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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他变成了我的爱人+番外——大明湖畔小青蛙

 文案:

 
同其他重生穿越的人一样,秦易明重生之后拥有了不属于自己的一切。
 
圆满的家庭,占优的身份,理想的工作,以及陪伴在身边的温柔的爱人,容桥。
 
一直努力的扮演着穿越后的角色,隐瞒着一切,而等他有勇气说出真相时,却发现自己的‘爱人’……一直知道。
 
——他变成了我的爱人,而我,成为了他的替身。
 
【一个重生被发现的故事】
 
【注意】:狗血出没,超级恶俗,报社倾向
 
内容标签:阴差阳错 情有独钟 重生
 
主角:秦易明 ┃ 配角:容桥,楚郡
 
01
 
没有力气,也丧失了痛觉,腿脚更是一阵伴随一阵的开始了抽搐,秦易明想要睁开眼睛最后看一眼这个世界,眼皮又有千斤重。
 
再见,明远。
 
不知道曾经的‘朋友’得知自己的死讯会有什么感觉,会有遗憾么……还是说只有恶心和鄙夷……
 
其实换个角度来说,秦易明倒也能理解明远的做法,相信不论谁的父亲将私生子安排在与自己相同的大学,都不会好受。
 
所以,一时兴起也好,蓄谋已久也罢,一次性的‘报仇雪恨’也在情理之中。
 
窗外季节瞬间变换,炎热的夏天竟像冬日一般寒凉,分明体会到意识离开自己身体的感受。
 
如果不是走投无路、对自己失望到极点,又没有继续‘生活’下去的支撑,谁会选择用水果刀一次又一次锯上手腕、留下诸多恶心可怖的伤口,又能面无表情的眼看自己血液流逝、蔓延满地,用最残忍的方式自行结束生命?
 
终于要离开这个世界了,终于再也听不到关于‘私生子’的辱骂、看不见那些鄙夷的眼神了,也终于……可以不用被伤害了。
 
死亡逼近的时候,只有解脱两个字回旋在脑海,好像……他对短暂在世间停留的二十年也没有多少留恋。
 
秦易明作为一段不受任何祝福的婚外情产物,是‘母亲’年幼无知的教训,更是‘父亲’鬼迷心窍的罪证。
 
自出生开始就养在沉默寡言的外婆家,除了有一副好壳子外,他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了。年幼时,没有父母的照看也不会多问什么,只偶尔为听见‘私生子’而泛红眼眶的外婆难过一把。
 
后来,年纪越大懂得越多,自然也知道了‘第三者’是多么令人不齿的事情,也愈发理解出生以来便扣在头上的帽子有多么恶心……
 
可……说是没有留恋,意识断线的前一秒,秦易明还是无法自控的、眼前又一次闪现过明远俊朗张扬的笑脸。
 
大概是那个人给他平淡灰暗的人生留下了太多起伏吧。
 
……
 
“我是明远,以后就住在一起了。”
 
“当然是给你的礼物,秦易明你……除了外婆都没人一起庆祝生日么?”
 
“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儿上,外婆不在了也没关系,以后你的生日都有我参加,再也不需要一个人了。”
 
“是,你的父亲确实跟我有血缘关系。相对来说,这事情应该道歉的人是我没错,可你也不无辜。”
 
“果然,什么样低贱妈就有什么样的低贱儿子。不仅是私生子,还是同性恋……按年龄,你还应该叫我一声哥哥?我母亲怀我的时候早产,就是因为知道了你的存在。”
 
“不是报仇,不过是打发时间的玩笑罢了,谁知道你这么容易当真。怎么说你也是拿着那老头赡养费的,是我同父异母的‘好弟弟’,你这么乖,我怎舍得玩你。”
 
……
 
认识整整两年,一年前,明远也答应了自己的告白。
 
看起来总算是有了稳定的生活,若是放在半个月前,秦易明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那个大学期间让自己再次感受的温暖的青年,会亲手将他推入万劫不复的地狱,让他在新生活的城市中又一次被带上‘私生子’的帽子。
 
添油加醋,沸沸扬扬。
 
全校皆知。
 
……
 
“唔……”坠入刺骨寒冰之后,又是难耐的烧灼,本就处于严重的缺水状态,又寒热交替,惹来秦易明一阵本能的挣扎。
 
“……没事了,没事了,我回来了。”有一温柔而陌生的男声,就那样忽然出现在耳畔,奇怪的是亲密的距离里他竟没有任何排斥感。
 
额头覆盖上谁温热的手掌,相对于过高的体温,那只手感受起来异常舒服。
 
——难道是,自杀未遂?
 
艰难的睁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身体的高热使视线十分模糊,甚至还有些重影。可就算看不清晰,秦易明也能分辨的出躺的不是他的床,待得不是他的屋子,这好像……也不是他的身体?
 
“醒了?好点了么,喝点水吧,是温水。再过一会儿小米粥就出锅了,你现在发着烧,不能不吃东西。”
 
十分耐心的叮嘱,秦易明被坐在床前的男人搀扶着半坐起身靠上床头,精神依旧十分恍惚。
 
明明是在租赁的公寓选择结束生命,现在却又在另外的房间里醒来。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别说是包扎,狠着心几乎用水果刀锯裂的右手手腕现下完好无损。
 
“喂,秦深?”
 
男人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不见任何反应,下一秒低垂的下颚被轻轻挑起,秦易明被迫抬头与那人对视:“还在生气吗?昨晚不是跟你解释了么,实在是公司有事,等你身体好了,我一定好好补偿你,怎么样?”
 
男人生的十分俊朗,二十五六岁、不满三十岁的年纪,一身整齐的西装打扮,棱角分明的面庞和深不见底的眼眸不难判断出这是个相当严谨的人,可他看向自己那般的眼神,实在是……太过温柔了。
 
久久没有回话,十分宽敞的卧室陷入了一片死寂,秦易明怔怔看着眼前人,短时间内还无法反应这怪异的状况,而下一秒,男人便运用了姿势上的优势俯身下来,高抬起他下巴,唇瓣落上轻轻一吻。
 
“唔……”
 
僵硬迎接了温热柔软的唇,直到感受到湿热的舌意图撬开紧闭的牙关,秦易明才开始反击,一把推开了趁他理智丢失时暮然靠近的男人。
 
无措于当下怪异的场景,又猜测这可能是临死前一次温暖的梦境时,脑海内被瞬间填充了许多画面,它们全部关于眼前的男人。
 
……清晰的画面完全可以拼接起来,第一视觉的完整剧情不似单纯的想象那样简单,明显是一串完整的记忆。
 
越来越多、汇集补充成故事的画面告诉秦易明,眼前根本不是一场梦,更不是什么死前的妄想,而是他进入了其他的世界,进入了其他人的身体。
 
……
 
“怎么了,忽然反抗我?果然是还在生气啊。”抵在下颚的手指收回,男人伸手扶住秦易明的肩膀,将他按回床上,再一次俯身压上,周身散发着相当危险的气息,重新凑上了唇。
 
“别闹了,容桥!”
 
果然这不是他的身体。
 
干哑的声音明明来自自己的喉咙,听起来也十分陌生。
 
双手抵在胸前,刚刚经历、感受过生死的人此刻异常敏感于他人的触碰。情急之下,秦易明喊出了那个缠绕在记忆片段中的名字。
 
果然,身上的人听了这话便乖顺的停了下来,只双手撑在床头、看着自己。
 
莫名被那一双黑亮的眼睛盯得心跳加速,秦易明将被子扯到脸上,不敢直接同容桥对视:“我……还很难受,所、所以……”
 
“想什么呢?早晚都是我的人,我可不着急,只是想要试试你的体温罢了。”
 
因为身下人可爱的反应好笑的叹了口气,容桥在秦易明脑门轻弹一下,看到秦易明微皱的眉头才满意道:“我去盛粥给你,身体好之前别想引诱我,馋嘴猫。”
 
起身,离开。
 
轻轻关合了卧室门,阻断了客厅传来的暖黄色灯光,宽敞的卧室陷入了一片黑暗,就好像那太长的睡眠,长到永远都不会醒来。
 
……
 
秦深,男,27岁,事业小成,是一家通讯公司的设计总监,自小在孤儿院长大。容桥,既担当了发小也担当了他的恋人,两个人在前一天刚开始真正的同居生活……
 
所以,秦易明没有死,而是离奇的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变成了一个叫做秦深的人,掌握了他的大概记忆,也就是真正意义上的——魂穿。
 
02
 
……
 
“明后两天我已经帮你在公司里请了假,锅里有热粥,中午我会打电话提醒你喝的。虽然烧已经退了,但你……算了,不想去医院就不去吧,我尽量在午饭之后回来。”
 
容桥细心叮嘱着,甚至打算在离开前给秦易明光洁的额头留下一吻,最终还是在对方略显抗拒的眼神里放弃了。
 
将盛了温水的玻璃杯放在床头,伸手替紧闭着眼装睡的人顺了顺头发就离开了卧室。
 
直到听见玄关第二重关门声后,秦易明才放心的睁开眼睛,他呆愣的望着容桥离开的方向,心脏仍旧紧张的跳动个不停。
 
是啊,他真的穿越了,穿越到一个与他所生存的世界相当吻合又完全不同的地方,生活设施、科技发展水平相近,但历史或者当代领导者又闻所未闻。
 
凌晨在这个世界醒来,清晨目送容桥离开,因为防范心理秦易明基本一夜未眠,直到仅剩他一人时才能安心入睡,而等秦易明再次睁眼已经日上三竿、临近中午了。
 
床头的热粥凉透,这才慢慢攀爬起身,重新环顾着四周的环境。
 
别具一格的装修风格,舒适的双人床,木地板,藏青灰色拖鞋,干净整洁。
 
昨晚在床上惊醒时来不及反应状况,今早意识疲乏一时难以理顺清楚。
 
现在,秦易明睡足了觉也总算有了充足的准备时间措辞,来向那个给予自己许多关怀的男人解释,自己并不是他的情人秦深,而是一个来自于其他世界的灵魂。
 
可……个身体原本的主人又去哪里了?
 
脑海中有完整又模糊的原主记忆,但原主昏迷前具体做了些什么,秦易明并不知道,只隐约记得他是体力不支、呼吸困难的倒在床上。
 
……若是对方是因为生命到达尽头而离开,那自己顶替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自杀这种不珍惜生命的作为是为大众所不齿的,在宗教中更是罪名,而且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面对死亡、一次性解脱一切,何必让他再醒来一次,浪费时间。
 
地上藏蓝灰色的拖鞋明显属于这个身体,秦易明从床上爬起,尝试这控制有些轻浮的身体穿上拖鞋、站起身。
 
从死亡的那一刻到现在的‘重生’,体会起来似乎是一瞬间的事情,中间也好像跨立了一段无尽的黑暗时期,像是将成年人塞进一个魔方般大小的黑盒子中,拥挤、孤寂,没有尽头。
 
若是在当中一直沉睡下去倒也没有什么,但从中‘逃脱’再去回忆那一段无知无觉的黑暗时光,秦易明便发现他决绝过后还是很渴望触碰带有温度的阳光。
 
高烧了一整晚,秦易明现在的身体实在是虚弱极了,除了自然睡醒外,他这次睁眼还有一个重要元素——人生‘大事’急需去厕所解决。
 
关于‘这个身体原主人是不是去世了’或者‘他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这种人生哲学方面的问题在解决急事之后再考虑也来得及。
 
于是,秦易明努力的维持着身体平衡来到了卧室门前,两只手交替着发力,意图打开房门,可下一秒,病弱的人的力量无法撼动的卧室门便被人从外打开、推了进来。
 
“唔……”
 
被巨大的力道推动的一个后仰,秦易明闭上眼以为要摔倒在地的时候,又被来人一把紧紧抓住,这可惜这股力量显然小瞧了他的体重,结果是更惨烈的两人一同摔倒在地。
 
“你怎么回事?怎么忽然下床。”
 
摔在地上意料之外没有太痛,秦易明一侧头就看见容桥眉头深锁的一张脸。
 
嘴巴开合两下,就感受到那人揽在腰间的手很是不安分的借机揉捏了两下,原本计划着在再见面时就要立刻公布的全部真相被这一小动作打断,让他瞬间涨红了一张脸。
 
这么明目张胆的调戏动作,秦易明还真没有体会过。他反射性的从地上弹起来却被容桥又一把拉下,人重新摔在温暖的怀抱,被紧抱着挣扎不开。
 
似乎是接受了这个世界、这个身体的大部分记忆,所以眼前叫做容桥的男人对他来说不算陌生,亲密的动作即便秦易明有所排斥也不会厌恶恶心。
 
只是,从曾经无望的环境忽然跌落进一处温柔乡,巨大的转变让秦易明有些找不着北。
 
“我说秦深,别生气了,昨天晚上……要是知道你会生病我绝对不会离开。”
 
“……怎么回来了,你忽然……”在令人心安的怀抱里迷失,秦易明顿时遗失了最初的计划,身体僵硬的嘶哑着声音轻声询问,语序都乱了调。
 
“放心不下就立刻回来了,你好像还在发烧。”被微凉的手掌贴上脑门,秦易明跟着容桥的动作稍稍后倾了些。
 
悬殊的体温差确实验证了容桥的说法,秦易明体温又一次攀升上去了。
 
于是,被当做不懂事的孩童,秦易明被容桥打横抱起,又一次被人塞进了残存着体温的被窝。
 
不得不说,被人悉心照料的感觉很好,这种感觉又不同于幼时呆在外婆身旁的那样,真正属于亲情之外的关怀,是秦易明从未体验过的。而好像只有容桥陪在身旁、能感受到别人的体温时,他才多少有‘活过来’、从黑暗之中摆脱的真实感。
 
“等……等一下。”
 
“病人就要在床上躺着,有什么事情也要等体力恢复再去做。”打断秦易明的话,容桥按住他的双肩不让他动,惹得秦易明更加无措。
 
“我……我只是想去厕所而已。”就算红透了脸也要坦诚自己的生理需求,语毕立刻低了头,也照样没躲过容桥的笑声。
 
……
 
重生之后,尴尬的事情有点儿多。
 
这是秦易明生活自理以来,头一次被人搀扶着去厕所,幸运的是容桥没有坚持站在身边扶住自己,可他一出门,又被人家打横抱在了怀里。
 
容桥将人一路抱回卧室,安置在被窝后,抬头便见他辛苦熬的小米粥没有被按时喝掉,只不过……看着因高烧而躺在床上傻愣愣的人一时间也不好发作,只能在秦易明额头轻砸了一下,这才准备离开。
 
“容桥……你要去哪?”
 
脸红到嗓子干哑,眼见得让他有一丝心安的人又要离开,秦易明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一把拽住了容桥的手,却换来对方疑惑的眼光回应:“去把粥热一热给你,放心,我请了假今天不去公司,之前也没发现你这么离不开我。”
 
之前也没发现你这么离不开我……
 
听完最后一句心虚的立刻松开手,不知道是不是又发起烧热的缘故,秦易明脑海里回荡的、属于身体的记忆更加强烈,让他一时间模糊了两个人的界限,直到听见容桥说的‘之前’,这才恍然惊醒。
 
……或是温暖或是甜蜜的记忆果然太容易让人沦陷,迷失和自我代入,秦易明深吸一口气,摆脱掉第一视觉的影响力,这才重新有了勇气:
 
“我是秦易明,不是秦深!”
 
呼吸颤动,用尽力气才将这句话完整的从喉咙里挤出来,抬起头却发现卧室里早已没有了容桥的身影。
 
03
 
好像有的事情一旦错过了机会就越发难以开口说明。
 
容桥真的如他所说,在家中陪伴秦易明度过了一整天,晚上也在身边保持着翻身就能碰到的距离。
 
因为容桥的太过热情和体贴,让秦易明无从拒绝。本就不善交谈,这下更是语塞的难以说明真相,就只能小心翼翼、尽量按照脑海中‘自己’应有的做法与容桥相处,而对方……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变化’。
 
一夜好梦。
 
……
 
朦胧中额头一个轻吻,睡在身旁的人就离开了,紧接着就是外门锁住的声音。
 
身体是自己的,持续烧了两天,需要长时间休息,就算发觉了容桥的离开秦易明也在翻了个身后就继续睡了下去。
 
……
 
“明远,你怎么在这里?”
 
眼前熟悉的房屋是他曾与明远租借的住所,自小娇生惯养的明少爷受不了学校四人一间的寝室,便直接找了秦易明一起外租着房子。只是……自己是私生子的事情不知原由的在学校里大肆传播之后,明远就离开了这里,现在……他怎么又重新出现在门口了?
 
秦易明低下头不敢同明远对视,就算知道‘私生子’和‘同性恋’的消息都是眼前的青年放出去的,也因为‘父母’的作为,没办法向青年开脱或者解释什么。
 
“等你回来,今天不是你生日吗,我答应过得事情就一定会做到。秦易明,伸出手来接我的生日礼物啊。”
 
“你原谅我了……么?”
 
他脸上的笑容像是阳光一般明媚晃眼,语气就像初次见面一样热情,让秦易明死寂的心脏一点点重新跳动了起来。
 
询问久久没有得到回应,最终被被那一双清澈眼眸所蛊惑,让秦易明不由自主的伸出右手,却在下一秒被明远一把抓住、握紧,再也逃脱不开。
 
“明、明远?”
 
吃惊的抬起头来与青年对视,却发现明远的嘴角轻扯,饶有兴味的哼笑一声,轻轻一拉就把秦易明拽进到了身旁:“你从来没做错什么,我也不需要原谅,错的,是你身上流的血,还有‘忆明’两个字。”
 
“不是,我的名字是……”
 
“不重要。”
 
“若不是那个女人犯贱,那个男人不要脸,我妈的身体也不会差成这个模样。说到底,那个女人还是没有放弃嫁入明家吧,连私生子的名字都要跟明家沾着边,真是痴心妄想。”
 
不是第一次被人这样骂,在秦易明的印象里,偶尔回到婆家的母亲也确实表现过想要进入明家的意思,只是明远发展的很好,足以继承父亲的财富,自己也太过平常,没有出人头地的本事,明家夫妇终究有多年的感情,这才断送了那个女人最后的希望。
 
明明是早就习惯了的脏言恶语,从明远的嘴里说出来好像格外的刺痛心脏。
 
“别这样……”秦易明瑟缩着后退,却被那人捉的更紧,紧抓住手腕的边缘泛白。
 
“生日快乐,秦易明。”
 
手腕被高抬到明远唇边,柔软的嘴唇轻轻覆上,带来一阵凉意。而就在秦易明因明羽这种动作愣神的同时,眼前银光一闪,对方手中不知何时紧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顿时,银刃血染,右手手腕处被明远割裂了熟悉的伤痕。
 
“唔……明远不要!很疼……”
 
右手手腕在冷刀刃三番两次的滑动下血肉模糊,鲜红色的血液染红了视线,身体也不自觉开始抽搐起来,眼前黑白交接什么都看不清。仿佛又一次回到了濒死的那刻,只能静静等待、甚至期盼着生命的结束。
 
……
 
——是梦,只是个噩梦而已。
 
从床上惊醒,秦易明大口喘息着,猛地坐起身,第一反应便是查看自己右手手腕的状况。
 
纤细的关节处隐约可以看见青色血管,一下一下攥紧拳头还能有经络移动的变化,最重要的是那上面没有任何伤痕,不会疼痛,更不会涌出鲜血。
 
明明昨晚睡得十分安稳,怎么忽然就成了这样,竟然能梦见……不再有关系的明远。
 
为了排除噩梦带给自己的困扰,秦易明确认自己这一次没有继续发烧后就决定下床,可脚刚碰到拖鞋就听见外面响起了门铃的声音。
 
或许是容桥回来了?
 
迫不及待下了床,赤脚出了卧室,急切的打开门锁、拉开门,看见的却不是容桥,而是……‘他’的一个朋友。
 
“小深,我看你两天都没去公司了,听容桥说你生病了就……你没事吧?”伸手抬了抬美观却并不实用的大果篮,门外的浓眉大眼的青年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直到发现秦易明没穿鞋、打着赤脚之后,才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的天,你这是为了迎接我么?还是说……容桥那家伙虐待你了?”
 
