给陛下的话吗?”
 
我实话实说道:“没有。”
 
文澈皱眉道:“殿下仔细想想。”
 
于是我当真仔细想了想,少顷拍手道:“有,有一句!”
 
文澈眼睛亮了亮,忙问:“什么话?”
 
我带笑道:“方才想起来,陛下还欠了本王两个月俸禄没发。”
 
文澈在原地跺两下脚,一手遮住额角揉了揉,听声音有些疲惫:“还有么?”
 
我又想了想,摇头道:“没了。”
 
第47章:假装已起名
 
我死了。我赖在地府混吃混喝好多天,方才意识到,我这回是真的死了,死透了。妈了个巴子的见鬼文澈文小将,老子不就是睡糊涂时认错了人啃过他一口么,这哥们也至于公报私仇,趁着乱把老子射成个筛子?
 
都是七尺高的汉子,也至于这么记仇?
 
我在地府里唉声叹气,阎罗王更是跟着我抓心挠肝的犯愁。阎罗王苦着一张脸看我负手打转,半晌蚊子似的细声道:“星君,您说您下这一遭凡,罪没受着什么,功德又修满了,复仙籍更是迟早的事儿。您究竟在愁什么呐?怎么就不肯回天上去?”
 
问的好,我也想弄明白自己究竟在愁什么。这要是搁在几十年前,我一定窜着高的想回去,如今也不知是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竟会对凡间恋恋不舍。
 
又转过几圈,我长舒一口气,抬头盯着阎罗王幽幽的道:“哥们,劳烦问句,咱能看看凡间那头怎么样了么?”
 
阎罗王咂咂嘴,前头带路将我引到忘川岸边儿上站定,袖子一挥,深不见底的河水起了皱。我低头仔细瞧了两眼,隐约可见里头来回晃动的人影与一口上好楠木棺材,观其款式,似乎正是当年文澈在我与楚筱大婚时送的那口。
 
看模样,大伙儿已经班师回朝了。
 
我站着看了一会儿,觉着累,索性蹲下。我指着队伍最前头的一个人对阎王爷喊道:“劳烦把镜头拉近些。”阎罗王依言挥一挥袖子,远景变成特写,车轱辘大的脸出现在水面上,正是文澈。
 
文澈骑在马上,左手臂打着绷带,偶尔回头瞥一眼装着我尸体的楠木棺材,脸上不仅没见什么喜色,甚而有些惆怅。
 
乖乖,杀人的是他,被杀的是我,他现在对着我的棺材惆怅个什么劲?不,且等一等,我怎么觉着文澈此刻这副神情有些熟悉?依稀仿佛在哪里见过?
 
文澈如今的这副神情,可不正与他挽弓将我射成筛子那日一模一样?
 
那日,我带着几个精兵趁夜摸进敌营搞事,火也点了,乱也捣了,烟花炸出去足有两柱香的功夫,约好接应的人没来。
 
起初我并无起疑,只道是大部队有事耽搁了,正抡圆膀子奋力厮杀的功夫,耳边忽的传来一阵剑羽破风声。我侧过头,一支尾羽漆了点朱砂的木箭堪堪从我耳朵边上刮过,定睛看去,正是文澈军营里用的红羽箭。
 
援兵到了,还未来的及惊喜,又是一箭射过来。我那时想到自己穿的是蛮族衣裳,又是背影,普通小兵大抵认不出我是谁,便想回头喊一声住手。于是我回了头,入眼是一双十足熟悉的朗星目。
 
文澈站在高处,挽弓搭箭,箭头直直对准我的方向,脸上便是如今这副非哭非笑的模样。再然后我震惊到忘了躲避,被他一箭正正射穿心窝,两眼一黑,接着便被牛头马面客客气气的带了下来。
 
不悲不喜,非哭非笑,莫非……莫非文澈并不想杀我?
 
愣神的功夫,大军行到地方,楚弘惯例亲自出城迎接。官话讲过一套,楚弘下马走到我的棺材正前方深深鞠过一躬,眼圈隐约泛着些红。
 
我看着看着,略一琢磨,转头瞪着眼朝阎罗王道:“哥们儿,你这玩意能看回放不?”
 
