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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之穿成妖精后苏炸全世界(四)——老碧

 第136章:王爷的小被子

 
除夕很快就到了。
 
各个宫的奴才们一大早就开始忙活,按习俗进行扫尘和清洗,干干净净的迎接新年。长德宫也不例外,每个人都有一堆事要干,宇文胤也早早出了门去往崇文馆听课,就只有小被子依旧赖在床上呼呼大睡,并在宇文胤的吩咐下没人敢去打扰。
 
宇文胤如今的行程要比在王府里还忙碌,每天寅时就起床去崇文馆,一直听课至正午,休息一个半时辰之后再去往皇家练武场学习一些基本的健身拳法和马术箭术,另外还有祖训律法和礼仪。当然不能忘了最重要的晨昏定省,孝道乃第一大事,身为晚辈,早晚皆要抽时间给皇帝太后等长辈请安。
 
一直虚设的崇文馆直到宇文胤入宫后才有了用武之地,教授他的是翰林院大学士魏松。当朝的翰林学士本就多为皇帝心腹,魏松便实打实的是青帝的人。所以在魏松面前,宇文胤要拿捏好一个度,不能显得太聪明,也不能太愚笨;不能有野心,也不能太庸俗;更重要的是要适时暴露自己的弱点,比如不善交际和易于操控等,以及对青帝的感恩和忠诚。
 
很显然,宇文胤伪装的很完美,这从魏松已开始着手教授他国史和两朝实录等政治类书籍上就能看得出来,不仅能让宇文胤学习到儒学经典,还能让他对前朝及当朝政治有一定的了解。而书可以树人,也可以愚人,若没有青帝的首肯,魏松是绝对不敢擅自做主的。
 
相比之下,小被子每日的行程就轻松多了。
 
早上一个懒觉睡到日上三竿,直到将近正午才被匆匆从崇文馆赶回来的宇文胤抱下床,亲自带到廊前的软榻上晒太阳。软榻是宇文胤特地让人给它订做的,面积很大,能让它把整只被子都平摊开来。午后便在温暖的太阳下渡过,一边舒舒服服的晒太阳一边等着宇文胤从练武场回来陪他吃饭聊天,晚上还被宇文胤异常疼爱的搂在怀里,听他用温柔的语气给讲睡前故事。
 
尚衣局精心缝制的被罩也很快送来了,柔丝缎的材质非常轻软,宇文胤选的花色也非常漂亮,小被子对它的‘新衣服’还是很满意的,哼哧哼哧的自己套上,完全不需要别人帮忙。睡觉的时候也会自己把衣服脱掉,还用两只被爪将其整整齐齐的叠在床尾,简直比幼儿园大班的小朋友还能干。
 
——都说了小被子是个能干的小可爱嘛,必须要给它在屁屁上戳一个赞字印章。
 
‘衣服’的大小很贴合,小被子的身子和四角全装了进去,只露出中间一点点小脑袋。它几乎过上了天堂一样的生活,被宇文胤宠到不行,宇文胤不管多忙都会抽出时间来陪它,不管它想要什么都会想办法满足,让它不由产生一种仿佛可以肆无忌惮的对宇文胤提出任何要求的错觉。
 
哪怕小被子并非那种会恃宠而骄的性子,也硬生生的被宠出了娇气和任性,前一天还会自己穿‘衣服’的,现在却只会摊开两只小被角任由宇文胤伺候了。
 
于是除夕这天宇文胤给小被子穿上了一身很精神的红色‘衣服’,上面绣着大朵大朵繁复的牡丹,还滚着一圈银丝边。因为牡丹均是暗纹,所以并不俗气,反而艳之韵之,雍容华美,让小被子不由略显得意昂起了脑袋,小模样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神气。
 
除夕晚上的月色很好,朦胧的银辉洒在地上,如柔柔的纱裙。今年皇宫大摆筵席,不仅众位宫妃和皇室宗亲可以参加,三品及以上大臣也可携家眷赴宴,算是热闹了一回。宴会所在的大明宫本就建的宽阔大气,冬暖夏凉,四角还放了无色无味的火炭盆子,更显得温暖如春。
 
布置上也处处焕然一新,透着喜庆洋洋,位子是按规矩隔好的,太后和皇帝高坐在上,左右两边分别是皇后和皇子,再往下是宫妃和公主,然后是王爷和大臣们,最后是一干带着子女的命妇。
 
宇文胤便以皇子的身份坐于青帝下首,除了青帝和太后皇后之外,所有人都得抬眼高看,包括前不久才指着他的鼻子横加辱骂的齐王和宇文正阳。
 
齐王妃在府内闭门思过没有来,也许是没了顾忌,齐王这段时间反而比以前更流连于众宠妾甚至是花街柳巷,郑夫人又即将产子,宇文正阳这个嫡子的日子一下子变的不那么好过了。他如今对宇文胤不仅得抬眼高看,还得卑躬屈膝的尊称一声殿下,这种落差对骄纵惯了的宇文正阳来说完全不能接受,嫉妒和愤恨一口口地啃咬着他的心,并深深透过骨骼,流窜到每根血管。
 
宇文胤却根本懒得看他一眼,只管把目光放在他的小被子身上。
 
小被子也跟着宇文胤一起来了,用灵力隐去了身形,只有宇文胤一人能看得到。它显然对这种皇家宴会有些新奇,总忍不住东张西望,一会儿也坐不住,甚至想要跑到青帝的御座边转一圈。
 
青帝今日的心情看起来似乎不错,脸上带着几分难得的浅笑,对众人的态度也比平日更亲切几分。在太监的唱喝声中,各宫妃大臣越席上前,排成列跪下来向太后和皇帝齐齐叩首,恭贺新春。
 
“都免礼平身吧,”青帝抬了抬手,“今个儿是除夕,又是家宴,不必拘礼!”
 
于是众人再拜谢恩,依次回到自己的位子上。菜开始一样样的上,上菜顺序自然也从高到低的以太后皇帝为先而依次往下排,第五道菜正是红烧鹿筋,太后看了便道:“哀家的牙不行了,这个菜可吃不了,拿给胤儿吧,他正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能壮筋骨。”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太后对宇文胤越来越喜爱,尤其发现每回宇文胤给她按摩之后,太医都无能为力的失眠和头疼之症竟缓解了不少,她不仅能睡个好觉,还能做上一个安逸的美梦,整个人的精神面貌看上去都年轻了些。
 
当然,宇文胤的按摩水平实际上并不怎样,这件事真正的功臣是小被子。而太后不过是这么随口一句,下头的人却都跟着拍起马来,连连夸赞她有个好孙子。
 
人老了都多多少少有点像小孩,喜欢听好话,太后不由喜笑颜开,并把宇文胤缓解了自己的失眠和头疼的事说给了众人听,引得青帝也龙心大悦,当即道:“宇文胤不矜不伐,忠孝纯良,且朝乾夕惕,勤奋于学,朕心甚慰!刘福兴,把先皇当年赐予朕的那块平安扣赏给大皇子!”
 
一个孝字可是能掩百丑,世人往往对纯孝之人多有宽容并予以敬重,就连皇上也不能免俗。青帝对宇文胤的此番嘉奖也许更多的是为了彰显自己对太后的孝道,并无他意,但在众人眼里完全有了不一样的解读。
 
平安扣虽然普通,却是先皇所赐之物,它象征着什么不言而喻,不少人已经嗅出了要立储的味道来。待向青帝谢旨的同时,宇文胤便敏锐的感觉到足足十几束目光或明或暗的投到了自己身上。
 
有探究有讨好,有若有所思有警惕戒备,其中一个格外明显,锐利的嫉妒和愤恨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穿透。
 
不用想都知道这束目光究竟是谁的。
 
坐回位子上后,宇文胤略略转过头,总算朝齐王和宇文正阳所在的方向给了一个正眼。然而这一眼看上去就像是漫不经心的施舍,四目相碰,只进一步凸显了宇文胤的尊贵显要,高高在上。
 
待菜全部上齐,青帝举起了酒杯,和众人一起预祝来年国运昌隆。出于对全局的考虑,这次宴会上的酒是由御厨特别酿制的,口感偏甜,哪怕老人和女子也能饮一些,而且色如梨汁果浆,气味醇馥绵柔。
 
小被子看着满桌的饭菜再闻着扑鼻的酒香,已经馋的不要不要的了。可它作为一条没长嘴巴的被子,连视物靠的都是神识,更别说吃了。骨子里改不了的吃货天性让小被子实在忍不住探出了小被角,偷偷朝杯子里的酒液蘸了蘸。
 
它本来只是为了能进一步闻闻酒香,却在被角被沾湿的同时,感觉到自己似乎品尝到了酒液的味道。顿时双眼一亮,兴冲冲的再度朝酒杯探了过去。
 
宇文胤自然是一脸宠溺的任由着它闹,只要小家伙开心怎么都好,还将酒杯移近桌沿,以便它够到。
 
因为皇帝特许了可以随意,众人便渐渐放开了,相互间低声说笑劝酒,一时无人注意宇文胤这里。酒杯本就不大,小被爪一下子就将杯里的那点酒给吸光了,小被子也意外的通过这种方式清楚的品尝到了酒味,不由兴奋的扑扇了两下被角,就像一只欢快的扑棱着小翅膀的雏鸟。
 
可爱的模样让宇文胤的眼眸柔和的能滴出水来,而尝到甜头的小被子已经不满足于小小的酒杯了,干脆瞄向了装满酒的大酒壶。
 
于是它很快挪到了主桌中央的酒壶旁,趁着众人的注意力全被卖力表演的杂技艺人引走的时候,放心的掀开了酒壶盖子。
 
偏偏节目演绎到了最高朝,连皇帝都忍不住叫了声好,众人忙陪着一起拍手应和,带动了桌子。主桌跟着一晃,酒壶自然也随之一歪,因为没有盖子的缘故,里面的酒洒了小被子一身。
 
小被子顿时一脸懵逼,下意识皱起眉来。
 
刘公公也微微皱起眉。他记得自己刚才明明把酒壶盖好了,眼下却要重新再盖一遍,实在是出了奇。而棉花的强大吸水力瞬间把酒液吸的干干净净,小被子这下可算是把酒味给尝了个彻底,几乎装了半肚子的酒。
 
这酒虽然喝起来清甜绵柔,但毕竟不是果汁,喝多还是会醉的,而且后劲不弱。小被子已经迅速产生了醉意,露出被罩外的小脸上飘起了两朵红晕,甚至晕乎乎的打了个酒嗝,本就不稳的步子走起来简直一步三晃,让宇文胤看的揪心不已,恨不得起身把它抱过来。
 
小被子到底没能成功走回到宇文胤跟前。
 
它已经彻底醉了,不仅头重脚轻,还看什么都是重影,在离宇文胤还有三四步路的时候,终于一屁股坐在地上。也顾不得揉摔疼了的屁股,而是迷迷瞪瞪的用两只被角揉了揉视线模糊的眼睛。
 
所幸它坐倒的那一块区域没人会经过,晚宴也渐渐进入了尾声。太后那边因疲乏而提前回寝宫了,宇文胤借着恭送太后的机会离开座位,成功的将小被子抱入怀里。
 
感觉到熟悉的怀抱,小被子很乖的没有乱动,反而软软的环住了宇文胤的腰。待零点一到,青帝和众人共饮了最后一杯酒之后也提前退场,于是宇文胤便见机行事的将喝醉的小被子带回了长德宫。
 
过了零点,这一年就算正式过去,宇文胤也正式长了一岁。在大俞朝,年满十五就算是成人,只要再给他两年的时间,他便会长成一个有能力自保且无需仰仗他人鼻息的成人,会让嫉恨他的人都不敢再嫉恨,只余浓浓的敬畏和恐惧。
 
小被子始终任由宇文胤抱着而没有乱动,宇文胤一路上还想着小家伙连醉酒都那么乖,实在是惹人疼,却不料它一回到长德宫就闹腾起来了,用四只被角齐齐扑腾着挣扎,死活不愿意进屋。
 
所幸宇文胤对小被子永远不缺乏耐心,语气异常柔和的一声声哄:“瞳瞳乖啊,快进屋了,外面冷,而且有会吃人的大怪兽……”
 
小被子被哄进了屋,却在面对浴桶的时候又闹腾起来。太监宫女们早就被宇文胤挥退了,宇文胤搂着小被子继续哄:“你身上已经被酒浸透了,时间长了就变得会臭臭的了,我们洗干净然后睡觉好不好?”
 
“不好不好,”小被子不乐意的摇着头,并用小被角指向外面:“我要去外面的花圃!”
 
“去花圃里干嘛?”
 
小被子的确是醉的太厉害了,竟很认真的答说:“因为我是朵小花,要放进土里埋埋好!还要埋的很深很深才行!!”
 
小家伙喝醉了的声音听起来更软萌,还透着哑哑的小奶音,萌的宇文胤哭笑不得。宇文胤最终还是软硬兼施的将脱了被罩的小被子拐进了浴桶,用的是和上次洗被子时一样的手段,先将它兜在外面的身子浸入水中。
 
而怕水的小被子也和上次一样,在屁股湿了后便立即惊跳起来。也许是怕的太厉害了,下一秒周身竟散发出了淡淡的白光,整条被子变成了一个光裸漂亮的少年!!
 
于是宇文胤眼前瞬间出现了一副活色生香图。
 
少年粉嫩的脸颊,精致无双的眉眼,纤细的身体,无一不散发着致命的诱惑。这图画太让人震撼和吃惊,竟让宇文胤彻底愣住了,双手下意识一松。
 
水面继而扑通一声溅起大大的水花,少年整个人都因此而跌坐进了浴桶中。呛了一口水的小被子委屈极了,却不知在宇文胤眼中,水中的少年简直像从天上跌落下来的仙童,湿漉漉的长睫,洁白如瓷的肌肤,美极了。
 
第137章:王父的小被子
 
直到惊天动地的咳嗽声传来,宇文胤才总算从一片空白的呆愣中找回到些许神智,身体也从无法动弹的僵硬里渐渐回归正常。
 
咳声自然是化成人形的小被子发出的。方才他整个身子扑通一下跌进了浴桶里,不仅摔到了尾椎,还淹了一口水,立马就不开心了。下意识想发些小脾气,谁知小脾气还没发成却先一步呛住了气管,难受的咳起来。
 
这一咳竟止不住了,而且越演越烈。宇文胤顿时把什么东西都抛之脑后,只剩下满满的焦急和担心,低声唤:“瞳瞳……”
 
沈瞳紧皱着眉呛咳不止,本就红扑扑的脸颊咳的更红,漂亮的双眸凝起了水汽,身体也随之一下下轻颤。宇文胤在旁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伸出手想要帮他拍背顺气,又硬生生悬在半空,不敢贸然去碰。
 
因为少年的皮肤是他见过的最完美的皮肤,连一点瑕疵都没有,白皙到让宇文胤产生一种稍稍一碰就会立刻留下印记的错觉。光洁的后背因热水而泛起了淡淡的粉,显得更加娇嫩,仿佛用手一拍就会碎了,连带着整个人都在眼前消失不见。
 
宇文胤呼吸都忍不住放轻了,悬在半空的手也变得谨小慎微。而沈瞳直到止住咳之后才终于把小脾气给成功的发出来:“你是坏人!把我扔进水里,害我呛了水,还摔的好疼!!”
 
宇文胤这会子也无暇解释自己只是震惊过度一时手滑并非故意的事了,只管一味跟他的小被子赔礼道歉,并因摔疼了对方而后悔和心疼不已,问:“瞳瞳乖,给我看看摔到哪了?”
 
听见了道歉,小被子嘟着嘴巴哼哼唧唧了一小会儿便非常大度的原谅了对方,然后扶着桶沿哗啦一下站起来,矮下腰拱起小屁屁,指着尾椎的位置道:“……摔到这里了,好疼好疼。”
 
沈瞳一旦喝醉智商便退化为零,甚至不懂得什么叫害羞,竟自然而然的做出了这样大胆的举止。宇文胤下意识抬眼望过去,瞬间便绷不住的要流鼻血来。
 
少年腰臀处蜿蜒出的曲线极具诱惑,尤其是那对臀瓣,形状浑圆又微微上翘,在纤细腰肢的映衬下勾勒成迷人且完美的半弧。
 
臀部本来就是最具视觉吸引力的部位,甚至比性器官更容易激发男人的性幻想,更何况少年从拱起来的小屁屁到若隐若现的股沟,均充满着难以抗拒的致命性感。还有几缕湿漉漉的乌发自沈瞳的后背披散而下,将肤色对比的白如暖玉,在烛光的映照下更加细腻旖旎。
 
他的尾椎骨处的确被摔出了一小块红,反而增添了说不出的艳丽和脆弱,伴着沐浴的雾气及清香,汇成了一股魅惑撩人的气息。
 
这哪里像只被子精,而像是生在水中的水妖,能将人拖入欲望的漩涡,直至没顶。
 
宇文胤甚至产生了强烈的眩晕,满眼的色气让他浑身毛孔张开,忍不住要伸手向那对屁股轻捏或用唇舌吮咬,连上面挂着的水珠都让他感觉口渴不已,想俯身把那一颗颗水珠尽数吻走。
 
发育正常的男性一般在十二岁左右就具备了完整的射金能力并开始梦遗,宇文胤自然也有过一次梦遗的行为,却是没有做梦,也没有产生过和这种事有关的任何冲动。可此时此刻,宇文胤从内到外都燃起了烈火,越烧越旺,且永远烧不到头;一颗心又如浴桶上不断晃动的粼粼波光,荡漾得不知何处,并无止无休。鬼使神差中,当真伸手碰向了少年被摔红的尾椎。
 
沈瞳不由轻哼出声,尾椎骨传来的酸痛让他恍惚间觉得自己成了只猴子,似乎要长尾巴了。那小小的哼哼声则让宇文胤更加心痒难耐,竟没收回手,还在绕着尾椎帮对方揉了揉。
 
少年全身一颤,忍不住怕疼的捂住了屁股,“……呜呜尾巴好痛……”
 
宇文胤全身也微微一颤,——是出于手下皮肤异常腻滑柔嫩的触感。少年最终朝宇文胤瞪大了眼睛,抗议说:“你拽我的尾巴!不给你看了!!”
 
方才的绮丽气氛一下子被这句话打散了大半,宇文胤再度尝到哭笑不得的滋味,收回手,深吸一口气竭力压下身上陌生又汹涌的情潮,然后用另一只手将少年暴露在冰凉空气中的身体轻轻按回水里,“乖啊,我没有拽你的尾巴。你是一条小被子,又不是小猴子,哪里来的尾巴?”
 
“我就是有尾巴!”小被子很认真的争辩,并严正声明:“你不许再碰我的尾巴!不然就打你!!”
 
喝醉了的小被子全然不讲道理,而宇文胤也不会跟他讲道理。
 
对待所爱之人只管一味的疼宠就好了,还讲什么道理?他是要和爱的人过一辈子,又不是跟着道理过一辈子,何必要抓着那些无用的道理不放。
 
而他的小被子本来就可以发脾气,可以不讲理,可以骄傲任性,也可以固执乖戾,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对他来说就是最美好的事,任何事都比不过其万分之一。
 
小被子喊完疼,又开始叫渴了,宇文胤试了试浴桶里的水温觉得还很热,便道:“那你乖乖在这里泡着,我去给你倒水,好不好?”
 
听到有水喝,少年点点头:“好!”
 
他的智商一路退化为负,甚至迷迷糊糊的不清楚自己已经变成了人形,还习惯性的像小被子扑扇着被角一样上下扑腾起了两只手。宇文胤又嘱咐了一句:“外面冷,千万不要起来,否则会着凉的,知不知道?”
 
少年继续点头,“知道!”
 
宇文胤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真乖。”
 
小被子的智商虽然已变成负数,却本能的直觉那是句好话,这回不点头了,而是挺了挺小胸脯:“嗯,我最乖!”
 
一副天大地大我最听话的样子,就差没在胸口别一朵大红花了。宇文胤心里对他的疼爱浓到难以用语言形容,恨不得把他放在手心里,小心翼翼的亲着哄着,时时刻刻捧着护着。他浅吻了一下少年的额,声音轻的仿若自语:“……瞳瞳,你不能离开我,否则我会活不下去。”
 
——无人知道那个将来权倾朝野且人人畏惧的摄政王,命脉早就被别人捏在了手里。
 
想着小被子空腹喝酒会难受,宇文胤在端来蜂蜜水的同时还端了些点心,却在回去之后发现少年竟然趴在浴桶边沿上昏昏欲睡了。
 
“……瞳瞳,瞳瞳?”
 
宇文胤大步走到浴桶旁边,试图将人摇醒。小被子动了下脑袋,没睁开眼,反而不舒服的皱起了眉。
 
摸摸水温已经不那么热了,宇文胤忙把人从浴桶里捞了出来,用一块大毯子把他整个人全包住,然后抱着走向大床。
 
小被子下意识的随着颠簸开口:“宇文胤……”
 
“嗯,我在,怎么了?”
 
小被子没有答,可隔了几步再次开口:“宇文胤……”
 
“乖啊,是不是哪里难受?”
 
小被子依旧没答,却在隔了一会后又喊了一声。宇文胤脸上没有一丝不耐,反而充满了幸福和满足,一次又一次的回复说:“瞳瞳乖,我在这里。”
 
宇文胤最后将人放到床上,目不斜视的给套上一件干净的亵衣亵裤,拿起刚才那杯蜂蜜水,“起来喝点水,不然第二天会头疼。”
 
少年裹着毯子,就像个蚕宝宝似的蠕动了两下,摆明了不想动。宇文胤便将他抱到怀里轻声哄:“不是渴了吗,就喝一口好不好?”
 
“……好。”
 
等了一会儿才终于得到应答,可沈瞳还一动是不动,只微微张开了嘴巴。
 
这完全就是等着喂的节奏。
 
然而宇文胤宠的心甘情愿,也喂的非常仔细,几勺下来一滴都没洒,只有一小点没来得及吞咽的水从唇角溢了出来,被宇文胤低下头温柔的吮走。
 
沈瞳这一觉睡得非常沉,外面不断吹击窗棂的风声也没有唤醒他分毫。宇文胤在黑暗中默默的搂着他许久才闭上眼,待早上醒来时,却发现身边的少年依旧在睡,并没有变回成小被子,而且似乎在做着甜甜的梦,天生微嘟的唇弯起了一丝形状可爱的浅弧。
 
年后全国上下休假了五天,文武百官不用上朝,晚辈们也无需晨昏定省,宇文胤便一动不动的看着少年的脸发呆。越看越喜欢,越看越觉得好看,怎么看都不觉得腻,甚至偶尔还会像个傻子一样勾起唇笑出来。
 
沈瞳习惯了侧着身睡,睡着睡着就将上面的手臂露出被子外。宇文胤握住他的手,忍不住在柔软的肌肤上捏了捏,又摸骨般的揉了揉,才意犹未尽地把它轻轻放回被子里。而床上的少年依旧乖顺的睡着,对于自己的手已被他人单方面纳为心爱之物的事毫不自知。
 
直到卯时末,外面传来了三声很有规律的敲门声,是宫女询问宇文胤是否可以进来伺候起床和梳洗。
 
宇文胤本能的不想让他的小被子被任何人看到,立即说:“不用,都下去各忙各的吧,需要的时候我再叫你们。”
 
沈瞳这边终于迷迷糊糊的醒了,还没睁眼就先皱起眉露出了委屈之色:“……头好疼。”
 
第138章:王爷的小被子
 
宇文胤首先担心的是少年会生病发烧,下意识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也许是因为他手温原本就高,摸不出什么头绪,便索性朝着少年俯下身,将自己的额头贴了上去。
 
沈瞳这具身体的相貌是十五岁左右,比宇文胤年长一点,可宇文胤不论相貌还是身形,看上去都反过来比沈瞳要大,哪怕沈瞳不服气的将其归结于古人的早熟,也无法改变这个客观事实。于是宇文胤俯身所投出的阴影瞬间就将沈瞳整个人从头到脚都罩的严严实实,一丝缝隙也不留。
 
而沈瞳只觉得有阴影兜头倾覆在身上,尚未清醒的大脑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只懂得傻乎乎的看着宇文胤,呆愣愣的睁大眼。
 
直到两人额头相贴,四目相对,呼吸相缠,有种说不清的东西突然在这方寸之地蔓延开来。那相对的四目里,沈瞳一双圆滚滚的猫儿眼清澈如溪流,宇文胤则双眼微眯,眸底透着温柔宠爱和读不透的眷恋,如一片深邃的海。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停滞了几秒,周围也异常安静,只听得到从各自胸腔里发出的不受控的心跳。
 
沈瞳自然没有生病发烧,妖皇期的修为摆在那里,普通人的疾病对他来说通通无碍。宇文胤此刻关注的重点也不再是他的体温,而是在近距离凝望下,那双让人更加心动的眼。
 
宇文胤最终无法控制的吻上了少年薄薄的眼皮,又缓缓移到额心,轻柔的犹如蜻蜓点水。就像是对一样东西珍惜到了极致,心里藏着的情感强烈且浩大,却只能通过最小最细微的动作表达出来。
 
就这样,在先后经过了手摸、头抵和唇触之后,宇文胤才总算得到了测温的结果:“体温还好,没有发热,应该只是醉酒后的不良反应。”
 
说着便抬手抚上沈瞳的眉,在眼眶周围的穴位上细细按摩,“乖啊,宿醉后本来就容易难受,……头疼的厉害吗?胃有没有觉得不舒服?还有之前摔到的尾椎,现在还疼不疼?”
 
沈瞳随着这一串问题想起了一些昨晚醉酒后的零碎片段,耳根不由一红,竟是逃避一般的把被子一拽,将其一股脑全蒙到了自己身上,然后裹着被子翻了个身,把屁股对着宇文胤。
 
宇文胤顿时一愣,有些好笑的按住沈瞳被子下的肩膀,试图把人给翻过来。
 
翻了一下竟没能成功,少年反而缩啊缩的滚到了床的最里面。宇文胤又舍不得太用力,只能从背后将整条被子都环住,“怎么,昨晚先说自己是朵小花,继而说自己是小猴子,现在又变成一只小乌龟了?”
 
得不到回应,宇文胤继续用那种哄小娃娃的语气说:“小乌龟为什么缩在壳里不说话?是生气了不想理人,还是睡着了?”
 
‘小乌龟’终于开口了,声音因为透过棉被所以听起来瓮声瓮气的:“……嗯,我在冬眠,我已经睡着了。”
 
宇文胤实在控制不住的要笑出声来,许久才故作正经的重新说:“原来是这样啊,可惜冬眠了就不能吃东西了,今天是大年初一,按照大俞朝的习俗会有很多好吃的,比如八宝菜,烧什锦,各色年糕,还要喝鸡汤……”
 
一听到吃的,‘小乌龟’立马便忍不住动了动,甚至随着一道道菜名而主动翻过身来。宇文胤却在这时突然一停,话锋一转:“瞳瞳,我觉得很冷。”
 
正因菜名而偷偷嘴馋的沈瞳也跟着一停,心里有些奇怪,忍不住就着翻回来的这个姿势,透过被缝朝宇文胤看了一眼。
 
这一看才发现对方说冷的原因,顿时愧疚了。
 
原来他们两人共同盖着一条被子,沈瞳把被子一股脑的全拽走了,宇文胤那边就跟着空了,京都的冬季很冷,白天的日常气温基本都在零度左右,宇文胤却在只穿着薄薄的亵衣挨冻的情况下耐心的哄了他那么久。
 
自知有错的沈瞳立马忘了刚才的事,随即便急急摊开被子给宇文胤一起盖上,“那个,我不是故意的……”
 
宇文胤自然不是真冷。以他的身体素质就算不穿衣服在雪地里跑上几圈都没事,却在这会子装出了虚弱,还有模有样的咳嗽了两声,“瞳瞳乖啊,我没事。“
 
于是沈瞳更担心了,并握住了宇文胤的手试图帮他捂。
 
他身为一条被子,本来就自带暖意,两人十指相扣,长发也不知不觉的缠绕在了一起,让人轻易就想起一个词。
 
耳鬓厮磨。
 
这四个字读起来唇齿间就有种粘软的情愫,宇文胤看着和沈瞳交握的手,恨不得将这一刻无限延长,直至一生。
 
沈瞳还在关心的问:“有没有好一点?”
 
“嗯,”宇文胤点点头,想了想又说:“……抱着暖的话应该会好得更快。”
 
小被子立即贴心的道:“那我抱着你暖!”
 
说着便伸出手主动将宇文胤抱住了。宇文胤头回被小被子以人形的模样主动相拥,心里莫名有些激动,又柔软到不行。喜欢一个人喜欢到了一定程度,有时候只是不带丝毫情欲的抱抱他,都会觉得满足。
 
宇文胤眼下的这个年龄段只比沈瞳高了一两厘米,他的衣服沈瞳穿着正好,于是宇文胤找了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给沈瞳穿上。
 
长德宫的奴才们一定想不到他们主子在背后竟然是这种画风,一脸满足的伺候着另一个人,连袜子都亲力亲为。沈瞳被套了件和宇文胤一样的蓝色衣袍,两人看上去就像穿了情侣装一样,并穿出了不一样的气质。
 
宇文胤这段时间日日去练武场习武,肩背和腰腹上均练出了肌肉,能将衣服撑的很英挺;而沈瞳本就身形纤长,腰封又束得比较紧,那蜿蜒收起的腰线看上去有种盈盈一握的错觉,让人忍不住想要伸臂去丈量一下它到底有多细多柔。
 
怕被宫人看到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小被子依旧用了隐身术,不过他现在有嘴可以吃东西了,于是衣服一穿好就跑到饭桌边等早饭,眼巴巴的小模样特惹人疼。上菜的两个宫女只见他们的主子神色柔和的望着饭桌对面的虚空之处,收敛了全身的所有锋芒,墨玉般的眼眸透着深沉浩瀚的温柔,甚至夹杂着疼惜和虔诚。
 
也许是想到了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了吧。
 
整个长德宫的奴才都已被宇文胤收整为心腹,也没人会讲主子的闲嘴,所以均装作没看到一样退了下去。
 
于是乎,沈瞳就这样过上了跟在宇文胤旁边混吃混喝的舒服日子。
 
平日里通过晒太阳和睡懒觉进行修炼,还有紫气白光晦气轮着吸,偶尔再变成人形吃各种美食。两年转眼过去,这种生活对于一条不爱动的胖被子来说简直不要太美好。
 
宇文胤却在心里觉得自己对不起他的小被子。对方本不该被他困在这小小的长德宫里,他能从小被子的言谈举止看出他以前辗转去过很多地方,也懂得很多学识,甚至能在某些地方教导和帮助他。而小被子已能自如的化成人形,随时可以离开,但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放手。
 
他知道自己的自私和卑劣,就像小的时候,曾捡过的那只翅膀有伤的小麻雀。宇文正阳可以拥有各种漂亮聪明的鹦鹉鹩哥,可对他来说,一只普普通通的小麻雀都觉得欢喜。他想要把它留下来,所以在它已经能飞之后,依然关在笼子里,不愿意放生。可鸟类天生是属于大自然的,尤其是不愿意受约束的有野性的麻雀,那只小鸟最终毫无余地的走向了死亡。
 
而他此刻所想所做的和当年没有任何差别,他想让小被子永远陪在自己身边,哪怕是折断他的翅膀,也不能让他离开。
 
更何况他的小被子和那只小麻雀是完全不能相提并论的。小麻雀只是儿时一时新奇想要的玩伴,沈瞳却是他人生中唯一在意的爱人。
 
人生很长,爱情并不是生活的全部,但沈瞳却是他的全部。对方不仅是爱人,还是他的友人,亲人,救命恩人。
 
于是沈瞳最近发现宇文胤看他的眼神似乎越来越怪,爱欲中还隐隐夹杂着歉疚和怜惜,并有其它一些说不出来的复杂情绪,让沈瞳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不知道宇文胤在心里又脑补了什么,好像每个世界的韩赢都是脑补帝。
 
这两年宇文胤已经成功获得了青帝信任,并在年满十五岁之际因为敬师重道而被魏松举荐入朝。反观宇文正阳那边,性格仍蛮横骄纵,且无真才实学,在齐王府的嫡子光环也一点点被郑夫人所生的庶子宇文泽夺走。
 
然而初春刚至,朝堂上便发生了一件大事,今早刚刚收到的消息,就在八百里之外的江州府突然爆发了疫情。
 
起源来自于江州府的柳家村,一开始只是个别老人和孩子生了病,并没有人往瘟疫上考虑。然而患病者的死状比较可怖,眼边发黑,口有白沫,四肢扭曲,似有青筋暴起,尸体的味道也异常浓烈。就在尸体还没下葬的时候,竟又有一大批人倒下了,病症和前一批如出一辙,扩散的速度更快到难以预计。
 
即使是现代社会,在一些比较偏远落后的地方,一旦有某种传染病流传开来,也要死很多人,更不用说医疗条件和科技水平低下的古代。
 
第139章:王爷的小被子
 
瘟疫兹事体大, 青帝翌日一上朝便单刀直入的道:“这次疫情来的气势汹汹又十分突然, 朕昨晚得知消息后几乎彻夜未眠。如果不及时采取措施,造成的后果将非常严重,甚至可能蔓延到京都地界。眼下正是需要诸位爱卿为国效忠的时候, 朕相信你们定不会让朕失望, ——可有人愿意接下这个重任?”
 
满朝文武都在下面站着, 加起来足足有五六十号人, 面对青帝的询问, 却通通低着头不发言。
 
众臣们其实已暗地里衡量过很久的利弊,也都彻夜没睡。但瘟疫不同于其它,不仅费力不讨好,甚至还有可能把自己的性命给折进去, 对谁来说都是烫手山芋, 无人愿意与之沾染。
 
众臣的沉默让青帝的脸色有些难看, 顿了顿,直接对着站在文臣之首的太师王泓点名道:“王太师,你乃国之栋梁,理当以身作则,为国献力,不知你是否已有了想法?”
 
青帝越过了品级和王泓一样却更有能力的大学士魏松而第一个点出了王泓,其实是有私心的。魏松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对他忠心耿耿,他舍不得把自己的亲信派出去送死,便选择其它人当炮灰。
 
其实王泓早年也是青帝提上来的,而且是德妃的兄长,算得上皇亲国戚。但他表面上敦厚,实则老奸巨猾,并仗着德妃兄长的身份给王家捞取到不少好处,还有结党营私之嫌。
 
为帝者本就多疑,这些年青帝对王家越发忌惮,甚至想找机会将其拔除,便继续道:“王爱卿若能行之有效的控制住这场瘟疫,可是件大功德,届时朕一定论功行赏,百姓们也会为你歌功颂德的。”
 
王泓心里暗骂着青帝,面上却异常恭敬,诚惶诚恐的回道:“陛下,臣自是愿意为国效力,但家中老母最近生了病,做儿子的实在不放心离开。臣与德妃娘娘自幼丧父,全凭母亲含辛茹苦的将我们养大……”
 
青帝眼底不由闪过一丝明显的冷意。
 
在场的人恐怕都能猜到王泓的生病只是托词了,青帝的脸色更是越发难看。可百善孝为先,就算他是皇帝,也不能强令手下的官员弃生母于不顾,随即便道:“王大人倒是孝心可嘉,既然如此,你就在府里头侍疾好了,这段时日也不用过来上朝了。”
 
王泓已猜到自己会得到这种惩罚,并不觉得惊慌,只装作感激的跪地谢恩。前往瘟疫之地可不是开玩笑的,人人都有可能死在那里,能不能活下来全看天意,闲职在家总有东山再起的时候,可丢了命就什么都没有了。
 
于是青帝继续往下点人,这一回是越过了自己的另一个亲信洪棠而点出了尚书令江狄:“江大人可是先皇时就在的老臣了,学渊博识且经验老道,应该早想好了应对之策吧?”
 
江狄立即低下头,语带惭愧的答:“回禀陛下,老臣的确想为国分忧,但此事必须要细心谨慎、不能有一丝疏忽才行,老臣如今的体力和记性连年轻人的一半都不如,怕是有心无力,反而弄巧成拙啊。”
 
江狄的确早就到了该告老还乡的岁数,只因想给自己刚入仕的儿子帮衬一二才死活占着位置赖到了现在。看着他发白的胡子,青帝就算心有不甘也无法强行逼迫,便又顺势降了江狄的职,继而将目标转向下一个。
 
他最终问了足足四个人。
 
不巧的是,这四人均能找到理由进行推脱,同样的,青帝也借题发挥的整治了他们一番,双方竟称得上是各有所得。
 
立在一旁的宇文胤静静看着这一切,眸色透着深冷。——不论是疫情当头仍不忘从中捞取政治利益的青帝,还是事不关己贪生怕死的满朝文武,整座殿内,竟没有一个真正为百姓着想的人。
 
不过,那四人都是出身于大家族的重臣,牵一发而动全身,青帝不能将其发落的太狠,心里还是难免窝火,盛怒之下忍不住指着众人大骂起来:“废物,朕竟是养了一群废物!朕对你们实在是失望至极!我堂堂大俞朝,就没有一个能担当重任的人吗?!”
 
可就算到了这个时候,青帝依旧没想要动用自己的亲信,反而将目光转向了平庸无能且不问政事的齐王。齐王竟是自觉的出列了,但不是主动请缨,而是一本正经的举荐起了别人。
 
——他所举荐的人正是宇文胤。
 
“大皇子业已成年,正是为国建功的好时候,又师从于魏大学士,且敏而好学智勇双全,更重要的是他的身份代表着皇家。皇子亲临不仅说明了陛下对疫情的重视,还有助于稳定民心,因为疫情最怕的并非救治不利,而是民心不稳,暴乱动荡……”
 
这番话可谓是冠冕堂皇,听起来很有道理。若想彰显朝廷对百姓的重视,必须要找个位高权重的人出面,所以青帝之前钦点的均是重臣,而宇文胤的身份比臣子更管用,也更让青帝放心。
 
什么瘟疫什么后嗣什么社稷,在青帝心里,都不若自己手中的皇权重要。青帝选择性的无视了宇文胤有可能会出意外的事实,终究开了口:“大皇子对此有何看法?”
 
宇文胤微眯起眼,看了一眼居心叵测的齐王又看了眼面露忧色却始终不发一言的魏松,最后一字一句的回复道:“儿臣愿意接此重任,为父皇分忧。”
 
众臣顿时神色各异,连齐王都顿了顿,青帝却是心下大悦,当即就许诺了亲王之位和其它的一系列赏赐。宇文胤认认真真的行了个礼,掷地有声:“儿臣定会全力以赴,不负陛下的信任。”
 
今日的阳光很好,宇文胤却在下了朝并告别了朝臣们之后,走到了路边的阴影里。
 
朝堂里那种腐坏的气息,青帝那张趋于老迈的脸,还有齐王等其它各种人的面目都在脑中一一闪过,想起来就觉得令人作呕。而他自己也并不无辜,不仅在力求变成另一个青帝,甚至比他还要自私和无情。
 
宇文胤答应接手的原因绝非是为国为民,而是有自己的打算。这次疫情的病症和人人谈之色变的天花很像,但宇文胤在很小的时候曾得过天花,所以不怕传染,而柳家村所在的江州府却是全国最富庶的地方,若拿下了江州府,就相当于捏住了整个大俞朝的经济命脉。何况控制疫情说难办的确难办,说简单却也简单,无非是隔离和烧杀之类的铁血手段。
 
他和朝堂上的人都一样,从头到脚都透着黑暗和腐坏。
 
宇文胤就这样站在原地,直到变成人形的小被子找了过来。
 
平日里宇文胤的上朝时间最多不过两个时辰,今天却有些奇怪,小被子到了中午还没见到人影,莫名有点不安,随便套了一件白袍就跑出去找人了。
 
也许是在阴影里待的有些久,待宇文胤抬起头,立即被阳光照的有些晃眼和晕眩,与此同时,正好在略显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了从一片阳光里远远走来的少年。
 
少年穿着纯净的白衣,容颜精致,身形修长,整个人似乎在发着光一般,明亮而耀目。
 
宇文胤下意识便迈开脚步,越走越快,直至紧紧握住了少年的手。
 
紧到仿佛一辈子都不会松开。
 
小被子被握的有些疼了,但没有挣,只眨了眨眼,露出了明显的担心:“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啊?”
 
宇文胤摇摇头,饱含爱意的轻吻了一下少年光洁的额。隔了一会儿才缓缓道:“我明日就要出发,去江州府处理疫情,你就留在……”
 
他是想让小被子留在长德宫的,却不料还没讲完就被对方打断了:“原来你是在因瘟疫而担心吗?放心吧,有我在,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
 
沈瞳仰着小脑袋一副我很厉害的样子,说完还拍了拍自己单薄的肩膀,“不要怕,我的肩膀借你靠!”
 
宇文胤微微一愣,望着他半响都没有说话。
 
遇到小被子以前,宇文胤只知道任何事物都要靠自己的双手去拼,从没想过要靠着谁,更不曾想过有一天会有个少年这样真心实意的借他肩膀。
 
就算他不需要依靠,却再也离不开少年的肩膀和凝望的目光。
 
沈瞳最终跟着宇文胤一起出发了,随行还跟着侍卫和医官,因为走的是平坦的官道,马车的速度虽快,却驾驶的很稳当。谁也没想到车厢里的宇文胤脸上没有焦急也没有忧虑,而是一脸温柔宠溺的和怀里的少年玩起了亲亲的游戏。
 
这个游戏倒不是宇文胤发明的,而是起源于小被子。
 
自从宇文胤满十五岁后,他身上的紫气便越发浓郁,小被子也在无意中获得了一个新发现,就是亲吻竟比吸食紫气的效果还要好。于是乎,若遇到了宇文胤不小心烫到嘴或者伤到手,小被子便会用软萌的小声音主动凑过来说:“要不要亲亲呀,亲亲就不疼啦。”
 
宇文胤对此自然是求之不得,甚至会坏着心眼的装可怜,不惜自残也要找各种借口索吻。
 
当然,年轻人火力旺盛,亲着亲着便容易擦枪走火。青年此刻的动作便无法自控的越来越重,如捕猎的兽类般霸道的纠缠着少年的唇,软嫩的小舌头都被揪出来吮吸啃咬了一番。而少年只会发出甜腻的鼻音,什么都不会做了。
 
第140章:王爷的小被子
 
直到怀里的少年快喘不过气时宇文胤才竭力停下来, 沙哑的语气里疼宠和爱欲并行:“小笨蛋, 怎么还跟个小孩儿一样,连换气都不会。”
 
他的唇就在沈瞳的侧脸边没有移开,说话时所吐出的气息似乎在骚动着沈瞳的皮肤, 摩擦着他的声带,让他的喉咙突然间又痒又干, 说不出话来。脑袋又因缺氧而晕乎乎的无法思考, 只本能的感觉自己被人责怪了,望向宇文胤的眼神里不由透出一点委屈。
 
宇文胤看的心火再度燃起,不管不顾的低头又吻了下去。
 
两人同时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疯狂鼓动,耳中尽是扑通扑通的心跳声。这种声音让人头脑更乱, 宇文胤已迅速解开沈瞳的腰封,唇不知不觉下滑到他不断起伏的胸口,叼住了可爱的红豆。大掌则从腰肢伸到了臀间,在滑嫩的皮肤上反复揉捏。
 
胸口被牙齿啃咬吮吸着,还被温热的舌头不断缠绕,沈瞳忍不住全身轻颤,并试图躲开对方唇手的袭击。宇文胤如愿听到了少年乖巧又充满诱惑的小小申吟声,身下因这一声而完全竖立,喘息也越发粗重,干脆一口气把怀中少年的衣衫尽数剥落,同时将手指挤进了那个微张的入口。
 
沈瞳后知后觉的从迷蒙中反应过来,下意识便手脚并用的开始挣扎。
 
此刻正是天还没黑的下午,他们身处的地方又是疾驰的马车,外面还跟着各种随行人员,再怎样也不能在眼下做这种事。可宇文胤的年纪正处于欲望方面最无法自制的年轻气盛的阶段,烈火一旦烧到了头顶,便再也无法浇熄了,对方的挣扎反而让他性致更高,轻易便将他制住,手指继续无师自通的朝里探索。
 
也许是因为小被子天生具备的弹性和柔软性,很快就能容纳到四根手指,最终让宇文胤一举攻入。
 
纵然扩张的比较充分,沈瞳还是不能适应这种突然的进犯,嘴唇半张开来,头颈无助的后仰,加上前面被宇文胤抚慰性的握住的双重刺激,眼神也涣散了。一张精致的小脸蛋呆愣愣的没有表情,整个身体都软下来。
 
这幅被插到丢了魂儿的小模样让宇文胤完全不能自持,被柔嫩之处紧紧包裹的感觉更让他每寸血液都激动难耐,不等少年适应便大起大落地动作起来。
 
马车本身就晃的厉害,于是宇文胤根本不费力就能进的很深。他不断摩擦着那脆弱敏感的地域,既快又狠,过高的频率让沈瞳根本吃不消,却不敢叫出声音,只能发出呜咽般的小小申吟,细声细气的就像初生的小奶狗,低低落入宇文胤的耳间,然后被达达马蹄和滚滚车轮声尽数掩盖。
 
但宇文胤虽在少年身上狠狠用着力,手却记得时刻垫在他的头与厢壁之间,以免得他被撞到。这种细心的小动作和身下粗暴的攻伐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反差,宇文胤肌肉健壮的手臂都因使力过猛而起了青筋,垫在沈瞳头上的手却是如此疼惜和温柔。
 
就像是无比宝贝的把他捧入心里。
 
他的心自私又无情,阴暗又多疑,还有充满了各种怪癖和缺点,从上到下没有一处优点,只除了对他真真切切的爱,且至死不渝。
 
然而沈瞳心里又急又气,都要哭出来了。在光天化日之下且随时会被发现的马车里做实在超出了他的底线,可惜他再气也没用,瘫软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不仅任由压在他身上的青年肆意顶弄,下面那处反而一收一缩的配合对方的进入。
 
那里已烂熟湿透,沈瞳觉得自己一会儿像沉入了无尽的海底,一会儿像抛上了高高的天际,一会儿又像窒息般无法喘气。整个车厢都在微微摇晃,并捣出咕啾咕啾的水声,臆想中的被众人围观的场面让下面缩的更紧,快感也因羞耻而来的更猛,到底在高嘲来临时忍不住掉出泪来。
 
宇文胤反倒被他哭的更动情,着迷般的一点点吮走泪珠,随即便开始了新一轮的攻伐。
 
于是小被子哭的越凶宇文胤的动作跟着越凶,又弄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停下来,最后还抱着怀里哭的惨兮兮而且无力动弹的心肝宝贝亲来亲去。就像只憋了许久才终于吃到猎物的狼,餍足的就地磨爪子,甚至还爱不释手的把人给翻过来,在早就想舔咬的白嫩嫩的小屁屁上啃了几口。
 
所幸他们正行驶在连接宜城和平江府的那条官道上,这条道是百姓和商旅们往来两城所必行的主干道,白天的人流量很多,左侧右侧都有不少其它车辆,何况越靠近平江府,还会遇到为了躲避瘟疫而迁徙的流民。各种嘈杂声夹杂在一起,一心赶路的侍卫们完全没听到车厢里的动静。
 
宇文胤深吸几口气平复心绪,整理好自己的长袍,放开烙满了吻痕和牙印的小屁屁,准备给满身狼藉的宝贝清理和穿衣。
 
沈瞳气呼呼的瞪着眼,一边打着哭嗝一边将宇文胤推开。可惜没把宇文胤推跑,反而牵扯到了自己酸麻的腰和屁股,立马不舒服的皱起了眉。
 
“是不是疼?”宇文胤忙心疼的小小声哄:“宝贝让我看看好不好?我给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宇文胤哄的心甘情愿,而且异常温柔。对于男人来说,只要吃饱了就什么都好说,尤其宇文胤这种痴恋至深又初尝滋味的,此刻哪怕小被子让他把心挖出来都愿意。
 
沈瞳自然不肯给他看,而且提起拳头就泄愤般的朝他胸口打过去。可惜胸肌太硬,便下移到了肚子,腹肌依然很硬,于是继续下移,然后……
 
——然后一不小心打到了那根已软下来的罪魁祸首。
 
“……唔!”宇文胤装作很疼的捂住,随即一脸严肃的教育小被子道:“乖啊,这里可不能乱打。它可是专属于你的大宝贝,打坏了你还怎么用吗?嗯?还怎么用?”
 
沈瞳先是愣愣的眨了眨眼,继而更气:“≧︿≦你别碰我!!”
 
这一声喊的有点儿大,让离马车最近的陈武远远听到了,不由骑马赶近,在外头的犹豫着问了句:“……主子?”
 
还光着身子的小被子吓了一跳,忙咬住唇不敢再吭声了。宇文胤知道自家宝贝脸皮薄,立即对手下道:“没事,继续赶路。”
 
怕引发不必要的麻烦,宇文胤这一行装扮的很低调,看起来就像是一般的商贾。从宜城到江州府也只剩眼下这一条大路了,剩下的都是比较崎岖的小道,过了宜城之后,道路立马变窄,四周的环境也变得越发安静。
 
转眼已是傍晚,待夕阳西沉,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宇文胤宠溺又无奈的看着缩在车厢角落不给他碰的小被子,把衣服一件件递过去,就在这时,却突然听到车外的马传来一声嘶鸣。
 
马车随之骤然一停!
 
小道两侧的密林莫名开始摇晃,转眼从中窜出三五个人影。位于最前方的两个侍卫立即警戒起来,惶急的大喊出声。
 
“有刺客,保护主子!!”
 
可劫匪们的速度快到难以想象,宇文胤已敏锐的感觉到有股强大的气劲向马车直冲而来,想也不想便起身护在小被子身前。
 
一声剑啸,力压千钧。
 
马车竟生生被这股气劲震裂,裂纹一寸寸爬满四壁,下一秒,整个车厢都轰然炸开!!
 
宇文胤还来不及回头去看他的小被子,便被逼着和一名一跃而上的匪徒迎面对上。对方一共九人,个个身穿黑衣,二话不说便拔剑而出,干净利落,绝无花哨,既迅又利又诡!
 
天色明明已黑,宇文胤却看见了光。有数不清的纷扰繁复的光点,如网一般向他倾覆而来。
 
这是杀人的光。
 
他们不是劫匪,而是九个一等一的绝顶杀手,让宇文胤瞬间进退维艰。哀叫声和血腥气已随之响起,两个冲过来的侍卫竟是用不了几招便接连倒了下来。
 
宇文胤知道有人想要他的命,却不料那些人竟那么沉不住气,不等他抵达柳家村就要下手。宇文胤此刻最惦念的却并非自己的生死,而是他的小被子。仿佛有根线紧紧勒住了他的心脏,让宇文胤担忧不已,惶急不安的想要查看小被子的现状。
 
可眼前的刀剑招招惊险,步步致命,一个疏失都不能有,宇文胤挡住了铺天盖地的光网,没能躲开攸然而至的暗器。
 
顿时左臂受伤,血流不止。他手下最得力的两个心腹陈武和熊玮急红了眼,拼了命的冲上前来试图护住自己的主子。
 
但杀手之间的配合天衣无缝,侍卫已倒下了一半,情况越来越危机,宇文胤对小被子的担心也忍不住更重。就在这时,路面上平地卷起了一阵狂风!
 
风竟大到让人睁不开眼,并带动了路两侧的树林,本就昏暗的道路变得更黑,连刚刚升起的月亮都被遮住了。
 
有种诡异的气息随风而至,杀手们的动作竟也突然间随之停下来。九双手均攥紧了身上的兵器,做出了紧急防御的姿态。
 
“是谁?!”九人中为首的汉子已惊喝一声,“有种报上名来!”
 