秦易明深吸一口气,有些后悔自己在噩梦惊醒后的过分冲动,立刻后退一步让人进屋,示意他在沙发落座后,才回卧室里找拖鞋穿。
 
这个人叫楚郡,是‘他’和容桥共同的好友,曾经一起念过书,相互之间十分熟悉,对方也知道‘他’与容桥的关系。
 
只是……秦易明目前继承的更多的记忆是关于容桥的,虽然模糊但很全面,至于其他人,则是零零散散的需要他仔细回忆搜索。
 
换了鞋子、整理了身上的家居服出来,楚郡已经顾自打开了果篮,把里面的水果从小到大摆了一排,连大小相似的圣女果也仔细鉴别分类,结结实实摆满了一桌子。
 
“上几次出去吃饭,你小子嫌我小气我可不是不知道,你看,我这次来看你带了这么多东西是不是很够朋友!”看楚郡气势满满,像个孩子一般抬起头等着自己回应,让秦易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茬。
 
他一向不会应付这种情况。
 
曾经的朋友并不多,小时候成长的镇子一共就那么多人,谁家发生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被当做热闹讨论,更别提自己那拿不出手的身世了。而大学的学习生活从一开始就完全被操控着,有了明远格外热情的靠近,那么明显的意图现在想起来大概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
 
“怎么了秦深,容桥欺负你了?”见好友久久沉默没有回应,楚郡也不再摆弄那几个小果子,而是瞬间从沙发上站起身来,扑到秦易明身边、去关照他的状况。
 
“没、没事。”按着楚郡重新坐下,秦易明仔细斟酌了言语后轻咳一声,尴尬询问道:“最近怎么样?”
 
“还不就是老样子吗,就是和之前的朋友很久没聚了,等过几天你病好了别忘了约我。还有你还是早点回去上班,听说最近有大案子要做,你要是回去接了那个项目,肯定能赚不少。”
 
……
 
沉默太久,或者世界里太久只围绕着哪一个人旋转,让秦易明愈发的恐惧与他人交流,就算想要与对方接触也会避免不了的小心翼翼,造成整一下午的交谈几乎都是由楚郡主讲。
 
这好像是社交恐惧症?
 
除了熟悉的人之外很难建立新的社交联系,而现在秦易明能认证的、这个世界里他熟悉的人好像就只有容桥了。
 
不过,秦易明倒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听到什么都会给出合理的反应,话题无聊也没有怨言。楚郡一整个下午的时间都没被插嘴,不停的抱怨这、吐槽那,很是满意的说了个尽兴后才舍得离开。
 
将楚郡送出门,又独自在玄关站了半晌,看着客厅里会客后留下的果皮垃圾放空了思绪,直到身旁的大门又一次响起了开锁的声音,秦易明才回过神来。
 
这一次真的是容桥回来了。
 
俊朗甚至有些深沉的五官,那双只有在看向自己时才会露温柔的深邃眉眼。
 
大概是脑海中那些记忆自我代入感太过强烈,秦易明又处在一种极易波动的状态,只一天的时间不见,就能胀满思念……
 
这时候他才知道,自己站在玄关门口处久久不愿意离开的原因就是为了等容桥回家。
 
一进门就扑上前抱紧,秦易明一下子就把脸埋在容桥胸前,吸吮着男人身上独特的气息,也不管那人从外面带回来的一身凉气。
 
“秦、秦深……你怎么会站在这?”容桥显然没想到回家后会得到一个如此热情的拥抱,因身上的从外带入的凉气也不允许他立刻靠近生着病的爱人,刚想推开他就发现了满屋狼藉,随即疑惑的蹙了眉。
 
“楚郡来过,他刚走。”
 
“是,那家伙确实有这个本事把我们家弄得一团乱。”冷哼一声,容桥似乎对于楚郡到访造成的后果十分不满。
 
朋友和恋人都拥有,实在是一件过分幸福的事情,秦易明紧绷控制了一天的表情在容桥的抱怨声中有了裂痕,露出了极为安静的微笑。
 
只是,他是秦易明,不是秦深。
 
想到这里,笑容戛然而止。
 
04
 
只要有容桥陪伴在身边,就能睡的十分安稳,孤身一人时,眼前却总是出现明远的身影。
 
不管对方是微笑还是仇视,秦易明总能从他眼中看见他对自己的无法磨灭消失的怨恨,几乎要断裂的右手手腕布满了鲜血,沿着手指一直低落到地面,给本就不平静的心增加着涟漪。
 
这样安稳幸福的时光从来不属于秦易明,也绝对不会属于他。
 
明明每一次都想把真相说出口,可每次对上容桥的眼睛就无计可施的退了步。
 
越是被梦魇困扰,就越是羡慕‘他’的生活,越是得不到救赎,就越依赖容桥的陪伴,内心深处不知道何时开始,已经出现了叫做‘嫉妒’的东西。
 
……
 
于是,自从楚郡拜访离开后,秦易明就收敛了性格,也跟容桥保持了距离。
 
或许是时常做噩梦的缘故,也或许是穿越之后灵魂与身体不匹配的原因,秦易明时不时还是会发起高烧,体重也有所下降。
 
本身的不配合加上原身不喜欢去医院的习惯,就算是容桥也没有办法拿他怎样,只能放任他赖在家里,拒绝接近任何人。
 
水流声响弥漫在整个浴室里,秦易明远远望着半身镜里的自己,早与印象中的那个完全不同了。
 
秦深的个子将近一米八,跟明远差不多的海拔,却比对方拥有更加成熟的气质,细长眉眼倒是与容桥有些相似,虽不若年纪较小的秦易明原身精致,但他这样一个人站在容桥身边,一定十分和谐。
 
叹口气,关了淋浴头,任水流沿着黑发低落在地面,一动不动等着身上的热气散发干净。秦易明不自觉开始反思楚郡离开之后数日,自己的作为。
 
由最初小心翼翼到现在的‘恃宠而骄’,仅仅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发觉‘嫉妒’的存在后便跟容桥‘对着干’,除了夜里休息之外都拒绝相处,闲在家也没有任何收拾要打扫卫生的意思,更是赖在家里不外出去参加任何活动……
 
类似于小孩子撒气的行为,就是秦易明拒绝一切合作的具体表现。
 
只不过类似的作为进行了这么久,容桥也没有如盼望中那般冲他发火吵架,就算是生气也是包容优先,让本来指望容桥自己发现‘真相’的秦易明更加无措了。
 
这样一直耗下去也不是办法,那……不如就先这样吧……
 
反正以秦易明的性格,总是很轻易的就退缩了。
 
从浴室里出来,随意擦了两下头发,微眯着眸子扫视着昨天容桥收拾过后又被自己扰乱的客厅,终于起了打扫的心思。
 
用大毛巾湿巾揉搓了滴水的黑发,秦易明简单整理了两下睡袍,就踩着拖鞋来到了客厅,下蹲在茶几旁边,开始收拾乱七八糟摆放的杯子、遥控器还有楚郡带来剩余的水果及其剩下的果皮。
 
用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将客厅收拾了一遍,总算没有了一开始的脏乱,环顾一周做审视,似乎只剩餐桌处放置的盘子有些碍眼了。
 
转移了打扫的阵地,太久没活动只是打扫客厅就能让人困倦。
 
将碗筷收拾堆叠在一起,因为不管是秦易明还是秦深都不会做饭,所以容桥已经习惯了做好饭给留守在家的人当下一顿,而几天下来,因为‘冷战’的缘故,单是餐桌上积压的餐具就让人头疼。
 
将小部分收进厨房,又拿了抹布出来擦桌子,这才发现餐桌上有一份文件,装在半开着的牛皮纸袋当中。
 
暂停了手中动作,下意识将牛皮袋打开,里面用标准A4纸装订的是什么公司的签约协议,明显属于容桥的工作范围。
 
对于这种东西并没有特别多的兴趣,除了文字都是密密麻麻的数据,他也看不懂什么,便原路将文件装回去一边,又开始擦起了桌子。
 
挪动了几下,却不慎踩在了装盘收拾时、溅至地面的油渍上,让重心不稳还拿着文件收拾的人一下子摔倒在地上,连带打碎了一个盘子。
 
还好……盘子里什么都没装,不然就会弄脏容桥的文件了。
 
轻叹一口气,用手里的抹布聚拢着意外牺牲成碎片的盘子,也把手里的文件放回了一旁的桌子上。
 
费力站起身,将碎屑尽数扫进垃圾桶,这才发觉手里的抹布不知为何有了深红色印记。
 
糟糕!
 
熟悉的血腥气瞬间在脑海里炸裂开来,秦易明心中一惊,下意识看向自己右手手腕,白皙的手腕早就被碎片割破,有几处小伤口正向外渗着血。
 
大概是摔在地上的时候用手搀扶了的缘故,有小碎片扎进去了。
 
慢慢下蹲挪移到垃圾桶旁边,秦易明自觉他从来没有晕血一类症状,心脏跳动的频率却明显在看清血液流淌的时候上涨了。
 
完全察觉不到疼痛一般,秦易明用手一遍遍将蔓延出的血液抹掉。
 
反正,他分辨清状况又发生在右手手腕后,整个人已经被那片浓重的阴影所包裹。
 
好像自杀给他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障碍,熟悉的场景让眼前只剩下无尽的黑色和刺目的红色。秦易明只觉得身体发冷,好像又一次徘徊在了濒死边缘,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和等待解脱,剩下的什么都做不了。
 
……
 
“我回来了,去公司才发现有东西落下了。晚上想吃什么,我买回来做。”
 
下午三点,开门声响起,容桥一面回复着手机信息,一面迈步进了屋子。因为只是短暂的折返、很快就要离开,赶时间的人根本没有换鞋的打算,而是径直走向了餐桌的方位,随即就看见了自己需要的牛皮纸袋。
 
“秦深?你晚上想吃些什么,现在说,我下班去买。”
 
抬步要离开,容桥顺势看向了蹲在厨房推拉门一旁的身影,对方却久久没有回应。
 
两人间默契的冷战延续了一个星期左右,对于秦易明的沉默,容桥从一开始的莫名其妙到现在竟变得有些习惯,那人的反常他也只当是同居开始那日,两人亲热翻滚在床被回忆打断的缘故。
 
这小子不生气才怪。
 
意料之中秦深会大发脾气,早上回来那人却高烧不退,到现在……面对对方这种爱搭不理的态度,老练如容桥也手足无措,只好随他发些脾气,等待着寻找机会和好了。
 
又一次没有得到回应,容桥也很赶时间,皱皱眉头在确认过文件后便打算离开了……直到手指碰到些许湿润,这才注意到纸袋上面类似于血迹的圆点。
 
“秦深……你在做什么?”
 
压低了语调,微敛双眉,容桥将手里的东西随手放回桌上,预感有些不详,立刻大跨步来滑开了推拉门,而后,就看见秦易明穿着白色的浴袍蹲在垃圾桶旁边不知道在摆动抓挠着什么。
 
“秦深?”疑惑出声,靠近过去,皮鞋踩上了一旁满是污迹的灰色抹布,随脚踢开了那块抹布,看见地板上鲜红色的擦痕后睁大了眼睛。
 
“血?”
 
怎么会有这么多血?
 
容桥着急一把将秦易明拽起来,立刻入目惊慌失措的一双眼。
 
那人脸色唇色都十分苍白,却无辜的向他笑了笑,微垂着的纯黑色眼眸却找不到焦点,这个人早就不知道把魂儿丢去了哪里。
 
胸前白浴袍零散布了细碎的猩红印记,他的爱人明显受了伤,只不过……
 
容桥屏住呼吸,紧抓住秦易明肩膀并一点点向下挪移了目光,只见他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右手手腕处一片血肉模糊。
 
而且,左手还没有停止动作,正一下紧接着一下、故意把伤口弄得更深。
 
“你在干什么!”
 
将自残的人两只手扯开,任凭那温热的血液沾落到自己手上,容桥心疼极了。
 
而秦易明则像是刚刚从交叠的噩梦中挣扎反应过来,抬头看向容桥的脸,有些茫然,却也谨慎的小声道:“刚才碗打破了,又碎屑扎进手腕里面了,我……想要把它弄出来。”
 
05
 
……
 
“我知道你不喜欢来医院,但是这种伤口我没法给你在家里包扎。”
 
容桥会一些简单的包扎方法,应急还可以,但现在秦易明明显不正常的模样,必须要来医院才行。
 
浴袍外面又披了一层大衣,下身被随便套了条宽松的运动裤,就算这一身打扮不太配套,在良好身材的前提下也消化的不错。何况,医院里没几个人有闲暇,会去关注病患的衣着。
 
秦易明本身不怎么生病,很少来医院,印象里上一次进到这满是消毒水气味的地方是陪明远买感冒药。
 
盲目的跟着容桥来回穿梭,清醒之后看见手腕上狰狞的伤口也把自己吓了一跳。
 
……
 
“这伤口是怎么回事?”
 
“是……我自己弄得,因为进了瓷片,想把它……”
 
“清理伤口能弄成这模样、伤上加伤?你是感觉不到疼么?”女医生伸手扶了扶眼镜,一边书写开药一边向秦易明已经包扎好的伤口看了两眼,然后将收费卡一把拍向容桥,恶狠狠道:“要是有什么事,一定要说出来,大家都会帮忙的。”
 
“这是消炎药吧,麻烦再开一些退烧药,他前一阵子高烧退了之后,就持续性低烧,总不见得好。”容桥对于将秦易明受伤矛头全部指向自己的医生挑了挑眉,叹了一口气又将收费卡推了过去。
 
“发烧也不来医院?都持续性低烧这么严重了,多关心一下对方,为彼此都能省下时间,也不至于会有这种后果。”
 
将体温表递给秦易明,两个处在适婚年龄的男人一同出现在医院,其中一个里面又只穿着浴袍,怎么都能将两人间的关系猜测到一二。
 
“是因为我不喜欢来医院,所以才一直推迟,抱歉。”
 
“……那……好吧,以后身体不舒服,最好还是看医生,不要总是自己忍耐,要知道现在你年轻,身体底子好,时间久了还是会积累出病来的。”
 
本打算继续数落容桥,却被秦易明的回应堵住,医生只好把药开了,又将收费卡还给了秦易明:“病人,麻烦你先去交个费,我还有话要跟你的朋友交代,关于用药剂量,这个比较麻烦。”
 
“恩,谢谢。”与容桥相视一眼,然后从对方手里拿过了收费卡,秦易明一个人去往了不远处的柜台付款。
 
诊室里只有医生和容桥两个人在,见那人离开,容桥便换了面色,坐到了病人的位置上,与那位医生面对面,严肃道:“请问医生特意将病人支开,是有什么要跟我这个家属嘱咐的吗,是病情么……还是……”
 
“他的手腕只要不发炎就没什么大碍,就是伤口太深,彻底恢复需要很长时间,而且……那伤口真的是他自己弄的?”说着,上下打量一遍容桥,看对方衣冠楚楚,也不像是个暴力犯。
 
“您的意思是,那是我做的?”
 
不敢相信人就在面前便可以当面质问,医生的质疑让容桥有些不满,而且既然他的秦深病情无大碍,比起留在这里无聊的对峙,他更想陪在他身边,照看他的情况。
 
“既然不是,那我建议您带着您的朋友去看一下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
 
“是,就算是挑出异物,也不会把手腕弄成那样。您的朋友之前是不是受到过什么刺激?还是去找心理医生咨询一下比较妥当……”
 
……
 
医生这个职业似乎很是忙碌,周一来到医院人也不见得少。
 
看着来来回回的病人,取药处的空气里弥漫有一股药草气味,有些呛人。
 
秦易明交完了钱正排队取药,肩膀忽然被什么人拍了几下,回头便对上了布满皱纹的一张脸。
 
不知道这老妇人是多大的年纪,只是站在那里身子就开始发颤,像是怎么都站不稳一样。
 
苍老的容颜,浑浊的眼眸,看向自己时却亮有奇异的光芒。那老人见秦易明回头,自认为十分和蔼的笑了笑,这诡异的笑容却让秦易明后脊发凉,浑身上下不知原由的瞬间起了一层虚汗。
 
“小年青,在这个世界过活是不是比原来好很多?”
 
本以为老人是要寻求自己的帮助,却没想到她一开口竟是这样一句话,而那莫测的笑容,深陷的双眼,就好像已经将自己看穿了一般。
 
秦易明身体微震,脚步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
 
穿越这个词很常见,但要将它说出来,多数人只会当是个玩笑罢了,至于剩下的少数人,则会爱理不理。
 
或许……眼下的老妇人所表达的不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
 
在老妪的注视下,心跳的频率迅速上升,也努力平和下来,因为不知道要如何应对,所以干脆要转过头去,却听见那一道苍老的声音继续自背后响起:“占用了别人的身体和生活,你也不会安心吧?”
 
根本不是错觉,这个老人……
 
瞬间转过头,秦易明与那人对视难掩惊慌,老妇人嘴角上扬,依旧持续着微笑。
 
老人穿的十分朴素,衣服上的装饰纹样也尽是乡村中老年人流行的花朵图案,让他不仅联想到了原本世界照顾自己长大的姥姥,也是喜欢穿这样的花褂子。只是现在他眼前这位,看衣服的做工便知道比他外婆穿的好上许多档次。
 
可就算衣服穿得贵了些,放到人群也找不到,秦易明无从猜测她是谁,更不知道她为什么知道自己的事情,只是本能的对眼前人升起一种类似于恐惧的心情。
 
“不需要你管!”
 
被那一双擅自攀上自己后背的手来回抓捏,好像被当做供人玩乐的新奇玩意儿,秦易明难以忍受的向后推开几步,挥开了老人摸索的手。
 
确实,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想法是与容桥解释和离开,但小半个月过去到现在,他早已经习惯了‘活着’。摆脱了曾经的困境完全换了一个环境之后,也没有勇气一个人去面对黑暗了。
 
何况,这个身体原本的主人已经死了。
 
虽然从模糊的记忆中不能得知‘他’具体的死因,但既然自己的灵魂可以寄托于这个身体,就足以说明一切。
 
很羡慕这个名叫秦深的人,只不过若是他将将一切真相都说出,告诉容桥他是秦易明、世界上早已没有了他的秦深,这样的话实在太残忍。
 
不想继续交谈,很快就要排队到取药窗口,秦易明整个人都僵直了起来,握紧了手中的凭据和卡片,想要速战速决,但身后那人依旧不依不饶的拽着他的袖子,持续不停絮叨着些什么。
 
“放手……”
 
衣袖被拉来拉去,被一个老人这样拽着,很快就引来了同在排队人的目光,让手腕还缠着绷带、内里套着浴袍、本就十分显眼的人更加无措。
 
从来不想成为众人的‘焦点’,被四周的人不怀好意的盯着,总让秦易明有回到过去的错觉,一时间精神恍惚。
 
“别碰我!”
 
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拖、拉、拽,实在无法忍受,秦易明愤怒转过身,愤怒出声,回头却见拍自己肩膀的人是容桥。
 
“怎、怎么了?”
 
这一声喊总算是打回了部分人好奇的目光,容桥疑惑他的奇怪反应而出声询问,秦易明却不知道要怎么解释了。
 
“有始有终才好,人总不能贪得无厌。”老妇人还在,只不过因为容桥的出现换到了他另外的方向,依旧坚持着说个不停,好在容桥并没有在意。
 
“小年轻,我只是提醒你一句,别人的就是别人的,就算暂时得到那也不知道能拥有多长时间,而且,早晚都有被发现的那一天。”老妇继续拍了拍秦易明肩膀,眼睛却是向着他身旁的容桥,这话似乎是说给两个人听的。
 
什么意思……
 
秦易明被容桥自上到下扫视了一眼,对方因‘心理医生’而担忧恋人的目光完全被当曲解成了另外的意思,让秦易明以为他是听取了老人的话。
 
“容桥,我……”
 
“奶奶!”
 
不算陌生的声音响起,转头就看见了某个眼熟的身影。楚郡从医院最吵嚷的收费处跑过来,看见容桥与秦易明脸上难掩惊讶:“你们怎么也在这?”
 
“你这是……”
 
“哦,容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奶奶,因为身体原因,最近来家跟我们一起住了。奶奶,这是我的朋友,秦深和容桥。”
 
“奶奶好。”楚郡热闹的介绍似乎只有容桥在听,而容桥回应过后便发现老人一直满脸笑意的看着自己,没有任何反应。至于他的秦深,则是将脸瞥向了一旁,让整个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难道真的要带秦深去看心理医生么?
 
私下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伸手环上了他的腰,小声道:“秦深,你到底是怎么了?楚郡都介绍了,给些回应吧。”
 
“早就看出了哪里不对了吧?也别太怀疑,或许真的跟想的一样,自己重要的东西被别人占走了。”
 
“小伙子,以后有什么不明白的、或者想知道的,就来楚郡家找奶奶好了。”
 
老妇人依旧是微笑着的模样,这话说的让容桥一愣,一脸茫然,而听过这句话之后,秦易明的脸色明显更加差劲了,甚至身体也跟着摇晃了几下。
 
“小深你是怎么了?”
 