阎罗王嘴角一抽,吞吐着道:“能,星君想,想看哪段儿?”
 
我磨一磨牙,阴森森道:“就想看看我北上那时候,楚弘这破孩崽子到底干了些什么事!”
 
话音刚落,水面儿又起了几圈涟漪。我揉一揉眼睛,清楚看到自己前脚刚走,楚弘后脚便给文澈发了封八百里加急的密函,密函上面字数不多,只有四个。
 
齐王战死。
 
齐王战死,齐王战死。原来想杀我的人不是文澈,是楚弘。
 
我叹口气,忽然就觉着有些心累。
 
阎罗王挨在我旁边儿蹲下,啪啪两下拍上我的肩膀:“星君,看开了吧。”感慨到一半,顿了顿,接着又道:“话说回来,小皇帝这事办的确实不地道,您若是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您,您去诈个尸?”
 
我摸摸下巴,偏头冷笑道:“诈个屁尸!我都死了快一个月了,数万双眼睛在那里看着,肉身都臭了,拿什么诈尸?”
 
阎罗王被我噎了一下,半晌堆了笑脸搓着手道:“那,那,要么,要么您去显个灵?”
 
我:“……”
 
第48章:终局
 
齐王战死的消息传回京城,楚弘不光要为我举国斋戒三日,甚而亲自领了百官恭恭敬敬接我的牌位进京,期间又是追封号,又是写悼词,最后还肯抽出宝贵时间给我扫一扫墓,搞得真比死了亲爹还尽心。
 
瞧楚弘这副做派,约莫全天下人都不会相信是他把我搞死的。
 
这场仗胜的十足漂亮,打到最后,占尽上风的大楚不仅没有对北方赶尽杀绝,甚至还主动提出送钱送粮。楚弘的慷慨可把赤那感动够呛,当下便拍板停战,承诺说只要自己做大汗一日,北方就安分一日,至此,外忧彻底没了。
 
太皇太后争强好胜一辈子,临了死了亲儿子,满腹算计全做了竹篮打水,大起大落看破红尘,自请去庙里为先帝吃斋念佛去了。如此一来,内患也不见了。
 
我和阎罗王并排蹲在忘川岸边儿上,拖着腮帮子一脸牙疼的看着楚弘给我扫墓。好半天过去,阎罗王咂嘴道:“星君,显灵要趁早,过了这村没这店呐。”
 
我叹口气,打眼瞧见楚弘正木着脸一遍又一遍摩挲我牌位上的齐字。齐,平齐,往深里说,齐字取的是与皇帝并肩的意思。
 
楚弘把伺候的全遣下去,自己拎了一张棋盘,一小壶花雕酒,盘腿在我牌位正前方坐下,喝一口酒,落一颗子,说一句话。
 
楚弘道:“叔,皇叔,你临死都不肯和朕说句真话。”
 
一壶酒下肚,楚弘眼里溢出些醉意,说话也比不得方才清楚,开口舌头打着蝴蝶结:“皇叔,你送给朕的太平盛世,朕收下了。”
 
“朕收下了,可,朕还想听皇叔说句真话……”
 
我听了一会,再叹口气,心道还显什么灵,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脑子不好使,怪的上谁?记着柳彦清刚刚做官那时候,我每天与他抱怨最多的,便是皇帝的猜忌心有多么多么重。我同柳彦清如是讲:“这小皇帝也不知中了什么邪,心里总觉着我是扮猪吃老虎。彦清呐,你晓得,虽说被他当高人防着,我挺荣幸的,可是,我,我也很委屈。”
 
当时柳彦清正在煮茶,听到这话手一抖,半晌忍着笑点头道:“的确苦了陛下要费心防你这个不中用的,只有一点,怎么能把你与猪相提并论?”
 
我悲愤道:“就是!虽说我脑子不怎么好使,可看起来不傻吧?怎么就是猪了?这,这简直是在侮辱我!”
 
柳彦清端了瓷杯斜我一眼,凉凉道:“错了,这是在侮辱猪……”
 
柳彦清说,把我与猪相提并论,绝对是在侮辱猪。当初我只道是他一天不挖苦我不舒坦,如今再想,我可不就是傻的厉害么?
 