刚才的那阵风渐渐退散,月色复而又现,众人只见一半银色的弯月如梦似幻,另一半,却被一个侧影遮在身后。
 
那个侧影看起来是个少年,游戏般地坐在高高的树梢上,一只修长如玉的手略显慵懒的支着枝干,一下下轻点,还悠闲闲的晃着腿。周身笼罩的月辉让他透出无尽的美感,身上的白色长袍有些飘渺,又清雅动人。
 
“名字?”少年随着问句而偏过头来,露出被月亮剪出的完美精致的侧脸,高高在上的扬起形状优雅的下巴:“你们还不配知道我的名字。”
 
‘江南九煞’的这九个人在江湖上闯荡那么多年,武功已练到巅峰,整个武林都不放在眼里,可此刻面对少年高高在上的语气,竟不敢有任何妄动。
 
因为他们均从那个年纪轻轻的少年身上查探到了前所未见且不可撼动的强大气息。
 
同样震撼和紧张的还有宇文胤身前的陈武和熊玮,他们虽感觉到了眼前这位神秘少年的深不可测的内力,却不知对方究竟是敌是友,意欲何为。若是敌人,他们今晚不要说保护主子,恐怕连一句遗言都来不及交代就身首异处了。
 
第142章:王爷的小被子
 
轿帘终于被彻底掀开了。
 
金之晖也终于看到了轿中人的全貌, 身体一下比之前更僵硬百倍, 呼吸都完全止住。
 
这并非因为失望,而是惊艳。尚未及冠的少年,衣着朴素简单, 头上只扎了根缎带, 可他一个抬眸, 便能让天上的月亮和星星仿佛都黯淡下来。金之晖也算是读了点墨水的人, 此时此刻却想不到任何可以形容少年容颜的句子, 空白的大脑只有两个字,就是好看。
 
这般容颜,合该拥有那样完美的手,也只有那样的手才配得上这般好看的容颜。
 
平江府不仅是大俞朝最富庶的地方, 还是历来最出美人的地方, 金之晖却感觉自己在平江府见过的美人通通加起来, 也比不上眼前少年的一半。他竟是看的有些痴了,直到少年下轿之后仍无法收回视线,甚至忍不住朝他迈近了一步。
 
这一步走的并不算大,沈瞳还没感觉出什么问题,宇文胤却极度不悦了,森冷的气势都不自觉外放出来。
 
宇文胤对沈瞳的感情深到了难以想象的程度,但凡有人多瞧了他一眼,都感觉是要抢,恨不得把对方的手给砍下来。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冷气反倒让沈瞳注意到了金之晖的存在,沈瞳先是有些奇怪的用余光扫了宇文胤一眼,又瞧了瞧金之晖,忽地明悟到了什么。
 
一个坏心思一下子在脑子里成了形,竟抬起头,主动朝金之晖露出一个浅笑。
 
金之晖本就发痴的大脑受了这一笑的会心一击,顿时连今夕何夕都不知道了。他怀疑少年是不是从山野里跑出来的妖精,光凭一个笑就能勾走人魂。
 
小妖精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金之晖只觉得对方连声音也动听的不行,忙磕磕巴巴的答:“我、我姓金,名之晖,字文旭……”
 
“你住在哪边?你那儿有多余的房间可以睡吗?”
 
“有有有,”金之晖立即点头说:“我就住在北苑,那儿只有我一个,空的很……”
 
金懿急的不行,几次想截断儿子的话头,却总找不到机会,暗骂儿子真是鬼迷心窍色胆包天,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没看到宇文胤的脸色都阴沉的要滴出水了吗?跟堂堂皇子抢人,简直称得上阎王桌上抓贡果,上赶着找死!
 
感觉到宇文胤身上的气息更冷了,小妖精心里的郁闷倒是很痛快的散掉了一半。
 
——哼╭(╯^╰)╮!叫你之前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叫你硬要在光天化日之下的马车上做!叫你翻来覆去弄了那么久都不射!吃醋吃到酸死你!!
 
不管金懿那边再怎么着急都没用,金之晖已经在沈瞳的要求下带着他去北苑看房了。他眼里只有少年的一颦一笑,恐怕晕乎乎的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穿过府院的前厅,再穿过中庭和前院,然后往左一拐,便到了金之晖所说的园子,虽然不算大,却建的很精巧。沈瞳挨个房间看了一遍,很快选定了朝南又相对幽静的右厢房,并毫不吝啬的又给了金之晖一个浅笑:“就这里吧,叨扰了。”
 
他能住过来对金之晖来说求之不得,何谈什么叨扰,忙摆手的说无碍,脸色都微微发红了。而沈瞳嘴上说着叨扰,举止倒毫不客气,下一秒就把金之晖当成了小厮使唤:“给我弄点宵夜来,要虾仁粥或者酸辣面,再加点水果,比如枇杷和樱桃。对啦,还要烧一桶热水来,我要洗澡。”
 
沈瞳本来就是个被人伺候惯了的主儿,微仰着脑袋指使别人时有些小得意又有些高冷的模样,倒让人看的更加心痒,金之晖显然被使唤的心甘情愿,忙不迭的吩咐人去办了。
 
沈瞳化郁气为食欲,将满满一大碗酸辣面都吃进了肚子里,辣的嘴巴红红的,和果盘里的红樱桃一样鲜艳欲滴,然后捧着吃撑了的小肚子,独自一人对着那桶热水犯愁。
 
虽然宇文胤并没有内射,但他总觉得身上哪里不舒服,要洗一洗。可身为一条被子,怎么都改不了怕水的天性,他犹豫了好半天,才总算在水凉之前小心翼翼的把脚伸到水里去。
 
刚进浴桶没多久,左边的窗户突然传来一声响。
 
不由惊的浑身一颤,忙随声望去,只见左边偏僻的角落处的那面窗户从外头一点点打开,继而从窗缝中露出一只有些眼熟的大手。
 
接下来是胳臂、肩膀、脖颈、还有头……
 
很快的,对方整个上半身顺着窗子全钻了进来,正是宇文胤。
 
身为堂堂皇子,竟深更半夜跑来偷偷摸摸的爬别人的窗子,若被人看见,皇家的脸面都要丢尽了。虽然宇文胤不怕丢脸,但这出场方式实在有点吓人,几乎跟电视里的贞子大同小异,怕鬼的沈瞳哗的一下从水里站起来,气呼呼的指着他道:“谁让你爬进来的,出去!”
 
小被子只顾着发小脾气了,忘了身上的衣袍已被收入系统背包,此刻完全是光着的,这么一站,春色顿时露了大半。
 
晃动的水流正好没过他下腹的私处,若隐若现的感觉更让人热血澎湃。宇文胤觉得自己如今简直没救了,只消看心上人一眼就能不分场合的随时硬起来。
 
沈瞳只觉得对方眸里又发出了那种深邃而吓人的光芒,透着说不出的疯狂和热烈,下意识想要后退。可后面就是桶沿了,他不仅撞到了腰,还一不留神摔回到水里。
 
怕水的本能立马又占据整个大脑,小被子手忙脚乱的在水中扑腾起来,直到被一个箭步冲上前的宇文胤扶着肩膀捞出水面。披散在肩侧和后背上的长发全被打湿了,如某种动物华丽的皮毛,吸水后更显得乌黑亮泽,白嫩嫩的小脸同样湿漉漉的,一滴晶莹的水珠挂在长睫上要落不落,最终随着眨眼的动作而啪嗒一声掉下来。
 
这滴水珠就像压断宇文胤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沈瞳还来不及说话,宇文胤便扶着他的后颈吻了上去。堵住红樱桃般鲜艳欲滴的小嘴大力吮吸啃咬,舌头探进深处兴风作浪,动作疯狂至极,没多久就把沈瞳弄的难受又难耐,并发出轻哼的鼻音。
 
“宝贝你简直是要我的命……”
 
宇文胤在深吻结束时发出满足的喟叹,嗓子哑的就像磨了沙砾,然后喘息着沉声宣布:“你是我的,连一根头发丝都是我的,谁敢觊觎,格杀勿论。”
 
明明这样霸道的句子却说的如此深情,让小被子的耳根有些发热。可之前的事他还没有解气,现下又被占了这么一通便宜,不由鼓起了腮帮子。
 
宇文胤看在眼里只觉得可爱,主动低头认错:“是我不对,随便你怎么惩罚我都听,好不好?”
 
两人之间不管大事小事,无论谁对谁错,宇文胤总是第一个认错的那个,而且态度非常诚恳。小被子一听,立马有了精神,果断开口:“那你……”
 
不料刚说了两个字就被宇文胤用食指按住了唇。
 
“但你不能让我离开你,也不准故意找别人来气我,除了这两点之外,其它的事都行。”
 
宇文胤的语气如居高临下的王般毫无转圜余地,瞬间把小被子本来想说的话堵进了肚子里。
 
因为他要说的便是‘那你离我远一点’,却被宇文胤猜了个正着,心里越发不高兴,胸口憋着一股气下不去,莫名感觉自己就像被大黑豹悠闲戏于鼓掌间的小花猫。忍不住张开嘴巴,亮出锋利的小尖牙,对着宇文胤抵住他唇的手指咬下去。
 
咬的力道有点儿狠,宇文胤却始终面不改色,只凑近小被子的耳边低低道:“宝宝,男人的指头是不能随便舔的,知不知道?”
 
温热的呼吸洒在沈瞳的耳朵上,声音带着异常明显的情色味道,指头同时在少年唇里挑逗起来。抚过牙龈,又去勾软软的小舌,惹得沈瞳忙一边红着脸松了口一边下意识往后缩。
 
却被宇文胤一把拉住右手,以无法撼动的力道定格到左胸。
 
那是心脏的位置。
 
失律的心跳沿着沈瞳的手传到心头,让他的心跟着一并失律起来,恼羞成怒的把手抽走:“就罚你今晚在外间的地板上睡!没有我的许可不准起来也不准乱动!”
 
小被子实在是气坏了,决心要立一立威,以免让宇文胤再得寸进尺。却不知这个惩罚对宇文胤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反而十分满意。
 
眼下是夏季,在地上睡并不会冷;宇文胤又是打小过惯了苦日子的,也不会嫌弃地板太硬;还可以在外间帮自家宝贝守门,防止有什么登徒子进来偷香。
 
其实唯一的登徒子就是宇文胤自己,但他选择性的对此无视掉了,更选择性的忘记金之晖早已被自己打昏了的事实,只管面色愉悦的枕着心上人丢给他的小薄毯,大大方方的躺在地上当起了看门的忠犬。
 
凌晨三点左右,宇文胤还是偷偷起了身,轻手轻脚的摸上床,把沈瞳搂入怀里。亲了亲心上人睡的红扑扑香喷喷的小脸,小声的喃喃低语:“……宝贝儿好乖。”
 
寂静的黑暗中,宇文胤搂着怀里的少年,大手摩挲着细滑的腰身,再一路摸到软软的小屁屁,跟摸到什么珍宝似的摸在手里,满意地闭上眼。
 
宇文胤睡了不到两个小时便起身了。
 
外面的天色才刚刚微明,但整个刺史府的下人们已纷纷忙活开来。宇文胤草草用了点早饭,把陈武和熊玮两个心腹留下来陪守还没睡醒的小被子,便召金懿一同去往府衙处理正事。
 
从刺史到长史、参事,以及司马、别驾等官员都候在府衙,左右列于两侧,静待号令。宇文胤要了一份平江府新绘的地形图,细看下来才发现附属平江府的小镇和村落竟然这么多,零零散散如星罗密布,而柳家村虽隶属于平江府,却处于最偏远的角落,离城区足足还有两百五十里。
 
金懿对着地图献宝似的向宇文胤邀功:“殿下放心吧,我已命人把整个村子前后的两个出入口都封了,就算村子里头的疫情再严重,也没法扩散出去!”
 
这想必就是整个平江府依旧纸醉金迷的原因,自以为这样就可以安然无忧。而这种做法明面上是为了维护整个平江府的利益,于柳家村而言却极不公允。尤其对村内那些还没被感染或尚且有救的人来说,从某种程度上无异于谋杀。
 
宇文胤对金懿的做法没有说好也没说不好,只看着地图不说话,让金懿忍不住觉得有些忐忑。宇文胤的沉默倒不是怜悯柳家村的百姓,而是嗅到了古怪的气息。
 
既然村子已经封了,种种不利的传言也稳定下来了,为什么他从宜城过来的路上,还会看到为了躲避瘟疫而迁徙的流民?
 
第143章:王爷的小被子
 
宇文胤很快在地图上找到了答案。柳家村的地形很奇特, 夹在平江府和南疆的犄角之间, 左边有一面背水,可以从水路通往八卦山。而八卦山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得源于整座山脉被一条曲线形的江流一分为二, 宛如八卦图一般, 被分开的两段山脉一段和南疆相邻, 一段却能迂回到九连城。虽说八卦山是出了名的险峻, 但既然村子前后的两个出入口都被封了, 难保村民不会为了活命铤而走险。
 
——若是有人成功翻越八卦山而进到了九连城,其后果将会比不封村要更加严重!
 
因为九连城称得上全国的交通枢纽,虽然它经济上远远比不过平江府,人文条件比不过宜城, 自然环境也比不过中都, 却是最大的中转地, 三条主要的官道均要从那里经过,而且其中一条连接着京都。
 
如果疫情传播到了九连城,整个大俞朝恐怕都岌岌可危。但宇文胤从宜城来时的官道上所见的那些流民已从侧面反应出九连城出了问题的事实,只有官员们依旧洋洋自得,对此毫不自知。
 
宇文胤推断的果然没错,当天中午江州府衙便收到急报,九连城突然出现疫情,死亡人数转眼已达十人之多。宇文胤把急报直接摔到了金懿身前:“当初如果派医官入村,将人分批隔离和救治,而不是贪图省事且不顾百姓生死的直接封村,怎会出如此大的漏洞?!此事若上报朝堂,你有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
 
金懿这才后知后觉的了解到事情的严重性,面无人色的瘫在那里哆嗦起来。片刻后忽然手脚并用的向宇文胤爬去,把头磕的咚咚响,“微臣知错了,求大皇子救救小人啊!小人从今往后愿意为殿下做牛做马!!”
 
他知道自己的命完全捏在宇文胤手里,只要宇文胤想,就算事态多严重也能大而化小,相反的,若宇文胤不高兴了,就算没事也能挑出刺来。
 
其实事态发展到这一步反而很合宇文胤的心意,但他面上没有说话,只有一下没一下的用指节轻轻敲起了桌子,“怎么,你是要本宫为了你区区一个刺史而欺瞒不报吗?”
 
眼下这会子屋里就金懿和他手下的参事在场,金懿隐约从宇文胤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丝转机,随即便道:“求殿下救小人一命!小人愿意将功赎罪!!”
 
金懿要将的功竟是京都两大家族联手在平江府做的走私生意。
 
这两大家族都算是皇亲国戚,一个是德妃及其兄长王泓的王家,一个是齐王妃的娘家姜家。而平江府之所以富庶,关键在于四个字:盐和绸缎。
 
平江府的清水镇有数千亩盐田,是大俞朝产盐的重要地点,绸缎更不用说,最大的两个绸缎庄均在这里。但不管盐还是绸缎,都被官方牢牢把控,并设立国律,明令禁止私下贩卖或运营,尤其是私自贩盐,只消五斤以上就足以砍头。
 
可任何大家族的兴盛都离不开钱,而贩盐的利润实在太高,难免不会有人把主意打到这上来。姜家贩盐的路子从八年前就隐秘的进行了,王家则于六年前开始参与,将私运的战线越拉越长。那么久以来,皇帝竟丝毫不知,也无人举报。
 
因为此事背后站的是大家族和高官,一路护送的是江湖高手,买家又是各地富豪,沿路的各方各面都是互相勾搭好的,这其中的每一处关节每一个角色都不好得罪,谁会不长眼的来管这等闲事。何况此事算是见者有份,但凡知道的人均得了不少好处。
 
就拿金懿来说,运盐车队每次出平江府都会给他一笔贿赂。又有好处,又得罪不起,不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乐见其成,久而久之,这事反成了常例。
 
宇文胤挑了挑眉,最终在金懿紧张的屏息中缓缓道:“……我倒不知金大人原来是这么一个聪明人。”
 
金懿表面上诚惶诚恐的跪在地上不敢动弹,心里却一沉。他将贩卖私盐的事交代给宇文胤并没安什么好心,而是等于将宇文胤直接推上了王家和姜家两大家族的对立面,并和他绑在了一条线上,无论宇文胤是选择举报彻查还是同流合污,都必须得保下他。若选了前者,他就是立了功的证人,若选了后者,他反倒能拿住宇文胤一个把柄。
 
“不过,金大人可知相比于聪明人,听话的狗反而能活的更久,”宇文胤顿了顿,看着金懿一字一句的问:“——不知你是愿意做短命的聪明人,还是只听话的狗?”
 
金懿瞬间觉悟到这话的言外之意,想也不想便急急点头表明忠心:“小人愿意做听话的狗,求殿下给小人一个机会!”
 
其实若论听话,做的最棒的还是皇子殿下他自己。达达的马车上,宇文胤正在给心上人剥葡萄,举止那叫一个老实驯顺,比最优秀的仆人还给力。
 
柳家村已成了政治牺牲品,来不及再救了,宇文胤给金懿下了出兵的命令,兵分三处,先堵住前往九连城的各条道路,并当断则断,立即决定连夜赶往九连城。马车的速度很快,车外伴驾的侍卫们也神色匆匆,但车内两人的表情很是安然。尤其是能躺着就决计不坐着的小被子,姿态懒懒的倚着软枕,单手支在另一个软枕上,半闭着眼吃宇文胤喂的葡萄。
 
少年垂眸的时候睫毛显得更长,随着马车的颠簸而一颤一颤的投下浅浅阴影,让宇文胤看的心也跟着一下下的颤。
 
当然,宇文胤在痴汉的同时没忘了手里的葡萄,还研究出了剥葡萄皮的最佳办法。把葡萄倒过来,从它背后的那个小尖尖开始剥,保准剥的又快又完整。
 
小被子的性子虽然有些骄纵,但骨子里是很乖巧懂事的,只因为心里依然觉得郁闷,又说不出到底哪里郁闷,才会这样故意使唤宇文胤。宇文胤心知肚明,也乐得宠着心上人使小性子,最好把对方宠到无法无天,宠到离不开自己,除了自己之外谁也瞧不上眼。
 
葡萄再甜也总能遇到一两个酸的,若是吃到了酸的,小被子就会不高兴了,皱起眉不满意的去瞪宇文胤,仿佛是对方成心给他把葡萄弄酸了一样。宇文胤无辜的被瞪了,脑子里却只浮现了这么一句话,就是宝贝连皱眉的样子也好可爱好漂亮。
 
随即开口道:“是我不好,不该剥酸葡萄给你吃,就罚我给你捶腿怎么样?”
 
小被子微嘟着嘴巴,隔了半响才像个难伺候的大爷般高傲的点了点头。
 
宇文胤已不是当年那个在齐王府里备受冷落的庶子,而是年纪轻轻就出入朝堂且手握实权的皇子,不仅极受皇帝宠信,还有魏松洪棠等不少大臣拥护,连齐王见了都要行礼。想他在别人跟前狂拽酷炫呼风唤雨,却在小被子面前憋屈成这样,也算是另一种本事了。
 
得到了许可,宇文胤便握住心上人的脚踝一点点朝上按摩,大手温柔的在小腿上来回轻揉。很快催动了凝固的血液,引得少年发出猫咪般懒洋洋的轻哼。
 
而宇文胤揉着揉着就想要进一步往上,从小腿摸向大腿,又沿着大腿偷偷上移。小被子一开始还没察觉出不对,直到大腿内侧敏感的肌肤被碰触到,奇怪的热流随之涌上身体,才顿时一个激灵,想也不想就抬起脚踹了过去。
 
这一脚的力道不轻,宇文胤捂着有些闷疼的胸口,却不要脸的自得起来。
 
这份疼可是含糖的!你们想被踹还没人踹呢!古话说‘打是疼骂是爱,情到深处一脚踹’,他家宝贝对他的感情肯定深到不行!
 
天色渐将晚。
 
此刻的九连城内,远远看去就像是一个嘈杂的菜场。
 
秩序已彻底乱成一团,官兵们也无力维持,一部分百姓聚在紧闭的城门前试图离城,还有一部分围在城中心的府衙外头,嚷着要太守出来给个说法。
 
可太守叶元兴此刻并不在府衙,而是苦着脸站在高高的城楼上,时而举目远眺,时而走来走去,显然是在等人。旁边的手下狗腿的小声劝:“大人,要不您先去歇一下,有属下在这看着呢,人一到就马上通知您。”
 
可惜叶元兴不仅毫不留情,反而如被刺激到神经一般冲手下低吼起来:“城里已经乱成这样,你让本官上哪里去?!!”
 
身上的肥肉随着他说话的动作而不断乱颤,同时暴露了他心里深深的害怕和紧张。
 
疫情爆发的实在太过突然,染病的人就那么毫无预兆的当街倒了下去,满街百姓惊叫着四散,让他一时之间除了关闭城门之外完全不知该怎么做才好。而大夫们不仅对病情束手无策,其中两名大夫还遭到了传染,顿时人心惶惶,关城门的这一举更激发了民众的动乱,为了活命而一心想要出城。
 
叶元兴至今不明白瘟疫是怎么从柳家村突然传到了九连城的,他其实比那些百姓还想撒手跑路,可他清楚跑路的后果。他不止有一家老小,还有一房小妾及幼子养在京都的庄子里,这些年也靠九连城这个全国交通枢纽的关节拿到了不少好处,若九连城在他的任期中被毁,就算朝廷不砍他脑袋,他背后的主子也饶不了他。
 
所以为今之计只能紧关着城门死撑。
 
今夜对叶元兴来说绝对是最难熬的一夜,时间一点点流逝,叶元兴心里也更加焦躁。夜晚很快过去,就在晨光熹微之际,突然听到下面的守城兵前来上报:“叶大人,皇子殿下到了!大皇子的车队还有一炷香的功夫就要到城门了!!”
 
叶元兴先是一愣,忙揉了揉发僵的脸,继而急急道:“快快快,多派点人手,把下面的暴民给处理一下,别坏了本官的大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带着满身的肥肉跑下去准备接驾,清晨的气温有些凉,城墙上的风也很大,他额上却急出了一头的汗。
 
与此同时,陈武和熊玮双双勒住马,在马车外对宇文胤恭敬的禀报:“殿下,前面就是九连城的城门了。”
 
叶元兴几乎调动了手下的全部兵力才堪堪镇压住聚集在城下的暴民,随即奔到城门口,在宇文胤的队伍抵达后及时打开城门迎了上去。
 
“微臣叶元兴,拜见大皇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
 
宇文胤已经出了轿子换成骑马,高坐于马上看着跪在地上行礼的叶元兴,“你就是九连城的太守?”
 
叶元兴忙不迭的点头答:“回殿下,正是下官。”
 
“都起身吧。”宇文胤扬了下马鞭,道:“先进城。”
 
随着这一声令下,城门即将缓缓关闭,这时却听见一声喊传来:“放开我,我要出城!!你们凭什么抓我们!!”
 
正是之前被官兵镇压住的暴民在疯狂且愤怒的挣扎,而这声喊就如热锅里溅入的油,将之前混乱的气氛一下子再度点燃了。
 
民众的情绪本就随着时间的推移和染病者的不断增加而越发加剧,又因为叶元兴的出现和残酷镇压变得更加失控,最终出现了无比剧烈的反弹。局势转眼又失控起来,竟有几个人突破官兵的重围冲了出去!
 
场面彻底乱了。
 
爱睡懒觉的小被子本来还在轿子里香甜的睡着,比常人更敏锐的五感却从梦中听到了嘈杂。紧接着,身下的软榻大力一晃,马车似乎被什么东西突然撞了一下,马匹随之受惊,扬起四蹄便开始狂奔!
 
宇文胤心里一紧,一个飞身快冲上前,快到众人几乎看不清楚,只余一道残影。直到他强劲有力的手臂紧紧抓住马缰,才瞧见那道英挺而坚毅的青色身影。
 
不过在宇文胤上马的同一刻,小被子已完好无损的从窗口破轿而出了。足尖继而在轿顶上轻轻一点,动作行云流水,身姿曼妙潇洒,凭借灵力安然的悬浮于轿子上空。
 
白衣黑发,容颜如玉,无风自动的衣摆优雅而飘然,晨辉从背后投射过来,映衬的少年全身上下宛如散发着点点金光一般,仿佛神仙临世,令人目眩魂摇。
 
那些普普通通的平民布衣乡野陋夫们何曾见过如此天人之姿,动作一时间顿住,张着嘴巴发不出声了。狂奔的马也在将要踏上一名无辜百姓的胸口的那刻,被宇文胤死死勒住,及时停住马蹄。
 
小被子慢慢下落直至踏上地面,而宇文胤就那样坐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的厉声喝道:“本宫在此,谁要敢乱动一步,就地处决,格杀勿论!!”
 
这一声怒喝因为灌注了内力,听起来如雷贯耳,陈武和熊玮同时带领着两队皇家侍卫整齐划一的拔刀亮剑,震的暴动的人群彻底安静下来。
 
宇文胤天生就具有令人震慑的王者气息,这一点随着成年而越发凸显。周身那种凌厉的气势让民众们齐齐愣住,叶元兴更是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九连城乃国之重地,陛下不仅对城民们投入了十分重视,还给了十足的信任,所以本宫不仅马不停蹄的连夜赶来,还亲自带了大批最好的医官和药材,以便及早找到救治之法。不过区区瘟疫,相信我九连城的百姓定会临危不惧众志成城的扛过这次灾难!”宇文胤随即将在场所有人都环视了一遍,目光如炬,不怒自威,“而你们的作为可曾对得起陛下的重视和信任?可曾考虑过全国的其它百姓?更如何当得起我堂堂大俞朝的子民?!!”
 
宇文胤面色冷峻,声音掷地有声,言语清晰分明,让人听着就忍不住信服他所说的一切。小被子看着宇文胤,思绪突然飘到了很远。
 
因为他是唯一一个看着他一步步成长过来的人,从尝遍冷暖的齐王府到深不可测的皇宫,从厌恶他的生父和毒害他的嫡母,到自私多疑的青帝和老奸巨猾的朝臣。他曾亲眼见过他遇到许多暗潮汹涌、百般试探、千面表演,陪着他从青涩寡言的少年时期,变成眼前这个能独当一面且杀伐决断的青年。
 
也许他不能陪着他走完一生,但他相信对方迟早会踏上整个王朝的至高点。
 
但对于百姓来说,临危不惧是一回事,想活下去是另一回事,瘟疫在民众心里一向比洪水猛兽还要可怕,还是有人面露怯意,或不以为然,甚至不怕死的喊出心声:“若找不到救治之法怎么办?那也不能把我们一直困在城里等死啊!”
 
“本宫也在这城里,”宇文胤看着那人,微眯起眼,一字一句道:“若找不到救治之法,你们死,本宫便陪着你们一起死。”
 
此言一出,不止是全城百姓,连陈武和熊玮等皇家侍卫也吃惊的瞪大了眼。陈武随即便急急开口劝谏:“殿下,此举不可啊!”
 
宇文胤却沉声道:“本宫心意已决,从今天起,本宫就在这城里哪也不去,直到疫情得到解决!”
 
他说这话的内容和气度,让之前不以为然的那些民众也产生了信服。百姓们的想法其实都很简单,他们不懂也不想懂什么大道理,只想要简单平和的活下去。所以想得民心并不难,无需讲太多大话,只要能和百姓们共甘苦共生死就够了。
 
人人都会死,人人也都怕死,重要的是死的值不值。而现在,整个九连城百姓都觉得值了,因为就算是死,还有一个高高在上且无比尊贵的皇子陪着他们。
 
在百姓的眼里,皇家和平民完全是云泥之别,如今连堂堂皇子都守在这里,他们这条贱命还有什么可惧的?
 
最可怕的其实不是恐惧本身。只要能克服掉恐惧,便能所向无敌。
 
待动乱被平息之后,缩在一旁不做声的叶元兴才重新探出头来,恭敬谨慎的躬身为宇文胤引路。却不料他刚走了两步,站在左前方的那名明明没被疯马伤到的百姓突然抽搐着倒在地上。
 
继而口有白沫,四肢扭曲,面上似有青筋暴起,看起来竟尤为骇人。
 
“这、这是染上疫病了!跟昨晚病死的人一模一样!!”
 
旁边有人失声叫出来,众人顿时随着往后退开,脸上带着说不出的惊慌,却无人再行暴乱。
 
宇文胤和小被子也动了。前者面色镇定的翻身下马,后者却反过来朝倒下的患者走去。
 
以小被子的修为自然不怕什么疫情,很快走到患者跟前,弯下腰将他侧卧的身体正过来。小被子原本只是想初略的望一眼病情,看看到底是哪种病,却没想到一眼就瞧出了问题。
 
他竟用神识在那人眉心处透视到一条小虫。
 
忙又将人从头到脚都扫了一遍,发现小虫是活的,而且此人全身上下只有这一条。忍不住抬手点住那人的额头,将神识探进去,精准的抓住了那条虫子。
 
其实那并非普通的小虫,而是南疆之蛊。
 
那小虫竟像是有意识一样,先是被妖皇期的恐怖威压吓到僵起身子装死,然后在被抓住的那刻蜷缩着企图窜逃。可惜它在蛊毒界虽然算是数一数二的厉害角色,在妖皇期的妖修面前,却是比蚂蚁还要渺小脆弱的存在,不仅没有窜逃成功,反而被沈瞳一不小心给弄死了。
 
蛊虫一死,陷入昏迷的濒死的患者突然全身一抖,手脚也跟着动了动。
 
紧接着,只见他脸上的青黑一点点褪去,扭曲的四肢渐渐恢复正常,暴起的青筋也一寸寸消失了,继而慢慢睁开眼,整个人看起来俨然恢复正常。
 
围观的众人从少年主动走向患者的那刻起就已经看呆了。
 
直到那个被治好的患者站起身后才纷纷回过神,望着沈瞳的眼神已不仅用热切来形容,还带着深深的尊崇和膜拜。其中不知谁跪下来高呼了声‘神仙’,其他人都匆忙跟着跪倒在地,一边磕头一边此起彼伏的高呼起来。
 
“是神仙降世,我们有救了!”
 
“求神仙救命啊!!”
 
“神仙万岁万万岁!”
 
……
 
宇文胤忧虑的皱起眉来。古书曰子不语怪力乱神,虽说连青帝也一度迷信升仙之类的传说,但他身为帝王,绝不会允许有任何人的威信盖过皇权。单这句‘神仙万岁’传了出去,就会让青帝生出浓浓忌惮,甚至对小被子不利。
 
宇文胤随即一步迈至沈瞳身边,声若洪钟的开口:“这位是本宫请来的神医沈大夫,也是特地为了疫情之事和染病百姓而来的,不得无礼!”
 
正因神仙两字而别扭不已的小被子忙点头应和了宇文胤的话,继而道:“这里的环境不太适合治病,我将和皇子殿下及众医官前往府衙,但凡家人或自己染病的,均可在府衙门口排队看诊……”
 
众人一听,立马感激涕零的将神仙改口成为神医,并自觉的为他们分出一条道来。
 
九连城很快开始了有条不紊的救治工作。
 
从分批隔离到后续治疗,无论士兵医官还是百姓都井然有序的各司其职。而小被子在不小心弄死了足足十条小虫后,终于成功抽出来一条活的,肉眼看上去只有针尖那么几不可见的一小点,用神识却能看见它扬起了两只触角不断的扭啊扭啊扭,像是在对小被子撒娇乞怜。
 
瘟疫之事就这样顺利解决了。
 
这其中最值得庆幸的理应是太守叶元兴,他当晚便大松了一口气,将高悬了好几天的心放回原处,觉得今日总算能睡个好觉。因此完全没想到竟会在入夜之后突然被陈武和熊玮带领的皇家侍卫团团围住,刀剑反射出的冷芒异常骇人,就像深冬里的寒冰。
 
宇文胤从包围圈的后面缓缓踱步走出,步伐优雅懒散,周身的气势却很凌厉,组合起来有种危险又惑人的魅力。
 
叶元兴的手下意识于暗中攥紧,面上却一脸无辜和慌乱,“殿下为何要抓微臣,敢问微臣犯了何罪?”
 
“叶大人,本宫没空跟你绕圈子,也不想跟你绕圈子,”宇文胤直接道:“把账本交出来,本宫可以保你一命。”
 
“小人不懂殿下的意思,”叶元兴依旧装傻,“什么账本?”
 
宇文胤突然来了句反问:“你以为瘟疫为什么会突然从柳家村跑到了九连城,本宫又为什么会连夜赶到这里来?”
 
叶元兴心里一沉。而宇文胤使完诈又搬出了青帝:“陛下已经知道了姜王两家贩卖私盐之事,才专程派本宫前来彻查,——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你背后的主子都自身难保,何况是你?”
 
宇文胤的谎话说的比真话还有力度,竟让叶元兴信以为真的慌了神。宇文胤直视过来的目光更是锋锐的仿佛一把能刺入人心的箭:“你若想保命,就只有交出账本这一个法子,否者本宫只能依法行事,直接将你的一家老小就地处决!”
 
就算是久经沙场的人也不会有这样的目光,就像渡过了炼狱和血海。
 
短短五日,小被子的神医事迹在民间被百姓们宣扬到几乎人尽皆知,而瘟疫已被解决的事和叶元兴被宇文胤收押的消息则齐齐传入到京都。
 
姜家家主姜立铠闻知消息后,当即就开始发慌了。但他认定了叶元兴只是受瘟疫牵连,罪名无非是对疫情治理不力,只想着怎么把叶元兴给救出来。他若连自己的手下人都保不住,以后谁还愿意为他卖命,何况若被宇文胤挖到了私盐的事,便一切都完了。
 
叶元兴虽然暗地里为姜家做事,明面上却是被齐王提拔上来的,姜立铠和王泓商议之后,决定说服齐王出面。
 
齐王本来就是个没脑子的,平日里又花销巨大,从姜家那里拿过不少钱财。在姜家的重利和齐王妃的说动下一口应了,次日一上朝便提及了此事。
 
却不料他的话还没落音,便被青帝盛怒之下狠摔过来的一堆奏章和册子打断。
 
“你们结党营私,贩运私盐,欺君犯上,还敢求情喊冤!朕竟被你们这样胆大包天的狼心贼子蒙蔽了那么多年,实在可恨至极,罪该万死!!”
 
原来宇文胤昨晚便暗中回京,连夜将人证物证呈给了青帝,齐王的出头误打误撞的让青帝把他也归为了姜立铠等人的同谋。
 
两名重臣和胞弟的齐齐背叛让一向自负的青帝不仅恼羞成怒到无可复加,甚至想到了连谋篡位上,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捂着胸口摇摇欲坠,把旁边的太监总管刘福兴都吓得不清,急急上前去扶。
 
在场的人人都知道姜家和王家恐怕是完了。姜立铠更是当朝就被列下了八大罪状,除了勾结南疆和阴谋叛国这两条还要再行审查之外,其余六条几乎直接定罪了。青帝这些年的身体本就每日愈下,竟气出了病来,把再审的事直接交给了宇文胤和魏松。而宇文胤被论功行赏,封为晋王,比齐王当初的封位还要多加两珠,获准在京都建晋王府,并且另行赏赐亲王封地。
 
宇文胤早在大半年前就到了出宫建府的年纪,便没在择府上浪费时间,直接选用了先皇曾经赏给安平驸马的府邸。府内面积颇广,布局也精巧别致,又位置绝佳,闹中取静,虽然花园和荷池等地因时间久远无人打理而稍显得颓败,但只消简单修缮一番即可华美如新。
 
待王府新建,牌匾上的晋王两字大气恢弘,巍峨府门口侍卫重重,没有里面的通传,根本进不去。于是一溜各色官服的大臣只能恭恭敬敬的候在外头,挨个递拜帖。
 
进去一封退回一封,被堵在外头的大臣却仍络绎不绝,还有几个同僚相互寒暄了起来。
 
“你说晋王如今这造化,谁能赶的上?”
 
同样赶来拜见宇文胤的刑部尚书屈洪看着络绎不绝的晋王府,忍不住摇了摇头。
 
另一个官员低低叹:“这也是晋王命好,一个有去无回的瘟疫也能有神医相助,安然无恙的回来……”
 
却不知他们口中的神医此刻正跟宇文胤讨赏呢。少年很得意的仰着小脑袋问:“我这次帮了你那么大的忙,是不是很厉害?你要拿什么谢我?”
 
宇文胤把人搂在怀里,定定看着他的眼底深情似海,然后用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道:“我宇文胤这一辈子,绝不负沈瞳之恩。”
 
宇文胤没有说什么不负他的情或义,而是用了一个恩。古人对‘恩’字的看中程度是难以想象的,在大俞朝,它完全和‘孝’字并行,尤其对宇文胤这种人来说,这是他所能给出的最高承诺。
 
其实小被子只是嘴馋了想要宇文胤带他出去吃大餐而已,于是哼哼唧唧的又说:“人常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既然我对你有恩,你是不是要好好的报呀?”
 
“涌泉相报?”宇文胤突然挑了挑眉,低头亲了下少年的眉心,继而低低道:“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抱的,我涌出来的所有泉,都是你的。”
 
小被子一开始还没听明白。
 
第144章:王爷的小被子完
 
隔了片刻, 沈瞳才后知后觉的从宇文胤意有所指的眼神中明白这句话里的真正意思,立马抬起手把宇文胤推开:“不要脸!”
 
新上任的晋王大人果断表示要脸干嘛,要他的小被子就够了。宇文胤如慵懒又充满猎夺性的雄狮般眯了眯眼, 反手一把拉住沈瞳推拒的手臂,低下头精准的叼住他的唇瓣。
 
沈瞳被迫接受了这个深吻,从舌头到上颚均被占据, 对方身上明显的侵略性让他下意识挣了起来。拉扯中, 前襟被挣开一小半,露出白皙的胸口。
 
外面是阳光明媚的下午, 初秋的太阳和夏季时分一样热烈, 那片从前襟处露出来的肌肤被阳光直射, 白得让宇文胤炫目神迷, 让他恍惚间想将肌肤周围碍事的衣服全部扯去,然后在整片纯白上烙满绯色的吻痕。
 
青年人的欲望本来难以自制且很容易点燃,尤其是饿了很久的那种,更经不起一点撩拨。宇文胤竟是一个吻就起了高朝, 安静的厅堂里, 只听他的粗喘声清晰可闻,甚至拉着沈瞳的手隔着布料去摸身下那个不知何时兴奋起来的物件,哑声道:“宝贝,它立起来了,你摸摸它好不好……”
 
果然不管哪个世界的韩赢都改不了爱脑补和不要脸这两样通病,而沈瞳则是无论什么时候都去不掉害羞和容易脸红的缺陷,只感觉滚烫的热度从手上一路传到了身上,全身都发红了。
 
对宇文胤来说,心肝宝贝无时无刻不在散发诱人可口的香味,让他食指大动的想要亲吻和占有,不要脸的继续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它每次对着你都那么容易激动,根本不听我控制,肯定是你的原因,给它施了什么法,所以你要负责……”
 
“负个鬼!”沈瞳气道:“如果我会施法,首先做的就是把它变不见!”
 
虽说屋里的丫鬟都退下去了,还是保不准有谁进来禀报事情,沈瞳越想越急,说着说着便忍不住低头咬了宇文胤紧拉不放的手臂一口。
 
宇文胤疼的‘嘶’了一声,宠爱又有些无奈的道:“宝贝你是小狗吗?”
 
“你才是狗呢,时时刻刻发情!”
 
“是是,我是狗,”晋王大人点头,“给我好不好,给我我就叫给你听。”
 
堂堂亲王学狗叫,若被人听见,恐怕眼珠子都要惊的掉下来,所幸这里是宇文胤自己的晋王府,不是隔墙有耳的皇宫。
 
晋王府的面积虽不小,人员构架却比一般的大户人家还简单干净。除去看守和巡夜的侍卫们不说,宇文胤所住的内院一共就四个伺候洗漱用膳的丫鬟和四个负责跑腿磨墨及通传的贴身太监,这种配置相对于最低也要二十多个仆从围着的王侯贵族们,简直少的可怜。外院还有八个粗使丫头,但她们大多在外院工作,只有固定时间才能进到院内打扫。
 
仆从人数看上去的确有点少,对宇文胤来说却刚刚好。毕竟府里的主子就他和沈瞳两个,他又改不了喜欢亲力亲为的照顾沈瞳的毛病,若身边跟着的人太多,宇文胤反倒觉得碍眼。
 
何况沈瞳的神医之名太响亮,人在江湖飘怎能不挨刀,医者在大俞朝的地位一向很高,让再本分的仆从也忍不住想一睹其貌。陈武和熊玮两人早就成了沈瞳的铁杆崇拜者,把他的武艺也传的神乎其神,惹得一干手下好奇心更强,连外头守门的侍卫都期待着哪天能看到神医出入的身影。小气的晋王大人简直想把心上人锁在床上,只有自己能瞧。
 
所以府里奉行的是在精而不在多的原则,整个王府从总管到侍卫,全都是宇文胤的心腹。宇文胤对于收服手下很有一套,跟着他的人个个忠心耿耿,就算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也会烂死在肚子里。
 
外头的官员依旧排着队等待晋见呢,却只有刑部尚书屈洪得到了通传,成功踏入到府内。
 
屈洪并非是和其它官员一样送礼拉关系的,而是赶来向宇文胤禀报公事的。正是青帝命宇文胤详细审理的姜立铠和王泓的案子,连同庆王也要一并核查清楚。
 
这事其实并不是什么好差事,那三人位高权重,附庸者和手下众多,牵扯的人自然也多。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不小心就会两面不讨好的得罪很多人,还落得个冷血无情的名声。
 
青帝自然也知道这一点,为帝者最恨的就是结党营私,他让宇文胤主持此案,除了是要找个可信的人来替他唱红脸,并最后一次试探宇文胤会不会对生父留情之外,还有一部分用意就是想着宇文胤得罪了那么多人,自然也减少了结党营私的可能。
 
也许是自知有亏,青帝在审案上给了宇文胤极大的特权,他的封地也很快确定下来,从浔江以南到金陵郡,包含了足足十一个州。
 
却不知宇文胤要的就只有权利,根本不在意名声。
 
因为他所着眼的一直都不是皇位,而是权臣。
 
当皇帝的限制实在太多了,需要假仁假义,各方制衡,还需要纳妃选秀,遵守祖制,连财权都没有自由。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国库便是属于皇帝的私房钱,然而皇帝根本不能乱动自己的私房钱,甚至还要为国库亏空而犯愁。
 
宇文胤既然喜欢沈瞳,就不可能和其他人成亲,更不要说纳妃选秀了。他只想握住更多的钱权,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心上人跟前,并获取尽可能多的自由时间陪在心上人身边。
 
他对付姜家也并非只为了和齐王妃的那点仇,而是为了全盘接手姜家和王家的钱脉和权力。青帝所看重的仁善之名对宇文胤来说一文不值,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名声越慑人越好,——就是要活在别人的尊崇和畏怯里,让人人惧怕,不敢有一丝不敬,也省得某些不长眼的人前来招惹。
 
其实宇文胤冷酷无情的名声从审案的第一天起就已经深入人心了。
 
他接下审案的君令后,当晚便带领刑部的官兵以查案和监护的名义将整个齐王府团团围住。齐王毕竟是他的生父,他却一丝情面不留,其雷霆手段让人咋舌。
 
时隔多年再度踏入齐王府,还是以这种方式,宇文胤心里并没有生出任何感慨或其它多余情绪,只面无表情的跨进前厅,然后命令身后的官兵进去搜查。
 
齐王自然是抵死不从,暴跳如雷的挡在宇文胤面前,颇有若要搜府就从他身上踏过去的架势:“你敢!!堂堂齐王府,岂是你说搜查就搜查的!”
 
他望着宇文胤的眼里透着浓浓的恨意和极力掩饰的恐惧,宇文胤看他的眼神却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然后在齐王还要横加阻拦之际,就像拂去什么微不足道的尘埃一般抬起手,毫不留情的把他给拨到了一边。
 
齐王完全没料到宇文胤竟然会推他。他和宇文胤的力气相差太大,又一时猝不及防,整个人登时往后退了好几步。急急伸出手在空中乱抓了一通,试图抓住什么来稳住自己的身形,可终究于事无补的失去平衡,狠狠一屁股坐到地上。
 
那里正好有一块凸起的砖石,齐王的屁股顿时像被摔成两半一样,疼的厉害。更重要的是,他身为堂堂王爷,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了这么大的脸!!
 
面色瞬间难看到了极致,额上的青筋都暴起来,脸上的肌肉也在抽搐,就像一只迫窘又老迈的野兽。
 
“宇文胤,你竟然敢这样对父王!”
 
齐王还瘫在地上来不及说话,宇文正阳竟这时候迈上前了:“你别忘了,父王可是你的生父!”他一脸激愤的对宇文胤横加指责道:“身为子辈竟对父亲动手,简直歹毒至极,禽兽不如!”
 
宇文胤如今已踏上了比齐王还高一层的地位,宇文正阳竟仍把他当那个任他辱骂的庶子,还自以为自己的话大义凌然持之有理,却不知不仅是宇文胤手下的侍卫,连刑部的官兵们的脸色都变了。
 
宇文正阳骂完才想起来将齐王从地上扶起,还一副孝顺的模样担心的问:“父王,您怎样了?有没有事?”
 
齐王养尊处优惯了,这一下对他来说摔的实属不清,瞪向宇文胤的眼珠大到几乎要从眼眶里突出来,恨不得扑上去将宇文胤撕碎。指着他的手因情绪过激而微微发颤,话都说不利索了:“你这孽子,本王就应该在你刚出生的时候把你掐死!!”
 
“齐王果然是老了,记忆力竟差到这种地步,”宇文胤不仅脸色未变,反倒勾起了唇角,“早在五年前,齐王就言明了和本王断绝关系,哪里来的孽子?”
 
“哦,对了,你身边的确是有个孽子。”宇文胤说着便看向了宇文正阳,有些漫不经心的淡淡道:“见到本王不仅不行礼,还辱骂本王,以下犯上,且目无尊长。来人,把他带下去,杖责十五。”
 
他话刚落音,陈武就领着一名侍卫急不可耐的出列了,以极快的速度死死钳住了宇文正阳的双手。宇文正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们拖了足足两步远,顿时一边拼命挣扎一边厉声怒吼:“放开我,否则我砍了你们两个奴才的狗头!!我是堂堂世子!你们谁敢动我!”
 
然而他下一秒已被迫趴在庭前的一张条凳上。更如疯了一般挣扎起来,竟挣开了陈武而向宇文胤扑去。
 
“宇文胤,你当年使毒计害了我母亲,现在又陷害我舅舅,眼下还不放过我,我要杀了你这个恶毒的贱种!!”
 
都说狗急了还会跳墙,宇文正阳猛然间爆发出的力气倒是不小,直直冲出了几步远,瞬间离宇文胤只有一步之遥,却在这时候被陈武重新制住。抬起头,在近距离下只见宇文胤那一双映出他狼狈模样的高高在上的双眸,黑沉又冷峭地带着轻视和不屑,仿佛从未将他瞧在眼里。
 
宇文胤的确从没将他看在眼里,下一秒已转过身不再看他,朝身后官兵挥了下手,只一个字:“搜!”
 
宇文正阳早就被养废了,相比之下,郑夫人当年生的那名庶子宇文泽倒很是乖觉,不过四五岁的年纪,却老老实实站在那,从头到尾都一声不吭。
 
不管是廷杖还是搜府,齐王均无法阻止,更不用说齐王妃了。落杖声和宇文正阳的惨叫声伴随着搜查的响动一并传来,最终成为齐王府众人今夜刻骨难忘的主旋律,直到如愿搜到了一沓姜家的信物,众官兵才跟着宇文胤离开。
 
其实十五大板对习武之人来说不过是皮外伤而已,落在娇生惯养的宇文正阳身上却到了骨折甚至内伤的地步。齐王虽在待罪,但毕竟还是王爷,依旧能传唤到御医前来看诊。然而御医摇了摇头说治不了,因为有一味较为稀缺的生骨去淤的药用完了。
 
姜家出了事,齐王妃能动用的财力人力也跟着没了,只能指派自己的贴身丫鬟去各大药铺买药,得到的结果却均是无货。
 
齐王妃把一切都归到了宇文胤头上,阴凄凄的眼底尽是仇恨的暗光,竟是撇下了所有脸面,跑到晋王府门前哭起来。
 
“晋王殿下,我知道你打小起就对我恨之入骨,是我对不起你,今日我来给你赔罪,不管你要我怎样都行,可求求你大人大量,饶了我兄长和我儿一命啊!!”
 
她带着贴身丫鬟和陪嫁嬷嬷一起哭的凄惨无比,令闻者动容,话中的字里行间却扭曲事实,说宇文正阳被宇文胤毒害到濒死的地步,还将其兄长姜立铠的入狱也讲成了是宇文胤公报私仇。
 
“尤其是我儿子正阳,不管怎样他都是你弟弟,你恨我和齐王就罢,怎能对自己的弟弟下如此毒手!他身子骨本来就弱,你那几十大板下去,当即就快不行了,现在还不能说话不能吃饭也不能动!大夫又受权势所迫而不愿意医治,他才只有十五岁,还没成家立业,却只能瘫在床上活活等死……”
 
齐王妃说着说着当真磕起头来,声声含血带泪,“晋王殿下,我给你磕头,我求你起码体谅一颗母亲的心,放过正阳一条生路!!我愿意撞死在这里替我儿和兄长赔罪!求求你了!!”
 
这么一闹,晋王府门前顿时围上了不少百姓。百姓们都是极容易被煽动的,很快都站到了齐王妃这一边,帮着她纷纷谴责起宇文胤来。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最后几乎将整条街都堆满了,几乎全都在讲宇文胤的不是。甚至有人忍不住对着紧闭的王府大门呸了一声,说宇文胤竟如此狠毒,不配当大俞朝的储君,连在府内的中厅都能听见外面的嘈杂。
 
不论男女老少,最难对付的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这一招倒是厉害,让晋王府里头的人只能咬牙忍着。因为这种情况下出面也不是,不出面也不是,称得上进退两难。所幸宇文胤并不以为意,权当听了场免费的闹剧。
 
宇文胤能忍,小被子却忍不下去了。
 
他竟是气呼呼的穿过前厅,砰的一下打开了大门。这一声弄的不轻,外面的民众因此而吓了一跳,忍不住愣了愣。待看清沈瞳的全貌时,便因那天人之姿而又是一愣。
 
紧接着便有两个见过沈瞳的人认出他来,忍不住高呼了声神医。
 
谁都难免有个头疼发热的,宁得罪权贵也不要得罪大夫,尤其眼前这位还是个神医。这声高呼一出,满街的吵嚷声都渐渐止住,注意力不自觉的转移到了沈瞳身上。
 
沈瞳对着众人环视了一圈,然后将视线落在齐王妃身上。也懒得揭露她话里的谎言,而是直接道:“王妃娘娘不是要撞死在这里替你儿子赔罪吗?你撞吧,这边撞完,我那边就去给你儿子医病,保证会让他健康痊愈,你看怎么样?”
 
齐王妃听了这话,抹泪的手登时一顿,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声。
 
沈瞳这话明明是有些残忍并透着恶意的,但不知为何,围观的众人却一点也不觉得他有恶意。因为少年的神色异常平淡无争,双眸甚至透着佛祖般的悲悯,声音也清澈干净:“万事皆有公允,天道亦讲究平衡,一命换一命便是世上最公平不过的事了。我觉得齐王妃提出的这点要求很好,所以才特地赶来,帮齐王妃实现愿望。”
 
小被子的基础技能【暖入人心】本就能给人带来由内而外的温暖感觉,阳光照在他身上,更显得无比美好,甚至让人不忍心看他露出失望。
 
可面对始终没答话的齐王妃,少年脸上很快露出了明显的失望,“你竟不愿意换吗?”
 
语气随之染上奇怪和讶异,微皱起眉:“那你在这里哭诉了那么久是为了什么?不是说要给晋王赔罪吗?不是说抱着一颗拳拳母爱之心要救你的儿子吗?”
 
这简简单单的几个问句已让部分围观者瞬间明悟到了什么,渐渐转了风向。齐王妃这才反应过来,急急道:“我当然是要救我儿子!我……”
 
“不,你根本不是想救你儿子,你只是想来抹黑晋王罢了。”沈瞳不等她讲完便打断她说:“其实方才你若一口应了,我是决计不会让你出事的,就算当真撞出了什么好歹也会把你和你儿子全部治好。可既然你并不想要救人,我就不勉为其难了。”
 
沈瞳看起来似乎还很是遗憾,一本正经的又道了句:“但今日得见,也算是有缘,我近日研究出了一种新药,名曰滚滚药,专治各种撒泼打滚,你要不要买一颗?”
 