楚郡一把扶住秦易明的肩膀,却被他用手慌张的推开,掌心触碰到一丝湿润,低头就发现秦深有一只手手腕缠上了白纱布,血迹斑斑,此刻正被另一只手狠狠抓着,似乎还嫌血流的不够多:“秦深,你快松开手啊……喂!容桥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在楚郡的控诉下容桥也发现了他的异样,连忙将他紧缠在一起的两只手抓开,防止他继续对伤口进行二次伤害。
 
这两个人以前一直是朋友们当中的恩爱典范,成天磨磨唧唧黏在一起,怎么同居之后忽然就变成了这样。
 
楚郡蹙眉看向容桥,意图与其理论,却被全身心放在安抚秦易明情绪上的人漠视,并推开到一边。明明一直是好友,这样的举动也彻底惹急了楚郡,让他一把拽过了容桥,怒目相向。
 
……
 
“……得到了别人的东西要好好珍惜才行啊。”
 
“不如,就回到原来的地方好了。”
 
鬼魅一般的苍老声音一直缠绕在耳边,明明老人站的并不算近,那声音就是直接进入耳朵,像是穿过身体,直接在与他的灵魂对话似得。
 
确实,就算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死了,自己也没有权利伤害这身体。
 
他是秦易明,不是秦深。
 
06
 
有恋人有朋友,因为生病处处都受到别人照顾,前些日子的犹豫跟疏远容桥也没有丝毫责怪的意思,这样的生活过着没什么不好,可他到底不是这个身体原本的主人。
 
已经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了羡慕和嫉妒,也记不清什么时候开始了自暴自弃,想要用‘秦深’的名义继续再这个世界生活下去,或者说是代替他陪在容桥身边。
 
秦深对容桥来说十分重要。
 
“嗯……”
 
从床上醒过来发现已经回了家,侧头就看见容桥坐守在一旁,手伏在床上支着下巴,一点一点打着瞌睡,明显十分疲惫,浓重的黑眼圈挂在脸上相当惹眼。
 
看到容桥这幅憔悴的样子让秦易明很不好受,他小心翼翼的挪动爬起,没出多少动静,很是安静的起身与容桥拉近了距离,甚至不由自主伸出食指想要触摸那张不慎安慰的睡颜。
 
几乎要感受到柔软睫毛时住了手,秦易明眼前一阵景象不知原由的出现了重影,与他刚到这个世界时的场景有些相似。
 
而后,接踵而来的是炸裂般的头痛与更加详细、清晰的记忆,将之前模糊概括的部分彻底完整了,就连秦易明为什么醒来之后能直接躺在家里的床上也有了答案。
 
他是在医院里晕了过去……
 
承受记忆时因难受而发出的断续喘息声音还是吵醒了睡眠极浅的容桥,他一睁开眼就看见秦易明正捂着额头,十分痛苦的模样。
 
“对不起……把你吵醒了,为什么不来床上睡?”在容桥的搀扶下痛苦有所缓解,大概就是因为他在身边自己才睡的这么安稳。
 
现在还是半夜,秦易明就干脆将容桥拉回到床上,不让那么大一个人挤在一个小凳子上。
 
容桥没有拒绝,而是直接把手贴在了秦易明的额头,试探着他的体温,停留了好一会儿才安心道:“烧已经退了。”
 
“我……又发烧了么?”
 
“是啊,在医院取药那时候就倒下了,还好我及时接住了你。”
 
叹口气,压着秦易明倒在床的另一边,已经到了凌晨,容桥干脆衣服也懒得脱,直接枕上了枕头,顺道将秦易明一同拉倒,随意道:“你今天该不会被楚郡的奶奶吓到了吧,你晕倒之后她也吓得不轻。听楚郡说,她奶奶在他老家那一片的村子里都非常有名,似乎会算命通灵还是什么……算了,不重要了。”
 
手指穿插过秦易明柔顺黑发,容桥的声音极轻:“还难受么?在医院查了一圈,还好是着凉不是别的,总是发烧,很让人担心啊秦深。”
 
我不是秦深,我是……秦易明?
 
“唔……”
 
因为脑海中太容易被带入的记忆,让秦易明有了瞬间的错觉和疑惑,本就难以承担一句话更是说不出口了。
 
而且,带有体温的怀抱实在太舒服了,一点都不想离开。
 
没过多久,身旁就传来了和缓的呼吸声,被困倦的人抱在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一下一下的心跳,秦易明却意外的清醒了起来。
 
在掌握这个世界记忆的同时,他发现自己好像有许多东西忘记了。随着这个身体记忆的逐渐清晰,那段属于自己的‘记忆’就愈发模糊。
 
秦易明记得他的名字,也记得他来到这个世界的具体原因,而至于从前上过的高中、在读的大学,连曾经居住城市的名字、甚至唯一亲人的名字都忘记的一干二净。
 
这样的感觉让人恐慌异常,也再无法安睡。而脑海中愈发清晰的记忆,逼真的场景在眼前一晃而过,就好像他曾经亲身经历过一样,像是要‘苏醒’,也像是要‘消失’。
 
秦易明这个人,几乎要被秦深取代了。
 
强烈的不安让秦易明闭紧了眼睛,挪动身体更靠近了容桥。
 
大概与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个人有关,陌生的世界里,他格外能让他心安。
 
……
 
早晨被容桥从床上叫起来,被拉起来一同吃了早餐后,那人才放心的离开去了公司。
 
又是一个人在家度过的一天,秦易明望着容桥关合的客厅门看了好久才起身收拾桌上的碗筷。
 
除却发脾气的那时候,他对‘闲赋在家’、打扫卫生一类的事情还是有些自觉地,只不过厨房里的东西还没收拾完就听见了客厅里响起的久违的手机铃声。
 
将手上打点滴留下的医用创可贴撕下来扔进垃圾桶,秦易明便回到了客厅找起了手机。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次用这手机接电话。
 
就算屏幕上眼熟的号码没有备注,从医院回来差不多掌握了所有记忆的秦易明也没有犹豫的立刻接听了电话:“喂,怎么了楚郡。”
 
“啊,秦深你身体好点了么?昨天在医院真是吓死我了……”
 
“抱歉啊楚郡,让你担心了,我已经没事了,怎么忽然打电话过来?”
 
轻咳一声缓缓回应,其实秦易明依然不熟悉要怎样与容桥之外的人相处。客观上与楚郡相熟,主观上还是需要心理准备才能顺利进行通话。
 
原本的世界,外婆去世后秦易明就被明远紧紧吸引,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那一个人,现在到了这里,虽然一直逃避他到底是谁的问题,也努力的接受着朋友的存在,毕竟这不是坏事。
 
“我没事也可以给你打电话啊,抱歉啊,我外婆的事情我已经跟容桥解释了,她总是神叨叨的,你也别见怪……呃,对了我可是有正事找你!”
 
话题只要一交给楚郡他就能说个没完没了,这一次他能及时打住、记得正事也是罕见。
 
秦易明小声应下后,听见那边的楚郡继续道:“你的病假到底要休到什么时候?总监的位置还要不要了,这么长时间都不露面实在是……虽然你的容桥完全可以包养你,但是这个位置你不是拼了很久么。”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就是我上一次跟你说的案子啊,合作方那边不知道为什么特意提名了你来完成,利润不小,所以我猜很快就能有催促你提前结束病假回来的电话……”
 
说到底,秦深也只是刚上任没多久的部门总监而已,圈子里没多大名头,怎么会有人忽然找上自己?还是点名道姓的那种。
 
秦深与楚郡同属一个公司,只是在不同部门,对方传递完消息挂断电话后不久,秦易明的手机果真又一次响了起来,而这一次屏幕上显示的联系人自然是上司的名字。
 
结果,与楚郡说的无差别,真的是让他提前结束休假,早日回公司的催促。
 
得知了秦深几乎一切的记忆,秦易明也不能做到在他人面前收放自如。与上司的对话显得有些拘谨,面对上级的要求根本找不到推脱和的机会,到最后只能应了下来。
 
“恩……好的,我知道了,那我明天就去公司。”
 
手腕的伤口根本不可能短时间里愈合,金钱利益相关,那边又是不允许回绝的语气,挂断电话,秦易明望着一旁鞋柜上的相框发愣。
 
相框中的照片就是秦深刚上任时与楚郡一群人一同庆祝喝酒时留下的照片,而掌握了记忆不等于掌握了技能,对于即将要接受的工作,没有什么底气。
 
07
 
将自己要去公司的事情告诉了容桥,对方却并不赞同他的计划。毕竟在容桥看来,秦易明一直处于情绪不稳定的低烧状态,再加上医生后来说的什么‘心理疾病’,他更不能放心。
 
随着‘秦深’记忆的增加,关于‘秦易明’的回忆也一点点变得更淡了。
 
不由自主被那些清晰起来的记忆影响,秦易明深知这份工作对他的重要。
 
在再三保证下,容桥总算是同意了秦易明离开家门去公司的计划,前提是由他亲自接送。而这一要求,秦易明也是立刻同意了,毕竟他就算快读完大二,也因种种原因没有上驾校学习。
 
穿越之后就因为身体原因一直留在家里,上一次出门的目的地还是医院,真正意义上第一次出门还是有些紧张的。
 
对着镜子里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看了半天,这才被容桥催促着穿上外套。
 
工作不能穿的太休闲,容桥每次出门也都是一身正装,板正的西装穿到别人身上很是好看,而到了自己身上……怎么都有些奇怪。
 
容桥的车子很快到了公司门口,对视一眼过后爽快的下了车,秦易明在目送容桥离开后才迈开步子向大门走去。
 
许多时候只有到了‘正在进行时’才会发现比预想的还要难上许多。看着人来人往的公司职工,秦易明的心跳又开始高频率上升,下意识拽了拽右手腕的衣袖,防止那里的白纱布露出衬衣。
 
按照记忆里的路线回到办公室,私企的员工相对较少,同级别的待遇也稍微好一些。秦易明的办公室虽然不十分宽敞,个人空间也是相当充足的。
 
因为担心会说错什么话,所以一路上都紧绷着脸打招呼。
 
公司里真正算得上朋友的似乎就只有不同部门的楚郡,可其他那些不算熟的同事们也硬要上前来的关心的客套。
 
一路下来,秦易明应付的不尽人意,也有些疲倦,但其他人好像都感受不到他的情绪,看见人家应付不来也一定要在‘秦总监’的眼底露个脸、表示人情。
 
“秦总监,您回来了啊。”
 
刚落座不久,又有人推门进来,秦易明一抬头便看到了他上级的李秘书,对方心情似乎很是不错:“秦总监,是这样的,客户直接点名要您亲自完成任务,所以王总让我来通知您一会儿去跟客户沟通开会。因为是不小的案子,听他们说总监完成这个可能会被调到总部呢。”
 
“去哪里开会……”被李秘书太过的热情弄得不太自在,其中的信息量又太大,便私下里轻轻抠着衬衫袖扣来缓解僵硬的心情。
 
“呃,这个我也不清楚,不过秦总监您放心,客户公司那边好像是要来车接您的……啊,王总叫我,总监您先收拾收拾吧,应该很快就来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传达完信息后没留给秦易明任何反应的时间,李秘书就转身离开了,可对方只说了去的方式,剩下的都没有留……
 
站起身,将刚脱下的外套拿进手里,犹豫的盯着桌上的手机,也不知道是不是该给容桥打个电话,告诉他下午大概不能一起回家。
 
“秦先生么,您好。”刚被合上的门又一次被推开,眼前出现了一个相当陌生的男子,是秦易明记忆中不曾出现的人。“你好,请问……”
 
“金总让我来接您回公司,关于这一次合作的案子,不管是对贵公司还是我们都十分重要,又很多细节需要好好讨论。”男子不管是脸上笑容还是话语停顿的语气都十分得当,显得秦易明更加生疏。
 
“恩,那谢谢了。”
 
“秦先生哪里的话,时间紧任务重,咱们还是快些出发吧。”热情的伸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就离开了没待两分钟的屋子,“好。”出声应下,对方似乎没有等人的意思,秦易明慌忙的拿起一旁的衣服就跟着出门,这才没有被落下。
 
果然是一笔不小的交易。
 
出门不外乎又跟上司碰了面,对方也热情的相互打了招呼,这才离开。还以为只需要再公司留半天就可以,谁知道会被叫走开会。
 
不论什么,第一次做都会生疏,同时面对这么多‘第一次’,秦易明有些应付不来。
 
……
 
“秦先生,您请。”
 
黑色轿车车门被那人抢先打开,幽暗的车厢里,借助外界光亮才能看清后排车厢还有人安稳的坐在里面。深灰色的西装穿的十分得体恰当,硬挺的五官与相当锋利的眉眼与容桥在外的感觉有些相似,但这人比起容桥,眼底戾气颇重,让人见了不敢靠近。
 
车门开了,里面的男人只淡淡的抬头扫一眼秦易明,嘴角带了莫名的笑意,捉摸不透。
 
“谢谢。”应了他人的客气进入车厢,因为紧张,左手习惯性覆盖在右手手腕,而车厢里的男人则一直瞩目于自己,到那开车门的人也坐进副驾驶之后才冷哼了一声,掉过头去。
 
“那……金总我们人已经接到了,是回公司么还是去……”
 
金总?
 
“公司。”男人沉稳没有起伏的声音冷冷响起,瞬间压低了整个车厢的温度,而听了这个称呼,秦易明也是瞬间转了头。
 
……这就是那位指名道姓要自己负责完成案子的合作方?
 
“金总您好,我是……”
 
“金灼。我喜欢安静的乘车环境,有什么事到公司再说。”
 
把没说完的话咽回去,初次见面,男人不留情面的回应对努力应对工作的秦易明是不小的打击。
 
……
 
“是我说的不够具体还是你们公司设计总监就是这样的素质。”
 
秦深所处的公司是一家通讯产品研发公司,而金灼所在的则是通信企业,这位金总的要求,是为运营商套餐设计一款合约机新机型。
 
秦易明没什么商业经验,外出谈合同这种事情原身也从未做过。只是部门总监而已,有许多项目是他做不了主、需要商议的。
 
病假之后刚回公司就接手,这项目定下来又是第一次谈,就算是商业老手,初步谈判相互之间也会有需要仔细确认的地方,更何况是他了。
 
一番交谈下来,秦易明发觉对方总是挑着他无法直接肯定的事情追问,颇有些故意找事的架势。
 
掌控了关于这个世界的所有记忆,在工作方面生涩却也熟悉具体流程,合约需要如何谈判商讨秦易明还是明白的,他与秦深最明显的差距则是因为某些原因还是他不善沟通。
 
“抱歉,是我没有做好准备工作。”
 
“没关系,我只是觉得你很浪费我时间。”看了眼表,就站起了身,似乎不打算继续留在这里,临走,却又回头多问一声,道:“你是容桥的姘头?”
 
并不是什么好词。
 
话里带刺的嘲讽完又留下了这么一句话,金灼干脆将容桥给牵扯了进来。
 
“你是他的朋友……么……”眼前的男人第一次见,却好像很了解他的容桥一样。
 
说是了解,更像是厌恶?
 
“不回答我的问题还要我回答你的问题?我只是觉得,你大概是因为给那人当姘头才能混上这个位置的吧,长得凑合。”
 
之前的评论对于秦易明来说并不算难以忍受,毕竟生涩的他确实没有秦深的能力。至于难听的话自小到大听得也不少,只是现在一牵扯上容桥,整个对话就变了味道,好像自己的存在给那人丢尽了颜面。
 
也确实,这一下午的商谈并不顺利,男人的故意为难、没多少经验可谈的秦易明明显招架不住。
 
“你回去吧,没有定下具体合同真是万幸,合作取消,不过我还是会给贵公司一些补偿的。”总结的话留在那里,下一步就是彻底结束交易。
 
“抱歉,请再给我一次机会。”在男人出门之前将追上前去,秦易明下意识拉了一把那人衣袖。
 
“你这动作显得你很廉价啊。”挑眉轻笑,眼底只是单纯的审视。这个人话从不多说,说出口的异常伤人。
 
这是秦易明第一次接手的工作,他并不想放弃,更不想给容桥丢脸,就只能将它完成,绝不能空手而归。
 
“我一定尽我所能,完成这一次合作,所以请您再给我一次准备的机会,关于新产品的设计及销售,我方一定会做好完全的准备。”
 
“好,那不知道秦总监过会儿还有没有时间,跟我以及本公司的客户一同用午饭?顺便让你了解我们的喜好兴趣,毕竟数码产品发展日新月异,小型通讯公司需要有危机感。”
 
08
 
……
 
“咳咳……谢谢。”
 
带着一身酒气从出租车上下来,应酬过后满脸通红的形象并不适合再出现在公司,好在外出商谈上司也了解,秦易明干脆打车回了家。
 
摇摇晃晃,醉酒经验不丰富的人好歹是找对了家门,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小区,只是到了门禁出才发现自己将钥匙落在了办公室。
 
“手机……手机……”
 
口袋摸索了半天,也掏不出手机,自暴自弃,也只能颓败的蹲坐在地上将头埋在膝间。
 
好像比起想象中要更艰难一些,还真不如适可而止、就此打住。
 
只不过……想到那男人说话的语气,姘头什么的,真让人难受。
 
喵——
 
管制这么严格的小区里怎么还会有流浪猫……
 
抬起头便发现一只纯白色的猫咪乖巧的蹲坐在自己对面,正好奇的打量着自己,示好一般试探着叫了两声。
 
“啊好烦……”比起猫还是更喜欢狗,小时候有被猫抓伤经历的秦易明微蹙了眉头,摇摇晃晃扶着墙壁站起身,因为白猫的出现心情差劲的换了地方停留。
 
从单元门下换到小区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确认那群猫没有跟来,这才放心的找了个凳子坐着,继续放空。
 
喵——
 
“怎么跟来了……天啊,烦死了。”酒精的作用下精神十分疲倦,秦易明烦躁的抓了抓头发,抬头却发现眼前待得不再是那一只白色的猫咪,而是……一群。
 
喝多的人被‘围观’了。
 
大白猫喵喵的叫了两声,向秦易明宣告了它们的存在后就再没了动静,一群猫就立在不远处静悄悄的看着,那眼神‘居高临下’,牢牢的黏在身上。
 
——难道,秦深养过猫?
 
这样的想法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奇怪的是完整的回忆里并没有这群猫的存在,如此,秦易明也就没再多想。
 
因为童年阴影,对这种过分灵巧的动物有些惧怕,下午两点半,小区里又没什么人能解救他,为了避免再一次被猫挠,秦易明干脆将脚跟也抬上了凳子,抱着膝盖,将身体缩成一团。
 
酒喝太多,有些眼花,一边保持着与猫群的距离,一边保持身体的平稳,没有地方可以去,又没有手机能联系,秦易明就这样在凳子上坐了一下午,意识迷迷糊糊的有些犯困。
 
……
 
“秦易明,你怎么总是这么看着我?”
 
眼前又是明远的一张俊脸,已经认清了穿越事实的秦易明立刻明白这是一场梦。便伸手干脆推开了他扶在自己肩膀的双臂、打断了明远要将自己拉起的意图。
 
“来啊,自杀赎罪是么,让我好好看看。”
 
“放手,放开我!”
 
“就算穿越了又怎么样,作为累赘出生的人永远不会有人在意。”
 
身世却是是错误的,这样的身份被瞧不起也是无可厚非,只是秦易明从来没有给明家添过堵,刚过二十的年岁里,除了身世,一直小心翼翼、乖巧谨慎,真没犯过什么错。
 
熟悉的嘴角上扬起轻蔑的笑容,很久没做噩梦,很久没见到明远,本以为在容桥的陪伴下已经遗忘了过去的人,在再一次看见他的‘噩梦’之后还是惊慌了起来。
 
“啧啧,你这贱模样,跟那贱人年轻时候真像。”
 
“明远!你放开我!”不想在听见那刺耳的论断,秦易明开始了剧烈的挣扎,双臂却被越抓越紧,最后,被干脆揽入了一处温暖的胸膛。
 
……
 
在外面待了太久,冷风吹拂下的环境身上也凉。
 
这个怀抱太过温柔,也太炙热,让秦易明瞬间清醒、猛地睁开了眼睛。
 
“别耍酒疯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很久?果然是……又发烧了。”眼前的不是将他推向悬崖的明远,而是给予温暖、拯救他的容桥。
 
待容桥轻轻抚摸过自己额头后叹口气,才反应过来解释:“我中午去别人公司了,以为能回去的,走的匆忙没发现忘了手机和钥匙……”
 
“那就去找小区保安,或者来找我。”
 
“可是很多猫……不知道为什么,小区里的猫都围着我转。”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秦易明干脆借着酒劲,大胆的把头抵在容桥肩膀上,听着他让人心安的心跳,却未发觉容桥因为自己最后一句话身体有些僵硬。
 
容桥转过头注视着看热闹一般的猫咪,眉间轻拧,沉默良久才伸手揽住秦易明肩膀,将他重新揽进怀里,眼睛却停留在对方衣领位置,脖颈外侧有些奇怪的红色痕迹。
 
“以后,不要跟金灼有联系,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金灼?”
 