这么些年过去,我以为楚弘至少会信我一点,却不料他从头至尾不肯信我,我与楚弘讲的句句都是真话,却不料在他看来,我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真话。我就像个不尽职的家长——满心欢喜的给自家孩子铺好一条康庄大道,却从不问他是否想走。
 
说到底,楚弘弄死我的心是真的,哀悼我的心也是真的,左右都是真的,我和一个半大孩子计较什么?反不如随他去罢。
 
转身往回走的功夫,阎罗王跟在我身后斟酌着问:“星君,您不回凡间,是决心要回天上了么?”
 
我想了想,偏头看着阎罗王道:“劳烦……再问一句,柳彦清的寿数还有多少?”
 
见鬼,我怎么有脸问出这种问题?我是希望柳彦清长命百岁的,不,不止要长命百岁,而且要安乐无忧!可我若是真的这么想,又怎会问到他的寿数?
 
度厄啊度厄,你他娘的到底在盼着什么?!
 
这话问的时候不觉得如何,问出来我便后悔了,我必须承认自己挺卑鄙——我是真的害怕听到答案,无论是哪种答案。于是我连忙截住阎罗王的话头:“你忙去吧,我……我再等等。”
 
阎罗王深深看过我一眼,晃身跑了个没影,留我一个在忘川附近徘徊叹息。
 
一天两天,我站着等,五天六天,我蹲着等,第七第八第九天,我趴着等到昏昏欲睡。直等到第十天的时候,头顶忽的飘过个神色慌张的鬼差,一嗓子就把我给喊精神了。
 
鬼差喊:“判官!判官您快去看看吧!奈何桥那边儿有鬼闹事!有个自杀的新鬼说什么也不肯喝孟婆汤!灌都灌不下!!!”
 
新鬼,自杀,不喝孟婆汤。我掏掏耳朵,在心里将这几个关键词仔细念过几遍,蹭的一下子窜了起来,龙卷风似的拔腿就往奈何桥上跑。
 
但是很不幸的,我跑步的速度与距离奈何桥的米数做了反比,临到桥头,我差点没忍住往回折。
 
日子对,来路对,闹事的性子也对,这新鬼八成就是柳彦清。我跑这么快,过会见到他要说什么?难道要说真巧真巧彦清你也下来了?再者说,我现在恢复了本来面貌,与楚平半点不相似,就是见到了,他能认出我么?
 
认出来是惆怅,认不出更是惆怅,左右免不了一个离字。
 
我边琢磨边迈着小方步慢腾腾往桥头挪,老远见数不清的鬼魂站成一排,宽袍的短袖的长衫的马褂的应有尽有,其壮观场面真叫人叹为观止。
 
我从这一众鬼魂中硬挤上桥,顾不得身后咒骂推搡,两步冲上去,一把扳住那闹腾的新鬼打了个照面。
 
然后我就傻眼了。
 
各样心思转过千万绕,惆怅的大前提是柳彦清。若要说的学术一些——这种大前提是充分条件,不是充要条件。
 
新鬼不是柳彦清,是我的另一个熟人,并且熟的不能再熟。我站在奈何桥上,悻悻松开扳着他的手,面皮抖了抖,眯眼挤出一抹十足复杂且不可描述的笑来。我目光闪烁道:“流,流月,你怎么就想不开了呐……”
 
流月顶着一张精致小脸满是困惑的看我,半晌迟疑着道:“……你是谁?”
 
我摸一摸自己的脸,叹口气,看一看流月,再叹口气,我道:“这个说来话长,总之,总之在你活着的这些年里,你称我做殿下……”
 
流月的眼立时便亮了:“殿下!你的脸怎么……不过也没什么关系,你现在这副模样,比从前还好看!”
 
我:“……”这孩子的接受能力也太强了些吧?
 
我挠一挠头,挎着一张脸耐心予他解释:“你听我把话说完,我是做过十来年的齐王,却不是你最初认识的那个齐王,流月啊,你仔细想想这里面的门道。”
 
流月当真听话的想了想,好半天后,方才一脸被雷劈过的模样指着我道:“你,你……”
 
我点头:“唉,对了,我就是那个借尸还魂的。”
 
流月呆楞着看我,脸上神情像哭又像笑,整个人摇摇欲坠的,让人很忧心他会一个站不稳跌下桥去:“这么说,我在王府死磕的这些年,一直都是你……”
 
我再点头:“是我是我,流月呀,你怎么不喝孟婆汤?”
 