滚滚药有没有效没人不知道,此刻成功踏入到王府内的屈洪却很想吃一颗壮胆丸。每次面对宇文胤时,他总会莫名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忐忑,低着头恭恭敬敬的禀报:“殿下料想的果然没错,姜立铠和南疆的确有联系,我们发现了两封南疆二王子和姜立铠之间往来的密信,却是从王泓的太师府里搜到的……”
 
屈洪说着便把信拿出来,交给宇文胤过目。
 
宇文胤看着这封他之前就已经看过的信,装模作样的打开又看了一遍,然后正色道:“此证据事关重大,你随本王一同进宫,速速呈报给陛下!”
 
姜立铠王泓两人的勾结南疆和通敌叛国之罪查了那么多天,今日终于有了突破性的物证。
 
两人自是死活不认,嘶声喊冤,直说信是仿造的,他们根本就没有见过。
 
他们的确没见过那信,瘟疫也的确和他们无关,——通敌叛国这条罪从一开始就是宇文胤通过主观臆测而加诸在他们身上的。
 
姜王两家是两朝老臣又是皇亲国戚,想要扳倒这两棵大树,光靠贩卖私盐可能还不够,要更重的罪名才能令其无法翻身,才能够得上株连全族。虽说律法里有已出嫁的女子不受娘家之事株连的这一条,但齐王妃没了娘家的依仗,再也翻不了身。
 
而宇文胤早在江州府看地图时就想到了南疆。疫情独独在柳家村爆发,柳家村左侧的八卦山的另半段又恰好和南疆相邻,瘟疫之事难保不和南疆有关。沈瞳在九连城的染病者身上抓到的南疆蛊虫,进一步印证了他的想法。
 
姜立铠和王泓两人看上去均仿佛老了好几岁,跪在地上不断辩解:“这信绝对是仿造的,求陛下明鉴啊!!”
 
魏松也看了信,认真开口道:“就算笔迹能仿造,南疆二王子的印信却无法仿造。刑部前几日请来了大俞朝最好的仵作,便让他来好好验一验这个字迹和印章到底是不是真的。”
 
这个印章当然是真的,而且是宇文胤从南疆五王子那里得来的。
 
这次瘟疫的幕后主使便是这位五王子。
 
二王子凭靠和姜立恺在商贸上的暗中合作而得了不少银钱,在夺位上久据上风,早就成为五王子的眼中钉。他这一举可谓是一箭双雕,既立了功,又重重打击了二王子。
 
那些善于玩弄权术的人大抵都是自带无线接收器的,在普通人还在满大街找电线的时候,他们早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的通上信了。宇文胤和南疆五王子这两个看起来八杆子打不着的人就是这样联系到了一起,悄无声息的交换了二王子和姜立铠的罪证。
 
虽然他们分别作为两个对立国的皇储,终有一日要对上,但此一时彼一时,敌人的敌人便是临时的友人,这个道理连小孩子都懂。
 
秋日总有秋老虎一称,秋季的气温依旧很高,此时的殿内明明很热,殿中的人却感觉到了冷冬般的冰寒。
 
待仵作和判断笔迹的高手验明了信件是真的,青帝便不再听任何狡辩的定了罪。姜立铠和王泓的八大罪名最终全都成为板上钉钉的事实,定于秋后问斩。
 
晋王亲自监斩,姜府和太师府上的直系亲属同被株连,丫鬟仆从等则或被判处流放,或被发卖,其余和他们关系较亲近的官员也都一一处办,牵扯的人达百名之多,导致半个朝堂的人马都被翻了个新。
 
秋日一过,冬天便来了。这一年的秋末,京城一直没有下雨,青砖红瓦顶却打了一头的露霜,乍看上去似有初雪之象。
 
人说这霜降来的早,恐怕今年的冬天肯定寒。可茶水酒肆却是依旧热闹,说客口沫飞溅,听客熙熙攘攘,座上那舌灿莲花的人,捋了把胡子,清了清嗓继续开讲。
 
说那晚青帝突然病重,大明殿来来往往的人一夜没停,续琉璃灯的太监就没有断过。
 
说青帝竟连遗旨都没来及写好就驾崩了,以魏松为首的众臣纷纷举荐晋王继任大统。晋王却推辞不就,仅凭一人之力便成功推举了一个流落于民间的才三岁的皇子登基,做起了摄政王。
 
说这明显漏洞百出的由头最后能顺理成章,只因摄政王权倾朝野,无人敢与之相抗。
 
关于摄政王的传奇故事,那人说的是眉飞色舞,就差说的他如趴在王府外头那颗大树上亲眼看的的一样。
 
听的人也很是认真,只觉精彩非常。却无人知道,就在他们所在的酒肆楼下的街道上,那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正拿着亲自跑出来买的糖炒栗子急匆匆奔过,只为了送到心上人手里的时候,还能依旧滚热。
 
和爱的人并肩走在冬夜的长街上,买一包糖炒栗子边走边剥给他吃,对摄政王来说其实就是最幸福的事了。
 
只要一个牵手,一个甜甜的笑,一包糖炒栗子。
 
这就够了?
 
嗯,够了。
 
当然还有那句百说不烦百听不厌的。
 
爱你。
 
第145章:王爷的小被子番外
 
青帝是于建和二十一年冬季驾崩的。
 
在大俞朝, 皇帝的葬礼比婚礼寿辰还重要, 先择吉时入殓,又办各种法事和吊唁活动,再搞丧葬排场, 总之从驾崩到正式出殡, 其中琐事繁多。而宇文胤扶持的那位小皇帝只有三四岁, 就算再懂事再早熟, 终究只是个幼童, 因此宇文胤虽成功推掉了皇位这个大包袱,依旧免不了劳碌。尤其是腊月的那几天,出殡仪式登基大典连同祭祖都赶到了一块儿,让他忙的几乎连王府都回不了。
 
沈瞳却过着异常闲散的生活, 简直比神仙还舒坦。身为一条被子, 睡觉本就是其修炼方式之一, 加上外面冬雨绵绵,潮湿阴冷,让人只想窝在床上哪也不去,何况这里是王府不是皇宫,他想怎样就怎样,完全不需要有任何顾忌。因此沈瞳每天都赖床赖到中午还不起,使得王府内内外外的人全轻手轻脚的,甚至大气也不敢喘,生怕吵到这位连他们王爷都小心翼翼哄着宠着的神医少年。
 
其实在下人们的眼里,少年的性格非常好,对待他们的态度也非常好,就算有谁笨手笨脚的打翻了东西做错了事情也不和他们计较,而唯一会让少年发脾气的,就只有他们王爷一个。
 
宇文胤名义上是摄政王,手上拥有的权力和威严却和皇上无异,甚至比当年的青帝更胜一筹。满朝文武有一半是他亲手提拔上来的手下,连曾忠于青帝的大学士魏松也站在他这一边,仅有的对他提出过质疑的两名官员,竟在短短几日内就被查出了贪污等多项案情,很快依罪论处,此后,宇文胤独揽大权的道路几乎再无一丝障碍。
 
摄政王一手遮天的事不管朝野还是民间都并非什么秘闻了。但在宇文胤的摄政下,贪官明显减少了许多,赋税制度也经过了成功的改良,整个王朝比以前更加昌盛,让百姓们不仅对摄政王毫无排斥,反而极其拥戴和崇敬。
 
然而这位受人崇敬的王爷大人在沈瞳面前堪比家养的大狗,让趴下就趴下,让摇尾巴就摇尾巴,比什么都听话。少年不开心的时候会想尽办法哄他开心,凡事不管谁对谁错都先一步主动道歉,有一回甚至为了索吻而挨了一脚。几个仆人和手下们头回看到这种画面的时候还有些不适应,久而久之也都习惯了,纷纷在心里明确了少年在他们王爷眼中的地位,自觉得就算没伺候好王爷也不敢怠慢沈瞳。
 
在没人管束的情况下,小被子的睡眠越练越高。这日下午,终于忙完宫内诸事的宇文胤回到王府,竟从丫鬟口中得知少年依然没醒。外面的饭菜重做了足足三次,却一直等不到人起来吃。
 
宇文胤大步迈进卧房,屋内因烧了地龙而暖融融的,床上的少年也因此而全身热腾腾的,盖的棉被有一小半被他团成团抱在怀里,侧卧着睡的正香。
 
在外以冷硬形象着称的摄政王只消看他的小被子一眼,心里便能涌起无限柔情,何况少年此刻的睡颜实在太过娇憨可爱,让宇文胤瞧上一天都不会厌倦。这么多年过去了,宇文胤对少年的感情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减淡,反而越来越离不开对方,感觉每天都会更爱对方多一点点。
 
也许是感觉到了宇文胤的视线,小被子动了动,慢慢睁开眼来。可他还是不想起,反而把脖子朝下缩了缩。宇文胤低头在他软绵细嫩的小脸亲了一口,柔声道:“瞳瞳乖啊,起来吃饭了。”
 
小被子在被窝里扭了扭身子,声音因还没睡醒而瓮声瓮气的,听起来有点像小孩子一样,“现在是什么时候啦?”
 
“已经申时末了,都快到晚饭时间了。”
 
小被子看着宇文胤脸上的胡茬,下意识问:“你忙完了吗?今天是不是可以待在府里,不用再去皇宫了?”
 
“基本上忙完了。不过,”宇文胤故意装出一副可怜又无奈的模样答:“能不能待在府里的这种事,我可没办法做主。”
 
“啊?”小被子听了,有些奇怪的睁大眼,“那谁做主啊?新登基的小皇帝吗?”
 
宇文胤摇了摇头,“当然不是。”
 
其实小被子也不觉得那个才三四岁的小皇帝能管得了宇文胤这种腹黑狂魔,可是除了小皇帝之外,其它大臣们就更不可能了,——区区朝臣竟敢干涉堂堂亲王,又不是活腻了。忍不住皱起眉来:“不是皇帝,那还有谁啊?”
 
宇文胤却在这时露出一个疼爱的笑,低低道:“小笨蛋,当然是你了。我的事情不由你来做主,还能由谁?”
 
宇文胤爱不释手的又在少年的脸上亲了两下,继续道:“你要是让我待在府里,外头就算天塌了我也不会管。但你要是赶我出去,我就只能乖乖滚蛋。”
 
说着便凑近少年耳边,“求大爷今晚把小的留下来侍寝好不好?保证把您伺候的舒舒服服的。”
 
都说饱暖而思氵壬欲,宇文胤这边刚吃完晚饭,就想要缠着大爷强行‘伺候’了。可惜沈瞳那边还在认认真真的啃厨子新调制出来的几种饭后甜点,又想起前天晚上迷迷糊糊的在睡梦中,被忙到半夜才回来的宇文胤压着亲了一遍还做了一通的事,很不开心的推开宇文胤骚扰的手,抱着点心盘跑到了桌子的另一头,并气鼓鼓的向他警告:“再乱动我就揍你了!”
 
宇文胤不怕挨揍,却怕揍疼了心上人的手,便停在原地没有靠近,道:“瞳瞳,我们来玩游戏好不好?”
 
听到游戏,小被子总算升起了几分兴趣,“什么游戏?”
 
“玩投骰子猜大小怎么样?如果我押对了,就亲你一下;如果你押对了,就怎样都行,可以对我提出任何要求,甚至打我一顿……——敢不敢玩?”
 
输了不过就是被吻一下,赢了却做什么都可以,小被子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占的便宜比较大,于是说:“玩就玩,有什么不敢的!”
 
宇文胤补充了一句:“但你不准用灵力透视,只能凭运气来猜,不然这种游戏就没意义了。”
 
小被子一口应了:“好。”
 
于是他很老实的没有用灵力,却不知道宇文胤可以用内力来强化耳力,第一局就果断的输掉了。宇文胤伸出手拂去小被子脸颊上蹭到的糕点渣,眸底含着浅笑,“瞳瞳,你输了,要给我亲一下的。”
 
他把脸一点点凑近,“……我亲了哦?”
 
这声问句很轻很柔,落在少年唇间的吻也轻柔的像羽毛。就像是对待最心爱的宝贝,因为太喜爱了,所以才无比小心,无比珍视,半点也不敢使力。
 
虽然这个吻甜甜的很舒服,但小被子还是因输了而有些不服气,立马就要继续玩下一局,决心赢回来。
 
可惜他接下来的三局均没有赢,让宇文胤又吻了三次,而且再不复之前那般轻柔,反倒越吻越深。
 
小被子被吻的有些气喘,唇色也越发红艳,领口被扯开了一些,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和锁骨。夜明珠发出的光照在他身上,泛起一种很温润的暖白,整个人如同摇曳着散发香气的白色花朵。
 
“瞳瞳,看来你今天的运气不好,恐怕是赢不了了,”宇文胤故作遗憾的摇头,“还是不玩了吧。”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听起来实在有点欠扁,小被子一不留神就中了他的激将法,“不要,我才不信我一直这么倒霉!”
 
最后一共玩了整整十五局,小被子只在中间赢了一次,其余全是输的,被宇文胤吻的双眸氤氲,气喘吁吁。而宇文胤虽然吻了那么多次,却并没过足心瘾,反而想要更多。
 
吻到最后,两人都动了情,发丝相互纠缠,胸口衣襟大开。宇文胤抬眼看少年恰好将视线落上了他的胸口,干脆握着少年的手按上自己的胸肌,哑声道:“这里大不大,壮不壮,喜不喜欢?”
 
小被子迷迷糊糊的答:“嗯,喜欢……”
 
答完之后才反应过来不对,便嘴硬的补充道:“身材好当然人人喜欢,如果我看到别人的身材比你更好,说不定就会和别人在一起而不要……”
 
话没说完就被狠狠堵上了唇。
 
但凡一个普通人都听不得心上人提别的男人,何况宇文胤这种占有欲超强的醋坛子。他只知道小被子是他的,谁都不能碰,否则就把那人给一刀刀活剐了,然后把少年的手脚都锁起来,让他整日只能在床上承欢,连房门都出不去。
 
“不准再说和别人在一起的这种话,”宇文胤紧箍着沈瞳的腰身,紧到仿佛要把他融入骨血,一字一句的问:“瞳瞳,你会陪着我一辈子的对不对?”
 
沈瞳却下意识顿了顿。
 
通过系统所说的吸食紫气晦气等修炼方法,沈瞳如今已成功迈进妖皇期巅峰,待修为更加稳固后便将迎来雷劫。因为一直记挂着桌宠世界的家人和顾千戈,他一开始就没想要在这个世界停留多久,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另一个‘韩赢’,而他现在竟在放不下顾千戈的情况下对宇文胤产生了同样的情感。
 
若他陪在宇文胤身边,那么顾千戈怎么办?这对他们两个人来说是否都极不公平?
 
沈瞳想不出答案,但在这一瞬间,心里突然生出一丝后悔。后悔自己从一开始就不该和宇文胤纠缠在一起,不该没考虑清楚就跟宇文胤发展成了情人关系。他实在是太自私太不成熟,只想着一时的愉悦欢欣,却忘了感情这种事绝非儿戏,而他的行为同时伤害了两个人,尽管这两人本质上都是韩赢。
 
宇文胤并不是一个细心的人,可他对沈瞳的每件事都极其用心。他会认真观察他喜欢吃的口味,喜欢穿的衣料和样式,偏爱的颜色和图案,连钟爱的小配饰也心知肚明,甚至沈瞳自己都不知道的小习惯和小癖好都牢牢记得,并提前安排好一切。所以此时此刻,他虽然不清楚沈瞳具体在想什么,却第一时间看到了他黯下去的眸子。
 
“你要走?”宇文胤的心一下子焦灼混乱起来,攥着少年的手似乎要嵌入他的骨头里,“你要去哪里?!我不准你走!你不许离开我!!”
 
他不知道怎么用语言表达自己此刻的情绪,那种要被抛弃的惶急,那种世界末日来临般的恐惧,那种四处漆黑无路可走的凄冷。他也不知道心上人为什么会突然露出这种表情,只知道自己莫名怕的无以复加,整个人仿佛跌入到冰寒的深海里。
 
“瞳瞳,你不能走,我不能没有你,没有你我会活不下去,真的会活不下去……”
 
宇文胤突然神经质一般低喃起来,全身都在微微颤抖,待沈瞳回过神来,顿时被他的状态吓住了,只能环住他腰轻轻道:“……嗯,我不走,我不离开你。”
 
现年已二十多岁的摄政王竟回归成当年那个十二岁的在齐王府里孤独无依的少年,甚至比那还要不堪一击。因为在这世上最痛苦的事不是从未得到,而是得到之后再如坠深渊的失去。
 
沈瞳最终陪着宇文胤走完了一生。
 
转眼十几年过去,对于长大了的小皇帝宇文观则来说,在忙碌之余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去摄政王府看一眼住在王府里的沈神医,就算顶着摄政王的眼刀也在所不惜。
 
哪怕只是静静的在花园里陪他坐一会儿,喝一杯茶,或和他说几句话,看他慢悠悠的浇花的样子,轻轻抚摸王府里养的那只大黄狗的样子,都能让宇文观则从内到外的感觉到平静和安宁,似乎连处理政事的疲累都消散了。
 
怪不得摄政王不要皇位也不要权利,而只求能和沈神医厮守在一起,只因这世上有人的确会在得到之后越发的无法失去。
 
而沈神医被摄政王保护的很好,生活的异常悠闲和安逸,不受任何世俗纷扰。宇文胤就如同对待稀世珍宝般呵护着他心尖子上的宝贝,不让他有一点点烦恼,受一丝丝伤害。
 
时光仿佛也因这种精心的照顾而缓慢下来,宇文观则记得头回见到沈神医时,自己才只有四岁,如今他已年满十五,开始全权亲政,他却仍和他头回见面时一无二致,眼睛清澈如溪,眉目俊美如画,相貌依若少年。
 
沈瞳对宇文观则的印象也很不错,在他看来对方和青帝完全不同,是个聪明善良又懂得知恩图报的人,也是难得把他当长辈一样真心敬重的人。只是宇文胤实在太小气,不管男女老少通通被他视为情敌,每次宇文观则过来,不是把他挡在外头,就是拉着沈瞳不断说话,完全不给他们相处的机会。
 
宇文观则倒一直对摄政王佩服有加。能这样细致的保护着所爱之人,并始终一心一意,经过这么多年依旧不变,这种感情恐怕深到难以预计。他们之间只有恩和情,没有利益和算计,也许是这种感情能如此纯粹的原因之一。有时候他望着这两人,一个看花,一个看人,半个字都没说,就莫名酸的他眼珠子疼。而在宇文胤眼里,怕是只懂得为护一瓢,可尽杀三千这一句。
 
沈瞳于宇文胤五十岁那年成功渡过雷劫,回归到了桌宠世界。他在这个古代世界待了整整三十多年,按照一比一百的时间差,在桌宠世界也消失了三个月之久。与此同时,正在喝酒的孔柏骥被酒呛到剧烈的咳嗽起来,眼里说不出的酸胀给他一种要哭的错觉。
 
可是他不会哭,也从来没有哭的记忆,于是抬起头,试图把这种感觉生生的逼回去。心脏处却传来强烈的痛感,痛到他忍不住把酒瓶连同酒杯尽数砸落在地。
 
哗啦啦的碎裂声响起,同时带出满室的酒气。一块玻璃片被桌子边缘的尖角弹了回来,扎进孔柏骥骨节分明的手背里。
 
血顺着碎片流了出来,吧嗒一声接连掉在地板上,宛如鲜红的泪滴。
 
第146章:学霸的小桌宠21
 
孔伯骥却对那些血恍然不觉, 仿佛受伤的不是他自己。因为手上的疼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完全抵不过心里的千分之一。
 
他的弟弟已经失踪了整整三个月二十九天。
 
孔柏骥承认弟弟已经长大了,他不该把他锁进卧室里, 不该试图限制他的人身自由。可那不过是对他夜不归宿的小惩大诫,甚至是一种变相的保护,孔伯骥从没想过要实打实的责罚他, 更没想到他会因此而失踪不见。
 
这种结果是孔柏骥完全始料未及的, 心里的惶急和痛苦也因此而更加严重。沈瞳失踪后,孔柏骥找过了顾千戈, 也发动了警察和手头能用的所有资源, 可对方就像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般, 寻不见一丝踪影。
 
孔柏骥没法想象弟弟此刻面临的情况。
 
他有可能被什么人绑架了, 有可能出现了什么意外,被谁抢了骗了,或者生病了受伤了,又或者遇上车祸, 独自躺在什么地方孤立无援。他把他捧在手心里宠爱了那么多年, 连一次短途旅行都没让他单独去过,因此那些猜测的画面使孔柏骥几乎坐立难安,彻夜无法入眠,稍稍一想心口便疼痛不已。
 
而投入的爱一旦过了界,就很容易衍生出恨。恨他为什么要一言不发就离家出走,恨不得把他的手和脚全都绑起来,甚至把他的腿打断,让他再也不能乱跑。大脑好像在弟弟失踪之前就多了一个偏执黑暗的人格,并会时不时梦见一些匪夷所思的画面。梦中有一个与弟弟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和一个与顾千戈非常相像的男人,以及另一个自己。明明他和少年更早相识,却眼睁睁看着少年喜欢上了那个与顾千戈相像的男人,不回头望他一眼。
 
梦里的场景有温馨的,也有让他嫉恨和不甘的,太多片段杂乱无章,孔伯骥试着把它们理顺,却完全不得其法,就仿佛是一副缺了角的七巧板,少了能将这所有的一切拼起来的最关键的那块碎片。
 
而在心上人失踪之后,顾千戈也做了一个无比奇怪的梦。
 
他梦见自己是整个妖族的王,而沈瞳是九重天上的凤凰。梦见他爱上了骄傲高贵的小凤凰,却又如坠深渊般的失去。那种失去的感觉太强烈,甚至让顾千戈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
 
现实中,他本来就在体会着失去的滋味。
 
其实早在初识情欲的学生时代顾千戈就已经体会过一次了,他的小家伙从手机里消失了好几年,才以一种出乎意外的方式回到他身边。都说长痛不如短痛,带着不肯破灭的希望一日日漫长的等,再眼睁睁看着失望随不断流逝的时光而变得又深又重,足以将人生生压垮。
 
而这种滋味是永远不会习惯的,不会像其它事情那般因为曾经历过而熟能生巧,只会让人一次比一次变得更惶然不安。顾千戈的心从得知沈瞳再度失踪时起便仿佛破了个洞,无药可医,只能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愈发溃烂,轻轻一碰便泛起刀刮般的疼。
 
梦中的感觉却比这更痛。
 
因为它除了担心和思念之外,还带着刻骨的绝望和后悔,整个身体和灵魂都被咀嚼成灰。仿佛自己做错了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有什么东西碎了,再也回不来。
 
已经回来桌宠世界的沈瞳却没有被传送到他当初失踪的卧室,也没有到顾千戈的手机里,而是身处一条空荡荡的街道。周围的环境看上去比较陌生,完全不知道这是哪里,沈瞳又身无分文,只能迎着冷风往前走。
 
此刻的时间接近凌晨了,这条路上不仅没有什么人,连出租车都打不到,只有一些私家车零星驶过。一直走到十字路口才见到一家灯火通明的高端会所,隐约感觉它有点眼熟,不由走近了些,试图看的更清楚。
 
“大半夜的别在这闲逛,”在会所侧门门口的一个保安大叔见到沈瞳,好心的道了句:“快回家吧,小小年纪别跟人学什么离家出走。”
 
沈瞳心里顿时有些郁闷,——他才没有离家出走。
 
作为一个从小就被家人引以为傲的模范好学生,怎么可能去做翘家这种事?都是系统的错,竟把他传送到了大马路上,还怎么喊都没有回应。如果他能找到家,打死他也不会这个点在路上挨累受饿。
 
沈瞳完全不知全家上下包括警察均认定了他的失踪一开始是源于离家出走,只想着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也不知道顾千戈和家人们都怎样了,会不会因为他的失踪而着急担忧。
 
孔柏骥还在喝酒。
 
一杯接着一杯,红酒白酒都有,手上的伤口也不作处理,就任由它继续往外渗血。就算他的酒量还不错,这样喝下去也迟早会醉,更重要的是身体和胃肯定受不了。
 
可惜和孔伯骥一起来的几个合作商早在将近一个小时前就圆满的谈完事情离开了,眼下跟在他身边的只剩一名秘书和两名助理,三人均不敢出言相劝,只无措的在旁边皱起了眉头。
 
孔伯骥完全不觉得自己醉了,相反,他觉得自己越喝越清醒。都说酒能暖肠,可他却感到周身冰冷。
 
酒是冷的,胃也是冷的,从头到脚都透着寒,孔伯骥甚至在耳边听到了寒风的呼啸声。紧接着,就在这纷乱的风声中,竟依稀有个声音轻轻说:“哥哥,你别喝了。”
 
孔伯骥顿时一僵,竟连呼吸都停滞了片刻。
 
是瞳瞳,是瞳瞳回来了。孔伯骥身体僵在那里没动,心里却瞬间闪过了几百个念头。他想第一时间查看对方是否安好,有没有在外面受到什么伤害或委屈,又想要把胆敢离家出走的小孩给绑起来,让他再也不能离开他左右。
 
孔伯骥这么想着,抬手就顺着声音的方向去抓对方的手。
 
他的动作很用力,却只抓了个空。
 
耳边寒风的呼啸声在这一刻嘎然而停,眼前的画面一下子扭曲着旋转回来,孔柏骥定了定神,才发现周围根本没有他心心念念的弟弟,只有担心又惊讶地望着他的秘书和助理。
 
孔伯骥的手就那样伸着,抓着一片虚无,觉得身上已经不足以用冷这个字来形容,而是冻结成了冰。喝进去的酒全凝结成了冰刺,刺的他全身上下疼痛难忍。
 
隔了片刻之后,孔柏骥才把手轻轻收回来。他的动作很慢,而且指尖在不受控的轻颤,看起来有些古怪,但秘书和助理们从始至终都没有露出任何惊异的表情。
 
能爬到这步的谁也不傻,他们都心知BOSS肯定是又在想弟弟了。思及那位小少爷的莫名失踪,均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声。
 
孔柏骥站起身步履不稳的离开了会所,等在外头的司机忙把车开到门口,然后迎上前来扶他上车。司机也算是在沈家工作了十几年年的老人了,看着孔柏骥这幅醉酒的样子,显然有话想说,但犹豫了许久只道了一句:“大少爷,您也少喝点,喝酒伤身……”
 
“……我没醉。”
 
孔柏骥的声音听起来的确不像是醉了,但哑的厉害。司机通过后视镜只见他倦极般的闭上眼,忙将倒车转弯的速度放缓。远处的车窗外似乎有个少年正跟保安说话,可光线太暗距离又远,司机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成为妖修后,沈瞳的记忆力变得比以前更好,随即从记忆里搜到了家人的号码,借了保安大叔的手机打给孔柏骥。拨了一次,电话没有打通,沈瞳唯恐打扰他休息便没有再拨,转而打给了顾千戈。
 
顾千戈身为一个年少成名的高智科学家,身上总有几分文人的傲气,何况他又不像孔伯骥那样身处八面玲珑的商业场,陌生电话一向是非常大牌的通通不接的。但他如今就像是时刻守在电话旁而不敢错过任何一个来电那般,沈瞳拨号后只响了两声,电话就被接通了。
 
才十分钟不到的功夫,一辆保时捷从前方的路段疾驰而近,甚至不顾路口的红灯,以最快的速度向会所直冲过来。
 
待远远看到沈瞳的身影,顾千戈眼中顿时涌出不可置信的激动,尽管在昏暗中根本看不清对方的脸,但那道深深印在他心里的身影无论如何都不会认错。
 
于是还来不及把车停稳便下了车,大步向沈瞳奔去。他的表情很严肃,唇角紧紧抿着,身体却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眸光更是灼灼如焰,一眼不眨的锁定沈瞳,仿佛轻轻一眨对方就会消失不见。
 
沈瞳也抬头看着他,两人只隔一步之远,可在暗夜里对望的感觉却仿佛是隔着一段悠远的尘世。
 
顾千戈深吸一口气,继而大步一迈,将他的宝贝紧紧抱在怀里,紧到几乎要融入自己的骨头。高悬了那么久的心总算在这一刻落到实处,这种感觉难以用语言表达。
 
所以顾千戈没有诉说这些日子的担忧惶恐和惦念,没有问沈瞳为什么会失踪,也没有质问他去哪了,只把外套脱下来轻柔又小心的披在沈瞳的身上,动作里隐含的深情就仿佛和他从没分开过一样,然后握住他的手道:“瞳瞳,我们回家。”
 
沈瞳这才发现顾千戈脚上穿的还是拖鞋,步子不由一顿。对方大概是接到电话就急着出门,忙到连鞋子都来不及换。这个细节让沈瞳不由生出几分感动,身上披着的还带着顾千戈体温的外套似乎也从肩背暖到了内心。
 
顾千戈却以为他的停顿是不愿意跟自己回去,眼神不由一黯,随即稍一弯腰直接把沈瞳抱了起来,然后便朝车上走。
 
这种公主抱的姿势实在是别扭,何况保安大叔还在旁边看着,沈瞳立马开始了挣扎,“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乖啊,别动,”顾千戈却把人禁锢的更牢,“否则摔着了可不要怪我。”
 
说话间又远远路过了两个行人,脸皮薄的沈瞳都忍不住要把脸埋起来了,“有人看……”
 
“谁爱看谁看,”顾千戈挑了挑眉,霸气的道:“我何时在乎过旁人的眼光了?”
 
性格里依然带着浓浓中二特质的学霸大人一向觉得喜欢一个人才不会躲藏或掩饰,应该让全天下都知道,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他竟在走到车门前并把沈瞳放下来之后缓缓低下头,在沈瞳唇上落下一个浅吻。
 
下一秒。
 
兹——!!!
 
一道刺耳的刹车声伴随着一束强烈的车灯突然朝两人直射而来,就仿佛锋锐的利刀,凛冽且毫不留情的要将他们的身影刺穿。
 
光照的人几乎睁不开眼,顾千戈下意识将沈瞳护在身后,然后抬起手挡住刺目的光线,透过掌下遮出的阴影朝那辆突然驶来的车望去。
 
但只能隐约看清车的颜色和其标志,看不清车里的人。与此同时,旁边那位保安大叔的手机忽然响起来,他有些奇怪的点击了接听,一个冷硬的男声立即从听筒里传来:“把电话给之前借你手机用的少年。”
 
沈瞳接过保安大叔的手机,还不曾开口便听见听筒里的男声一字一句道:“给我过来。”
 
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和浓浓的压迫感,还透着森冷的寒气,让人听着心里一沉。
 
是孔柏骥的声音。
 
第147章:学霸的小桌宠22
 
就像所有做了坏事被家长抓个正着的小孩一样,沈瞳心里顿时有些发憷,那直射过来的刻意开了强光的车灯更让他生出一种无所遁形的慌乱感,竟对着手机愣了半天都没回话,也没有动。【 更新快&nbp;&nbp;请搜索iau】于是孔柏骥又沉声重复了一遍:“给我过来。”
 
这一次语气里的压迫感比之前的还要强,甚至夹携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阵仗,就算隔了手机听筒也依旧震慑力十足。
 
——这是警告,对他发出的最后警告。
 
沈瞳和孔柏骥朝夕相处了那么多年,多少了解对方的性子,知道哥哥是真的动气了,待回过神后的下一秒立马决定乖乖听话。他把手机还给保安大叔,又跟顾千戈简单道了声别,便急急朝孔柏骥的车的方向走。
 
顾千戈本来想要拉住沈瞳的手不让他走,可如果孔伯骥是以哥哥的身份来接弟弟回家,他没有阻止的资格,也不忍心让沈瞳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他相信孔柏骥不会在时机不成熟的情况下让弟弟知晓他那份隐秘的心思,不会提前崩坏完美兄长的这个优良形象,所以沈瞳跟孔柏骥回去,顶多也不过是被他端着家长的作风批评几句而已,没什么大碍,犹豫了片刻后,最终把拉住沈瞳的手收了回来,默默看着他离开。
 
顾千戈的想法没错,错的是他不知道孔伯骥此刻的状态。孔柏骥此刻正处于醉酒之中,完全不能以正常的思维来判断。
 
孔伯骥其实已经醉的很厉害了。
 
喝了酒的人大约可分为两种,一种人喝完后,外表看起来面色通红言语混乱到处发疯,但那其实只是故意借酒发疯,内心清醒的很;另一种人喝完后,外表看起来跟没喝一样,面色和言谈都很正常,不承认更不觉得自己醉了,然而他的理智已徘徊在悬崖边缘,思维紊乱不堪,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孔柏骥就属于后者。
 
他面上似乎和平日里毫无区别,然而头脑已脱离了控制,并不清醒。正常的人格被酒精麻痹,潜藏在心底的那个偏执黑暗的人格便破笼而出。
 
车内的逼仄空间让气氛更加压抑,沈瞳上车之后便下意识伸出手,揪住孔柏骥的衣角,小声喊了句哥哥。
 
这个动作其实是一种完全信任和讨好的姿态,——作为兄长,孔柏骥一直拥有沈瞳毫无杂质的信赖。但如今的孔柏骥想要的不止是这种亲人间的信任,他宁愿要怀疑焦躁和嫉妒,甚至是自私和占有。
 
太强的占有欲是一个深渊,孔柏骥很早以前便坠入其中,万劫不复。
 
他对弟弟的占有欲渐渐严重到对方多看别人几眼都无法忍受,却还要死死掩盖着不让他察觉,以免他知道自己的疯狂。爱本就是疯狂占有,是无药可救,是毫无缘由,而醉了的孔柏骥终于不再掩盖疯狂,反而将其尽数释放,在沈瞳刚刚开口的下一秒便抓住了他揪衣角的那只手腕。
 
“……哥哥?”
 
沈瞳被抓的有些疼,不由又唤了一声哥哥,只是这次带着明显的疑惑。虽然孔柏骥身上的酒味并不算浓,沈瞳还是很轻易就闻到了,关心的皱起眉来:“哥哥你怎么喝酒了?头疼吗?难不难受?”
 
因为在沈瞳的印象中孔柏骥是不喝酒的。孔柏骥有血管性头疼的毛病,虽然治的差不多了,可一喝酒就很可能引起复发,甚至到生病住院的地步,就算出去应酬也都是以水代酒。
 
孔柏骥没有回话,只进一步攥紧了弟弟的手,就像一只蛰伏许久的兽类在捕食猎物前的最后沉默。沈瞳望着他冷硬的侧脸,只觉得对方依旧是他最熟悉的哥哥的模样,眼睛依旧那个眼睛,鼻子也依旧那个鼻子,可他周身散发的危险气场和眉宇间透出的压抑疯狂,让他感觉陌生和心慌。
 
难道系统至今仍没把bug修复好吗?
 
沈瞳一边呼叫白绒球,一边挣扎着想把手抽回来,可他发现体内真气仍和几个月前离开这个世界时一样,对孔柏骥产生不了什么影响。而醉酒中的男人的理智如同高空走钢索,随时可能在下一秒踏空,沈瞳的每个细微反应都决定着他的下一步,——是摔成碎片,还是能继续保留。
 
但是那个将手抽回的动作最终让孔柏骥仅存的理智尽数跌落。沈瞳的腕上被握出了一圈青痕,痛呼声都起不到任何效用,所幸车子很快驶入到离会所最近的住所。
 
是孔柏骥早些年买的独栋别墅,面积不算大,平时也很少过来,但在弟弟失踪的这段时间,孔柏骥经常因为醉酒而在别墅留宿。沈瞳就这样被孔柏骥抓着手腕从车上一路拽进屋,对方的步伐迈的飞快,甚至快到让他差点摔倒。大门继而被牢牢关上,在静寂的夜晚听起来格外分明。
 
玄关的灯同时应声打开,在他还没站稳的下一秒,竟被孔柏骥不由分说的一把推按在墙上。
 
——咚!!
 
沈瞳瞬间被困在墙壁和孔柏骥身体间的夹角,强势而纯正的男性气息铺天盖地的倾覆下来,下意识抬起头看向孔柏骥,却只能看见对方因骤然靠近而放大的英俊深邃的眉目。
 
两人的距离在这一刻近到难以想象。
 
额头抵着额头,鼻梁擦碰着鼻梁,呼吸交织在一起,连眼睫都要缠碰到一处,彼此能清晰的望进彼此的瞳孔。在这几乎毫无间隙的空间里,一呼一吸都被突兀的扩展,各个感官也无限放大,沈瞳忍不住开始挣扎,却仿佛入网的猎物般动弹不得,只能在对方身下的这一方狭小天地里存活。
 
下一秒,孔柏骥便对着少年的唇狠狠吻了上去。
 
动作粗野狂乱又强势,充满了浓烈的感情及不顾一切的占有欲和疯狂。沈瞳的唇被撕咬碾磨,灼烈的气息侵袭着他的每一次呼吸,带着薄茧的大手也钻进衣服里用力抚摸捻揉。努力偏过头躲开孔柏骥的吻,对方却沿着敏感的耳垂以更猛烈的姿态重新亲了回来。
 
很快的,少年的上衣被暴力扯开,手被高举着禁锢住,下唇被惩罚性的咬出了血,并下移到脖颈,叼住脆弱的咽喉。
 
沈瞳从未受过这样的对待,身体因害怕而微微颤抖,觉得孔柏骥的呼吸都像是野兽的喘息,会把他从皮到骨都咬碎,吞入肚中。
 
孔柏骥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抖,但那是因为亢奋和激动。唇间和手下尝到的甜美温软让他欲罢不能,连血腥味也变成助兴的良药,动作不由变得更重,直到少年明显慌到不行的声音传入耳中。
 
“疼,哥哥不要……放开我,好疼……”
 
孔柏骥因‘疼’字而稍稍顿了一秒,沈瞳趁机把他推开,慌不择路的往屋内跑。
 
少年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让孔柏骥危险的眯起眼,跟上去的脚步发出沉闷又惊心的声响,“瞳瞳,过来。”
 
沈瞳躲在沙发后面不敢动。
 
手脚紧紧缩成一团,紧张的心跳声和对方逼近的脚步声也紧紧交织在一处。他的上衣几乎全被撕坏了,挂在肩上摇摇欲坠,明明在进入幻形期后就不会感觉冷的身体却突然觉得很冷。
 
孔柏骥的衣服也在之前扯开了些。刚硬的下巴,绷紧的唇角,突起的喉结,以及略显凌乱的领口下露出来的精壮胸膛,这其中透着的性感和吸引力恐怕男男女女都抵抗不了,然而他唯一想要吸引的人此刻只想着怎么逃跑。
 
沈瞳环顾一周,看了看房屋构造又看了看左后方的窗户,决定将窗户选作离开的出口。却不知孔柏骥已神不知鬼不觉的走到了沙发对面,正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本就低哑的声音在空荡静谧的环境中显得更加低哑:“……还不过来吗?”
 
沈瞳抬头看到孔柏骥的脸,顿时一个激灵,吓的抓紧了沙发靠背后面的皮料,然后猛地站起身来,直接向窗户的方向冲。
 
他几乎使出最快的速度,并运用真气击向窗户,将窗上的玻璃击出了一个大洞,哗啦啦的碎裂声顿时响彻满厅。
 
可孔柏骥的动作比他更快。
 
就像一只随时能爆发出非人速度和力量的野兽,单手撑着沙发背使劲一跳,便从沙发上飞快的跃了过去,落地的同时立即用另一只手去抓沈瞳的肩,生生在他碰到窗户的那刻把他拉住,大力将他的身体掰了回来。
 
看着沈瞳手上被玻璃划出的血,孔柏骥眼底蕴出阴冷的风暴,声音却很轻柔:“真是坏小孩,竟然不听话的想要逃跑,——要怎么罚你才好?”
 
沈瞳咬着唇,本就受伤的唇也跟着手一起渗出血来,孔柏骥想要帮他把血抹掉,却被他侧头躲开了。
 
男人眼底的风暴变得更加骇人,沈瞳却仍不死心的想把对方唤醒:“哥哥,你喝醉了,求求你快醒一醒,不要吓我……”
 
“我没醉,我很清醒,”孔柏骥的表情却完全不想清醒的样子,而是透着明显的疯狂,“……我就是想要你待在我身边,想要你的世界只有我一个,想要你的全身都染上我的味道,只能因我的触碰而起反应……”
 
“你疯了!”沈瞳抖颤的瞪大眼,“你不是我哥哥,你把我哥哥还回来!”
 
孔柏骥没有生气,反而微微露出轻笑,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诡异,“你就当我疯了吧。我本来就不是你哥哥,我们根本没有血缘关系,——难道瞳瞳忘了吗?”
 
沈瞳觉得孔柏骥是真的疯了。
 
疯子的占有欲比正常人的更加恐怖,它可以是极度冷静的,也可以是暴躁易怒的,邪恶无常的。沈瞳的逃跑行为是真的惹怒了孔柏骥,他将他直接抱进别墅的地下室,不顾他的挣扎而给他拷上一条不知哪里来的脚铐,然后便一言不发的继续之前没进行完的亲吻。沈瞳的反抗被尽数制服,只剩说不出的害怕一点点渗入骨骼,听恶魔在耳边低语:“瞳瞳,你是我的,你本来就该只属于我一个人的。”
 
孔柏骥想要巨细无遗的吻遍少年的每一处,将他全身每个地方都烙满吻痕,铁链清脆的撞击声和衣服的撕裂声一同作响,胸口被啃咬到红肿的突起传出的如电流般诡异的快感让沈瞳喘息着无力再动,乖顺的模样让恶魔感觉满足,神色重新放柔。
 
“瞳瞳,别咬着唇。”
 
“瞳瞳听话,放松。”
 
“瞳瞳乖,不怕……”
 
少年仍咬着唇,直到对方的吻蔓延到身下时才重新挣扎起来,“哥哥不要!你会后悔的!”
 
“叫我的名字,”孔柏骥紧紧按着少年的肩,“叫我柏骥。”
 
难言的恐慌让少年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做,最终依言喊出口,微带呜咽的声音如无助的小动物,“柏骥……”
 
“柏骥,放开我……”
 
“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柏骥……”
 
对,就是这样。
 
嘴里唤的只有我。
 
脑中想的也只有我。
 
是否只有这样做你才会不想别人,只想着我一个。
 
孔柏骥偏执的眯着眼,却下一刻,听到少年在腿被折开时喊出了别人的名字:“顾千戈!”
 
第148章:学霸的小桌宠完
 
沈瞳是因为心里恐慌的太厉害,才本能的唤出自己信任的人的名字,潜意识里向那人求救。混乱的大脑一时涌出的名字并不止顾千戈一个,还有宇文胤,裴洌,当然,最重要的那个是韩赢。
 
——明明只有我的。
 
——明明刚才只想着念着我一个人的。
 
孔伯骥觉得沈瞳对其他人的唤声就像是利刃扎进他的心脏,让他连轻轻呼吸一下都会牵扯起汹涌的疼痛,恨不得把胸膛直接剖开,把整颗心给挖出来,省的忍受这样绵绵不绝的煎熬。
 
因为实在是太疼了,所以想要对方也感受到这种痛苦,让对方和自己一起疼。于是孔伯骥对身下少年的亲吻变得更加凶狠和粗暴,同时透着说不出的悲伤。他就仿佛是被逼到角落的被刺伤的野兽,守着注定要被别人夺走的宝贝,明知它不属于自己,明知它最终要离开,却还是用牙死死叼着,用手死死抓着,身下的宝贝越是挣扎,他越是无法放手,直到咬的满身是血也不肯罢休,甚至宁愿把对方咬碎了吞下肚去。
 
沈瞳的上衣和裤子全被扯掉了,衣服凌乱的丢在地上,美好且不着寸缕的身体在床上展露的一览无遗。地下室的灯只开了角落处的一盏,屋内的光线比较昏暗,而环境越是昏暗,越容易让人产生邪恶而隐秘的。
 
孔柏骥的手按在沈瞳的颈侧,唇在沈瞳耳边呢喃他的名字,连耳垂都不放过,很快吮咬出一片明显的嫣红,鲜艳欲滴。
 
其实不止耳垂,少年全身上下的每一处吻痕都因太过白皙的肤色而非常明显,在灯下有说不出的妖娆和魅惑。那跳动着的颈侧动脉则显示着手下生命的鲜活,孔伯骥感受着一手掌控对方生命的满足,就像捕猎成功的兽般巡视着少年精致的眉眼,纤细的腰身,修长的双腿……眼底尽是着魔般的痴迷。
 
“……痛不痛?”
 
孔伯骥一边问,唇齿和双手一边在继续施力。沿途经过的肌肤留下了深深的牙印和混杂血丝的湿漉漉水迹,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孔伯骥的吐字仿佛也浸着湿漉漉的悱靡。
 
沈瞳皱着眉没有回答,但在孔伯骥咬的太重时,不受控的发出了像幼猫般的痛呼。
 
弱弱的声音听起来特别惹人疼,孔伯骥轻抚过少年一直没停止渗血的唇,神经质一般的喃喃自语:“我知道你觉得痛,可我比你更痛……”
 
那把扎进心里的利刃已使孔伯骥不能呼吸,因喝酒而引发的血管性头痛也跟着侵袭,手臂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沈瞳失踪的这几个月是怎么熬过来,沈瞳和顾千戈相拥在一起的画面更让他眼前一片腥红。
 
自从遇见年幼时的沈瞳起,他一颗心就系在他身上收不回来了,本以为自己可以耐心等待他长大,等待他慢慢接受自己,却不料他竟在长大后将心交给了外人。孔伯骥没有爱过谁,也不懂怎么恋爱,只有此刻把少年困在身下时,才感觉到了安心和满足。他心疼又偏执的吻着身下少年痛到苍白失色的唇道:“瞳瞳,疼也不要怕,因为有我陪着你一起疼……”
 
少年纤细的身骨几乎被男人揉进怀里,那疯狂的力道让沈瞳有种要被糅成碎片的错觉。沈瞳被弄的一点力气也使不出,身下那个脆弱的器官被对方握住,听对方轻哄道:“乖啊,别乱动,我会让你舒服。”
 
精致粉嫩的小小瞳在孔伯骥的抚弄下笔直的挺立起来,慢慢流出泪珠,其主人也被欺负成了快哭的模样,长睫不断轻颤,一双漆黑的眸子涌上氤氲的水汽,喘息变得越来越诱人,连痛呼声都透着。
 
沈瞳觉得自己像被不间断的电流击中,一种莫名的骚热在身体里四处乱窜,又尽数汇聚到小腹,难受的弓起了身体,浑身呈现一种绷紧的状态直至释放出来。
 
孔伯骥舔了舔手上的白液,不仅毫不嫌弃,反而露出津津有味的表情,继而用嘴含住了射完后疲软下来的小小瞳。
 
孔柏骥最终实现了要巨细无遗的吻遍少年全身每一处的想法。
 
小小瞳被逼着再度站起来,也让沈瞳的血液像烧开了一样烫,整个人仿佛要熔化成水。孔伯骥是头回给别人咬,做起来难免生硬,加上心里一直抱着将少年狠狠撕碎的念头,动作并不温柔。而沈瞳从小就被宠的异常娇贵,一点点疼都受不了,偏生这疼中还夹着难以承受的快感,他的表情因此而异常迷蒙和无助,大脑被搅的混沌不堪,视线也模糊不清,失焦的瞳孔透出难言的诱惑,无意识的向眼前的人伸出手。
 
“哥、哥……哥哥……”
 
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哗作响,在这暗夜里听的分明。
 
若在平时,沈瞳只需要轻轻唤上一声就能让孔柏骥心软到什么都答应,可此刻,他连唤了好几声都没得到任何回复,身下反而被弄的更加难受,小小瞳最后竟是缴械投降了四五次,直到什么都射不出。
 
莫名萌发一种再这样下去一定会死掉的想法,却连失去意识都做不到,每次陷入昏沉都会被重新弄醒。而小小骥也射了两三次,在沈瞳的大腿间顶弄了一回,在沈瞳手上撸出来了一回,又让他用小舌头舔了一小会儿。
 
虽然处于醉酒之中,孔伯骥仍在冥冥中记得有些事一旦做了就再无转机,所以始终没有进入。可只除了这最后一步,其它该做的不该做的全都弄过了,而且比正常的性爱摸的更加彻底。沈瞳被翻来覆去的弄到连手指头都动不了了,天明时分才带着一身咬痕如愿坠入到无边的黑暗中。
 
很多天都没有好好睡过的孔伯骥同样累极,就那样不管不顾的搂着沈瞳闭上眼睛,一同睡去。
 
地下室里有些阴冷,孔伯骥却做了一个很暖的梦。他在梦里实现了对感情和对沈瞳的所有幻想,并再次梦到了那只小凤凰。
 
凤凰翱翔于天际的景象美到惊人,片羽似金,流光溢彩,祥云万里,那耀目的光芒对处于黑暗中的人来说有难以言喻的吸引力。孔柏骥觉得自己就是处在黑暗中的人,沈瞳就是那只小凤凰,是暗夜中永生不灭的火焰,贴在他冰冷的身上,让他整颗心变得滚烫。
 
孔柏骥在梦中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美好,直至醒来之后,尝到了前所未有的锥心之痛。
 
沈瞳生病了。
 
也许是因为不着一物的在阴冷的环境下待了太久的缘故,一张小脸烧的通红,身上的咬痕更是惨不忍睹。有些咬痕已凝出了血痂,有些咬痕上的血竟始终没有止住,被镣铐拘住的脚腕也磨破了皮。眼前的少年看起来实在太过凄惨,让褪去酒意的孔伯骥一时接受不能。
 
向来聛睨一切的哥哥大人在这一刻像不知所措的幼童,大脑一片空白,只懂得将怀里的少年紧紧抱住,声音发颤:“……瞳瞳,瞳瞳醒醒……”
 
“……瞳瞳……”
 
……
 
沈瞳在昏昏沉沉中似乎听到有人在不断低唤他的名字。费力的撑开沉重的眼皮,依稀间感觉自己看到了顾千戈的脸。
 
时间已到了次日中午,正是初春时节,外面的天光很暖,顾千戈心里却透着冷。
 
顾千戈从沈瞳跟着孔柏骥离开之后就莫名心神不宁,勉强熬到天亮就再也等不下去,随即决定开车赶往孔柏骥的住所。可惜门敲不应,电话也打不通,于是学霸大人当断则断的找人来直接撬锁。
 
这栋别墅只有两层,待看过了一楼和二楼之后,顾千戈才找到了地下室。待他闯进地下室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顾千戈死咬着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抖着手把脚铐打开的,是怎么把人从孔柏骥怀里抢过来的,又是怎么脱下自己的风衣外套给少年裹好的。他来不及去揍孔伯骥,也来不及管屋外的小区保安们对撬锁行为的质疑和吵嚷,只管抱着少年急急往外走,脑中所想的只有少年一个。
 
是他的错。
 
他昨晚就不该放他离开,都是他疏忽大意,没有保护好他,也没有在他需要的时候及时赶到他身边……
 
沈瞳在颠簸中微微睁开眼,表情却很懵懂,完全看不出是否清醒,只下意识向顾千戈的胸口偎了偎。
 
这个动作很轻,顾千戈却立即感觉到了,立即更加严密和小心的把少年的脑袋护在自己的胸口。沈瞳的侧脸因此而贴着他的心脏,清楚的听到里面传来的紧张的跳动声。
 
咚、咚、咚。沈瞳伴着这样的声音又睡了过去,顾千戈的神经却直到把他送到医院后也没有得到一丝放松。
 
他去的便是封屹所在的医院,封屹此人虽然嘴毒,却是这几个老同学里最靠谱的一个,眼下这种情况只有去他那里才放心,无论是从安全性和性的角度考虑,还是从医疗水平。
 
封屹这次亲自挤出时间来看诊,顾千戈焦急不安的等在外面,目光锁定着病房的门,身体仿佛被无形中的大石压住,沉重到动弹不得。所幸治疗的时间并没有持续很久,门很快就打开了,顾千戈匆匆迈进去,继而被封屹以从未有过的严肃语气迎头指责了一通。
 
“你怎么忍心下那么重的手!幸亏你没有做到最后,不然就算你是我老同学也没有用,我绝对会直接替病人报警!”
 