“是,就是今天把你灌醉成这样的‘金总’,我听说他去了你们公司找你麻烦了。”
 
“唔……好,等我完成这一次工作,就不会跟他来往了……”
 
……
 
再不需要顾及自己的出身如何,也有了可以依靠的对象。
 
只要有容桥在,秦易明就可以完全交托自己。
 
把靠在自己身上又一次睡着的人打横抱起,容桥仔细端详着怀中人那张脸,除了明显的疲惫之外并没有什么异常,而身旁围着一圈围观却不靠近的猫……
 
他的秦深,是很喜欢猫的。
 
只因为工作忙碌的原因不适合养宠物而已。尽管如此,他的家里也有专门的猫粮,这个人……会经常带着下来喂猫。
 
喜欢还来不及,怎么会怕呢……
 
秦深自那一次发烧、醒来之后就变了很多,不管是哪里都有些反常。
 
本以为他是在冲自己发脾气,毕竟在‘新婚之夜’半途离开,第一次‘做’才刚刚进行了缠绵的法式热吻就结束了。
 
不能说是变了许多,基本是变了一个人。
 
而且……明远是谁?
 
09
 
……
 
这些日子,容桥时长沉默发呆,秦易明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是尽最大努力完成了任务,代表公司与金灼彻底定了合同。
 
除了有字母倾向的人,几乎没人厌烦被包容和宠溺。从来都没有追究过错误跟自己增添的麻烦,秦易明有时候也觉得,容桥对‘自己’太过温柔了。
 
接纳了这个身体的记忆,秦易明脑海中好像添了一枚橡皮擦,不知不觉、也刻意的遗忘着从前的记忆,好像只有抹去‘秦易明’的身影,才能让他更进一步融入这个世界 。
 
……
 
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做过噩梦了。
 
一度的惧怕与逃避已经彻底被容桥的靠近消解,至于名字和身份的问题……秦易明多次尝试说明最终也开不了口。
 
而且……既然他一个‘孤魂野魄’能够占有这个身体,也就说明之前的‘秦深’已经死了……
 
不管是天灾还是人祸,生命都是无法挽回的。既然这样,那就由他来代替好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脑海中出现了这种奇怪又自私的想法,也开始好奇身体原主人的去向。
 
这样的经历算是由死而生的穿越,可穿越者们好像从来没有理会过原主的意见。
 
记忆在脑海中刷新,逐渐的,这个身体所有的经历秦易明都记得一清二楚,特别是关于容桥的……只除了‘秦深’死去的那一晚,记忆是模糊一片的。
 
秦深是怎么离开的?
 
……
 
对于秦易明公司来说是一笔大项目的订单,在金灼眼里似乎不当回儿事,定了大概设计方向和需求之后,对方就像是失了兴趣一般的不再过问。时不时以工作的名义将自己约出去,却闭口不谈项目,比起乏味条约,金灼似乎更喜欢对他恶语相向。
 
“金总,既然没有了修改意见,我方就要开始制作机器样品了。”
 
“这就是你的态度?我什么时候说过没意见。”
 
剑眉轻挑,清扬薄唇略有些讽笑意味:“你的顶头上司没有交代清楚么,这件事我是让你做的,这样的设计图,又这么快的速度,明显不是你单独绘制出来的吧。”
 
“是我按照了之前您的建议,然后与同事们一起……”
 
“所以,这就是你对我的态度。”冷哼一声,打断秦易明的话,金灼面色阴沉,眼眸中却有几分愉悦,似乎正为眼前人的窘迫状态而开心。
 
连番旨意过后秦易明不自觉低下了头,他同秦深并不是相同的专业,虽然费力恶补了相关知识,但一口气吃不成胖子,对方的成长环境和相关经验又是他比不上的,自然底气不足。
 
果然,说什么要替秦深活下去这种话,还是太自大了。
 
“抱歉,因为部门里还有其他的事需要我处理,以前积压的合约需要做后续……”
 
“你们那个小公司还有什么项目比这个更重要?其他的,给别人管好了。”咄咄逼人的语调让秦易明身子一僵,微微摇头后有种回到过去、被人围堵的错觉,只不过之前是因为身世,现在是因为实力。
 
“全权负责的意思,在我这里不是你来提概念别人完成,而是全部你来完成。我的时间很宝贵,还请秦总监配合,日后我们恐怕还要会面许多次,新产品上市之前,都要给我空出时间。”
 
……
 
“所以……这就是你今天放我们鸽子的原因?”
 
楚郡啧啧嘴,对秦深三两句话概括的原因很是不满:“拜托,这个金总有这么难应付么,我知道你连续在加班,但能累到发烧生病也太……拜托,你可是秦深。”
 
“总之,下次补偿你可以么,我……也不是故意的。”
 
“我又没有真的生气,你其实不用这么一脸真诚。咳咳,不去那边一起喝一杯么,都是多少年的哥们儿了,因为你生病已经好久不见了。”
 
晃了晃手中酒杯,楚郡不停对秦易明挤眉弄眼:“听说你上班接连两次晕倒,大家都来看你,你总该给人家面子,缩在一边躲着算什么事。”
 
“还是不了,你去吧。”
 
“好不容易一起约烧烤,又是你家容桥用你的名义召集的,意外状况谁都不想,但大家改了路线专门来你们家探望,现在……就留容桥一个人在那被灌酒,这可不像你啊秦深。”依旧不想放弃拉拢机会,楚郡苦口婆心的搬出了容桥这座大山,那边的人却依旧坚持的摇了摇头。
 
——算了,一群狐朋狗友的,看秦深精神状态不算好的模样,少喝些酒也是好的。
 
打消了想法,楚郡打了个哈哈走进了三五人群当中,而看见楚郡离开,一直停留在房间角落的秦易明明显松了口气。
 
他向来不擅长应付这种状况,何况记忆里,不远处落座的、以探望名义到访的几人没有多少真心,不过是生意伙伴、点头之交罢了 ,去了一定又有许多人情要侍候。
 
秦易明知道自己的不足,就算拥有原主的记忆,性格方面较为内向的人也不擅长在众人面前发言玩笑。做不到容桥一般沉稳,更做不到楚郡一般开朗。人太多,他也担忧被人怀疑。
 
某些方面很有自知之明,有可能添乱不如干脆不去。
 
……
 
“容桥,你不觉得秦深变了很多嘛。”寒暄玩笑过后,楚郡坐到容桥身边,把量着手中酒杯轻叹了一口气。
 
“有吗?”
 
“当然。他可从来不会迟到,比我还能说,你看现在,除了进门打了招呼,都没看过这边。你们……该不会吵架了吧。”
 
“不,是他身体不太舒服,这两天在家一直加班,累了当然不愿意说话。”容桥平淡着回应,眼底不见波澜,只是拿起桌上酒杯轻抿一口,才后知后觉发现,酒杯已经空了。
 
撇撇嘴,楚郡觉得眼前的容桥像是不在意自己的问题,继续追问道:“不舒服么?无缘无故发高烧也过去一个月了,不也去过医院么,怎么还会有问题?”
 
“莫非……烧坏了脑子?”
 
容桥脸色微有抽搐,十分护短的侧头道:“你智商退回五岁,秦深也不会烧傻。他只是不舒服罢了。”
 
话是这样说着,但容桥还是有些气闷。
 
专心工作不差,但因为几项不重要的工作疏远了关系就不能接受了,更何况同秦易明签合约的算是他的竞争伙伴。
 
生意上的接触让容桥对金灼不报好感,更别提私下了。不止一次跟秦易明说起这件事,也觉得违约金对他来说不算太大问题,但对方却像是要证明什么一样一个劲的埋头工作,并不希望自己干涉。
 
身体差劲成那种样子,晕两次还不休假,简直有病。之前的秦深很拼,却也不是现在这种不要命的做法。
 
总而言之,对于爱人的工作,这一次,容桥抱有很大意见。
 
“反正太玄了容桥,连续发低烧去医院又治不好,跟我外婆那一套有点儿像。”
 
发低烧确实是个问题。
 
之前的流血事件现在想起来还胆战心惊,秦深连续发烧去了医院也治不好,被楚郡这么一提,是不是……真的需要尝试另外的途径?
 
……
 
客人吃过晚饭后又逗留了许久,明明开了暖气,屋子里却总有些阴冷。容桥将客人送出门去,不意外又是一番寒暄,却单独把楚郡多留了下来。
 
“楚郡,你的外婆现在回老家了吗?”
 
“没有,外婆眼睛不好,打算动手术的,一直在我家住着,这两天没少唠叨我找个女朋友,我倒是也想找,但是这……很难啊。”啧啧嘴,楚郡前言不搭后语的回应着,明显是有些喝多:“为什么忽然关心起我外婆?”
 
“你之前不是说,你外婆可以看病。秦深一直低烧,去了医院也没好转,一个多月了,他精神状态有些差,我也一直在想要不要换个方法看一看。”
 
“医生给开退烧药了么?”
 
“恩,还建议我带他去看心理医生。之前出了点儿意外状况,不过你知道的,他不喜欢去医院,更别提看的是心理医生了。”容桥无奈叹气,意料之中换来楚秋一脸惊讶的表情,及时在他吵嚷出声之前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小深他……到底怎么了,竟然要去看心理医生?”
 
“可能是工作有些压抑了。接连的低烧不退,偶尔又会生高烧,我……也没办法。医院去了,在去看心理之前,还是换种方向试试看。”
 
“我外婆是灵媒没错,持续低烧的症状也……可你不是不信这些么,瞎凑什么热闹?”
 
“不是瞎凑热闹,而是在想办法。”容桥闭了闭眼,两个人生活在一起,他也确实觉得秦深有些行为十分反常。没对灵媒一类的事抱太大希望,也将心理医生的事放在了那之后。
 
毕竟,以他对自家爱人的了解程度来说,秦深肯去医院就要感谢天地了,若是提出带他去看心理医生,还说不定对方会是什么反应。
 
10
 
习惯了容桥同‘朋友们’长时间的客套道别,秦易明看着热闹过后的满地狼藉,叹气后就拿起了抹布从客厅的桌几开始整理。
 
天气才刚入秋,不知道是新冷空气降临的原因还是秦易明本身持续低烧的缘故,少了人气的屋子里竟有些阴冷。
 
大概是穿越的后遗症吧。
 
没有顾虑太多,三两下把垃圾全部推入垃圾桶,抹布抹去未来得及干涸的水渍。
 
……
 
没多久,走廊里吵嚷的声音消失了,大概是人送走了,容桥也差不多该回屋了。
 
开门声、关门声接连响起,熟悉的脚步声越走越近,很让人心安。身旁空气的温度隐约上涨,秦易明不需要回头便知道容桥已经到了身后。
 
果然,下一秒那人声音便自耳畔响起,温润男声带了些埋怨:“这些事情我来做就好了,你的手腕还没痊愈,要是再出什么问题就得不偿失了。”
 
“没事,前两天照顾我,一直都是你收拾的,今天也该轮到我洗碗了。”
 
“那就等好全了补偿我。”没给秦易明留下任何机会,容桥干脆利落的将秦易明捧着的杂七杂八接了过去,径直进了厨房。
 
平淡的日常,因为容桥,带了些甜味。
 
呆愣的看着那人忙碌着离开的背影,走入厨房还回头挤眉弄眼了半晌,这才舍得关合拉门。
 
如此安心的感觉从来没有体会过,秦易明望着厨房的方向走神了两秒 ,便听见自心底生出一道声音,让他情不自禁的跟着念了出来:“我是……秦深,不是秦易明。”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脑中不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想法,却是他第一次面对以及真正承认。
 
寻常来说,作为替代的穿越者从来不会顾及原身的立场,毕竟他们到来时,那些人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但秦易明不同,虽然他还摸不清自己对容桥是那种感情,但清楚不过的是‘秦深’是容桥最为重要的一个人。
 
继承了这个身份就要替他好好活下去,可……要如何代替秦深生活呢,交换灵魂什么的,容桥总有一天会发现的。
 
——还是说,把真相坦诚更合适呢。
 
“秦深,要吃水果么?”
 
思路被瞬间打断,秦易明身子一顿,侧头就看见容桥将拉门开了部分,仅仅露出一个脑袋:“又发呆?要吃哈密瓜么?”
 
“都……可以。”
 
“那就是‘好’了。”容桥弯了眉眼,立刻推开了拉门,这才看见他另一只手已经端了托盘,盘里是削去皮、切成块儿的哈密瓜。
 
“切好了,可不能不吃。”大跨步走到秦易明身边,将盘子一搁,顺手接过了他手里的抹布:“说起来,入秋之后水果涨价了。秦深,以后你可要勤快、贤惠些,去买菜也算是锻炼身体的一种方式。”
 
“恩,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刚应下,面前就忽然多了一张俊脸,太近的距离让秦易明一时间不知道要把眼睛向哪看,只觉得凑近至脖颈的鼻息有些烫人。
 
额头相抵,打乱了本就混乱的呼吸,心慌意乱的低下眼去,恰好看见容桥腰上系的、十分不搭调的花布围裙。
 
眼前名叫容桥的男人在家里永远会遮掩他的锋芒,把最柔情的一面袒露给自己。应该说……是袒露给一个名叫秦深的人,只是现在自己代替了他,在他的身体里生活罢了。
 
宽大的手掌沿着脖颈抚上脸颊下颚,带来一阵酥麻感,让秦易明不得不抬眼同容桥对视:“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你又烧上来了。”相对之下,额头明显感受到的不正常的温度让容桥收敛了神色,习惯性想要敲一下那人的额头,却又顾及他正在发烧、及时止住了动作,只是伸手胡乱将秦易明发丝撸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
 
“秦深,能不能别总让我担心。”叹口气,似是抱怨又满是担忧:“你这样,要让我怎么办?”
 
“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么?好好养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令人苦笑不得的回应,大概是发烧的糊涂,竟莫名有些可爱,让容桥再忍不住的轻轻在秦易明脑门上弹了一把。
 
“唔……”
 
“知道疼就好!”
 
——果然,等容桥怀疑的时候在坦白吧。
 
到时候,不管会发生什么,出现什么后果,都比现在、对着这样的容桥公布‘爱人已逝’的噩耗要好得多。
 
“工作狂的身体才更重要。”抱着打一棒子给个甜枣的宗旨,容桥在秦易明红起来的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微笑过后却又凝重了神色:“明天晚上我可能不会回家吃饭,总公司那边的任务,要出差,不一定赶得回来,所以……”
 
“恩,是去周边城市么?要是时间太晚不方便回来的话,就在外面住一晚,夜里开车不太安……唔……”
 
“都说了,只是不回来吃饭而已。”忍不住又敲一下,调笑的心思在接触到秦易明偏高的体温后又收敛了起来:“总之,晚上我会回来的,不用等我吃饭,叫外卖或者出去吃……不然明天找个钟点工照顾你好了。”
 
“我不是小孩子,会照顾好自己的。”
 
有人可以依赖的感觉谁都渴望,但过分的被照顾,就有些矫情了。
 
“也或许,等我回来你就好了。”卫生没打扫完,容桥也有许多事要做,重新揉乱了秦易明的头发,留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话,又起身进了厨房。
 
不清楚一天能到这附近的什么地方出差,容桥要去做些什么他也没必要全部了解,秦易明只记得额头上轻柔的吻,撩人心弦,又一次自欺欺人的按捺下了所谓的真相。
 
何必奢求那么多,爱一天有一天的幸福。
 
就好像穷困潦倒的人得到了点金石,因为曾经太渴望得到一份‘对等’的感情,所以现在‘摆脱’起来才会格外的懦弱、容易退缩。
 
11
 
公司距离不远,额外加班的工作时间不需要多早起,直到八点又过了十分,秦易明才缓慢的睁开眼睛,睡眼惺忪揉了半天,这才下床。
 
看一眼手机还不到八点半,其实……再躺三两分钟后去洗漱、穿衣服,然后去公司也来得及。
 
休假的周末,留恋的向着满是褶皱的床铺看了一眼,枕头被褥也不知道在夜间受了他什么摧残,七扭八歪的同容桥睡的那部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明明是同一张床。
 
就算睡得不算晚,清晨也不清醒。
 
秦易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谁知舒展的动作才做到一半,就被骤然开启的卧室门打断。
 
“醒了?起来吃早饭吧。”
 
“你……怎么还在,不是说要出差么?”惊讶于站在门外不紧不慢的容桥,昨晚这人明明说过要出差的,外出工作不都要提前些时间么。
 
“恩,九点还有个会,等你吃了饭我再走。今天还要去公司么,周末休息可是理所当然。”
 
“九点,你不会迟到么?我自己去就可以,来得及。”不想总耽误容桥的时间,秦易明瞬间恢复清醒,伸手取了要穿的衣服就像盥洗室走去。
 
“不吃早饭倒是来得及,又想因为贪睡省去吃早饭的时间么?秦深,你以前吃饭向来按时的。”
 
又是以前……
 
呼吸一窒,立刻顿住脚步。
 
最害怕从容桥的嘴里听见这样的字眼,秦易明被这话刺激的有些紧张:“可能是昨晚吃的太多,我会按时吃饭的,你就不用担心了。我还要收拾,你那边要半小时才能到,不需要管我了。”
 
心里有鬼,算是冒牌货的秦易明并不敢回头直接同容桥对视,在昨晚决定继续隐藏、再寻坦白时机后,今早就胆怯的不敢面对了。
 
曾经太过压抑的成长环境造就了现在的性格,秦易明已经习惯了时而懦弱的自己,不然也不会因一次‘嬉闹骗局’选择放弃生命。
 
“恩。”
 
容桥没有继续坚持,而是直接应下,让秦易明松一口气的同时心底也升起了一种微妙的感觉。或许……可以形容成失落?
 