流月再看我一眼,勾唇轻笑了声,转头就端起一碗孟婆汤干了。滚滚红尘随了汤水入喉,所有不甘全化做虚无。流月迷离着一双秋水眸直勾勾盯着我道:“你不是他,他……他竟已死了这么多年了……”
 
我站在原地听流月嘀嘀咕咕,心里想着说些什么话安慰他,嘴上却连声叹息都叹不出来,只剩一双越发干涩的眼。一旁孟婆瞧出我情绪不高,眼珠转一转,凑上前颇为体贴的安慰我道:“这是个好孩子,又是你旧识,赶明儿啊,我叫判官给他找个好胎投了,你就别惦记了啊。”
 
说到判官俩字,长相很有御姐范儿的孟婆忽然笑到满脸娇羞,模样宛如一个怀春少女。
 
流月投胎去了,我折回忘川又等过几天,最后还是阎罗王看不下去,托人给我带话儿说,柳彦清比流月还早死两天。
 
柳彦清比流月死的还早,我却没能等到他,许是碰巧赶在我昏昏欲睡时过的忘川吧。
 
流月也罢,柳彦清也罢,按理说,十年时间于我而言短的连场梦都算不上,怎就会如此真切?怎就会如此刻骨?我究竟是为什么下界的来着?
 
是了,我下这一遭凡,是为那一场醉,为摇光。从前玉帝老儿不许我回的时候,我日日都盼着回去,如今他总算肯开恩放我回去了,我却又没脸回了。
 
没脸回去,却仍要回去。我木着脸等在南天门外,孟章从门口走出来接我,不知怎么的,我瞧着他今日脸上的冰碴子似是化了不少。孟章看见我,难得肯给面子扯一扯嘴角,拉住我的手劈头便道:“死了这么多天,怎么才回。”
 
我低着头叹口气,没说话。
 
孟章偏头瞥了我一眼,忽的低低哦了一声,两手拍在一起:“别这副哭丧模样,你瞧那是谁?”
 
我顺着孟章指点望过去,见摇光正眉眼带笑的安静站在不远处,手里紧紧捏了个方形小布包。
 
小布包看着有些眼熟,大约,可能,或许正是当初被孟章送予我,我又转送给柳彦清的那一个。
 
我盯着那小布包瞧过一会,电打一般看向孟章,开口声音打着哆嗦:“这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孟章咳嗽一声,难得没敢对上我的眼:“唉,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么。”
 
我瞪眼道:“你当初亲口和老子说的柳彦清和摇光没关系,你知道老子最信你!”
 
孟章抬头望着一片云:“这个嘛,我也没想骗你,只是,只是赌约如此,我不好违约。”
 
我楞道:“啥约?”
 
孟章叹气,哄孩子似的跟我把前因后果耐心讲过一遍,大意是说当初我犯错被押进天牢那段时间里,摇光曾拖着还没痊愈的身子跪在凌霄殿上给我求情。玉帝老儿本来没想答应,无奈王母娘娘最近迷上了凡间的电视剧,兼且被电视剧里动辄爱的要死要活的痴男怨女狠狠感动了一把,便劝玉帝老儿对我从轻发落。
 
孟章便是钻了这个空子,提出与玉帝老儿打的赌。
 
他俩先明面上把我剥了情魄赶下界去,目的是要我相信此次下界是为挨罚。后来又剥了摇光的命魂与情魄,将这一魂一魄揉在一起,奈何桥上走过一遭,孟婆汤又喝过一碗,投胎变成前尘尽忘的柳彦清。柳彦清魂魄不全,身子骨自然就差的厉害。
 
什么勾错魂魄,什么走后门,从头到尾都是孟章这天杀的混账在耍我。
 
孟章和玉帝老儿打赌,赌的是我会否再喜欢上柳彦清。玉帝老儿拍板定我不会,孟章摇头说未必。孟章道:“若是真的欢喜上一个人,那么,无论这个人是男是女,是美是丑,甚至是否记得你,你都会欢喜他。兜兜转转再多圈,你们总归会走到一处,也只能走到一处。”
 
孟章说他和玉帝老儿打这个赌是下了些血本的,若是输了,后院酿的那些酒便都要充公。
 
我木头一样呆楞着听孟章解释完,好半天才结巴着道:“那,那要是我没,没喜欢上柳彦清呢?”
 