封屹之前对沈瞳的印象很好,说话难免急了些,并以为顾千戈就是罪魁祸首。顾千戈也没功夫解释,只管背着锅问沈瞳现在的情况如何。
 
看见他焦灼到手抖的样子,封屹的语气缓和了不少,答道:“烧到了四十度,而且有大面积的伤口产生了发炎的症状,另外他还处于发育阶段,射太多次会对肾脏造成很大伤害,引起身体机能和免疫能力下降,这些常识你难道不知道吗?”
 
顾千戈走到病床旁,想要去碰一碰沈瞳的脸,又默默收了回来。床上的人紧闭着眼,看起来委委屈屈在被子里蜷成一小团,脸颊附近尽是不正常的绯红,让他无比心疼。
 
封屹帮沈瞳挂上输液,又补充了一句:“身体上的问题其实不大,烧退了就好了,伤口也都是小伤,心理上的问题才更需要关注,我觉得你要时刻关注他醒来后的反应……”
 
不管身体还是心理,顾千戈自然都比封屹更加担忧。早在很久前就把他的小桌宠当作为心尖上至宝的顾千戈,哪怕对方手上破了一个小口子都要心疼半天,何况眼下这种情况。学霸大人脑中已经化出了一个q版的小哭包,泪眼汪汪软软糯糯喊疼。他宁愿替他承受十倍的疼,也不愿意看到他伤一根毫毛。
 
孔柏骥是在封屹离开后没多久赶来的,顾千戈挡在病房门口不让他进去,目光沉沉的咬着牙:“不要逼我在医院这种地方和你动手。”
 
然而孔柏骥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隔着玻璃窗看了看沈瞳。
 
少年乖乖的睡着,手上扎着点滴,脸颊在白色枕头的映衬下显得更红,在昏睡中也皱着眉头。孔柏骥就那样像尊雕塑般一动不动在玻璃窗外站了许久,然后低低道:“……帮我照顾好瞳瞳。”
 
孔柏骥其实也起烧了,再加上宿醉,嗓子依旧哑的厉害,听起来就像在沙漠中徒步了许久而不曾饮水的旅人。他只说了这一句话就离开了医院,然后回到车里,透过车内的顶窗玻璃望着天上的太阳。
 
太阳很亮,孔柏骥眼前却看不到一丝光,只听得到自己心跳,沉重又轻微的一下一下,宛若垂死挣扎。
 
突然间想到少年那双清澈的眼睛,想起少年仰着小脸充满信赖的喊他哥哥,想起那些陪伴少年一起长大的日子,是他人生中最明亮的一段时光。
 
入夜的时候沈瞳醒了过来,身上出了很多汗,顾千戈握着他的手腕,隔着衣袖都能感觉到他身上湿得很,而且温度依旧滚烫。顾千戈小心翼翼的凑近,仿佛动作稍微大一点就会把人给吓走,“瞳瞳,有没有哪里难受?”
 
沈瞳摇摇头,顾千戈却仿佛没看到他摇头一般继续柔声哄:“宝贝乖啊,再睡一会儿吧,睡着了就不难受了。”
 
顾千戈简直把他当作脆弱的小纸人一样,手重了点都怕折了,却不知对方根本没有他想象的那么脆弱。
 
穿越过了好几世,沈瞳多多少少也有了成长,并非当初那个不经世事的少年了。他不觉得身体有什么大碍,也没有产生什么心理阴影,甚至依然把孔柏骥当作敬爱的哥哥,只将他的反常全部归结于醉酒和bug的错。重新出现的白绒球也承认系统并没有将bug解决,让沈瞳再多给它一点时间。
 
可沈瞳越说自己没事,顾千戈就越觉得他有事,——受了委屈却因为怕他担心而不肯说的心肝宝贝简直让顾千戈心疼到不行。如今不仅顾千戈对沈瞳异常小心,沈父沈母也经由这次失踪和生病而对沈瞳更加宠溺,甚至默许了他和顾千戈的同居。
 
于是沈瞳出院后被顾千戈接到一处有院子的小洋楼,院中的花圃种满了花草,很是漂亮。屋内明净的落地窗和木地板也跟花草们一同沐浴着暖阳,处处都充满了春天的活力。
 
顾千戈领着少年进屋,带他一点点熟悉这个家,并且舍不得让他走路,而是像背小娃娃一样把人背在背上,一处处介绍道:“这是厨房,我们可以一起在这里洗菜做饭;这是书房,每天我在这工作的时候,你可以在旁边的书桌或飘窗上看书或玩游戏;这是家庭影院,我们可以一起看你喜欢看的电影;还有院子,后院比前院还要宽阔,不管你想养花养草还是养宠物都没问题……”
 
沈瞳想到在古代架空世界中王府里养的那条大黄狗,忍不住小声开口问:“可以养小狗吗?”
 
顾千戈讲了半天才总算得到这一句回应,忙柔声道:“当然可以,回头我们去宠物店,专门挑一只你喜欢的买回家好不好?”
 
沈瞳因顾千戈太过宠溺的语气而有些不自在,微微皱了一下眉。而顾千戈哪怕是看到他停顿一下都觉得紧张,别说是皱眉了,立刻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怎么了,是不是哪里又不舒服了?”
 
说着把自己的额也贴上去,发现没有发热,便微松了一口气继续问:“还是觉得累了,要不要抱你上楼去休息一会儿?”
 
这样细致的关怀让沈瞳在不自在之余,难免会感觉到说不出的暖。其实顾千戈此刻低头望着他的眼眸和笑容就很暖很暖,如外面温柔的春风。
 
沈瞳不由将头靠上顾千戈的肩,顾千戈随即把人搂进怀里,然后极其疼爱的在他天生微嘟的唇瓣上亲了一口。
 
一向厚脸皮且爱耍流氓的学霸大人却在亲的时候有些紧张。
 
因为少年唇上的血痂才刚刚脱落,他住院的那两天,顾千戈完全不敢孟浪,唯恐勾起他的心理阴影,只敢用嘴巴轻轻碰一碰他的额头。正隐隐后悔之际,竟见沈瞳出乎意料的抬起了脑袋,有些小心地凑了上来,也在他的唇上回亲了一口,动作就像只胆小谨慎却又努力讨好的小奶猫。
 
顾千戈一愣,呼吸登时就重了几分,要用很大的意志力才不将少年一把按住,狠狠的深吻下去。沈瞳能感觉到顾千戈身体迅速升起了反应,却无法动弹的被顾千戈拘在怀中,听他凭借着不断的深呼吸而慢慢平复下来。
 
春天本来就是充满希望的季节,是最美好的季节,沈瞳也觉得自己在顾千戈的陪伴下一切都很好,只除了有点担心孔柏骥的状况。所以他一次次催问白绒球什么时候才能将哥哥身上的bug修复好,而被催到头疼的白绒球在这一天终于开了口,说bug已被成功清掉。
 
这日正好是孔柏骥准备出差去国外的日子,而且一去就是一年之久。于是沈瞳急匆匆的前去送机,最终在孔柏骥登机之前赶到,还带了对方喜欢的肉脯和话梅糖。
 
沈瞳以为bug被清掉后孔柏骥就恢复了正常,因此待他的态度还和以前一样,何况沈瞳对亲人一向是不记仇的,只管认真叮嘱:“哥哥,你在国外要注意身体,好好照顾自己,记得给家里打电话……”
 
孔柏骥并没有想到沈瞳会出现,一双黑眸有些贪恋的定定看着他,有无数种情绪在深邃的眸中一闪而过,但最终化成了一个看不出情绪的浅笑,也用和以前一样的态度对沈瞳低低道:“……嗯,瞳瞳乖,你也要照顾好自己,不要让哥哥担忧。”
 
他高大挺拔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登机口里,一直走到沈瞳看不见的地方才按住牵痛的心脏。
 
沈瞳之前正和同学补课,所以是和那名同学一起打车来的。对方是沈瞳从小就认识的邻居了,自然也认识孔柏骥,并在回去的路上叹了句:“没想到你哥哥竟然也喜欢吃糖。”
 
沈瞳有些奇怪,“为什么我哥哥不能喜欢吃糖?”
 
“当然不能!”费芸虽然是个女生,性格却大大咧咧的像个小子,顿时开启了吐槽模式:“你不知道我至今为止最怕的人就是你哥,他除了会对你温柔之外,对其它人凶残到不行,我不过搂了你几下肩膀都会被他的眼神冰封成渣,这样酷炫的人设竟然也像小女生一样喜欢吃糖,简直不能想象啊!”
 
“书上说的果然没错,”费小同学在吐槽完后还忍不住玩了一把文艺,“我之前看过一本书上说,对待事情不能以性别定论,因为很多事都是不分男女的,不管是吃苦,还是吃糖;不管是心动,还是情伤。”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沈瞳觉得有些难受。他更不知道的是孔柏骥身上根本就没有白绒球所说bug,就算有,白绒球也没有能力清除。
 
——它不过是妖帝当年为哄小凤凰开心而用法力捏出的一团不会被凤凰之火融化的雪球,因妖帝的血泪才开了灵智,哪里清除得了堂堂的冥界之王。
 
知道沈瞳去给孔柏骥送机了,顾千戈嘴上不说什么,心里还是有些吃醋,一晚上都握着沈瞳的手不肯松,并用另一只手紧紧环住住沈瞳的肩,还强制性的把他的头按入颈窝。
 
这个姿势充满了强烈的占有欲,也透露了顾千戈内心的不安,于是沈瞳任由他牵着没有动。
 
他们就这样手牵手相拥在床上入睡,气氛融洽而温暖,暖到沈瞳忍不住开始犯踢被子的毛病,只要觉得热了就会在梦中把被子蹬走。化身为老妈子的学霸大人怕他感冒,哪怕睡着了也时刻记着起来给他盖被子,然后亲亲他的眉心接着睡。
 
可沈瞳这次不仅蹬了被子,还把床边凳上的水杯也蹬掉在地板上。
 
顿时砰的一声响,将两个人都吵醒了。顾千戈打开床头灯,一边低声哄着沈瞳让他继续睡一边细心的把他的眼睛蒙住,怕他被光线晃的眼睛难受。
 
待顾千戈清好碎片,关了灯重新上床,一时间倒睡不着了。沈瞳也一直没能睡着,便和顾千戈说起话来。顾千戈把心上人搂在怀里,突然道:“瞳瞳,我猜我们恐怕前世就是恋人,因为第一次在手机里见到你时,我对你就喜欢的不得了。”
 
沈瞳想起席阎裴冽等每一世的韩赢,忍不住在黑暗中勾起唇角,带着点小得意仰起脑袋说:“你猜对啦,你以前的每一世都爱我爱的不行,所以这一世也要一样,不许对我不好。”
 
学霸大人忙点点头表忠心,继而又问:“可万一我不小心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呢?”
 
沈瞳像小孩子一样有些幼稚的鼓起了腮帮:“哼,那我下一世就把你忘掉,再也不理你了。”
 
“不准不理我!”学霸大人听了,竟也极其幼稚的争辩起来,并认真道:“就算你把我忘掉,我也会生生世世都缠着你的!”
 
夜半私语,情意绵绵。两人说着说着又渐渐睡去,只余窗外的月亮洒下浅浅的银光。
 
和古代架空世界一样,沈瞳和顾千戈一直相守了五十年后才再次飞升,然后成功抵达到最后一级妖神期。按照白绒球所说的,修满成神,便可踏破虚空,回到他真正的原本世界。
 
沈瞳对自己的真正世界自然抱有好奇和期待,却又有说不出的不安。他在雷声中失去意识,待恢复意识后,发现自己竟然像曾穿成的小被子一样,完全找不到自己的手和脚。
 
忍不住动了动,试图站起身来,然后吭哧吭哧的往前挪了一步。紧接着,一声惊呼猛地传来:“天呐,这颗蛋竟然会自己立起来向前走!!”
 
第149章:本源世界1
 
发出惊呼的正是郡守府里的厨子,而跟在他后头的洗碗大娘比他更惊,甚至在回过神后一边往外跑一边喊:“不、不好啦,那颗蛋出鬼啦!!”
 
大娘的声音比那厨子还响,而且尾音尤其尖利,把沈瞳都喊得有些吓着了, 整颗蛋立在原地小小的颤了颤,配上洁白如玉的圆滚滚的蛋身, 仔细观察下来非常可爱。
 
可惜没有人留下来欣赏它的可爱。不论是鬼是妖还是神, 平民百姓均对这类东西有种天生的畏惧, 其他那些没亲眼见鸡蛋自己立起来走动的人听到这两声喊,也跟着惊起来,慌乱的随洗碗大娘一起往外跑。
 
于是乎, 转眼间屋外的人哗啦啦的全不见了, 只留沈瞳独自待在原地犯迷糊。
 
如果他没听错的话,刚才那两人称自己是, 额, 一颗蛋?
 
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沈瞳千算万算, 也没想到自己的原身竟然是颗蛋。毕竟在沈瞳的记忆里蛋都是用来吃的,不管鸡蛋鹅蛋还是鸵鸟蛋,——他本身就对糖心荷包蛋情有独钟。再想到最先进门的人宛如厨子一般的打扮,沈瞳脑中甚至浮现起自己被煮熟了端上桌的命运,不由郁闷起来。
 
他猜的没错,那厨子的确是进来煮蛋的。
 
沈瞳眼下所处的地方是郡守府的后厨,而在这梧山郡,无人不知郡守李福江。所谓天高皇帝远,民少相公多,李福江虽然只是个郡守,却跟土皇帝无异,凭靠搜刮民脂民膏而过着异常奢侈的生活,吃穿用度无一不精贵,全郡的百姓都对他恨的牙痒,却敢怒不敢言。也许是被诅咒的多了,李福江最近生了种怪病,浑身上下都长出了不知名的白斑,而且越来越多。
 
于是郡守府在全郡上下张贴悬赏告示,以高价寻求能治百病的灵药或宝物。在重金的利诱下,献宝的人还是不少的,有送千金藤的,有送青龙参的,还有送辟邪符的,其中就有这枚沈瞳牌小白蛋。
 
它是一名猎户在梧山深处最老的那颗梧桐树上发现的,体积是正常鸡蛋的两三倍,而且摸上去温热,就像小火炉似的,又圆滚滚的很招人喜欢,入夜后还会散发淡淡的微光,便当作宝物送去了郡守府。
 
吃货们的想法大抵都是相同的,李福江完全跟沈瞳想到一处去了,见到这枚蛋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把它给煮来吃了。若沈瞳不是这枚蛋,倒愿意和李福江一人分一半,可偏偏自己就是这蛋本身,实在伤感。
 
蛋蛋伐开心的在原地扭了扭身子,决定先走为上。先是哼哧哼哧的挪到高台边缘,然后像不倒翁一般立在那里摇摇晃晃的思考了一阵子,最后试探性的进一步朝边界移近,努力寻求一个下去的最佳路线。
 
却不料距离估算错误,竟一不小心从桌子上摔了下来。
 
顿时头晕脑胀天旋地转,下一秒,整颗蛋直直砸落在地,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这一摔非同小可,外面的蛋壳也摔出了一条裂缝,可里面并没有冒出什么生物,而是露出了另一层蛋壳。
 
就像是被揭开了外包装一样,这枚蛋总算显现出它真正的模样和颜色。并非如玉般的洁白,而是泛着祥瑞般的五彩,带着袅袅的仙气,充满了梦幻的美感。而这一摔也并不仅仅是去除了‘包装’那么简单,更让沈瞳在一瞬之间把什么都忘了。
 
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的来历,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头脑竟像婴儿般一片空白。
 
凤凰涅盘就宛若新生,前尘往事皆如流水,不管是幸福快乐的片段还是陈年堆积的伤疤,都会被冲刷而去,尽数消散到看不见的长河。与此同时,立于云端之上的司命星君遥遥俯瞰向人界,只见梧山方向竟似有祥云东升金光普照,不由掐指一算,继而表情一变。
 
他竟算到了凤凰的气息。
 
而这四界之中不过仅有过一只凤凰而已,若他没有算错的话,难道是当年那位跳下虞渊的燊瞳上神要回来了?
 
司命星君的仙力虽然不低,但较于上神来说还差一大截,尤其是面对凤凰这种上古神灵,简直称得上不堪一击。他无法确认这位神君是否真的要回来了,又不敢在没确认之前贸然禀报天帝,还不能跟旁人说,一时间只能皱着眉把这个发现暂时压在心里,决定先寻个时机下到人界探查一番。
 
因为外人只知凤凰神君在当年天界与妖界的大战中殒命,却不知他在大战中并没受到什么重伤,而是自己斩断了情丝和慧根,跳下了西极边界的虞渊。
 
虞渊乃凤凰涅磐之地,涅磐火的威力无可比拟。它不仅能烧毁万物,还会附着在灵魂之上,永生无法熄灭,除非将元神烧尽,或者成功渡过足足七世的熬炼和轮回。
 
司命虽然算到凤凰神君要回来了,却怎么也想不到堂堂的神君大人重生成了一颗什么都不记得的凤凰蛋。
 
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此刻记忆空白的沈瞳比失忆前更胆大百倍,冥冥中觉得自己合该就是俯瞰众生的,什么都不用畏惧。再加上初生的新奇,连要‘先走为上’的打算都忘了,反而不紧不慢的开始了小小的厨房里的探索之旅。
 
只见圆嘟嘟的蛋就像个好奇宝宝一样,自主又欢快的在地上滚了起来,很快将四处巡视了一遍,直到一不留神碰上碗架,发出响亮的撞击。
 
那实木做的架子竟被它生生撞出了一个大洞,蛋壳却丝毫无损。失去支撑的木架轰然倒塌,上面的盘子啊碟子啊哗啦啦的全落下来,碎了一地。
 
小凤凰虽然不知道自己的杀伤力究竟有多大,却也知道自己大概做错了事,有些悻悻的在坏了的木架旁边滚了一周。不过很快有新的东西吸引了它的注意,就是碗架对面的灶台。
 
灶台上的锅正炖着肉汤,香味丝丝缕缕的往外冒,闻到香味的蛋立马重拾欢快,骨碌碌的向灶台奔去。收势不及之下又是一声撞击,坚硬的灶台也难逃被撞出大洞的噩运,灶锅上的锅盖随之歪到了一边,肉汤的味道彻底蔓延到整个房间。
 
蛋扭啊扭的蹭掉身上沾到的灰,继而起身一跃,像小皮球般轻轻巧巧就跳到了汤锅边。一颗蛋立在那里,吸了吸不存在的小鼻子,因香味而满足的左摇右晃起来。
 
可惜只能闻不能吃,就算肚子饿了也无济于事,所幸它又发现了另一件吸引它眼球的东西。
 
只见旁边的琉璃杯上,竟有一颗和它长得一模一样的蛋。顿时就好奇的滚到了杯子前,盯着上面因镜面反射而投映出的蛋左看右看,把香喷喷的肉汤都抛之脑后,快速滚向杯子上的‘同类’。
 
琉璃要比灶台更加脆弱,结果可想而知,杯子瞬间粉碎成了上百片,几乎把整枚蛋都覆到了碎片下面。
 
蛋顿时有些呆,不明白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样的同类为什么突然消失。它愣愣的从碎片里滚了出来,先是在原地转了两圈,又对着那堆琉璃杯的碎片转了两圈,却仍然没找到之前看到的另一个自己,顿时不开心了。
 
之前的欢快彻底褪去,圆嘟嘟的蛋开始不满的在屋里跳来跳去。它的威力实在太强,所碰之处无一不被弄破或打碎,再加上本就撞出洞的碗架和灶台,待集结了府内护卫们匆匆赶回来捉鬼的厨子重新进屋时,看到的就是一个如台风过境的、一片狼藉的厨房,混乱到无法直视。
 
“那颗蛋里绝对有鬼!”
 
“烧死它!!”
 
“……”
 
众人在极度的恐慌和愤怒之下,于院中架起了火堆,几个护卫大着胆子将玩累了不想动的蛋捕入网兜,丢进熊熊烈火里。
 
凤凰浴火而生,其羽更丰,其音更清。凡间的火对小凤凰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反而如同安适的温床。圆嘟嘟的蛋在烈火中左蹭蹭右蹭蹭,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乖乖睡起觉来。
 
待火堆熄灭,众人竟见整颗蛋不仅安然无恙,蛋身上的五彩色泽还变得更加漂亮耀眼。都说夜路走多了怕遇鬼,李福江对这枚蛋更加忌惮,不敢再动它,只管暗暗请修士前来做法。
 
凡间的修士虽不少,有名望的大门派却只有两个,分别是东昆仑玉虚宫和西昆仑凌云派。梧山郡的地理位置正好和昆仑相邻,玉虚宫一个外室弟子听闻此奇谈后前往了郡守府,然后因蛋内浓郁而精纯的灵气惊奇不已,竟直接跟李福江开口相要。
 
李福江一听里这枚蛋并非附了什么鬼魂,反而充满了灵气,顿时心生后悔,却也不敢轻易得罪修士,只能不甘不愿的拱手相让。
 
小凤凰依旧在蛋里香喷喷的睡着,一睡睡了许多天,全然不知自己已被那名外室弟子当作贺礼送给了掌门,成为他晋升内室弟子的筹码。掌门玉虚子已卡在出窍中期长达八百年,若再不能进阶,便会进入天人五衰,像普通人一样面临生老病死,待收到这枚灵气异常充沛却探不出内里为何物、身上又没有其它修士结印或契约痕迹的蛋后,很快决定用其炼丹,助自己进阶。
 
于是小凤凰一觉醒来便发现自己悬浮于丹炉上,身边还并排悬浮着通天果返元露等其它灵宝。周围的阵势摆的很大,炉鼎上插置着宝剑古镜,炉鼎下结印了符篆阵法,除了顶冠披道的玉虚子之外,还有各阶弟子守在周边护法辅助。
 
炼丹绝非易事,越是高阶的丹药越容易失败,为保成功,玉虚子几乎调动了大半的灵力,时间也拿捏的非常精准。待火候一到,便掐诀焚烧符篆,丹炉内烈焰滚滚,各种灵宝被依次投入炉内。
 
丹炉之火和凡间的火自然不同,虽然依旧没体验到灼烧的刺痛,但小凤凰尝到了不舒服的闷热感,下意识就要从丹炉里跳出来。
 
玉虚子察觉到异状,立马加大了阵法的结印力度。而小凤凰虽天生威力强大,但毕竟还是一枚新生的蛋,比那些未长成的幼崽更弱三分,玉虚子所用的丹炉又是高阶法宝,竟一时间挣脱不得。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猛然从天而降。
 
“玉虚宫也算是人界有名的修道门派,竟是这样不问自取,不经他人允许就私自动用他人宝贝吗?!”
 
这道女声清越好听,还夹携着凌冽的灵力,让人心头一震。可‘不问自取’的下一句便是‘是为贼也’,包括玉虚子在内的所有弟子脸上不由露出忿然的表情,纷纷寻声望去。
 
却找不到声音的源头,也看不到一个人影。
 
与此同时,眼前的空间竟被突兀的撕裂开来!!
 
紧接着,以方才说话的那个玄衣少女为首,共有足足五六道玄衣身影从撕开的空间中走出,踏上这不大不小的炼丹房,而他们的修为竟个个都是元婴后期。
 
这种阵仗简直难以想象,待落定之后,一干玄衣人却以一种极其恭顺的态度一分为二的立在左右两侧,露出位于他们身后的男人。
 
那才是他们真正的主子。
 
缓步踏进的男人身材高大而修长,五官俊美而立体,全身无一不在散发着高贵的王者之气,深邃的黑眸泛着迷人又锐利的色泽,仿佛轻易就能贯穿人心,令人只敢仰望,穷尽三生也遥不可及。衣袍和长发无风自动,飘逸如仙,身上带着的威压让人连几乎无法喘息,每一步都像踏在众人心上。
 
——是上神级的威压。
 
玉虚子活了那么久,却连最低阶的仙君都不曾见过,何况是上神。此刻面对眼前的男人,他就如同一只随时会被碾死的蝼蚁。男人的表情散发着冰冷的寒意,直至看见丹炉中的蛋后,才一点点泛起暖,如雪山顶上的冰消融成粼粼春水。
 
“……瞳瞳。”
 
男人伸出手轻轻一招,悬在丹炉中的蛋便稳稳地飞入到他的手心。他充满磁性的嗓音很低,还含着温柔和缠绵,如徐徐绽放的优昙婆花。
 
这大概是小凤凰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虽然它才刚刚重生,它的这辈子严格来说只有短短几日。而对方声音还给它带来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就像是在哪里听过一般,不由抬起脑袋,肆无忌惮的将对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只见蛋在男人的掌心竖立起来,圆嘟嘟的站在那儿左动动右动动,好似在认真观察着什么,男人能明显感觉到它毫无怯意且充满好奇的目光,甚至依稀能看到蛋身上的一双不断扑扇的大眼睛,模样可爱的不行。
 
男人望向凤凰蛋的眸色不由更深,含满了浓烈的感情,就仿佛望着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的全部,这眼神让小凤凰再度产生了说不出的熟悉感。
 
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他,甚至和他相识了许久。内心深处涌出浅浅的悸动,让它一时间移不开目光。
 
它并不知对方的心其实早已被悸动、爱意以及各种温暖甜蜜又痛苦绝望的画面塞满,用尽最大的力气才没让自己捧蛋的手发颤。为了这次相见,他已经等待了太久太久。可他的面上只是浅浅的笑着,然后低声又道:“瞳瞳,我是犴赢,是你未来的仙侣。”
 
犴赢轻轻抚摸着蛋壳,期待中潜藏了不安:“跟我回去好不好?我会照顾好你的。”
 
温柔的动作和炙热的手温让蛋觉得很舒服,比躺在火焰中还惬意,甚至被摸的有点儿脸红,圆嘟嘟的蛋身往犴赢手上拱了拱,似乎有些犹豫又有些扭捏,紧接着,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蛋发出的软软说话声:“……你那里有好吃的吗?”
 
奶声奶气的声音萌的人肝颤,让犴赢手下的一干妖仆都忍不住想要抬头,去看一眼这枚让他们妖帝不惜用尽全部法力也要助其重生的‘心上蛋’究竟是什么模样。而妖帝大人已经开始极尽所能的诱拐某只还没破壳的小幼崽了:“当然有,我是妖界之主,不管你想吃什么都能给你弄来。跟我走的话,绝对能让你有吃不完的好吃的,玩不尽的好玩的。”
 
犴赢语气认真的就像在许一个郑重的承诺:“我会陪你玩遍整个四界,将你喜欢的东西均收入囊中,——好不好?”
 
初生的小凤凰不知道妖界之主意味着什么,玉虚宫的修士们却全部惊呆了。这天下共有五界,分别为天界、妖界、魔界、冥界、和人界,后来妖帝犴赢将魔界合并进妖界之内,天下就变成了天、妖、冥、人四界。虽然各界间难免有纷争,但并没有哪一界更强大更高贵的说法,就算是最弱小的人界也有它专属的力量和智慧,而妖界的兴盛简直不言而喻。
 
“那好吧。”
 
大抵是觉得这个包养条件不错,小凤凰最终屈尊降贵的同意了,还在犴赢手中微微弹跳了两下,似乎在表示欢快或点头。犴赢将蛋小心置于胸口,温和的灵气和安心的感觉瞬间包围了整个蛋身,让它忍不住又想睡了。
 
第150章:本源世界2
 
小凤凰毕竟还没破壳,精力支撑不了多久,很快便靠着犴赢的胸口,蜷在蛋里慢慢睡着了。只是它在梦中也能依稀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在望着它,灼灼而滚烫。
 
犴赢静静地看着安睡的蛋,无法移开视线, 不知不觉便看了许久许久。
 
他等待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对方重新回到他身旁, 思念和悔恨曾经又重又长, 就像是一个耗尽一生也无法完成的梦想。曾和小凤凰一同经历过的各种场景不由闪现于脑海, 全历历在目,一分一毫都没有忘。
 
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华丽而耀目的凤凰,一身绛红, 眉宇间凝着与生俱来的傲气;回想起小凤凰认真望向他的样子, 潋滟的双眸映着漫天星辰,微笑时仿佛星河就在眼瞳中流动, 漾的他魂牵梦萦;又回想起刚刚历过的七世轮回, 虽然他在轮回里没有之前的记忆, 虽然他的小凤凰每一世的形态各有不同,但本质都是一样的明澈清透,一样的让他心动。
 
场景交织而过,最后定到他最不愿意回想的那一格,——当年得知对方跳下虞渊的那刻。
 
至今仍牢记那爬满全身的浓浓绝望和疯狂,穿心的剧痛带走了他全身所有力气,明明外面天光正亮,却只有他一人在黑夜的最深处挣扎,而这黑夜将漫长到永无止境。
 
熟悉的痛再度翻涌,犴赢指节紧攥,垂下眼眸,把一切情绪都掩在眸底,然后把他失而复得的珍宝往自己的胸口又移进了一寸,直到紧贴心脏。
 
身为妖帝,犴赢的住处就位于妖界中的妖谷。
 
远远望去,只见巨大的妖谷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山谷中央饶沃又广阔的腹地,便是妖界的主城。主城的繁华度不亚于人界的京都,而妖帝所住的浮膺宫便高高悬浮在主城之上。
 
整座宫殿是在灵气充裕之处开辟出单独空间,侵日月玄机之妙,横亘于虚空,极闹中截取极静,内里颇为庞大,自成一番天地。
 
手下的六名妖仆合力摆出阵型,同时向阵心灌注足够多的灵力,传送阵慢慢泛起了耀目的红光。继而在灵力聚满的那刻轰然开启,转瞬之间,便将他们传送到了浮膺宫的入口。
 
入口处缭绕着绚丽的云霞,但那并非是为了好看,而是为了遮盖弥散在周围的水雾。这些水雾看起来很飘渺,却有极强的侵蚀力,化神期以下的人就算罩起法器也抵御不了灵体受到的侵袭。
 
待犴赢走近,水雾和云霞纷纷自动褪去,露出气势非凡的宫门。踏入门内,沿途的守卫忙跪地行礼,而小凤凰依旧在犴赢怀里乖乖睡着,整枚蛋都睡的热腾腾暖洋洋,贴的他心口发烫。
 
继之前转世成养小狐狸的奶爸尼古拉斯后,犴赢再度当上了奶爸,而且养的是比小狐狸更难养伺候的小凤凰。妖帝大人一边怀揣着心口处的宝贝蛋,一边亲手用那些传说中才能见到的灵宝不要钱似的给蛋做睡觉的‘小窝’。
 
当然,犴赢更愿意让他的宝贝蛋就这么一直睡在他心口,可惜他的灵气并不足以供养对方成长。若论出身,凤凰是比他这个妖帝还高贵许多的上古神灵,要想让它早日破壳而出,还得要火玄石和归元珠的日日蕴养才行。
 
这两样都是可遇不可求的仙物,尤其是火玄石,能得一小块就实属难得,犴赢却极奢侈的准备用它雕出个适合蛋蛋居住的微缩版宫殿来。
 
凤凰本身长得夺目耀眼,自然也喜欢漂亮闪耀的事物,——四界皆知燊瞳上神在天界居住的宫殿华丽到令人发指。除此之外,凤凰的矜贵和娇气程度也高到绝非常人能及。鹓雏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养凤凰绝对比养任何东西都要费神费力,能力稍稍弱一点的根本养不起。
 
想要拥有举世无双的珍宝,本来就得先具备与之相符的能耐。对于小凤凰,妖帝大人绝对是养的甘之如饴,还要紧张兮兮的时刻守着,唯恐别人抢了去。
 
犴赢将色调沉闷的浮膺宫也做了改装,黑檐换成五彩的琉璃,窗帘和纱帐换成明快的暖色,墙壁镶嵌上珍贵的灵石。并将所有的庭院都种上梧桐,命专人每日去北海仙山下取醴泉之水,到南海紫竹林取最新鲜的果实。
 
待蛋迷迷糊糊的睡醒,已是入夜时分。妖界的月色向来比白日还美,它被犴赢捧在手心,懵懂又好奇的听对方介绍浮膺宫的里里外外。果不出犴赢所料,小凤凰对这个被灵石装点过的闪亮亮的浮膺宫很满意,待走完整个浮膺宫,又被犴赢带着跃上了宫内最高的楼台,站在檐顶俯瞰整个主城。
 
迎风凌驾于高处,看着天际云海翻滚,脚下灯火繁华,远处的山谷半耸在夜雾中,飘渺而浩瀚。这种奇幻般的美景心中难免让人心生飞扬和畅快,并唤起了凤凰血脉里对翱翔和自由的与生俱来的热爱。
 
忍不住想往外探的更多,圆滚滚的蛋身甚至扭啊扭的试图从犴赢手中挣开。它忙着看风景,犴赢却只顾着看它,眸中的情意的比月色更浓,缓缓道:“瞳瞳,这里就是妖界,只要你喜欢,妖界里的所有东西都可以任你挑选。”
 
“浮膺宫灵气充沛,能帮你好好滋养身体,辅助你早日破壳,变成最漂亮的小凤凰。今后我们就一起住在这里,我会日日陪着你,只要有我在一天,便不会让你受任何不快和委屈。”
 
犴赢讲完这些,最后又强调了一遍:“瞳瞳,你叫燊瞳,我叫犴赢,我是你未来的仙侣。你只需要牢牢记住这一点就好,其它的事都可以通通不管,——知道了吗?”
 
蛋总算把目光从风景转回到犴赢身上,圆滚滚的身子也跟着转了回来,奶声奶气的小嗓音简直让人百听不厌:“……仙侣是什么呀?是能吃的吗?”
 
犴赢顿时一滞,然后点头,“嗯,是能吃的。”
 
妖帝大人不要脸的向尚且无知的小幼崽灌输歪邪思想:“而且又粗又长,非常好吃。但只有两人成为仙侣之后才能吃,而且修者一生中只能有一个仙侣,懂不懂?”
 
还没破壳的小凤凰当然不懂,肚子饿了想吃东西倒是真的。犴赢随即带它回内殿,去泡能滋养蛋身的灵药。
 
妖仆已经放好了满满一浴桶的灵药汁,可小凤凰是火属性的,并不喜欢水,犴赢刚捧着它一起入水时,它还努力扭着身子表示不满,甚至挣扎着试图跳走。
 
但在沾水之后,竟立马感觉有灵力不断透过外壳涌入体内,甚至尝到了一种饱腹感。与此同时,还被犴赢用蕴满灵气的大手细细抚过了蛋壳的每一处。
 
在灵气和药液的双重冲刷下,蛋觉得非常舒服,并哼唧唧的表达出此刻的惬意和满足。本就圆嘟嘟的身体竟硬生生的又胖了一圈,变得更加圆润可爱。而它小小的哼哼声听起来也是奶声奶气的,仿佛一片羽毛瘙到了人心上的最痒处。
 
犴赢定定地看着它,眼神变得越发深邃,仿佛透过胖胖的蛋而看到了化形后的惊艳少年。
 
这等待爱人破壳、长大、直到成功变成人身的过程,真的是教人心头发热、心生期待。犴赢低下头,忍不住一点点向蛋凑近,然后在上面印下一个深深的亲吻。
 
小凤凰的初吻就这么被夺走了,那个流氓却还一本正经的用渡真气做借口,甚至颇为无耻的想引诱它主动:“瞳瞳,泡灵药和渡真气是每日都要弄的,只有坚持下去才能尽早孵化成功,如果我哪天忘了,你记得要主动提醒我,知道了吗?”
 
男人身上的仙袍早在入水时就随着心念一动而尽数消失,露出健壮而完美的身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英俊非常。圆嘟嘟的蛋立在他手心,不倒翁似的左歪歪右歪歪的对着他看了许久,忍不住问道:“我以前是不是见过你呀?”
 
犴赢心里顿时时一沉,语气却努力保持着平静:“瞳瞳怎么会突然这么问?是想起来什么了吗?”
 
蛋摇了摇脑袋:“没有,但我总觉得似乎见过你……”
 
犴赢微松了口气,然后轻轻笑着道:“想必瞳瞳是在梦中见过我。”
 
小凤凰还读不懂他话里的撩拨,疑惑地眨眨眼:“可我不记得我做过梦啊……”
 
犴赢的眼神中透露出亘古的绵长,似乎看到了千百年以前的画面,又或者是千百年以后,低低哄道:“梦本来就是不被记住的啊,若都记得,那便不是梦了。”
 
小凤凰晚上就睡在火玄石雕成的微型小宫殿里,火玄石本就晶莹透亮,里面还铺着用梧桐枝精心编织出来的小床垫,床头的归元珠又散发着如梦般的暖光,整座宫殿极其舒适,而且漂亮的不行,惹得整颗蛋开心的在里面滚来滚去,扑腾足足七八圈也不肯消停。
 
从即日起,凤凰蛋便开始了在妖界的恣意生活。
 
妖界之内的消息互传速度一向飞快,短短几天,大半个妖界都知道了这条特大新闻:他们尊贵的妖帝竟从外面带回来了一颗蛋,并且衣不解带的照顾,片刻都舍不得分开。
 
这传闻的确没错,只是衣不解带这个词用的不太精准,该换成宽衣解带才对。蛋体日日和妖帝一起沐浴充满灵力的药草,还接受妖帝靠亲吻方式输送的精纯真气,长得飞快,几个星期就比之前大了足足一倍。
 
“不要了,”已被连续亲了好几回的小凤凰歪过头避开了犴赢的唇,用带着奶音的软糯声线抗议:“刚刚都吃了五六口真气了,我觉得肚子好撑,再吃下去就要撑爆了……”
 
“不会撑爆的,”犴赢却不愿意放手,“瞳瞳乖,要多吃点才能快快长大啊……”
 
凤凰本就骄傲又任性,还极不喜欢被管束,这种性格在不懂事的幼年期展现的更加彻底,因此两人在相处中难免会有不愉快的时候。小凤凰每每不高兴了,就转过圆滚滚的蛋身,用屁股对着犴赢,一看就是生气不理人的模样。
 
犴赢在心里对此表示无奈,同时又无可救药地觉得这样的性子怎么看怎么可爱,甚至宠的异常满足。伸出手在光滑的蛋身上轻轻爱抚,“瞳瞳……”
 
可惜蛋蛋不仅不理他,反而轻轻朝前一跳,完美的避开了他的手。
 
“是我错了,不该事事都管着你,但我也是为了你好,原谅我好不好?”
 
哼。
 
蛋蛋依旧不理人,又吭哧吭哧的朝前走了两步。
 
它并不知自己这幅圆嘟嘟的模样就算再生气落在别人眼里也只有萌,直到在犴赢的第三次道歉时才自诩为大度扭过身来,蹭了蹭他的手背以示原谅,让犴赢又被萌得一阵心悸。
 
修者无岁月,半年的时间转眼一晃而过,体型已长大到小宫殿快要装不下的蛋这日睡到半夜突然感觉全身热的厉害,竟生生被热醒。
 
很快的,就像被乘以十倍威力的丹炉之火灼烧一般,有灼痛感在血液里迅速蔓延,并越演越烈,让它忍不住难受的滚动起来。
 
它的小宫殿就放在犴赢的床榻内侧,所以那边刚有动静,犴赢就睁开了眼。
 
只见蛋周彩光大盛,蛋壳的底色却越来越红,犴赢先是一愣,向来沉稳的语气继而竟透出了明显的紧张和慌乱,“瞳瞳,你要破壳了,乖啊,坚持住,不要怕……”
 
小凤凰心里并不觉得怕,但是越来越强的痛感让它难以忍受,只觉得全身被几万根灼热的利刀刺着,从皮到骨都在疼到发狂,想要挣扎却被蛋壳死死禁锢着,让他恨不得昏过去。下意识向信任的人软软的求助:“……犴赢,疼,好疼……”
 
殊不知犴赢的心比小凤凰更疼,恨不得能以身相替,身体甚至因强烈的担忧和心疼而不断轻颤。
 
随即幻化出一把利刃刺向胸口,一遍遍的将心头精血涂抹在蛋壳上,以帮它加速破壳的过程。蛋壳终于越来越薄,而小凤凰眼前一片模糊,只觉得有液体不断滴在身上,隐隐缓解了刺痛。
 
第151章:本源世界3
 
小凤凰并不了解刺痛被缓解的原委,但整个身体明显比之前轻松得多,甚至能在疼痛中分出些神智来说话了。话语在期待中隐含着一丝不安:“……犴赢,等破壳出来后,我是不是就变成你说的凤凰了?”
 
那丝不安却进一步加深了犴赢的心疼。
 
因为对方本来是不用体会这种不安、也不用忍受眼下的疼痛的。他天生就是得天独厚高高在上的凤凰,从来不必为任何事而烦忧。若不是自己当年的愚蠢和自私, 小凤凰根本不会选择跳下虞渊,不会经历什么轮回和重生。
 
妖帝大人的缺点有很多, 比如自大多疑厚脸皮工于算计等举不胜举, 而优点相对来说少的可怜。在他为数不多的优点里, 除了有恩必报和情感专一之外,便是有错必认了。
 
他有足够的理智认清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解释或弥补其实都是多余。不会像有些人那样想方设法的找借口推脱掩饰, 更不会像那些打一棒给个甜枣的人一样, 不断强调自己补偿的那颗甜枣究竟费了自己多大的心血和力气。
 
因为对方本来就是不需要挨那一棒的,他补偿的枣再甜再好, 也不能将事情前后颠倒, 本末倒置。
 
“对, ”犴赢努力压下心头的酸涩,回答道:“你会变成四界里独一无二的、最漂亮的小凤凰。”
 
男人的声音低沉又有力,会让人无由便相信他说的就是真理。小凤凰莫名安定下来,身上的疼痛仿佛都变得不足为惧了。它努力坚持着,直到身上的束缚感越来越小,刺痛也彻底消失。
 
蛋壳终于裂开了。
 
咔嚓一道响,轻微的破裂声落在犴赢耳中却一下子放大了百倍,犴赢停住涂抹心头血的手,难掩紧张的看着蛋壳,甚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很快的,壳上脱落掉了一小部分,从中露出一点绒毛。
 
蛋壳还在继续往下分裂和脱离,直至里面的生物彻底显现出来。
 
这是一只幼小的、火红的雏凤。
 
身子和蛋形时一样胖嘟嘟的,看起来和成年版凤凰并没什么相像之处,反倒和刚出生的小鸡十分相似。只是尾羽比小鸡的略长一些,毛也不是小鸡的黄色,而是暖暖的红,只在嘴上有一圈雏鸟才有的嫩黄。
 
那细软的红色绒毛明媚又鲜活,绒毛尖上似乎还染着耀目的金,虽然在它身上暂时还看不到成年凤凰的华美与绮丽,但那绒团般的身子,稚嫩的喙和爪子,明亮剔透的浅金色眼瞳,每一处都可爱的不行。
 
啁——
 
雏凤下意识发出了凤生中的第一声鸣叫,虽然声音并不是很高,却如悠扬的洞箫,又如昆山玉碎,无比动听。还带着血脉里与生俱来的威慑力,让深夜中的浮膺宫乃至整个妖界的妖修和整个四界的百鸟都因这一声而身心震荡。
 
与此同时,在另一方的冥界,正在闭关的冥界之主空冥也突然间睁开眼来。
 
那双暗红的瞳孔似乎变得更加幽深,在无间狱这常年阴暗的空间里,仿佛两簇徐徐跳动着的幽冥之火,指引众生直坠炼狱。空冥随即站起身,遥遥朝着凤鸣的方向望过去,幽深的眸底明明一片沉沉,那沉沉中,却慢慢染上了柔光般的温柔。
 
直至此刻,凤凰才算是真真正正的重生回来了。
 
刚破壳的雏凤充满了活力和探索欲,对着自己裂开的壳也要试探性的用嘴巴啄个几下,待听到声响,还要新奇的再多啄几下。碎裂的蛋壳依旧散发着淡淡的五彩光芒,小凤凰啄完后又嗅了嗅,竟闻出了一股诱人的食物味道。
 
肚子不由发出了饥饿的提醒,它眨了眨圆溜溜的大眼睛,忍不住啄食了一口散发着香味的蛋壳。
 
本就明亮的大眼顿时变得更亮了。
 
只觉得蛋壳又香又脆又好吃,而且蕴含的灵力非常充足,还不会因为太硬而伤到稚嫩的喙。待犴赢回过神来,小凤凰已经把眼前那一块蛋壳全部吞吃入腹,暖暖的感觉很快自胃腹中升起,让它开心的扑扇了一下翅膀。
 
犴赢知道禽鸟类生物的蛋壳是可以吃的,却不知道小凤凰吃多了会不会消化不良。犹豫间,只见馋嘴的小凤凰很迅速的又吃掉了一块,还满足的打了小嗝。
 
“瞳瞳,不能再吃了。”
 
犴赢终于忍不住出言相阻,并意念一动,把剩下的几片蛋壳全收入到自己的储物空间里,变成了自己的独家收藏。
 
妖帝大人的收藏品总算从一个变成了两个,而他此生最宝贵的另一件收藏便是凤凰神君当年的一根尾羽,那绚丽的颜色和花纹华美到不可方物,还流转着出尘的仙灵之气,羽尖似有无数细小的金芒在熠熠闪耀。
 
好吃的就这样一下子消失不见了,小凤凰不由抬起头来,和犴赢玩起了大眼瞪小眼。双目对视间,犴赢的心莫名激动难耐,继而伸出手,轻柔的对小凤凰道:“乖瞳瞳,到我这里来。”
 
小凤凰又和犴赢对视了半响,然后小小的‘啾~’了一声,一甩尾巴不理他,转过身一头把脑袋扎进了被褥中。
 
——本凤凰累辣要睡觉辣。
 
犴赢望着说睡就睡的雏凤浮起浅笑,轻轻帮它把这翘着尾巴的奇葩睡姿摆正。他头回遇到燊瞳上神时,对方已濒临成年,他曾见过优雅华丽的凤凰,见过强大威武的凤凰,却是第一次见过稚嫩可爱的雏凤,心里的满足不能用语言形容。
 
外面依旧是黑夜,还没到天亮,方才消耗精血所导致的疲倦也涌上了犴赢的大脑,便躺下来,陪着小凤凰一起沉沉睡去。
 
这一夜,一人一凤均睡的非常香甜,尤其是犴赢,得到了千年来的第一次好眠,直到天明都没醒。
 
小凤凰却在天刚亮没多久便醒了过来,先是迷迷糊糊的蹬直两只小爪子伸了个懒腰,然后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绒毛,最后拍了拍小翅膀,跌跌撞撞的飞了出去。
 
它羽翼还没长成,飞得极其不稳,也没有本事飞高,顶多不过有树杈高的样子,而且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的打晃,试了好几回也没能成功上树,让几个瞧见它的妖仆们都深感揪心。
 
待犴赢睁开眼发现不见了身边的小凤凰,明知它不会有事,还是忍不住一慌,立马便下床去找。
 
好不容易才飞上树的小凤凰此刻正立在庭院里最粗壮的那颗梧桐上。
 
红色的绒毛迎着太阳,看起来仿佛会发光一样。梧桐叶子巨大而繁茂,小凤凰挑了好半天才找出了一片形状最完美的,然后歪着脑袋,开始用喙对叶面开啄,直到将叶子啄出个大洞。
 
那个洞圆滚滚的,还带着一个头和没长成的短尾巴,怎么看怎么像它自己。小凤凰极满意它这幅抽象派大作,正要把作品叼下来带给犴赢也欣赏一番,却不料本就有些承受不住身体重量的小爪因为站的太久而开始打颤,竟头重脚轻的从树上栽了下来。
 
犴赢远远看到小凤凰掉落在地,心里顿时一紧,急急抬手放出一道真气,帮他做了个缓冲。小凤凰在真气的护佑下没有受伤,很快抖着毛站起来,再接再厉的扑扇着小翅膀,试图重新飞回树上。
 
可惜这一回怎么试都无法成功。
 
折腾了半天,小凤凰也累了,最终蔫蔫的放弃了试飞,被犴赢抱起来放在衣襟里,带去饭厅吃早饭。
 
妖帝大人今日穿的这件衣袍的襟领比较宽松,小凤凰的个头又小,所以会不受控的随着他的走动而向下滑,直到最后,整个身子都滑进了衣襟里。
 
眼前的视线顿时被衣服挡的严严实实,小凤凰立即不乐意了,开始手脚并用的往上爬,两只小爪努力勾着衣料,两只小翅膀也努力扑腾着,吭哧吭哧的忙了半天,才总算成功的重新冒出头来。
 
为避免自己再滑进去,它出了衣襟后还在继续爬,一直爬到了犴赢的肩膀上。然后找了个合适的地方舒舒服服的窝在那里,悠闲的张望周围的环境和风景。
 
于是浮膺宫的众人远远便看到他们冷酷又强大的妖帝肩上蹲了只软萌又可爱的小红鸡,趾高气昂的睁着一双大眼四处张望,胖乎乎的脑袋上还立着一根翘挺挺的呆毛,随着它张望的动作一下一下的晃。
 
幸亏小凤凰不知道众人的想法,否则一定会非常严肃的板着一张小脸奶声奶气的强调自己才不是小鸡,而是最漂亮的凤凰。
 
小凤凰目前还不能高飞,妖帝大人却可以。为了哄小凤凰开心,犴赢竟显出不轻易在别人面前露出的原型,只为带天性热爱飞翔的小凤凰提前体验翱游天际的感觉,实在是奶爸难当。
 
这项哄娃活动只执行过一回就成了小凤凰的最爱,还没吃完饭就嚷着让犴赢再次变出翅膀。
 
“……犴赢,犴赢,要飞高高……”
 
犴赢努力抵抗着小奶音的萌技攻击,道:“要乖乖把饭吃完才行。”
 
小凤凰立马很乖的把饭吃个精光,连不喜欢吃的蔬菜粥也吃掉了,然后一脸期待的盯着犴赢看,湿漉漉的眼神专注又明亮。犴赢伸手把它抱过来,亲了亲它的小脑袋,“好了,带你去飞高高。”
 
小凤凰显然开心的不得了,主动用头亲呢的去蹭犴赢的下巴,哼哼唧唧的道:“……嗯,骑大鸟,飞高高……”
 
犴赢的原型其实并不是鸟,而是腾蛇,——和小桃花世界中席阎的兽形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其音如磬,其身修长,其状如蛇而有四翼,布满暗纹的墨玉般的鳞片透着华贵又低调的冷芒。
 
可在幼崽浅薄的认知里,但凡长翅膀的东西都是鸟。而犴赢也不去纠正小凤凰的想法,因为在他听来大鸟这个称呼似乎比大蛇要好,——不要脸的妖帝大人甚至暗搓搓的幻想着有一天长大了的小凤凰能害羞的红着脸、或是极有女王气势的将他按倒,主动坐上来骑‘大鸟’。
 
这场景脑补了一下简直不要太美好。
 
犴赢随即抱着小凤凰站起来,一下就跃出了屋外,到达最高层的阁楼顶。浮膺宫本来就高悬于半空之中,犴赢紧接着又是一跃,像滑行一般无声无息的向广袤的妖谷滑翔而去。
 
嘭——
 
男人的身影在半空中轰然一声转换成腾蛇的原型,下一瞬竟拉长到仿佛看不见边际。那体型庞大的蛇身几乎能覆盖半边山峰,同样巨大的骨翼更防佛能遮天蔽日,扇动时拍起千层迷雾,万里流云,其势如洪,气吞山河。
 
整个妖谷都变得雾气袅袅,同时在谷中卷起了大风。
 
成片成片的森林随风而哗哗作响,宛如壮阔浩大的绿色海浪。腾蛇挥动着双翼在这无穷的林海上盘旋着,继而在盘旋到某个高度时,突然直冲而上。
 
——扶摇而上九万里!
 