实在是得寸进尺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微凉的手掌又一次覆上额头,被试探了体温。容桥轻和的嗓音正身后响起,带动了秦易明的心跳:“没关系,我等你。不是什么重要的会,坚持去上班的话,还是把你送到公司我比较放心。”
 
“……好。”
 
停顿了片刻后又飞快的应下,秦易明立刻拐弯、去盥洗室洗了把脸。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秦易明自以为完全破碎的一颗心已经开始向着容桥挪移了。
 
自杀前认为的、失去了所有的希望,现在又一点点被重新点燃。
 
后知后觉发现,人这种生物可真是坚强的很。
 
哪里会有真的心碎,只要遇到一个正确的人,足以治疗好全部伤口。
 
……
 
三两口吃了饭,又被一阵嫌弃。
 
容桥的车到秦易明的公司后,距离九点时间有些紧凑。忍不住多叮嘱开车的人一句,让他注意安全,换来一阵挤眉弄眼的‘微笑’。
 
挥挥手作罢,秦易明望着容桥的车远去后才跨进了公司大门。
 
穿越以来,为了眼下这份工作,他恶补了许多专业知识,也下了功夫做了调研。秦易明可能比不上原身富有经验,却比他努力的多。
 
那位金先生是抱着调笑的心思、以及给容桥添堵的态度找他签下了这项目,但无论如何,秦易明都要拿出像样的东西,总不能在这些地方给容桥丢脸。
 
全权完成,还是从同事处寻求了些经验,毕竟恶补也会有实际操作上的欠缺。在电脑前工作的时间长了,加上体温不正常的缘故,大脑容易发胀,秦易明揉了揉眼睛,身旁手机就收到了一条消息。
 
记得喝水——容桥。
 
口渴了当然会喝的,这种小事还要提醒……
 
抿住上翘的嘴角,忍不住轻咳一声化解心跳,自心底蔓延上来的一股满足感和幸福感怎么都控制不住。
 
忽然,电话声响起,忙碌着盯屏幕的人嘴角带笑的直接接听起来,并没有在意上面显示的号码。电话里传来一阵熟悉的男声,秦易明却不太想听见,瞬间收敛了神色,语气也生硬了起来。
 
又是金灼……
 
反正这个男人是以笑弄他取乐的,虽然为难自己金灼脸上不会有太明显的笑容,但他神态总是无比的轻松乃至愉悦。
 
“恩,听取了您的意见之后,我已经修改过了,虽然还没有全部完成,但进展不错……下午么,没有约,那……好的。”
 
私人时间跟工作时间都被占用了个遍,并不想看见的人挤破脑袋似得一定要出现在你面前。
 
这样的感觉不好,但……工作嘛。
 
如果当初容桥说帮忙摆平金灼的时候自己答应下来,不知道现在会不会好过许多。
 
发觉脑海中又出现了意图逃避的想法,连忙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不该想的都晃出脑外。
 
……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中午,秦易明把电脑界面的东西保存,临时打印了几分文件收起来,披上外套就离开了自己的办公室。
 
周末的公司分外安静,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拿出私人时间用在工作上。
 
当然,强制性加班就不同了。
 
叹口气,清早在外面一同‘作战’的战友,现下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盯着亮屏的手机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拨出容桥的号码。按寻常程序,对方现在应该在应付饭局,源远流长的酒桌文化,还是不要打扰为好。
 
带着完整的一份文件、准备下午去给金灼过目,秦易明自公司离开后一直沿着街道向东走。
 
印象里,东边街角、一个极为不起眼的地方有一家咖啡店,是上一次跟容桥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发现的,一直没有机会进去看一看,只记得小店分外典雅的风格同周边的建筑格格不入,也就一直被记挂在了心上。
 
金灼一个电话约去了秦易明半个下午的时间,两点半的会面时间不紧张,他也能好好地吃个午饭,为下午多积攒些体力。
 
只要一点半打车就可以了。
 
复又看一眼手机,十二点只过五分,他有充足的时间可以留在咖啡馆发呆。
 
其实秦深是会开车的,但现在这个身体里住着的是秦易明,虽说大学是适合考驾照的时机,但他因学校的种种原因,并没有功夫去学车考证。
 
一个路口的距离不远,很快就到达了目的地跟前。
 
格外改装成木质的外墙装饰着类似于爬山虎的植物,这家店像经营了许久的老店,植物的根茎已经牢牢实实的陷入了木墙里,外观十分独特,细碎的黑影缠绕,也稍有阴森。
 
不止是‘爬山虎’,粗略或仔细,整家店的装修风格都太过突出。
 
曾经只是一闪而过的印象,凑近到跟前才发现店门两旁、同样覆盖了木头的柱子被雕刻出了几张鬼脸面具,有些……印第安民族风格?
 
从来没有进过这样的咖啡店,独特,也……太安静了。
 
诡异可怖。
 
站在门口却顿住了脚步,秦易明一只手轻轻盖在推门把手上,注视着咖啡店内相当暗淡的光线,贯彻着小心翼翼的作风,他并没有立刻进入。
 
“呵,我以为是谁,你怎么也来这?”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令人烦躁的磁性嗓音,让秦易明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回头一笑,十分客气道:“金总,没想到提前见面了。”
 
“那就一起吃饭吧。干脆,有什么要说的,也在这里一起说完好了。”完全没有顾虑他人的自觉,金灼顾自推开了拦在秦易明眼前的推门,二话不说跨步迈了进去。
 
这……不会是一家黑店吧。
 
看金灼醇熟的架势,秦易明顿时有些头疼,可事到如今,他也不能拒绝‘合作方’的邀请,只能硬着头皮同样进了咖啡店。
 
……
 
室内的光线确实十分暗淡,没有寻常的照明灯,取而代之的是带着细碎水晶链的欧式壁灯。
 
照明作用不算好,但装饰作用恰到好处。
 
看似不合适摆在一起的家具,在这咖啡店里处理的异常的当,不碍眼、更没有一丝违和感,既不空旷也不拥挤。风格装修方面,应该是下了不少功夫。
 
跟随着金灼一路向前,这才发觉这间店的规模不小,只是空气里一直有些奇怪的味道,虽然细微,但还是能辨别的出来。
 
心情压抑的走了许久,总算能在一处落座,等待着服务生到来的同时,秦易明竟自身后听见一道声音。
 
——“喵——”
 
12
 
原来,这是一家猫咪咖啡店。
 
不是厌恶,但也不喜欢。对于那些毛茸茸的动物,秦易明向往却没多少好感,平日里更不敢去接触。
 
偌大空间因那一声猫叫显得更空旷,黑暗的角落处还不知道潜藏着多少只猫咪,只让秦易明觉得耳背发麻。
 
“先生,请问需要现在点单么?”姗姗来迟的服务生终于出现,可金灼并没有接过她手里的菜品单,而是弯下身去,从地上抱起了什么,秦易明这才看见那只叫出声音的是一只圆滚滚的橘猫。
 
“还是爱尔兰咖啡,之前的套餐就可以了。”金灼将肥猫抱在怀里顺了顺毛,后又想起对面还落座一人,立刻补充道:“今天两份。”
 
“好的,先生。”
 
“东西带来了么,很快就到计划时间了。”理所当然的吩咐下去,就没再理会咖啡店的服务生,而是微垂着头同秦易明谈起了正事。
 
“恩,基本上完成了,修改部分、推翻部分也是参考了您的意见,下一步便是样品的制作了。”得体的回应后,眼睛不自觉扫向在场的‘第三者’。
 
舒服躺在金灼怀里的橘猫舒坦的喵喵叫着,眯起的眸子并不愿意睁开,吝啬赏给任何人眼光,只一味享受着客人们的服务。
 
金灼好像心情不错,自顾自伸手、取了秦易明备好的文件夹,翻了起来。身体后仰的同时,文件翻阅占用着双手,暂时空闲了那只猫,让它不满成一团的盘在一旁,一动也不动。
 
不多时,午餐就被端上了桌,沙拉、意面和一杯咖啡。
 
代替点单后,餐费多半也是帮付了。只是‘主人’一直在挑逗猫咪、观看文档,一直没有就餐的意思。所以,身为客人,秦易明也没有立刻下手。
 
好饿啊……
 
白色的奶油饱满的覆盖在咖啡顶层,也掩盖不住一股香气蔓延 。
 
临近下午一点,早就饥肠辘辘,肠胃也开始了反抗。叹口气,甩掉礼仪人事、率先提起饮品稍稍喝了一口品尝。
 
与想象中的不同,除了咖啡,口中的液体还有一股酒味,惹得未曾防备的秦易明微蹙了眉,表情难掩有些惊讶。
 
“有酒精,爱尔兰威士忌一盎司。”上扬了嘴角,心情好的人相当欣赏秦易明的尴尬,金灼继续道:“酒香浓烈,也提神。”
 
好像很丢脸。
 
秦易明点点头,其实这咖啡并不合他的口味,也在金灼目光下又喝了一口作为回应。
 
沉默的咖啡店里,期盼已久的午餐终于开始进行,这顿饭吃的却并不舒心。印象中的猫咪都高冷的很,那橘猫一直黏在对面金灼的身边,看似十分亲昵。
 
不过,一人一猫对他都是爱答不理,这一点倒是异常和谐。
 
撤下餐盘,金灼又给猫咪要了一份小零食,一边逗弄着猫咪一边递送给它,并没有要立刻处理公事的意思。
 
“金总,您已经过目了,请问还有什么意见么?还是可以继续完善下去,等待样品?”一直持续着低烧,紧张的心态下身体更加难受。
 
不知道是不是这里的空气有些沉闷的缘故,秦易明在用餐后有些头晕恶心,所以不太想继续停留下去。
 
“要摸吗?这家伙平时脾气不好,今天还算乖顺。”
 
金灼眼皮不抬一下,只是将手里的橘猫抱给了秦易明,看对方下意识的后仰了身体躲避,不愿接近后,又有些莫名道:“你不喜欢猫?那为什么要来这里?还是说,是烂大街的‘投其所好’。”
 
投其所好?
 
难不成金灼以为他是刻意接近他?
 
“我只是好奇,记得这里有间咖啡店而已。从前被猫抓伤过,所以……噫!”
 
不合时宜的发出声音,不知何时一只纯黑色的猫咪已经默默来到了秦易明身边,在他同金灼对话的期间,直接跳到了他的腿上。
 
似乎是见惯了人类的大惊小怪,黑猫只是抬头撇了秦易明一眼,而后悠然自得的在他腿上趴了下去。
 
……完全不敢动。
 
晕沉的意识因为这只猫顿时清醒了大半,秦易明坐的浑身僵直,一动不动的盯着那只黑猫,与它大眼瞪小眼的对视了片刻,换来一阵异常与缓慢不屑的猫咪叫声。
 
“没出息,连只猫都要欺负你。”
 
冷笑一声,金灼不急不慢的将原本的橘猫抱回怀里,而后站起身,向秦易明身上那静卧不动的黑猫走去:“奇怪,这只猫平时都不愿意被人碰,却好像很喜欢招惹你。”
 
话音未落,黑猫果然因为金灼的靠近瞬间爬起,高冷的盯了金灼同他怀里的橘猫一眼,而后跳到了秦易明身后。
 
不愿意被人靠近也不愿轻易离开,只在赖在秦易明身边慵懒的打了个哈欠,复又趴了下去。
 
不认为自己是‘猫缘’好的人,倒是总被那一群毛茸茸的主子恐吓。
 
怎么办?
 
秦易明低眸瞩目,拿围在自己大腿边、并把一只爪子探上来的黑猫毫无办法,转头想要继续寻求金灼的帮助,那人却早已回了位置,继续悠闲的来回翻动着三两页文档,也不忘敲两下手机,摸一把猫。
 
……
 
等待的时间沉浸在静默的气氛里,显得愈发漫长。
 
身边纠缠不走的黑猫也睡饱了,已经离开,但对面的人还没哟挪步的意思。
 
终于,因为一阵胜过一阵的头痛,秦易明清了清嗓子,声音持续沙哑,道:“金总,要是没什么问题……”
 
“怎么,你约了容桥么,这么着急回去。”明显是故意为难,不让秦易明把话说完,翻阅了千百遍金灼也没把眼睛从几张纸上离开:“晚上有时间的话,一起吃晚饭吧。”
 
“他今天外出了,抱歉,我不太舒服,所以下次吧。如果没有问题,我还要回公司一趟,就不打扰金总了。”
 
“叫我金灼就好。”
 
似是因为猫咪陪伴下的一下午相处,金灼对眼前秦易明多了许多好感。特别是对方在黑猫假寐时、小心翼翼伸出手去摸毛,又被猫咪的‘忽然惊醒’唬走的倒霉样子,深得人心。
 
松开了怀里吃饱睡足的橘猫,随后将注意力都转到了秦易明身上,金灼起身靠近道:“不舒服是哪里不舒服,拒绝你合作方拒绝的也太敷衍了些。”
 
眼见得那人自对面靠近,秦易明也扶着桌子站起身来、向外走,他不想在这个世界也被人堵在桌角。
 
原本只觉得头晕,真正站起身来才发现自己站都站不稳,十分慌忙向旁边一扶,却正好被靠拢的金灼接住。冰凉的手掌掌心已经冒了一层冷汗,在接触到他人的温热后,秦易明身体稍稍打了个寒颤。
 
“你发烧了?吃药了么。”
 
“唔,当、当然……”立刻抽回手,踉跄的后退了两步摔回座椅上:“低烧,很快就退了。”
 
“当然?吃感冒药不能喝咖啡,是常识,更何况是有酒精的咖啡,秦深,你可真蠢。”跟兔子一样,难怪连猫都能欺负。
 
又是嘲弄的话语,气氛却奇怪的有些暧昧。
 
秦易明没再回话,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一阵响声,手掌盖在自己额头,一冷一热对比实在鲜明,感受过后才被自己过高的体温吓了一跳。
 
“走吧,带你去医院。”有些状况总能激发男性的保护欲,看秦易明脸颊带了不正常红晕,金灼大方伸出手,要把他拉起来。
 
“谢谢,不麻烦了,家里有退烧药。”当即拒绝,眼前人跟容桥生意上有许多牵扯,秦易明不想欠他太多人情,多次赴约也只是争口气的想要完成他的‘初次工作’罢了。
 
“我可以自己回家,请问关于这一次的样图,还有需要进一步修改的部分么?”
 
改修的地方已经改了,要详细追究为难的话,金灼确实可以再提一小时的意见给眼前人不快,但是当前情况有些特殊,只挑眉叹了口气道:“没有了,先做样品出来吧。”
 
“恩,好。”
 
收到了一声浅浅回应,金灼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闲工夫怜悯不太相关的人,大概是这地点的缘故。犹豫着是不是要再次发出邀请,送秦易明回家,就听见不远处一阵开门声,那人已经逃开自己身边,离开了停留了一下午的咖啡店。
 
……
 
就算是暖阳高照,高烧的人也能起一身鸡皮疙瘩。
 
最是怕冷的时候遇到傍晚,就算离开咖啡店后脑袋清明了不少,也被迎面冷风透了个彻底。
 
恰好赶上下班的时间,繁忙的路口格外不好叫出租车,秦易明站在街角张望了半天,也没寻到空着的车辆。
 
犹豫片刻,因为实在难受,这才点亮了手机屏,拨出一串号码。
 
好像,楚郡的家离公司不远,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时间……
 
“喂,小深嘛,怎么了?”
 
“楚郡,你……现在在家么?”按捺着十分沙哑的嗓音,要不是实在没办法,秦易明并不想去打扰度周末的楚郡。
 
“还没呢,不过我快到家了,刚从超市买了菜回来,今天容桥不是要来吗。”楚郡好像是在开着车,对面的声音夹杂着一阵车载音乐的伴奏。
 
……容桥此时不该在外出差么,为什么会去楚郡家里?
 
而且听起来,两人似乎是早有约定,好像……根本不存在出差这一说……
 
想到今早同容桥的对话,秦易明心底十分不安,隐隐有察觉,却也不敢再进一步询问。
 
手上动作有些僵硬,险些摔掉手机,他眼底无神的望着拥挤的街道,忽然不知道该继续往下说些什么。
 
“……喂,小深?秦深?信号还挺好的啊,喂、听得到嘛?”
 
“没、没事了,我本来想……现在没事了。楚郡,麻烦你别跟容桥说我打过这一通电话,就、就这样吧。”
 
……
 
13
 
不记得昨晚在街头流浪了多久才打到车回家,等秦易明清醒过来,已经到了第二天清晨。
 
一大杯水和退烧药的作用下,身体已经不再发热,喉咙因身体缘故起了肿,顺利早起的一天却说不出原由、止不住的心慌。
 
容桥昨晚没有回来。
 
看了看身旁另一床毫无褶皱、格外整洁的被褥,秦易明微微敛了眉。
 
昨天,容桥没有出差,而是去了楚郡家做客,还是……早有约定的。
 
明明三个人都熟的不能再熟了,为什么容桥要隐瞒他,独自去往楚郡家?
 
看一眼时间还早,洗漱完毕后便开始收拾昨夜浑浑噩噩折腾的满桌狼藉,将零散的药片重新整理回药箱里,这才想起自己的手机。
 
或许,容桥通知了自己,只是自己当时烧的厉害,所以没有发现?
 
快步走回床头柜,点开电量显示不足的手机,令人失望的是,别说是未接电话,未读消息都没有一条。至于消息记录,就只有软件杂七杂八的推送,还有群聊里毫不重要的消息罢了。
 
难以抑制一股失落感,详细形容起来,确实是‘恃宠而骄’。
 
犹豫片刻,从联系人里面找到了容桥的名字,拇指请按、打了过去。
 
秦易明眼睛一眨不眨的注视着手机屏幕,忽然觉得有些紧张,不知道容桥接通后自己该说些什么。明明容桥应该是他在这个世界最亲密的人才对,心跳的却越来越狂乱,不经意间体温上升红了脸。
 
……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
 
叹口气,挂了电话,心底却蔓延过一阵担忧,也不知道是为谁。
 
……
 
一个人生活久了,也感受不到寂寞。可一旦有了另一人的存在,一番对比之下就完全不一样了。
 
反正秦易明早就习惯了有容桥在身边的日子,忽然联系不上了,脑海中浮现的各种想法一个比一个可怕渗人。
 
上班的间隙也忍不住联系容桥,可电话依旧没有打通,短信以及各种社交软件上的消息也统统没有回复。
 
时间点滴流淌,一上午的工作也终于结束。
 
秦易明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在大门口拦住了满心欢喜、准备回家吃饭的楚郡,然后将他拖拽到一旁,询问道:“楚郡,昨晚……昨晚我打电话的事情,你没跟容桥说吧?”
 
“恩?没有啊,你说过不告诉他,我嘴又不碎。”
 
打了个哈哈,伸手一把揽住秦易明肩膀,楚郡恶意做出一副‘讨好’的模样:“怎么了秦总监,因为我的‘包庇’,你是不是要请我吃饭啊?”
 
“先别闹了楚郡,我……昨晚容桥没有回家,到现在也一直联系不上,所以……他昨晚留在你家了吗?”
 
秦易明撤下肩膀上的手,一脸紧张的看着楚郡,期望从对方那里得到肯定的答案,却看那人大幅度的左右摇了摇头。
 
——容桥……去哪了?
 
“昨晚他跟我……咳咳,昨晚他来我家吃完饭就走了,并没有留下。”话说了一半又及时卡住,有些事情楚郡并不方便直接告诉给秦易明听。可看秦易明眼神瞬间黯淡下来,又不忍的补充、安慰道:“别这么紧张嘛秦深,他一个大男人又不会出什么事。不然,我给他打个电话?”
 
“他电话关机了,所以一直联系不上。”
 
“啊,那就是手机没电了呗,有什么大不了的。夜不归宿什么的,以前上学的时候咱们都没少干,瞎担心什么啊真是……”
 
楚郡挑挑眉,脸上少有的正经片刻后就消失无踪:“你们这些成了家的人就是不一样,我也需要早点找个女朋友,不能总被你们两个老男人在眼前显摆……不过,我本身条件能不能吸引的到人家女孩子啊,以后结不了婚怎么办……”
 
因楚郡一连串不沾边的联想叹了口气,等对方停了絮叨才继续道:“昨晚,容桥去你家还干了什么,又是……几点走的,这些可以告诉我么?”
 
停了自己的话,秦易明看见楚郡脸上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后稍有尴尬的笑了笑,回应道:“不到四点就从他公司直接去了,十点左右离开的,也就是……在我家吃了饭,然后跟我家的长辈们聊了会儿天,这些当然可以告诉你。但他们说了些什么我就不知道了,那时候我奶奶一直催我出去给她买东西,在外流浪了很长时间呢。”
 
楚郡说的大部分是真话,晚饭过后他就被奶奶轰出去了,回到家时容桥也早已离开、没了踪影。
 
仔细算起来,那人其实七点钟就离开了,但……夜不归宿的话,还是帮着容桥应付一下秦深,故意将时间拖晚好了。
 
……
 
寻了半天都没有结果,只让人愈发担忧起来。
 
不管是秦易明还是秦深,在容桥的工作方面都极少参与。容桥是他们分公司的一把手,同他人都是上下属关系,并不好打搅,所以秦易明手机里只有容桥手下秘书的电话。
 
从来没有打过交道,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时而怯懦如秦易明,也是等到临近傍晚、多方向探寻也联系不到,这才拨出了号码。
 
“啊……容总,他今天没来公司呢,不过上午十点左右来过电话,请了三天假。昨天?昨天也没有要外出的项目啊,周末休息……”
 
14
 
……
 
就这样,身边的人平白无故消失了整整三天。
 
一般情况下,人口失踪只要过了二十四小时就可以立案了,但这三天的范围内,容桥都在断断续续的联络着公司,也表示自己没有任何危险,甚至同秘书私下交代了工作。
 
换句话说,他不是失踪,而是……单纯的不愿同秦易明见面而已。
 
两人之间完全没出现矛盾,甚至容桥消失的前一天还轻吻了秦易明额头。
 
同金灼合作的、由秦易明全权完成的合约机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实行样本的生产,三天的时间里接二连三也有许多事需要他去完成。
 
所以,秦易明根本不可能把自己的全部心思都投入在莫名出现的矛盾上,也第一次体会到了所谓的力不从心。
 
心有所想的状态下,更容易疲累。
 
开了一整天的会议,上司点名表扬了他这次的案子,并承诺了去总公司发展的相关待遇,可秦易明从头到尾都听不下去,人在公司,脑子里却总飘过容桥的一张脸。
 
他到底去哪了?
 