孟章摸一摸下巴,脸上神色有些莫测:“若是那样,摇光的情魄便要入轮回,生生世世困在红尘里,再也回不来了。”孟章看着我,半晌又咂嘴补上一刀:“摇光的情魄一入轮回,你即便是修满功德复了仙籍,摇光也只能对你心如止水了。没有情魄的滋味,你不是再清楚不过么?”
 
靠,这玉帝老儿也太阴了吧!
 
我通红着一张老脸转头去看摇光,正正与他四目相对,摇光道:“真没料到,我在凡间醋了一辈子的人,竟会是自己。”
 
摇光话音刚落,我两步上前攥了他的手,咧嘴笑出些劫后重生的傻气,我对他道:“真好,原来我从头到尾欢喜的一直都是你,而我也只会欢喜上你。”
 
若是真的欢喜上一个人,那么,无论这个人是男是女,是美是丑,甚至是否记得你,你都会欢喜他。兜兜转转再多圈,你们总归会走到一处,也只能走到一处。
 
无论你与他各自经历过什么样的事,遇见过什么样的人,你们总归会走到一处,也只能走到一处。
 
风正好,云正轻。
 
摇光,彦清,我真庆幸,如今又能与你走到一处去。
 
——正文完——
 
第49章:番外——春光纪(上)
 
青山绿水,温风白露,连片诗情画意的景,一颗惆怅荡漾的心。风景挺好,我不太好。
 
我木着一张老脸跪在摇光府前台阶上,等过许多个时辰,没等到摇光开门放我进去,等来不少碰巧路过的仙友。
 
太白捋着胡子绕我转过几圈,眯成两条缝的小眼睛里泛着点点精光:“又挨罚了吧?来来来,说说这回是为了什么!”
 
我抬手揉一揉隐隐作痛的额角,叹息道:“这……不太好说。”
 
太白走了,赤脚大仙乐呵呵凑了过来:“兄弟,你怎么又挨罚了?”
 
我捂上脸,慢吞吞的道:“这实在不好说。”
 
赤脚走了,陆续又来过显圣真君,赵公元帅与月孛星,问的问题全都与前头两位如出一辙。问到最后,孟章也来参上一脚:“度厄,你这回是为什么被罚跪?”
 
我嘴角一抽:“不,不好说。”
 
孟章不似前面几位仙友好打发,见我不答,索性撩了袍摆在我身旁坐下,一双含了冰的眼直直定在我脸上:“快说,说出来让我高兴高兴。”
 
我不着痕迹跪的离他远了些,低头吞一口唾沫,半晌道:“哦……”
 
我被罚跪,追根问底还是因为嘴贱。昨天我给摇光送来几壶好酒,碰巧摇光得了一块灵玉,摇光一高兴,便留我一同喝酒过夜,然后我俩便顺理成章的从桌子上喝到床上,从坐着喝到躺着。
 
情绪酝酿的差不多,衣裳也扒的没剩两件,我低头亲一亲怀里温润清淡的摇光,舌头快过脑子一步对他道:“摇光啊,咱们这回再试一次那个玩法呗……”
 
摇光皱眉道:“什么玩法?”
 
我嘿然笑道:“就,就是咱们在凡间那时候玩的,观音坐……”
 
莲字还没出口,摇光立刻冷下脸斥道:“休想!”
 