腾蛇迅速穿梭于无穷无尽的云雾中,姿态矫若游龙。却无人知道在他巨大的身躯上,在他后颈的死穴处,坐着一个被竖起的鳞片牢牢护着的红色小毛团。
 
初生的雏凤相对于成年的腾蛇来说实在太小,甚至比后颈上的一枚鳞片大不了多少,可他们两个的组合并不违和,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相配。骑蛇的小凤凰刺激兴奋的不行,就像在玩过山车一般,每每突然提速或翻滚时,就会发出紧张又开心的稚嫩鸣叫。
 
叫声几乎瞬间就被大风吞噬殆尽,腾蛇却一毫不差的尽数捕捉入耳,并随着他的开心而感觉到说不出的满足。
 
毕竟在轮回里当过了一回狐狸奶爸,犴赢这一回当凤凰奶爸也算得上熟能生巧,除了陪玩,还会在小凤凰不肯乖乖睡觉的时候,给它讲睡前故事。
 
“……它闭上眼睛,飘在白云深处,四周都是柔和的云雾,将它缓缓托起,就像身置于暖暖海水中一般随波漂流,轻轻流到远方……”
 
在讲到这里的同时,小凤凰的眼眸便被犴赢用手掌轻轻蒙住了。视线顿时变得黑暗,男人低沉的声音因此而变得更加清晰。而男人温暖的手,就仿佛他在故事中讲的柔和的云雾或海水,让小凤凰不由放缓呼吸,身体也渐渐舒张开来。
 
“漂着漂着,它还听到耳边隐隐传来动听的歌声,犹如天簌一般,听着听着,便觉得心里一片平静,不由慢慢闭上眼睛……”
 
这个改编版的小龙鱼历险记被犴赢讲的很是助眠,小凤凰不知不觉就涌上了睡意,还升起了稳稳的安全感。又过了一会儿,小凤凰终于坠进香甜的梦中,慢慢睡熟了。
 
犴赢把手轻轻移开,又把小凤凰压在身下的右翅膀小心翼翼的捞出来,唯恐它睡久了之后,自己把自己给压的血液不通。
 
小凤凰并没有被它的动作弄醒,依旧睡的很香,姿势那叫一个四仰八叉,尖尖的喙也微微张开,还像梦到什么好吃的一般咂了咂嘴。
 
犴赢被小凤凰的睡颜萌到,静静看了它半天,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它绒乎乎的小肚子。
 
兴许是一不小心摸重了,在梦中感觉到被打扰了睡眠的小凤凰不满地拍了一下小翅膀,试图赶走那个敢扰它睡觉的坏家伙。但它睡的实在太香了,只象征性地动两下,就又睡了过去了。
 
一直睡到后半夜,小凤凰隐隐觉得有点凉,于是踢了踢小爪,闭着眼便迷迷糊糊的朝犴赢身上爬。直到爬到了犴赢的胸口和被子之间,才拱在那里继续睡去。
 
次日早上犴赢便是被小凤凰的叫声给吵起来的。睡醒了的小凤凰从被子里钻出来,站在他胸口一蹦一蹦的叫。
 
“啾~!”
 
凤凰的叫声自然比任何鸟类都好听,这样的唤醒服务让犴赢觉得很满意,明明醒了却故意赖在那里不动。于是小凤凰扯着嗓子继续叫,还从犴赢的胸口一路蹦到了肚子。
 
犴赢终于忍不住坐起身来,小凤凰见他醒了,立即扑扇着小翅膀一头冲到他怀里,就像一枚被打出去的活力十足的小子弹,然后抬起头用亮晶晶的眼睛看他。
 
“啾啾~!”
 
——饿了!要吃饭!吃完饭飞高高!
 
妖帝大人顿时觉得有点头疼。
 
当然,就算头疼也是带着甜蜜的。而付出果然会有收获,天性难被取悦的凤凰如今却和犴赢亲近到难以想象的地步,完全接受了他的亲近和爱抚。记得刚破壳时,犴赢向小凤凰伸出手,它还置之不理,而现在的犴赢伸出手,小凤凰会主动跳过来蹭啊蹭,享受他指尖传来的温暖。
 
幼崽的成长速度一向很快,不过一个月的功夫,小凤凰的尾羽已经长起来了一些。红色的羽毛上流转着五彩的暗纹,虽然还只是个雏形,却能明显从中看得出将来漂亮的模样。
 
凤凰臭美的特点随之愈发凸显,小凤凰特别喜欢自己长出来的那点儿尾羽,连吃饭都小心翼翼的,唯恐有碎屑或污渍落到上面。若是有食物碎块不小心粘上了绒毛,就会连饭也不吃的马上整理,平日没事了也要把尾巴梳理个四五遍。
 
小凤凰的飞翔水平也变得更稳定,如今已可以很轻松的飞上梧桐树,在茂密的枝桠间活泼的跑来跑去,远远望着就像是一团滚来滚去的红绒球。
 
但它很快遭遇到了凤生中的第一件糗事,——竟在钻枝桠的过程中,圆嘟嘟的身子卡在树杈中间下不来了。
 
待处理完妖界政事,第一时间赶来找小凤凰的犴赢远远看到它被树杈卡住的小屁股,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居然会有鸟类卡在树上下不来的,而且还是百鸟之王的凤凰,说出去恐怕都没人会信。爱面子小凤凰自己也觉得非常丢人,待听到犴赢的笑声后,更是羞红了脸,奋力扑扇着翅膀挣扎起来。只见新长出来的毛绒绒的尾羽随之动来动去,那湿漉漉的小眼神更是萌的让妖帝大人觉得自己受到了会心一击。
 
犴赢被萌的头脑空白,而在他空白的这片刻功夫,小凤凰着急之下一个用力,硬生生从枝桠间挣了出来。
 
犴赢移栽到妖界来的这些梧桐并非一般的梧桐,而是沐浴过仙力的,不仅蕴含灵气,还异常坚硬,小凤凰这么不分轻重的一挣,将枝桠弄断的同时也刮伤了尾巴,新长出来的尾羽都掉了好几根。
 
这是小凤凰自破壳之后第一次感觉到痛。
 
待痛感传到大脑,它才后知后觉的转头看向自己受伤的尾巴和掉了的尾羽,傻乎乎的呆愣了两秒。呆愣完的下一刻,一双大眼已忍不住漫上了水色。
 
小小的雏凤在树枝上极其委屈的蜷缩成一团,特别伤心的哭起来。
 
眼泪一颗颗掉下来,啪嗒啪嗒的落入胸口。犴赢那边已慌了神,立即飞身跃上树,去查看小凤凰的受伤情况。
 
小凤凰一边哭,一边扭头查看自己的尾巴。只见原本漂亮的尾巴上,横着一道长长的血口子,形状很不规则,且深浅不等。最深的那一段看起来颇为严重,皮肉向外翻卷,粉色的肉都露出来,让人看着就觉得很疼。
 
犴赢整颗心都狠狠地抽疼起来,随即把小凤凰小心翼翼的抱起来,接二连三的使用瞬移,以最快的速度带它回到内殿,双手甚至有些抖。
 
“瞳瞳乖啊,不怕不怕,马上就不痛了。”
 
犴赢一边低柔的哄着,一边将小凤凰放到软榻上,然后右手一翻,指间不知从哪多出一朵隐隐发着蓝光的睡莲。
 
睡莲一捏即碎,尽数敷在小凤凰的伤口上。与此同时,犴赢在小凤凰注意不到的地方低下头念了一段咒语,念完之后才抬起头把小凤凰搂入怀里。
 
啪嗒。
 
晶莹的泪珠砸在犴赢伸过来的手背上,让他心疼的要死,仿佛心被砸出了个洞。小凤凰心疼的却是自己的尾羽,抽抽噎噎的开口:“羽、羽毛,掉了,呜呜……”
 
说着又忍不住开始啪嗒啪嗒的掉眼泪,胸前的绒毛都被泪水打湿了。它本来就宝贝自己刚长出来的尾羽,这下竟是掉了好几根,一想到将来会变成一只秃凤凰的情景,难过的要命。
 
“没关系,很快就会重新长出来了,”犴赢疼惜的亲了亲小凤凰的额头,“相信我。”
 
蔫了吧唧的小凤凰没有了平日里的半点活力,摊在犴赢怀里一动不动。间或吸着鼻子打哭嗝,小身子一抽一抽,绒毛也跟着抖啊抖,极惹人疼。
 
过了一会儿,小凤凰才再度出声。
 
“好像真的不疼了……”它有些奇怪的转头看了看尾巴,问:“你刚刚涂的是什么啊?”
 
犴赢没有回答,只亲了亲怀里雏凤的小脸:“不疼就好。”
 
虽然伤口从表面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可小凤凰神奇般的一点也觉不到疼了。而天道讲究平衡,就算修至上神也不能用灵力祛除所有伤病,再厉害的丹药只能缓解一半的痛感,不会向眼下这般,让痛感全部消失。
 
“到底是什么药啊?”小凤凰忍不住动了动尾巴,“怎么一点都不疼啦?”
 
“因为我替你疼了啊,”犴赢以开玩笑的语气笑着道: “我怎么舍得让瞳瞳疼呢。——身上疼总比心上疼来得好,对不对?”
 
小凤凰懵懵懂懂的眨了眨眼睛,没有明白犴赢的意思。可既然伤口不疼了,它便又开始不安分了,扭来扭去的想要从犴赢怀里出来。
 
“乖啊,这两天不能乱跑了,要等伤口完全愈合才行,不然尾羽就长不起来了。”
 
小凤凰一听,顿时又想起了秃凤凰的情景,忙吓的不敢动了,模样乖的不行。
 
这段时间,小凤凰就老老实实的窝在犴赢的怀里或者肩上,连对方处理政务都把它带着。犴赢简直将小凤凰宠到上天,不论小凤凰想要什么都给,不论想做什么都陪。
 
轮回的时候,犴赢就从来不顾忌别人的眼光,无论哪一世都脸皮厚到常人难及,如今的本体更是变本加厉,整个浮膺宫都知道妖帝大人对小凤凰有多疼宠,简直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尤其是两个贴身妖仆楼铃和千荇,不止一回的见过犴赢哄小凤凰的样子,那放低的姿态和眼底的柔情,不用言明就能一眼望透。
 
小凤凰也的确招人喜欢,楼铃和千荇均对它伺候的真心实意,照顾的事无巨细,但小凤凰能清楚的感觉到他们的照顾和犴赢的是截然不同的。
 
犴赢的照顾是男人的,是炙热的,是充满占有的。那是一个男人对挚爱之人才有的包容和宠爱,带着男性的荷尔蒙气息以及强烈的领地感。
 
阳光明媚的午后,小凤凰晒着太阳,吃着从南海取来的竹果,喝着北海取来的醴泉,旁边则是讲故事的妖帝大人,简直不能再满意。它最近还多了个新玩具,是一团白白的雪球,不仅会说话还会跟它斗嘴,十分好玩。
 
妖帝大人同样觉得满意。觉得曾经的分离和思念、痛苦和折磨似乎全都有了补偿,整个世界的都充满了灿烂的阳光。
 
七天后,小凤凰的伤口彻底好了,尾羽也如犴赢所说那般长出了新的,似乎比之前的更加好看。
 
还是那片树影重重的偌大庭院,还是那棵最粗最繁茂的梧桐,雏凤却不再只是初生时那胖滚滚毛绒绒的一团。嘴角上的嫩黄褪去了些,羽毛也越发鲜艳。身旁还跟着个白雪球,一弹一弹的尾随它左右,并在球面上神奇般的长着一双眼。
 
小凤凰跳到了最高的枝头,抬头望向天边,浅金色的眸子明亮又精神。继而张开翅膀,竟越过树枝,飞向了更高更远的蓝天。
 
白雪球不由唤了小凤凰一声,语气透着一丝几不可见的焦急。小凤凰在蓝天下舒展着翅膀,绕着整个宫飞了一圈才飞回来,然后远远冲白雪球张开嘴,竟轰地一声吐出了一团不大不小的火焰。
 
炙热的火焰就像子弹般向白雪球激射而去,火光灼灼而耀眼。白雪球却安然无恙的待在原地,没有被火焰融化掉一分,繁茂的梧桐叶反而轰出了个大洞,看起来很是凄惨。
 
小凤凰新奇的眨了眨眼,朝白雪球再度发起了攻击。白雪球怕它把整棵树都烧没了,一边弹跳着躲开一边嚷:“都说过我是不会被你的凤火烧化的了,你怎么还来!”
 
小凤凰才刚刚学会御火,正在跃跃欲试的兴头上,想着既然对方不会被火烧化,可以玩的更加痛快。下一刻便又是一团火焰咻然而至,朝白雪球直直飞来。
 
它的准头还是不错的,三发火焰中了两发,最后一发没打到白雪球身上,却打到了一个男人。
 
一个从虚空之处凭空出现的陌生男人。
 
男人的衣袍和小凤凰的羽毛一样是属于红色系,但跟小凤凰的火红不同,他身上的是暗红,——地狱血海一般的暗红。
 
正是冥界之主空冥,直接绕过了妖界的屏障和浮膺宫的阵法而来到小凤凰面前。定定看着小凤凰许久,然后轻唤了一声:“……瞳瞳。”
 
他的声音磁性而动听,和他的外貌一样赏心悦目,并带着融入骨中的雍容。小凤凰不由扑扇着翅膀飞到了他跟前,好奇的歪着脑袋问:“……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凤凰天生喜欢好看的人和物,而空冥正巧和犴赢一样符合它的审美,衣着打扮甚至比总穿黑色的犴赢更加好看。除此之外,也许是常年身处黑暗的缘故,空冥的肤色很白,很容易让人产生亲近感,高挺的鼻梁和薄薄的唇形就像雕塑般颇具美感。
 
明明是冥界之王,在空冥身上却看不到血腥和阴暗,反而透着说不出的温和与暖。他的气质甚至比天界中人更加出尘,还含有一种令人信赖的风度,低低答道:“我叫空冥,……我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长达数千年。”
 
其实关于总穿黑衣这一点,犴赢倒真的有点冤。他的原形本就是黑的,幻化出的衣袍自然是一个颜色,空冥的暗红才是真真正正的掩人耳目,血溅了一身也瞧不出来。
 
冤屈的妖帝大人此刻正在前厅应对另外两个不速之客,是天界的陵光真君和司命星君一同前来,奉天帝之意迎小凤凰回去。
 
“凤凰神君既已重生,自是要回到天界才对,哪有待在妖界的道理?”司命星君一脸严肃的道:“凤凰神君自幼在天帝身边长大,天帝他老人家想他想的紧,妖帝若强留神君不放,就别怪天界不客气了。”
 
犴赢却屹然不动,安稳如山,“瞳瞳是自愿留在我这的,不信你们可以让瞳瞳自己来选。”
 
小凤凰如今什么都不记得了,自然会更愿意跟着疼宠他的犴赢。待犴赢好不容易应付完天界的老古板后赶往小凤凰的身边,在看到空冥时脸色当即一变。
 
第152章:本源世界4
 
尤其是看到空冥伸手试图轻抚小凤凰头顶绒毛的动作后,犴赢的眸色变得暗沉如墨,还没走近便冷声开口:“冥主倒是好大的雅兴,好好的正门不走,却不声不响的跑到我浮膺宫的后院,——莫非冥界都喜欢干这种偷偷摸摸的行径?”
 
对于什么都不记得的小凤凰来说, 空冥毕竟还是个陌生人,犴赢却是它破壳后见到的第一个、也是被它完全认可和亲近的人。本来在空冥的诱哄下同意给空冥摸毛的小凤凰, 却在听到犴赢的声音后立马扭过了头, 扑扇着小翅膀朝犴赢飞去, 还不忘奶声奶气且有点得意的汇报:“犴赢犴赢,我会吐火球了!”
 
空冥落空了的手顿时停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收回来。他并没有随声而转身, 只微眯起眼回犴赢道:“……妖帝真是过奖了。”
 
语气又轻又缓, 说出的话却狠厉如刀,下一刻便毫不留情的直接道:“本王再怎样也比不上妖帝, 玩得一手假仁假义和装模作样。本王倒很想知道, 当年那颗用凤凰之心做的药, 你用的可还痛快?救你养父的那滴心头血,你又取的可还心安?”
 
“空冥!”犴赢猛然握紧拳,直接截断他,“你的话太多了。”
 
“多?”
 
空冥终于转过身来,一双暗红的双眸在阳光下一览无遗,颜色如熊熊炼狱之火,又透着坚冰般的寒,“那是因为你在心虚。——犴赢,你敢不敢当着瞳瞳的面,把这两个问题好好回答一遍?”
 
蹲在犴赢肩头的小凤凰一脸的不明所以,只感觉到了男人身体的紧绷,还下意识的用绒毛蹭了蹭他的下巴。犴赢稳稳的站着,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似乎都找不出一丝破绽,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在竭力维持平稳,内里翻滚的情绪已如巨石般把他全身骨骼都碾碎。
 
因为犴赢确实不敢答,后悔和愧疚早在千年前就将他压垮,不曾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化一分,反而越久累积的越深。犴赢片刻后才终于开口,却是不答反问:“可你又干净得了哪去?空冥,莫非你是记性不好,忘了自己使过的那些下作手段?!”
 
空冥身上的气势已不自觉的外放出来,之前的出尘与温和全都消失无踪,犴赢同样如此,两人的威压暗涌在这庭院,旁边的梧桐都在簌簌作响,唯有小凤凰安然无恙。
 
犴赢尤不放心的将肩头懵懂无知的小凤凰轻轻护入怀里,“我对不起瞳瞳的,我自会一一向他赎罪,但那毕竟是我和瞳瞳之间的事,轮不到外人置喙。千年前我和瞳瞳就是相知相爱的仙侣,——敢问冥王是以何种身份来向我质问的?”
 
相知相爱这四字就如一道尖刺,狠狠扎在空冥心里,扎的鲜血淋漓。他曾犯的错的确比犴赢还要严重,因为犴赢当年的所做所为均是源于不知情,他却是刻意离间。
 
可他用尽了手段又怎样,小凤凰始终没有喜欢上他。
 
空冥外放的气势进一步加深,犴赢却依旧安稳的站在那里,继续开口:“冥王若是同以赎罪者的身份,我倒愿意同你私下讨论一番。若是以故人的身份,我可以保证余生都会竭尽全力对瞳瞳好。但若是以情敌的身份,”他顿了顿,“本帝恕不奉陪,还请冥王回吧。”
 
“妖帝倒是自觉,三句话不离赎罪。”空冥冷冷直视向犴赢:“那你如今照顾瞳瞳,究竟是出于爱,还是出于弥补和歉疚?若你连这一点都分不清,就离瞳瞳远一点!”
 
“……不是弥补也不是歉疚,”犴赢的眸色在暗沉到一定深度反而扫开了阴霾,突然间变得清朗大气,如洗过的蓝天,一字一句道:“是爱。我爱他。”
 
蛇类本就是冷血动物,这个问题对犴赢来说其实非常简单,因为像他这种人,如果是不爱到了深处,根本不会产生什么歉疚。他随即回视向空冥:“我却很想问你,你能分得清爱、占有欲、喜欢、和不甘吗?若分不清楚,该离瞳瞳远一点的是你才对!”
 
叱诧四界的冥王竟是一时顿住,直到离开前也没有作答。而小凤凰正处于想要玩伴的阶段,还对空冥的离开有点不舍,连吃晚饭的间隙都在像好奇宝宝一样不断的问空冥的事。
 
犴赢忍了又忍,直到听见小凤凰说空冥长的好看,衣服比他好看,连声音也比他好听的时候,彻底忍不住了,对小凤凰道:“瞳瞳,我吃醋了。”
 
“为什么要吃醋?”小凤凰像孩童又像小鸽子那样,不解的歪了歪脑袋,很认真的用小奶音道:“醋很酸,不好吃,我比较喜欢吃甜。”
 
于是犴赢换了一个幼崽能理解的措辞:“你说他比我好看,我不高兴了。”
 
“哦,”小凤凰这回听懂了,“可空冥本来就比你好看,而且他……”
 
话还没说完,竟见犴赢手里的勺子嗖的一声飞了出去。
 
“突然觉得手疼,所以没拿稳。”妖帝大人解释的很不走心。
 
旁边伺候的楼铃和千荇面上不敢吭声,心里却忍不住吐槽自家妖帝这勺子可真厉害,竟不直线落地,而是能自主的从桌面飞到墙根。犴赢心里却只有一句:这是第二十三遍了,他的宝贝提别的男人已经有足足二十三遍。
 
正郁闷到周边温度都下降了好几度时手突然被暖暖的触感包围,低头才发现它来自于两只毛绒绒的小翅膀。
 
“你的手没事吧?”小凤凰一边用小翅膀去摸犴赢的手一边关心的问:“怎么突然疼啦?疼的厉不厉害?”
 
犴赢对着小凤凰明亮透澈的金色眼瞳看了两秒,忍不住伸出双臂将它整个身体都搂入怀里。
 
两人同时感觉到了犴赢瞬间加快的心跳,而犴赢早就知道自己无可救药,陷入名叫燊瞳的陷阱中,再也爬不出去。
 
凤凰一族果然是得天独厚的上古神灵,从破壳至今不过才短短大半年,小凤凰已经能成功化形了。这日不过是一个平平常常的下午,忙完的犴赢大步迈入庭院,远远便看小凤凰拍了拍小翅膀,从梧桐上飞跃而下,然后于半空化成了人形。
 
模样看起来不过只有四五岁左右,却是犴赢活那么大以来见到的最漂亮的孩童。乌发,金眸,红衣,翩然坠落的样子就如林间舞动的精灵。白嫩嫩的双脚轻飘飘的落在地面,长长的发丝和绯红色的衣摆一起旋舞着缓缓下坠,惊起满地黄叶和细碎的尘埃。
 
这一幕仿佛像被特意延长的慢镜头,每个细节都清晰的印入犴赢的脑海,终生无法忘怀。而凤凰天性就是受不得任何拘束的,小凤凰这边一能化形,那边就嚷着要独自一个人出宫去玩。
 
可犴赢刚刚才经历过天界和冥界的轮番要人,已经有些草木皆兵,坚决不准小凤凰独自出门。两人闹得不欢而散,不高兴的小凤凰在内殿里发起了小脾气,随手抓起眼前桌上的笔筒就往地上扔。
 
却被楼铃扑身接住,慌慌张张的说那是跟了他们妖帝最久的灵玉笔筒,不能摔。他便抬脚去踢旁边的镂花香炉,又被千荇急急扶住,说那是件稀有的高阶法宝,也不能摔。
 
“无妨,瞳瞳喜欢摔就摔。”
 
犴赢的说话声由远及近的传来,语气里含的宠溺非常明显。就像所有叛逆期的小孩一样,小凤凰被犴赢这幅淡定的家长做派弄的更不开心,最终在犴赢的刻意纵容下把内殿里的东西摔了个干干净净。
 
摔累了的小凤凰趴在犴赢怀里睡着了。
 
小孩子本就一天一个样,才几天的功夫犴赢就觉得怀里的宝贝比刚化形时又大了一点。白皙的皮肤像娇嫩的花朵,那对长长的睫毛就是花朵上的蝶。只是连睡觉的时候都好像在跟谁斗气一般,整张脸都气鼓鼓的。
 
犴赢疼爱的亲了亲小凤凰的小脸,又帮他用温水擦了擦小手,然后小心翼翼的把人放到床上,搂着他躺下来。
 
小凤凰照例在睡梦中朝犴赢身上偎,拱在犴赢的胸口入睡,与此前一般无二的日常互动温馨安稳的好像要成为永恒。
 
可惜永恒终究是犴赢可想而不可得的梦境。
 
就算生命不息物质不灭,再回首时也不会是最初的样子了。爱和勇气,坚决和激情,也都会一一改变,不复曾经。犴赢很清楚不管小凤凰恢不恢复记忆,小凤凰曾对他的那份炙烈如火的感情,可能再也回不来。
 
小凤凰满心满脑却只有怎么成功溜出浮膺宫这一件事。他的法力已随着长大而一天天苏醒,竟在反复的尝试下成功突破了犴赢在宫墙上建的结界。
 
繁华的街道上,除了街道两旁坐落着的密集的店铺,沿街走动的小摊贩,熙熙攘攘的人流,还有一个嫩生生的小凤凰。
 
小凤凰长得实在太过好看,虽然外表只有六七岁,却连妖界中最漂亮的狐族都不遑多让,偏偏还带着高不可攀的贵气,一出现就引发了路人的关注。
 
主城的热闹和繁华小凤凰在还没化形之前就体会过了,可那是犴赢带他来的,这次自己来,感觉自然不一样。小凤凰逛了好几条街,吃了一堆妖界特有的零食,很是满足。比如兔妖做的萝卜糕,熊妖卖的蜂蜜糖,还有松鼠妖的炒栗子。正停驻在一个卖地瓜条的小摊前,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激动又不可置信的唤声:“……主、主子?”
 
声音里还带着明显的颤抖,小凤凰忍不住回过头来,随即看到一个容貌俊逸的青衣少年,正一目不瞬的定定望着他。
 
对方真切的眼神让小凤凰莫名勾出了一丝熟悉感,下意识开口:“……你是谁?”
 
“主子您不记得青鸾了吗?”青衣少年急急上前一步,下一秒竟是直接跪在了小凤凰面前,“您终于回来了,阿青好想您,整个栖宸宫的上上下下都一直在等您回来……”
 
青鸾的声音依旧在控制不住的发颤,让小凤凰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下意识板起小脸,微皱起眉道:“你认错人了吧?”
 
小凤凰忘了自己至高无上的身份,忘了自己金光闪闪的栖宸宫,也忘了自己一青一白的两个坐骑青鸾和鸿鹄。青鸾死命摇头:“我是死也不会认错主子的,虽然主子涅盘新生,如今看起来比较年幼,但主子身上的气息和容貌均无人能冒充。您跟阿青回栖宸宫好不好,天界比妖界更有利于您成长,等您的法力恢复到七成,就能全部想起来了……”
 
第153章:本源世界5
 
众所周知, 天界位于天际之上,高高的耸立在飘渺的云端。小凤凰下意识抬起头向天际望去,只见傍晚的天空广阔而瑰美,舒卷自如的流云如万朵芙蓉又如蓬松的羽翼,在夕阳的照射下,把半个天空都织成了艳丽的锦缎。
 
也让小凤凰看着看着就有展翅高飞的冲动。冥冥中觉得自己天生就该是翱翔在九霄的, 随心所欲,自由自在, 不受任何东西牵绊。
 
凤凰于飞, 翙翙其羽。这世上没有谁能蓄养得了凤凰, 就像没有谁能握得住阳光。
 
小凤凰就那样望着天际开口道:“……你说,我原本是住在天界的?”
 
“对,”青鸾忙答:“您生在天界, 也长在天界。您是天帝的义子, 是天界里的皇子,更是整个四界都要尊称一声上神的凤凰神君……”
 
涅盘新生的小凤凰毕竟还处于幼年期, 一时接受不了那么多信息, 可是听青鸾提到天界, 心里便升起一种说不出的归属感。而妖界的一切也让它觉得无比的自在和熟悉,这让正处在热衷于探索的年纪的凤凰产生了强烈的困惑和求知欲。
 
小凤凰最终没有跟着青鸾去天界,也没有待在妖界,却是去了冥界。
 
空冥再次凭空出现在小凤凰眼前,依旧是一身暗红色的长袍,也依旧是之前那副雍容优雅的模样。可整个人似乎又有哪里不同了, 连眸色都变得更加明晰,就仿佛拨开了迷雾,然后极其温柔的低低唤:“……瞳瞳。”
 
空冥的确仿如拨开了迷雾,因为他已经想明白了之前那个问题的答案,并在那一刻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清明。
 
——你能分得清爱,占有欲,喜欢,和不甘吗。
 
很多人都是分不清的,甚至觉得并没有分清楚的必要。人就是这样奇怪的动物,不喜欢被别人蒙蔽,却总喜欢自我蒙蔽,宁愿致死都糊里糊涂不明不白,同样能活的非常自在。然而这个问题并没有那么复杂,只因爱这件事是和其它所有事物都不同的。
 
占有欲让人放肆,而爱会教人克制;喜欢可以给予很多人和物,而爱是独一无二;不甘只是一时的火焰,而爱长久不灭。这世间任何事物都可能会搞混,唯有爱无法被搞混,当你真正爱上一个人时就会明白。
 
空冥曾经有过疯狂的占有欲和强烈的不甘,也误以为自己对小凤凰的感情只是喜欢,可在失去对方的这近千年里,他对他的感情随着时间流逝变得更深更远。在他心中,小凤凰无人能够替代。他的身姿是唯一的,他的容貌是唯一的,他的笑容是唯一的,就连他生气时的模样、唤他名字时的语调,也可爱到和别人截然不同,特殊到在他漫长的生命里都再不会出现一个和他哪怕有任何一丝相似的人,——他对他来说独一无二。
 
此时此刻看着涅盘新生的凤凰,空冥虽然心里仍有占有欲和不甘,也明知自己曾因占有欲和不甘而犯过错,更明知即使坚持下去恐怕也得不到什么,却从未想过回头。反而进一步向小凤凰伸出手:“瞳瞳,跟我去冥界,我能帮你解答你所有困惑。”
 
冥界有让人忘记所有的忘川河,也有能让人想起一切过往的记川。待行过了狭窄的通冥桥,眼前那偌大无边的地域便是冥界了。
 
任何地方都有美也有丑,天界如此,冥界也一样,所以这里并没有小凤凰想象的那般阴森恐怖,反而平静安详,眼前这一大片随风摇曳的纯白花海更是美到让它赞叹出声。
 
“好漂亮!这是什么花?”
 
小凤凰一双浅金色的眼瞳被白色花朵映的更加明亮,还低头闻了闻花香。空冥没有阻止小凤凰的动作,只答道:“是彼岸花。”
 
其花香能够唤起前生的记忆,不论是人是妖还是仙是魔。虽然眼前的花并非指引黄泉路的红色彼岸花,而是白色,代表着无尽的思念和绝望的爱情。
 
小凤凰始终没有回握空冥的手,而是扯着他的袖袍,新鲜又好奇的跟着他穿过美丽的花海。与此同时的妖界,白雪球正急匆匆的向犴赢汇报小凤凰溜出宫的事,可犴赢的脸上并没有兴起波澜,甚至没有起身,只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坐于议事厅左边的狼妖逐漠是清楚当年往事的妖族之一,随即便忍不住开口:“帝上为何不赶快动身将凤凰神君找回来?”
 
犴赢缓缓站起,却走到了窗边,“其实瞳瞳之前走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这里是他的浮膺宫,宫中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如果他不想,就算小凤凰能突破结界也无法离开。
 
“凤凰天生不喜欢被约束,也约束不了,”犴赢说话的语气很淡,眼神却在每每提及心上人时都忍不住浮上疼宠,“以瞳瞳的性子,越不让他出去,他就越会想方设法的走。”
 
逐漠这才反应过来,“您是故意放他出宫的。”
 
犴赢望向窗外没有说话,逐漠却忍不住皱起了眉:“您为什么要这样做?您就不怕天界或冥王来把燊瞳上神带走?”
 
不这样做还能怎么做?如今对上小凤凰,他怎么都是一个输字,甚至早在千年之前就已经输的一塌糊涂。它想要偷溜出宫,他便只能装作不知的成全它的偷溜,它想要独自一人去外面逛,他便只能给它时间去逛。犴赢对着窗负手而立,“空冥现在恐怕已经把瞳瞳带走了。”
 
逐漠读不懂犴赢的想法,只能在心里干着急。直到过了许久,才终于看到他们妖帝大人把目光从窗外移回来,道:“……天要暗了,我该去接瞳瞳回家吃饭了。
 
不过转眼的功夫,天色便彻底暗了。
 
这四界中也只有无日无夜的冥界会永远维持着天光熹微的景象,看起来仿佛下一秒就会日出天明,可惜永远都等不到天明。
 
闯入冥界的犴赢并没见到小凤凰,只见到正坐于王座之上把玩着手边骷髅头的空冥。
 
把玩的动作明明漫不经心,却又带着诡异的温柔,身侧还有两名侍者为他捶腿打扇,卑躬屈膝的跪于一左一右。听到犴赢走近的步子,空冥并没有抬头,只不疾不徐的开口:“妖帝难得光临的冥界,怎么不事先知会一声,我也好及早相迎。”
 
“的确是难得光临。可我一直不曾得到冥王的邀请,怎敢贸然前往?”
 
犴赢语带嘲讽:“未经冥王邀请的人来冥界,哪怕本事再强,也要受冥界的阴气压制。可不像我妖界,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出入自如,甚至直接进到后院之中。”
 
他讽刺完便不再废话,直奔主题:“瞳瞳呢?我来带他回去。”
 
都说情敌见面分外眼红,可身为冥主,空冥的眸色天生便是一片暗红。随手捏碎了把玩的头骨:“带瞳瞳回去?”
 
左边那名侍从立即停下了敲腿的动作,俯身把头放在了方才头骨所在的位置上。空冥将指间沾染的骨灰抹到侍从的发顶,动作竟像极了刚才把玩头骨的样子,仿佛在他掌下的仍是那颗森白色头骨,并非活生生的侍从。继而站起身来:“犴赢,你千年前就为了能让瞳瞳重生而耗去了近半功力,现下又受阴气压制,你以为以你现在的水平能带得走他?!”
 
犴赢并不因此动容,语气反而狂妄又冷硬:“空冥,即便只剩三成功力,对付你我也仍有胜的把握。最多不过是两败俱伤,殊死一搏,——你敢动瞳瞳,我就敢要你的命!”
 
“会殒命的是你才对,”空冥眸底血色流转,危险异常:“犴赢,你也未免太过自大,你当真不怕死在我手里?”
 
“把瞳瞳交出来。”犴赢却只管再次重复:“瞳瞳到底在哪?”
 
空冥这一次竟如实回答了犴赢的问题:“瞳瞳在看三生石。”
 
三生石上旧精魄,它记载着所有人的前世过往。可惜空冥没能如愿见到犴赢变脸的模样,忍不住道:“妖帝果然是非同一般,不怕死在我手里,也不怕瞳瞳看过前生往事后会弃你于不顾,——我真想知道这世上是否没什么东西是让你怕的?”
 
“……有,”隔了片刻后犴赢才开口:“我怕他伤心难受。”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而这一言竟是苦涩如荼毒。下一句又恢复了狂妄和冷硬:“空冥,我说了,你敢动瞳瞳,我就敢要你的命。”
 
“你若来拼命,那当真是再好不过。”空冥却勾起了唇角,“别忘了这里是长留宫,若我没了命,这屋里的所有人便永远都踏不出整个宫殿的大门。”
 
犴赢自然知道长留宫和空冥之间的关系,这宫便是空冥神魂的一部分,若他死亡,整座宫殿便会融于虚无。犴赢却也勾起了唇角,只是话中嘲讽比之前更重百倍,一字一句道:“空冥,你这宫起名叫长留又如何,你想留的人,却永世都不会留在你身边。”
 
空冥终是变了脸色。
 
长留长留,他亲手建下这金光闪闪的宫殿,种下那繁盛的花海,他的小凤凰却从没想过留下来,而是转身去了别人的怀抱。
 
“留不住瞳瞳,留下你的命也行。”空冥眼底的血色急剧蔓延,阴狠之气暴涨至最大,下一秒已经轰然出手!
 
犴赢急急躲过这一击,同时向空冥劈头连挥三掌。空冥身形一侧,接连避开两次夹携着凌厉妖气的掌风,并在最后一掌时滑坐回椅内,却不小心压到了座椅扶手。
 
砰的一声,殿内骤然大亮,紧接着又是一阵轰响,只见身后的墙竟一分为二,开始向两侧缓缓移动!
 
一副栩栩如生的凤凰图一点点的从移开的墙后露出来。
 
画幅足有七尺高,上面的凤凰并非雏凤,而是临近成年的模样。身姿优雅,脚踏祥云,长长尾羽拖曳而下,华美如梦,绝世无双。犴赢也终于变了脸色,却不是因为那副凤凰图,而是悬于图画上方的椭圆形镜面。
 
隐隐绰绰的幻影从镜中投映在半空,显示的正是扶着额紧皱着眉的小凤凰。
 
压抑的痛呼声随即从镜中传出,犴赢的脸色已因强烈的担忧而难看到极点,双臂猛地一展,下一秒,耀目的红光伴随着翼蛇特有的嘶吼声冲天而起,竟在阴气沉重的冥界不要命的转换成原形!
 
腾蛇摇身色变,由红转黑,背上一节节生出骨翼,下半身也一寸寸变成蛇尾的形状。望向空冥的眼神杀意森森,用尽全力向挡在身前的空冥击去!
 
“啊——!”
 
竟又是一声痛呼从镜中传出,这一次,小凤凰显然已因疼的太厉害而压抑不住。犴赢因此心口一颤,全身一滞,未能击中空冥,反被对方饱含鬼气的一掌直直拍在了肩上。
 
空冥自然也在听闻小凤凰的痛呼时变了脸,急急出手就是为了去看对方。随即便一个转身,瞬移至开合墙内,身影于下一瞬消失在画幅中,通过另一个结界直奔小凤凰所在的方位。
 
小凤凰此刻只觉得头疼欲裂。
 
从三生石上看到的场景是如此熟悉,一页又一页不断翻动,让心口也和大脑一起发疼。无数个不同的画面,他都置身其中,可就是想不起来前因后果。
 
仿佛有什么东西开始接二连三的不断炸开,炸的他眼前发黑。渐渐的,感觉自己整个人都置身于黑暗,在找一把记忆的锁,可四周什么也没有,尽是空寂和虚无。
 
疼痛不断加深,疼到小凤凰再度失控的叫出声。所幸神智终于走到黑暗的尽头,隐隐看到了一丝光明。
 
没有锁和钥匙,却有一个男人从那丝光明中走来,朝他露出好看的微笑,低低对着他唤。
 
“瞳瞳。”
 
小凤凰慢慢伸出手,想抓住对方的手掌。然而指尖竟在触到对方时湮灭成灰,灼烧的感觉跟着爬遍全身。
 
“瞳瞳,瞳瞳……”
 
空冥焦急不已的叫着小凤凰的名字,一刻也未停。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见怀中的人睁开了眼睛。
 
瞳孔里却没有焦距,胸口依旧因疼痛而剧烈起伏,额头尽是冷汗,面色染着骇人的苍白。空冥心疼到胸口,更紧的抱住怀中的小凤凰,“瞳瞳,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
 
小凤凰缓慢的眨了眨眼,抬头望向抱着自己的空冥,对着他的脸看了许久,竟轻轻开口。
 
“……哥哥?”
 
空冥全身一震。
 
小凤凰的大脑混乱到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又在做什么,还在继续开口:“哥哥,我……”
 
没说完的话便被猛然袭向大脑的恐怖剧痛生生拧成无比尖锐的痛呼。
 
“啊——!”
 
同一瞬,腾蛇本就巨大的身形再次壮大,蛇头拔高数丈,吼声几乎冲破冥界。半座宫殿都被粗壮的蛇尾横扫成,锋利的骨翼带着同归于尽般的毁灭性力量,生生撕裂了冥界中的所有结界!
 
——轰隆隆!!!
 
腾蛇终于从崩塌的屏障中闯入,待看清小凤凰痛苦挣扎和尖叫的模样后神色更加疯狂,蛇身口吐人言:“空冥,放开他!”
 
空冥仿若未闻,只下意识将怀中的小凤凰揽的更紧。
 
“空冥!我叫你放开他!!”
 
腾蛇狂声嘶吼,几乎无人能逼它至此。它话音未落,一阵金光突然从小凤凰的体内窜出,越来越多。很快的,金光以汹涌之势冉冉汇聚于半空,再一点点凝成一个展翅欲飞的虚影。
 
微垂的首,欲展的翅,高贵的仪态,华丽的尾羽,——就一如那画中所描绘的凤凰。
 
金色的虚影在腾蛇愣神间骤然落下,尽数没入小凤凰的身体中。小凤凰全身都像承受不住那般开始不断颤抖,片刻后才猛然一震,重新睁开眼来。
 
待低头撞见那双眼瞳,空冥竟忍不住松开了手。
 
不再是雏凤的浅金,而是太阳般辉煌而夺目的深金色。在这四界之内,只会有一人拥有这种颜色的双瞳。
 
百鸟之王,上古凤凰。
 
千年还未到,而这一日,却终是到了。
 
第154章:本源世界6
 
没入小凤凰身体的金色虚影引燃了它的血脉, 被唤醒的凤魂以不可挡的趋势滚滚回溯,大半个冥界都能远远看到那上神才有的祥瑞光芒,连鬼气都退避开来。
 
祥云瑞彩,箫韶九成,凤凰来仪。
 
虽然外表仍是之前那副没长大的孩童的模样,但小凤凰内里的凤魂、法力、和记忆均完整归位, 曾经的过往一丝不落的全部记起。他恍如隔世般的举目四顾,下一刻便看到了那只存在感极强的巨大腾蛇, 因冲撞结界而弄的满身是伤狼狈不已, 那双一瞬不眨的注视着他的墨绿色竖瞳, 含着震惊爱恋心疼等各种情绪,复杂到深不见底。
 
这一刹那竟让他以为回到了千年之前。
 
千年之前犴赢和小凤凰初次相遇的时候,也是这样满身是伤狼狈不已。
 
那时犴赢还不是妖帝, 甚至连个普通的上仙都不如, 远没有如今的狂拽酷炫。小凤凰却天生就是上古神灵,不需修炼也不需费力就具备别人梦寐以求的仙根和灵力, 又是天帝的义子, 在天界众星捧月, 是真真正正的养尊处优矜贵不已,没受过一丝委屈。
 
这世间本就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小凤凰得天独厚,犴赢却从来没有过什么好运气。腾蛇明明也算是个神兽,但犴赢自打出生便长在妖界的最底层,且无依无靠独身一个。妖界弱肉强食的生存环境对于一个幼崽来说相当艰难, 他从幼年起便早早受过无数的伤和各种磨练,直到被自称是他生母故人的养父找到后才有所好转。
 
但凡妖修,总逃不过雷劫。妖修的数量虽多,但只有少部分法力高或者运气好的妖能渡劫成功。法力不济且运气不好的妖若渡劫失败,结局便或死或伤,又或修为折损打回原形,甚至灰飞烟灭。腾蛇要满两千岁才算成年,运气不好的犴赢便在刚刚成年时就遇上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雷劫。
 
他的修为相较于任何刚成年的妖或仙来说都高出了不止一个台阶,雷劫也因此而更加猛烈。粗壮的雷电说到就到,在数九隆冬里宛如疾射而下的根根利剑,直冲犴赢而来,把半个森林都震荡到发颤。
 
所幸不管在哪一界,雷劫都是常事,大家就算是没亲身体验过也遥遥见过,并没有谁因此而感到新奇。
 
偏偏就有人不曾体验也不曾见识,对方便是还没成年的小凤凰。
 
小凤凰正自由自在的飞于半空之中,一身耀眼的红衣,发丝和衣带均轻灵如翼又飘逸如流水,风吹得缨络和腰饰上的珠玉叮咚作响,整个人的心情也无比的畅快和轻松。它当下的年纪只相当于正常人类的十一二岁,身边熟悉的人除了天帝天后和青鸾鸿鹄等栖宸宫的仆从们外,便只有自幼在百花宴上结识的冥界太子空冥了。天帝天后自是早早就历过了劫,青鸾鸿鹄还没到历劫的时候,冥界又是五界中唯一不通过雷劫来降罚的地域,因此它竟从没目睹过雷劫的场面。
 
娇生惯养又不知世事的小凤凰甚至刚刚才学会用人身来御云飞翔,也是第一次偷溜到妖界,什么都觉得新鲜,轰然的雷声自然吸引了它的注意,下意识就朝雷响的方向飞去。
 
然后便透过电光远远看到了一条无比巨大的蛇。
 
蛇身蜿蜒了半座山坡,通体都是墨玉色,又泛着隐隐的碧,并长着两对锋锐的骨翼。小凤凰还不曾见过这样的生物,忍不住降低了云头,想把大蛇看的更清楚。
 
可惜它御云还不熟练,竟一不小心从云头上摔了下来。
 
那厢雷声已停,犴赢虽捡回了一条命,却被打回成原形。满身是伤的腾蛇正狼狈又无力地瘫倒在大树旁一动不动,余光突然看到一抹绯红,下一秒,一个小小的少年直直落了下来。
 
天上就这样掉下了个小凤凰,小凤凰在落地的前一刻急急调出仙力来稳住身形,一时仙光耀目,让腾蛇下意识眯起了竖瞳。待重新睁开时,就看见一张白嫩的小脸凑近到自己的面前。
 
那张脸非常好看,精致无双。
 
妖界本就是盛产美人的地方,犴赢在妖界见过的美人不少,可相较于眼前的容颜,竟不是过秾就是过艳,全加起来也不及少年的半分动人和灵秀。从犴赢的角度还能看到少年头上束发的玉冠,冠梢雕着飞扬的凤羽,萦绕着暖阳般的光芒。
 
虽然摔下来有点丢人,但小凤凰是个大气的小凤凰,既然已摔下来了,心里再觉得丢人也没有用,反而大大方方的往前进了一步,凑到犴赢的跟前。一双浅金色的大眼睛认真地盯着蛇头,如同在研究一件稀奇的宝物,然后开口道:“好黑好怪的大蛇!”
 
小凤凰被天界宠的太厉害,性子高傲娇气又至纯至真,向来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它的相貌因年纪尚幼而雌雄莫辨,声音也于清亮中透着稚嫩,天性阴狠的腾蛇竟一时忘了不悦,而是因小凤凰的声音而愣了愣。
 
他原以为世间最好听的声音是风吹银铃的玎珰,是夜莺婉转的歌声,是琴灵悠扬的琴曲。直到此刻才知道,世间最好听的声音是眼前少年道出的字句。
 
可愣归愣,不悦又归不悦,此刻的犴赢连化成人形的能力都没有,而少年身上的仙气非常纯正,恐怕并不好惹,便准备扭头离开。却不料少年竟在这时胆大包天的伸出手,用白嫩嫩的指头戳了戳他坚硬的脑袋,自顾自的继续开口念叨:“……义母养了一只九尾灵猫做宠物,瑶光真君养了一只七彩鹦鹉,梦璇上仙养了只雪兔,连空冥哥哥都有一条三头犬,——就我没养过宠物。”
 
小凤凰有些不满的鼓起了腮帮子,然后拍着蛇脑袋一锤定音:“大蛇,我决定就养你做我的宠物了。”
 
他就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随便定了别人当自己的宠物,也不问对方愿不愿意,实在失礼至极。可少年那双闪着动人光芒的明亮眼眸里,带着蛊惑人心的魅力以及天真娇憨的味道,似乎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应该的,都是别人该接受的,再失礼的言语都可以理直气壮的讲出口来。
 
然而犴赢的性格岂是给人当宠物的料,一双竖瞳渐渐透出明显的鸷狠,身上的杀气也外放出来,看起来尤为骇人。腾蛇的原型本就恐怖,犴赢仅靠外形就曾吓走过众多妖兽,且不论巨大的蛇身,小凤凰整个人甚至连蛇头的四分之一大都没有,那森冷的鳞片和充满杀气的信子更让人毛骨悚然。
 
却不料小凤凰丝毫不怕的冲腾蛇一笑:“今后你就是我的啦,你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不知是因为那无双的容貌,还是眸中的光彩,亦或是认真的神情,使这一笑颠倒众生,无可形容。
 
小凤凰与生俱来就有这种让人着迷的情意和魅力,最后拍了拍蛇头总结:“虽然你长的怪了点,但有那么一条大蛇当宠物,一定很威风。”
 
一道金光随即从小凤凰的手间射出,尽数洒向蛇身,腾蛇当即便用尽力气咆哮挣扎起来。可惜他眼下的伤情实在太糟,巨大的蛇尾横扫过森林中的大树,树木纷纷拦腰而断,却仍没躲过那紧随而至的金光。
 
出乎腾蛇意料的是,这道金光并没有什么危害性,只将他的身体缩成为正常飞禽走兽的大小,外伤也神奇般的开始渐渐愈合。蛇身变小后的下一秒便被小凤凰一把搂住脖子,一边轻抚着后颈一边安慰道:“不怕啊,我不会伤害你的。”
 
腾蛇顿时一僵,只觉得那又软又温还带着清香的触感就这样顺着脖颈蔓延到了全身,说不出的感觉随之传入心脏,背部的鳞都微微炸起来。
 
他是可以挣开少年的拥抱的,可他始终没有动。腾蛇阴沉、性烈、记仇,被逼急了大不了就玉石俱焚,这世上没有谁能强迫他做什么。可他现在明明被堵死在墙角毫无退路,却不仅没对‘猎人’生出恨意,甚至想要束手就擒。
 
“你的翅膀是会飞的吧?你来背我,我不想再御云了。”提到御云,小凤凰又鼓起了有些婴儿肥的脸颊,一副小受气包的样儿,“……我刚才就差点摔着了。”
 
犴赢竟下意识点了下头,小凤凰随即就着这个搂着他脖子的姿势爬到了他的背上,趴在那儿手脚并用的抱住蛇身,温软的触感和清香随之涌向了蛇身的每处鳞片。
 
腾蛇产生了瞬间的恍惚。它记事起就长在妖界森林,这片森林的模样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哪怕枝叶繁茂的夏季也透着等待的寂,似暗绿色的海底,透不进阳光。如今正是隆冬,没了叶子的树木更显得空寂萧索。
 
可此刻的森林乍然多了一抹不一样的红,隐约间就像是一把火,把什么给点亮了。
 
犴赢当时还并不知道点亮的是他的心,也不知自己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成了别人的宠物。那个小猎人只是轻轻抱了抱他,它就甘愿被捕。
 
小凤凰的住所很好找,在天界的茫茫云海中,远远便能望见栖宸宫半隐半露的金壁辉煌的飞檐。待走进了,只见祥云层层,三檐四簇,仙气缭绕,气派到令人不敢直视。颜色和材质更是明晃晃且亮灼灼,任谁头一回见,都会被那金光闪瞎眼。
 
第155章:本源世界7
 
小凤凰跳下腾蛇的背, 然后兴冲冲的拉着它一起进栖宸宫。那只白嫩嫩的手和墨玉色的蛇鳞形成了非常鲜明的对比,犴赢低头望着少年的小手,胸腔里一颗死气沉沉的心微微动了动。而青鸾那边见自己主子回来了,立马上前去迎,却在看到犴赢的时候皱起了眉,开口道:“主子, 您怎么带了个妖兽回来……”
 
“这是我决定要养的宠物!”小凤凰得意的昂起小脑袋,就像个刚刚得了新玩具而急于炫耀的小孩子般, “怎么样, 它长得威不威风?”
 
小凤凰的年纪若算下来也的确只是个孩童, 青鸾不忍心扫自家小主子的兴,只能点头,“嗯, 威风。”
 
“可它毕竟是个来路不明的妖兽, ”耿直的鸿鹄却在旁边插嘴,语气里透着对犴赢的排斥, “主子, 天帝恐怕不会同意您养这种东西当宠物的……”
 
小凤凰顿时有点不高兴了, “这是我的宠物,又不是义父的,我想养就养,为什么要他来同意?”
 
栖宸宫的人都知道小凤凰的脾气,不敢也不舍得惹他生气,忙闭了嘴不敢再劝阻。而犴赢虽然暂时被雷劈回了原型, 但它原本的修为比青鸾和鸿鹄都高出一截,两人均探不出它的真实水平,只当它还不能化形,便暂时放下了顾忌,只管柔声跟小凤凰说起了养宠物的麻烦。
 
“主子有所不知,养宠物并不是您想象的那么简单,是需要大量耐心和时间的。要负责它的吃喝与健康,还要陪伴教导它,让它懂道理和规矩……”
 
殊不知小凤凰这个年纪正是急于证明自己已经长大了的阶段,其证明方式之一便是小大人似的去照顾和教导比自己更小的孩童或宠物。青鸾的这番话反而弄巧成拙,让小凤凰养宠物的想法更强烈,随即就要带着新宠物去吃东西。
 
各种饭菜很快摆上桌,小凤凰把自己喜欢吃的零食也通通搬了出来,一样样递给犴赢。
 
“这种果子一百年才结一次,还蕴含很多灵力,味道很棒……”
 
“这是用百花蜜腌过的果干,特别甜……”
 
“这个是我最喜欢的坚果……”
 
小凤凰骨子里还是小孩心性,一心想把它认为的好吃的给自己的宠物蛇一起分享。禽羽类天生爱吃果子,可蛇是肉食性动物,对那些果子一概没有兴趣,因此犴赢始终没动。
 
“喂,你怎么不吃啊?”小凤凰的声音不由染上了担心,还有些失望,“不喜欢吗?”
 