百思不得解,辗转回到家,窗外天色已经沉了大半。习惯性看一眼公寓的楼层,家里依旧没有灯光照亮。
 
三天的等待颇为漫长,秦易明也发觉他高估了自己的忍耐能力。自重生开始就一直陪伴在身边的人就这样消失,只三天的时间,他就熬不住了。
 
可是,他并没有做什么令容桥离家不归的事啊……
 
钥匙入锁,意外的只转一下就开了外门。一时间,也记不起自己清晨离家前是不是忘记锁门,相比之下,他更期望容桥已经回家了。
 
拉合了身后大门,没了楼道灯,家中依旧漆黑一片。可与前几天不同的是,空气中蔓延着一股难闻的酒味,黑暗中逐步恢复的视力也发现地上是破碎的玻璃屑,其来源,大概是鞋柜上的艺术品摆件。
 
“容桥?是你……回来了么……”
 
试探着问出声,便听见近处沙发旁边有悉悉索索的声响,还听见一阵较为粗重的喘息,让秦易明拧了眉头。
 
“唔……”伸手摸索着开关,秦易明刚刚打开灯,就被自沙发附近站起的人自身后揽住,一把紧抱在怀里。
 
拥抱的力度极大,似乎要将他身体勒断一般,十分难受。
 
就算没有回头,凭感觉以及耳畔熟悉的呼吸声,秦易明能知道身后拥抱他的人确实是容桥。
 
这一身浓重的酒味近距离闻起来有些呛人,昔日温柔的男人现下就像个紧抱心爱玩具的孩童、不知道掌控力道。
 
持续性低烧的秦易明身体感受十分差劲,却也一动不动,就静静的被紧勒拥抱着,他早被心底涌起的想念全然淹没。
 
只是三天的时间,也像是久别重逢。
 
“……秦深。”
 
“怎么了……”
 
终于被松开,秦易明深吸一口气缓冲、转过头,便发现容桥微垂着眼睛看着自己,眼底带有一股不明情绪,有怜悯,也有……厌恶?
 
“没什么。”容桥将目光移开,叹息着将秦易明重新拥入怀中,只是这次明显放松了力道:“之前都是我的错,我一定会好好弥补回来……”
 
“什么呀?你……没有做错什么啊。”
 
轻笑一声,也许是眼前人酒还没醒,话说的咕哝不清,纵使秦易明对着忽然的道歉有些莫名,也全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伸手回抱过去,将下颚轻抵在容桥肩膀:“怎么喝了这么多酒,先去休息吧,我把这……唔……”
 
猝不及防被堵住嘴唇,令人不适的酒气扑面而来,容桥的力道让秦易明有些站不住脚。
 
所幸,身体被温暖的怀抱支撑,摇摇晃晃也不碍事。
 
秦易明僵硬了一瞬,面上飞快腾起一层红晕,环抱在容桥身后的双手因愈发缠绵的吻而紧张的揪住了他的外套,无措的在平整的衣料上留下道道褶皱。
 
口腔中空气耗尽,全然处于被动方的秦易明一时间无法获取外界氧气,只能依赖容桥的给予。
 
思念作祟,本觉身体不适的人,竟适应了那人身上的酒气,甚至从他的吻中感受到一阵甜腻。
 
……
 
容桥毕竟是喝醉了,只过一会儿,扣在秦易明后脑的手就没了力道,也终于将人松开,软软的扑倒在他身上。
 
突如其来的重量大的吓人,好在秦易明也有所准备,及时换了姿势、牢牢搀扶住他,没让容桥倒在一地玻璃碎屑上。
 
大口呼吸着,弥补因那个吻而缺失了的氧气,秦易明承担了大部分重量,带着容桥向卧室的方向走去。
 
他这三天去了哪、做了什么,为什么喝了这么多酒……这些秦易明都不知道,现在也无暇去顾及那么多琐碎,只有一心担忧着靠在他身上的男人。
 
将一个失去了意识、还要耍两下酒疯的成年人安稳的挪到床上,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那人的意识昏沉,似乎处在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将八爪鱼一般向自己身上乱摸的手扯掉,秦易明好不容易有了空闲去到了一杯温水过来。
 
休息时不该出现太强的灯光,端着玻璃杯摸黑回到床前,只打开了灯光最弱的床头灯,饶是如此,忽然出现的光亮还是让容桥不适的轻哼一声、伸手揉了揉眼睛。
 
“容桥,起来来喝点水,喝点水就不难受了。”一手端着玻璃杯,另一手费力将人搀扶起来,那人却闭紧眼、赖着一动都不肯动,只张了张嘴,也听不清说了些什么。
 
没办法,只好先将被子放在一旁,秦易明空出了双手像对付一个倔强的熊孩子,废了好大力气才让容桥做立起身,又废了许多功夫才喂他喝下小半杯水。
 
“……秦深……对不起我,那天我不应该、我、我什么都不要了,工作算个屁,求你别离开我……”
 
“没关系的,我……不会离开你。”
 
玻璃杯放回床头,这才听清容桥嘴里念叨不停的是什么内容。
 
原来是担心工作繁忙,自己跑掉么?
 
秦易明好气又好笑的五指为梳,理顺着男人散乱的发丝,轻轻叹了口气:“我不会离开你,除非……你赶我走。”
 
“容桥,以后别让我担心,也……不要离开我,好么?”
 
秦易明声音放的很轻,食指不自觉摸上容桥纤长睫毛,微暗灯光下也能看得清男人眼底阴影,还有脸侧冒出的胡茬。
 
这三天他去哪了?又为什么骗自己?
 
说实话,秦易明从来没见过这样‘邋遢’的容桥,也在将人安抚好之后,关切起原因来。
 
还是……明天等人清醒了再说吧。
 
掌下的肌肤有些发烫,总觉得酒醉不醒的人好像发起了高烧,秦易明立刻起身,轻轻褪去他身上衣物后又添了被褥,这才找了体温计塞进容桥腋下测量。
 
发烧的人不易饮酒,这事秦易明有所体会。
 
测量体温期间蹑手蹑脚清扫了客厅地板上的玻璃碎屑,安妥处置了艺术品的后事后,又回到卧室取出了体温计。
 
“这……没有发烧啊。”疑惑的注视着十分正常的数值,又不死心的将自己额头对上容桥的,直到感受了两人的体温差、才悻悻将温度计收回了药箱。
 
怎么忘记了自身烧热不退,双手冰凉的人摸什么可都是滚烫的。
 
……
 
没入夜里,因为容桥在身边却安心的格外容易犯困。
 
之前身旁没有容桥都会被噩梦困扰,现在间隔的时日久了,有了别人的陪伴,‘前世’的梦魇对他的影响似乎没有那么大了,可这些日子里,秦易明也一直在担心着,断断续续、睡的并不安稳。
 
心疼容桥眼底的黑影,秦易明对自己眼底挂着的更重的黑眼圈毫无察觉。
 
自然而然,又理所当然,挂念的人终于回到身边,秦易明照看着容桥没有多久,也在他身旁睡着了,
 
15
 
没拉窗帘,天光有些亮眼,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脑子里依旧是一团浆糊,带着宿醉的疲惫感和头痛,嗓子也有些干。
 
容桥皱着眉头意图起身,却发觉身旁传来一阵被打扰的不满抗议声。
 
“……容桥,你醒了?”
 
晨起的声音十分慵懒,拖容桥的福,秦易明昨晚休息的很早,睡的也很饱,只是扒下人家衣服之后自己不记得换,衣着严实的睡了一晚后,身上十分疲乏。
 
眼看着容桥三两下坐起身来,习惯的抬手探向自己额头,秦易明已经做好了被击暴栗的准备,下意识闭上眼睛‘挨打’,却久久没有得到结果。
 
难道,是那人忽然‘改邪归正’了?
 
小心翼翼睁开眼,防范着某些方面极不成熟的容桥可能会制造下‘骗局’,秦易明却有些失望的发现,容桥并没有在起床后跟自己开玩笑的意思,方才看见的笑容也像是他看花了眼、是未曾发生过的。
 
“我去做早餐。”
 
“不、不用了,不然我们一起出去吃吧,昨天……”
 
“前两天生意上临时有事,至关重要、你又一直忙着跟金灼的案子,不方便告诉你。”格外平淡的声音响起,容桥的回应让秦易明僵住了脸上的微笑,总觉得他的语气有说不出的冷意和……陌生。
 
“恩,只是你不联系我,让我很……”
 
担心。
 
“早饭外面的不干净,现在时间还早,我去做饭。”完全没有耐心,或者说是不想见到秦易明的样子一般,酒醒的容桥拍拍隐隐作痛的额头,随意点点头就开门离开了卧室,并没有理会的意思。
 
关门声随后响起,动作干净利落,容桥直接带了睡袍、边走边穿,意识清醒后完全没在卧室里多浪费一秒钟的时间。
 
被容桥这样冷落,是秦易明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的。
 
毕竟,人活两世,他得到的、几乎全部的温暖,都源自于眼前干脆离开的男人。
 
从前,就算是将他带大的外祖父母,也将他看做拖累,以及破坏了‘女儿’完美一生的污点。
 
困乏的意识瞬间清醒,秦易明将一身褶皱的外套、衬衣统统脱下,从衣柜里找出一套新的换上,也立刻开始了反思。
 
容桥……明显是生气了。
 
虽然不管是从自己的印象还是原身的记忆里,都寻不到他生气的模样,但秦易明就是很肯定这个结论。可问题是,他到底哪里做的让容桥不满呢……
 
既然容桥消失的那三天都用在了工作上,那是不是因为自己跟‘合作方’金灼走的过近?还是说,是因为自己忙着恶补各种专业知识,忽略了容桥?
 
再或者……
 
深吸一口气,秦易明十分不安。毕竟,矛盾是不能积攒的,否则只能越来越大、越来越多,找不到原因更没有明确的方向,这让秦易明也有些烦躁。
 
打开卧室门,悄声靠近到厨房附近。隔着厨房与餐厅的半透明侧拉门,能很好的看清里面男人的身形轮廓,依旧是十分可靠的模样,让人挪不开眼。
 
“我……”
 
“不需要,很快就好。”
 
才一拉开缝隙,容桥的声音就从里面传出来,伴随着淡淡的食物香气,又一次下达了‘逐客令’。
 
对于不在乎的人和事,被如何打击都没关系,而对于生命中最最至关重要的人来说,只需要一个动作甚至一个眼神,就能让秦易明‘溃不成军’。
 
……
 
为了不再惹怒容桥,秦易明乖顺的坐到餐桌旁等待,脑中思绪凌乱的很,等回过神来那人已经开了厨房门,将早餐端上了桌。
 
眼前被端上了配料丰富的一碗面,容桥用最短的时间准备了丰富的早餐,筷子搅弄两下才将目光投向对面久久不动的秦易明:“怎么了。”
 
“没、没什么。”后知后觉自己是反应迟钝,秦易明立刻拿起了端正放在手边的竹筷:“容桥,我……是不是让你生气了?”
 
“生气?”
 
容桥愣了愣,若有所思将这两个字放在嘴里念叨一遍,黑色眼眸深不见底。而后,脸上终于露出笑容,他抬头看着秦易明眼睛、十分认真挑眉道:“傻瓜,我要生你什么气,不过是前两天太忙,有些烦躁心情不好罢了。”
 
“一会儿还要去公司吗?我不在的几天还有没有发烧?”
 
“恩,我已经好很多了。”点头回应,不知为何却不敢对上容桥的眼睛,秦易明总觉得对方的眼神里满是探究之意,甚至有些渗人。
 
久别重逢的氛围并不好,早餐再可口也吃的匆忙。
 
每天开车送生病中的秦易明去上班,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事情,可这一次临下车前,秦易明却听见身后驾驶位上传来一阵轻轻地叹息,似是无奈至极。
 
16
 
……
 
出差归来后的容桥有些说不出的异常,但在对待秦易明方面还是一如既往的体贴,只是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了。
 
许是穿越的缘故,时长发烧,家中也就配备了许多退烧、消炎药,本就不适合依赖的药物,原本是秦易明不愿意吃,现在容桥也不再允许他吃。依赖于抗生素的烧热,后来换成了补充水分、依靠自身免疫力对抗。
 
不论是秦易明还是秦深,都是只会吃不会做的人,因为家中‘主厨’接二连三的晚归,闲赋在家的另一人也应该做出些改变,主动承担家务才对。
 
……
 
时间过了晚上六点,窗外天色已经沉了下去,房间里也打开了灯,意料之中是容桥的又一次晚归。
 
虽然被嘱咐过在家等待,但中午忙着临时修改合作机器部分外观的秦易明并没有吃饱,肚子饿的也就有些早。看了看墙上挂表的时间,秦易明站起身来,顺手关了电视后便往厨房走去。
 
从壁橱缝隙中摸索出一本年纪不小的菜谱,翻看两下后确认其中的内容并不符合自己现在的水平,坦然把菜谱抹了灰尘放回原地,秦易明拿着手机按照冰箱中的食材寻找起合适的菜谱来。
 
似乎……炒鸡蛋是最简单的一项。
 
仔仔细细看全了步骤,拉开了冷藏冰箱的把手,从中挑出了三枚命运悲惨的鸡蛋来做实验。秦易明挑挑眉,犹豫片刻后,就算不喜欢大葱的味道,也剥了两根当配料备用。
 
把三颗鸡蛋打散,又按着步骤在里面加了一勺盐,而后将目光挪向了青白分明的大葱。
 
炒鸡蛋这种家常对于秦易明来说,也算个大菜,兴致勃勃的准备好材料,只有容桥没回家时才能担任厨师一责的人心情格外好。抖掉葱上残留的水珠,将其中一颗剁成两截,而后平放在砧板上小心翼翼的切了起来。
 
因为动作很慢,所以切下来的葱花看起来格外匀称。
 
——好像两根葱配三颗鸡蛋有些多了。
 
食指粗细的葱只用了一半就满了小个碟子,秦易明举着刀犹豫着是不是要继续下手,外面就传来一阵开门声,似乎……是容桥回来了。
 
“秦深?秦深你在家吗?”
 
“唔……”
 
打算专心致志做饭的人没有理会其余声音,后到家的容桥则因为进门第一眼没有看见秦易明,顿时提高了音量,开始寻找起人来。却不料他这突然的声音惊到了举着菜刀的人,一个不小心就伤到了手。
 
“你在厨房干什么?”
 
血液还未曾自食指指尖蔓延出来,迟归的人就找到了目标。
 
秦易明按着食指回头,正巧对上神色惊慌的容桥,而瞩目到自己的伤口,对方紧皱的眉头瞬间拧的更深了。
 
“看你一直没回来,我就先做饭了。”尴尬的笑了笑,葱汁浸入伤口感觉一阵辛辣。
 
容桥没跟秦易明废话,而是径直将人拽过来、拉出了厨房,又快步取了消毒水和创可贴出来站定:“不会做饭为什么要做?”
 
“不会所以想学……”
 
“不会就不能碰!”
 
因为指尖伤口,容桥忽然放大了音量,明显夹带了满满的愤怒。
 
只是一个小伤口罢了。
 
不清楚容桥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火气,那人向来深情的黑眸此刻的恨意几乎要将他掩埋。
 
熟练的包好了指尖伤口,容桥也发觉了自己的失态,垂眸半晌,嘴角又露出一道奇怪笑容,抬手便在秦易明脑袋上敲了一下。
 
“唔……”站姿缘故,全然没有发觉容桥的改变,脑门被打的声音响亮,不疼,也轻哼了一声,秦易明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在容桥面前竟然有些撒娇的意味。
 
“别再受伤了,听见没有。”许是也觉得自己敲得用力了,容桥的手掌又在那温度稍高的额头上揉了揉,完全‘一棒子一甜枣’的、糊弄孩子的做法:“我不在的时候,保护好自己的身体,不允许你受伤。”
 
“难道……少一根头发都不行么?”
 
“是,不行。”
 
小心翼翼的问出声,半是玩笑也半是确认,秦易明得到了容桥肯定的答案,也在他微笑时同时勾起了嘴角。
 
所以,容桥还是那个容桥啊。
 
这一段时间总觉得身边人有些不对劲,此时彻底打消了顾虑,转眼的瞬间遗漏了容桥眼底的深沉。
 
……
 
厨师归来,晚饭的‘掌勺权’自然转让了回去。
 
秦易明按着包裹了创口贴的手指留在厨房,看容桥来回忙碌。褪下西装,没来的及换家居服,白衬衫搭配花布围裙的样子,看起来格外顺眼。
 
真想不出容桥当初是如何看上这一块儿花围裙的。
 
简单将某人没来的及完成的‘大餐’炒了,炖了一锅蘑菇汤,又从冰箱里取出了鸡肉,快速煎了两份鸡排出来。
 
对于用餐,容桥向来讲究。
 
一切处理完毕,便要安排秦易明去装盘,此时容桥才发现留在厨房里的另一人正看着自己愣神:“怎么了?”
 
“没事……就是越来越饿了。”特别是在鸡肉的香气蔓延出来之后。
 
“唔——”
 
“那就吃啊。”
 
才一说完,秦易明嘴里就被塞进了一小块碎肉。而且,不是很烫,温度刚刚好。
 
“好了,我去换衣服。对了,以后别擅自动刀,别伤到,哪里都不行。”
 
“恩。”
 
有这个人在,真好。
 
心底这样感叹着,就算知道容桥是要去换衣服,眼睛也一直没有离开他的背影。这时,餐桌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秦易明低头看去,却发现是一份日程提醒,而名称则是——
 
容桥的生日。
 
17
 
印象里,容桥从来不记日子,只除了过年。所以家里一本日历上被画满了红圈,标识着各种日子。
 
至于其中最为重要的日子,在秦深的手机里额外存了备忘录提醒。
 
办公室里,秦易明食指不停的敲击着桌面,眼睛一眨不眨的注视着手机屏幕上的日期,距离日程提示里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容桥的生日刚好是星期五,说不定可以请个假连上周末,两个人干脆在外面过。
 
可是……去哪呢……
 
“总监,样机明天就发过来了,没问题的话,后天金总那边就能收到。”
 
“恩,好。”思绪被打断在一半,秦易明连忙抬起头来回应,那职员客气的点了点头,道:“那……总监还有什么安排么。”
 
“没有了。”低头看一眼时间,早已过了下班点,外面办公室里的人也走的差不多了,秦易明看了看青年男子明显松口气也没彻底放下的模样,心情有些微妙:“回家吧。”
 
“好的总监!”
 
无比爽快的应下来,结束一天的工作确实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
 
青年三步化两步迅速离开的身影也让秦易明不再耐心,他叹口气活动两下肩膀,站起身来又取了外套,打算先下楼等着容桥。
 
一阵手机铃声响起,可看着联系人一栏的姓名,让秦易明有些不愿接电话。
 
“喂……”
 
“是我,金灼。”
 
“听他们说样品后天就能到,很高兴能跟秦总监进行这次合作。到货验收的时间刚好周五,有空么,我请你吃饭。”
 
“明天货到我这里,不出意外的话周五就可以到,不过金总,抱歉了,我周五没有时间,如果有机会以后……”
 
“秦总监就这么无情?”
 
电话另一头的人因秦易明的回应有些不满,语气也稍稍浮躁起来。不过他很快就缓了声音,认真道:“你还记得咖啡馆里的黑猫么,我从来都近不了它的身,全当帮我个忙,陪你的合作对象去一次。”
 
“抱歉了金总,我周五已经有约了。”纵然那边依旧是强调的语气、不允拒绝,秦易明也没有应下来,甚至也强硬了声音。
 
跟金灼接触的时间不算短,不得不承认的是,秦易明对于名为金灼的男人还是有些‘畏惧’的。
 
相比于职场老手金灼,原世界大学都没来得及毕业的秦易明实在是太嫩了些。再加上那人向来狠厉的语气,以及有事无事的找茬功夫,也确实不好相处。
 
“跟谁有约?”并没有顾及到已经属于私人问题,秦易明的拒绝也不在金灼的计划范围内。
 
——“容桥。”
 
“呵,不觉得比其他,猫更有吸引力么?”沉默片刻,从话筒那一边传来金灼的声音,对方仍然没有放弃邀请:“而且只有跟你一起,那只黑猫才肯靠近。”
 
“猫的话,给些吃的应该就可以了吧。”搪塞过邀约,不知为何,在金灼面前提起容桥名字,竟让秦易明止不住的脸红起来,以至于对面那人回应了什么也听不太清了。
 
——“猫跟兔子可不一样,几片菜叶就能骗到手,任意玩弄。”
 
……
 
18
 
理想跟现实,从来不太一样。
 
无路可走时柳暗花明,满心喜悦时也能另生波折。
 
秦易明有十足的把握,容桥一定记不起自己的生日,便提前了两天定下了容桥最喜欢的餐厅,并早早用从金灼的交易中得到的‘第一桶金’定制了一对戒指。
 
样式十分简单,价格也不算贵,但这已经是秦易明能想到的、自己能送给容桥最合适的礼物了。
 
而且送出对戒总有种特殊的感觉,一人一枚,就像是被红线紧紧缠绕了一般,就……彻底绑在一起、不会分开了吧?
 