我撇嘴:“忒小气了吧,你在凡间那时候都随着我的,再说,再说你不是也挺舒……”
 
我这话越往后说,摇光脸色便越臭,听到最后手心亮起点儿青光,一巴掌将我抽飞出去。
 
飞在空中那会儿,我方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在凡间那时,被摇光踹到常年青紫的腰。
 
我把这些事与孟章仔细说过一遍,最后挎着脸做出总结性发言:“如今想想,摇光在凡间那会不知有多温柔,凡间那会,他至多把我从床上踹到地上,现在倒好,得了法术,一巴掌能把我从屋里抽到屋外。”
 
孟章摸着下巴听得连连点头:“我看你就是一个该字。”
 
我道:“兄弟你不能这样,我把事与你说了,你高兴过了,总得帮兄弟想个法子哄哄他不是?”
 
“自己想吧。”孟章起身掸一掸衣袖,离去的身姿很是潇洒:“各人媳妇各人哄,你老婆生气关我什么事。”
 
我对着孟章背影歇斯底里的喊:“孟章,你可不能见死不救——”
 
孟章没回头,摇光却把门拉开了:“你是嫌丢人丢的不够,在我门前鬼哭狼嚎的做什么!!!”
 
我立刻便把嘴闭上了。
 
摇光看了我一会,少顷又道:“度厄,有句话我老早就想说了——既然你觉着我舒坦,不妨也来试试?”
 
我道:“……啊?”
 
第50章:番外——春光纪(下)
 
下过一遭凡回来,摇光比从前添了许多烟火味。换句话讲,摇光的脾气比从前大了不少,任我怎么小心赔礼都哄不好他。
 
摇光对我讲:“话还是那句话,这回没有转圈余地,你自己看着办吧。”几句话被他说的嘎嘣溜秋脆,半点情面也不留。我掏掏耳朵,想到摇光这小身板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模样,没忍住打个哆嗦。
 
可是天天跪台阶也不是办法。大丈夫能屈能伸,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深吸口气,左拳使劲砸在右掌上,一个行字酝酿到底气十足,冲过胸腔转了个弯,出口变成蚊子嗡嗡,我说:“……行。”
 
摇光眼睛亮了亮:“成交。”
 
……我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
 
我亦步亦趋跟在摇光身后挪进屋里,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别扭。摇光斜倚着门,目光如炬,一个脱字喊得比皇帝宣召还霸气侧漏。我苦哈哈看过他一会,摇头叹道:“唉,唉,我的白月光何时变了颜色。”
 
摇光弯一弯眸:“正所谓近墨者黑。我数三个数,你不脱就从这个屋出去。”
 
我眼皮跳了三跳,摆手道:“不用数,我脱我脱!”等脱到只剩下里衣,我正要继续,摇光耳朵尖上晕了些红:“停!这样就行,别再脱了,你,你去那边躺下。”
 
我哽了一下,干笑道:“哦。”
 
脱完了,躺平了,摇光在床边儿站定不动了:“你……不太好看。”
 
我差点没被自己的一口唾沫给呛死:“……是是是,我不好看,我哪里比得上你好看,咱是否可以到此为止了?”
 
摇光一拳砸到床柱上,磨牙道:“不成。”说完扑到我身上一通乱摸,耳朵脖子胳肢窝一处没放过,摸得我发痒又不敢笑,只好闭紧嘴巴抖肩膀。
 
肩膀抖得太厉害,摇光支起半个身子对我怒目而视,我摸摸下巴,一手搂过他的腰,一手摸上他的腿:“摇光呐,你这样不成,我来教你,你得这么干……”教着教着就换过位置,教到最后,摇光一口咬上我的胳膊。
 
天地良心,我这次是真带着贞操不保的觉悟进的屋。
 
觉悟是有,然而事实摆在面前,怎么解释都没用。第二天一早,我惯例又被摇光抽飞出去。我趴在地上,抬眼瞧见因业绩突出升职做了上仙的土地二姑娘,这姑娘眼珠转一转,低头对着我捂嘴笑道:“星君,还记着您在凡间那会许给我的谢礼吗,依我看,择日不如撞日,今天便还了我吧。”
 
我直觉不太好。果然又听得这姑娘继续道:“星君,我要的谢礼很简单——我最近在凡间学了些西洋画,正缺两个模特,不知星君有没有时间?”
 
我道:“什么模特。”
 
姑娘眯眼:“裸摸。”
 
我:“……”老子那会儿为什么犯懒不爬山!!!为什么不爬山!!!
 