腾蛇沉默地望着少年明亮的眼眸和固执的伸在半空的手,最终伸出头,吞下了少年手上的蜜饯。
 
果然很甜。
 
犴赢也不知甜的究竟是蜜饯还是他的心,那双碧绿的竖瞳看不出波澜,就如看不见底的寒潭。
 
吃完饭,小凤凰又兴冲冲的给他的宠物蛇洗澡。栖宸宫的后院有个不大不小的浴池,小凤凰吭呲吭呲的拖着蛇跑过去,然后一把将蛇按进水里,还一本正经的用两只小手在蛇身上搓了起来。
 
他根本没照顾过人,下手也不知轻重,所幸犴赢皮糙肉厚,才没被折腾出什么事来。但腾蛇依旧沉默着没动,那双竖瞳也依旧看不出什么波澜,只在被少年用双手搓身时明显僵了一下。
 
小凤凰还自以为自己做的很棒,搓洗完后,又用干净柔软的毛巾给蛇擦干,边擦边对它说:“对了,我叫燊瞳,燊是阳光热烈的意思。你还没有名字吧?”
 
“……”
 
差点被他用毛巾糊满脸的腾蛇自然不会回答。
 
“看你这么黑漆漆的模样,就叫大黑吧。”
 
“……”
 
腾蛇再次僵了一下。
 
天界的阳光一向温暖而充沛,趁着还没到傍晚,小凤凰抱着洗干净的宠物晒起了太阳。柔软的摇椅上,小小的少年慢慢合上了眼睛,长睫挡住了漂亮的眸子,慢慢睡着了。旁边的梧桐拥拥簇簇的开出一团团粉紫色的小花,有一朵随着微风掉下来,就落在他的额心上。
 
被他强制性揽在怀里的腾蛇终于动了动,抬起蛇头静静看向少年熟睡的脸庞。青鸾轻手轻脚的走过来,细心的在香炉里帮自家主子添上了既能清心静气又能增加灵力的香,又拿了毯子帮主子盖上。
 
看到那来路不明的蛇,青鸾忍不住又皱起了眉。可既然主子喜欢,他再讨厌也没用,只无比嫌恶的望了它一眼便离开了。
 
犴赢对着青鸾的背影微眯起眼,一双竖瞳里充满了危险的气息。他如今既然已跟着少年来了栖宸宫,便只能以不变应万变的好好养伤,等伤好了再报复那两个敢看不起他的仆从。
 
其实小凤凰对腾蛇的喜欢并不是真心的喜欢,只是孩子般的一时新奇。孩子的喜欢是最无逻辑,也是最不可靠的,——因为你随时会像玩腻了的玩具般被他丢弃。
 
当然,小凤凰此刻对新玩具正在兴头上,离丢弃还远得很,甚至亲手用长生石给他的宠物蛇做了个蛇窝。窝里铺了一层仙草,柔软又舒适,临睡前,还不忘絮絮叨叨的抱着蛇窝向它讲述天界里要守的规矩。
 
小凤凰这几日过得非常惬怀。
 
照顾宠物的成就感以及小大人这个角色得到落实的满足感,让它几乎把开心两字都写在了脸上,就像玩过家家的似得玩上了瘾。
 
可惜他的满足还没体验多久便嘎然而止。
 
——好好的宠物竟突然变成了人形,还是个高大的男人,这让推门进屋的小凤凰和只是试探性化形的犴赢均吓了一跳。
 
栖宸宫灵气充沛,不管对妖对仙都颇有益处,做蛇窝的长生石又是对疗伤有奇效的高阶珍宝,再加上腾蛇自身的强悍修复力,犴赢的内外伤竟在这短短几日就通通痊愈了。于是忍不住尝试着化出人形,自己都没想到才试到第二次就获得了成功。
 
小凤凰一开始还以为屋里闯入了外人,下意识便运出一掌向对方挥去。掌风凌厉而有力,犴赢急急闪身一避,成功躲过了袭击。小凤凰见状,又连出了好几掌,而犴赢的法力只恢复了六七成,躲的稍微有些吃力,有一掌扫到了他身上的玉佩,将玉击碎成两半。
 
玉佩整体呈花型,正是妖界特有的妖花的形状,上面则雕着的蛇形图案,再加上男人的黑衣和瞳色,小凤凰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他就是他的宠物。
 
虽然惊讶又气愤,但小凤凰并没表现出厌恶。可他想要的宠物是年纪比他小能力比他弱,甚至不能化形也不能生活自理的,而犴赢业已成年,还能轻松躲过他的攻击,离他想要的宠物标准相差甚大。
 
于是犴赢的身份一瞬间从被小凤凰捧着的宠物变成了低三下四的仆人,还没过足养宠物瘾的小凤凰在不爽和生气之下,开始报复性的刻意对他呼来喝去,干什么都要他来伺候,语气那叫一个趾高气扬。
 
吃晚饭的时候下令:“过来喂我吃!”
 
吃完了继续发令: “过来背我回屋!”
 
睡前再度下令:“过来给我脱鞋!”
 
犴赢竟是一言不发的全部照做了。
 
他把小凤凰背起来,带回到卧房的床上,然后半跪下来给他脱鞋。小凤凰就那样舒舒服服的翘着脚,任由犴赢帮他把鞋袜全部弄掉,还用略显粗砺的大掌帮他暖了暖微凉的脚心。
 
小凤凰天生就是个被人伺候的主儿,丝毫不觉得哪里不妥,但对犴赢这种男人来说,半跪在地上伺候人的举动和他的性格实在反差过大,若是在妖界,能惊掉一干认识他的妖族们的下巴。可惜他化成人形后的眼和蛇形的竖瞳一样看不出丝毫波澜,比无底的寒潭更深更远。
 
小凤凰因为还小,所以不光容貌有些雌雄难辨,连骨架也如此。脚掌上的骨架纤细,且白嫩嫩的非常可爱,脚踝更是精致如玉雕,引得犴赢想要伸手一握。
 
犴赢到底伸出了手,将少年整只脚都轻轻握入掌中。
 
五根脚趾一时间如受到惊吓般的纷纷蜷起,但幅度很轻微,看起来极惹人疼,竟让他莫名产生了想舔上去的冲动。
 
最终克制住了心里的想法,并松了手。小凤凰却是通过犴赢刚才这一握发现了他冬暖夏凉的体质,于是下达了今晚的最后一个命令:“大黑,上来给我暖床。”
 
小凤凰长大后的睡相还算乖巧,可眼下却是睡相最不老实的阶段。睡之前还蜷在犴赢怀里,毫不客气的拿犴赢的手臂当枕头,可是等他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就滚到一边去了。待睡到半夜,却又滚啊滚的转回来,重新蜷进犴赢的怀里,甚至将手和脚都攀在犴赢身上。
 
犴赢又是一僵。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知道手该往哪放,便一动不动到任由小凤凰乱动,只在他踢被子的时候给他盖好。
 
待到第二天早上,小凤凰很难得的早早醒了,看到自己没有像睡前那样枕着犴赢的手臂,竟发起了小脾气,“不是说了你身上的温度舒服,你为什么不搂着我睡?
 
犴赢依旧不说话,小凤凰却又耍起了小无赖,哼哼唧唧的道:“反正是你伺候的失职,就算是我自己转过去的,你也应该搂着我让我不要转走才对。”
 
其实小凤凰对犴赢的伺候还是很满意的,失掉宠物的火气也已经散了大半。吃完午饭,他照例窝在摇椅里晒太阳,犴赢则取代了青鸾的职能,帮他燃香和盖毯子。
 
“对啦,”小凤凰在犴赢转身取毯子的时候叫住他,“你把手伸出来。”
 
犴赢虽不知道小凤凰要干什么,却还是下意识把手伸了过去。男人的手掌又大又宽厚,充满了安稳有力的味道。
 
小凤凰竟接了一朵从树上飘下来的梧桐花放到犴赢手心,轻轻道:“那天我以为你是闯入栖宸宫的坏人,击碎了你的花形玉佩,也不知道你还能不能把它修好。——我还你一朵梧桐花好不好?”
 
这话实在是太没道理,一块上好的花形玉佩,怎么能和一朵被风吹掉的落花放在同一个天枰上比较?可小凤凰的语气听起来理所当然,只是在精致的眉眼间透出一些少年人独有的俏皮,看起来可爱又真诚。
 
这模样有点像那些擅长窃取少女真心的风流又多情的佳公子,仗着自己的魅力和对方的心意,让对方不论什么都甘愿说好。而感情本就不公,若喜欢上了,哪怕一片枯叶在其眼中也比美玉重要。
 
第156章:本源世界8
 
于是犴赢最终点头。
 
甚至望着少年明亮的眸子和他手上的落花开了口:“……好。”
 
他在天界不知不觉已好几个月了, 却因各种原因而一直不曾开口,这个好字正是他这些日子以来说的头一句话,而这句话也奠定了以后他和小凤凰对话的基础,——不管小凤凰讲什么要什么,都毫无原则的一概说好。
 
其实小凤凰根本不懂得什么是风流什么是窃情,甚至完全不懂感情, 那不过是他不自知的本能,仿佛与生俱来就被天道独宠。
 
虽然小凤凰不是那刻意窃情的风流公子, 犴赢却照样如那些被引诱的少女般无法抗拒他的一举一动。犴赢接了落花, 甚至用灵力在花周做了个结界, 就像琥珀般将花封存起来,得以长久保留。
 
早在初见时,少年直视过来的眼眸就像一滴水落入了腾蛇原本平静的心河, 荡起层层涟漪, 波动不止。对方的笑更如一簇火,而他就如向往温暖却不自知的飞蛾。
 
小凤凰的关注点则放在了那个好字上, 对着犴赢睁大眼睛, 惊奇的道:“大黑, 你终于说话了!我还以为你是个哑巴,不会说话呢!”
 
犴赢额上的青筋微不可见的跳了跳,“……我叫犴赢。”
 
“哦。”小凤凰点点头,却还是忍不住补了句:“可我觉得大黑更好听。”
 
说到这里,再次勾起了他失去宠物的郁闷,扁扁嘴说:“你把我的宠物弄没了, 你要赔我一个。”
 
又是这种不讲道理却理直气壮的神逻辑,犴赢却再次答应:“……好。”
 
眼下的人界正值小年。
 
天界和人界的时间流动速度不同,明明天界还是梧桐花落的季节,人界却是红梅绽放之冬。京城本就繁华,还因为祭灶节而举办了庙会,到处都是摊位和人流,吃喝玩乐应有尽有。小凤凰和犴赢并肩走在人界的街道上,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新奇和高兴。
 
他穿着一身红色衣袍,发戴玉簪,腰束玉带,衣摆滚着精致的刺绣镶边,模样比人界里最有名望的世家公子还要贵气百倍。只可惜动作和气质不符,还从没有见过这么热闹又具有民俗特色的庙会的小凤凰看到什么都想要,拉着犴赢向每个感兴趣的摊位上凑。
 
很快的,小凤凰左手糖葫芦右手梅花糕,还跑到卖糖人的师傅面前,要对方给他做一只糖凤凰。犴赢手上也被迫拿了好多东西,有面具和风车,还有一个凤凰造型的木雕。
 
他们来的目的明明不是逛庙会,而是来给小凤凰找宠物的,小凤凰却沉迷于玩乐中不能自拔,还因前面的岔路口而陷入了深深的纠结。
 
岔路口的右手边搭了好几个皮影和杂耍的台子,左手边则排了个长长的灯迷阵,只要猜中了,就可以得到最漂亮的那盏花灯。小凤凰想看皮影和杂耍,也想要花灯,于是对犴赢道:“我去看皮影,你替我赢花灯好不好?”
 
“……好。”
 
犴赢跟小凤凰说最多的恐怕就是这个字了,然后补了句:“别乱跑。”
 
他完全没想到小凤凰竟被一场皮影戏给看哭了。
 
皮影里演的故事和时下话本里才子佳人的浪漫爱情不同,而是个书生和狐狸的故事。
 
说是有个书生向京城赶考,经过琅琊山时,救了一只受伤的小狐狸。小狐狸漂亮又乖巧,而书生独行也颇为寂寥,于是这一路始终带着小狐狸,喂它吃喝,给它顺毛,甚至在明知它听不懂的情况下给它讲趣闻故事。小狐狸的伤很快在书生的照顾下痊愈,还被喂胖了一圈。一年半过去,书生抵达京城,一举高中状元,当了官建了府,却依旧养着小狐狸,还为它栽了满园果林。直到五年后的春日,有道长进京祭天,前来已官居一品的书生府邸时,看到在树下玩耍的小狐狸,随即掐指一算,皱眉对书生说此物是妖,而书生身上有生死契的痕记,乃一命换一命的契约,以后会替这妖物白白挡命。
 
顿了顿,又道生死契并非无解,只消斩断他们间的因果,再杀掉小狐狸即可。书生却摇头送走了道长,然后唤来小狐狸,说他不想杀它,也不怕为它挡命,但毕竟人妖殊途,还是就此别过,望它日后勤加修炼,照顾好自己,后会有期。
 
小狐狸自是不愿离开,可惜道行不够,还不能说人语,只会一边掉眼泪一边用两只小爪不断作揖,求对方别赶它走。然书生心意已决,小狐狸最终哭着离去。又是五年过去,书生始终无恙,只是一闲下来,便会想起小狐狸。想起赶考路上,它乖乖趴在他怀里,封官建府后,它围着他摘果嬉戏。直至除夕,书生参加国宴,竟有乱党在宴中行刺皇帝,书生身为一介忠臣,自是大义凌然的挡在刺客面前,却不想长剑穿心,竟觉不到半丝痛感,再一定神,胸口毫无伤痕。
 
顿时愣在原地,下一刻,猛然失声痛哭起来。
 
剧情至此已经结束,可那白色幕布后的皮影还在继续。原来是一段之前的溯回,只见当年的琅琊山下,月色皎洁如水,书生还在熟睡,却有一只刚开了灵智的小狐狸,正笨拙的用嘴巴叼着笔,借着月光,偷偷撰写甘愿为对方挡命的生死契。
 
此时的小凤凰尚且不懂什么是不离不弃、生死相依;更不明白这世间有些事注定会阴差阳错、生死隔离。他只知道小狐狸死了,而书生曾说的后会有期,变成了永世无期。
 
小凤凰想要小狐狸修成人形,然后和书生永远生活在一起,而不是独自死在书生看不见的地方。越想就越是伤心,于是等犴赢拿了花灯回来,见到的就是一只哭的眼泪汪汪的小凤凰。
 
他见过少年笑意盈盈的样子,趾高气扬的样子,骄傲得意的样子,却从没见过他哭。胸口竟涌上了前所未有的心疼和紧张,一双英挺的剑眉也皱起来:“怎么了?”
 
小凤凰眼睛都要哭红了,泪珠却还在吧嗒吧嗒的往下掉,“……呜呜……小狐狸死了……”
 
犴赢自然不知什么狐狸不狐狸,只能在心里干着急。所幸他凭借良好的耳力,从周围观众吵杂的言语里大概得知了前因后果,便生硬且不熟练的开口哄道:“别哭了。戏文里的故事都是骗人的,那只狐狸没有死。”
 
小凤凰听了,抬起小脸看向犴赢,一边打哭嗝一边问:“真的吗?”
 
犴赢点头,“狐族的族长那里有起死回生的药,而狐族一向团结护短,如果它真的是狐族的妖,一定会被救下来的。”
 
小凤凰依然抽抽噎噎,“那、那小狐狸后来有没有和书生在一起?”
 
犴赢便继续哄:“我和狐族的族长认识,等有时间,就带你去妖界找它问问,它一定知道。”
 
小凤凰虽然骄纵,却也极其单纯,好骗又容易哄,心情瞬间就好了很多。犴赢随即拿起手里的灯递给他:“……灯很漂亮,上面还有凤凰。”
 
灯的确漂亮,四面灯罩薄如蝉翼,却用各种彩丝绣出了凤首凤身,还将上等孔雀翎织入其中做凤尾,看起来非常华丽。
 
小凤凰接过灯,抽了抽小鼻子彻底止了哭。天色已经黑了,花灯的暖光却将小凤凰的眼眸映的更加漂亮,犴赢看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和轻轻眨动的长睫,无端生出了想要时时刻刻都守护着他的冲动。
 
这时候,街角的酒楼传来了放炮声,小凤凰在猝不及防之下忍不住微微一抖,随即有一双大手罩上他的耳朵,替他遮住了噼里啪啦的轰鸣。
 
小凤凰先前看戏入了迷,一双耳朵被风吹的有些冰,因此能清晰的感受到犴赢掌心异常暖和的温度。这一刻,四周所有嘈杂和欢呼仿佛都被阻隔到了另一个空间,繁华的大街上,只剩下他们这两人一灯,以及彼此的心跳声。
 
鞭炮声渐渐停了,远处却又放起了烟花,小凤凰抬起头,只见数朵烟花就在他头顶绽放,依次舒展成无比绚烂的形状,然后化作漫天星点。忍不住拉着犴赢的手指向烟花笑道:“快看那里,漂不漂亮!”
 
在犴赢眼中,却只看见了小凤凰的笑,听对方问话,便下意识答:“漂亮。”
 
他说的却根本不是烟花,而是观赏烟花的小凤凰。他们此刻正好双手相握,手上的体温沿着手心互递,毛细血管似乎因此而尽数舒展,调动了全身的末梢神经,触觉变得更敏锐了。犴赢细细感触着手中嫩滑柔软的肌肤,心里漾起一片温柔,小凤凰则触到了犴赢指腹的薄茧,略带粗糙却又不是太硬,磨的人手心酥痒。
 
犴赢一直等小凤凰玩够了才提起他们要寻宠物的这个初衷。他原本是打算找人界常养的那些没开灵智的小猫小狗给小凤凰的,却不料对方挑剔的很,根本不答应。
 
“义母已经养猫了,而空冥哥哥有狗,我才不要和他们一样。”小凤凰想了想,说:“我要戏文里的小狐狸,我一定会对它好。”
 
犴赢听在耳里莫名有些不悦,甚至连带着对狐狸这一整个种族都讨厌起来。可他到底没舍得扫小凤凰的兴,便同意带对方去城郊的山林里找。
 
城郊前日接连下了数天的大雪,山上的雪积了一层,且无人清扫,至今没化,待行入山林,一脚下去,雪便过了脚脖,幸好靴子够高,才没侵湿袜子。
 
犴赢走在前面,稳稳的踩出一个又一个踏踏实实的脚印,然后让小凤凰踩着他的脚印走。于是小凤凰像是玩游戏一样,轻轻松松的跟在犴赢身后,边走边问:“这里真的能找到小狐狸吗?”
 
狐狸虽然一年四季都会出没,但它喜欢早上出来捕猎,一入夜就回窝了,犴赢却眼也不眨的点头:“嗯,能。”
 
小凤凰放了心,跟着犴赢一路进入到山林深处。犴赢的脚比他的大很多,他很容易就能踏上对方的脚印中心,甚至连半点雪都沾不到。
 
为了能捉住狐狸,小凤凰非常听话,犴赢让他压低身子呆在树丛里不要动,他就乖乖呆着不动,只露出一双大眼睛偷偷的张望,忍了好久才忍不住小声开口:“……犴赢犴赢,你抓到小狐狸了吗?”
 
“没有,”犴赢手里拎了只别的动物,“但我抓到了一只黄鼠狼,狐狸从某种程度上和它长的很像。”
 
小凤凰并没见过真的狐狸,听犴赢说长得像,便急忙凑过去看。只见它身体毛绒绒的,脑袋圆滚滚的,果然很可爱。可那黄鼠狼也不知是紧张还是害怕,竟在小凤凰要伸手触摸的时候放了个屁。
 
瞬间奇臭不已,把小凤凰熏的不轻,待反应过来的下一秒立马退避三舍,甚至扶着树木干呕起来,再也不愿意看黄鼠狼一眼。
 
犴赢立马放走了黄鼠狼,疾步走到小凤凰面前,轻轻给他拍背。小凤凰委屈极了,还因为气温太冷而小小的打了个喷嚏,“臭死了,我不要找小狐狸了……”
 
“好。”
 
如愿打消掉少年要养狐狸的想法的犴赢,这声好答的非常迅速。
 
“我们回客栈吧,山上好冷。”
 
“好。”
 
“你背我走。”
 
“好。”
 
犴赢背对着小凤凰半跪下身,小凤凰随即趴到他的背上。走了没多久,小凤凰却突然又拍着他的肩膀道:“停一停,我看到了一只小老鼠!”
 
“老鼠是不能当宠物的,”犴赢并没依言停下,“我们不捉那个。”
 
小凤凰却在犴赢的背上扭啊扭的乱动,“可我想看看那个小老鼠!”
 
犴赢只能放他下来,小凤凰随即跑到左边的大树下,从地上小心翼翼的捡起了一只灰扑扑的幼崽。犴赢定睛一看,发现那是一只出生没多久的松鼠,身子小小的,毛都没长齐,样子很丑,对他完全构不成威胁。
 
又用灵力探了探,没在小松鼠身上感觉到任何妖气,便道:“这是松鼠,不是老鼠,长大后会有一条很蓬松的大尾巴。”
 
“像小狐狸一样蓬松的尾巴吗?”
 
“嗯。”
 
“那我决定就养它做宠物了。”
 
小凤凰喜欢的口味一向很怪,之前挑中了黑漆漆的蛇,现在又是毛都没长好的松鼠。待回到客栈,犴赢那边已铺好了床倒好了热水,他还盯着手里的小松鼠看。
 
“很晚了,过来睡觉吧。”
 
“哦。”
 
小凤凰应了一声,却仍一动不动,只伸出左手搭上犴赢健壮的肩膀。犴赢便一手环着少年的背,一手揽住他腿弯,轻轻巧巧的将人抱起来,放到床铺上。
 
他也不知怎么回事,莫名其妙就在小凤凰身上点亮了伺候人的技能,被伺候惯了的小凤凰也不抬眼,就只等他伺候。于是犴赢先帮小凤凰宽衣,再帮他取掉发上的玉簪,又拧干毛巾帮他擦手洗脸。
 
若换做别人,可能会觉得丢脸或愤满,但对犴赢来说,他做这些都是自愿的,并非被谁逼迫,又向来不在意别人的想法,所以态度十分坦然,甚至心甘情愿。
 
小凤凰新上任的宠物还不会自己吃坚果,需要喂牛奶。小家伙很能吃,不一会儿就喝到肚子滚圆,小凤凰伸出手轻轻戳了戳小松鼠的肚子,开心的决定:“它的名字就叫团子了。”
 
他在喂怀里的小松鼠吃饭,犴赢却在喂怀里的他吃饭。犴赢一手搂着小凤凰,一手把粥和蛋和菜一起放在勺子里,慢慢送到他唇边。
 
“怎么样,”小凤凰咽下饭菜,回过头问:“这个名字好不好?”
 
这一回头,柔软的唇正好擦过了犴赢的下巴。犴赢心里顿时一荡,有些愣神的望着怀中少年的脸庞,下意识道:“……嗯,好。”
 
他的眼眸很美好,他的嘴唇很美好,他全身上下都无比美好。
 
他所说的,自然也都是好的。
 
因为小凤凰想看热闹,他们便在人界从小年待到了除夕。到了除夕那晚,整个京都洋溢着浓郁的过年气氛,到处都贴着红色的春联,孩童们提着灯挨家要糖吃,还有旌旗锣鼓队热热闹闹的行经大街。
 
其实妖界也有类似于除夕的节日,但犴赢都是独自一人过的。他养父虽教授他功法,并不和他住在一处,他独自过了那么多年节,明明已经习惯,可见到别人合家团聚,还是会生出一丝失落。但如今,看着眼前一脸笑意的小凤凰,他便觉得过去的一切都不算什么。
 
这世间的幸福有千百种,能得到任意一种都是幸运,犴赢想,他已经得到了最大的幸运。
 
小凤凰乐不思蜀,过完了年也不愿意回天界,又要跟着犴赢去妖界玩。却不料青鸾在这时找了过来,说是奉了天帝的旨意,唤他立刻回去。
 
天帝对小凤凰向来纵容,只要出格的不厉害,怎么玩闹都不会干涉他的行为,眼下如此急切的传唤听起来有些奇怪,于是小凤凰在确认了天帝天后均无病无恙后,摇头拒绝了青鸾。
 
青鸾望了一眼已变成人形的腾蛇,一脸担忧的低低对小凤凰劝:“主子,他是妖,和我们是不一样的,您务必要离他远一点……”
 
彼时的小凤凰已经跟着犴赢走在了前往妖界的路上。小凤凰看着犴赢紧握住自己的手,忍不住开口:“天族和妖族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呢?”
 
犴赢没有答,只问道:“累不累?要不要我背?”
 
小凤凰点点头,从善如流的爬上了犴赢的背。待迈入妖界后,犴赢便化成了原型,一展双翼,往他居住的妖谷飞去。
 
也许是他的背太宽厚舒适,抵达时,小凤凰已经不知不觉的睡着了。犴赢小心翼翼的把背上的少年放下来,低声开口:“我也不知天族和妖族到底有什么不同。”
 
然后轻轻拨开少年额上的发丝,“……可我知道你和我的不同。”
 
犴赢低下头,在少年的额心印下一个吻,温柔的像只有经过冰冷才能感受到暖的海洋,“你是比我美好一千倍的存在。”
 
第157章:本源世界9
 
小凤凰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圆形的藤床上,床很大, 在上面滚个几圈都没问题, 而且特别柔软和舒适。夕阳从窗子照进来, 几乎将整间屋都笼罩了一层金光,小凤凰简简单单的套上外袍,也不穿鞋就往门口走。
 
出门后才发现自己身处的屋子是建在树上的,这棵承载房屋的巨树起码有好几百年的树龄了,树干非常粗壮,恐怕十几个人也合抱不过来。周围的环境则处处鸟语花香,密林繁茂, 万木争荣,整个山谷美丽的如同世外桃源般。
 
禽羽类没有不喜欢树的, 小凤凰对眼前的景色有说不出的满意, 随即便直接跳下树屋, 踏足在铺满柔软落叶的地面上, 一边走一边唤犴赢的名字。
 
犴赢此刻正立于一个身着青衣的男人面前。
 
“嗯,你恢复的很好。”
 
对方用神识在犴赢周身探了一圈, 然后收回神识继续道:“我算过你成年时的那场雷劫不会失败, 而且有贵人相助, 却没想到能恢复的如此之快。如今你不仅修为升了整整一阶, 天雷造成的内外伤也尽数痊愈,没留下一丝隐患,实属难得。”
 
说话的青衣男人正是犴赢的养父昴束,虽然年龄相当于普通人类的中年, 外表看上去却依旧年轻,还透着一种高雅的风骨。
 
犴赢晋升后的修为是妖皇期,刚成年就能达到这种水平,绝对称得上万中无一。腾蛇天性张狂,放眼整个妖界,唯独能让犴赢敬重一二的也就只有他这位养父了,随即点点头,“的确有人帮了我。”
 
别的不说,小凤凰当初给腾蛇做窝的长生石便是万年难遇的疗伤圣品,“他是天界中人,如今随我来到妖谷住一段时间。他还尚未成年,所以稍微有些贪玩,好奇心也比较重,不过义父这儿离我那边有一定距离,应当不会扰了你的清静。”
 
提及小凤凰,犴赢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向来冷硬的神色柔了一分,更没发现在他说到天界两字时,昴束隐于袖中的手无意识紧握成拳,片刻后才假装不经意的问:“天界?天界里的谁?”
 
犴赢顿了顿,还是如实相告:“燊瞳上仙。”
 
这四界中,尚未成年便是上仙的就只有小凤凰一个,很多人修了一辈子连结婴都不能,他却生来就是上仙。而堂堂上仙大人此刻的注意力已被沿路遇到的动植物彻底吸引,别说什么小鹿小猴了,连一朵没见过的花也想摸一摸看一看。
 
事情就是这么巧合,小凤凰专程跟着犴赢在人界捉狐狸没有抓到,却在这时远远瞧见了一只狐狸。于是想也不想便追了上去,甚至用上了灵力,以图能抓住对方。
 
就在他即将追上的前一刻,竟有一只巨大的老虎斜插过来,向狐狸扑去。
 
顿时心里一紧,随即便要出手将狐狸救下来,却不料在老虎扑上狐狸的那一瞬,白光一闪,两只动物双双转化为人形,变成了一对气质各异的青年。
 
小凤凰不知这里的动植物和人界的不同,任何生物都可能是开了灵智的妖,不由一愣。下一秒却更愣了,只见那对青年竟旁若无人的抱在一起拥吻起来。
 
妖界不像天界那般等级分明清心寡欲,更不像人界那般遵守各种礼法教条,而是坦率大方随心所欲,就算露天做爱也不觉得羞耻,更别说是亲吻了。于是小凤凰就这样近距离的观看了一场火辣辣的舌吻,直至将近一刻钟的时间,那对小别胜新婚的情侣才停下来,容姿魅色的狐妖望向满眼新奇的小凤凰道了句:“喂,你是谁?看什么看,没见过情人亲嘴吗?”
 
的确没见过的小凤凰很认真的歪歪脑袋问:“什么是情人?为什么要亲嘴?”
 
他只记得自己小时候曾被天帝天后亲过脸,还被空冥亲过额心和鼻尖,却从没见过人亲嘴。这大半年下来,小凤凰的外貌看上去又长了一岁,本就精致的眉眼变得更加夺目,狐妖望着他漂亮的脸庞,不由挑了挑眉,走上前用充满蛊惑的声音低低说:“因为亲嘴是一件特别舒服的事。你还没亲过嘴吧?要不要我来教你?很好学的,保证一教就会。”
 
小凤凰看着凑近的狐妖,竟停在原地没动也没躲。这时候,一道劲风突然自左前方激射而来,直奔狐妖牵住小凤凰手腕的手,力道又快又猛。
 
所幸旁边的老虎反应迅速,急急揽着狐狸的腰背往后一扯,否则他不仅是手,连带着半张侧脸都要出血了。
 
狐妖顿时愤愤的朝劲风射来的方向望去,只见犴赢用灵力三步并作两步的瞬移过来,将小凤凰挡在身后,然后直接对老虎冷声道:“仇寅,管好你的人。”
 
仇寅身为虎族的少族长,在腾蛇面前却不敢放肆,忙道:“白柒只是爱开玩笑,并无它意,希望你别和他计较。”
 
没穿鞋的小凤凰最终被皱着眉一言不发的犴赢给背了回去。
 
待回到树屋,犴赢依旧没有说话,而是取了毛巾和热水,对着小凤凰被白柒牵过的手腕仔细的擦起来。
 
他将力道控制的很好,温热柔软的毛巾不轻不重的从手腕蔓延到每根指头,又转向脸颊和脖颈,微痒又暖暖的感觉让小凤凰舒服的微眯起眼睛,还抬起空出来的右手,也在犴赢的颈窝上瘙痒游走,有意给他捣乱。
 
犴赢还是没有说话,只将小凤凰捣乱的手抓住了,放下擦好的左手转而擦这只右手。小凤凰却玩上了瘾,也跟着换用另一只手继续作乱,一会儿也不肯安生。
 
于是犴赢一边帮他擦洗一边化解他的捣乱,动作却始终温柔,表情也没有不耐。直到小凤凰开口问:“大黑,你有没有亲过嘴?”
 
只在青春期自渎过一回的犴赢顿时一僵。
 
“我也没有亲过,可白柒说亲嘴是一件特别舒服的事,”小凤凰向来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随即便用一贯的命令口吻对犴赢道:“——我们来试试好了。”
 
犴赢这下彻底僵了。
 
小凤凰看着他的表情,瞬间明悟:“你是不是也不会?”
 
说着便要跳下椅子,“没关系,我们去找白柒学吧,他说很好学的,一教就……”
 
然而话没说完就已经被犴赢堵住了唇。
 
犴赢的确和小凤凰一样不会亲嘴,可这种东西哪里要教,对着喜欢的人自然就会。他就如一头沉默却充满占有欲的野兽,张嘴叼住少年两片红艳的唇瓣,在齿间反复研磨轻吮。少年干净又青涩的气息蛊惑着他,那难以想象的柔软和甜美更让他忍不住伸出舌头,朝蜜源的深处探去。
 
小凤凰很配合的张开了嘴巴没有挣,直到感觉快要无法呼吸时才下意识推拒对方四处肆虐的舌头,试图让自己获得一丝喘息。
 
这动作却让唇上的压力变得更重,舌尖也被对方的舌头紧紧缠住,温柔又不失有力的啃咬吸允。
 
互相触碰的微凉鼻尖,纠缠在一起的灼热气息,以及对方身上越来越强的男性荷尔蒙让小凤凰的脑袋变得昏沉,无意识地发出类似申吟的软糯鼻音。
 
犴赢终于在小凤凰几近窒息之际放开了他,一边用鼻尖徐徐轻蹭他微红的小脸一边竭力平复自己狂乱鼓噪的心跳,哑声道:“……这就是亲嘴。感觉怎么样?”
 
小凤凰半响才迟钝的眨了眨眼,“感觉怪怪的。”
 
犴赢本就有些紧张的心不由一沉,然后见小凤凰抬头冲他露出一个笑:“可我不觉得讨厌。”
 
这个笑对犴赢来说比初见时还美。
 
随即将人搂的更紧,就像搂着比自己性命还重要的宝贝,却不知小凤凰此刻正好奇的想着是不是换个人亲嘴又是另一种滋味。
 
于是他第二天便去找白柒了。
 
都说一回生二回熟,小凤凰莫名奇妙的和白柒熟识起来,可惜白柒已经知道了犴赢的心思,不敢再胡闹,倒难得正经了一回,告诉小凤凰只有情人才能亲嘴,还给了他一堆很久之前在人界买的爱情题材的话本,以辅助他明白什么是情人。
 
小凤凰接连看了好几本故事,仿佛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揉了揉看累的眼睛准备出门,正好迎头看到修炼归来的犴赢。
 
面上是一贯的淡漠冷峻,却丝毫无损他丰姿凛凛的气度,斜阳将他高大的身形和俊美的脸均勾勒的非常明显,一举一动都极其夺人视线。
 
小凤凰看的不由有些发愣,心跳也莫名快了起来。
 
突然想起书上写才子看到心仪的佳人时,便会因动情而心跳不已。——莫非他就对犴赢动情了?而犴赢和他之间的关系就是白柒说的情侣?
 
小凤凰此前对犴赢的定位还是个呼来喝去的仆人,顿时陷入凤生中的头一回困惑,直到和白柒一起参加了妖界举办的果酒节,竟看到说有事外出的犴赢和一个年轻男子举止亲密的站在一起。
 
火气莫名就涌了上来,气呼呼的瞪了犴赢一眼就摔了手里的酒杯转身走人。犴赢闻声瞧见了小凤凰的背影,下意识便抬脚去追。
 
小凤凰越长大,灵力就越强,气性也越大,犴赢险些跟不上他的速度,最后一路追着他回到布满结界的树屋里。小凤凰的醉意正好在这时尽数涌发,随即转过身,张口就端起主子的架势让犴赢下跪。
 
犴赢却没有动。
 
并非不愿意向对方下跪,也不是没在栖宸宫跪过,只是少年因醉而染上绯红的眼尾带着惊人的妍丽,连那高高在上的姿态都充满无可比拟的绝艳和魅力,让他看的微微一愣,甚至忘了呼吸。
 
见他不动,小凤凰简直更气,竟是抬起一脚将犴赢踹倒在地,另一脚则死死踩住他的肩:“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当着我的面去勾搭别人!!”
 
犴赢又愣了一下,完全没明白对方说的是谁。他被踩的脸都贴上了地,有些艰难的开口:“……勾搭谁?”
 
“你还敢狡辩!”
 
小凤凰酒意上头,踩住犴赢肩膀的脚竟使出了十分的灵力,让他就算有心挣动也挣动不开。
 
泥人也有三分气性,更别提阴狠的腾蛇,若换做别人敢这么对他,早就和他结成了死敌。眼下的犴赢虽然仍不舍得跟小凤凰动用妖力,却也忍不住生起了一丝火气,然而小凤凰的下一句竟让他那丝火气瞬间消失无踪:“你说你有事外出,却和别人喝酒,动作还那么亲密,——我才不要你这种情侣!”
 
“情侣?”犴赢随即抬起头,反手握住小凤凰的脚踝。小凤凰却忿忿地又踩上了他的手,再度用上了将近十分的灵力。酒气上头加上灵力耗尽,下一秒竟摇摇晃晃的向后倒去。
 
犴赢心里顿时一紧,忙一跃而起,将少年接入怀里。才发现对方双目紧闭,脸色红的吓人,也不知醉的太深还是对妖界的酒水过敏,呼吸听起来都变得不畅和紊乱了。
 
第158章:本源世界10
 
“瞳瞳,瞳瞳……”
 
犴赢担心的不行, 一边给小凤凰传输灵力一边连声喊他的名字。过了一会, 小凤凰总算微微睁开眼睛, 眸色却一片迷茫,而且眉头紧蹙,看起来很不舒服的样子,吐息也越发紊乱。犴赢不敢再耽搁,随即便抱着人直接破窗而出,急急去找居住在妖谷东边的毒医。
 
毒医的原型是个花妖,却不是什么常见的山茶杜鹃, 而是朵全身上下都有毒的文殊兰,其下毒水平和医治水平一样厉害。看了小凤凰一眼便得出了酒水过敏的结论, 先取了一颗解酒丸, 让犴赢给他喂下去。
 
小凤凰是纯粹的仙灵之体, 妖界的酒水不适合他, 喝几口是没事的,可他因为酒甜而贪杯, 喝了足足六七杯。药丸入口即化, 小凤凰的长睫动了动, 隐约找回了一缕神智, 感觉自己身陷在熟悉的怀抱里,安心又舒适。但随即惊醒过来,挣扎着不要犴赢碰。
 
“放开我!”
 
小凤凰的怒意还没消,火气依旧大的很, 犴赢自然不肯放,于是顺理成章的得到了一巴掌。虽然力度因身体不适而很轻,但这啪的一声还是让旁边的花妖看的一愣。
 
要知道被打的可是整个妖界最不好惹的腾蛇,花妖已经能预想到腾蛇的下一步动作了,却只看到犴赢握住了少年打他的那只手,用让人不敢置信的温柔语气道:“乖啊,身体不舒服就别乱动了,不生气了好不好?我喜欢的只有你一个,怎么可能勾搭别人?”
 
小凤凰听到喜欢两字,微微一愣。不过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仿佛戳中了心脏最软的地方,就像是他最爱吃的裹了蜜汁的糖卷,外面的薄皮一破,浓甜的蜜汁便流了出来,黏得他无法挣动。
 
花妖却忍不住挑了挑眉,小声对犴赢道:“……原来你喜欢这种性子的。不过,这性子够辣,我也喜欢。”
 
犴赢眼下没功夫跟花妖吃醋计较,只管帮小凤凰按揉紧蹙的眉心。小凤凰的态度似乎缓和了些,却还是气鼓鼓的:“那你旁边的年轻男人是谁?!”
 
犴赢这才想到昴束身上去,“你是说我养父?”
 
小凤凰混沌的大脑一时间也弄不清楚养父是什么东西,只管继续道:“养父也不行!我看到你给他倒酒了,他还搂了你的肩,你是我的,做什么都要经过我的允许,我准你给他倒酒了吗?准你给他搂肩了吗?”
 
少年虽然身体不适,眉头紧蹙,却依旧鼓着腮帮子气势不减,犴赢却忍不住勾起唇角笑了出来。
 
吃醋的小凤凰实在太可爱了,甚至可爱到让他忍不住想欺负一番。犴赢低下头亲了亲他的唇瓣,然后认真地给他顺毛:“嗯,是我错了,你怎么罚我都行,以后我做什么都经过你同意才做,好不好?”
 
犴赢其实也有点头疼,怀里的少年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太大。而他以前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连一个人的坏脾气也享受到这种地步,连对方发火的样子都觉得可爱。
 
小凤凰本来还想挣动,却因这轻柔的亲嘴而红了耳朵。他的怒气总算消了大半,心里放松下来,这么一放松,竟迷迷糊糊的闭上眼睛再度昏睡过去。
 
犴赢心里又是一紧,所幸花妖说小凤凰没事,睡一觉再喝点草药就好了。考虑到醉酒后吹风会头疼,而花妖这里有多余的洞府,犴赢便带着小凤凰借住了一晚。
 
今晚的夜风很大,相拥着入睡的两人却暖意融融。犴赢一手搂着小凤凰的腰,一手轻抚过他的脸,小凤凰则下意识用脸颊蹭了蹭犴赢的掌心,那依赖性的动作让犴赢蔓延出满心怜爱,并渗入四肢百骸,仅是看着他的睡颜和乖巧安稳的模样,心脏便不受控的加速跳动。
 
犴赢不知不觉中也睡了过去,睡时很暖,醒时却变成了滚热。后半夜被热醒,才发现怀里的少年全身都烫的不行,还出了一身汗,急急起身,将花妖叫过来看诊。
 
小凤凰起烧了。
 
烧的并不算严重,却躺了一整天还没醒。犴赢寸步不离的守在他身边,直到他重新睁开眼睛,惊喜的拿开湿帕子,轻轻抚过他退温了不少的额头,“瞳瞳好受一点了没有?”
 
小凤凰下意识点点头,犴赢道:“喝点药吧。”
 
小凤凰闻言动了动小鼻子,仅仅是闻到味道就很不喜欢,不说话也不肯动,显然是对那碗药没有兴趣。
 
犴赢继续劝:“喝了就不难受了。”
 
小凤凰脸上依旧带着些不自然的潮红,说明他仍在难受,可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睁着一双大眼鼓着脸颊耍性子,“不喝,拿走。”
 
面上一本正经,眼睛却偷偷瞥向桌上放的两碟甜点,还自以为别人看不到。又偷偷看了一眼,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那个点心叫什么名字?”
 
嗓音还病恹恹的,语气却因为对甜食的喜爱而充满了精神。犴赢简直哭笑不得,却不敢表现出来以防对方恼羞成怒,只能答:“是花妖自己特制的甜点,好像叫晶沙酥。”
 
小凤凰的眼睛几不可见的亮了亮,下令道:“拿过来给我尝尝。”
 
“先喝了药再尝好不好?”
 
犴赢虽然是哄劝的语气,却把点心碟子推的更远,同时把药碗一路送到小凤凰唇边。
 
小凤凰倒也没发火,只抿紧嘴巴看着他。
 
四目对视半响,先败下阵来的却是犴赢。少年那双漂亮莹透的眼瞳让自诩为狠辣的犴赢完全没法硬下心肠,只能自己先尝了一口药,发现果然又苦又涩。然后又喝了一口,伸手扶住小凤凰的后颈,低头覆上他的唇。
 
小凤凰张开嘴想要抗议,却被犴赢用舌头撬开牙关,将药尽数送入喉间。手脚的挣动也被犴赢死死压制住,只能任由犴赢用这种方法一口接着一口的将整碗药喝的干干净净。
 
见小凤凰已经被苦到红了眼睛,而且下一秒就要发火,犴赢忙拿来甜点,再次用嘴对嘴的方法喂给他。
 
小凤凰的脾气到底没发出来,老老实实的含着甜点,用带着水光的盈盈双眸盯了犴赢一阵,继而竟拉起被子把自己埋了进去。
 
“瞳瞳乖,出来,别闷着了。”
 
犴赢伸手去拉被子,小凤凰却不肯松,最终在双方拉锯之下露出来半个脑袋和一双大眼,继续盯着犴赢望。
 
犴赢被看的有些发憷,又莫名觉得心跳加速,全身发热,忍了又忍,微皱起眉问:“怎么了?”
 
小凤凰没有答,只眨了眨眼,依旧对着他看。
 
“……到底怎么了?”
 
这一声的音量稍稍有点大,小凤凰的眼睛也跟着睁大了些,眸底隐约露出一丝委屈,目光却仍盯着犴赢。
 
犴赢有些烦躁的站起身,来回走了走。
 
他实在被这眼神看的受不了了,心动的厉害,尤如鹿撞,连血脉都跟着扩张喷涌,深吸了一口气道:“瞳瞳,你再这样看着我,我就要忍不住吻你了。”
 
小凤凰的耳朵慢慢红了,把自己再度埋进被子里,仅留了条很小的缝,却透过那条小缝继续看向犴赢。
 
犴赢彻底投降:“……瞳瞳,你想要做什么都说吧,或者再踩我几脚,只要别再这样盯着我就怎样都行。”
 
小凤凰动了动,“那我以后都不要再吃药了。”
 
“这个不行。生病了怎么能不吃药呢?”
 
“那我要再吃一盘晶沙酥。”
 
“这也不行。晶沙酥太甜了,吃太多对身体不好。”
 
“你是骗子!”小凤凰不高兴的指向门口,“我要睡了,现在不想看到你。”
 
于是犴赢认命的收拾了药碗出门,找花妖又确认一下小凤凰的病情,足足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才轻手轻脚的重新推门进去。
 
却见小凤凰根本没有上床睡觉,而是坐在案几边上,正悠悠闲闲的吃着另一盘晶沙酥。
 
两个盘子都空了,只剩少年那粉嫩微嘟的唇上还沾了一点蜜汁,看上去更添了几分可爱,让人就算有气也生不起来。被抓包了,小凤凰还是有一点尴尬的,于是趾高气昂的强行转移话题,问:“对了,团子呢,你有没有帮我照顾好它?”
 
待回到树屋,小凤凰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他的松鼠。松鼠团子还在窝里睡觉,姿势仰面八叉,睡的嘴巴都张开来,不过短短几日,竟长大了不少。小凤凰伸手给它顺毛时,它睁开了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然后爬到了小凤凰的手掌心上,还活泼的跳了跳。
 
“犴赢犴赢,你快来看,团子会跳了!”
 
小凤凰注意力完全被小松鼠吸引,兴致勃勃的用指头逗弄了它半晌,这时候,仿佛是感觉到了什么陌生或危险的气息般,正玩闹的松鼠突然浑身一抖,害怕的钻入了小凤凰的衣袖。
 
来的人正是昴束。
 
他来的有些突然,带给犴赢的消息也很震撼:“关于你生母的事,我之前还没来及说完,她的确还活着,而且就沉睡在天界的幻海之中。”
 
众所周知幻海就类似于天界的陵墓,是诸位上神死后长眠的地方。可犴赢既然是妖族,生母怎么可能是天界的上神?又怎么可能在活着的情况下沉睡在死人才会入葬的陵墓?
 
更重要的是,幻海是天族的禁地,并非谁都能进的,光看守在四角的啼魂兽就很难对付,更不用说其中布置的层层阵法。
 
事关犴赢的身世秘闻,小凤凰不便多听,只知道自己带着小松鼠从白柒那里玩回来后,就再一次听犴赢说有事外出。不由皱起眉来:“你要去哪?”
 
“我会尽快回来,”犴赢亲了亲小凤凰的嘴角,“最多一天,好不好?”
 
小凤凰却反手扣住犴赢的肩,把人一把推到窗边的椅子上,同时抬起一只脚砰的踩住扶手,将其夹在椅子和他之间的狭小空隙中。然后居高临下的用手去点犴赢的下唇,声音里的不悦很明显:“你说过你以后做什么都经过我同意的,不要想着骗我。”
 
这个姿势让犴赢没办法低头,只能仰头看着小凤凰高高在上又精致美好的下颌。小凤凰轻点他下唇的动作就像是逗弄宠物团子一样懒散,语气却威势十足: “如果你敢骗我,我就割掉你的舌头。”
 
犴赢觉得自己可能是中了什么毒,否则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甘愿被眼前的少年指使和胁迫,还犯贱似的放不了手。
 
第159章:妖帝的小凤凰11
 
原来幻海真的和海一样。
 
层层云雾如波涛般庞大浩瀚, 起伏流动,一直蜿蜒到最远的天际,看起来美丽又壮观。
 
这里作为天族禁地, 就算是自幼生长在天族的小凤凰也是第一次来,不由被这前所未见的景色吸引住了, 甚至睁大眼睛惊叹出声。犴赢心里想的却只有这里潜藏的危险,以及小凤凰的安全。
 
自从小凤凰拷问出犴赢要去幻海之后,便坚决要跟着一起去,而犴赢对上他,无论何时都是个输字, 到底没拗过他的意思。眼前的幻海没有传说中恐怖和危险,反而平静又安然,更让犴赢觉得越发不安。
 
“别担心,”察觉到犴赢身体的紧绷,小凤凰很贴心的主动握住他的手, “我一定会保护你,不让你出事的。”
 
殊不知犴赢最担心的就是小凤凰,虽然因这句话而不可避免的涌上浓浓爱意,注意力却仍放在警惕四周环境上,只点头嗯了一声。
 
听出他声音里的敷衍, 小凤凰不高兴了,“你不信我吗?”
 
犴赢猛然觉悟到他的少年已成长到青春叛逆期了,这个问题可得好好回答,忙把神色和语气都装出了百分百的认真:“信, 我不信自己都信你。”
 
小凤凰顿时满意的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哼哼,听起来非常可爱,若不是怕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犴赢定会忍不住亲吻他的脸。
 
果然,就在他们即将踏入到云海深处时,平静的海面上突然怒啸起来。
 
惊变来的无比飞快,瞬间仿佛掀起了滚滚巨浪,所踏之处也跟着剧烈震荡!
 
小凤凰一个没站稳,险些卷入云雾中,所幸被犴赢紧紧搂住了肩。与此同时,有四头巨兽从云海中露出头来,分别立于东南西北四角,将他们牢牢围困在中间。
 
正是啼魂兽。额心有尖锐的独角,脖颈和脊背还密密麻麻地长满了倒刺,一双暴突的灰色眼珠透着寒光,让人看着就忍不住心生畏惧,紧接着便齐齐朝闯入者发动了攻击。
 
巨响接二连三的炸开,数道粗壮的紫雷迎头劈来,威势异常猛烈,似能毁天灭地,左右则是无数道如刀锋般锋锐的冰晶,还透着透骨的寒。
 
小凤凰和犴赢之间的头回配合却是默契到出乎意料,一个挥剑如电,接二连三的以最快的速度将冰晶依次斩断,一个双指凝结仙力直直撞向紫雷,生生将雷电消融殆尽。
 
犴赢的剑法行云流水又大开大阖,剑光最终组成了一道密集的结界,将他和小凤凰密密地罩在里面。也许是自知不敌,四头啼魂兽竟在这时纷纷停了下来,可它们并非停止作战,而是在集结阵法。下一刻,只见金色的光线依次汇聚在空中,凝结出一个模糊的金钟状虚影。
 
虚影一时大振,很快笼罩了整片云海,小凤凰突然听到有人用一种他不懂的语言低低吟唱,宛转动听,又透着诡异的熟悉感。
 
其内容便是渡仙引魂曲,尤其对天界的人来说,很容易受此曲牵引,从此神魂离体,就地长眠。小凤凰心知不妙,却无法控制地受其吸引,神智开始飘忽和游移。
 
和神智相背的便是身体,浑身如同火烧般滚热,又如置身冰山。犴赢在激痛中用仅剩的神智再度催动神剑,企图劈散阵心的金钟虚影。如虹的剑气令虚影黯淡了几分,可他很快力不从心,脸色惨白,嘴角渗出血来。于是咬着牙拼上了全力,一手揽着小凤凰,一手用滚滚妖气直直击向阵法中心!
 
轰隆一声,巨响震天动地,整个幻海竟都在摇摇欲坠,紧接着,云雾如滔天巨浪般狂卷着袭来,两人均被无法撼动的恐怖巨力卷入到云海里。
 
从引魂曲中回过神来的小凤凰只感觉自己在高速的旋转,就像被带入不见底的深渊,但朦胧中始终有只大手紧握着他的手腕,让他无比安心,然后在浓密到无法呼吸的云雾中失去意识。
 
再睁眼时发现自己竟身处在一间华丽的大殿中。
 
四界中恐怕只有极少的人知道幻海之内有这样一座宫殿,能够身处其中的更是少之又少。殿内的地板和墙壁皆是由珍稀的高阶灵石搭建而成,还在四角镶嵌着四颗巨大的夜明珠,将每处凹凸的立面都照的熠熠生辉,如夜空中的繁星。
 
小凤凰却来不及欣赏,只管撑着酸疼的身体急急站起身,四下寻找犴赢的身影。
 
然而周围一片空寂,根本听不到任何生息。小凤凰心里越来越慌,呼喊的声音甚至都忍不住有些发颤: “犴赢,你在哪里?”
 