不是自己的生日,却比过生日的那人要激动的许多。
 
周五全天,秦易明都把准备好的戒指放在身上,时不时摸索一下口袋,即使随身携带也不能安心。
 
既然是礼物,就不能出任何差错。
 
男士戒指款式都十分简洁,为了它的独特性,秦易明特意在铂金对戒内侧都留下了大写字母Q,这是他们名字中相同的字母,同容桥在一起的第一个生日,无论如何都要有些纪念价值的东西出现。
 
……
 
总算,到了下班休息的时间,这一天过得真是格外漫长。
 
秦易明对着亮起的手机屏幕看了半晌才拨出了容桥的号码,对方没有接起,而是直接挂断了。间隔片刻,才回复一条信息,说是正在开会。
 
容桥果然忘记今天的日子了。
 
没待回应,又是一条消息提示,发送者依旧是今天的寿星——别等我吃饭,今天要到很晚,尽量十点之前到家。
 
真是……打乱了秦易明所有的计划。
 
想要告诉对方这个特殊的日子,却又不得耽误他工作,秦易明只能选择改变自己的计划,起身收拾东西早些回家准备。
 
取消了之前的预定,干脆定了个蛋糕直接到家。事情的发展同预算当中的完全不一样,也不知道能不能达成理想中的效果。
 
但……目前最大的问题还是晚餐。
 
上一次尝试烹饪失败,容桥的反应还历历在目,秦易明可不想他在自己生日的当天心情糟糕。
 
……
 
带着准备了许久的礼物,在没有具体计划的时候选择先一步到家。
 
其实,要凑一桌菜也容易的很,但在家里给人家过生日还要点外卖,怎么都说不过去……
 
又一次在冰箱面前伫立半天,秦易明还是妥协的打了附近餐馆的电话。
 
准备材料的过程中难免会伤到手,容桥之前的担忧也是因为自己不小心弄伤手指,那就干脆找连锁餐馆、直接买他们处理好的各种食材就是了。
 
提的要求十分奇葩,但因为秦易明点的菜多又愿意多付一些钱,一番商议下,店家也就同意了。餐馆同住所的距离很近,电话拨了不久后门铃就响了起来,门外十几岁的小伙子带了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左手右手各提着两个塑料袋。
 
“辛苦了,谢谢。”打开门、微微俯身接过袋子,不知道是秦易明客气的动作还是脸上露出的笑容,竟让门外的小伙子有些脸红。
 
完全没有在意到人家的表情,秦易明很不地道的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到了那两袋食材上,收到货、付了钱,就欢欢喜喜的关门回到了厨房。
 
东西是到了,事情可还多着。
 
不由自主瘪了瘪嘴,就开始了新一轮忙碌。
 
对于烹饪白痴而言,就算给了食材和配料,具体的操作步骤也需要秦易明一点点查找,所以要做一桌菜依旧耗费了不少时间。
 
火候掌握欠佳,倒是把东西做了出来,虽然味道不一定好,但样子上还算看得过去。
 
……
 
用了四个半小时的时间准备了一套丰盛的晚餐,等秦易明收拾完餐桌、又把蛋糕摆到茶几预备,已经过了容桥‘报备’的最晚时间。
 
暖黄色灯光十分温馨,空荡的房间也不觉得孤单,不知何时起,秦易明对这个地方已经有了一种‘归属感’,是从来都没有体验过的归属感,完完全全来自于身边的容桥。
 
果然,重生、穿越对他来说就是一次机会吧……
 
九点过了一半,容桥都没有回来,特殊的日子里看着面前的菜,秦易明又记起了自始至终一直困扰着他、不敢说出口的那个‘真相’。
 
……好像,他已经离不开容桥了,那容桥呢?
 
人总是得寸进尺的,之前秦易明觉得能多活一次,代替死去的‘秦深’留在容桥身边是一种幸运,可发觉自己对于容桥的依赖变质,逐步演变成另一种情感之后,就……不满足了。
 
说来好笑的很,得寸进尺,也是人之常情。
 
轻轻叹了口气,秦易明手里摆弄着要送给容桥的戒指,眼睛撇到了之前菜刀划破手指的伤口,已经愈合的消失了踪迹。
 
好像,这个身体自从跟了他之后就时常受伤,不管是不小心割破手指还是最初失神、险些割断的手腕。
 
把戒指放回盒子,又把客桌上的蛋糕插了蜡烛。许是脑袋里想的东西太多太杂,也可能是沙发柔软舒服的过分,秦易明竟在等待容桥回家的时候睡着了。
 
……
 
心里还有记挂,睡的也不怎么踏实,待反锁住的门晃动两下,歪倒在沙发上的人也就恍然惊醒了。
 
下意识的看一眼时间,距离容桥定下的九点钟又过了两个钟头,虽然稍晚了些,但好在这特殊的一天还没有结束。秦易明立刻从沙发上爬起来,用最快的速度点燃了蜡烛,然后双手捧住蛋糕、向大门走了过去。
 
门外,开门无果的容桥已经换成了敲门等待,也思索着是不是不要吵醒可能熟睡的人,暂且找个旅店将就一晚。可主意还没下定,眼前大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容桥,生日快乐。”
 
晚归的容桥面容呆滞了一瞬,让秦易明不自觉勾起了嘴角,看来自己的‘惊喜’算是成功了一部分。
 
房间里的灯在秦易明开门前被全部关掉了,家中就只有秦易明捧着的蛋糕蜡烛有光亮,暖橘色的火焰莹莹闪烁跳动,映得火焰前的人眼中似有光芒,即使是明显没有睡醒的一张脸也显得格外可爱。
 
容桥没有立刻吹灭蜡烛,而是趁着秦易明双手被沾满的机会狠狠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你这么晚还不睡,就在等我么?”
 
“唔……我还以为赶不上了,你不会回来了,辛好……”
 
没等话音落下,秦易明捧蛋糕的手就被拉拢过去。容桥轻轻吹灭了辛苦燃烧的蜡烛,在骤暗的屋子里轻轻叹了口气。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假如我没有回来,你要怎么办?”
 
温情的氛围被容桥逐渐低沉的声音打断,让依旧举着蛋糕的秦易明有些懵。
 
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秦易明寻到了眼前容桥的眼睛,却看不见他眼神中压抑着的某种情绪,只轻笑着回应道:“你说你会回来的,虽然晚了些,但你回来了,我们也赶上了。”
 
没有接着回应,容桥只是伸手开了灯,然后将秦易明手里的蛋糕接过来、转放到桌子上,当然也发现了餐桌上早已冷掉、却明显分毫未动的饭菜。
 
“那个是……”
 
“谢谢。”
 
容桥歪了歪头,露出温柔的笑容,明亮起来的房间里可以清晰的看见他眼中满满都是秦易明尴尬的样子。
 
不自觉轻笑出声,容桥伸手按住意欲逃避的某人,用拇指揉了揉他额头上的红印,然后将秦易明直接拉近怀里,牢牢地抱住了他:“谢谢你,秦深。”
 
“那、那就吃饭吧,我饿了。”
 
后面还有很多‘项目’,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被容桥蛊惑!
 
清了清嗓子,秦易明把几乎要陷入容桥眼眸中的自己及时解救出来,然后飞快的坐到了自己的位置。
 
——明明只是一个暧昧的拥抱而已,脸红心又跳确实很没用啊。
 
三两下拔掉了插在蛋糕上的所有蜡烛,抬眼又见那人似笑非笑的审视着自己,而后,竟然‘色胆包天’的靠近、吻住了他的额头。
 
“没怎么发烧,那脸怎么这么红?”
 
“容桥!”
 
“吃、吃饭吧,菜都要凉透了。”寿星说不得,恼羞成怒的秦易明脸颊颜色又一次加深,在容桥的注目下红晕蔓延、几乎红透了耳廓。
 
终于,饥饿感使容桥优先选择了桌上的饭菜,没有继续开秦易明的玩笑,只是东西到了嘴里,脸上表情就有了细微的变化,虽然它们很快消失不见,但还是被紧张着的厨师本人发觉了。
 
虽然说是自己做的,但配料一类都是送来的,味道不会差到哪里去才是……
 
狐疑的夹了几筷子品尝,结果却让秦易明深深的皱了眉头。
 
本该爽口的蔬菜煮的过了头,肉类……又带了些血腥味,好不容易有一道最简单、好制作的果蔬沙拉,里面的沙拉酱却没搅拌均匀,一大口吃下去,特别咸……
 
果然,厨艺这种经验为主的技能是不可能速成的。
 
“那不然就吃蛋糕好了,蛋糕是在外面定做的。”
 
“恩。”飞快的应下,没有反驳也没有夸赞,容桥似乎就在等秦易明这句话,让辛苦煮饭的某人十分尴尬。
 
从前的秦易明极度嗜甜,因出身被排挤,越是苦涩就越发依赖甜食,好像只有甜点的香气可以压下心中堆积的失落一般。
 
娴熟的切开、装盘,容桥把第一块儿递给了对面明显窘迫的秦易明,随后安慰似的挑了挑眉:“你做的也好吃。”
 
相信他才怪。
 
秦易明气鼓鼓的拿了叉子,泄愤一样插进蛋糕里,顿时有些丧气,可试探性的抬头时意外对上了容桥的目光,这才反应过来对方又是在拿他寻开心。
 
“总之,谢谢你,秦深。”
 
今天的蛋糕,到嘴里出奇的甜,甚至有些发腻。
 
温润男声响起,容桥笑着又一次伸手揉乱了秦易明的头发,然后将他挂在嘴边的奶油抹掉、再恶趣味的重新给他留在鼻尖。
 
如果有一天容桥可以叫出他的名字……那该有多好听。
 
走火入魔一般被吸附了心智,秦易明脑海中竟然冒出了这样荒唐的想法。看容桥当下的心情,似乎……这是他说出那个‘真相’的最好时机?
 
“容桥,我其实……一直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
 
话到嘴边又及时刹住,一定是夜太深了、脑子转不过弯才会有坦白的可怕念头。可被容桥用一种宠溺的眼神注视,又一点点鼓舞了秦易明的‘私心’。
 
酝酿许久,他才抬起头道:“假如,我是说假如,假如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我,你……还会喜欢我么?”
 
极度懦弱自卑,别样的身世困扰了秦易明一切人际交往。声音止不住颤抖,对从前的自己从来都没有信心,语毕,也连忙低了头,整个人都忐忑了起来。
 
如果没了‘秦深’这个前提,眼前的男人一定不会多看他一眼。
 
可就算事实如此,也止不住想问一次,毕竟这些日子的相处,他根本模仿不来容桥情人的一切,一直就是披着秦深外皮的秦易明。
 
如果这样的自己容桥可以接受,那是不是就可以厚脸皮的认为……容桥可能认同他?
 
心跳狂乱,直接刺激着耳膜。
 
……
 
“你就是你,永远都是。”
 
容桥从来都不会让秦易明失望,总能给他一个想要的答案。
 
“我有礼物要送给你。”一时间不知道要做出何种表情,慌忙之中秦易明想起了自己买的那两枚戒指,便匆匆忙忙翻找起了家居服口袋。
 
“奇怪……”明明一直放在兜里,怎么到了关键时候就找不到了?
 
难不成是自己睡着的功夫,掉出来了?
 
“在哪?”抬眼,对上容桥一脸‘静候下文’的表情。
 
被怀疑了。
 
秦易明立刻起身,蛋糕也顾不得吃了,一把就将人家拉起来,干脆利落的向卧室走去:“真的有礼物,容桥你跟我来……”
 
前脚迈进卧室,后脚容桥就跟着关了卧室门。
 
看着床上相当整齐、毫无褶皱的床单,秦易明这才想起自己是在客厅沙发上睡着的,戒指怎么都不会掉到卧室来。
 
身子有一瞬间的僵硬,不待他想好如何辩解,就听见容桥的声音自耳畔响起,给身体带来一阵酥麻:“礼物找到了,我可以自己动手拆么?”
 
找到了?
 
十分疑惑,却没来得及回头,秦易明便被身后的容桥打横抱起,一把‘扔’到了床上。
 
就算是扔也拿捏好了力道,所以并没有感受到疼痛,更明显的,是外屋微弱光线下,那人洒在他脸上的温热气息,还有那只到处摸索、顺道解开纽扣的手。
 
“容桥你干什么?”
 
“我拆礼物啊。”
 
容桥回应的理所当然,而在他这股语气下自己又拿不出具体物件,确实十分‘可疑’,有投怀送抱的意思在。
 
“不、不是,容桥你先等等,我其实……唔……”
 
“我等了你好久,不能再等了。”
 
同之前的温柔或玩笑不同,这一次,容桥的吻满是掠夺。在秦易明无措的青涩下,轻而易举打破了他所有防守,彻底掠夺他的思考、他的呼吸,还有心跳。
 
秦易明从来都没有感受过这么强烈的吻,从开始的慌张到被动回应,再到放弃抵抗、彻底沉沦,根本没用多少时间。
 
拆礼物的步骤进展完成,赤裸的上半身被完全的暴露出来,让肌肤与空气亲密接触的人不敢睁眼去看。
 
“唔……”被吻的七荤八素后终于获得了自由呼吸的权力。
 
感受着脖颈处被舔舐所带来的麻痒感,肌肤相贴亲密至极,即便濡湿的皮肤离开温热唇舌,有一阵凉意,也无法压抑情欲催使下逐步升高的体温。手脚无处安放,只能稍微瑟缩起身子,然后试探性拥抱回去。
 
呼吸声已经开始颤抖,自心底传来一种难以抑制的渴望,不仅生理,更多的还是对身上那个男人的情感。
 
“容桥,我……喜欢你……”努力适应对方的热情,秦易明咬住下唇,半天才挤出的声音细微又真挚:“好……喜欢……”
 
“恩 。”
 
得到一声沙哑的回应,秦易明的双手被收拢住按到头顶,接踵而来的是因为那句‘喜欢’更加激烈的吻。
 
十指交缠,身体被掌控,容桥却不着急进入正题,相比于春光外泄的秦易明,他的衬衣西裤倒是十分整齐。
 
察觉到环抱自己的双手一点点向腰间挪移,再没经验也知道下一步是要做什么了。心跳的频率又一次高速上升,因容桥的‘忙碌’获得了短暂释放的双手紧张的抓住了床单。
 
容桥落在身上的吻好轻。
 
就好像在关切一件易碎的艺术品,酥麻的感觉让秦易明稍稍蜷缩了身子躲避,腰肢却已经被人家按紧了。
 
转眼,浑身上下只剩下包裹住关键部位的平角裤,最后的吻落在额头,像是享用前‘仪式’的结束、‘用餐’开始的一种征兆。
 
下意识颤了颤身体,再紧张也做好了准备,只是……等待了很久,身上的人却再无动作。
 
……
 
“害怕了?”
 
良久的沉默之后,得到了这样一句,像是询问又不知道其目标何在。
 
“对不起。”
 
温柔的声音再次传来,距离却极为疏远,依旧沙哑着的嗓音带了三分漠然。
 
下一秒,压在身上的重量骤然减轻,秦易明睁开眼睛便看见容桥递送来的手掌、将他从床上拉了起来。
 
好像……暧昧的气氛在一瞬间消失不见了,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压抑下来。
 
“容桥,怎、怎么了?”
 
“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秦深。”没有理会自己的声音,容桥动作有些慌张。秦易明的额头被反复试探着温度,也听见容桥深深的叹了口气:“你发烧了。”
 
比起道歉,这语气更像是做错事的人寻到了逃避的理由。
 
热情与欲火全部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又莫名的情绪。他看得见他眼睛里满是歉意,只是这样深沉的情感对于刚才那一场小打小闹’来说,未免太过沉重。
 
他好像把他的生日搞砸了。
 
秦易明摇了摇头,虽然有疑惑但因为刚才过于紧张的气氛也只能作罢:“没事,是我……是我默许了。”
 
“还饿么?要是不饿就先睡吧,我去收拾外面,一会儿就进来,不用等我了。”
 
就这么……结束了?
 
发觉自己对做爱中断的结果竟有些失望,一时间不知道要如何才能让场面不会再糟。秦易明拉过一旁棉被包裹住赤裸的身体,然后乖乖点头应下。
 
容桥也是为了他的身体着想。
 
想要说些什么来缓解气氛,就被安抚着顺了顺毛,而后,那人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卧室。
 
……
 
还是……把一切都坦白给容桥吧。
 
叹口气躺倒在床上,秦易明望着天花板这般想着。
 
19
 
隐瞒从来都不是好的选项,一旦选择,就只剩下了‘被揭穿’和‘主动承担’两种结果等待。
 
这个世界很少有人会相信什么死后穿越、重生,就算这样的题材人人熟知,也只被当做闲来无事者的意氵壬罢了。
 
昨夜睡的并不安稳,秦易明又一次在睡梦中遇见了明远。
 
还是那张张扬明媚的俊脸,依旧带着嘲讽笑意,说出来的话……还是那么令人‘无地自容’。
 
之前,在属于自己的世界里,无论秦易明怎么做,他的出身都是不会改变的,永远都摆脱不了‘明家私生子’的阴影,也永远会被人‘针对’。而到了现在的世界,在容桥的身边,他不仅受到了保护,还得到了从前不可能拥有的东西。
 
——工作,友情,爱情,以及平淡的生活。这些东西也会让他不止一次的感叹,活着,真好。
 
清晨醒来时,容桥果然不在身边。
 
秦易明伸手轻轻抚上平日里容桥睡的那一侧,明显他昨晚并没有回到卧室休息。
 
果然,是自己把容桥的生日搞砸了。
 
“我的生日礼物怎么还没起床?”不等秦易明自责,卧室的门就被从外面打开,容桥露出来半边身子似笑非笑的看着半坐在床上的人:“今天周六,不去上班么?”
 
看样子,容桥没有生气。
 
“我可以晚些去,容桥,你今晚有时间么?”
 
“晚上……”站在门边的容桥闭了闭眼,长叹一口气,黑色的眼眸深不见底:“我大概不会跟你一起吃饭了,但是今晚我一定早回来。”
 
……
 
明明周六请了假,秦易明也私心没有告诉容桥,不管怎么说,又一次邀请被拒绝,他还是有些失望的。秦易明在容桥眼皮底下测量完体温后,又推脱了他的捎带。
 
似是平常的一天,他却在他离开后下了一个重要的决定,是完成一项早该完成的任务。
 
在客厅找了许久,最后,终于在沙发底下找到了遗失的真正‘生日礼物’。
 
打开小盒,精致刻了字母的定制对戒就安稳的放在中间,也让秦易明松了口气。
 
经过了昨天一系列变故,秦易明确认自己已经彻底离不开容桥了。与其继续隐瞒头疼,倒不如干脆坦白,就……就在今晚完成好了。
 
下定了决心,又担忧自己会因为种种缘故临时‘撤退’,秦易明便从书房里找了一个空白的笔记本,打算先将自己要对容桥说的话写下来。如果晚上在容桥面前开不了口,那就直接将这个给他看。
 
戒指放在一边,从抽屉里找出一支钢笔,提着笔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上下两辈子,经历的事实在是太多,要写真不知道要从何写起,秦易明也在一瞬间陷入了新的犹豫。
 
就算秦深已经死了,但他穿越来这个世界的原由并不光彩,不论是与明远的那段‘感情玩笑’,还是割腕自杀的方式……最重要的,还有他的身世。
 
不管怎么说,都是拿不出手的私生子。
 
如果容桥知道是这样一个人代替了秦深存活在这个世界上,一定会气愤。毕竟……那是秦深,虽然同姓,却当真是云泥之别。
 
思绪飘的太远,手中钢笔笔尖不知何时碰上了纸张,在白纸上晕染了黑色的墨点。
 
见状,秦易明微微蹙眉,又翻开了新的一页。
 
既然决定了坦白,那就坦白的彻底些,他现在已经了解了容桥,不论如何,容桥也有‘了解’他的权力。
 
——
 
对不起,容桥。
 
我是秦易明,不是你的秦深。
 
……
 
……
 
20
 
容桥说过不会回来吃饭,秦易明也就没等,而是干脆的定了一份外卖。
 
独自一人在家有些无聊,随便整理了房间、发了会儿愣,一天也就这么过去了。
 
傍晚,将书房的抽屉里的笔记本和戒指又检查了一遍,等待的分分秒秒如坐针毡,做完了一切能做的事,容桥也没有回来。
 
……
 
身世、死因、一切经历,还有来到这个世界却一直没能坦白的原由,所有都交代清楚了。
 
新本子耗费了两三页纸做实验,在第四遍终于成功的交代了一切。
 
秦易明字写的很好看,字迹工整又清秀,说起来还要归功于年幼时被迫替写作业跟字帖。
 
孩子嘛,欺负人的方式来来回回就是那几样,不过这样的欺负倒是让秦易明捡了便宜,自小一手好字。
 
白色纸张没有任何涂改,秦易明把备用方案准备的相当完全,不过,有些事情更适合当面说清。
 
只希望自己在容桥面前能开得了口、将一切坦白……实在不行,再回书房取纸张,与对戒一同送给容桥,然后,请求那人的原谅。
 
……
 
天色渐晚,秦易明也愈发紧张,晚间七点钟,终于响起了一道开门声。
 
意识瞬间清醒,秦易明深吸一口气,紧绷着心情自书房出来,果然看见了刚进门、正在换鞋的容桥,而他的表情……同样不轻松。
 
“容桥,我……”
 
“我有些话要跟你说。”
 
秦易明的声音被淹没,容桥背对着他,没回头。
 
“恩,我也是,就是在你面前,一时间不知道从何说起。”尴尬的笑了笑,恐怕容桥要说的跟自己要坦白的差别很大。
 
这般想着,故作轻松的靠近过去,却被那人转身一把握住手腕,对视一眼后,容桥沉默一路、将他拽进了书房。
 
“容桥?”
 