第51章:番外——奈何桥
 
我站在原处,听周遭鬼差报账目一般将我的恶行悉数说过一遍,听着听着,没忍住打了个哈欠。原来死也就是这么稀里糊涂的事。
 
阴司诡暗,来往皆是些目光呆滞的陌生面孔,那些生前扬言化作厉鬼也不肯放过我的,恐怕早已投了胎吧。
 
走过忘川河岸三生路,奈何桥头叹一声奈何。街边乞丐也罢,王侯将相也罢,百年后谁也不会比谁多剩块骨头,大抵只有死人才是真正平等的。凡人怜惜蜉蝣朝生夕死,可在这地府判官眼里,生不过百年的凡人与蜉蝣又有何区别?
 
“人与蜉蝣究竟有何差别?”十五年前我这么问过六哥。那时我不过十一岁,正正最闹腾的年纪,六哥二十岁,刚及冠纳过正妃,取字清让。楚佑,楚清让,字字如人。
 
幼时尚不懂为何旁人敬太子不及敬我,一心只想讨个特殊。其他兄弟姊妹称他殿下或是太子哥哥,而我只喊他六哥。我以为这样喊显得亲近,后来再想,我这称呼听在别人耳里,怕是碰巧落得个跋扈无礼的罪名了。
 
我活过二十六岁,做下的恶事比活了六十二岁的人还多,听鬼差说不能立刻投胎,得先受刑。倒刺的鞭子与滚水砸下来,很疼,我却有点儿想笑。
 
凡间那些个被我坑害过的人啊,但愿你们下辈子能投到好胎,莫再生做个贱民,莫再遇到如我这般偏执暴虐的人了。
 
十五岁那年养了第一个男宠——从六哥府上讨来的小侍从,原名是什么已经记不住,只记得年纪不过十三四岁,知进退,眉眼又干净,平日很得六哥喜欢。我跟六哥讨他的时候,六哥还斥我一句胡闹,然而到底把人送了。当天夜里,我与那小侍从咬着耳朵说:“你看,六哥果然更偏心我吧。”
 
小侍从没能活过半年,六哥也没过问,我在心中暗暗窃喜,卑鄙而幼稚。
 
十六岁,我一改往日作风,如母后所愿开始参政,母后只道我开窍,却不知我私底下怎么胡闹。我处处与六哥对着干,他提仁政,我重刑法,他要轻徭赋税,我便大动土木,明面上六部揽了三部,却渐渐失掉民心。
 
十七岁,我借了个莫须有罪名杖杀掉兵部侍郎全家三十七口。六哥得知后大发雷霆,气到指着我的鼻子骂娘,六哥道:“老九啊老九,你怎么也这样糊涂!兵部侍郎不过参你一本圈占土地,朕自会帮你压下去,你日后自行收敛便是,平白造这些杀孽干什么!?”
 
六哥,我没有糊涂。兵部侍郎是母后的人,他明里参我,赌的就是你会帮我压下此事,届时再大肆宣扬你徇私枉法,德行有失。罢了罢了,这些话日后再解释吧,我想。
 
然而我没有等到机会解释,六哥发急病那年我十八岁,六哥躺在床上拉住我的手,一如既往的温和慈爱:“老九,等你两年后弱冠,朕给你取字。”
 
我点头:“六哥,从小到大,我知道你对我最好,因着母后的缘故,父皇疏远我,兄弟姊妹们怕我厌我,也只有你对我好。”
 
六哥没能守诺等到我弱冠,当年夏天便死了。六哥死后,十八岁到二十六岁,八年被我过成一天,日子再没什么两样。
 
那天酒醉,恍惚见有人影晃过来,看身影该是我的一个宠侍,好像姓柳。被他强灌下那几口烈酒的时候,我已醉到连手指都不愿动,偏偏脑子清醒的很。
 
烈酒入喉,我想起那年六哥指着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对我道:“人和蜉蝣的差别在争与不争,倘若真有来世,我倒希望做那生来不必相争的蜉蝣,朝生与山水之间,夕葬于山水之间。”
 
“唉,六哥,其实我也不想与你争。”
 
畜生道也好,不必再争。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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