宫殿左右还紧连着几间偏房,于是小凤凰定下神一间间找过去,从茶室书房,一直到膳房寝室。茶室平淡无奇,在书房的桌子上,却发现了一张没画完的人物图,画中的男子在云天上傲然独立,身形高大又飘逸。
 
可惜只有一个身着长袍的侧影,想必是画者还没来及画完便临时因事而弃笔,旁边的砚台里的还有未用完的墨水,以及蘸满了墨且没有干的画笔。周围因为光照的关系,甚至能看到流光般舞动的轻尘。
 
小凤凰不感兴趣的准备转身离开,却在这时吃了一惊,——只见那画上落款的时间竟是五千年前。
 
突然有说不出的寒意窜上大脑,让小凤凰呼吸都有些紊乱,急急出了书房,奔往下一间。
 
很快便只剩下最后一间了。
 
最后一间的房门是开着的,小凤凰努力定下神,带着想找到犴赢的希望走进去,竟看到仅仅点了几盏烛灯的昏暗房屋的中央,放了一个散发莹莹微光的巨大玉棺。是极难得的半透明玉质,能清楚看到棺中人的样子,一个墨衣男子神色平静的躺在里面,宛若沉睡一般。
 
错落的光线交织成雾霭般的烟青色,又碎成跌坠的星点。而犴赢就跪坐在棺材前,双眼紧闭的陷入昏迷,面色苍白到惊人,胸襟处的银灰色衣料已被他吐出来的血染成了深黑。
 
小凤凰顾不得看棺中的人,只管飞奔到犴赢面前查探他的状况。也不知是太紧张还是太忙乱,伸出微微发抖的手一探,竟探不到对方的呼吸。
 
犴赢之前虽然因破除啼魂兽的阵法而受了不轻的内伤,却并没到濒死的地步,小凤凰完全不知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又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此刻的犴赢不管脉搏还是心跳竟都低到若有若无,称得上危在旦夕。
 
一颗心顿时沉到了底,前所未有的恐慌感密密麻麻的布满了全身。
 
小凤凰长那么大以来,还从没体会过这种滋味,他至今仍说不清楚犴赢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只知道一想到对方会死,胸口便难过到不能呼吸。
 
不知何时,犴赢已变成一个对小凤凰来说不可或缺又与众不同的存在。
 
他会在早上轻吻他的额头喊他起来,在晚上念故事哄他入睡,在深更半夜说饿了的时候爬起来给他做吃的,在睡着后也时刻记得给他盖被。还会在下雨的时候陪他看书,直到相偎相依着昏昏欲睡;或者陪他打伞走在路上,一手撑伞一手把他紧搂在怀里,不让雨水淋湿他哪怕一丝一毫。甚至记得他最细微的喜好和习惯,甚至都不必开口,只需一个眼神就能把他想要的东西送到他跟前来。
 
虽然义父义母和青鸾鸿鹄同样疼爱和照顾他,但小凤凰心里知道,犴赢是不一样的。义父他们还有其它人要关爱和照顾,可在犴赢那里,他是唯一。
 
而死亡则意味着他以后再也看不见他,再也没法和他说话,没法和他相拥和亲吻。
 
他不能让他死。
 
想到这里,小凤凰不断发颤的双手反而稳住了,整个人也镇定下来。他虽然不懂得什么疗伤法术,但身为凤族,却有一个被天帝牢牢封锁的鲜为人知的秘密,就是以心炼药,可起死回生。
 
凤凰的一滴心头血都是可医百病的至宝良方,更不要说心脏了,就算死人也能救活。犴赢的吐吸已渐渐消止,小凤凰没有时间再去犹豫,最终单手成爪,刺向自己的心口。
 
脑中还记得年幼时天帝说过的话,告诫他万万不可用这种办法去救人。尽管凤凰的死穴在眉心而不在心脏,他没了心脏后不会死亡,失掉的心脏甚至拥有再生的能力,但造成的损伤是难以估量的,哪怕修养数千年也不见得恢复如初,身体素质和法力也跟着大受影响。更何况天道不可违,万物的生死冥冥间自有天定,修仙之人理当看淡生死、权衡利弊,逆天改命可能会给对方种下祸根,更让自己担上不必要的因果。
 
可小凤凰还太年轻,不懂得何为生死看淡,只知道此时此刻无论如何也不能任由眼前的人身亡。
 
尖锐的凤爪比这世上的任何刀刃都要锋利,反射着妖冶的光,小凤凰甚至能听到爪尖在体内抽出时带出的血液流动的声音。虽然挖心的过程只有短短的一瞬,伤口也在心脏离体的下一刻迅速自愈,可剜心之疼换做任何人都难以承受。伴随剧痛而来的晕眩感让小凤凰软倒在地,眼前一片漆黑,甚至险些没有力气继续手上的动作。茫然睁大的金色双眸因痛极而坠下一滴泪来,直直打到犴赢紧闭的眼上。
 
离体的心脏最终被凤火炼化成一颗赤红色的丹珠。
 
小凤凰紧咬着牙关,死死忍耐着从胸口散至四肢百骸的疼痛,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颗丹珠送进犴赢嘴里。
 
稍稍一动,便又引来一阵剧痛,小凤凰连人形都快要维持不住了,犴赢的脸色却用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好转,方才已停止的吐息和脉动也重新复苏起来。
 
赤红的羽毛已渐渐在小凤凰的皮肤上浮现出来,同时有淡淡的金辉从周身散开。三千青丝亦缓缓转色,光华若梦,寸寸铺展。长长的发丝和羽毛流泻在地上,如焰如缎。
 
他难受的蜷缩成团,没看到在犴赢复活的同时,玉棺中的男人竟一寸寸化成了青烟,最终消散于虚无。
 
犴赢做了一个梦。
 
他竟见到了他的生父,静静躺在玉棺里,宛如安睡一般。虽然从没见过对方,但血缘就是这样奇妙,只一眼就能认出他的身份。而对方明明一动未动,却似乎在召唤和等待着他的前来,可在他打开玉棺的下一秒,竟有一丝诡异的红光从对方胸口透出。
 
瞬间红光大盛,慢慢显现出一朵相生相克的两生花,同时有越来越浓的邪气萦绕在对方周身,就仿佛解掉封印破土而出,逼仄的令人喘不过气。当犴赢察觉到危险时已经晚了,红光以迅雷之势直直击向他胸口,猛烈的冲击让他生生呕出了一口大血!
 
那朵妖花就仿佛扎根于骨中的吸血藤般开始疯狂的汲取他的法力和活力,让他如枯死的树木般消陨。在他枯死的地面上,缓缓散开大片大片浓郁粘稠的血水,艳红中透出的乌黑像是能吞噬一切的深渊。
 
犴赢就在那样厚重的腥气中惊醒过来,猛然睁开眼,发现怀里依着他的小凤凰,身前便是梦中所看到的玉棺。屋内残烛将尽,只剩最后一线余光,玉棺上散发的微芒也消散无踪,暗淡的投影宛如陈年累积的旧梦。
 
棺内空无一人,根本没有他生父的身影,说明刚才的一切果然只是场梦。小凤凰此刻的样子更让犴赢一时无暇再去细想,只管担心的皱紧了眉。
 
因为对方已变成半凤的形态,若非受伤严重,绝不会如此。少年那呈现出火凤纹路的半张小脸异常苍白,拖曳在地的尾羽则如举世无双的绝美裙袂,根根纤丽荣华如画,上面的光泽却明显有些黯淡。
 
所幸小凤凰很快睁开眼睛,但眸中并无多少神采,只下意识往犴赢的怀里偎,本能的寻求温暖。
 
虚弱又充满依赖的小模样让犴赢心疼的不行,他探出小凤凰的神魂有损,还以为是啼魂兽的引魂曲造成的,可自己是妖族人,无法用灵力帮小凤凰修复,只能低低哄道:“瞳瞳乖,再忍一忍,这座宫殿笼罩了一个结界,待我解开封印,便能从这里离开。”
 
犴赢盘坐于房屋的正中央开始闭眼施法,修长有力的手指上下翻飞,依次结出各种繁复的手印。只见整座宫殿越来越亮,最终哗啦一声,屋顶竟如被打开的盒子一般轰然而开。
 
可这并非是犴赢施法的结果,而源自于一股由外自内的强大力量。神智和身体都恢复了一些的小凤凰抬起头来,却险些受不住扑面而来的明亮光线,视线里只能看到一片空泛的白茫。
 
喧嚣声同时传入耳朵,似乎有许多人影围拢过来,熟悉的声音接着响起,还透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和急切:“瞳瞳!!”
 
小凤凰已听出声音的主人是谁,下意识开口:“……空冥哥哥?”
 
待眼睛适应了亮光,眼前的视线恢复清晰,看到对方正是空冥。只是那张英俊如玉的脸失去了一贯的温柔,眉头紧皱,深红的眸中一片阴霾和焦灼。
 
第160章:妖帝的小凤凰12
 
小凤凰不清楚为什么空冥会出现在这里, 眼下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想清楚,而是微皱起眉,为犴赢担心起来。
 
因为私闯禁地乃是大罪, 天条早有规定,闯入者一旦被抓便会押入焰池, 接受天雷之火整整七日的灼烧,生死勿论。犴赢身为妖族,受到的惩处恐怕会更重。
 
可身上的疼痛和虚弱感依旧沉重不堪,小凤凰深知自己恐怕没有去义父面前替犴赢求情的力气,又怕犴赢受不住炽烈无比的天雷之火, 于是从储物空间取出一块小小的令牌,借助握手机会作掩饰,放到了犴赢的掌中。
 
正是能号令天下之火的昭火令,就算是天雷之火也要受其操控。自开天劈地以来,就是龙族掌水凤族掌火, 而这块昭火令便是故去的凤王留给爱子燊瞳的唯一遗物。
 
短短一天的功夫,小凤凰却把他能给的东西全部都交了出去。
 
一颗心,以及代表凤凰身份的昭火令,还有藏于这两者背后的不曾言明的感情。
 
无人了解禽羽类最是专情,虽然表面高高在上, 嘴里也绝口不提,但他一旦在意上了谁,二话不说便能为对方牺牲掉所有。
 
小凤凰还来不及跟犴赢再多说一言,就被空冥接入怀中。他身上的力气仅够维持人形, 连抬手都做不到,只能任由空冥紧紧抱着,紧到仿佛要把他嵌入到骨髓里,许久才松开。
 
胸口绵绵不绝的阵痛让小凤凰的意识于不知不觉间再度涣散,空冥尚未来及察觉怀中少年的身体为何一点点矮了下去,只感到刚刚松开的手臂中突然一沉,心也跟着一沉,反射性地将心心念念的宝贝重新搂紧。
 
小凤凰彻底陷入了深沉的睡眠里。
 
昏睡的感觉其实很好,就像置身于柔软的温床,还有看不见的防护栏围在四周,安全又舒适。只是隐约间感觉有人在轻抚他的脸颊,低唤他的名字。
 
“……瞳瞳,瞳瞳……”
 
这轻抚和低唤并不让小凤凰觉得烦躁,反而像催眠一般带他走进了更绵长悠远的睡眠。眼皮变得更重,身体更加乏累,时间空间仿佛也就此搁浅和停滞,什么都不想管不想思考。
 
于是小凤凰越睡越沉,过了整整十日才醒来。
 
抬眼四顾,发现身处的环境虽然和他的栖宸殿一样华丽闪亮,却并非栖宸殿,反倒像冥界的长留宫。走近的两名鬼仆让他确认了自己的想法,下意识开口问鬼仆道:“我怎么在这里?空冥哥哥呢?”
 
小凤凰全然不知自己昏睡的短短十天外面已经翻天覆地,更想不通他不过是睡了一觉而已,为什么一睁眼,所有的一切全部破碎,不复如初。
 
妖族和天族开战了。
 
熊熊的妖火将天际染出一片血红,火焰在远天和直插天穹的不周山顶交界处燃成了一条倾天坼地的长龙,烧红了半个天空,也烧热了整个山脉,其声势浩大到连人界都跟着遭殃,普天之下唯一安全的地方就只剩下冥界这一处。
 
小凤凰不顾鬼仆阻拦而急急走出长留宫,遥遥看向天际燃烧的‘火龙’,本就缺乏血色的脸庞瞬间变得更加惨白。
 
“怎么会这样……”
 
小凤凰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摇着头,胸口始终未曾停歇的疼痛跟着上涌,险些站立不住。
 
“那不是妖火,妖火再厉害,也不可能有那种力量……”
 
那种力量,那种连天界结界都能烧毁的力量,只有昭火令才做得到。
 
——为什么会是昭火令!!!
 
小凤凰挥开鬼仆,随即驭云而飞向不周山巅,直直冲向火焰中的天族军营。他的脸色已呈现出惊人的透明,声音更是沙哑不堪:“……父王呢,我父王在哪里?!”
 
见到这位从小就被天帝悉心养在身边的皇子殿下,身上还染着血的天族将士忙恭恭敬敬的答话:“天帝已经亲自迎战了。”
 
小凤凰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仿佛被什么巨物狠狠击中,两眼发黑,全身冰凉。待视线恢复的下一秒便抬脚往战场的方向奔去,企图阻止天帝的前往。
 
因为昭火令的威力无人能敌,就算天帝也不行。
 
它能操控雷火,也能以血为谋,引来将天地都焚烧殆尽的异世之火。它是天地间最强的神器,也是凤凰一族自上古时期便居于尊位的原因之一,甚至没有任何神器能与之抗衡。
 
“父王,快回来,不要打了!”小凤凰一边大声呼喊着一边试图冲入战圈寻找天帝的身影,然而有一群人死死拉着他,在耳边纷纷乱乱的不断劝解。
 
“皇子殿下,天帝下令了,谁都不许过去!”
 
“殿下,您去了会害天帝分心的!”
 
“那里很危险,您不能去!”
 
“放开!通通给我放手!!”小凤凰凝聚真气使力一挥,试图震开拉住他的人,可他身上一半的法力都随着心脏的离体而消失,竟无法如愿以偿。
 
天帝这一辈的人大多都在上一次神魔大战中陨落,早就所剩无几,而除了这一辈人之外,下一辈的人完全不知昭火令的威力,甚至不知它的存在。
 
世间万物总是有利有弊,昭火令的力量虽强,却有一个致命缺陷,只要用它伤害到了无辜生灵,哪怕只有一草一木,其主人便终有一日受到反噬,严重的话足以让人神魂俱灭。可昭火令生而有灵且天性嗜杀,因此被使用的次数寥寥无几,久而久之便成为一个只存在于上古时期的传说。
 
小凤凰不怕被反噬,却怕疼宠和照顾他长大的天帝出事。然而此时此刻,天帝已和昴束正面对上。
 
时隔五千年,两人再次相见,针锋相对的灵气在战场上聚成一个巨大的圈,周边的兵将试图涌上前去,又被逼着不断后退,就像迎上狂风的枯叶,想要挺近反而撞着了后面的人。
 
后面的人试图躲开,暴烈的灵气已瞬间逼至眼前,根本无处可躲,只能如连环扣般再次往后撞,同时被迫承接新一道气浪。灵气一道接着一道,无休无尽,没有人可以接近,也没有人能够阻止。
 
蓦然一声巨响,金光一敛,两条残影隐约迎撞于半空之中,快到几乎看不清。昴束此刻的表情不复平日伪装出的温润高雅,而是透着浓浓的阴狠:“他的尸身到底被你藏在哪了?!”
 
他找寻了五千年也找不到那人在哪里,妖界为那人修筑了陵寝,却没将他的尸身放进去。没有尸身,就算得到了复生之法也无法令其复活。
 
天帝太昊的表情却一如既往般平静无波,甚至隐含悲悯:“他已经死了数千年之久,你何苦执着于一个死人?你筹谋这么多年,牵扯了这么多人,沾了这么多的血,到底值不值得?”
 
他们口中的死人便是曾经的妖帝苍羿,也是犴赢的生父。从五千年前昴束就开始寻求复活之法,残忍的用犴赢的生母炼祭,在年幼时的犴赢身上种下两生花,又对犴赢说他生母就安葬在天族的幻海。
 
犴赢的生母容姝的确是天族人,却早就被昴束害到灰飞烟灭,怎么可能置身于幻海?
 
不过是场骗局。
 
其实从幼年的犴赢被昴束找到的那刻起,便一切都是骗局。
 
昴束看穿了小凤凰对犴赢的感情,看中了私闯幻海所要承担的雷火之刑,看上了小凤凰的昭火令,认定了小凤凰会用昭火令帮犴赢抵抗雷火。他已经得到了复活之法,在犴赢身上种下的两生花也已经成熟,只要用昭火令逼天帝交出苍羿的尸身,就能用犴赢的命来换苍羿的复活。
 
可惜昴束算好了一切,却怎么也算不到苍羿的尸身竟然就被安放在幻海,更算不到苍羿其实已在犴赢和两生花的作用下复活,但又因小凤凰的插手而彻底消散于无踪。昴束的剑已经直指太昊的脖颈,一字一句道:“我早就说过,我不管过程是不是值得,我只要结果。”
 
天帝太昊对颈边的长剑视若无睹,微眯起眼,“而现在的结果就是,就算你找到了复活之法,也永远都无法将他复活。”
 
刚说完这话,太昊就在心里暗道不好,因为昴束的情绪本就徘徊在悬崖边缘,数千年来的努力若功亏一篑,会让他整个人都跟着崩溃发狂。果然,他眼睛都透出血红,失控的大吼出声:“你怎么能这么自私?他在世的时候曾帮过你那么多,可你却什么都不愿意为他做!你是天帝,你要什么没有?可我只要一个他而已,你为什么还要阻挠我!!”
 
“昴束……”
 
太昊使力震开颈边的长剑,有些艰难的开口:“你要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是注定留不住的。”
 
一朵烈火构织的花朵在空中炸开,华美绝艳的同时引出了骇人的热浪,不周山巅上的火龙瞬间烧的更旺。很快又是一朵花轰然绽放,半个天际都落下了燎原之火,炽热的气焰足以让四界的生灵都焚烧殆尽。
 
昭火令织出的烈火之花,第一朵引天火而焚烧云际,第二朵引地火而焚烧生灵,第三朵合天地烈火而毁天灭地。
 
如今已经织出了两朵,就要来不及了……
 
小凤凰最终以透支生命的方式充盈了法力,挥开了挡在他身前的所有人,随即咬破手腕,直接用凤血破开了昴束和天帝对撞出的灵气圈,插入到他们的战局之中。
 
凤族天生不惧任何烈火,但法力引出的气旋硬生生将小凤凰震出了一口鲜血,身上甚至被划出了两道深浅不一的伤口。小凤凰无暇顾及其它,只管用双手不断结印,如行云流水般迅速形成一个又一个新的结界,将天火地火隔绝在内,并试图召唤回昴束手里的昭火令。
 
狂风将他的长发吹的肆意飞扬,一身红衣也衣袂翻飞,飘逸如画。这天下怕是再无一人能像他这样,将红色穿的如此耀眼夺目,让围观的人只消见了,便无法从他身上移开目光。遥遥望去,就像是一场绚丽悠远且不可触碰的迷梦。
 
却并非火焰的红,而是纯粹的血色。
 
小凤凰一次又一次的咽下涌上喉间的血腥,额头已迸沁出密密的冷汗。毕竟他才是昭火令的主人,昴束的法力再强也做不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熟练驾驭凤族的至宝,小凤凰最终拼尽全力让天性嗜杀的昭火令主动回到自己的身边。
 
闷声一响,光华立收,火光中三道身影齐齐停顿下来。天帝的法杖刺在昴束的胸前,而小凤凰的手掌印在昴束的后背。
 
可天帝和小凤凰同样身受重伤,到了穷弩之末。小凤凰甚至连站都站不住了,全身上下每一处都传来了绞痛,就在这时,斜地里突然伸出了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将他往后一扯,推离了昴束,顿时头重脚轻的跌倒在柔柔的云雾中。
 
小凤凰有些怔忪的抬起头来,看到了急急奔来扶住昴束的犴赢。
 
其实犴赢刚刚才从沉睡中苏醒。
 
两生花并不如其名那般两全其美,而是相生相克,只能存活一个。本该将法力和活力都供给苍羿的犴赢被小凤凰救活,反而在反噬的作用下,得到了苍羿尸身中犹存的深厚功力,再加上凤凰之心的辅助,平白获得万年功力的犴赢竟和小凤凰一样,消化和沉睡了数天才醒。
 
一赶来便看到这样的景象,——义父昴束身受重创,行凶者竟是天帝和他的小凤凰。
 
昴束被天帝用法杖刺穿的胸口血流不止,脸色很快因失血而透出青白的灰,随即死死抓住犴赢的手臂,就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救我,我还没见到你父亲,我不能死……”
 
此时的他仍不知他再也见不到苍羿了。他随即直指向小凤凰,突然嘶声道:“对了,他是凤凰,凤凰的心头血能医百伤……”
 
小凤凰正紧紧的咬着牙关,连话也说不出来,只管一心克制那从四肢百骸间散开的疼痛,然后眼睁睁看着犴赢缓缓走到他跟前。
 
昴束就要死了,已没有时间再等和犹豫,犴赢在情急之下最终开口:“瞳瞳,给我一滴心头血好不好……只是一滴血,不会造成太大的损伤……”
 
犴赢只听小凤凰低低的喘息了一声,像是在忍耐着什么一般,许久才道:“……你想要我的心头血?”
 
不知为何,犴赢向来稳重的手微微颤了颤,声音也随之不稳,“……对。”
 
小凤凰静静望着他,竟突然笑了。眉宇间凝着与生俱来的华贵与傲气,就像和犴赢初见时那样,凤瞳斜挑,既天真又充满了魅惑,一笑倾城。然后用如往常般高高在上的语气道:“你可知道,心头血对凤凰来说是很珍贵的,我为什么要给你?”
 
他为什么要把心给他呢?小凤凰至今也没有想通,可他并不后悔,只是觉得已经空掉的心口又泛起了些许疼痛。
 
犴赢的心里也跟着狠狠一疼,随即向宣誓般认真道:“我会用我所有的一切和生命来补偿。”
 
小凤凰却摇了摇头,“……我不需要补偿。”
 
第161章:妖帝的小凤凰13
 
继而将目光从犴赢脸上移开, 投向遥远的天际,声音低的宛如自语:“……你也补偿不了。”
 
天色早在小凤凰召回昭火令时就黯淡下来,转眼的功夫变得更暗, 而小凤凰身上的伤口尽数被红衣掩盖,脸色则因透支生命来充盈法力的缘故看不出任何异常, 反而比之前更红润和艳丽。所以犴赢直到此时才发现小凤凰肩侧那两道气旋造成的划伤,随即便半跪在他跟前急声问:“瞳瞳,你受伤了?”
 
犴赢并没想到小凤凰会受伤。
 
毕竟他一赶来看到的就是天帝和小凤凰以二对一重伤昴束的场景,天帝太昊身为上古时期就曾和凤王并肩作战的老一辈神君,实力毋庸置疑, 整个五界恐怕都无人能及,昴束再厉害也无法与之相抗,小凤凰作为生来就被天道偏爱的凤族,法力同样高强。有天帝的实力摆在那里,加上密密围堵在战圈外的天兵天将, 昴束能伤到小凤凰几率的确少之又少。
 
而天族对妖族的压制和忌惮由来已久,两界间的纷争与纠葛能追溯到天地初开的上古时期。不知受谁指使而赶来传话的冥界鬼仆,更是在犴赢一醒来便通知他说天帝要诛杀昴束,让他速速前往战场。
 
腾蛇千年才成年,这千年来, 昴束对犴赢的确很好,或者说是伪装的很好,于情于理犴赢都不可能在他重伤濒死的时候弃他于不顾。
 
昴束胸前的伤势看起来愈发惊心,眼珠都蒙上了一层蒙蒙的灰。他全靠着复活苍羿这个信念才走到今天, 无论如何也不甘心在没达成心愿之前死掉,用尽最后的力气再度嘶喊出声:“犴赢,你还不快动手!!不过一滴血而已,又不会怎样!”
 
一滴血对小凤凰来说的确不会怎样,但他连心都没了,哪里来的心头血。可小凤凰已不想再讲多余的解释和废话,也没有力气说什么废话,只懒懒倦倦的又笑了起来,对犴赢道:“……嗯,的确不会怎样,你若想要就来取吧。”
 
声音很轻很低,似在舌尖缱绻缠绕,悠悠然的勾人。只是他的笑里毫无一丝感情,没有不满,没有怨怼,没有受伤,自然也没有留恋。一双眼睛甚至透着冰冷,更没了之前看犴赢时隐约流露的那一缕温情。
 
但这个剥离了所有情绪的笑依然美得惊人,耀眼且剔透,似夏又似冬。
 
犴赢心里忽然狠狠一疼,猛地闭了闭眼,甚至想要捂住小凤凰看着自己的眼睛,下意识低喃出声:“瞳瞳……”
 
什么养父生父,犴赢莫名之间通通不想管了,只想搂住眼前的少年,让他不要露出这样使他心口剧痛的表情。犴赢随即握住小凤凰的手,语序急切又凌乱的道:“瞳瞳,你如果不愿意,就不要了,总有别的办法可以医治,我……”
 
“犴赢。”
 
小凤凰却打断了他的话,将手从他的大掌中抽了出来,继而站起身,“你我也算主仆一场,今日作别,身为主子,我合该送你一样东西当诀别礼。”
 
他有意把主仆两个字压的很重,仿佛他们的关系当真就是主仆,之前互诉过的什么喜欢什么情侣什么相伴一生都是别人的故事,有过的牵手拥抱吃醋和亲吻也都不曾发生。继而将左手的食指化成爪状,尖利如刀的爪尖毫不犹豫的点向胸口,勾出了一滴鲜红的血珠。
 
小凤凰抽手的动作非常突然,取血的动作更是干脆利落,犴赢还维持着原地半跪的姿势来不及起身,便眼睁睁看着那滴圆润的血珠已呈现在他面前。
 
“只可惜我受了伤,这滴心头血的疗效可能会大打折扣,还不如腕上血有用。”小凤凰说话的同时抬手移袖,轻抚了下此前为了破阵而自己咬破的手腕,“……所以恐怕不能让你养父痊愈,顶多只能吊着他的命。”
 
没了心,自然也不存在什么心头血,小凤凰眼下取的这滴血确实还不如腕上血有用。而他腕上的伤口至今没有自愈,他完全可以在腕上就地取血,却偏要依对方所言,主动把‘心头血’送给对方。
 
犴赢根本无暇去看悬浮在眼前的血珠,只把注意力都放在了小凤凰之前所说的诀别两字上。感觉那轻飘飘的两个字就如一块巨石般轰的一下砸在头上,砸的他两眼发黑大脑闷疼,只会僵硬着愣愣的脖子抬起头,听小凤凰继续道:“……血已经给你了,便就此别过,从此以往,后会无期,永不再见。”
 
犴赢还未从头部强烈的闷疼中回过神来,这句永不再见便又如利刀般穿透了他的心脏。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被推入到地狱,小凤凰的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淡漠,仿佛在说着和自己不相干的别人的事情。
 
他们相识的近两年时间里,小凤凰无论怎么发脾气怎么端架子,都不曾这样淡漠过。犴赢的双目再度对上了小凤凰的眼睛,只见那对金色的眸子隐隐透着太阳的光辉,微垂的长睫就像那大殿宫苑外微开了半扇的园门。
 
园内华景如梦,能诱人不顾一切的想要踏入其中,却在他已沉迷其中无法自拔之后,对他紧紧关闭了。
 
犴赢以前曾想过若自己有朝一日惹小凤凰不悦或者被小凤凰厌弃,就算被打被骂被疏远被痛恨都没关系,只要小凤凰还在身边,怎样他都可以忍受。
 
可小凤凰却直接用了最残忍的方法,——他不要他了。
 
该说的话既已说完,小凤凰便转过身,连看都不愿意再看他一眼。夜风吹来,长及脚踝的三千青丝在身侧随风散开,其中几缕扫过了犴赢的肩。犴赢下意识伸出手,竟冰冷到连一根都握不住,最后握到手里的,只有那颗自动凝成圆润固体的心头血。
 
下一秒,血珠也被昴束急不可耐的用法力吸走,满手只剩空荡荡的风。犴赢嘴唇轻颤,想要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此刻的脑子还充满了混乱,只隐约间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并清楚的知道自己喜欢小凤凰,从初见时的第一眼就喜欢,无论如何也不能失去对方。他还记得那个妖界森林的隆冬,没了叶子的树木空寂萧索,却在灰暗中骤然多了一抹不一样的红,恍惚中就像是一把火,点亮了时光。
 
时光继续倒退,那个让他甘愿被捕的小猎人坐在梧桐树下,笑着拿一朵被风吹掉的落花来换一块被击碎的花形玉佩,却让他毫无原则的点头说好。
 
还有在人界一起过的新年,在树屋一起做的晚餐,手牵手漫步的雨天,首次亲吻的片段,每一刻的心动都无法忘怀。想到这里,犴赢猛然重拾了站立的力气,起身去拉小凤凰的手。
 
本以为会被对方挣开,却不料轻而易举就拉住了。
 
因为小凤凰整个人都猝不及防的软倒下去。
 
犴赢顿时大惊,急急去接小凤凰软倒的身体,但只接到了半手鲜血。
 
小凤凰被调息完毕的天帝抢先一步揽入怀里,并在意识渐失的情况下不再强咽喉间上涌的鲜血,反而将其尽数吐到了犴赢的手中。那些血就像炙铁般灼烧着犴赢的心脏,全身都无意识的抖起来,却还想哆哆嗦嗦的去把小凤凰抢回来。
 
“别碰他。”
 
天帝的声音不怒自威,寒冰如霜。然而犴赢已慌乱到什么都听不到了,心里只有吐血昏迷的小凤凰,竟和天帝动起手来。
 
灵力瞬间凝聚于掌间,雄浑且磅礴,如潮鸣电掣深厚恢弘,跟天帝的灵力不相上下,甚至更高一筹!!
 
犴赢刚成年时便渡劫成功而升至妖皇期,本身水平就远超同龄人一大截,再加上反噬到的苍羿的灵力,合起来的力量不言而喻。眼中只有小凤凰的犴赢还恍然未觉,昴束的眼睛却猛然瞪大了。那张本就惨白的脸扭曲到可怖,声音也嘶哑到骇人:“你身上怎么会有苍羿的灵力?!”
 
昴束直指向犴赢的手就像一把要插穿他的尖刀,不顾尚未痊愈的身体便施展高阶秘法去探犴赢的周身。
 
“两生花呢,我种的两生花呢?”昴束哆哆嗦嗦不可置信的探了一遍又一遍,表情中的绝望越来越明显,“竟然已经开过了,竟然已经开过了……”
 
在场的人都知道两生花是什么。
 
这等传说中的妖花虽没有见过,但听说过,据说种在亲缘最近的人身上,养到成熟后,便能以命换命。活了足足上万年、已看过太多生死的天帝太昊,望着犴赢那张与前任妖帝苍羿相似的脸,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暗了暗眸色,便用空间瞬移之法带着急需医治的小凤凰转身离开。
 
小凤凰其实还隐隐存有一丝意识,能感觉到精通医术的东箴上神帮他看诊,感觉到天帝略显沉重的叹息,感觉到空冥握着他的手轻念他的名字。
 
再睁开眼时,果然看到了空冥的脸,下意识朝他露出浅浅的笑,并乖乖的唤:“空冥哥哥。”
 
空冥掩住所有情绪,也冲少年露出笑来,像小时候那般摸摸他的头,“嗯,瞳瞳好乖。”
 
微晃的烛光给少年精致的脸庞蒙上一层浅浅的光晕,绛红的衣衫也随之呈现说不出的妩媚。光晕层层扩散,同时带出一种不真实地感觉。
 
第162章:妖帝的小凤凰
 
空冥看在眼里莫名有些发慌, 将手移到小凤凰的眉间,轻抚他的眉稍,道:“……瞳瞳, 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你小时候。”
 
小凤凰闻言, 神色带出了几分好奇:“我小时候?”
 
空冥点点头,柔声道:“你小时候就是个乖孩子,而且善良又大方,不像别的孩子那样自私冷酷,也不敏感懦弱, 只是对所有新鲜事物都感兴趣,什么都想探个究竟。”
 
第一次见到小凤凰的情景,空冥始终记得。冥界在五界中一向处于中立状态,明智的不介入任何一界的纷争,和天界妖界均有良好的往来, 于是空冥身为冥界太子爷,首次代表冥王去参加天界的百花宴。
 
那时候小凤凰只有三四岁,空冥也不过才相当于十二三岁的年纪,只记得宴会结束时天宫突然下起了雨,空冥和手下的鬼仆鬼侍刚出百花苑, 便看到了蹲在墙角处的孩童。
 
小孩儿身上已淋湿了大半,一头吸了水的长发就像乌黑厚重的鸦羽,从侧面看过去,睫毛长的如小扇子一样, 还带着婴儿肥的侧脸特别可爱漂亮。空冥忍不住走上前,问对方在做什么。小凤凰抬起头来,大大的金色瞳孔那么亮,宝石似的看着他,声音奶声奶气的:“我在给小花挡雨。小花淋湿了,会生病的。”
 
空冥这才注意到小凤凰身下果然有一朵小花,柔嫩又纤细,花瓣是淡淡的蓝,叶尖凝聚了一颗晶莹的小水滴。
 
直到找自家小殿下快找疯了的栖宸殿仙娥急匆匆赶来,空冥才知道小凤凰的身份。空冥用法术帮小凤凰的小花做了个防雨结界,又把他湿了的衣服也弄干了,于是小凤凰主动向空冥伸出手,带着孩子的娇气和小奶音仰起头认真问:“我是瞳瞳,你是谁?”
 
空冥把个子才刚到自己腰际的小豆丁抱起来,“我是你的空冥哥哥。”
 
从那个下雨的傍晚起,小凤凰就变成了空冥心中的花。天蓝色的,纯净可爱的,又充满了晶莹的幻想。于是他守着他的花,就像小凤凰呵护那朵雨中的小蓝花一般,长长久久的呵护着他,关心着他,惦念着他。
 
那是我的花。
 
此后每一年的百花宴,空冥都会看着小凤凰这样想,并在心里默默期待着他的花长大,然后和他永远在一起。
 
可对方却在长大后喜欢上了别人。
 
骄傲的空冥完全无法接受这样一个结果,所以派人查出犴赢的身世,亲自领着天兵去幻海捉拿私闯禁地之人,有意给昴束放水,让他取走能帮犴赢抵抗雷火之刑的昭火令,并在犴赢一醒来就派鬼仆通知他说天帝要诛杀昴束。
 
可惜犴赢没死在幻海的地宫里,没死在雷火之刑下,也没死在天帝手中。高高在上的冥界太子至今都不明白,他只是想要那个愚蠢无能的妖族的命而已,为什么每一次伤的都是他的小凤凰。
 
毕竟那时还小,如今的小凤凰其实已记不太清和空冥初遇的场景了,但他还记得自己小时候做过的一些糗事,想到这里,眼里不由浮现出淡淡笑意。空冥继续开口,声音却染上了越来越浓的苦涩:“我那时就在心里想过,要一辈子都照顾你,如今却连最基本的保护都没有做到。你伤成这个样子,连心都失掉了,而我……”
 
“空冥哥哥,”小凤凰立即皱眉打断了空冥的话,握住他的手认真道:“这都是我自己的错,跟你无关,如果你因此而自责,反而会让我难过。”
 
少年一如儿时那般明亮的眼睛让空冥更加没有勇气坦白自己犯的错,只心疼的哑声开口:“瞳瞳,你是不是已经很难过?”
 
却不料小凤凰摇了摇头。
 
他不后悔救了犴赢,也不觉得犴赢向他要心头血的做法有错。对小凤凰来说家人永远排在最重的位置,以己推人,如果濒死的人是天帝,他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甚至会用最强硬的手段逼着对方把能救天帝的东西通通交出来。
 
所以没有难过,只有失望和憎恨。
 
“我恨他用昭火令害死了无辜的人。”小凤凰无意识握紧拳,仿佛又看到了天际和不周山巅上燃起的火龙以及在烈焰中悲惨呼救的生命,“……我不会原谅他。”
 
昭火令三个字让空冥再度涌上难以摆脱的自责,深吸了一口气才稳住心神,问:“你还爱那个妖族吗?”
 
小凤凰再次摇头:“……我不知道。”
 
其实他至今都不明白爱是什么,他对犴赢的感情也不是纯粹的爱情,而是夹杂着孩子式的占有依赖和新奇不舍。
 
但无论掺杂了多少新奇与依赖,小凤凰的这份感情都是真的,比任何事物都纯粹。此刻的犴赢还不知道他究竟失去了什么,——他失去了这世上最宝贵的东西,而他从今往后穷其一生,都再无法让那个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的小凤凰回来。
 
几缕发丝落在小凤凰的额上,投下了细碎的阴影,然后拂开额发重新抬起头来,冲空冥露出一个笑,如以往般骄纵洒脱又充满魅惑,甚至孩子气的微嘟起嘴,“……但是爱不好玩,我以后再也不要爱上谁了。”
 
他在梧桐树下用这样的笑看犴赢,迷住了犴赢的一颗心,此刻他用一样的表情看空冥,却让空冥觉得整颗心都痛到裂开了。
 
空冥已经觉悟到自己失去了什么。
 
凤凰是天生高傲的种族,一旦对某样东西失去兴趣,就可能是永久的厌弃。空冥觉悟到小凤凰虽然不会再喜欢犴赢,但也不会爱上他;觉悟到无论他使多少的手段,都难以真正进入小凤凰的心。
 
可小凤凰早就进入了他的心,就放在心脏最明显的角落。感情在心里憋得太久而无处宣泄,便会化作细小的针,扎得人寝食难安,比其它什么伤都可怕。
 
情爱当真是这世上最恐怖的事情,不管是谁,一旦沾上了,便再也无法解脱。而小凤凰绝对是空冥平生所见的最不纠缠的人,说喜欢就全心全意,说不喜欢就一分两散,绝无拖泥带水。
 
让空冥更想不到的是小凤凰的动作同样干脆决然,次日的天族朝会,小凤凰竟当着几位仙君的面直接开口向天帝请昭火令管理不善之罪。
 
虽然新一辈的人大多对昭火令了解不深,但知道的老仙君也不是没有,尤其昭火令织出的那两朵烈焰之花,威力实在太过强大,让人一看便能想到它身上。
 
所以小凤凰干脆主动言明,省得落人口实。众仙君也都是善于察言观色的主,一时之间不敢妄下评断,只管看天帝的脸色行事。小凤凰不想让天帝难做,请完罪后的下一句便是愿意按照天规斩断一半的慧根和情丝。
 
天律上的确有这条惩罚,而这个惩罚说轻也不轻,说重也不重。天族人本就奉行清心寡欲,情丝反而会影响修炼,甚至有人主动将其舍弃。慧根在天族也是毁誉参半的存在,都说大智若愚,心眼太多思虑过重的人反而不容易进阶,何况慧根在机缘巧合下还会再生。于是众仙君在心里衡量了一番,自以为这个惩罚很好,不会让天帝落下废公寻私的污点,也不会让皇子殿下受太大委屈,这才纷纷开口复议。
 
待犴赢知道消息时已经晚了。
 
小凤凰取了尘影刀,亲手斩断了肉眼看不见的慧根和情丝。然而天帝最担心的却是昭火令的反噬,小凤凰长那么大,头一回看天帝脸上露出这样沉重的表情,甚至带着说不出的后悔,“是我的错,不该总拘着你,如果你能拥有更多的玩伴,认识到更多形形色色的人,也许不会这么轻易就相信和喜欢上那个叫犴赢的年轻人……”
 
回想起当年曾和自己并肩作战的凤王,天帝的表情还多了几分内疚和怀念,“你父亲就是因为要救别人,才会早早陨落,所以在你很小的时候,我便担心你会重蹈覆辙,哪里也不同意你去,却没想到反而害了你……”
 
空冥之前问小凤凰是不是觉得难过时,小凤凰摇了头,可此时此刻,他却终于体会到了难过。作为晚辈,不仅没能让长辈享受轻松愉悦,反而让长辈因他犯的错而担忧伤心,这令他觉得难受不已。小凤凰暗暗握紧了拳,道:“义父,您别为我担心,我已经想好了,我决定去虞渊涅盘。”
 
小凤凰身处的位置正在风口上,身上只罩了件广袖长袍,风一吹,本就修长纤细的骨架看起来单薄又荏弱,然而这样纤弱的外表下,却有一个强大坚硬且高傲的灵魂。小凤凰冷静的继续道:“昭火令的反噬没有人能躲得掉,与其在不安中等待躲不掉的命运,不如自行涅盘。涅盘新生,一切便会重新开始,不管是昭火令的反噬还是曾经牵扯过的因果,皆消失无踪。而凤凰活到一定年岁时总要涅盘,甚至不止一次,如此一来,是早是晚又有什么关系呢?”
 
天帝望着小凤凰理智且镇定的双眸,竟一时说不出话来,片刻后才微皱着眉点头:“这个主意的确不错,但涅盘并非你想象中那么简单。要知道人人都渴望能获得新生,凤凰却天生拥有这种能力,所以天道给涅盘添加了诸多限制。首先要在三千小世界里经过七世轮回,在这过程中,最好要有实力不低于上仙水平的人散尽一半功力日夜为你护法,待轮回结束,还要有人用精血助你重新破壳。”
 
小凤凰似乎早就想到了这些,面上没有任何不安和迟疑,只管安慰天帝道:“您放心吧,无论散功还是护法,您都无需提也无需管,总会有人自愿做的。”
 
不要说一半的功力,就算是要用一半的性命来换小凤凰回来,犴赢都愿意。昴束在得知苍弈已经因两生花的反噬而灰飞烟灭后,神智因巨大的打击而彻底崩溃,然而犴赢受到的打击丝毫不比他小,脑中甚至白蒙蒙一片,许久都没有办法说话也没法动,全身上下只有一种感觉。
 
那就是心疼和后悔。
 
铺天盖地的心疼让犴赢任何动作都不做,只是这样愣愣的站着,就疼到全身的每一处神经都在发颤。悔恨同样流遍了血管,就如同某种致命的毒,无药可解。
 
无意识咬紧的口腔里已尝到了血腥,可他知道这样的痛相对于挖心来说不值一提。犴赢甚至不敢去想小凤凰活生生把心脏挖下来给他炼药时会有多痛,因为稍稍一想便觉得无法呼吸。
 
第163章:妖帝的小凤凰
 
眼前的昴束还在那喃喃自语, “他竟然用心脏救了你……他竟然用心脏救了你……”
 
两生花是在两个有血缘关系的人之间以命换命,会将一人身上的法力和活力尽数转移到另一人身上。犴赢身上的两生花既然已经开过了,就说明他已经将法力和活力都供给了苍羿, 在这种情况下,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活着, 哪怕修为多么高强。
 
可犴赢如今不仅好好的活着,身上还平白多出了苍羿灵体里犹存的万年功力,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动用了起死回生的能力救了他。
 
当时只有小凤凰跟着犴赢一起去了幻海,普天之下,也只有小凤凰拥有起死回生的能力。虽然这种能力的用法听着就让人忍不住发颤, 以心为材,炼药成丹,哪怕最亲近的人也不一定愿意做出这种牺牲。而犴赢被小凤凰救活了,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苍羿反倒会因两生花的反噬而被犴赢吸走功力, 尸身一旦失去了功力的蕴养,难逃灰飞烟灭的结局。
 
人生有三苦,怨憎会、爱离别、求不得。其中求不得最苦,昴束数千年前就深陷在这种苦中无法解脱,此刻更是状若癫狂, 然而犴赢比他更加痛苦,因为得到后再失去,比一直不曾拥有所带来的打击和绝望还重百倍。
 
他至今才知道原来自己已经得到了小凤凰全心全意的感情。虽然小凤凰什么都没有说,却实实在在且毫不犹豫的把一颗心掏了出来。可这份无可比拟的真挚感情却在阴差阳错之下被他亲手毁掉了, 再也找不回来。
 
痛苦在犴赢体内急速膨胀,让他没有功夫去管已经疯了的昴束,甚至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恨对方,脑中想的全是小凤凰。
 
想着小凤凰的一举一动,说过的每字每句,越是回想,越是感觉从头到脚的每寸血肉都被难以抑制的剧痛征服,骨骼和血液尽数被噬咬成灰。恨不得能回到过去,砍掉自己那只推开小凤凰而去扶昴束的手,割掉开口向小凤凰要心头血的舌头。
 
他无法原谅自己。
 
犴赢按着胸口大口喘息,过了许久之后才略略缓过来,一边低喃着小凤凰的名字一边下意识起身去找小凤凰。他想要见他,他还有很多事要解释,还有很多话来祈求原谅,就算小凤凰要他把心脏一同挖出来也没关系,生气不见他也没关系,他可以日日夜夜都守在栖宸殿的门外,哪怕守上一辈子。
 
犴赢好歹也跟着小凤凰在天界生活了大半年的时间,进进出出的次数多了,天界入口处的守兵竟没有对他进行阻拦,最终如愿来到了栖宸殿门前。
 
可是等了半天的时间也没能见到小凤凰的身影,只从一脸愤恨的青鸾那里得知到小凤凰在朝会上主动承担了昭火令的失职之罪,已斩断了一半的情丝和慧根。这才后知后觉的想到小凤凰当初塞到他手里的令牌,然而接踵而来的下一个消息对他来说完全是毁灭性的,——小凤凰竟选择了涅盘。
 
原是哪里来,便归哪里去。凤凰生于虞渊,再于虞渊的烈火中涅盘。小凤凰做事一向干脆利落,在跟天帝讨论完的当天,便前往到了虞渊。
 
因为他莫名有种直觉,预感到昭火令的反噬即将应验,没有时间再犹豫和等待。还记得小时候曾有人对他说千万不要忽视自己的直觉,因为那有可能是生命在向你预警。
 
小凤凰站在虞渊边展开双臂,向后仰去。对世人来说无比炙热的火焰对他来说却如母亲的温床般舒适怡然,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天上的云离视线越来越远,心情突然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自在。
 
飞翔的感觉无论何时都如此美好。
 
身为凤凰,本就该自由自在的飞翔于九天之上,不受任何东西牵绊。
 
犴赢听着虞渊传来的钟鸣,整个人都呆在原地。虞渊是凤凰一族的专属圣地,虞渊之钟代表着什么世人皆知,同样听到钟声的青鸾在不可置信的悲痛下想要向犴赢出拳,却在最终也于原地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犴赢身上比天帝还略高一筹的修为,而是因为他身上散发的绝望气息。犴赢的脸上没有泪,可青鸾却觉得他哭了,那些凌厉冷冽都消散无踪,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到深刻入骨的痛苦。
 
四处都空荡荡的,犴赢孤单地走在路上,再没有人会趴在他的背上轻轻说话,没有人霸道又骄傲地指使他做这做那,没有人一个表情就能让他感觉愉悦,没有人一个笑就能让他所有烦恼都消失不见。
 
前方的路有很多条,人生的路也有很多条,但犴赢想要走的就只有那条有小凤凰陪伴的路。没有了小凤凰,脚下便仿佛没有出路一般泥泞黑暗。
 
现在他迷路了,站在荒芜的旷野里,觉得任何地方都是空的,是停是走,亦或者走到哪都无所谓了。
 
疼痛像长满刺的长鞭般不断鞭打身体,有声音传到自己耳中,却不知道是谁在和谁说话:“瞳瞳……瞳瞳……快回来……”
 
可小凤凰回不来了。他不要他了,告诉他永不相见,跳下了能焚烧掉一切的虞渊。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件比这种情况更能折磨犴赢的事了。
 
就宛如凌迟,一块块将他千刀万剐。
 
恍惚间似乎回到了一起居住的树屋,屋内竟然灯火通明,还有食物的香味。他愣愣的坐到餐桌边,看餐桌上放了满满的菜,还有小凤凰前不久才学会做的水果粥。小凤凰的身影随即出现在他面前,依旧是耀眼的红衣和夺目的笑颜,而他只顾着看他,说不出一句话来。
 
“尝一尝粥,我煮了很久。”
 
“……”
 
“对啦,这里还有果酒,是白柒给我哒。”
 
“……”
 
少年说着说着便慢慢晃到犴赢面前,金色的瞳孔注视着犴赢,和之前的一般无二。犴赢下意识伸手去抱小凤凰的肩,却骤然扑了个空,再一抬头,四下依旧是漆黑空旷的荒野。
 
幻想有多美好,现实就有多凄冷。
 
而小凤凰的记忆回溯到涅盘便悄然而止,此时此刻,记忆和法力全部归位的他看着那只因冲撞冥界结界而一身狼狈的巨大腾蛇,眼里的一切情绪渐渐消散无踪,最后只剩下一片冷然。
 
无日无夜的冥界永远都维持着天光熹微的景象,看起来竟有点天阶夜色凉如水的味道。月光温润的如银纱织出的雾,并在每个人的身上都洒下了淡淡的清辉,映出月华缭乱,却通通抵不过小凤凰眼底的冷然。
 
腾蛇随即转化成人形,定定的望着小凤凰的眼。小凤凰的眼神太冷漠,以致于让犴赢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他对小凤凰来说只是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一般。
 
第164章:妖帝的小凤凰16
 
那双深金的眼瞳透着太阳的光辉, 依旧令犴赢无比的心醉和沉迷,漂亮到能让人生出被这样一双眼望一望,便有莫大幸福的错觉。可下一秒, 小凤凰便将目光从犴赢身上毫不留恋的移开,就如千年前在被战火烧红的天际和他说永不再见时一样绝然。
 
长留宫的半座宫殿都被腾蛇粗壮的蛇尾横扫成瓦砾, 宛如灾后的废墟,一阵风穿透废墟吹过来,连小凤凰转身的姿态都染上了冷漠的寒。
 
犴赢瞬间心口一沉,不顾身上的伤势和冥界鬼气的牵制便急急向小凤凰走去,步伐踉跄到险些摔倒。所幸在最后一刻堪堪抓住了小凤凰的手腕, 骨节分明的手因紧张和用力而绷出了一道道青筋,哑声轻唤:“瞳瞳,不要走……”
 
语气里的祈求非常明显,而犴赢这一生中,从没这样恳求过谁, 无论以前还是现在。
 
他的自尊不容许,身份不需要,性格更是无法接受。唯一能让他放下脸面不顾一切的,就只有他的小凤凰。
 
可惜小凤凰没有回头,只面无表情的抬起手把手腕从犴赢的掌中抽了出来, 甚至连一个字都不愿意施舍。犴赢觉得自己掌中空了的地方像被无数根尖针密密麻麻的扎满,小凤凰离开的绛红色身影在光线交界处忽明忽暗,带走了他所有的温暖。
 
他在遇上小凤凰之前似乎一直都活在黑暗中,而小凤凰就像意外投射到他生命里的珍贵暖阳, 他受着他的照耀,生命因他而充满色彩,情绪也完全随着他波动。在暖阳光明灿烂时,让他欢喜眷恋,黯淡多云时让他难受不安,消失不见时,则轻而易举便能让他坠入深渊。
 
“瞳瞳!”
 