眼看着容桥在两人进入后就关了门,木门毫不留情发出闷响,对方沉默的背影让秦易明十分不安,也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似乎……一定要在今晚将整件事全盘托出才行。
 
“我知道的。”
 
又一次抢在秦易明之前,容桥率先开了口,目光也从书架上的书籍挪移过来,看向秦易明的眼睛:“其实,你跟他一点都不像。”
 
面色如常,黑眸却冷若寒潭,这样的容桥秦易明第一次见。
 
最熟悉、也是唯一熟悉的那个人此刻身上有一股强烈的陌生感,真是令人窒息。只一瞬间,两人仿佛隔了很远很远、遥不可及的距离。
 
“我一直感觉的到,但我从不信这些。也实在太不可思议,身边最熟悉的人忽然被调换了灵魂,被其他的……附身,不论是谁,我想,短时间都难接受吧。”
 
话语简洁,意味鲜明。
 
原来,容桥知道。
 
他……是一直知道么。
 
完全是意料之外的进展,还来不及自首,就被面对面揭发,无地自容。
 
“我不是附身,我只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我也曾有过家人……”
 
“所以你承认了,对么。”
 
由主动变成被动,全然乱了阵脚。面对容桥的质问,秦易明十分紧张,这种紧张却与昨晚完全不同。攥紧了双拳、想用疼痛感让自己镇定下来,好好解决眼前局面,却在指甲陷入手掌前及时松开了手。
 
“……是。”嘴边挤出的单字说的生涩,却也没有更合适的答案。
 
大脑混沌一片时,又格外的清醒。
 
既然容桥知道自己不是他的秦深,那之前说什么不准受伤、要他好好保护自己是假的,不想他伤害了属于秦深的身体才是真的吧……
 
真是讽刺。
 
难道那些温情甚至暧昧的场面,从开始到现在,一切的一切都是他在自作多情么?
 
可秦深已经死了,他……回不来了啊……
 
故人已去,既然他出现在这,就一定有出现在这的道理,或许……这就是命中注定。
 
命中注定他代替死去的秦深,陪伴眼前的男人。
 
“最初我以为是他在发脾气,我跟他偶尔也会有别扭,就像同居的第一晚临时有事,半夜跑回公司。谁知道第二天回来,在我身边的就换了个人呢。”容桥淡淡的叙述着他的记忆和看法,就算眼睛从来没有离开过秦易明,也明显是通过他在看另外一个人,往时温柔、深情的目光,现下刺目的可怕。
 
“容桥……”
 
终于,秦易明的声音也开始颤抖,因为眼前‘爱人’格外平和的模样,心脏像是坠入湖底般冰凉。看样子……这一切都跟他想象的不同,与他怎样做根本没有联系。
 
“你一直在发烧,可他的身体一向很好。我其实并不相信鬼神,但楚郡的奶奶是灵媒,我去找过她。”
 
“……是这样。”
 
尘埃落定,听到灵媒、附身的字眼,与想象中不同的结局已经注定了。担忧说出真相而紧张的心情在此时出奇的冷静了下来,只是呼吸声还不太平稳,持续暴露着秦易明的‘现状’。
 
“有些事情,接受和面对需要时间。”容桥应了秦易明的话,微微叹息一声,也迈进一步、靠近到他身边。
 
第一次这么不希望容桥在身边。低下头,为了抑制心底蔓延的恐慌,秦易明宣泄一般用牙齿狠狠咬住下唇,又因为答应了要‘保护’好‘自己’的身体而丧气的松了口。
 
尽管如此,舌尖还是蔓延过一阵淡淡的甜腥味,只是比起下坠感强烈的心脏,唇间细微的疼痛并不明显。
 
从温柔乡跌落,一时间无法面对眼前所谓的‘爱人’,却又迟迟不能死心:“既然你我不是他,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呢,容桥,你、你就不怕我是什么孤魂野鬼,会占着秦深的身体,要你的命么?”
 
“你不会。”
 
容桥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温柔,却又像锋利的刀子,一次一次,深深插刺着本就不堪一击的心脏:“毕竟,我们也相处了很久。”
 
容桥,你真是……要了我的命啊……
 
第一次发现,赞美的话听到耳朵里能这么苦涩。
 
“那……昨天晚上……”就算你知道我不是秦深,也还是动了情……
 
秦易明强自安慰着自己,但后半句话如何都说不出口,最终还是淹没在容桥黑色的眼眸,以及苦味蔓延的喉咙里。
 
“昨晚真的很抱歉,因为之前我的生日,也曾经迟到过许久,他也等了我一晚。”
 
所以,是场景过于相似,才有了那种发展么?所以,戛然而止不是因为容桥记起秦易明身体状况不稳定,而是因为他恢复了清醒,记起眼前的人不是他真正的爱人,而是占用他爱人身体的冒牌货。
 
轻笑一声,点头表示了解,秦易明在容桥面前努力撑住了嘴角,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虽然他愿意对容桥暴露出最懦弱的一面,但这一次……大概是为了‘面子’,秦易明鲜少的选择了强硬。
 
“虽然不知道你的名字,但是你……愿意再信我一次么?我有办法让你回到原来的世界。”
 
“回到……原来的世界么……”
 
默念着这句话,胸腔中持续下坠却仍旧跳动的心脏忽然‘静止’了,就好像被一双大手狠狠攥紧,传来更剧烈的一阵疼痛:“那秦深呢……如果我回去了,那你怎么办?”
 
“楚郡的奶奶告诉我说,秦深灵魂离开时身体被其他的灵魂占用了,所以才一直回不来。我不清楚他的灵魂为何会离开他的身体,但我知道,灵魂‘交换’最有可能成功的机会就在今晚。”
 
解释了来龙去脉,话语中又有了可疑的停顿。容桥本就不轻松的神色更加凝重,眼睛终于从秦易明身上离开,移向了安静的夜色:“请你,把秦深的身体还给他……”
 
所以,就算他秦易明‘甘愿’或者‘渴望’成为秦深的代替品,也从来都没有资格。
 
容桥所做的一切,从来都不是为了他这个占用了别人身体的‘孤魂野鬼’,也说不定就是因为他秦易明的到来,才让这个身体失去了本来的灵魂。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什么都没做,醒过来就到这个身体里面了。
 
容桥你不要误会,秦深的离开一定不是因为我……我也一直以为是他离开了,才有了我的出现……
 
秦易明闭了闭眼睛,想解释的话有很多,偏偏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只要他是秦易明,就永远也不会无辜。
 
就像生来便绑定了‘私生子’的身份、注定永远被排挤一样,作为这个世界的外来者,出现再身不由己、什么都不做,也一样是错的。
 
前世,取笑他的人没有错,因为这个身份确实卑微;明远没有错,因为他的母亲确实是第三者,骗局和谎言只是报仇的行为罢了。至于现在的这个世界,容桥更没有错,为了自己所爱的人赶走一个外来者,理所当然。
 
秦易明在容桥眼前丢脸的事情已经做得够多了,最后一次,就……处理的成熟一些吧。
 
……
 
“你愿意把身体还给他么?”
 
“……恩。”
 
挤出的微笑愈发奇怪,好在书房里没有开灯,并不会被人发觉。
 
秦易明耸耸肩,手指却攥紧了衣角,“我也想跟你坦白的,从一开始就想要坦白,但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只是……原来的世界,我……”
 
“如果他平安回来,你也会平安的回到原来的身体里。若是不回去,你的家人跟朋友,也会很担心的。”
 
原来的身体……
 
或许已经成了一捧尘土,也或许还没有被人发现?肮脏的腐烂在同明远一起租下的屋子。
 
“恩,离开那么久,我的家人应该很担心。”
 
什么家人,容桥的每一句话对他来说都是讽刺。
 
秦易明的声音很轻,也十分平稳,过于顺利的进展倒是让容桥有些措手不及。
 
毕竟,取回身体这种事楚奶奶特意交代过,是要在‘占用者’完全自愿的前提下才有可能完成的。所以就算容桥早早知道了真相,也要一直忍耐,寻找合适的机会,直到昨天夜里,听见眼前‘占用者’由衷说出‘喜欢’。
 
容桥也在赌,用他全部的温柔换那占用者的心甘情愿。
 
就是其性质类似于骗局又如何,只要他真正的秦深有回来的可能,不管是什么他都愿意尝试。
 
“那……”
 
“我准备好了,应该怎么做?”
 
看容桥被自己问的有些怔楞,让秦易明加大了嘴角的弧度,开口催促道:“可以回去实在是太好了,我该怎么做?有些……迫不及待了……”
 
“回到交换的地点,带着这串手链入睡就好了。”回过神来,容桥也有些尴尬。从口袋里取出一串由黑色圆珠串成的手链递给秦易明,静静看那人将其戴上手腕,而后,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停留在手腕一道明显的疤痕上。
 
“对不起,给秦深的身体造成了这么多伤害,等他回来还要继续养着才行。”心脏的疼痛感没有减弱,还随着时间的流失加深了。
 
秦易明左手摆弄着腕上珠串,也轻轻抚过淡红色的伤口,这才敢看向容桥。
 
容桥一定恨死他了。
 
总觉得……还有好多话没来的说出口,也……还有好多问题想要问,但事到如今,早就没了继续的余地。
 
好在自己推迟到今天才打算坦白,不然……
 
想想自己推敲了一天才决定的告白话语,要是真的说出来,那在容桥眼里,要可笑成什么模样?
 
他从来都知道,他是假的,小丑一般的角色罢了。
 
就像明远所说的,他这种人根本就不配得到什么幸福,不管是哪个世界都一样。
 
死亡的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闭上眼睛之后、无知无觉的世界实在是太黑了,真的……好想活下来啊……
 
发觉已经没什么需要继续,秦易明清了清嗓子,对属于秦深的容桥轻声道:“那我就先回去了,明天他就能回来了。”
 
语毕,不待容桥反应,转身快速的离开了书房。
 
要是再说下去,就更舍不得,也更害怕离开了。
 
……
 
短暂的交谈好像经历了漫长的时间。
 
秦易明的心情极度压抑,心痛一阵胜过一阵,几近窒息,快步回到卧室,迅速关合了卧室门,这才敢大口喘息缓解。
 
面对死亡需要极大的勇气,何况是第二次。
 
强硬的在容桥面前支撑,心底的恐惧与不安却像一个无底洞般将他吞噬,照理说曾经自杀、心如死灰的人,应该不会再难过才对,可容桥偏偏用他无微不至的关怀将重新拨动了秦易明的心跳。
 
寂静的房间听得见心跳,秦易明眼神空洞的望着昨夜与容桥拥吻的角落,有些恍惚。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对他好的人,为什么每次都是‘别有用心’呢?
 
还是说这种事情需要早些习惯?
 
几步走到床边坐下,手里依旧摆弄着实行‘交换’一任的手串,黑珠子的凉意从指间传达到心底,让秦易明不禁坏心思的想,若是自己取下它,是不是就能留在容桥身边?
 
是不是……就可以活下去?
 
所有人都是无辜的,都有自己必须或者需要这么做的理由,可……他也不是罪大恶极啊……
 
一了百了干净彻底,秦易明可从来都没想过要占领别人的身体,这个世界里他的作为也不过是一种‘顺其自然’罢了。
 
无辜穿越,为什么到最后,反倒变成了罪人?
 
如果不曾体会过光明,反倒可以忍受黑暗。既然一开始选择放弃生命,那种痛苦一次就够了,何必要让他去往另外的世界,体验一次属于别人的爱之后再重蹈覆辙呢?
 
这样的话,就算是秦易明……也会起贪念,也会舍不得。
 
让一个本就卑微的人体验一切,过后又收回所有,这也太残忍了,还是觉得他之前经历的还不够绝望?
 
“别害怕啊,秦易明,没关系的……已经足够了……”闭紧了双眼,秦易明小声安慰着自己,却怎么都抑制不住对死亡的恐惧。
 
怎么办……他好像怕死了。
 
……
 
容桥没跟进卧室,屋子里也没开灯。
 
留在漆黑的屋子里,窗外万家灯火星星点点,是最后的光亮。伸手将遮光窗帘拉开,将外界的一切完全遮蔽,就算畏惧黑暗也不能被窗外灯火所引诱。秦易明环抱住自己的双膝,整个人缩成一团、依靠在床头,眼睛空洞无声的盯着自己脚背,半晌,忽然张嘴咬住了手背。
 
果然,没用的人就是没用,他还是害怕。
 
“……不能伤害这个身体,我……答应过容桥,要好好保护的……”喃喃自语像是疯了一样,但手背还是留下了一串浅浅的齿痕,过不了多久就会消失,就好像秦易明的存在一般,不留痕迹。
 
夜已经深了。
 
整个世界都异常安静,平凡或卑微的生命逝去不会有谁在意。
 
秦易明痴痴的盯着手腕没入黑暗的珠串,将它与手腕处遗留的伤痕狠狠按压在一起,这才后知后觉发现,不管在哪里自己都是孤身一人。如果说上辈子他的死只会换来明远的一声冷笑活该,那这一次……能够换来秦深与容桥的团聚,是不是算变的有意义了?
 
想到这里,不管是身体还是意识,都有所放松,真正的看开,满身伤口的人也不差最后一刀。也是在这时,胸腔中那只攥紧心脏的手掌又一次加大了力道。
 
窗外隐隐约约传来雨声,前一秒净亮的夜空怎么忽然就下起雨来?窗户关的严,那声音在寂静的空气里也被放大了数倍。
 
没有拉开窗帘、看雨景的心情,雨水却好像隔着窗户低到了秦易明脸上。手背抹去沿着脸庞滑落的温热液体,借助细微的光芒注视,不管眼底还是心底都是一片茫然。
 
心脏的痛的有些麻木,想要维持嘴角的弧度却发现已经使不出力气。
 
死亡比想象中来的更快一些。
 
不同于容桥说的,睡一觉便离开,好像只要他进入了这个房间、主动带上那串黑色珠链,交换身体的过程就开始了。
 
接二连三,实在太累了,再去追究容桥是不是又一次骗了他,全然没有意义。
 
好像就到此为止了。
 
好疼……
 
想要再念一次容桥的名字,却已经发不出声。意识出现一阵模糊,视线已经彻底消失,秦易明逐渐感受不到外界的存在,只能体会到刺骨的凉意由外吞噬着身体,内里却持续着焚烧的灼热,隐约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声。
 
终于,被疼痛吞噬,重新回到了那片黑暗,重新陷入了无底的泥潭,动弹不得又无计可施。
 
……
 
——“恭喜宿主完成测试,001系统绑定成功”。
 
——正文完——
 
番外
 
周六,下午。
 
午休起床,仍旧一身疲惫。容桥看了眼时间,惊讶发现自己竟然从正午睡到了三点半。不过,难得的双休,睡过头也不打紧,只担心长时间的午睡会耽误夜间休息。
 
伸展着双臂,在客厅喝了小半杯凉白开,这才想起原本的休假计划。
 
秦深回来的第一个周末,手头上有许多工作未完成,还有一大帮朋友要见面关照,自然不会在家。早就习惯了爱人是个工作狂,容桥从来不在意这一方面,也妥善安排了自己的周末。
 
很久没安静的看书了。
 
思索着要看书架上被尘封的哪一本,口袋里恼人的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盯着联系人名称,犹豫了半晌才接起电话,敬业如容桥也有想要逃避工作的时候。
 
果然,秘书催着他整理总结,周一去总公司开会了。
 
去书房的心情有微妙的变化,开电脑的同时也伸手在抽屉里摸索,希望找到几支签字笔。
 
家里收拾的整齐干净,抽屉里面放的东西却杂乱的很。零散细碎的小玩意,没空每一件都摆放整齐。
 
明明就放在这里面了,却半天没找到需要用的东西。容桥一件一件将抽屉里的物件清理出来,有零散的名片、画着红圈的日历本,还有……巴掌大小、相当精致的黑色小盒。
 
熟悉的‘老物件’衬托下,崭新的黑盒子格外引人注目。容桥将盒子搁在手里,一边打开电脑文件也一边打开了它,好奇当中存放的是什么东西。
 
文档只点开一个就停了手,容桥则盯着小黑盒,一时半会挪不开眼。
 
看盒子外形、包装都像,没想到打开真的是一对戒指。
 
男士对戒,精致的做工明显价值不菲,两枚戒指尺寸相似,又有细微的偏差。容桥将其中一枚取下、戴在手上,大小十分合适。
 
这个秦深,竟然把这种重要的东西随意藏在这里。
 
虽不至于尖叫兴奋,意外发现隐藏的礼物,容桥也是惊喜的,眼底溢满了笑意,直直渗入心底。
 
思索片刻,注视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拨出了秦深的号码,听着电话那一头静候接听的声音容桥心情很好,也拿起了对戒中另一枚细细端详,这才发现戒指内面刻下的字母‘Q’。
 
还是定制的。
 
轻笑一声,将自己手上的戒指取下,果不其然在同样的位置也发现了字母。只不过字母不是他想的‘R’,而是另一个‘Q’。
 
“奇怪。”
 
一般来说,字母应该留名字最后一个字的首字母,或者是姓氏的首字母,怎么他的秦深,偏偏留了两个‘Q’。
 
想要跟秦深好好讨论戒指的事情,一直在拨通中的电话却忽然传来一阵忙音——‘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不方便接听……’
 
“挂电话,是有多忙?”看着亮起的手机屏幕哼笑一声,好心情损失了一半,却又将属于自己的那一枚戒指重新戴回手上。
 
这种小东西,想买随时可以买,原本以为自己不在意,却没想到‘收到’之后瞬间就爱不释手了
 
继续从抽屉里寻找签字笔,三两下总算寻到了一本夹着钢笔的笔记本。
 
打开一串数据,容桥仔细扫视着密密麻麻的业务信息,然后抽出钢笔,也翻开了那本笔记,打算用它的纸张试验是否出色,却在此时,意外发现了陌生的字迹。
 
家里什么时候出现过陌生人?
 
字说的过去,清秀成体,纸却被划得乱七八糟,内容无处下眼,首页还有一滴墨点。容桥收起手中钢笔,随意翻动着本子,有两张纸忽然脱落下来,边缘整齐,明显是被人特意撕下的。
 
这两张纸的内容,倒是没被恶意涂抹。
 
好奇将落到桌面的拿回手里,开头第一句就让容桥僵住了嘴角。
 
……
 
“喂,是我,刚才我去开会结束之前乱七八糟的项目了,不方便接电话,那个金灼刚离开,怎么了容桥?”
 
“没事了。”
 
原来,他叫秦易明。
 
将手上戒指取下,原封不动放回盒子里,容桥垂眸,在‘自杀’二字上停留了很久。
 
……
 
“如果他平安回来,你也会平安的回到原来的身体里……”
 
“……可以回去实在是太好了,我有些……迫不及待了……”
 
心甘情愿。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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