犴赢鼓足勇气再次拉住小凤凰的手,他很明白自己因愚蠢而犯过的错,却始终没有机会和小凤凰解释清楚。会不会得到原谅是一回事,是否道过歉又是另一回事,“瞳瞳,我知道都是我的错,但当年我不知道你救了我,也不知道你受了伤,我还以为……”
 
可话没说完就被小凤凰打断了,“涅盘前的事对我来说已经过去了。”
 
小凤凰转头看向犴赢,凤瞳斜挑,清澈潋滟,懒懒散散又似笑非笑的唇角所含的魅力一如当年,“那是另一个我所经历的错事,和现在的我没有任何关系,你也无需再记挂,该忘的就都忘了吧。”
 
这句话轻飘飘的就像一阵烟,对犴赢来说却如一记闷棍打在头上,让他眼前一黑。犴赢近乎麻木的站在那里看着小凤凰离开的背影,和千年前一样再次感受着被小凤凰抛弃的滋味,明明小凤凰就在眼前,却感觉和他隔了千山万水,怎样都抓不住了。
 
熟悉的疼痛也跟着在心脏蔓延,强烈到像是要窒息,手脚都疼到忍不住发颤。想要张开口大声呼喊,却只能发出短促又粗重的气音,只有自己才听得见。
 
小凤凰遗失的记忆和法力尽数回归之际,那滚滚聚拢的凤魂所带来的祥瑞光芒不止冥界看得到,其它各界也均能感知。于是天帝再度派出了陵光真君和司命星君来接他回天界,小凤凰随即乘上化出原型的青鸾大鸟,衣袂翻飞,飘摇远去,头也不回。
 
唯有陵光真君回过头,忍不住多看了这位年纪轻轻便将魔界收归麾下的妖帝一眼。犴赢的脸隐在阴影中,陵光真君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看到那高大修长的身体此刻竟似孤独守望在风中的沙雕般脆弱不堪,似乎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坍塌成碎片。
 
天帝和天后已经等在天宫的殿内了。
 
看到小凤凰出现时,向来端庄的天后竟抢先一步走了出来,一把抱住小凤凰的肩,许久才轻抚着小凤凰的额发轻颤着开口:“瞳瞳,我的好孩子,是你吗,是我的瞳瞳回来了吗?”
 
“对,是我,”小凤凰连连点头,甚至忍不住有些哽咽:“义母,是我回来了。”
 
天后的声音同样带着哽咽,又过了一会儿才勉强平静下来:“自从你涅盘之后,每年到了你的生辰我都在想,你什么时候能回来。不知不觉,竟然已经过了将近千年……”
 
语言往往太过单薄,心痛到极致的感觉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同样的,重逢的喜悦也无法形容。小凤凰想要冲天后笑一笑,却先湿了眼眶,千言万语到嘴边却只说了一句:“……义母,你都有白头发了。”
 
天后眼眶亦含着湿意,然后露出浅浅的笑来,“因为瞳瞳长大了,义母也跟着老了。我还记得你尚未破壳的时候,你因为生母受伤而提早降生,有些先天不足,蛋壳还是半透明的,可以透过蛋壳看见你在里面安睡的模样。后来在天宫里慢慢蕴养,每天都在变化和成长,开始翻身打滚,动来动去,有时候还精力十足的在蛋壳上撞一撞……”
 
小凤凰的亲生父母于万年前的仙魔大战中殒命,临终前将凤凰蛋托孤给尚没继位的天帝和还是太子妃的天后。他们将蛋带回天宫,耐心等了数千年才等到小凤凰破壳,待他一直像待亲生孩子一样。天后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继续笑道:“这点白发不碍事的,既然你已好好的回来了,它很快就会黑回去的。”
 
对于救了犴赢的事小凤凰一直不曾后悔,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甚至觉得反正自己的选择自己会担,哪怕做错了也和其它人无关。直到如今他才发现自己的自私,全然没考虑过关爱他的亲人,就算是救犴赢,于当下的那刻为的其实还是他自己。
 
在眼睁睁看着犴赢死掉和以心炼药之间,他挑了让自己更为轻松的选项,就像前不久重生回雏凤时,因为卡在梧桐树上而刮伤了尾巴,犴赢施展了以身相替来为他止疼的咒语时所说的话。
 
——男人以开玩笑的语气对尚且懵懂的雏凤道:“身上疼总比心上疼来得好,对不对?”
 
对啊,身上的疼总会痊愈,心疼却绵绵无期,日复一日,永不得超升。犴赢带着伤回到妖界,浑浑噩噩的坐在浮膺宫内,拿着妖族盛产的烈酒,一碗接着一碗喝。
 
饭菜一口不吃,只一味的空腹饮酒,从日渐西沉喝到半夜更深。守在外头的妖仆千荇与属下逐漠担心的想要劝阻,却又不敢贸然出声,只能干着急。
 
当年得知凤凰的重生之法后,犴赢先用一半的法力护住小凤凰的精魄,又不放心的分割出七缕魂体,将其投送到小凤凰轮回的每一世,以保他世世安康。逐漠永远忘不了那一日看到犴赢指着观世镜里,小凤凰和其中一缕魂体相遇的场景。男人剑眉紧皱,声音透着明显的担心:“……他们这一世的相遇比上一世晚了许多,是否这一世会有什么变数?”
 
逐漠不知要怎么答,只能宽慰道:“应当不会有事,主上不必担心。”
 
不管消耗法力还是魂体,犴赢的本体都要承担极大的痛苦。他一边忍受着痛苦,一边以旁观者的身份眼睁睁看着爱人和那一缕缕从自己身上分割出来的什么也不知道的魂体生活在一起,一世又一世的望着,每分每秒都度日如年。
 
尽管那些魂体在每一世结束后终将回归本体,可那些回归的美好记忆,对他来说同样是一种折磨。
 
“可我再担心也只能这样看着他,”犴赢握紧了持观世镜的手,低低开口:“……不过才等到了第四世而已,折磨似乎看不到尽头,我非万能,有时也会觉得坚持不下去。”
 
对逐漠来说,他们妖帝天生寡言,那日算得上是犴赢说话最多的一次。从他的语气里,逐漠听出了沉沉的痛苦和孤寂。
 
爱能够成为人支撑下去的力量,疲倦和痛苦却只能独自吞咽和隐藏。
 
犴赢放下酒碗,小凤凰的身影依稀间又出现在他眼前,在房间里左摇轻晃。
 
每次看到小凤凰,犴赢都忍不住要轻勾起唇角。因为会想起两人相处过的快乐时光,想起小凤凰对他的好,想起小凤凰那份真挚的感情和为他付出过的所有,知道自己曾拥有过这世上最宝贵的珍宝。但这在之后会更加悲凉,因为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对方。
 
不过是一步踏错,甚至只是阴差阳错,便到了万劫不复的地步,而且一切都快的猝不及防。
 
有什么冰凉的液体模糊了犴赢的视线,让他看不清在房间里摇晃着的小凤凰的脸。他伸手想要将它抹掉,却似乎越抹越多。
 
得知小凤凰跳下虞渊后,有时候夜里醒来,也会摸到一脸冰凉,自己都疑惑那些从眼里掉出来的液体是为了什么。只知道在梦里,满满都是那一袭醉人的绛红,夺目的,高傲的,明媚的,全是眼前的小凤凰。
 
也许本来就不为什么,只是单纯的想哭而已。
 
相忆成疾,相思成灾。
 
待视线重新清楚后,犴赢看到眼前的小凤凰开始冲着他笑,并一句句的唤他的名字。
 
“犴赢,不要喝太多,喝太多对胃不好。”
 
“犴赢,吃点饭吧,不然菜就凉掉啦。”
 
“我也想喝酒诶,这个酒闻起来好香。”
 
“……”
 
犴赢看着小凤凰,终于轻声开口:“瞳瞳乖,亲一下就给你喝好不好?”
 
小凤凰依言晃到他面前,目光柔柔的看着他,然后低下头。
 
却在将要触到他嘴角时停了下来。
 
“不要。”
 
小凤凰的目光突然在这时一寸寸变冷:“我不要你了,我们以后永不再见,后会无期。”
 
犴赢顿时全身一颤,手里的酒碗随即滑落在地,应声而裂,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第165章:妖帝的小凤凰17
 
他顾不得碎了的酒碗, 只管伸手去拦小凤凰离开的身影,其结果自然是毫无意外的扑了个空。醉到不良于行的犴赢甚至因为动作太慌而摔倒在地,地上的碎片划到了他的手腕, 鲜血顿时涌了出来,红的刺目。
 
千荇与逐漠终于忍不住疾步奔上前, 将犴赢扶起来。正如空冥所言,冥界岂是说闯就闯的地方,犴赢千年前就为了能让小凤凰重生而耗去了近半功力,又在深受冥界阴气压制的情况下强行冲撞长留宫的结界,身上受的伤颇重。可他不进行任何医治, 反而饮了一夜的烈酒,内伤加外伤,竟于不知不觉间起了烧。
 
几个妖仆顿时紧张起来,急急将犴赢一路扶到软榻上,又匆匆去叫大夫。犴赢的神智已醉到飘远偏离, 视线一片昏暗,只觉得全身忽冷忽热,冷时如坠冰窟,热时如置火山。胃里一阵阵抽疼,仿佛有人拿尖锐的木棍不断戳捣翻搅。
 
守在旁边伺候的楼铃和千荇只听他们强大且所向披靡的妖帝于昏昏沉沉间皱着眉低喃呓语, 声音小得完全听不见。便低下头来,恭恭敬敬的问:“主上,您说什么?”
 
“瞳瞳,”犴赢根本听不到任何问句, 只管半睁着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眸,无意识的连声唤:“瞳瞳,瞳瞳……”
 
大醉之后是人最脆弱的时候,而人在脆弱时,爱恋轻而易举就能直达灵魂深处,所表露的思绪和举动也最为真实。犴赢满心满脑想的都是小凤凰,可惜小凤凰根本听不到。
 
天快亮的时候犴赢才略略清醒过来,就坐靠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虚无之处的前方。浮膺宫的专属大夫为他煮了药,他拿起药碗,灼热的温度从掌间的肌肤一直抵达到心脏。
 
已经没有人可以再给他温暖,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感觉到温暖,只有这样一碗滚烫的苦药,烫到人皮肉发疼,却能使他得以触摸到一丝温度。
 
几乎是犴赢醒来的同一时间,栖宸宫的小凤凰也莫名醒了。闭上眼睛试图再睡,却怎么也没法睡着,于是起身下了床,走向刻有精致花雕的窗。
 
光着脚踏过木地板,脚骨在深色地板纹路的映衬下显得更加纤细白皙,拖曳至地的乌发和绛红色的丝绸衣摆似有意识一般随着脚步悠扬飘荡,并带起一阵微凉沁人的轻风,一举一动都充满优雅清贵的仙气,只这两步路,就让空寂的房间骤然灵动起来。
 
然后站在窗边看着隐隐升起微光的大地,竟没由来的觉得有些无聊。
 
守在外头的仆人们似乎还在打瞌睡,整个内殿就只有他一个人,墙角的落地铜镜显出他影影绰绰的绛红色身影,叠在身影上的则是烟青色的雾霭。小凤凰遥遥望着远处日出的景象,明明壮美浩大,落在眼里却有种说不出的空空荡荡。
 
回想起小时候,在天宫里任意来去,在九重天上无拘无束的飞翔,悠闲又自如。再往后渐渐长大,开始不安分的偷溜到四处玩耍,那时候眼里看的风景,脚下踏着的云,尽是实实在在的。接下来,遇到了犴赢,身边多了他片刻不离的陪伴和照顾,所感受到的东西也都真真切切,充实又满足。再后来和对方一起从人界跑到妖界,逛遍了热闹和繁华,每晚入睡的时候都是开心的。
 
小凤凰忍不住微皱起眉,继而拂袖一挥,脚尖一点,从大开的窗子飞了出去。
 
风从肋下而生,仿佛一道动人的旋律,让人听着就觉得无比惬意。继而在半空中转化成凤凰的模样,飘扬的凤羽瞬间带出梦影流虹般的光彩,一刹那华丽的不能直视,可与太阳争辉。
 
高飞在云霄之间的感觉无论何时都很美妙,小凤凰双翅扬起层层云雾,纤长的羽毛在风中飘动,全身都舒展开来。日出的金光映得云朵成了彩色,点点光辉撒向人间,周围的世界仿佛是梦幻静谧又美好的天堂。
 
待小凤凰飞了一圈回来,栖宸宫的上上下下已经全起了,便在云头上化回人形,缓缓降落下来。在落地之前,竟远远看到宫门之外似乎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果然,刚一落地便听到仆从尽忠尽职的上来报告,说妖帝犴赢求见,就在宫外等着。
 
“不见。”小凤凰一边往内殿走一边道:“他爱等就让他等着好了。”
 
深秋的天气越来越冷,梧桐叶子都被风吹的几乎掉光了,秋雨也说落就落,雨后的天色登时就暗了下来。
 
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寒,这几日整整下了六七场雨,犴赢此刻就站在栖宸宫外的雨里,几乎一眼不眨的看着紧闭的宫门,仿佛能透过那扇大门看到心上人的身影。
 
犴赢酒一醒就来了,转眼的功夫已在这儿站了整整八日半。八天的时间很长,也很短。妖界其实还有很多事务要犴赢处理,可他什么都不想问不想管,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还能有什么追求,只想这样待在离小凤凰最近的地方,感受到对方就在自己身边的不远处,便足够了。
 
只是他不论涅盘前重生后亦或是在轮回里都伺候惯了小凤凰,总担心别人伺候的不到位,想着想着就忍不住向守门的侍卫甚至出入的仆从问小凤凰的情况。出去办事的青鸾便被实力高出他十倍还多的妖帝大人堵在门口,老妈子似得问了半天。
 
“瞳瞳按时吃饭了吗?睡觉呢,有没有蹬被子?他喜欢吃甜的还贪凉,但这个天气饮食不能太凉,不然容易犯头疼,甜的也不能多吃,否则会咳嗽。可治头疼的药不是苦就是涩,瞳瞳通通不爱喝,你让人煮点参片,放一点麦冬和黄芪,再多放点甘草和蜂蜜盖掉参味,瞳瞳就愿意喝了,对止咳也有帮助……”
 
青鸾一开始被犴赢拦住时还满脸愤怒不满,但听着听着,表情却不由认真起来。因为他出门就是去唤大夫的,小凤凰的确犯了头疼,间或还有咳嗽,恹恹的模样让人看着就忍不住担忧。
 
千年过去,犴赢已学会了察言观色,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分不清形势的腾蛇了,青鸾不过是微微一个恍神,而且仅停顿了不到半秒,他便瞧出了端倪,随即皱起眉疾声道:“瞳瞳生病了?”
 
于是待青鸾回小凤凰身边的时候,除了带大夫外,手里还拿了一罐煮好的参汤。小凤凰此刻正慵懒闲适的倚在软榻上,半眯着眼似闭非闭,眼尾微微上挑,弧度如杏仁般优雅漂亮,令人移不开目光,左边有个贴身仆从给他捶腿,右边则有个给他剥从人界买来的水果。
 
青鸾一看,那些水果全是寒性的,有柚子椰子和西瓜,其中椰子西瓜还是冰镇的。不由走上前,一边阻止仆从的喂食一边道:“主子,您既然头疼,就别再吃凉的了……”
 
可惜小凤凰从来都不是乖乖听话的主,当即就不悦了,声音冷淡如霜,“什么时候我的事也轮到你管了?”
 
青鸾不像犴赢那样有软硬兼施且不怕死不要脸的法子,当即便不敢劝了,只能默默地在心里头担忧。小凤凰这边发完脾气后却忍不住咳嗽起来,一时间止不住,青鸾着急之下便将手里的参汤送到了过去,求他趁热喝一口。
 
也许是参味被蜂蜜的香甜盖住了的原因,小凤凰竟出乎意料的喝了下去,因病而苍白的脸色也因热气而多了一丝红润。他长得实在太好看,就算病了也丝毫无损他的容貌,反而让人瞧着异常心疼。然后抬眼看了看青鸾,一双深金色的眼珠妖异又清亮,“……这个汤是犴赢给你的?”
 
语气里透出的不悦明明比方才还少一两分,却让青鸾无端端的打了个颤,甚至扑腾一声跪了下来,“阿青知错,求主子原谅。”
 
小凤凰随意抬了抬手,直接用灵力将青鸾扶了起来,表情也看不出任何喜怒,只又问了句:“他还在外面站着?”
 
“嗯,”青鸾自然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立马如实答:“今日已经是第九天了。”
 
外面的雨似乎又开始下了,寒风随即吹响了窗棂,仆从忙起身关了窗。青鸾至今摸不清小凤凰的想法,犹豫了许久,还是忍不住鼓足勇气低低道:“主子,您真的把涅盘之前事都忘了,不喜欢他了吗?”
 
小凤凰没有答话,只懒懒倦倦的打了个哈欠:“我困了,睡一会午觉,醒来要吃晶沙酥,你记得提前备好。”
 
小凤凰缺失的记忆是含七世轮回等所有过往一起回来的,有足足七世的喜怒哀乐亘隔在那里,涅盘之前的事对他来说当真有些模糊了,只记得空冥似乎曾在涅盘前问他是否觉得难过。
 
那时的他对犴赢的感情其实还算不上爱,更像是孩童不想失去心爱的玩具一般冲动,也不觉得对方要救亲人的做法有错,所以真的没觉得难过,只恨他用自己给的昭火令害死了众多无辜生命。可在那七世轮回里,他确确实实的爱上了韩赢,甚至爱厉绍凛裴冽宇文胤等每一世的韩赢。
 
但如今的小凤凰已竖立了新的感情观,就是爱一个人不是要对他好,而是要把他当垃圾一样,毫不留情的践踏漠视或者丢掉。
 
第166章:妖帝是小凤凰18
 
小凤凰的性格本就是唯我独尊的那种, 高傲果敢有主见,还有与生俱来的王者气势,对于喜欢的人或物品有很强的独占欲, 喜欢对方完完全全的臣服。作为世上独一无二的凤凰和天界的皇子,他以高高在上的姿态俯瞰众生已经习惯, 就算想把自己放低一点也做不到。
 
更重要的是,他在七世轮回里被已化成忠犬的犴赢给宠坏了。
 
虽然犴赢分割出的那七缕魂体没有本体的记忆,但他对小凤凰的喜欢和包容已经刻在了骨子里。爱能让人心甘情愿的低下头来,不计较得失和自尊,即使被虐也毫不退缩, 对小凤凰的任何要求都愿意眼也不眨的接受。
 
当然,犴赢的听话是只针对于小凤凰一个人的。
 
妖帝大人如今已在心里默默奉行起一切以媳妇儿的指令为先的准则,对待媳妇之外的人要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无情。只可惜媳妇儿还没追到手,而且连见都不愿意见他,简直犯愁。
 
青鸾那边也犯了愁。
 
他对天界的食物也算是了如指掌, 却一直不曾听过小凤凰睡前说要吃的晶沙酥是什么,又不敢向小凤凰细问,只能先点头答应。然后想起了仍在宫外装门神的犴赢,于是待小凤凰睡熟后,寻了个借口出了栖宸宫。
 
犴赢果然还站在那里, 大概是因为在天界不便显露妖气的缘故,没用法力挡雨,衣服和头发被淋湿了大半。一见到青鸾便担忧又心急地问:“瞳瞳喝了吗?他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觉得好受些?”
 
“喝了,但还是不太舒服, 现在睡了。”青鸾自己都没想到自己竟和千年前就看不顺眼的腾蛇结成了临时盟友,“主子说醒了要吃晶沙酥,但是天界好像没有……”
 
晶沙酥是花妖自制的甜点,天界自然没有。犴赢随即想起了小凤凰因果酒过敏而在花妖那儿看病的那次,生病也不忘发脾气吃醋,吃醋的模样高傲霸气又可爱的不行。
 
一想到往事,犴赢的神色便浮现起了浓浓的怀恋和温柔,却又生出难言的苦涩,因为如今的小凤凰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为他吃醋了。犴赢努力收敛起脸上的黯然,道:“妖界有,我马上就命人去取,保证瞳瞳醒来就能吃到。”
 
小凤凰一觉睡到了太阳西沉,外面的雨倒是停了,夕阳将云霞染上一片绯红,看上去美丽又祥和。却不知那边的犴赢竟胆大包天的掩饰了身形和法力,化作成青鸾的模样,亲自来送晶沙酥。
 
他就像是个头回去见心上人的毛头小子,傻傻的站在小凤凰的卧房前,紧张的半天也不敢进去。一颗心跳的飞快,几次都在要推门时缩回了手。
 
瞳瞳,瞳瞳。
 
犴赢无意识的在心里反复默唤着,急切地想要再看看他的小凤凰,抱抱他,亲亲他的小脸。感觉自己只要能一直陪在他身边,做什么都愿意。最终推开门,屏着呼吸看着安睡在床上的身影,向来沉稳的大手莫名有些微抖。
 
小凤凰正好在这时候醒来,迷迷糊糊的睁开眼。
 
不管千年前抑或千年后,小凤凰还是小凤凰,永远有着犴赢默默一唤就忍不住发颤的名字,远远望一望就难掩心动的眼眸。那双漂亮的眸子只是漫不经心的朝犴赢的方向轻轻扫了一下,犴赢胸口便鼓噪的厉害,只懂得随他眼波流转而跳跃。
 
小凤凰已经敏锐的闻到了晶沙酥上花蜜的香味,随即便坐起身,将脚放下床,指向犴赢手里的托盘下令道:“端过来。”
 
犴赢却只顾着看小凤凰踏在地上的双足,白皙如玉的半掩在衣摆下,仿佛纤细无骨,轻而易举便勾起他的爱怜。
 
所幸他停顿的时间并不算久,很快便回过神来,急急走上前,然后以一个正常仆从的姿态恭恭敬敬的低下头把糕点呈了上去。
 
小凤凰对甜点的热爱绝对是超乎想象的,再加上身体不适,嘴巴里没有味道,只想吃甜的。看着长相精致的晶沙酥,面上不露,眸底却透出了明显的开心,很快就吃掉了一整盘,然后将目光瞄向另一盘。
 
可惜他的咳嗽一直没好,吃着吃着就不受控的咳起来。犴赢见状,想也不想便急急上前,一手取来茶水喂到他唇边,一手搂着他的背轻拍,动作那叫一个快速流利,仿佛演练过千百遍一样。
 
拍了没多会便忍不住越搂越紧,搂完了才惊觉到自己举止的出格,讷讷的收回手,学着青鸾的语气的低头道:“小的逾矩,求主子责罚。”
 
小凤凰不咸不淡的抬了抬眼皮子,开口吐出两个字:“跪下。”
 
妖帝大人立马老老实实的跪了下来,姿势那叫一个端正,像等待老师训话的学童。下一秒竟听小凤凰道:“……犴赢,装仆人好玩吗?”
 
犴赢心里顿时咯噔一声,急急抬起头来,直直对上小凤凰的眼睛。只见少年看着他的目光如冰雪般剔透又凉凉,美而无情,让犴赢心里更慌,随即便要张嘴解释,却被一对如玉的手指捏住了下巴,“既然你那么喜欢当仆人,那就一辈子都在这栖宸宫里当仆人好了,——妖帝觉得如何?”
 
犴赢毕竟是上古妖神苍羿的独子,如今继任妖界又一统魔界,不管身份还是修为均与天帝并驾齐驱,眼下的他绝不和当年同日而语,任何人换做他都不可能放下身份去当个仆从,所以在自尊心强的小凤凰看来,这绝对是种折辱,却不知对犴赢来说完全是种幸福。
 
犴赢本要解释的话被小凤凰的问句尽数堵在喉中,心里却犯贱似的欢喜起来。之前的慌乱不安也没有了,竟感到了说不出的踏实。
 
不仅没被赶走,反而能看着他,陪着他,照顾他,——而且瞳瞳说了是一辈子!!他的小凤凰果然是天底下最美好最善良的爱人!他何德何能才能拥有那么好的宝贝!
 
犴赢甚至一厢情愿的解读出了小凤凰已经原谅和接受了他的意思,这样美妙的想法让他由内而外都无法平静,简直想将小凤凰一把抱住,大声告诉他自己有多爱他,又有多高兴。但犴赢深知小凤凰傲娇的性子,为了怕小凤凰恼羞成怒的反悔,努力绷紧了神情,没敢把高兴显露出来,只点了点头。
 
小凤凰却从他紧绷的神情里看出了羞怒,同样觉得很满意,两人的脑回路果然就没有一刻能搭到一起过。而妖帝大人的这个仆从当的绝对合格,甚至把其它仆从的活都通通抢走了,早上准点唤小凤凰起床,然后服侍小凤凰穿衣洗漱,小凤凰连手都不伸便能被打点的妥妥当当。继而伺候小凤凰吃饭,肉给剔了骨,鱼给挑好刺,汤给挑掉葱丝,再用勺子盛着,像对待小娃娃一样仔细送到嘴边。还兼职看门和保镖,武力值在整个四界绝对无人能敌。
 
只是小凤凰最近因为身体不适而不想吃饭,脾气上来了就让犴赢滚出去。犴赢不要脸也不怕死的绝技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根本不以为意,继续道:“这个鱼的味道真的很好,而且能补身体,是妖界的特产,快张嘴,啊……”
 
“我已说了不想吃,你还有完没完?!”
 
“马上就完,”犴赢不管不顾的再度把勺子朝小凤凰嘴边送:“快趁热尝尝看,凉了就不好吃了。”
 
于是小凤凰一不留神被喂了满满一勺鱼肉,还没来及发火,一勺汤又接踵而至。
 
“滚滚滚!!”
 
“你把饭吃完了我就滚,好不好?”
 
如今的犴赢简直是小凤凰的克星,深谙以柔克刚软磨硬泡的要义,小凤凰的脾性再大,在犴赢面前也没什么用。若罚他下跪,犴赢跪的特别迅速利落,个子长得又实在太高,半跪着给坐着的小凤凰喂饭反倒比站着弯腰喂更顺手。若挥掌把他打走,犴赢生来天资卓着,因助小凤凰重生而散掉的修为已经在这短短千年修炼回来五六成,若他不想,小凤凰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不过,好好吃饭的作用还是很大的,小凤凰的头疼短短几天便好了大半,只是到入夜后依然咳嗽,而且睡的并不安稳。这日晚上,小凤凰又一次在黎明前醒来,然后坐起身向外走。
 
也许是近日来在天界妖界两头奔波的太辛苦,守在外室的犴赢竟坐倚着内室的门睡熟了,英俊的侧脸在月光下看起来更显得立体分明。
 
小凤凰在黑暗中凝视了他许久,一双眼瞳暗了又明,最终轻手轻脚的越过他,前往庭院的花池看新种的山茶开了没有。
 
山茶还没开,玉兰倒是开的芳香四溢,繁而大,透着高洁的质地。小凤凰刚用灵力摘下来一朵,便听到背后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正是一脸惶急的追出来的犴赢。
 
“瞳瞳!!”
 
犴赢的声音也藏着惶急,沙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你怎么半夜起来了?”
 
小凤凰被他这紧张的态度弄的微微一怔,下意识答:“我睡不着,所以出来走一走。”
 
犴赢的脸上犹带着恐慌,“我、我刚才做了个梦,醒来时,就发现你不见了……”
 
又是那个小凤凰跳下虞渊的噩梦,已成为犴赢终生无法抹平的心理阴影。都说月下看美人人更美,小凤凰此刻站在月光下,隔着距离望向犴赢,除了美之外又多了种飘渺的朦胧,也让犴赢莫名间比刚才醒来后发现屋内身边没人时更慌,竟一个大步迈上前,抬手将小凤凰死死抱入怀里。
 
小凤凰只觉得自己猛然落入一个宽厚的怀抱,那个怀抱有着他熟悉到忘不了的温度和味道,炙热的气息瞬间渗透进他的皮肤,甚至让他感觉到被灼烧的刺痛,心脏仿佛都因此停滞了几秒。
 
手上的玉兰随之坠地,巨大的花瓣发出嘭一声响。犴赢的双臂紧的仿佛将小凤凰嵌入血肉中,小凤凰甚至能明显的感觉到犴赢的颤抖。下意识要推开对方,却听得一句低叹,悠远哀伤而酸涩异常,仿佛从千年前的时空前穿越过来一般,瞬间浸没了他所有思绪。
 
“……瞳瞳,我爱你,我不能没有你。”
 
犴赢的一只大手同时稳且有力地握住了小凤凰的手,然后拉着它按上了自己的胸口。小凤凰的掌心被迫贴合在犴赢的心脏位置,有力的心跳和暖意尽数清晰的传达过来,让小凤凰的心脏也跟着跳了跳,反抗变得更加迟钝,就那样保持着这个姿势许久才回过神,稳住心绪道:“放手。”
 
犴赢不仅不放,反而低头在小凤凰唇上偷了个香。双唇相触,曾经深吻的记忆隐约重现,小凤凰的心跳莫名变得更加厉害,不由提高了声音喝道:“犴赢,放手!!”
 
这一声气场十足,把犴赢都弄的微微一抖,竟当真放手了。下一秒,小凤凰只见眼前的男人一寸寸消失不见,所站的地上,却多了条三寸长的小黑蛇。
 
腾蛇的原型巨大到能覆盖一座山坡,如今却有意化成幼幼小小的样子,背上的那对骨翼看上去也薄薄瘦瘦的很是稚嫩娇小,惹得人想摸一摸,然后在地上摇头摆尾的冲着小凤凰扭了起来。
 
先是晃了晃形状优雅的脑袋和脖颈,好似是在展示它的‘美貌’,又看似委屈的低下头晃了晃尾巴尖,就算是小凤凰再不了解蛇类的肢体语言,也看得出那条小蛇是在竭力的讨好他或者请求原谅。
 
这是犴赢新从妖族属下那里学得的哄爱人原谅的卖萌技法,他化成小蛇的模样也的确很萌,——再凶残的动物,卖萌时也有它的可爱之处。可犴赢忘了凤族天生喜欢金灿灿或五彩的东西,而他从头到脚都是黑的,在小凤凰眼里还不如原本巨大威武的样子顺眼。
 
见小凤凰无动于衷,小黑蛇心急之下更加努力,一会儿盘成好几圈,一会儿咬着尾巴原地转打转,一会儿又扑扇一下小翅膀,甚至用一双绿豆似的小眼睛幽怨的望了小凤凰一眼。
 
那样子实在是太蠢了。小凤凰在心里想。
 
第167章:妖帝的小凤凰19
 
出于对蠢货的怜悯, 本想抬脚走人的小凤凰最终站在原地没有离开,于是某只又蠢又厚脸皮的黑蛇便打蛇上棍的跳到了少年流泻至脚踝的长发上。
 
然后行动利索地顺着绸缎般的长发往上爬,一路爬到了小凤凰肩侧, 用身子一圈圈的绕住一束发丝,默默的伪装起了发带。
 
“滚下去。”小凤凰的语气毫不留情且充满了嫌弃。
 
小黑蛇非常委屈的甩了甩脑袋, 乖乖滚了下来。下一刻,小凤凰却感觉到手腕处传来一阵温凉,低头发现小黑蛇竟转而挂在他手腕上首尾相缠,又一动不动的伪装起了手环。
 
它线条流畅的身形倒当真像一块墨玉雕成的手环,鳞片还呈现出低调又华丽的暗纹, 透着莹润灵动的光彩。小凤凰本就白皙纤细的手腕配上这墨色的‘手环’,更显得肤若凝脂,白如初雪。
 
小凤凰对犴赢已到了彻底无语的地步,只觉得对方简直蠢到不能再蠢,然而犴赢见小凤凰这回没开口让他滚, 还以为自己卖萌卖的很成功,不由喜不自禁,甚至忍不住欢快地摇起了尾巴尖。
 
那条开心忘形的尾巴尖儿将小凤凰的皮肤蹭的微微发痒,并在心里默默呐喊:——媳妇儿没让我滚!媳妇好善良!我一定会乖乖听媳妇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都说恋爱中的人智商为零,现在的犴赢的确蠢的不行, 在小凤凰忍无可忍的要揪着他的尾巴将他直接扔掉时,他才后知后觉的从小凤凰的手腕感觉到小凤凰身上过低的体温。
 
所有情绪顿时都化作了担心,忙主动跳下地变回人形,然后一把将小凤凰抱起来, 以最快的速度送回到内殿的床上。
 
小凤凰只觉得视线一暗,眼前的月光被比他多出足足一头的高大身影尽数挡住,继而双脚腾空,下一秒已经置身于柔软的被褥中。犴赢一边给小凤凰严严实实的裹上被子,一边隔着被子将他全身都搂在怀里暖,“病还没好,夜里又那么凉,出去也不披件衣裳……”
 
室外的温度本来就低,的确有些冷的小凤凰骤然被铺天盖地的温暖笼罩,反而微微一颤。这个颤并不是因为冷,犴赢却紧张的不行,立马起身,“乖啊,等我一下,我去煮点姜汤来。”
 
“不要,”被犴赢裹的只露出两只眼睛的小凤凰努力把整张脸都从被子里拱啊拱的拱出来,然后摇头说:“我最讨厌姜汤了,又辣又难喝。”
 
说到姜字,小鼻子已皱起来,声音也瓮声瓮气的,陷在毛绒绒被子里的小脸更是白嫩又软软,在犴赢看来觉得特别可爱。犴赢眸底的温柔和爱意浓到化不开,趁着小凤凰还在认真跟被子奋战时偷吻了一下他的鼻尖:“我做的和别人的不一样,会放很多糖汁,不会难喝,相信我。”
 
他偷亲的时候,小凤凰正好将一只手成功的从被子中解放出来,于是抬手就是一记耳光,啪地一声打在登徒子的脸上。然后才高傲的昂着头收回手,因糖汁而屈尊降贵的道:“好吧,你去做做看。”
 
可惜姜汤煮好后,小凤凰还是因为闻不了姜味而不愿意喝,犴赢便自己端起来,面不改色地喝了大半碗,并有意回味似的咂咂嘴,“……真的很甜。”
 
小凤凰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将信将疑,犴赢还在继续诱哄:“瞳瞳,你真的不尝尝吗?再不喝我就喝完了哦。”
 
抵不住甜字诱惑的小凤凰到底在犴赢快把整碗汤都喝完时下令道:“我要尝一口。”
 
然而送到嘴边的并非汤碗,而是犴赢的唇。
 
刚刚才因为偷亲而被揍过的犴赢竟死性不改,小凤凰话落音后的下一秒便被他堵住了双唇。男人侵略性的气息瞬间覆盖了小凤凰的全部感官,呼吸被夺走,甘甜又透着辛辣味道的汤汁灌入喉中,还来不及尝味就被迫吞咽下去,温柔有力的舌继而贪婪的扫过他口腔的每一处,充满了占有欲,又极尽缠绵,让小凤凰真的觉得这口姜汤不再像以前喝过的那样辣人,而变成了醉人。
 
犴赢越吻越深,小凤凰被吻的全身酥软,神智都恍惚起来,眼前的视线也模糊不清,根本没有挣扎或揍他的力气,只会呢喃出幼猫般微小的呻吟。那浅浅呻吟勾得犴赢无法自拔,更加深入的擢取心上人的柔软和甜美,一寸一寸,黏腻万分。
 
待这个吻结束,小凤凰的唇色绯然一片,脸颊也透出了粉。犴赢痴迷的看着怀中宝贝动人的模样,低低问:“怎么样?”
 
小凤凰还没从这样激烈的亲吻中回过神,表情尚带着茫然,犴赢继续问:“怎么样,是不是很甜?”
 
“反正我觉得很甜,”他自顾自的叹,“……真的好甜好甜。”
 
毫无疑问,犴赢得到的答案是另一个巴掌,而且这一次明显比上次重很多,他脸上甚至浮现出浅红的手印。
 
可妖帝大人的第一反应并非自己的脸,而是小凤凰的手,甚至不要脸的问:“瞳瞳,打疼了没有,我来给吹吹。”
 
这模样简直不忍直视,要是被他在妖界的属下们看到,绝对无法相信自己的双眼。犴赢方才渡给小凤凰的那口姜汤正是碗里的最后一口,随即便起身又盛了一碗,“趁热再喝点好不好?”
 
“滚!!”
 
小凤凰直指向门外,那双瞪着人的眸子在灯下潋滟如波,连微蹙的眉和微挑的眼角在犴赢眼里都充满魅力。
 
怎么会有人生气的时候都这样漂亮。
 
犴赢竟不怕死的搂住小凤凰把姜汤再度用唇哺喂过去。
 
深深的亲吻和爱意就像是细密的劫网,将人死死缠住,终生难以脱离。
 
一碗姜汤最终被喂完,小凤凰喝出了一头汗,脸色也因太过激烈的亲吻而红的宛若艳霞。犴赢的脸色同样透着红,却是被揍的。妖帝大人顶着布满巴掌印的半张脸心满意足的收拾空空如也的汤锅和碗筷,脚步声都透着愉悦。
 
小凤凰倒是揍人揍累了,缩回被窝里昏昏欲睡的闭上了眼,待犴赢回来的时候,小凤凰已经快睡着了,侧身背对着墙壁蜷睡的模样特别乖,并于无意中留出了可供一人安躺的空间。
 
犴赢看着小凤凰旁边留出的那块空间,一时间幸福的有点恍然。
 
小凤凰就是在他心尖上盛放的艳色花,让他整颗心都缠绵刻骨的疼。犴赢熄灭了烛灯,轻轻躺下来,直到身边的人彻底睡熟了,才小心翼翼的将对方拥在怀里。
 
“是我的。”他不自觉地低喃,“……我的宝贝。”
 
而后在一片漆黑中露出轻笑,一双深邃的眼眸透出惊人的光,周身和过往的所有暗沉仿佛都融入到夜色里消失不见。
 
外面的天亮了。
 
小凤凰醒来时已接近中午,只觉得这一觉睡的又暖又安心,闭着眼便舒服的伸起了懒腰。低沉而富有磁性的男声同时在耳边响起:“瞳瞳,早。”
 
随声而抬起头,才发现自己竟睡在犴赢的怀里。对方离他极尽,彼此间细微的呼吸都清晰可闻,他能瞧见对方的瞳孔里映着自己独一无二的倒影,似是跌进了无边海洋。
 
一种会被潮水没顶的感觉不断上涌,让小凤凰心里莫名一慌,推开犴赢坐了起来。本就宽松的衣领随着他的起身而大开,半个胸口都露在外面,犴赢下意识凑上去帮他整理,然而触手所及的尽是足以烧灼指尖的温软,咸猪手忍不住把整个锁骨和胸口都摸了一遍。
 
小凤凰气的一掌拍在犴赢身上将其拍歪到一边,另一掌扫向房门令其打开,向外面的仆从和侍卫们下令:“来人,把这个……”
 
还没说完却下意识停住了,因为抬头发现空冥竟站在被打开的门前。空冥望着共卧于一床的衣冠不整的两人,瞳光瞬间紧缩,手掌死死握紧,神色一片暗沉,许久才开口唤:“……瞳瞳。”
 
小凤凰一时没动也没有回话,倒是犴赢如扞守领地的雄狮般迅速起身将依旧衣襟大开的小凤凰严严实实的挡在身后,那充满占有性的姿态明显是在宣告主权。
 
这一幕何其熟悉,千年前空冥就曾在树屋外见过小凤凰和犴赢亲密共卧的场景,如今再现,依旧让他觉得一分一秒都难以容忍。所以他当年做出了错误的选择,一心想置犴赢于死地,到了最后,反而害得他心爱的小凤凰跳下了虞渊。
 
得知小凤凰跳下虞渊的消息时,空冥的绝望和痛苦绝不比犴赢的少,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过着行尸走肉般自我麻醉的生活,就算睁着眼也看不进去任何画面。
 
不想理任何人,不和任何人说话,也不想管今夕何夕,只想永远的沉浸在梦里。因为梦里会有各种各样的小凤凰,从幼年起一直到长大后,有和他手牵手的,有乖乖唤他哥哥的,有开心的冲他笑的。
 
每每这个时候,空冥就会有种幸福到心口酸涩的冲动,想紧紧地抱住对方,永远不松开。可也每每在这个时候,那一个个身影会在他怀中突然消失,转眼间只剩下他一个,饱尝着绝望和孤单。
 
第168章:妖帝的小凤凰20
 
然后他在梦中惊醒, 却发现现实里的绝望和孤单比梦中还浓。于是空冥睁着眼从夜晚等到天明,再等待下一个能梦见小凤凰的美梦。
 
那时候的犴赢已抢先一步耗用一半的修为为小凤凰护法,空冥所能做的也只有等。蓦然发现他自打遇到小凤凰起便一直在等, 从小凤凰幼年时等他长大,又在小凤凰涅盘后等过了将近千年的轮回, 再从小凤凰轮回结束等到他完好无损的重生。就连方才因小凤凰还没起床而被栖宸宫仆人劝阻在门外时,也依然在等。
 
而犴赢宣告完主权,还有意当着空冥的面给小凤凰披上了外衣,并帮他用发带收拢起垂在脸侧的青丝。柔顺的发梢划过犴赢的指尖,心也柔成荡漾的水波, 恨不得能化身成那根发带,永远系在他身上。
 
在小凤凰看来这只是仆人的服侍,在空冥看来却完全是另一种意思了。空冥望着小凤凰的眼眸因为沉积了太强烈的情绪,反而让人觉得冷到毫无温度,一字一句问:“瞳瞳, 你决定和他在一起了?”
 
小凤凰没有回答。
 
但这绝非因为默认,而是他一直有个毛病,就是不管睡的多足起的多晚,在刚醒的那小半个时辰里,脑子总是有些迷糊, 只能做出一些本能反应,不能思考更深层的东西。小凤凰尚且迷糊的大脑并没听懂空冥的意思,空冥的眸色却彻底暗了下来。
 
等待固然痛苦,但若从此以后无需等待了, 只会更加难熬。空冥握紧了拳,声音难掩嘶哑,“瞳瞳,我想和你聊聊。”
 
小凤凰看着空冥的脸,突然发现对方的年纪明明还不到普通人类的三十岁,眉心竟已刻上了微微皱痕。他还记得以前的空冥,身为冥界太子,神采飞扬,意气风发,如今成了冥王,一双红色的眼眸反而黯淡幽深,似凝着化不开的血雾。
 
小凤凰下意识点点头,空冥看了一眼站在那里的犴赢,补充说:“是单独聊。”
 
小凤凰又点了点头,然后毫不留情的将犴赢赶了出去。
 
犴赢自然不愿意走。空冥的心思太深,让犴赢不屑又忌惮,甚至恨不得把空冥给当场弄死,却不敢违背小凤凰的意思。如今整个四界都知道他是身份尊贵不可一世的妖帝,可在小凤凰面前,他就像地上的尘埃般什么也不是,还不如廊上的一根柱子,不仅有仆从仔细擦拭,更重要的是不会时刻担心被赶走的命运。
 
犴赢站在外头,试图用神识偷听里面的动静,却不知为何,完全探不到任何声息,只能如看家犬一样老老实实可怜兮兮的守在门外,哪也不敢去。
 
却不料这一守就是将近一天。
 
直到下午,整个栖宸宫都被午后的暖阳洒满,可犴赢仍不见小凤凰出来。不安和焦急已经覆满了全身上下每一处,最终在敲门也得不到回应的情况下冒着会惹小凤凰生气的危险破门而入,才发现房内竟空无一人。
 
顿时慌了神,随即便起身去冥界要人。脑中已生出了千百种不好的设想,比如空冥是否又使挑拨离间等阴谋诡计把小凤凰带走了,小凤凰是否又被勾起往事而厌恶痛恨他不愿意再见他了,那种如坠深渊的感觉再度袭来,让犴赢疼到牙关紧咬,手掌发颤。
 
可当他无视冥界阴气的压制而踏入冥界,得到的结果依旧是空无一人,只有一干鬼仆恭恭敬敬的说冥王尚未回来。
 
犴赢离开冥界,又回到天界找遍了栖宸宫的每个角落,仍一无所获。天色已经开始暗下去,犴赢孤零零的走在路上,只感觉四处都空空荡荡,就像千年前失去小凤凰时所走的路,眼前一片模糊,脚下尽是黑暗,永远看不到尽头;全身冰冷透骨,寻不到一丝温暖。
 
站在路口回望自己等待小凤凰重生回来的那千年里,每一天都冰冷透骨。尤其是下雪的日子,外面的雪花纷纷扬扬,天地一片寂静,只听得见风声。他就坐在曾和小凤凰一起堆过雪人的树边,思念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涌上脑海,气势汹汹,把心肺鼻眼都撞得生疼。
 
转眼的功夫,天色彻底黑了。
 
犴赢停下步子,一阵阵绝望不断从心底泛出,根本无法抑制。明明他的小凤凰好不容易接受他了,虽然只是获准他在他身边当个仆人,却已让他万分满足,可眼下不过短短几日的功夫,辛苦建立起的城堡就骤然崩塌成碎片。
 
犴赢甚至在慌乱中想到了虞渊,而一想到虞渊,连呼吸都止住了。小凤凰当年跳下虞渊的举动给犴赢造成的打击实在太大,恐怕终生都无法逃离这个让他恐慌不已的心理阴影。都说时间是最好的解药,可这份恐慌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减,只会越来越浓,使整颗心都变得脆弱敏感,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
 
因为越爱就越是恐惧。他不怕痛,不怕死,只怕他的小凤凰离开。
 
所幸事实和犴赢想象的恰恰相反,空冥没有使用离间手段,反而将千年前没有勇气坦白的事在如今做出了坦白。因为他已经分清了爱、占有欲、喜欢、和不甘,明白了爱一个人要让他幸福,哪怕陪在对方身边的不是自己。
 
同样值得庆幸的是,犴赢竟收到了属下传来的小凤凰正身处于妖界的通知,随即便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去。就在妖谷的地牢前,犴赢远远看到了小凤凰的背影,而在小凤凰对面慢慢倒下的人正是昴束。
 
这一幕和千年之前何其相像,小凤凰高高在上的站在那里,手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而昴束半身是血,重伤濒死。可此刻的犴赢满心满眼只有小凤凰一个,几乎在理智回神之前,就已经冲上去将人搂入怀里,连声问:“瞳瞳,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叫了好几声,小凤凰才蓦然惊醒般的微微抬起头,茫然的眼神渐渐恢复神采。那双杏仁般漂亮的眼瞳映射着月色,无数光华流泻而过,让犴赢心里狠狠一疼,像哄小娃娃那般低低哄:“瞳瞳乖,没事了,有我在,没事了……”
 
却被小凤凰猛然推开,“我本来就没事,有事的是你养父。”
 
昴束的伤势和千年前一样严重,不过片刻的功夫,呼吸就弱到几不可闻的地步。可他脸上没有恐慌,只有轻松,甚至勾起了一缕笑。
 
其实昴束在得知苍羿彻底灰飞烟灭之后就疯了,这千年来,清醒的时间很少。对有些人来说活着要比死更加痛苦,犴赢正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故意留着他的命。直到因空冥的坦白而了解到昭火令丢失原委的小凤凰冲动之下找上来,才让昴束终于能有机会从活着的痛苦中解脱,从半生的痴念和荒唐里解脱,从犯过的罪孽中解脱。
 
小凤凰此前只想着是昴束用昭火令害死那么多无辜的人,害得他不得不因躲避昭火令的反噬而涅盘,害得疼爱他的天后想念他想到白了头发,所以一心要置昴束于死地,待出手之后,却又冷静下来。就在这时,竟听昴束唤了他一声瞳瞳。
 
“……其实我和你父亲凤王及天帝年轻时就相识,我们曾一起喝酒,一起闯过魔界。”昴束露出恍惚的微笑,仿佛想起了一生中最美好的事。他长得的确清俊好看,即使疯了那么多年,笑起来的样子依然宛若少年,下一秒,竟将单只右手化成了爪,生生从自己的丹田处挖出了一颗珠子。
 
是龙珠。
 
碧玉色的仙灵之气萦绕在圆润的珠身上,如流动又耀眼的水波,盈透而漂亮。凤凰之心可以将死人救活,而龙珠可以让活的人永生。
 
小凤凰完全没想过昴束的原身竟然是龙,龙族的数量虽然比凤族多得多,但同样尊贵稀有。昴束随即将龙珠交到了小凤凰手里,喃喃道:“这么多年,我眼里只看得到苍羿一个,看不到亲人朋友,也看不清自己,我对不起那么多人,对不起你和犴赢……”
 
唇角的血沫随着他的喘息而不断溢出,他却似感觉不到痛一样继续笑着,最后粗喘了几声,无力的缓缓倒下来,“……爱上人的人其实最活该了,一切都只是咎由自取罢了。”
 
待犴赢回头看的时候,昴束已经断了呼吸。龙珠乃龙族的命脉,他是自己挖去龙珠而死的,而且下手毫不留情,腹部的血洞看起来非常骇人,面上僵硬的微笑又极其诡异,让犴赢下意识捂住了小凤凰的眼睛,低低哄:“乖啊,别看,没事了。”
 
男人掌心的温度很暖,似乎从薄薄的眼皮一路传到了小凤凰的心里,轻抚他背的左手同样暖且温柔,然后在他的额上小心翼翼的印上一个吻。
 
吻里压抑着浓厚的爱意,仿佛对他的感情强烈到了极致,却只能用一个小小的吻来表达。小凤凰心中微动,却反手扣住了犴赢的手腕,面无表情的轻轻开口:“……我还没有原谅你。”
 
犴赢同时感觉头皮一紧,才发现小凤凰竟用另一只手扯住了他头发,力气大到整颗头都被迫后仰,甚至忍不住唤了声疼。
 
“疼?”
 
小凤凰有些恍然的将这个字重复了一遍,紧接着,竟如嗜血的兽类般咬住了犴赢的颈侧。
 
腾蛇之逆鳞就是颈下三寸,小凤凰却在犴赢最致命的弱处咬下一个深深的齿痕,甚至长时间紧咬不放,仿佛不死不休。
 
犴赢被咬到全身发颤,努力克制着本能的挣扎和疼痛,下一刻,却因小凤凰短短的一句话忘记了一切,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心疼。
 
“……当初那时候我也很痛,”小凤凰低低的道:“我曾经那么痛,那么恨,……你知道吗?”
 
所幸昭火令的丢失和犴赢并无关系,小凤凰的恨只是一场误会。这世上最让人疲惫的并非误会,而是失望。时光太长,且世事无常,多深的误会都会有解开的时候,唯有失望无法修复。
 
空冥知道小凤凰已经对他产生了失望。
 
他坐在长留宫里,仰起头看着地宫终年黯淡的天光,闭了闭眼。视线黑下来,眼前蓦然现出那个在雨中守着蓝色小花的年幼版小凤凰,一双望过来的眼睛像宝石般明亮。
 
这么多年下来,不过一场空罢了。他还不曾抓到过,就彻底失去了,连一天的两情相悦都不曾拥有。
 
空冥僵硬地勾起唇角,露出一个苦笑。而彼时的小凤凰在咬累了松口之后,竟舒展了眉宇,然后微扬起头,勾起了一抹浅笑。
 
却让犴赢在满脖子血的情况下看的愣住了。
 
因为小凤凰这个神情就和他们当年初见时一模一样,那双明亮的眼眸里带着蛊惑人心的魅力及天真肆意的味道,一笑颠倒众生,无可形容。
 
犴赢恍然间觉得一切仿佛回到了原点,那个任性到想怎样就怎样的小猎人兜兜转转的回到了他身旁。他的小凤凰是那么珍贵,合该得到最好的宠爱,合该肆意任性,合该不受一点点伤。
 
“蹲下来背我,”小凤凰随即下令,“……我累了,回家吧。”
 
轻轻一个家字听得犴赢心里一震。
 
城上斜阳画角哀,曾是惊鸿照影来。
 
相恨不如潮有信,相思始觉海非深。
 
可是他说,回家吧。
 
犴赢顶着满脖子的血露出堪称傻帽的笑,不住地点头:“嗯,回家,我们回家。”
 
随后以半妖的形态化出骨翼腾空而起,小凤凰则将脑袋抵在犴赢的肩窝,舒舒服服的趴在他宽阔的背上。均匀的呼吸声在近距离中交织在一起,两人的吐息似乎都带着对方的味道,皎洁的月光打在犴赢立体分明又透着温柔的侧脸,影影绰绰,明暗交错,让小凤凰看着看着莫名从心底生出一股暖意来。
 
漫长的生命中能有一个真心爱着自己的人,全心全意的永远陪伴着自己,每分每秒再不会感到孤单和无聊,哪怕他不爱他,也不能不为这种温暖俘虏。
 
何况小凤凰仍喜欢着犴赢,只是他将永远不会让对方知道,他在自己心里的地位是否重要。
 
栖宸宫很快到了,小凤凰再一次在犴赢的背上安心的睡着。犴赢小心翼翼的把人放到床上,动作轻车熟路,又轻又柔,小凤凰不仅没被弄醒,反而睡的更熟。
 
窗外风起星移,山茶花半开半绽,欲语还休。情也宛如花开,芬芳满庭。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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